名侦探的守则

东野圭吾

本书导读

本书获得“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1997”第三名、第18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候补作。

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十二件凶杀案。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名侦探天下一。无视于约定俗成之法则与规范的世纪大挑战。在揭开一切的谜底之后，推理世界里能剩下些什么？自称“头脑明晰、博学多才、行动力超群”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与总是小心翼翼地扮演推理小说配角的大河原番三警部，两人看似针锋相对，但在遭遇案件的时候，却又不得不聚头。不管是追求动机，或者破解手段，以致于最后掌握关键线索准备逮捕真凶，但是在一步步逼近真相之时，却也不得不抱怨——不过是杀个人，真的必须搞的这么峰回路转、扑朔迷离、麻烦到家，才能够令观众感到刺激有趣吗？

序言：糊涂警部与精明神探

《名侦探的守则》(原名 : 名探侦の掟) 是日本作家东野圭吾的主题短篇集，里面收辑了十多篇从1990年到1995年期间所发表、以天下一为主角侦探的系列短篇，其中的每一篇都各以不同类型的推理小说诡计为主题，故事同时具备本格解谜和幽默讽刺的元素，对于有一定推理小说阅读经验的读者来说，每篇作品都必定能带来相当的共鸣感和会心的微笑。由于个人也非常喜欢这部作品，所以尝试来个一鱼两吃，在贴上小说译文的同时，也对各篇的主题写少许杂谈感想。——香港路人甲

楔子

我的名字叫大河原番三，年龄四十二岁，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警部，只要一有杀人事件发生，便会带同部下赶往现场。

叫大河原这个名字便已暗示了在警界内以严厉面孔见称，而且鼻下也长了髭，我只要怒吼一声“干什么？”，新来派出所工作的警员便会煞有介事的定住了。

就这样，我怎么看来也是个突出的警部，但其实却有不能太大声说出来的缺憾。那便是我担当了这个职务以来，一次也从没立过功。不，当然在公文上有解决了事件和逮捕了犯人，若非那样，作为搜查的指挥官也太不正常了。可是，实际完成那些解决和逮捕犯人的，却是我以外的某位人物。

所谓的某位人物，便是那个著名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了。皱巴巴的衬衣、乱蓬蓬的头、加上古旧的手杖便是他的标志。把与事件有关的人全部集合起来，在必定说句“喔，各位”后便展开自己的推理，最后以手杖指着说“凶手就是你”，这样的场面在电影上看过的人大概也很多了。

即使不认识他，聪明的读者都已经明白了吧，我当然便是天下一侦探系列的配角。反覆进行错误推理的警官，可以说是在名侦探作品中必需登场的，而饰演那搞笑角色的便是我的责任。

“怎么样，是件轻松的差事哩。”

也许这是句经常听到的台词。无须自己亲手找出真凶、即使忽略了解决事情的关键也没关系、总而言之只要胡乱的怀疑有关人等便可以了，所以没比这更轻松的——全部读者都会作出那样的想像。

怎么会呢。

那是件没比这更辛苦的差事。只要稍为试想一下，便应该了解到比扮演侦探更不容易。

首先是无须自己亲手找出真凶这点，反过来说，就是不能够自己亲手找到真凶。理由明白了吧，找出真凶只能是主人公天下一侦探的工作，在这种场面出现之前如果我已把事情解决了，主人公的存在便会变得毫无意义，也就是没法构成侦探小说了。

同样地，也不能不忽略解决事情的关键。纵然可以胡乱的怀疑有关系的人，但却不能够恰巧猜中。

知道了吧，这个限制是多么苛刻的啊。即使是错的，也不能太接近真相。

那么，关于大家的质询——怎可以做到必定不会接近真相呢？

对了，正是这样。最重要的便是避免太早走近真相。始终我经常比身为主人公的天下一侦探看到事件的真相，然后刻意的把推理绕个圈子和作出各种行动。

以上次的事件为例，位于山中一条偏僻村子里发生了极度凶残的连续杀人事件。被害人有三个，全都是年青的女子。事实上凶手要杀的只是其中一人，但想到假如仅杀害这个女子的话，从杀人动机便会使自己受到怀疑，因此才杀了另外的两人，是异常？非现实？总之是件残酷的事件。

那时的凶手是村里面最古老富豪龙神家的寡妇。她是位美丽、温柔，不忘慈善事业的人物，又怎想到竟会杀人呢？然而，我在事情发生不久后便立即感觉到她的可疑。因此反而在读者诸君的可见范围内，决不给人看见怀疑她的举动，然后，暗中尽力利用科学搜查来找出她是凶手的确实证据。当然，那部份是读者们所看不见的。在读者的眼前只是若无其事的教训乡间的老警员，和假装查探现实中应该不存在、二十年前已行踪不明的杀人鬼，也好让可怕的传说带来一点点的恐怖。

科学搜查很快的便完成，而了解真相以后便容易了，可以果断的行动。首先是逮捕那个有明显动机、确实鬼鬼祟祟的男人。然后当疑凶清白的证据出来之后，再逮捕一个女人型的年青男子。那当然也很快便又获得释放了，终于，我抱着骼膊说道，“怎么办呢？这次的案件非常棘手。”说出了那句惯用的台词。

在这边正依着顺序行动的时候，真命天子的天下一侦探已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搜查。

尽管并非妒忌，但他的角色真好哩。他只要依照自己所想的去行动便可以了。认真的找寻线索、以试行错误来查明真相，这样便成为小说的故事。尽管偶尔也会因全无头绪而烦恼，但在那时候我便会毫不经意的提供一些情报。

然而，他仍然还是有所限制的。那便是即使在途中知道了凶手，但在最后的杀人事件发生之前，绝不能不装傻扮懵。为了要让故事内容充实，怎也必须要忍耐着。

近来读者诸君都已是读了不少小说，纵然是稍微在意料之外的凶手，也必定毫不感到惊喜。不，莫过如说把细密的推理掉在一旁，只注意那个“假如作为凶手谁会是最意外？”的登场人物，大概命中率还会颇高吧。对那样的读者来说，刚才叙述的龙神家寡妇，应该是最可疑的了，所以在那样的情况下，不论是我也好、天下一侦探也好，都要扮作如“做梦也没想到她便是凶手”般的举动。那真的很傻吧。然后，读者应该焦急了，我也觉得难堪。到了最后，当要面对天下一侦探终于解开了谜团的时候，我仍得要说句，“怎么会啊，那样美好的人竟然是凶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啊。”类似的话还是非说不可的。

便是那样，对这个配角来说虽然是辛苦，但在今日却已到了终点。

想起来，担当了配角已有一段长时间。直到现在曾经遭遇过的各难解事件，一闭上眼便如同昨日所发生的事情般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而最初想起来的，毕竟还是那宗密室杀人事件……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新潮”1990年10月号）

杂谈感想

一部作品既然被作者定为名侦探系列，最后揭开真相、解开谜团的，当然非作品中的名侦探主角不可，也因此即使有警官一同登场，除了少数以凶手的身份面对读者以外，其他的都只能扮演第二线的配角。但尽管说警官在名侦探系列中被沦为二等角色，但他们的重要性也不容忽视，特别是在背景资料搜集和科学鉴证等范畴，警方的效用是无可替代的，名侦探往往依靠这些物理上的证据进行分析，才能达致最后的真相。也正因如此，名侦探加熟稔警官的配搭，自古以来在推理小说中便已不能缺少了。

在历来推理小说中给予侦探不少方便的警官，官阶有高的也有低的。在战后时期横沟正史的金田一，等等力只不过是警部一名，到了八十年代，内田康夫的浅见光彦兄长则是警视厅刑事局长了，九十年代森博嗣的犀川和萌绘系列，默默在背后支持着的甚至还是县级警察本部长、也就是爱知县的警察部队最高负责人。诚然，撇开一些非系列作品不谈，也有一些名侦探是不依靠任何警方力量来破案的，总是发生于警察毫无用武之地、所谓陆上孤岛的绫辻行人馆系列小说固然不用说，像歌野晶午笔下的信浓让二那样，仅从身旁众人收集得来点点滴滴的有限情报而仍然能够把真相揭开的，则更算得上是侦探中的天才。

假若要数糊涂顶透的警官，在已看过的作品中其实也不多见，即使有像赤川次郎笔下的片山、石津或折原一的黑星等稍微粗心大意、从而发挥搞笑作用的刑警以外，经常胡乱逮捕无辜、乱猜凶手的却是绝无仅有，当然，说到拥有这个特长的第一名人，则非漫画柯南中的毛利小五郎莫属了吧，他所扮演的角色，正好与精明的柯南做成一个强烈、极端的对比。其实，像小五郎那样，虽然拥有职业侦探的身份却并非解开最后谜团的配角侦探，也在一些新本格作品中出现过，其中京极夏彦笔下的警官木场修太郎、侦探槚木津和最终负责解谜的主角阴阳师京极堂，可说是绝妙已极的三人组合，在这边厢侦探以科学常理解释奇怪现象的同时，那边厢的阴阳师却从超科学的角度去作出分析，他们可谓合作无间。而在麻耶雄嵩的作品中，侦探鲇及木更津在故事中所担任的，也并非一般传统解谜工作，他们在小说中的定位，也实在有点令人难以捉摸。

此外，还有一点也颇为有趣的。虽说名侦探经常帮助警方屡破奇案，但在绝大部份的推理小说中，警察方面充其量都只是默许侦探的介入及搜查案件，真要获得警方正式及高姿态许可的，大概只得清凉院流水作品中组织庞大、神探众多的日本侦探俱乐部JDC、和侦探学园Q里与JDC非常类似的DDS了。他们不仅是一个有严谨架构的侦探组织，当中能独当一面的侦探可谓不计其数，还得到了官方的高度评价和信赖，并具有相当的搜查权力，而且更拥有世界性的庞大情报网和资料库，可说是丝毫不比警方逊色的犯罪搜查权威。然而，最后还不禁要问一句，现实世界中真能有那么多超凡的侦探吗？

俗语有所谓“有好的开始便算成功了一半”，但无奈的是，个人认为本作的开头绝不能算是好，但最终还是为了维持小说的“原汁原味”，依照原版书的顺序逐篇翻译出来了。——香港路人甲

第一篇　密室宣言：诡计的王道

真不好意思，电话响起的时候，我还在被窝之中。刚把黑色的听筒放在耳边，便飞来了值班中的刑事慌张的叫声。

“警部，有事发生了。奈落村内发生了杀人事件啊。”

“什么？”我撒开了被窝说道。

所说的奈落村，是位于深山中深入的深处的某个村。我带同部下乘车前往时，看见在尚未铺设的路上，积起了昨晚降下的雪。在车到达之前，我的头已无数次的撞向了车顶。

来迎接我们的是脚步蹒跚的警员，手奇特的向上举起，干什么呢，大概是在敬礼吧。说起来，在村内的警员便是这一位阿伯了，这岂非无法地带么？在这之前没发生事情真的是奇迹。

由阿伯的带路直接行到现场，那里早已集结了在围观看热闹的村民。他们一望见我们便立即退后。

“啊，看，警察来了。”

“那没问题了。”

“那个人必定是最高级的。鼻下长髭的，确实有很威严的面貌。”听到其中一个村民看见我时说的。很高兴。

“喂，散开去，散开去。”

几十年来也没遇过像样事件的警员阿伯，也紧紧盯着像一生人难得一次的舞台。

穿过了围观的人群，我们望向现场，然后不其然“呀”的一声叫了起来。

——那的确是本格推理的情景。

广阔的农田被雪覆盖着，上面还留下点点足印，望过去，那些足印是几个人来来往往的。而足印的后方，并排的座落了两所古旧的平房。

我从心底埋怨着，又是那个么？有些不祥的预感。

“死的是住在左边屋子、叫作藏的男人。”警员阿伯说道，“发现的，则是住在右边屋子的铁吉。”

“那么足印是谁的呢？”我问道。

“那个，首先是铁吉，发现尸体后惊起来，在正要去找谁的时候通过雪地留下的。”

“然后？”

“我和铁吉的。”警员阿伯不知何故挺起胸来，“接到铁吉的告知，为了确认事实而走在雪上。的确如铁吉所说的，然后两人再次离开。”

“那么说来合共是五组足印了？”

阿伯思索了好一会之后答道：“便是了。”

“那个铁吉在哪？”

“喔，应该在那边……呀，来了来了。”

面上长有胡子、像熊一样的男人慢腾腾地走过来。

“好，”我望向部下说道，“那么再到现场看一下。铁吉，你也一同前去。”

“请等等。”从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的声音。皱巴巴的衬衣、乱蓬蓬的头，一个样子古怪、拿着手杖的男人出现了。原来是这个系列的主人公——天下一大五郎。

我叹了一声说道：“又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久没见面了，大河原警部。事实上我有朋友住在这村内，昨晚举行结婚仪式，所以被招待在这儿了。”

“嗯，那样啊，可是现在并非外行侦探登场的时候，回去吧。”我说出了惯例的台词。

在名侦探小说中，虽然有配角警官主动寻求侦探协助（哪个世界的有这样的警官？）的模式，但这个天下一系列则不是那样的。

“不会扰乱搜查的，只是想问一个问题：在铁吉走过之前，雪地上没有的足印吗？”

我望向铁吉，他摇头答道：“没有。”

“喔，那样说来……”天下一抱着骼膊。

“还未啊，”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在这个时点，还未可以断定是‘那个’啊。假如在下雪之前凶手已经逃走了，那便会没有足印。”

天下一立即别扭起来说道：“我什么也还没说啊。”

“好了好了。”我搭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的心情我明白，没问题的，在这个天下一系列中应该不会不出现诡计的，以我的直觉，今次的谜团十居其九是‘那个’。谜团应该在后面会出来，那时你便可以大声地说‘是那个’了——你非常喜爱的‘那个’啊。”

“我不特别喜爱‘那个’，”天下一怒着道，“我并非什么爱好那些古代遗物的侦探。

”

“怎么怎么，不要勉强好啊。”

“是真的。”

正当天下一变得认真起来之际，部下走过来说道：“警部，要去了吧。”

我连忙远离侦探一点，并咳着道：“嗯，无论如何不要打扰查案。”

“知道了。”天下一笑着点头回答。

作藏屋子的前门被砸坏了，我斜眼看见掉落在一旁像门闩的东西，小心的不碰到它而走进屋内。

作藏倒卧于火炉的旁边，头被击伤，染血的破柴斧头则掉在隔邻，大概是正在烤火的时候给人从背后袭击。让人注目的，是染在附近墙壁上的血迹。感觉上那并非散乱的飞溅，而是刻意的被涂上。

“铁吉，”我叫道，“请详细说明发现时的模样。”铁吉开始慢慢的说出来。首先，两人到炭小屋是冬季每天必做的事，所以他于今早六时来找作藏，可是门开不了，叫也没有回应，从旁边的窗窥伺，却看见头流着血的作藏倒在地上。

“等等。”我一面望向天下一那边一面说道，“为什么门开不了？”

“作藏在睡前会把门闩锁上的，尽管在这村子没有小偷。”

“门闩么。”

我回到入口处把刚才留意到的捧子拿起来，然后说道：“那么说来是锁上了这个啊。”

“铁吉叫我到来的时候，门真是开不了的。”警员阿伯说道，“所以我们两人只得破门而入。”

呀，终于是……

“这屋里还有其他出入口么？”我明知故问。

“没有了。”警员阿伯答道。

“嗯，那不是奇怪吗？门闩只得从屋子里面锁上，那样说来，在你们入内的时候，凶手应该在里面。”

警员阿伯和铁吉立即一同瞪大眼睛。

“不是啊，我和铁吉仔细调查过了，原本这么小的屋子，并没什么能够躲藏的地方。”

“这可奇怪了。”

“即使是奇怪也没办法。”

沉默支配着大家。在这当儿开口说话是谁人的责任，各位已知道了吧。我望向天下一，但，为什么他显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呢？

我站在他旁边，对着他的耳轻声道：“怎么呀，这不是名侦探最喜爱的状况吗？发出那个宣言吧，要说便得快了。”

“也不是特别想去说。”

“知道了，知道了，无论如何请快点完成吧，那个千篇一律的、不觉害羞的宣言。”我返回原来的位置，向天下一打了眼色。那家伙臌着腮向前踏出一步。

“警部，还有各位，”各人的视线集中起来。那家伙像忍住没哭出来的样子，以自暴自弃般的语调说道，“这是完美的密室杀人事件。”

“呀……”大家刻意的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便这样发出了“密室宣言”。

我担任天下一系列的配角已经有不知多少年了。虽然辛苦的差事都有一些，但最近感到头痛的还是这一个密室诡计。那个出来了，心情真的沉重。

唉，有“又来了”的感觉。

已够了吧，尽管认为在今天还有谁会喜爱它 ，但哪部作品却都总会出现一次。

从所谓“在封闭了的房间内进行谋杀” 的正统原型，以至用无人岛为舞台、宇宙空间的事件——虽然还未曾遇上这个——等等，存在着各种不同的类型， 但结局却仍然是‘密室’。 那个时候，名侦探便会发出“密室宣言”，而我们这等配角则装作惊讶。

事实上就连少许惊讶都没感觉到。

相同的手法已看见过多次多次多次多次的心情，不同的只是被揭开后的内幕。然而纵使内幕有异，也已与惊讶感扯不上关系了。美女浮在半空中的玩意，尽管机关有所不同，但见得几个都感觉厌倦了。

可是， ‘密室’仍然出现。

究竟是什么缘故呢？

假如我有机会的话，想问读者诸君，你们真的觉得什么密室杀人事件有趣么？

遗憾的是听不到读者的声音，但想答案大概还是“没有趣”吧。就连作为登场人物的我都感到厌了，付钞读小说的人们应该不会满足啊。

始终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事情么？

那真是完全不可思议。

在事件发生的几小时后，我逮捕了铁吉回派出所迫供。

“立即坦白招认吧，我早已知道是你做的了。”

“呀，做了什么？”

“不要扮傻了，你正在和作藏吵架这事情，村里的人谁都知道。是田界与争夺田产的纠纷，怎么样，狠狠的一声便杀了人吧。”

“不知道，没做过。”

那时慢腾腾的警员走来了。

“警部大人，村里有关于作祟的骚乱，怎么说明好呢？”

“说的作祟是？”

“呀，全部的人都蜂拥在壁神家中，警部大人要对村民说一下么？”

“所谓的壁神家，便是昨晚举行结婚仪式的那一家吧。”

不用说，是村子里最古旧的大富豪。那家有个叫辰哉的儿子，而迎娶的是邻村的小学女教师花冈君子。天下一所说的朋友，大概便是这个壁神辰哉了。

“为什么全部的人都蜂拥到壁神家中去？”

“哼，实情是在这村子有个神怪的传说，只要龙头的儿子与其他村的女子结婚，神便会从墙壁中现身出来作祟村民。”

“从墙壁中？”

虽然这与壁神这名字还算吻合，但那般荒谬的事却也说不出口。

“叫作藏的是新娘的远亲，本来两人有深厚的渊源。对这次结婚不满的壁神作祟杀了作藏——村民都是那样想的。由于就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诅咒，所以他们都说要到壁神家反对这段婚事。”

“怎么搞啊，竟然相信这种无聊的迷信。”我失笑说道。

“作祟！错不了！” 这时就连铁吉都开始喃喃的道，“警部先生也看见吧，作藏家中的墙壁涂满了血。那个，便是壁神的作祟！”

“不要说荒谬的话。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犯罪，所以才说这样的话吧。”

“不是那样。”

“无聊！作祟什么真的存在吗？”

“但警部大人，”警员阿伯插口说道，“假如是铁吉做的话，身上不是应该染有血迹吗，但那时在铁吉的衣服上却并没有附着鲜血。”那么年老却说出些没规矩的话来，我倒有少许狼狈。

“关于这事情嘛，替换的衣物总会有的，所以计划随后搜查铁吉的家，那一定能把染血的衣物找到出来。”

“不可能找到这样的衣物，根本就没有。”铁吉大声喊道。

“辛苦得很啊。”突然在这里登场的是天下一侦探。搔着乱蓬蓬的头在嗤笑着。

“呼，”我哼一下鼻子，“这儿没有外行侦探的事！”惯例的台词。

“好了，请不要再说这些。我来是为了给铁吉辩护的，虽然很了解大河原君逮捕铁吉的理由，但对那真正犯人来说则正中下怀了。”

“知道我为什么逮捕铁吉吗？”

“当然。从那第一个的……第一个的密室中逃离的人，想来仅有铁吉能做到。”当提到密室时，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第一个的密室？”我反问道。不只是我，就连老警员和铁吉都呆住了。

“那雪呀。”天下一像不耐烦的说道，“当警察赶到时，雪地上便只有铁吉的足印。假如有其他凶手的话，怎可以没留下足印而逃脱呢？的确……的确……喔、是密室。”

“这点么？”我也很了解，“关于这一点已不是问题。知道推测的死亡时间了，作藏是在下雪之前被杀的。因此凶手没留下足印也并非不可思议。我逮捕铁吉是由于有动机的存在。”

“下雪之前……嗯，那样么。”天下一一副走了样的面色。然后像要振作起来般的咳了一声说道，“但那方面却仍旧是个谜。作藏家的大门是从里面锁上门闩的，在这个状况下凶手如何能够逃脱呢？这倒确实称为什么的……”

“密室吧。”

“就是了。”天下一点头道。

我擦着下颌。

“说起来，那也是个谜。”

“说是谜……，它是这个故事的主题啊，大河原君，也请你再夸张点来处理好了。”

“话虽然是那么说，”我苦笑着道，“已经这个年纪了，整天嚷着密室密室的也不好意思。交给你来。始终最后都是由你解决的。”

“不负责任！”天下一露出冷漠的表情，“既然没办法，最后由我来接下吧。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把气氛搞上，我也很难做啊。”

“也了解这个心情，但现今要利用密室把气氛搞上也不容易呀。”

“请不要埋怨。我已是最辛苦的了。”

“真的那样辛苦？”

“当然是了，解开密室之谜什么的……唉，真不想去做。又会给推理迷和书评家看成傻瓜。”天下一在泣诉着。

“不要嚷了，明白，明白，正如你所说的，”我重整姿势，换过语气说道，“嗯，当然从现在开始要考虑关于那个密室。无论如何，喔、说什么嘛，密室是个大谜团。”过份不好意思了，全身都在冒着冷汗。

“对的，是个大谜团。”天下一肃然摆正了姿势，“把密室之谜解开，便正是揭露真相的捷径。”

“那样说来，你已经掌握了什么吗？”

我一问，天下一便以手扙咯咯的敲着地下。

“某种程度上。”

“那么说来听听。”

“不，还未可以。”他伸出手掌，“还没到说出来的阶段。”其实在这里斩钉截铁地说明可以简单的把事件解决掉，但假如那样的话，故事便无法继续下去了，因此就这么敷衍了事吧，我也不哄他说下去了。

“是么？那样算了。”

“对了，大河原君，现在去壁神家好么？有一些事情想查探一下。”

“嗯，那好吧。”

我就这样留下铁吉后离开了派出所。虽然大概被外行侦探看成了傻瓜，虽然这样会突然变成了警部大力协助，但这本来便是这个天下一系列的特征之一。也不能算是看风驶舵，假若不这样做的话故事便无法发展下去了。

一到达壁神家，果然看见了村民已蜂拥而至。我们把他们分隔开后进入屋内。

壁神家的主人是叫小枝子的遗孀，年轻，貌美，实难想像已有个可以成家立室的儿子。

那也是应该的吧，因为她是这家上一代主人的继室。

“真坏，这次竟然对正想要祝贺的婚礼找碴。但请不要放在心上，因为我们、不，这个我很快便能够逮捕凶手给大家看了。”

“一切拜托了。”未亡人恭敬地低头话道，“虽然无论村民在说些什么我都毫不介意，但相爱的年青人却很可怜。”

“嗯，也很了解这种心情。”我点头了好几遍。

在这个时候，读者诸君可能都已窥见这个女人有点可疑的了，以古典推理小说模式说来，看见女的便会想到是犯人，事实上确有这种情况出现。这事情我虽然明白，但碍于角色上，我也不能怀疑她。

继未亡人小枝子之后，与昨天刚嫁进来的君子会面，这位也是个不错的美人儿，虽说与被杀的作藏是远亲，但也没显得太过伤感。

“作藏的屋中有没有类似暗道的东西呢？”天下一突然问起。

“暗道？没有。”她摇头道，“为什么有呢？”

“事实上，作藏是……”天下一重重的吸了口气后道，“于密室状态中被杀害。”完全以做戏般的语气说出来。

“密室！？”君子流露出疑惑的表情喃喃道，“所谓密室、是什么？”

天下一大大的呆了一呆，“不知道密室吗？”

“对不起，少读书啊。”

天下一抱怨着讲解了关于密室的事情。

“什么，是那样呀。”听完说明后君子嗤之以鼻道，“这事情也不特别怎么样啊。”

天下一的鬓角处连血管也浮现了出来。

“如果解不开密室的谜，真相也无法了解了。”

“那样么？”君子面上是像是意外的神情，“这事情推迟一点也可以吧，逮捕了凶手之后再问出究竟是怎样做成密室的便可以了。虽然我其实也不特别想听。”

我在旁听见后，连舌头都想打结。所以说年青的女子挺麻烦。

可是冷酷的君子继续的说：“始终以诡计来吸引读者的想法已是过时的了，密室之谜？

呵呵，实在是过于陈旧得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天下一的面颊又抽搐起来。

故事渐渐的已发展到接近尾声了。在村内已有出现了四个受害者，搜查方面远远赶不上，那却已是惯常的模式了。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逮捕了包括铁吉在内的三个人，他们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凶手的样子，全部都明显的只是为了误导读者而登场的人物。然后当然到了束手的时候，我说出了那惯例的“今次这案件，不论怎样也得投降了”这句台词。

然后最终到了天下一的解谜。

在壁神家的大厅中主要的有关人等已集合起来。我当然也有出席，但在这里却发生了麻烦的事情。

天下一在使性子。说什么不想解谜了。

“现在才说这种话。各位早已在等候着了。”我为了缓和气氛而说。

“读者们也在等吧。”

“那么只来猜猜凶手吧，那还可以的。”

“喂喂，那是胡闹，今次标榜的是密室杀人事件，如果不作出密室解谜的话，读者是不会原谅的。”

“荒谬！”他把手伸入口袋中，并踢着地面说道，“即使是读者也必定想所谓密室什么的怎样也好已没关系了。”

“想不至会那样吧。快些进入里面，主要的登场人物们已焦急了。”

“即使是那些人们也太坏了。在调查的途中，当我说出密室这词语的时候便在唧唧的嗤笑，当我说‘密室是诡计之王’的时候，那个什么警员阿伯甚至露骨地笑了出来。”

“有那样的事吗？”

“有。”

本想说充耳不闻呀，但还是制止住了。

“无论如何今日还请忍耐着把谜团解开，也会对大家说要肃静的聆听。”

“读者把书掉了也不知道吧”

“明白了，明白了。但还有人在等着哩。”

我一进入房间内，态度便突然完全的转变了。挺着胸、以一副骄横的态度坐了下来，然后望向四周并说道：“外行侦探在这儿做什么！”那时天下一走进来了。全部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呀，各位”，他说了一贯的台词，“现在便陈述我对于今次这事件的推理。”

天下一的讲话从继作藏之后的三个人被杀那儿开始。虽然有详细的说明，但主要的还是三人都是由于知道了凶手的身份而进行要胁因此导致被杀害。

“但作藏为何被杀呢？因为他知道了某个人的秘密，这个秘密，便是那人曾经在妓院接待过客人。为了隐瞒那事情，那人想到假借壁神作祟的名义杀了作藏。至于在墙壁涂上血迹、在无法进出的情形下……”他正说到这里之际，在房间一角的未亡人小枝子好像放了其些什么入口内，但当想起来的时候却已经迟了，鲜血从她口中了喷出来。

“妈！”儿子辰哉赶去抱住了她，“妈，怎么啊！”

“辰哉……对不起……”未亡人小枝子气绝身亡了。

“妈、妈是凶手么？”

“什么？”

“可怜！”

“难道说她竟是凶手……”

村民们人人都说出了叹息的话来，也有些人在哭泣，室内可算是一片混乱。

我愕然的望向旁边，天下一在站着发呆。大概因为解谜的途中竟让凶手自杀死了，所以变得呆若木鸡。

“大河原君，”他仍然在迷糊中，“可以回去了吧。”

“不可以啊。”我抓着他的衣服道，“要完成密室解谜呀。”

天下一半哭着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解谜吗？”

“也没办法，速速完事便可以了。”

他目无表情的环顾村民，若无其事的想制止各人随意的行动。

“那么各位，现在要说明密室的谜了。”他坚定不移的说，然而谁也没有听。一个阿婆望到这边，擦一下鼻涕后又再望到那边去。

“那个晚上雪下得很大，事实上这个秘密隐藏在这雪之中。凶手大概是预料到会有那样的雪，因此选择了那一晚。”

“唏，在说些什么啊。”

“扮演侦探的人，在说密室怎样等等。”

“什么？那算了吧。”

“还是要运走遗体呀。”

年青一辈的小伙子开始把的遗体运走，随后的人也各自离开。

“作藏的屋子早已老化了，只要屋盖积满雪，屋子便会变得倾斜！”天下一大声怒吼。

但还在听的人仅剩得我和警员阿伯。其实阿伯也想离开回家，只是他的手腕被我抓住了。

“就是这样，制造密室的是雪。雪的重量把屋子巧妙的倾斜，结果导致前门不能开启，而凶手则早已把这些预计在内，因此刻意的把门闩放在门的旁边，使得看来好像锁上了闩一样。这便是——密室的真相！”当天下一说完的时候，其他的人已经谁也不见了。

“嗯，是这样啊。”我特意的说，“没注意到那个，今次又输了一仗。”我以手肘向警员阿伯撞了一下，暗示你也要说些什么。

阿伯慢慢的望向天下一道：“喔，主要是门因倾斜了而打不开。”

“大概是这样了。”

“呵呵呵……”

不祥的预感。这个阿伯会说出些什么奇怪的话么？正想着之际，禁忌的一句已经漏了出来。

“那，那又怎样啊。”

“怎样……所以……。”

一片不安的沉默过后，天下一突然哭泣了起来。

完全无法收拾。

虽然读了老掉牙的谜团的读者也可怜得很，但对于不能不作解谜的侦探来说，却更是辛苦万分的啊。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新潮”1991年6月号）

杂谈感想

“密室杀人是否真的太多了？”这是本篇《密室宣言》的主题，也大概是作为推理小说作家的东野圭吾想说出来的心底话。而作为读者的我，便针对这个有趣的问题，从传统的5W1H的角度，尝试找出隐藏在问题背后的真相。

(1) What（什么）顾名思义，所谓密室杀人是指凶手在某个被封闭的场所内杀人然后逃之夭夭，也就是说，凶手从“物理上应该是绝对无法离开的空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这必需在“凶手不可能从外边轻易的把空间封闭起来”的大前提下才有意义。然而，广义上的密室杀人还不只这些。在雪地上没有凶手逃走时应该留下的足印、在众目睽睽之下凶手来去无踪的杀人，还有在严密保安情况下的神秘杀人事件，以上全部的设定都能算得上是密室杀人诡计。

(2) Who（谁人）首先创作密室杀人故事的，大概便是被公认为推理小话之父的爱伦坡（Poe），他发表的首篇侦探小说《莫格尔街谋杀案》便是以这为故事重点，而紧追随其后的侦探小说作家则可谓不计其数，特别是名家卡尔（Carr），更被誉为密室之王，作品总数超过七十部。从欧美接捧过来的日本，也有数以百计的作家曾创作过密室推理，当然其中以作品风格属解谜为主的本格派占大多数。战后时期的横沟正史、高木彬光、又或是七十年代的山村美纱等，都相继发表了不少密室名作，甚至连并非以解谜为主的作家们如森村诚一或赤川次郎，都有以密室为主题的代表作。而喜爱创作密室诡计的新本格派作家当然更为数不少，其中包括了身为卡迷的二阶堂黎人，及首回梅菲斯特赏的得奖作家森博嗣等等。

(3) When（何时）一如前面所提到的，首部密室杀人小说、创作于1841年，其后有关这个诡计类型的创作一直延续至今，在日本即使于旧本格式微、社会派兴盛的时期，也曾经出现有一些使用密室诡计的佳作。到了从十多年前开始的新本格年代，作家对于这个题材更是乐此不疲，甚至于2002年，日本讲谈社更以庆祝什么二十周年为名，特别筹划出版了一系列十多部以密室为主题的推理小说。

(4) Where（哪里）以密室杀人为主要谜团的推理作品无分国界、各地皆有发表，欧美作品会出现以洋式房间构成的密室，日本作品则自然也有和式房间独特的密室设计，而以作品流派来说，密室经常出现的场所当然是以解谜为主的各地本格派作品，但它却仍然会少量的存在于日本新社会派作品及风格以青春幽默为主的推理小说当中。至于存在媒体方面，则还涵盖了文字小说、漫画、动画、电视剧和电影等等。

(5) Why（为什么）其实，以相同的诡计设定，即使用于其他非以杀人为主的事情、如盗窃或诱拐等也能构成不可思议的谜团，但绝大部份的密室谜团，都是以凶杀为主题。也许是作者认为血腥的杀人较为有吸引力，又或者普遍的读者真的较喜爱杀人事件带来的刺激感，所以即使密室未必一定要与杀人为伴，但两者合起来产生的不可思议及恐怖感觉，足以称得上是完美的组合，也因此难怪这类型的诡计，确实于推理小说创作中占了一个极大的比重。

(6) How（怎样做）最后的一个疑问，便是作家们究竟怎样能大量创作出密室杀人诡计而不至江郎才尽呢？当然，每位作家都有各自独特的手法，而也有一些前辈名家把密室作出了详细分析与归纳，并写于小说内或独立出版成书，让一时找不到创作灵感的新进推理作家们可以藉此借镜和参考。那样的密室参考书包括有卡（Carr）在《三具棺材》中的密室讲义、二阶堂黎人在《恶灵之馆》中的密室讲义，及有栖川有栖撰写的《密室大图鉴》等等。——香港路人甲

第二篇　意外的凶手——Who done it（谁做的）

早上首先接到的通知，便是牛神庄发生了杀人事件。

这时在惯例上，身为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警部的我、大河原番三便要登场了。读者应该也知道，原本并不是我把事情解决的，接下来虽然与有关人等会面，但大概也不要抱有期望吧。

牛神庄，是建筑于深山里的一座具有北欧风味的大宅院，而据称被杀的牛神贞治是一位有名的油画大师，可是我却没听过这个名字。

当我们赶到时，在西洋风味的客厅中已集结了五名男女。

“那些人是谁啊？”我一边侧目望向坐在高级皮革沙发的五人，一边询问当地的警员。

“是昨天晚上在这大宅的人们。其中一人是佣人，两人是牛神贞治的亲戚，另外两人则是贞治的弟子。余下的一人是……”说到这里，年青的警员四处张望，“呀，还有一人不见了。”

“还有吗？”

“喔。是个奇怪的男人。”

“好了，好了，那以后再算。首先到现场看看。”

据报牛神贞治是在画室被杀的，画室是分离式的独立房子，以一道走廊与母屋联系起来。

在警员的带路下进入了画室，然后看见了尸体横躺在房间的中央。但让我更为注意的却是室内的状况。窗门的玻璃全都已碎裂，碎片则飞散于地上。还不仅是窗，房门的玻璃也被打碎，而且画架上的画布也被撕裂得粉碎，上面画了些什么东西，已经是无法辨认的状态了。

“这里怎样搞的？简直像台风在这里经过一样。”当我说着并把手放在头上之际，房间的一角传出了声响。放眼一望，在放着无数幅画布的地方，一个穿着皱巴巴衣服的男人鬼鬼崇崇的在移动。

“嘿！”我向那男人的背后叫道，“在这里做什么。闲杂人等一概不准进入！”

那男人立即转身望向这里，然后说道：“呀，原来是大河原警部，辛苦了。”

“啊、你、啊。”我故意的口吃着道。

那个男的便是天下一大五郎——在这个作者的小说中必定会登场的侦探。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事实上我是接到受害人的委托来调查某些事情。然而，在昨天晚上这里开始出现麻烦了。”

警员提到过的奇怪男人大概便是这家伙了。

“来自受害人牛神贞治的委托？调查什么呢？”

“原本不能够公开委托的内容，但在这种场合下没办法了。牛神画师好像感到什么人要杀害他，因此希望调查谁是犯人。”

“什么？真的吗？”

“没有必要说谎话吧。”天下一把拿着的手杖不停地转动。

“那人以什么样的形式来杀害他？”

“第一次是在他午睡的时候被勒着脖子，但当因为感到痛苦而醒过来时，凶手已经不见了。第二次是用毒药，正想把砂糖放进咖啡之际，突然注意到当中被混入了农药，那是由于看见光的反射，样子有异常而知道。农药，则是为了园艺而使用的，并保管在杂物房内。”

“既然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为什么不通知警方呢？仅委托了外行侦探，所以最终失去性命了。”我望向尸体怒吼。

“画师有找警察吧。可是他说由于没有发生实际的事件，故此也不受到重视，因而才到我那里去。”

“喔……”

我对天下一的话显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对在旁的部下说道：“你怎么在犹犹豫豫的，快些去验查尸体。”穿上了染满颜料的工作服的牛神贞治仰卧着，胸前插了一把刀，其他地方则没有表面的损伤。

“警部，这个东西。”部下从地上拾起的，是四方形座台时钟，而且表面的玻璃经已碎裂，指针停在六时三十五分的位置。

“这样说来，行凶时间也是在那个时刻么？不对不对，不能不考虑那是凶手做的伪证……发现尸体的是谁呢？”我问部下警员，但天下一却抢着答道：“最初发现的是佣人良子。

然而，也可以说是在屋内的全部人都是发现者。”

“那是怎么回事？”

“在六时半、也就是这个时钟被弄坏的时间，在屋中响起了惨厉的叫声，那像是牛神画师的声音。然后更不断听见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所以仍然在被窝里的我飞身而起，而其他人也相继从房间走了出来，在那之际便又听见了良子的尖叫，于是我们便赶来这个画室，随即发现了死者。”

“嗯，是那样么。”我一边摸着鼻下的髭一边思索了好一会，然后连忙对部下道，“无论如何，先向有关人等问话吧，把他们依序逐一的带到这里来。”

“是。”部下应了后便走向母屋那边。

看见那名部下离去之后，我回过身来望向天下一并说道：“怎也好，这次的事件只是要尽力找出凶手吧，现场也并不是密室啊。”

“对于这点是松了一口气。”天下一也轻松地说，“正在想，假如又是密室怎么办呢。

知道了这个画室的门没有被锁上的时候，实在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疑凶有五个人吧。虽然原则上也不能不怀疑你，但无论如何也不会以系列侦探作为凶手的。”我一边想着“万一真的是那样的话，读者大概会发怒了吧”一边说。

“大河原君也有检讨过外部犯人行凶的可能性吗？”天下一露出嘲笑的目光。

“无需说吧。在发生这类事件的场合，没有不检讨外部犯人行凶的警察。”

“可是在这种设定的侦探小说，是不会有从外部进入的凶手。”

然而，不断重覆没用处的搜查，是我在这个天下一侦探系列肩负的责任，因此没办法了。

“即使如此，虽说疑凶有五个人，”天下一搔着乱蓬蓬的头说，“但限于这个范围之内，要出乎读者的意料之外也并不简单啊，究竟作者打算怎么办呢？”

“难道，是自杀？”我说出了令人不安的话。

“怎么会！”天下一也说，然后皱了一下眉。

“怎么啊。”

“没什么，总觉得作者在玩弄花样。”

“喂喂，不要说笑了吧。”

我正感狼狈之际，部下警员带来了有关人等的其中一人。我和天下一立即返回小说中的世界。

部下带来的是受害人牛神贞治的堂弟、叫马本正哉的中年男人。

据他本人所说，他是外国制品入口的经纪，但却有着“不知会否认真工作”的异样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知道呀。直至昨天还活得好好的贞治，突然变成那样……什么？有什么头绪？全然没有。是谁杀了那么好的人啊。凶手多半是为了偷钱而潜入的窃匪。

一定是那样。警察先生，请尽快缉捕啊，求求你。”说到这里正哉哭了起来。不，说是哭也许并不太恰当，尽管以手帕按住了眼，但就连少许湿润也看不到。

然后，也向剩下来的有关人等问了话。由于把那些东西累赘的写下来的话，读者也只会觉得混乱，因此在侦探小说的前面几页都经常出现所谓“主要登场人物”这一栏目。

主要登场人物 ：

牛神贞治（60）——油画家，牛神庄的主人。独身，拥有庞大财产。

马本正哉（42）——自称海外杂货经纪，贞治的堂弟，并寄住在牛神庄。

马本俊江（38）——正哉的妻子。

虎田省三（28）——贞治的弟子。在牛神庄寄宿。

龙见冬子（23）——贞治的弟子。在牛神庄附近独自居住。

犬冢良子（45）——牛神庄的佣人。

大河原番三（42）——县警搜查一课警部。

铃木（30），山本（29）——刑事警员和普通警员。

天下一大五郎（年龄不详）——名侦探。

“哈、哈、哈！”

一看到登场人物表，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连刑警和普通警员都写了出来便已很可笑，但更称得上是杰作的则是天下一那行。

在人物介绍中，大概不会用上什么“名侦探”吧，一般仅会被称为“侦探”。不要写啊，真丢面。这个作者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牛神庄的客厅内我正笑得流泪，这时铃木警官来到了。

“警部，已带了良子来。”

我立即回复了严肃的表情说道：“好，带她进来。”被铃木催促着的良子走了进来。带着苍白的面色，稍微低着头、弯着腰。

“你当然还记得这个吧。”我说着并拿出了放砂糖的盅，里面还放着砂糖。良子默默的点头。

“知道它里面放了毒药吧，说的毒药就是农药。”

良子瞪大眼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事我完全不知道啊。”

“是么？你真的不知道？这一般是放在哪儿的？是厨房里吧。那么说来，最轻易把毒药放入里面的人，便是经常在厨房的你啊。”

“这个……我不知道。我杀老爷……这个……那么可怕的事……”

“那么我问你，今早听见牛神画师叫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房间内，自己的房间内。”

“喔，那么能够证明吗？”

“证明……不能。”

“是么，可是当听见叫声时，除你以外的全部人都互相看到大家立即从房间里走出来，也就是有不在现场证明。”

“我听见叫声之后便走了出来，然后去到画室，看见老爷那恐怖的样子便惊叫了起来。

”

“最终是这样吧。杀了画师之后，扮作刚到然后惊叫。”

“不是，不是，不是我。”良子哭了起来。

我叹了一口气，作出一副认定哭只不过是假装的表情，可是当然心中确信那个女的应该并非凶手，只是，那反而更要怀疑她。这样说，是因为在侦探小说中我们做配角的必须要注意不可比名侦探更快找到真凶，直到天下一侦探到达真相之前，不得不进行错误的搜查从而浪费时间。

确信这个良子并非凶手其实有几项证据，首先最重要的是她并不是美人儿。在凶手是女性的场合，想把她设定为美人好像已是作家的本能。其次，是她的过去很清晰，日后难以从那里找出隐藏着的动机。还有的就是叫良子这名字，无论怎么想也与凶手不大相称。

正当对面前哭泣着的良子感到苦恼之际，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进来的是天下一。

“良子不是凶手。”侦探突然说道。

“怎么呀，你啊。没有外行侦探的份儿，请回去好了。”在这样的场面我说出早已是惯例的台词。

“嗯，请听我说关于今早我对警部透露牛神画师在午睡中被勒的那宗事情。我已调查过了当时众人的不在现场证明了，那时良子正出了村子买东西。”

“什么？是真的吗？”

“是真的。”

“喔。”我喃喃道。虽然简单便断定了凶手，但当出现了矛盾的时候，便要立即接受挫败，那也是我身为配角需要做的事情，“那么说来，这个女的不是凶手嘛……”

“对了，反倒是刚才从警察那儿听见，在刀上发现了附有牛神画师自己的指纹，是么？

”

“嗯，是的，然而那是凶手弄成看来是自杀的伪装。所谓指纹，也只是左手的指纹。谁都知道牛神他是个右撇子。”

“呵，是么。但那样凶手应该也知道，却为什么仍然留下左手的指纹呢？”

“那一定是太慌张的缘故了。”

当我轻率地断言之际，部下的一名警员走了进来。

“警部，在买卖牛神贞治作品的画商那处，有这样的信寄到来。”

“信？”

从部下拿来的信封中取出了纸条，上面是这样写着的：牛神贞治的画，并不是贞治自己绘画的，他把由我所画的作品，以他自己作品的名义拿去发表。牛神贞治必须赎罪。

“什么？那样说来牛神岂非是偷了别人的作品么？”

“绝对没有这回事。”直至刚才还在哭着的良子抬起头来断然地说道，“是老爷亲手画的。”

“究竟是谁写了那样的东西呢？”我仔细的把信件反覆再读，然后只得摇头。

“对不起。”天下一从旁伸过手来拿走信件，“难看的字哩。”

“大概是为了要掩饰笔迹吧，不是定必需要的么。”我因而露出外行人真麻烦的表情。

“嗯，如果真是那样……”天下一开始在脑海中进行推理时的习惯——搔着乱蓬蓬的头又开始了，头皮四处飞散。

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这篇是猜谁是凶手的小说。然而，未必是读者单方面读着记事便能够说“知道凶手了吧”，也有“仅凭小说中的线索即使翻转过来也不可能解开真相”这一类型的小说存在。

但实际上那也没关系。那样说是由于像作品中的侦探那般以理论推测出凶手的读者，大概相等于完全没有。大部份的读者都是依靠直觉和经验来判断真凶的，对吧。

“我在中途已知道谁是凶手了！”尽管常常会有那样说的读者，但实际上却并非以推理判断的，那只不过是适当地瞄准目标而猜中“是那家伙啊”。而且对于作者来说，麻烦的是并非针对唯一的目标，读者的竞猜便如同赛马预测那样。例如以今次的事件来说，读者的预测多半会变成像以下的样子 ：大热门——龙见冬子，年青的美人儿。以她作为凶手很是相称。虽然对受害人的死显得最为悲哀，但总觉得是刻意装成的。

次热门——虎田省三，被描述成大好青年，但由于是最不可疑的人，因此反而值得怀疑。

冷门——马本夫妇中的其中一人。怎么看来也有觊觎财产的动机，但那多半是作者为了误导读者而创造的人物。

大冷门——犬冢良子，尽管是保守的不显眼人物，然而也可能来个大逆转——原来是个坏女人。

超大冷门——警察中的哪一位。偶尔也会出现这种小说，所以要列入考虑之内。

特例——自杀或是骗局，甚或是全部人在合谋。

建立了以上的猜想后，读者便拭目以待看看到底是怎么的一回事了。所以不论谁是凶手也会说句“哼，果然是那样，早已想到过了。”

“喂，没问题么？”我对正等待出场的天下一说。接下来是他的解谜了，“其实只是读者心中所猜想的那样吧。”

“请交给我好了。”天下一充满自信的样子。

“可是呀，无论凶手是在这次登场人物中的哪一个，读者都是不会感到惊讶的。”

“是么？”

“还有太多的空间吗，喂，即使这类型的小说到了哪个程度，作者或读者都不会是凶手什么的啊。”

“当然不是。况且即使真是那样，近来的读者多半也已经有想到过了。”

“的确是那样。”我提高了声线说道。

敞开客厅的门，出现的是部下警员。

“全部的人都已集合起来了。”

“好，那么走吧。”

我与天下一走进去。在客厅中，有关人等都已经聚首一堂。我咳了一声后说道：“嗯，关于今次的事件，天下一有话要说。虽然我认为听取外行侦探的推理也实属无谓，但既然本人提出怎也得说说，那么便听一下吧。”——那已是惯例的台词。

我坐了下来，而天下一则向前踏出一步然后说道：“各位，”——那是常用的开场白——“今次的事件实际上是非常奇特的，就连我也感觉有点混乱，但终于也发现了真正的凶手。”

“是谁呀？”

有关人等发问的声浪变得大起来。

“那是，”天下一转身望向四周各人后说道，“是一名男性。”

“啊！”那样的声音此起彼落。

“是你，是你吧！”

“不是，不是我！”

“也不是我。”

“好了，好了。”天下一安抚开始骚乱的有关人等。

“请听我说。身为凶手的他，长时间乐于存在于牛神贞治的背后，自己绘画的画被牛神从旁夺取并以牛神作品的名义发表，但尽管如此，牛神对他却毫无回报。他终于发怒了，积存至今的怨气一次性的爆发出来，最后甚至杀了牛神。”

“那么，他究竟是谁呀？”

我站起身来望着有关人等。

“谁呢？”

“请快些说明吧，是谁呢？”

“这个他，”天下一装模作样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便是隐藏于牛神贞治内心中的另外一重人格。”

“……”全部的人都沉默地凝望着侦探。

“牛神在幼年时期，由于治疗疾病的缘故曾经接受了脑部手术，结果便……（专门的记述从略）……在右脑产生出另外的人格，而这个人格开始绘起画来。据调查所知，牛神应该是右撇子的，但在画笔上却印有左手的指纹，因为左手的活动是由右脑所指挥的。至于那封告发信件的字形丑陋，是由于那是以左手写出来的。正如刚才所说，那个人格开始憎恨牛神的主人格。他在主人格睡着的时候勒他的脖子，又在砂糖中下毒，可是却怎也未能成功，最后终于用刀往胸口刺去。”

“那为什么把画室中的玻璃打得粉碎呢？”不期然感到现场气氛不妙的我问道。

“那是由于那儿反映着牛神的样子，已错乱了的人格，看见牛神的样子便要彻底的破坏。镜与时钟的玻璃都是这般。还有画布也被切割得粉碎，因为那里画了牛神的自画像。

“嘎……”我呻吟着道，“那与自杀有不同吗？”

“不同，与自杀有本质上的不同。那是杀人。”天下一变得认真起来。

有关人等仍然带有一片疑惑的神色。

“是么，是那样么。”我站起身来说道，“另一个人格是凶手么，喔，没注意到这个。

不愧……不愧是名侦探天下一兄。没法了，这次只好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尽力夸奖天下一。

“不，这也是得到了大河原君的帮忙才……”

当他说到这里之际，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什么东西。拾起来一看，是空的啤酒罐。

“不好！”正在那样想时，再有香蕉皮被掷了过来。

“呀，怎么搞呀！”天下一以手掩着头。

我叹了一口气说：“是读者啊。读者发怒便掷过来。”

在说着时便已连其他废物也飞了过来。

“啊，救命啊。”天下一慌忙逃跑。

“够了，不要了。”我也抬起腿就跑。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新潮”1992年6月号）

杂谈感想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者变得不满足于简单的逻辑推理？又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者把侦探小说的重点由案件的推理性转移至凶手的意外性？事实上，不论是什么类型的小说，总会有作家创作过一些作品，是带有能让读者感到意外的情节的，在武侠小说中，会出现杀父仇人原来便是自己的授业恩师，又或者在爱情小说中，相恋的男孩原来是当代富豪的独生子。诸如此类的片段可谓层出不穷，既然推理小说标榜的本已是找寻谜一样的凶手，那么又怎能缺少了“让人感到意料之外的凶手”这个的出现呢。

那么，究竟怎样的凶手，才能算是出人意表？当然，好像在漫画金田一少年中经常出现的情况——凶手原来是看似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小女孩——早已经不能称得上是意外的了，甚至一般的读者，都大概会认为谁在故事中的扮相最柔弱可怜，谁便必定是杀人凶手了。

那么，意外感较高一点的还有“已死掉的人”，包括在案件发生前已交代了那个人的死讯、或在故事的推进中被杀害。总之，利用表面上已死的人扮演凶手的确可以达致意外的效果，但前者的意外性明显不高，后者的意外性虽然还算可以，但所使用的技俩却也有所限制，装死的说服力极低，而无头尸、双生子或尸体无故失踪等诡计对读者来说也应该早已并不陌生，因此除非作者有与别不同的技巧，否则单凭这种诡计很难给予读者很大的意外感。

另外还有某些作品，使用了更为特别的凶手设定。设为杂役、路人等不但对读者有欠公平，意外感其实也不算高，而小孩子和动物等则是个较古旧但还算不错的选择。把凶手设定为负责推理的侦探、或以负责说故事的角色作为“第一人称”的凶手，都可算是稍含意外，可是时至今日，这类型的作品也早已出现过不少，稍微有阅读经验的读者都未必会为之动容。再进一步和更为前卫的，则甚至会创造出如鬼怪之类、无法以日常科学解释的凶手来。

最后，想以一则有趣的小故事作为这篇的结尾，这个小故事来自雾舍巧《二重身宫》的内文（但与该小说中的谜团没有任何关联）。话说有某部叫“一个也不剩”的小说，内容描述一个谜一般的凶手要去完成连续杀人，并且凶手再三强调要杀的人总数应该会有十个。但当读到最后几页时，还只出现了九个被杀的人，其中甚至还包括了自认为凶手而自杀死掉的那说故事的人，然而那第十名死者却还不见踪影，直至翻到了最后一页，才出现了以下的这几句 ： “在后面你会看见从半空中垂下来的绳子，下面还有一个小踏台，并且还留下一张纸写着 ： 最后的第十个人……死的人便是你了。”也就是说，这是一部最终把读者迫入自杀之路的小说，而最后完成连续杀人的凶手，则包括了执行死刑的读者本身、和隐藏于背后、以心理催眠等方式在幕后操纵的作者了。——香港路人甲

第三篇　使邸宅孤立起来的理由——被封闭的空间

在山道的两旁，积满了如污棉般的雪。但在今天这晴天日子里，没有风，在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中，只能听见吉普车的机器声和车胎链的声音。

“还很远吗？”问了一下司机——是他从车站接我前来的。

“还有五分钟的路程。”穿上了襟上附有毛皮的大衣，那个司机以轻松的语气答道。

吉普车开始走上了狭窄的山路，右边是直望上去的峭壁，左边则是掉下去必到地狱的悬崖，假如忽然发生雪崩的话，这里必定无法通行。

今次的故事已隐约浮现于脑海中。

吉普车停下来的地方，是在背靠山崖而建的西式邸宅前面。

“呀，这儿、这儿。辛苦你了，大河原警部。”出来迎接我的是这所邸宅的主人矢加田传三，一位又肥又老的绅士。他是在这一带屈指可数的富豪，缴纳的税款极多，可说是我等公职人员极大的赞助人。

“很豪华的邸宅啊。”我说的是真心话与场面话各占一半。

“不、不，太过奖了，欢迎大驾光临。”矢加田那样说完后，便又走到接下来出现的客人那边。

今天是庆贺这所邸宅新落成的日子，矢加田虽然在市区拥有豪华的住宅，但据说由于想在周末渡过四周被大自然包围的日子，因此在这儿建造了一所别庄，富有确实是与众不同。

事实上今天被邀请到这里来的原本是署长，但托那间歇性腰痛发作的福，换了刚巧不用值班的我前来。

在广阔的宴会礼堂举行着自助形式的酒会，参加者一眼望去也有几十人吧，并且全都是在地区报章上曾出现过的人物。

正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平常吃不到的东西狂吃，并正当刚把食物放进碟里之际，从后面传来了声音。

“你好，大河原警部。”我猛然回过头来，一个拥有皱巴巴的外衣、和乱蓬蓬的头发的男人正望向这儿。是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天下一大五郎。

“啊，是你！”我目瞪口呆的说道，“你也有被邀请么？”

“还算是吧。我也有少许知名度呀。”天下一摸了一下鼻子，然后尽管在室内也挥舞着那古旧的手扙。

“哼，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啊。只不过是偶然解决了两三宗事件罢了，真拿这种误打误撞的外行人没办法。”我说出那句惯例把私家侦探看成傻瓜的台词。身为配角警部的角色，不得不作出那种态度。

“无论如何，”天下一急忙放轻了声音、在我的耳边细声说道，“看见了前来这里的道路之后，想到了什么呢？”是离开了所扮演角色的语气。

“很狭窄哩，”我也从小说的世界中离开，然后不怀好意的笑道，“大概很快便会被大雪所阻隔的了。”

“正有同感。”天下一也点着头道。

“大概很快便要下雪了，而且，还是令人吃惊的大雪啊。”我斜视着说。

“然后便会无法通过了吧。”

“就连电话线都会被切断。”

“便那样，这邸宅被雪所封闭，也无法与外界联系。”

“总之今次的事件是那个模式的吧。”

“大概是了。这个作者很喜爱这个模式，可是，”我环顾礼堂四周后说道，“登场人物不是太多了些么？”

“我想这一点应该没问题的，因为不会全部人都在这里过夜，多半是大部份人都回去，剩下来的大概只得七、八人吧。”

“那样的话便好了。”

“准没错的，从这个作者的能力方面考虑，假若再增加更多的登场人物的话，便应该无法描写得清楚了。”

“原来如此。”

我接受那样具说服力的说明。

很快便开始了矢加田的致欢迎辞，与他相熟的几位人物也说了祝贺的说话，接下来的是满场的游戏与余兴节目，转眼间时间便溜过去了。

然后到了晚上时份，正如天下一所预料那般，说起来那也是作为这种小说的固有模式，已经在下雪了，并且也如预想的一样，大部份客人开始踏上归途，剩下来的除了两名佣人之外，便只有主人矢加田、他妻子绫子，及包括了我和天下一的合共五位客人。

我们离开宴会场地，给带路到经走廊相连的别屋，在那儿也有休闲写意的客厅，作为继续喝酒的地方。假如放弃这个机会的话，一生人想必也享用不到的高级美酒都会全部给错过了，因此在这个时候，我也不客气了。其他的客人也畅饮着矢加田拿来的珍贵美酒，虽然每几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没酒量的，但今晚也都共聚一堂在喝，即使是装成一本正经地坐着的天下一，调子都已渐渐高了起来。

正当已不知喝光了多少瓶白兰地和威士忌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矢加田拿起了听筒。

交谈几句之后的矢加田放回了听筒，接着便露出了困扰的神情并望向这边。

“出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

“什么事呢？”我询问道。

“喔，那是，途中的山路发生了爆炸意外，受此影响因而出现了山崩，由于这个缘故，道路变得暂时无法通行了。”

“呵呵呵！”

我想也不想的便望向天下一，也知道他是强忍着没笑。我咳了一声后再度望向矢加田并说道，“爆炸意外很是奇怪哩。”

“嗯，原因仍然正在调查中，由于这等大雪……怎也好，最重要的还是道路障碍的清理吧。”

“那么大约要花多少时间来修复呢？”其中一名客人大腰一男问道。大腰是矢加田的旧朋友，虽然像很有钱，但却无法确定他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大概当雪停了便可以修复了，担心也没用啊，但即使各位在这里住上一星期的储备也还是有的，来，趁这个机会请慢慢的享受吧。”

“那么打扰了。”客人们都点头说道。

然后我们继续在客厅内喝酒。也不知是否给我面子，矢加田请我说出以前曾经解决过的各宗事件。说起那些事情来心情倒也不坏，我简略的说明了关于“壁神家杀人事件”、“人头村诅咒杀人事件”、“无人岛尸体连续消失事件”等的事件。其实不论哪宗事件本来都是天下一侦探的功劳，但我只得扮作忘记了这个，而天下一也只是在旁边装成一概也不知道的表情。

就在我的话告一段落的时候，大腰一男站起来说道：“那个……”吞吞吐吐的，大概是想去洗手间的样子，但由于建筑物与宴会场地有所不同，或许不知道洗手间的位置吧。

“洗手间在这边，由我来带路吧。”矢加田很快的便站起身来，与大腰一起离开了客厅。

我觉得其他的客人要去洗手时只是由女佣人带路，但对大腰却显得特别关心。

“我感到有少许寒冷。”绫子夫人说道。

“外面下着很猛烈的雪吧。”其中的一名客人、长有团子鼻的鼻冈说，“虽然这里没有窗户，所以无法了解清楚。”

数分钟后矢加田回来了，然后再对女佣人吩咐道：“酒已剩得很少了，再拿多点出来。

”

“不用了，我已足够了。”年轻的企业家足本摇手说道，“好像已有点醉了。”

“在说什么啊，还那么年青。”矢加田再把白兰地倒入足本的酒杯内。

这么一来，或许仍然未厌吧，或许觉得不好意思，足本一边说“够了、够了”一边还把酒杯放到嘴边去。

然后我们又喝了约一个小时，但正想去洗手间的鼻冈却于途中回望过来并问道：“呀，究竟大腰怎么了？”

“说起来，”女佣人显露出不安的神情望向众人然后说道，“早前去了洗手之后便一直不在了。”

“大概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吧，不用担心。”矢加田尽管是那样说，却望向了墙上的时钟，“嗯，还是去看一下好吧。你到大腰的房间一趟去看看。”对女佣人吩咐道。

“不会是已醉倒了吧，勉强着还要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的喝。”但差点也酩酊大醉的足本却把自己抛诸脑后。

这时女佣人飞奔入客厅说道：“大腰先生不在房间内。”

“什么？”矢加田向上跳起了几公分，“那么我们在屋内四处找找看。”

“我也来帮忙。”我站起了身。

“我也来。”天下一也说道。

最后全部人都往四处找，但却没发现大腰的踪影。我从别屋的门走到外面看，雪已经停了，但地上则一片雪白，足印却连一个也没有。

突然发觉天下一已经走到了旁边，并蹲下来触摸庭院里的雪。

“怎么样？”

“不，没什么。”天下一四处张望，在确定了附近没有人后轻声说道，“事件好像已经发生了。”

“嗯。”我点着头，“时间上也已差不多，单只得喝酒的场面，读者也感到厌了。”

“今次是什么样的诡计呢？猜凶手吗？不可能犯罪吗？”

“是密室吧。”我故意没安好心的试探着说。

一如所料，天下一一副想哭的表情说道：“只有那个要说句抱歉了……”

这时传来了矢加田的声音：“警部、大河原警部在哪儿呀？”

“来了，现在来了。”我回复一贯严肃的表情走进屋内。

矢加田一看见我便向我挥手说道：“请到这边来。”

由他的带路下，我们进入了一处像杂物房的房间内。然而当开了灯之后，便发现里面大得惊人。

然而比这个更甚的是，一看放在这里的东西便眼睛也瞪大了。在这处放了一辆登山缆车。

“为什么这儿会有登山缆车呢？”我向矢加田询问道。

“因为在这里可以乘坐它上到后面的山顶，上面建造了一所附有展望台的小屋，在夏季时可以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观望下面。”

“啊，想法果然与众不同。”

“可是这辆缆车怎么样呀？”天下一质问道。

“喔、其实这缆车有被谁使用过的痕迹。”

“嗯……”我喃喃道，“好，那么我们上去瞧瞧吧。”

我、天下一、矢加田和另外两名客人乘上了这部缆车，只留下了绫子夫人和女佣人。

“啊，很峭的斜坡。”足本望向窗外感叹的说道，“那么，徒步而上是没可能的了。”

“大腰也醉得胡闹了，这样大雪的时候上去展望台干什么呢。”鼻冈悠闲的说道。

“大腰并不是一个人乘坐的。”天下一说道，“假若真是的话，那么缆车应该还留在上面。”

各人都纷纷以“原来如此”的表情点着头。

花了约十五分钟，缆车便到达上面的小屋，然后各人离开小屋往四周寻找。

与下面不同，这里降着冷得刺痛的雪花。

搜索了约十分钟后，便发现了大腰的尸体。尽管是倒在小屋的贴邻，但被雪覆盖着不大看得见。

大腰于后脑部位被袭击。

在孤岛、被封闭的山庄等地方发生杀人事件，这个模式在推理小说世界中已是司空见惯，即使在这个天下一系列里也有几篇，作为登场人物的我说的准没错。当然，由于有读者喜欢这个模式的作品，因此便被写出来了。

本来在日本，关于这个也许是没有附注的必要，据评论家说在今日的欧美，那样的作品已全然没有了，因为喜爱这类作品的便大概只有日本的读者了，可是由于日本有日本本身的文化，喜爱欧美人种不喜爱的事物，也不能说日本人幼稚或差劣。想写的作家便去写、想读的读者便去读好了。只是——希望从登场人物的立场作出少许发言。

又是不费工夫的作业么，经常经常都是被大雪封闭的山庄，被暴风雨孤立的山庄，想来全部读者都已厌倦了吧，就算是登场人物都觉得烦了。

本来，把舞台孤立的理由在哪儿呢？若然不被孤立的话，又有哪一点不方便呢？

“首先，有能够限定嫌疑犯的好处。”在旁边听见我自言自语的天下一插口说道，“消除了外来犯的可能性，从而更能向读者展示不可能犯罪。在今次场合类似的也是这样吧。尽管全部的人都在客厅而大腰则在山顶上被杀，但疑犯却想必不会是外边的人。纵使不奇怪但谜也便变得更深了，而这个也是作者那边的事情哩。”

“好处便只得这个吗？”

“还有还有，虽然那是从我的立场来看。”天下一搔着鼻梁说道，“侦探能够孤军作战这一点确是很有魅力，一旦加上了警察，智力游戏的气氛便会给科学搜查和人海战术等破坏了。假如是孤立的话，则能够变成是纯粹名侦探与凶手的战斗了。”想来，自己把自己说成是名侦探的人实在罕见，紧瞪着天下一的面，那家伙误解了什么吗？只见他不断的在点头。

“至于对凶手的好处也不可以忽略啊。假若舞台被孤立，警察便无法介入，有关人等也逃不掉，所以凶手才能够屡次的进行杀人。如果意图的话，甚至能够把全部人都杀死并且就连自己也死掉，这种模式也曾有名著出现啊。”

“那么，如果只计划杀一个人，孤立便没有必要了吧。”

“也未必如此，可能对诡计有帮助哩。”

“原来如此。关于好处方面已很明白了，但是也还有缺点啊。对于凶手来说，多了嫌疑犯应该更好吧。在相关人等被限制的情况下进行犯罪，怎想也是有点不自然。”

“那的确是。”天下一苦着面说道。

“究竟凶手为什么选择这种场所呢？读‘暴风雨山庄’小说时都会经常那样的想，以街头歹徒的方式杀人，多半被逮捕的可能性甚低吧。”

“嗯。”天下一双手抱着臂，“说起来，真的是无遮无掩啊。”

“是吧，所以很讨厌那些故事。一切全都是不自然的、空想的、描述的是人工世界。”

“喔、但是这次应该没问题吧。”

天下一很有自信的说道：“我相信这宗事件能够消除警部的不满。”

“是么，那就好了。”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请看下去吧。”天下一大笑着离开。

在小说世界那儿，我对各人进行了查问，结果得悉了以下的事项。

——足本向大腰借了钱，而且不断的被追还债。

——鼻冈爱上了大腰的妻子。

——矢加田夫妇则是大大的好人。

——佣人们与大腰只是初次见面。

根据以上的事项，我会怀疑足本和鼻冈，当然我在心里面想他们两人都绝非凶手，可是，在这里使他们受嫌疑，是我在这天下一系列的职责，因此没办法了。

“唉，真坏。”在事发的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沙发上搔着头说道，“怎也是束手无策。

”那是一贯的台词。

接着，矢加田出现在那儿并说道：“就连警部也不行么。”

“唉，真丢脸。”我满面惆怅，“虽然已找出了嫌疑犯，但却还是不知道杀害的方法。

在那个时候谁都没有长时间的离开过，但要到山顶即使用缆车每程都需要花上十分钟。”

“那么，有考虑是自杀的吗？”

“无可能。从没听见过有击打自己后脑的自杀方式。”

“既然如此，那么会是意外吗？”

“意外？……”我咕哝了好一会后说道，“嗯，可能真是那样。喝醉了的大腰带半点胡闹的坐上了缆车，可能是在到达上面的小屋时不知怎的撞击了后脑，然后，可能又不知怎的按下了缆车的开关掣，便这样空荡荡的缆车折返了下来……”

‘不知怎的’这个词语，对于像我那样的配角警官来说很是方便好用。

“喔，是那样，必定便是那样了。”我下了结论，“矢加田君，那只能是意外啊。”

在这个时候，天下一出现在客厅的入口处并说道：“各位，请前来集合。”

屋内的众人依照他的话集合起来了。

“有什么事情吗？”

“怎么样？”

全部的人简直就像早已安排好的那样，围着天下一坐了下来。

“怎呀，怎么样呀，”我提高嗓子叫道，“你又想干什么呀？”

天下一望着我这边窃笑着道：“当然是来解谜的，我已知道了杀害大腰的凶手。”

“杀害？”我嘲讽着说，“那是意外，刚才已断定了。”

“不对、警部，那是杀人。”他回望各人后说道，“当然凶手便在我们之中。”

“哗！”开始了一片骚乱。

“是谁啊？”鼻冈问。

“谁？”足本也问。

矢加田也接续众人问道：“究竟是说谁杀了大腰？”

接着天下一作出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凝视着矢加田那边，在圆眼镜下的眼睛深处，闪着耀目的光芒。

“凶手便是、你，矢加田先生！”

除了矢加田以外的其他各人都“咦”的一声惊叫起来，然后望向矢加田。

虽然这邸宅的主人就那样的动也不动好一会儿，但接着便胸口上下起伏的对着侦探说道：“说什么啊？当时我还在客厅之中，想必大家也是知道的。”

“对啊，天下一兄。”我也帮着矢加田说话，“他应该没足够时间杀大腰的。”

“是吗？”然而天下一侦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大河原警部大概也记得吧，最后与大腰接触的人是矢加田，确实是带了他到洗手间去。”

“说笑吧，所谓在一起都只不过是那两、三分钟而已。”矢加田苦笑着说。

“假如有两、三分钟的话，便已足够做出像袭击后脑那样简单的事来。”

“那样一来虽然可以杀人，但要搬运上山顶则没可能吧。”我说。

然而天下一又窃笑着然后说道：“那也是可能的。

“不会吧。”

“是真的。如果认为那是说谎的话，就请跟我来啊。”天下一突然转往另一个方向行去，我也紧追在他的后面，当然其他的人也跟随着我。

他来到了走廊，像是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但过了洗手间后还一直去到走廊的尽头，在那儿有一扇门。

“来，请大家看看这里。”天下一把门打开。

“啊！”客人们发出了惊讶的叫声。也不是没道理的，因为在门外是被雪覆盖着的斜坡，混合了雪的冷风呼呼的吹进来。

“这儿……岂不是山顶么？”鼻冈口吃的说。

“就是了。”天下一说道，“我们……不，是这座别屋在我们没察觉的情形下来到了山顶，这个设施，是属于这所邸宅的一部份。”

“怎么回事呀，请向大家说明吧。”我对天下一说。

“设置很简单，其实只不过是把这一整座别屋建造成为一辆登山缆车，但行驶的速度则缓慢得多，每程大概也需要花上一个小时，所以在里面的人都感觉不到在移动着。”

“昨晚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了山顶吗？”鼻冈问道。

“是的。在这个状态下，矢加田杀死了大腰，再从这个紧急出口把他推出去，然后开始折返邸宅那原来的位置。在这期间为了不让我们察觉，因此才继续不断的在客厅喝酒。当然，矢加田始终要在屋子还移动着的时候，尽量避免我们回到房间往窗外望去。当大腰没有从洗手间出来而开始骚动的时候，矢加田也只得暂时保持不太担心的样子，因为大概他想屋子或许仍未曾返回原来的位置吧，直至看了时钟知道已经过了足够的时间之后，才突然开始扰攘起来。是这样吗，矢加田先生？我的推理有不对的地方么？”

然而矢加田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也不动的呆在那里。

“你怎么能注意到这个？”我反而问天下一。

他微笑着说道：“在找寻大腰的时候，和警部你一起走出庭院外面，那时便觉得奇怪了。附在这座建筑物上的雪，与堆积在庭院的雪在质感上截然不同，简直就像只得那座建筑物走到了山顶一样。”

“果然，实际上便只是建筑物在移动。唉，投降了，只今次又输了一着。”我说出了惯常的台词，称赞着侦探角色。

矢加田突然伏倒在地上然后说道：“全部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曾经当过强盗，依靠那时得到的钱才能建立起现在的地位，可是强盗伙伴之一的大腰却以那时的往事不断向我勒索金钱，给了他的钱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千万了。我想这样下去极之不妙，因此才考虑杀了他。

建造这所邸宅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且我也对这个诡计充满自信，为了使得日后也不会被谁怀疑，所以才邀请了名侦探天下一前来。”

“只是这个想法实在是太乐观了。”

“好像真的是那样。”矢加田沮丧的点头说。

天下一带着少许不忍的目光望向矢加田，但突然神情变得开朗起来并望向我这里。

“怎样呢，大河原君。今次的事件并没有不自然的地方吧。凶手特意叫被害者到这所邸宅来，是由于如果是在这里，诡计便变得可行了。利用爆炸使邸宅变得孤立起来的理由当然也清晰得很。假如建筑物沿着斜坡登山这事情给谁目击的话，那么所有的一切便完了。”

“是吧。”我点头说道，“今次的模式是以建筑物作为机关设置。”

然而……说到这里却又住口了。

“什么呢？”天下一质问道。

“不、没什么，只是……”

既然有制造那样复杂庞大机关所需的金钱，那么以那些钱去聘请杀手不是更方便快捷么。这个想法尽管在我脑海中盘旋着，但这个到底是本格推理的场合，我想总不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吧。

（原文初发表于“IN POCKET”1993年2月号）

杂谈感想

不论是了无人迹的海上孤岛、或是由于道路封闭而与外界隔绝的陆上孤岛，自古以来都成为了本格推理小说的最佳舞台。这种发生于所谓“暴风雨山庄”的连续杀人故事模式，对不少读者来说的确有一种很特别的吸引力，而对于我个人来说，对这类作品百看不厌的理由则有以下几项 ：首先，是别具魅力的整体气氛。一般来说，在一个被封闭起来的环境下，发生一宗接一宗的杀人事件，不要说身在现场的“准被害者”，即使是作为隔岸观火的读者，都能够深切感受到那种恐怖、无助和草木皆兵的气氛。也是由于这气氛，大大的增加了读者对故事内容的投入感，从而加强了阅读的乐趣。

其次，是精简的人物架构。既然案发现场是一所被封闭了的空间，一般被困在里面的人数不会太多，通常少则只有六、七人，而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二、三人，再加上期间应该不会再有新的人物加入，所以绝大部份的暴风雨山庄小说，都在前半段便已清晰的交代有关人等的简单背景资料，而读者也能更容易的掌握关于各个角色的特点、和他们各人之间的表面关系，这比较起其他场所完全开放、隔不多久便会加入新角色的小说，读者更能把注意力集中于剧情和推理这两方面。

还有的，是紧凑的情节。即使在虚构小说世界中，也很难想像一行十人与外界完全隔绝太长时间，被封闭超过七天的情形已非常罕见，而不论是凶手或侦探，在这有限时间之内可说是需要分秒必争，因此故事的情节绝不能像其他推理小说那样，凶手蛰伏多日在等待最佳的杀人时机，而侦探也不会花上大半个月来慢慢搜寻证据，所以节奏紧迫、绝无冷场可说是这类作品的特征。

最后一点，便是本格的保证。暴风雨山庄不但是凶手展开其杀人计划的最佳环境，同时也是作者编排绝世诡计的最佳舞台，所以我想大概只有以诡计作为出发点的本格推理，才会用上这个故事模式，因此对于诡计至上的本格迷来说，选择阅读以暴风雨山庄为主题的作品，会得到一定程度上的风格保证。

当然，有利则必有弊，暴风雨山庄给人最大的诟病，便是它的非现实性，它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推理世界中的童话故事。一行人被困于邸宅内的原因，多为暴风雨、大雪、山崩、地陷等难以预计的天灾，就正如童话中美丽的公主遇到丑恶的巫婆一样，总是会巧合地出现。

同样的，尽管通常都是凶手单独犯案，但其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被害者们都像愚笨的公主一样，轻易便给凶手逐一击倒，而到了最后，当然也会有一位王子般的名侦探出现，他不但不会成为杀害目标，反而能在最后的一刻找出真凶来，这一切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当然，假如要故事更接近童话世界的话，那么便得请中村青司或涉谷进平来当建筑设计师，他们必定能够把邸宅建造得比大魔王居住的古堡更为古怪、有趣。

总结一句，假如说密室是本格诡计的王道，那么暴风雨山庄便大概能称得上是本格模式的王道吧。——香港路人甲

第四篇　最后的一言——死前留言

那……那是一具惨死的尸体。在观察现场的中途，就连平常见惯尸体的我都呕了出来。

被害人叫王沢源一郎，是个接近七十岁的老人，也是王沢公司的董事长。现场是他本人家里二楼的书房，被害人是倒在打开了的窗框上，从额头到顶部裂开，大量鲜血覆盖了脸庞。发现的是服务多年的女佣人，但当看见便已吓得腿也软了，只懂得呆坐在房门前大声哭叫，那也是自然的。

凶器看来是仍然留在现场的水晶镇纸，可是却没找到指纹，或许已被凶手抹掉。

看来这一天王沢源一郎正在书房内书法，在广阔的桌面上放有墨砚，也有书法用的纸垫。

“大河原警部，”在现场调查的其中一名部下向我叫道。

“怎样？”

“请看这里。”部下指着桌子和椅子之间说。

“哗！”我无意识的惊叫了一声。

在焦茶色绒毡的表面，以墨写成了些像文字般的东西，不、说是像文字般的东西并不贴切，那些确实是文字。

“在旁边还留下了这个。”部下拿着的是末端还染着墨的笔。

“嗯。”我咕哝了一声后再望向绒毡上的字。怎也像是英文字母似的，“W……E……X……么？”

“可以看成是这样。”从旁边传来的声音。但与部下的声音却不同，我回过头望去，乱蓬蓬的头和皱巴巴的衣服，一个戴着圆眼镜的男人凝视着地上。

“啊！”我惊得倒仰，“什么……什么……什么……你在干什么？”

“我呀，大河原警部，是……”那男人转动着手杖并说道，“头脑清晰、博学多才、身手敏捷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啊。”

“非常详细的自我介绍哩。”我冷冷的说。

“由于作者没有描写才能，所以只好自己来做。”

“啊，原来如此。比起以地文长长的说明优胜得多了。嗯，这事怎也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除有关人等之外，应该是不准进入的。”

“我是受了王沢董事长的委托，对某个人物进行调查。”

“所谓的某个人物是谁呢？”

“本来委托的事情是不能公开的，但既然人已死去便大概没问题吧。所谓的某个人物便是王沢董事长的妻子，那个在两年前结婚的继室，应该是约三十岁出头，由于是那么年轻而且又是个美人，即使王沢董事长怀疑她有奸情也是合理的吧。总之，最近是有那样的担心，所以到我那里委托去进行调查。”

“有那样的事嘛，那么，调查的结果怎样呢？”

“那个还在进行当中，虽然已经知道她妻子确实是有情夫，但对方的名字却还不清楚。

我便是特意来报告这件事的。可是现在这个样子，看来是没法要求给委托费的了……真是个大损失！”天下一搔着那乱蓬蓬的头。

“那真可怜啊，那样说来是有点状况了，要向你认真的问话，请到另外的房间等一会。

”我就像赶蚊般的挥着手。

然而，天下一却对我无视，再次窥伺桌子下面。

“警部，这是宗很有趣的事件哩。”

“说成什么夸张的事件来啊，这没有外行侦探出场的份儿，请回吧。”我说出了一贯的台词。

“喔，W、E、X 吗……”天下一面露难色。可是环顾了四周后再向我眨一下眼。

“大河原君，这次看来是那个吧。”那个样子不似这故事的主人公，反而变成了像评论小说的闲杂人。

“是嘛，那个。”我也留意着四周并低声说道，“有一样所谓死前留言的东西。”

“那个麻烦的呀。”

“嗯……”我一脸不安的说道，“对于作者来说，简单地便创造了谜一样的气氛，也能产生丰富的悬疑效果，方便得很，但在一般的场合中，故事会变得不太自然。”

“变得不自然是当然的了，已经将近快死的人应该没有写下留言的时间。”

“唉，只得忍耐着应酬吧，而且不仅是小说甚至在现实中，那样的杀人事件也频密的发生，在临死前想公开凶手身份的被害者大概也会有一两个吧。”

“这样的话用口说出来便可以了，为什么要刻意做成暗号？清楚地写下凶手的名字那岂非更好么？”

“关于这一点，昆恩（Ellry Queen）作品中的人物有这样的说法。‘在临死前无可比拟的神圣一瞬间，人类脑袋的飞跃度会变得全无界限’。重点便是，我们并不了解人在临死前在想些什么。”

“艰深的说明啊！”天下一嘲讽的说。

“坦白的说，”我以手掩着口说道，“写下凶手的名字便无法成为推理小说了。”

“但创作简陋的谜，也只是变成了勒自己的脖子。”

“总之抱怨也没办法了，因为解开这个谜便是今次的主题。”我返回到小说中的人物，双手抱臂说道，“嗯，W、E、X 么，那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假若明白了这点的话，逮捕凶手也必定只是时间的问题。”然而，天下一却仍然还未返回到小说中的世界，只露出了厌倦的神色。

“这样子断定为W、E、X 是有些奇怪。那只不过是看起来像是而已。不作更确实解释的话，想来对读者并不公平。”

“那个、怎么说才好呢。”

“例如说，那个大河原君说是W的文字，实际上并非是个正规的W字，看见的只是一个大的V和一个细的V横向并排在一起，而且在细的V下边少许离开的位置，大的V相当的平列着，另外，要留意的还有X的前面部份带有少许弯曲。”

“虽说是那样，但如果作更详尽的说明，岂不会被读者看穿了么。因此不得不刻意的要作出误导。”

“所以便说不公平了。而且即使打赌也行，读者必定不会给那么单纯的误导所骗。”

“那个作者也知道了。来，假如再没其他抱怨的话，便返回到小说里去吧。”我捉住了天下一的衣袖，带那家伙回到虚构的世界。

完成了现场调查之后，我进行了对有关人等的查问。

这天在宅邸内的，有王沢董事长的妻子友美惠，女儿洋子，她丈夫谦介，女佣人立子合共四人。但这个家平常有很多人进出，第三者也有可能随意入内去到王沢源一郎的书房。

“今天并非假期，为什么王沢源一郎不到公司而在自己家里呢？”我问道。

“我丈夫虽说是董事长，但实务工作已交给了副董事长良一，所以最近多半留在家中。

”年青的太太友美惠回答道。果然是个美得让丈夫担心有奸情的可人儿。

那暂且不说，叫良一的大概便是源一郎的儿子。据闻不仅是良一，王沢家族的男性全部都受聘于源一郎的公司。

我望着源一郎的女婿谦介说道：“你也是在王沢物业公司工作的，今天为什么不到公司去呢？”

“今天我是休假。”谦介战战兢兢地说。

“为什么休假？”

“也没什么特别理由。由于在早前的假期上了班，所以这只是替换。”

“呀……。”

接着我询问了在判断为事发时间的下午三时，各人身在什么地方。从结果知道，友美惠在庭院里修花，立子在厨房预备晚饭，谦介和洋子在庭院的网球场打网球，而虽然从网球场可以看见二楼书房的窗，但由于两人都专注于打网球，因此像是没注意到有异样的事情发生。

再之后便进行了个别的查问，结果听到了几项有参考价值的话，例如关于憎恨源一郎的人物这点，王沢谦介便作出这样的供词：“尽管不想提及有关死者的这些事情，但坦白说，憎恨他的人实在很多，特别是下属。岳父向来都是独断独行，并且也不近人情，即使对长年为他工作的人都会随便的就辞退掉，什么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是岳父的口头禅。”

另外，虽然看起来源一郎是在书法途中被人杀害，但关于这一点，他妻子友美惠有以下的说明。

“没本事却要逞强，字写得差劲却还对书法有兴趣，把自己喜爱的词句写在纸笺上送给别人，说是一种乐趣，却丝毫也不会考虑到给接受的一方造成困扰。”

然而，以上这些怎也比不上女儿洋子说出的内容更为有用，因为她知道关于与友美惠有奸情的那个人。

“是个当珠宝经纪商的男人，经常进出我家，我偶然目击到这个男人和友美惠在外面相会。”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

“叫江岛涉。”

“Ejima（江岛）、Wataru（涉），”我拍着手说道，“E、W 啊！”连忙召唤江岛前来作为参考人。虽说是参考人，但其实已把他看成了嫌疑犯。

“快点招认出来吧。”我拍着查问用的桌子，桌子对面便是脸色发青的江岛，“你与友美惠有奸情，留意到这事的源一郎要与友美惠离婚，从而财产到不了他妻子手中，因此你两人合谋杀了源一郎吧。”

“不是、不是。”江岛像要哭出来的说。

“哼，装傻也没用，源一郎已写出了你是凶手这个事实。W、E、X，你的名字简称不就是W、E么？”

“那么X又是指什么？”

“那是……有凶手的意思，不是有什么所谓怪盗X的吗？”

“那么牵强……”江岛真的哭了出来。

可是，很快便获悉了意外的事情，江岛有完美的不在现场证明，不论怎样，他也无法杀害源一郎。

“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凝望着那三个英文字母的我在想，“这是个完美的谜！

”但事实上我却并非那样的失望，而且也从没认为江岛便是凶手。以作为死前留言的W、E、X来表示凶手名字的简称，也太过把读者看成了傻瓜吧。正如天下一所说，这只是个简单的误导，特意出现名字叫什么江岛涉的登场人物，想来也只是作者周详的手段。

我想贤明的读者应该也早已注意到，把那些文字看成英文字母是不正确的，应该还可以把它们从横边看、或倒转来看，但在这个天下一系列里，我的任务便是不断作出胡乱的推理、和反覆进行目标以外的搜查，因此暂时还是继续把这个死前留言看成是英文字母好了。

“你呀，”我对年轻的警员说道，“知道有WEX这个单词吗？”

“喔，我想没有。”年轻的警员肯定地说。““那么，知道有其他近似的单词吗？”

“有WAX，也就是蜡。还有WET，有湿或湿气的意思。”

“嗯，不论哪个都好像没有关联。”——只是埋首于展开毫无意义的推理。

突然天下一出现在那儿并说道：“好像非常困惑的样子啊。”

“你又怎么呀！这里是警察会议室，是不能够随便进入的。”

“请先不要说这些，听我说。有注意到王沢源一郎死在窗边这点吗？他是在桌子旁边头部被袭击的，写下死前留言也是在桌子旁边，但为什么人却倒在窗边的位置呢？”

“那是由于他并非即时死去，所以大概是他本人移动过去的吧。”

“为了什么呢？”

“唉，怎也无法了解在临死前在想些什么。”

“我想是有什么目的吧，源一郎很少会把窗开着，或许是要从窗子抛出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我考虑了一会便吩咐部下道，“彻底的搜查一下窗外下面的四周，可能有什么掉了下去。”随后再望向天下一说道，“那并非给你一说才去做的，原本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是么。”天下一嗤笑道。

过不多久，其中一名部下便带着奇特的表情返回来了。

“警部，发现了这东西掉落在草丛中。”

他拿来的是一张很大的纸笺，还有一点点四散着的茶色血迹，这大概是在事发当时王沢源一郎书法所用的东西。

“咦？那是什么？”看见了写在上面的文字时，我扭着头说。

在纸笺的左上角写了一个‘休’字，在它右边是个‘王’字，然后再下面有个‘沢’字。

“这些肯定是汉字了吧。”天下一也望向纸笺说。

“休、王、沢？啊，明白了！”我吩咐部下警员道，“去带王沢谦介来。”

望着部下离去之后，天下一问道：“为什么说谦介是凶手呢？”

“那还不懂么？”我嗤笑着摸向鼻下的髭并说道，“源一郎在纸笺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那个王沢什么的。”

“他的亲人全部都姓王沢的吧。”

“那不是有个‘休’字在里面么，这是很重要的证据。”

“什么意思呢？”

“在事件发生当日，王沢谦介向公司申请了休假，源一郎想要说的便是这个，凶手是向公司申请了休假的王沢，也就是王、沢、休。”

“那么，这边的W、E、X又是怎么一回事呀？”

“嗯，这个么……”我拔着鼻毛说道，“这个，大概与事件无关。”

“唉！”天下一双手抱臂、侧着头说道，“真伤脑筋。”

“好了吧。”我闭起眼并说道，“展开胡闹的推理，是我在这部小说中的职责啊。”

王沢谦介被带到来了，我循例的向他迫供，可是他极力否认。尽管部下们彻底的调查了谦介最近的人际关系，但也不知说是意外还是在预料之中，不论如何调查也无法发现他杀害源一郎的动机，而且在事发时，谦介和洋子的确正在打网球，那样说来，便不能不把谦介从嫌疑犯的对象名单中剔除了。

“唉，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呀，这次的事件就连我也束手无策了！”说出了一贯的台词，搔着头、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也就是说，到了这里我在这部小说中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在这之后，再有新的证据找到出来，有可疑的人物登场，有怎看也是无辜的人物出现等等、各样一望而知是毫无关系的情节，然后，故事便走向结局了。天下一从源一郎的书架中拿出了一本成语故事辞典，像是要调查什么的，虽然他故作姿态没有说明目的，但这也算是侦探的特征之一吧，我也不追问下去，只是说了句：“怎也是外行侦探的外行想法，大概在调查些没有用的东西。”说这种话已经是惯例。

然后，终于来到解开种种谜团的时候了，天下一集合了全部有关人等在屋中的大客厅内。

“嗯，各位，”侦探环顾各人，并发出决定性的第一声，“今次的事件实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案件，在我的记忆中，没有比这更为特异的事件了，这是一宗计划巧妙的犯罪，对于能想出这种犯罪的凶手的头脑，我从心底敬佩起来。”也就是说，即使是那么厉害的犯罪计划，单凭自己双手便可以把它解明，这也算是天下一的自吹自擂了。

“今次我认为最大的疑点，便是为什么源一郎会在自己家中被杀，为什么要冒险潜入王沢家呢？关于这点才是隐藏着迫近事件真相的关键。”侦探的舌头流畅地在动着。有不少场合尽管使用了较为夸张的说法，但实际上说出来的却并非那么重要，即使是刚才所说的，大意都只不过是在说凶手是身边的人吧，可是却绕着圈子说出来。

在说了些装模作样的话后，天下一的解谜逐渐步入佳境。

“喔，说到这里，真正的凶手是谁，大概已经有人知道了吧。对，想来凶手只能是这个人，那便是你……”那样说完后，天下一指着的，是个叫山田一夫的人物。

虽然这个叫山田的人在故事初段曾经一闪的提到过，但却为了不让读者留下印象而刻意地只作简单的描写，单纯地去想应该是个绝无可疑的人物。

“山田便是那个长年为公司做事的人，但因被源一郎背弃而怀有恨意，甚至进行杀害。

是这样吧，山田先生！”

没有否认天下一的指摘，山田哀伤的点了头并说道：“我们公司一直以来都不断地对政客行贿，担当这个的人便是我，可是由于事情被揭发，董事长把责任推在我一个人身上，说什么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是理所当然的……”他哽咽起来。

我的部下对山田扣上手镣，然后我们看着他被带走。

“总觉得那是好好的山田先生。”

“太过份了。”

纷纷说出惊讶的句子。

在那当儿我也吁了一口气。

“喂，请等等，天下一兄。虽然已经知道了凶手，但最重要的死前留言又是怎样？还没有解开那个谜呀。”

“说来也是，虽然也有注意到那个。”

“在说什么？”

“是有点怠慢了。”

其他的登场人物也在抱怨。

“好了好了，”为了缓和各人的不满，天下一挥手说道，“知道了、知道了，现在便来把谜团解开吧。”干咳了一声后再说道，“正如各位所知，源一郎是在书法途中被杀，但却并非立即毙命，他倒下时，拿起了桌上的纸笺和笔，在那里写下了死前留言。由于知道在网球场内有洋子她们在，因此在纸笺上写了字然后抛出窗外，想要通知她们。”

“唉，爸爸真够可怜。”洋子装模作样地说。

“可是，在那儿却出现了一点障碍。”

“是什么呢？”

“那便是掩盖满脸的血，因为这个缘故，源一郎的眼睛不能够张开，所以他只得在无法看见东西的状态下写留言，于是有部份从纸笺上写过了界，那些便是留在地上、被看成为W、E、X的文字了。但如果说这三个字是源一郎写剩的英文字母却显得不自然，因此经过各色各样的检讨后，得出的结论便是，那些字应被判断为片假名。”天下一在纸上写下了与写在地上的死前留言相同的文字，然后在各人面前把它倒转过来。

“看见这个便大概明白了吧，所谓的W其实是ベ，E则是ヨ，而X便是了ヤ。”

“啊……。”

虽然是一望而知的单纯解谜，但为了切合故事，我们都要扮成佩服的样子。

“可是仍然不了解它们的意思啊。”

“还有纸笺那边哩。在纸笺上写下了休、王、沢，单是这些还不能知道是什么，但我却想，是否当初在这纸笺上原本已经写了什么东西，然后由于再加上死前留言的缘故，才变成了意义不明的文字呢。那么，究竟是写了什么呢？”天下一拿出成语故事辞典，把它打开后说道，“正如山田所说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是源一郎的原则。表现出这个的词语在这里也有出现，那便是孟子所说的把尺委曲从而伸展寻。所谓的寻是指八尺，具有为了伸展八尺而需要委曲一尺的意思，以汉字写成则是这个。”天下一在纸上写了‘枉尺直寻’四个字。

“源一郎便是在写完了‘枉尺’时被袭击的，也就是说，那并不是‘休’、‘王’两字并排，而是在‘枉’字的左边写上了片假名‘イ’，又在尺的左边写上了片假名‘シ’。”

“那么说来，源一郎写下的留言是……”

“在纸笺上写过了界的文字给写在绒毡上便成为这个样子了，这便是源一郎在临死前的最后留言！”天下一把纸推向前面，上面是这样写着的：イシャヨベ（=叫医生来）

“呀……”

全部人在一瞬间像快要冒烟的样子，然后，再显露出“明白了”的表情来。

（原文初发表于“IN POCKET”1993年7月号）

杂谈感想

死前留言（Dying message），属于一种不太经常出现在推理小说中的诡计类型，虽然它不像密室杀人、尸体消失等会给人不可思议的感觉，但当面对它的时候，困难度却可能要比应付其他诡计大得多。

尽管死者于临终之前只需要简单的大笔一挥，便能很轻易的制造出让人着迷的死前留言，但对于必需解谜的侦探来说，那种不着边际、甚至可能是全无理性的留言，则往往让人感到头痛。即使在某些情况下留言清晰的指出凶手的名字或显示其他讯息，作为侦探的也要仔细推敲，因为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不能排除那些只不过是凶手为了掩饰某些事实而捏造出来的伪装。

然而，如果面对的某些特别的死前留言，那么比侦探更害怕的人却还有不少，举例来说，像我这等只倚赖电脑输入、而又只在网上贴文的非专业者，翻译一篇以日本文字作为留言诡计的小说，确实可能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困难。在中文编码的标准字库中，有一些日文汉字是不存在、或与原来的中文字稍微不同的，当遇到这些字而作者又把字形的构造包含在诡计构思之内时，那么便不能随便找个兼容的字代替，假若这类文字只是一次过的出现在留言里则还好，至少可以用一幅贴图便把问题解决，但若然是出现在故事角色的名字里，那么情况会变得复杂，不论是输入、贴出、或是繁简体之间的转换，都会因技术上的障碍而难于处理。

除了字形外，麻烦的情况也偶尔会出现在字义的诡计上。以前曾读过Ellery Queen一部名著的中译本——我想大家已猜想到是哪部了——在故事里的一篇留言（虽不能算是死前留言）中，便出现了一个关键性的字，这个字的原文（英文）本来有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解释，而诡计则是建立于这个解释的差异上，可是当译者把留言译成中文之后，那个特别的字却变成了那两个解释的其中之一，而语带相关的巧妙也因此不能成立了，于是，译者只好自行创作一个近似的诡计来。姑且不论这个自创的诡计是否比原来的差劣，但没法把原作的内容忠实地展示于读者眼前，始终算是一种遗憾。

事实上，面对类似出现在东野圭吾这篇内的文字诡计时，感到最困惑的人却大概还不是译者，而应该是不懂原文的读者。他们可能完全不明白诡计的机关和细节原理，读起来时只得勉强全盘接受，毫无对诡计的投入感可言，对读者的公平性和自行推理的乐趣当然更不用提了。幸好，这里的读者应该已对日文诡计不会感觉陌生吧，因为在过百篇的动漫画柯南中，也曾出现过一些类似的谜题，而每年一部的柯南电影，都会给大家带来一些拆字重组的技巧和乐趣哩。——香港路人甲

第五篇　不在场证明宣言——时刻表诡计

在轻井泽的酒店内，发生了一宗年轻女子被杀的事件，那便造就了我大河原番三的出场了。被问到“你在什么时候成为了长野县的警官？”请你们不要说出那么严谨的话好了。

很快便已知道了被害人的身份，是在东京AB电机公司工作的OL（办公室女郎），名字叫古井芜子，隶属材料部，是已有十年年资的老臣子。

芜子是在双人床上被勒毙的，发现的人是酒店的管房，但由于被毛毡从头包裹着，因此最初还以为是仍然在睡觉，但却不论怎么摇她也不醒过来，所以才翻开毛毡一看，只见全身赤裸的芜子以了无生气的目光凝望着虚空。

从解剖的结果得知，被杀的时间是从昨天星期六的傍晚五时到晚上九时之间。而预约酒店的人像是芜子本人，也是她于下午五时办理入住登记的。根据服务台职员的记忆，好像并没有同行的人。

房间内发现了数条毛发，大概是芜子的，另外，也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性交后的痕迹，只是在洗手间的座厕板被揭起来这事情，引起了我们的关注。

“一个女子理应不会住进双人房的，所以应该是与男人一起，想必是那个人杀了芜子。

”在搜查会议中，其他警官对我的发言也唯唯喏喏的点头。

“不，未必是那样。”——还是有唱反调的人——“也可能是同性恋者。把座厕板揭起来，只是为了伪装的缘故。”

“可是，即使依照普通的想法……”说到这里，我张大了嘴巴，因为混在警察群中坐下来的，竟然是以皱皱巴外衣、乱蓬蓬的头、圆眼镜、旧手杖为商标的天下一大五郎，也就是众所周知——不知的人也很多吧——这个天下一侦探系列的主人公。

“呀……呀……啊……”我指着他那肮脏的头说道，“你、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这儿并不是像你那样的外行侦探可以来的地方。请离去！”

“不，那是……”天下一哧哧声的搔着头说道，“今次我是扮演警官的角色啊。”

“什么？警官角色？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来，那大概是由于今次的事件与像我那样的传统名侦探不太相称吧。假如是在被封闭的空间内大富豪被杀害、或是在住满了奇怪人物的街道上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话，便会出现我本来的角色了。”

“但现在这件事的现场却是在避暑区的酒店内，被害人则是位职业女性，的确并非你登场的环境。”

“对吧。”

“可是，为什么这次有那样的感觉呢？天下一系列的味道本应是诡异的气氛啊。”

“那好像是与诡计有关。这个诡计，说起来是非常切合现代世界方面的。”

“嗯，是么，那没办法了，便在这篇小说中担当着警官的角色好了。无论如何，这个样子也不太好，去把衣服替换过来吧。”

“真的不行吗？”天下一搔着头离去了。

搜查员调查了被害人的人际关系、特别是男女之间的关系。今次与名侦探独个儿活跃的模式不同，因此搜查的进展非常快，新的事实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出来。

首先出现的名字，便是古井芜子以前的恋人、现时也在同一公司工作的男性只野一郎。

由于爱恨纠缠的原因而一时冲动的杀人——这样的考虑也很适当，应该尽快的去调查。

只野是个中等身材、中等高度、即使见过也不会记起来、样貌平凡的男人，他虽然承认以前与芜子的关系，但却断言现在已经全无来往。

“可是据闻古井方面希望恢复与你的关系吧。”我在公司的大堂询问只野。本来应该不会由警部亲自来作这样的查问，但假如只坐在搜查本部的话小说会变得无趣，因此只得忽视一般常情。

“不要说笑了。”只野瞪大眼睛的说道，“我在日前刚结了婚，为什么现在要与她来往呀，特别是我与她的关系并非如旁人想像的那般深，只不过是由于对工作上帮忙的道谢、曾两次邀请她吃饭那样的程度吧了，是否误会了什么呢，还是听了她在乱说？真的令人困扰。

”

“那么说来，一起前去酒店的事……”

“没有、没有那回事。”只野在平凡的脸上流露出典型的愤怒表情。

“知道了。那么，在事发的当晚你在哪里呢？无论如何也得请你说一说，那只是形式上的，无需要想得过份紧张。”那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调查。在这个时候，聪明的读者、或是不那么聪明的读者，想必都已经察觉到今次的诡计究竟是什么类型吧。

对于我的质问，只野一郎露出不高兴的面色回答道：“嗯，那天晚上，与妻子在家中看录像。”

“在家这个说法，有证明么？例如有通电话、或有到访的人等等。”

“唉，碰巧是……”只野困惑的说道，“问我妻子便会知道。”

“那样好了。”我尽管那样说，但亲人的供词是不能成为证据的，即使是一般读者也知道吧。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写在手帐内。

“只野并不是凶手哩。”只野离去之后，在旁边有声音响起。一望则见到天下一双手抱臂。

“哗！”我立即弹起了两公分。

“从刚才已在这里了。今次的设定是我担任大河原君的警察同僚啊。”

“呵呵，扮演所谓华生的角色么。”

“呀，那怎么说呢。”天下一窃笑着说。

“好了，还是说回有趣的事情吧。你说只野并不是凶手，为什么呢？”

“那个，他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吗？”

“说得那么奇怪！由于没有不在场证明才可疑。”

然后天下一哧的一声发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偶尔是有这种显然易见的事。只是，今次的诡计是……”

当他说到这里之际，“停！”我出手制止并说道，“够了够了，在这个时候暴露了那个怎么行。”

“可是读者大概也注意到了，刚才岂非就连大河原君都是那样说么？”

“即使如此，礼貌上在说出‘那个宣言’之前都要佯装不知。”

“呀，原来如此，‘那个宣言’哩。”天下一扭着头说道，“当作出‘那个宣言”的时候，便是这类型小说最初的高潮场面了，好吧。”

那么，‘那个宣言’究竟是什么呢？读者看下去便会明白。

只野以外的有关人等都分别接受了查问，查问的内容虽然各自不同，但其中却有的一个共通点，那便是“在事发的当晚你在哪里”。但直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具备确实的不在场证明。

把那个男人放进嫌疑犯名单上，是在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天。男人的名字叫蚁场耕作，是生产设备部的主管，据闻最近他与某位业者有联系，收受金钱而披露关于竞投公司入标价格的情报，随后再发现从旁协助的像是古井芜子，只是还未有证据，所以公司正开始进行秘密的调查。

由于害怕背叛公司的事情被揭发而杀害伙伴芜子——这个考虑的理由很充分。

于是便向蚁场耕作进行了查问，蚁场是个阴声细气、给人有病态感觉的男性，可是当我们若无其事地暗示那渎职行为时，他的脸红了起来。

“完全没有那回事，说我受取回礼什么的，是那么、那么可怕的事情啊！谣言、捏造。

只是嫉妒我被选入精英晋升行列，为了陷害我而散播的谣言。”

根据我们的调查，蚁场完全没有被选入精英行列，但他本人却这么说。

“可是，与古井芜子有亲密关系的说法是实情吧。”

“那也是假的，那只不过是由于工作上的关系而交谈的程度而已，但只这因些便被怀疑……”他全身都表现出愤慨的样子。

“了解。”我合起手帐说道，“在工作当中打扰真不好意思，日后可能还有事情想问的，请多多包函。”在我说完后，刚才还满身激愤的蚁场张大了嘴巴“呀”的一声说道：“今次到这里便结束了么？”

“是的，辛苦你了。”

“嗯，那个、喔……”蚁场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在旁边的天下一，“想想还有没有一些质问是忘记了的？”

“呀！”天下一提高嗓子并以手肘撞向我的怀里然后说道，“大河原君，那个质问啊。

”

“喔、什么？”

“那个啊，那个！”

“嗯？呀！对了！大意竟忘记了。”我咳了一声后再向蚁场问道，“最后想再提出一个问题，古井被杀的当晚你在哪里？”说完后蚁场在转瞬间脸上显露出高兴的表情，但大概立即想到自己的立场吧，眉头皱起来了说道：“所谓的不在场证明调查么？不是太妙的样子啊。”

“对不起，对全部人都要作出同样的询问。”

“那没办法了。”蚁场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笔记薄，装模作样的开始翻动。

“当时在哪儿呢？”天下一问道。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蚁场的鼻孔噗的涨大起来，并且挺着胸、眼睛看来像是发着光，深深的呼吸了一下，然后再一口气的说道：“那天晚上，我因公务去了大阪，入住新大阪站隔邻的酒店，办理入住登记的时间是在晚上十一时过后，这事情只要调查便会知道了吧。另外在把行李搬到房间内时也与服务员交谈过，如果把我的照片给那服务员看的话，应该能确定是我本人，想来那服务员大概不会忘记我的相貌吧，因为要使他不忘记的缘故，我已好好的让他看了。然而单只得这个，大概会想到在行凶后只要赶快点便会来得及吧。从轻井泽出发，乘坐信越本线到长野需要约一小时，从长野到名古屋乘筱之井线及中央本线需要约三小时，从名古屋到大阪假若乘新干线便要花约一小时，同时考虑等候的时间，假如于五时离开轻井泽的酒店，想来总是会赶得及的，可是，实际上还是不行。说起来、嘻嘻、说起来，我直至四时才离开公司，尽管是星期六，但仍然要上班，护卫员可以证明的，因为返到公司时曾与他们打过招呼，当然即使在这里也有好好的让他们见到了我，所以护卫员们也应该记得。

然后于四时离开公司，到达上野站时已接近四时半了，从那里即使乘坐准时快捷的上越新干线，到达轻井泽的酒店已是六时四十分吧。杀了芜子后再返回轻井泽站，大概应该已接近七时半，那么经长野到大阪则太过迟了。那么返回东京又怎样呢。从那里即使想匆忙的乘坐新干线，去到东京最早也在九时半，那样说来已没有到新大阪的新干线了。呵呵，没有啊。即使有，乘‘展望号’也要花上两个半小时，抵达时已经过了十二时吧，始终、始终对这个我来说，是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呵呵呵！”

好像这一瞬间是人生中最大的乐事那样，蚁场耕作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表情，涎液也从嘴角处溢了出来。

这东西便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宣言”了。

“来了来了。”与蚁场分别后，天下一露出了烦厌的表情，“丝毫不差地，在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小说中，凶手必定是那个人。”

“说起来，对于大家来说，那一瞬间是最高兴的。”

“尽管那样，还是说得过多吧，虽非艺人却能够把握正确时间而行动的人，在现实世界中大概不会存在。”

“若能终于发表辛苦制造出来的不在场证明，花少许气力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不是不了解，但坦白说，我最怕推翻不在场证明这东西。”

“因为你并非解这类谜团的侦探啊，传统上，推翻不在场证明的人应该是本职警察或自由作家。”

“为什么呢？”

“说到为什么嘛……”一边扭着头一边说道，“为什么呢。”

“主人公的角色姑且不论，在推翻不在场证明的作品中，竞猜凶手、推理动机等的乐趣变得少了，怎也好，不太合口味吧……虽然承认作家方面也想出了各式各样的变化来。”

“那个没办法，不知道动机便无法找出嫌疑犯，找不出嫌疑犯，便无法开始推翻不在场证明了。”

“但如果冷静地去想，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是那么傻啊。由于做出了多余的举动，被揭破时反而无法开脱，无论怎样只要没有证据便不能够逮捕，因此我想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还是安全的吧，所以总觉得凶手是在作出无谓的举动。”

“那么说来，凶手使用诡计犯罪，例如尸体消失或密室等的，岂非是全没用处了么？”

“请不要谈及密室！”天下一面色一变的说道，“那是禁忌。”

“呀，对不起、对不起。”想起了天下一有密室过敏症，我连忙道歉并说道，“虽然你想说的我也明白，但有忠实的推翻不在场证明迷存在啊，作者与我们这些的登场人物，有应读者要求的义务。”

“那么的有人气吗？”

“有！”我用力回答，“特别是详细描写观光地点的作品人气极盛，阅读起来有着在旅行的感觉，所以刚才你虽然说不能竞猜凶手或推理动机之谜等很是无聊，但对于推翻不在场证明迷来说，那些才是没趣的呢，不想对那些事情动脑筋的读者多得很，就连少许工作都会觉得疲累，也不希望为阅读而感受额外的压力。”

“可是所谓不在场证明诡计这东西，读起来也很累人，乘坐什么时什么分开出的急行列车，在那个站下车后再转乘什么时什么分开出的准急列车去这儿那儿——怎么啊，脑海内一片混乱了，而且经常有列印出须要的部份时刻表吧。当招认的时候，我都不会去看那个，因为想来即使看了也不会明白。”

“你并不完全了解读者的心理，”我叹息着说道，“即使是推翻不在场证明迷也不会看那个。”

“呀？有那样的事？那么怎去进行推理？”

“不会去做什么推理的，只会悠闲地望着主人公推理，所以也不会累，听了最后的解谜后，若是总觉得明白便已满足了。”

“呀，”天下一瞪大眼睛惊讶的说道，“不，可是，”想了一想后说道，“即使是纯本格作品迷也可能有相似的情形。”

“是那样吧。喂，抱怨到此为止了，”我拍着天下一的背说道，“返回小说世界吧。”

对包括蚁场的有关数人继续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其中各人的嫌疑依次获得澄清，剩下来的便只得蚁场一个人。

然而，对蚁场来说，有着正如他本人所坚持的完美不在场证明，我们的搜查遇到了障碍，以一般的词汇来说，便是触礁。

“果然，”警官天下一在我旁边说道，“大概蚁场也不是凶手吧。”

“不对不对不对。”我摇头说道，“还未能就此断定。”

“但他有不在场证明啊。”

“是的，但那反而可疑。”

“如果说由于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可疑，也有其他的人有不在场证明。”天下一装作满不在乎的说，尽管了解我的立场却还刻意在装傻。

“不，蚁场有可疑，”我不服输的说道，“也有动机。”

“可是，”天下一说道，“蚁场可能驱使其他人去杀芜子，而自己则预备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喔、那、那也不是不作考虑，”在我心内舌头打了结——这个说多余话的男人，“不，那始终是单一凶手吧，想来是蚁场一个人干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发现帮忙行凶的人。”

“那可能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

“虽然或许是那样……”我干咳了一声后再说道，“这必是蚁场一个人行凶，他是使用了什么诡计制造出不在场证明，对了，必定是那样。”

“是那样？有什么其他证据？”

“证据……喔，这是警察的直觉。”

在这一瞬间天下一忍不住笑起来。我盯着他。

推翻不在场证明作品的天敌便是“共犯的存在”。假如最可疑的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么首先怀疑这个本来是最基本的道理，但要证明没有共犯却并不简单，即使怎样搜查也找不到、从而便否定共犯的存在——大概在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也没有那样的警察存在吧。

然而，在这类型的小说中，如果拘泥于这点的话，故事便无法发展下去，读者也会着急起来，在这时搬出“警察的直觉”这种不知名的东西便是最方便的了。

“无论如何，再重新调查一次蚁场的不在场证明。彻底的调查一下，于四时离开东京的人，是否能到了轻井泽之后再于晚上十一时前到达大阪。”有少许牵强的向着推翻不在场证明那方向进发。

然后，这个搜查理所当然的触礁了。在这个时候，详细的调查时刻表、查问各方面便能解决的诡计，无法保住传统推翻不在场证明作品的趣味。使用其他交通工具的手法么？利用意想不到的路线么？经过各种检讨后那些可能性一个接一个的全部被推翻，那才是这种小说的趣味性。

“嗯，怎么办？”搜查毫无进展，以使人沮丧的报告来结束搜查会议之后，我坐在椅上喃喃说道，“就只是这个不在场证明，怎也推翻不了。”

“垂头丧气的啊！”天下一在旁边以局外人的语气说。

“非常悠闲哩。本来这个系列的主人公是你啊。”

“但这次与惯常的角色有所不同。”一边用镜望着三七分界的发型，天下一摆出奇特的姿态说。

“可是你不来解决的话故事便没法完结，做点什么吧。”

“没办法，”他把镜放在桌上后说道，“请联络蚁场耕作，我尝试使他招供。”

“等着好了。”我拍着双手。

我们在市内酒店的咖啡店内会面。

“又有什么事？”蚁场一脸不高兴的说。

“嗯，”天下一开口说道，“是关于那不在场证明的事。”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蚁场的眼睛在发光，“那天我于四时离开公司，往返轻井泽最少要花上五个半小时，那时已没有新干线了 ，即使是有……”

“于十一时到达大阪是没可能的，已很明白了，但我们还也有各种名样的想法，举例说从东京到轻井泽后却并不折返而绕过日本海等。”

“那又怎样？”蚁场稍微显露不安的神色并把身体向前移。

“那是不行的。”天下一回答道，“那要花更多的时间。”

“是么？那不行么？”蚁场双目发光的说道，“哈哈哈，是啊，是啊，是不行的！哈哈哈。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呢？”

“使用汽车的方法。在中央高速公路上飞驰又怎样？”

“那么、又怎样呢？”

“那也好像不行。”

“呵呵呵……”蚁场在椅子上扭动着，“不行吧，对么？那还是不行的。从轻井泽到高速公路的入口处是瓶颈。”

“就是那样，我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天下一以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并不是凶手。

”

我惊讶的望向天下一，但原来最诧异的却像是是蚁场。他瞪大眼晴尖叫道：“呀、呀……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也没有。由于你的不在场证明十分完美，所以不会再怀疑你了。

”

“哈哈哈……不、这个，那样说来我的不在场证明怎样？”

“没有怎样，你只不过是从东京乘坐新干线到大阪，而在这期间偶然发生了杀人事件，你则有不在场证明，真够运。”

“夸奖了。不、不是……”蚁场在四下张望后轻声说道，“知道我便是凶手吗？那么揭破我的不在场证明诡计不是你们的责任么？”

“不，那个、刚才也已经说过了，不论怎么想也无法解开，因此那并非什么诡计，已经可以断定你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

“那么傻！”蚁场弹起身来，“那不是真的，是诡计。诡计啊！”

“不对，你错了。”天下一摇头说道，“应该不可能在约七小时之内从东京去轻井泽杀人然后再去大阪。”

“那是可能的。”

“啊？怎样做？”

“那个嘛，”蚁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摇头说道，“把那个推理出来应该是你们的工作。”

“喔、始终还是没有可能吧，怎会考虑有可疑呢，无论怎么看来，你都不是那种能想出这么厉害的不在场证明诡计的类型。”天下一以很马虎的语气说。

“不、不能这样说，我刚好就是想到了那巧妙的不在场证明诡计。”

“所以我才问那是怎样的诡计。”

“那个则无可奉告。”

呆望着两人的争持不下，我想正好表现出在推翻不在场证明作品中凶手的心理。他们对于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充满自信，这个正好与密室诡计等其他不可能犯罪的凶手没什么不同。

只是，与其他诡计不同，在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场合上，如果不被揭破的话，是无法清楚知道是否真的使用了那个诡计。举例来说，在从里面上锁的房间内若然有人被杀，那么只能想是使用了什么诡计，但在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场合，如果侦探已不再怀疑这个凶手，谜团便会就这样的消失掉。

当然在现实世界中那也无妨，但在虚构的世界中如果演变成那样的话，凶手们便颜面无存了。他们在害怕自己想出来的不在场证明诡计逐渐被解破的同时，在内心中也紧张的等待着这个构思巧妙的时间与空间魔术、于读者眼前公开的那一瞬间。

“嗯、那么这样好了。”蚁场满脸妩媚的说道，“给你一个提示，参考了它后再接受一次推翻不在场证明的挑战。喔、用上这个吧，但我说出的提示，请不要泄露给读者。”

“不用了。”天下一冷淡的拒绝。

当蚁场困惑的叹息之际，一个没好好穿上外衣的美女从不知哪里出现了。她把像记事纸般的东西交给了天下一，他则说了声道谢。

“喂，那个女的是谁？”我问天下一。

“嗯？啊，她是我的秘书。”

“什么？秘书？……在什么时候有这个……”

“好了好了，不要说那个了，”天下一望向蚁场说道，“情况已有所改变，果然你便是凶手。”

“呀？”事态突然改变，蚁场呆了好一会儿，但很快便回复本来的扮相，并以严肃的表情说道，“在说些什么啊，既然那样说，大概已推翻了我的不在场证明了吧。”

“当然。”天下一望着刚才的记事纸说道，“首先，你于四时离开公司之后，使用新干线前往高崎，然后再转乘信越本线去轻井泽，到达酒店是六时半吧，随后杀了芜子，再返回到了轻井泽站时约在七时半。”

“嗯，然后呢？”

“从那里乘信越本线到长野，抵达的时间大约是八时半。”

“然后又怎样？”

“然后你从那里乘坐SEJA前去大阪，由于SEJA到达大阪的时间约是在十时半，有足够的……”

“等等、等等、请等等。”蚁场焦急得把双手伸了向前，“那个SEJA是什么来的？”

“不知道么？那是指日本阿尔卑斯纵断超特急列车。”

“咦？”说出来的，是我和蚁场。

“那东西，是在什么时候开始通车的？”

“才刚刚。这部列车很厉害，直接穿越日本阿尔卑斯山。所以，蚁场你的不在场证明被推翻了。”

“请等等、请等等，没有那回事。在我行凶的时候并没有那样的东西。”

“哼，那样的解释说得通吗？已经出了书的姑且不论，在之后发表的作品中，忽略那样厉害的交通工具是相当的愚昧啊。”

“可是我并没有使用这交通工具，我运用了更巧妙的诡计。”

“真难看！有投诉的话，请对写得慢的作家说啊。”

“那么来听听我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好了。你、你也想听吧。”

“也不是那么想听。来，要去警局了。”

天下一拉着蚁场的手，而蚁场则一边说“请谁来推翻我的不在场证明诡计……”一边饮泣起来。

（原文初发表于“临时增刊小说现代”1993年8月号）

杂谈感想

不在场证明，本来应该并非只得时刻表诡计这种模式，但自从本格派鲇川哲也的《黑色皮箱》和社会派松本清张的《点与线》出现以后，日本相继涌现以列车为舞台、以推翻不在场证明诡计为重点的推理名著，其中包括了新社会派的森村诚一、及有新本格旗手之称的岛田庄司，都曾经创作了不少极受欢迎的列车推理作品，而某些推理作家如西村京太郎和津村秀介等，更大量生产这类利用列车或其他交通工具作为主题的推理小说，导致以时刻表作为诡计中心的作品，实在占了不在场证明诡计的一个很大的比重。既然列车和时刻表推理能够成为某些作家及读者的最爱，它应当有过人之处，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首先想到的，是一般读者对故事舞台的认受性。与无人孤岛或深山古堡相比，日常生活在都市的居民都应该绝不会对列车感觉陌生，甚至更有不少人对列车、车站等东西产生浓厚兴趣，从而收集有关资料和物品的也大有人在，因此对作品也能产生某程度上的共鸣感，而且作为忙碌的都市人，大概也经常会接触到各色各样的时刻表，上班和下班的车船、紧密繁忙的社交应酬、电视节目的播送时间等等，全都离不开时刻表的概念。

以交通时刻表作为诡计重点构思，也更能让读者体会到亲切感。对他们来说，密室杀人事件可能一生也没有机会遇上一次，无头尸更是可怕得连想也不敢去想，但在列车推理中所使用到的诡计，却与日常生活较为息息相关，大概有不少人都曾试过需要于短时间内往返两三处地点的经验吧，对于一脚踏两船的男男女女来说，利用时刻表制作诡计的频繁度甚至可能比推理作家更大。

另外，列车时刻表推理也对量产型作家较为有利。假若连续一百部小说都以孤岛为故事舞台，那么当读者看到第三、四部便可能已经生厌，把舞台换成暴风雨山庄也同样无法维持太久，因为纵然杀人的诡计有所不同，故事场景却仍是大同小异。相反的，列车行走于不同地区之间，每个车站、每个地区都有其独特的景色和风貌，因此即使写上过千部，都可以为读者带来不同背景的新鲜感，保证读起来不致于太过沉闷。

来到了二十世纪末的新本格年代，这类所谓玩弄时间与空间魔法的构思，又变成了什么样的面貌呢？坚守传统风格的有栖川有栖，有以典型时刻表诡计为主题的《魔镜》，而作品以气氛诡异见称的二阶堂黎人，也创作了不在场证明推理的《诹访湖魔法》，甚至就连创意大胆的麻耶雄嵩，也写出了麻耶式的另类时刻表推理作品《木制的王子》，从此可见，时刻表诡计可说在日本推理史上依然能够屹立不倒。——香港路人甲

第六篇　“花样粉领族氤氲温泉乡杀人事件”论——两小时短剧

列车之内（中午过后）。

我一个人在吃着车站的便当。窗外，全是充满色泽的山峰。

我喝了一口茶，然后微笑。

“唉，悠悠闲的。棘手的事件告了一段落，过年就连少许休假都没有，很久没一个人去温泉，想到便去好了。”那样说完后我眉头一皱。

怎么样，刚才用作说明的台词。

特别是，尽管没有对手但为什么还说出声来呢？我应该没有自言自语的癖好啊。

即使那是小说中的内容，也总觉得有些奇怪。“列车之内”这个姑且不论，但有“中午过后”这种写法么？

算了，特地在休假，也不要太在意吧。

我的名字叫大河原番三、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部。

好了好了、请等等。上次不是应该已说了我是长野县的警部吗——虽然也有那样投诉的人，但这个系列还是容许这种程度的胡闹啊。

嗯，我的目的地是关东北部著名的温泉区，到达目标旅馆的时间是下午四时。

店的名字叫山田屋旅馆。仅是在名字上称为旅馆、但无论怎看也是酒店般的住处也有很多，而这里则是纯日式、具备季节感的旅馆，房间数量虽然不是太多，但即使像我这样的单身客人还给安排住进这宽敞的房间，想来到这里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直至晚饭前还有一点时间，虽然这店自豪的岩风吕（注）是二十四小时开放，但总觉得太早泡温泉会让身体逆血上涌而不好适应，因此还是漫无目的地在旅馆附近散步。

（注：风吕，日本用语，本意为洗澡，这里指温泉浴——译者）

不论在哪里的温泉街都可以看到的景色，在这里果然也有。土产店一列的并排着，店前有些客人冷冷清清的在闲逛。

说是在山中地带，这里也没有什么著名土产，要勉强说的便是叫“温泉最中”的果子，看起来除了细小得可以一口吃下以外，便不知道与普通的果子有什么不同了，多半即使吃了也不会知道。所谓著名土产便是那样的吧。

我停留在一间土产店前面，弄了一下小玩偶和钥匙扣，这时旁边响起了一把女子的声音说“对不起，请给我十个‘温泉最中’。”我望向声音的那边，是个看来像年约二十多岁的长发女子（藤原邦子、二十四岁）在买“温泉最中”。

那名女子从店员接过盒子后一边付钞一边问。

邦子 ： 请问，这大概可以存放多少天？

店员 ： 可以存放约一个星期。

那名女子一脸安心的神情离开了商店，我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说。

大河原 ： 噢，年轻的女性果然是爱好甜食的哩。

咦？什么？什么？又是不太自然的自言自语。怎么回事？为什么文章的感觉那么奇怪？

在对话前面加上了什么邦子、大河原，怎么搞？

不、等等，这种文体好像在哪儿看见过……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我匆忙返回到旅馆去。

晚饭于六时半送到房间内，而且还叫了啤酒，一边吃鲤鱼片和岩鱼烧、一边倒酒。

虽然想到能静静地独个儿享受温泉区的晚上真好，但现实却并非如想像那般。听到的是不知从哪里传来、像是在举行宴会的嘈杂声音。尽管等级距离大型观光酒店和宴会场地等还很远，但作为小旅馆怎也应有一个界限吧。

当我向进来添加啤酒的服务员稍微说出这事情时，和霭可亲的服务员在途中面色一沉说道：“是东京什么公司的职员在举行慰劳宴啊，真对不起。”

“不、不，也并非太过骚扰，请不要在意。”

可能是吃得太饱了吧，饭后看电视时朦朦胧胧的便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过了十时，特意来到这里，我想不去泡温泉也太不成话吧，因此把浴巾挂在肩上便离开了房间。

在途经走廊的时候，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两个年轻的女子走了出来。

其中的一人（青木真子、二十四岁）搂着另外一人（邦子）。

真子 ： 没事吧？

邦子 ： （点头）只不过是有点倦。

我看见那女子便愕了一愕，回想起傍晚她在买“温泉最中”的情景。

两个女子走进另一个房间后便关上了门。

大河原 ： 她也住在这里么。

呢喃之后便返回自我。

哗哗哗，在奇特的文体中又再自言自语了。究竟怎么搞的？在对话中加上了什么“（点头）”也相当奇怪。

这个难道说是“那个”么？

不、不，怎会是“那个”。好像要抛掉那不祥预感般，我一边摇着头一边走向大浴场那边。在这店自豪的岩风吕，最初除我以外并没有任何人，当我正把手脚伸展开来之际，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高瘦的身形，也颇称得上是美男子，年龄则约三十岁。

男人 （山本文雄、三十二） 像是怕热的皱着眉头走进温泉中，看见了我，便轻轻的点头，而我也作出回应。

山本 ： 一个人？

大河原 ： 嗯，算是。

山本 ： 那真令人羡慕，我也希望一个人去旅行哩。

大河原 ： 你与家人一起来么？

山本 ： 不，是公司的慰劳宴。

大河原 ： 呀！（点头） 但，与年轻女子在一起不也是很好么？

山本 ： 不是那样，那反而让人费心。

大河原 ： 喔？那样？

两人一起从风吕场出来，当并排去到走廊时，青木真子从前面走过来。真子望着山本。

真子 ： 山本先生，不好啦，邦子不见了。

山本 ： 藤原小姐不见了？有仔细找过了吗？

真子 ： 有，但什么地方也不在。

山本叫住了偶然经过的女服务员，与她细声交谈。

我询问那名女子。

大河原 ： 所说不见了的，是刚才你照料着的女子吗？

虽然因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搭讪而露出少许惊讶的表情，但真子很快便作出回答。

真子 ： 是的，刚才大家在玩扑克牌的时候，她突然说有点不适。

山本回来对那名女子说。

山本 ： 已拜托了人到旅馆四周寻找，也要请大家去帮忙。

大河原 ： 我也来帮忙。

山本 ： 对不起，劳驾你了。

旅馆的周围。旅馆的服务员和公司的同事一起在寻找邦子，也常常听见呼唤邦子的声音。

大河原 ： 究竟消失到哪儿去呢？

过不多久，从不知何处传来了惊叫声。

一名旅馆女服务员站在树林旁边。

大河原 ： 什么事？

女服务员颤抖着指向前面，穿上浴衣的邦子倒在那儿。我连忙走上前去确认她的呼吸。

大河原 ：已死……死了。

对当地警察详细说明之后，我再返回现场。现场检证还在继续进行中，住在其他旅馆的客人也已聚集起来，警察要处理那些围观者也够麻烦了。

那有些奇怪。

说的并不是事件，而是这部小说。怎也不像是小说，像是进入了由奇妙文体所构成的世界中。真的是“那个”么？

正当思索着的时候，前面响起了警官的怒吼声。

“不可以、不可以！围观的请到那边！喂，谁来把这个人带到那边去！”

“怎么呀？”我问旁边的警官。

“没什么，听见好像是个自称侦探的人，说要到现场一看。”

“侦探？叫什么名字？”

“天下一什么的。”

“果然！”我苦起了脸。

名叫天下一大五郎的，便是这系列小说的主人公、以皱皱巴的外衣、乱蓬蓬的头、圆眼镜和手杖作为标志的传统侦探，而我，则是经常关照他的角色。

“那个人我也熟识，由我来应付好了。”那样说过后便走到警察群中。

“所以说，这并不是外行侦探出场的地方。”警官一如以往的说。

一边在想着真像平常的我那样、一边走到他们的面前。

“喂，你也到这里来呀，给警察带来骚扰……”说到这里，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与警官争持着的，并非平常那个天下一侦探，而是一名年轻的少女。修长的头发，偶像的面孔，从短裙中还露出了美腿来。

“嗨，大河原君。”

看见张大了嘴巴的我，那少女发出高兴的声音。

“来，请对这些人说明关于我的事情。这个头脑精明、行动敏捷的名侦探天下一。”

“你、你、你是、是……”我咽下了口水后继续说道，“你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女性？”

那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咦，大河原君，你不知道么？今次我是女的啊。”

“怎么回事？”

“这个是两小时剧场的剧本世界。”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正确来说，是星期日推理悬疑剧场的剧本。”

“两小时剧场的剧本……果真如此！”

难怪偶尔会变成了奇怪的文体，原来那是剧本的格式。

“天下一系列也被制作成两小时剧场？”我冷淡的说。

“没办法，作者好像是向钱看。”

“真可怜！”显得非常沮丧的说完后，再一次望着那少女说道，“可是虽说是两小时剧场，但为什么你要变成女子呢？”

“那还不知道么？在一般两小时剧场的场合中，主人公通常都会是女性。由于大部份观众是主妇，不那样做便不会取得好的收视率。十津川警部和浅见光彦（注）则属例外。”

（注：十津川警部和浅见光彦，分别是日本“旅情推理”作家西村京太郎和内田康夫笔下的名侦探，都是男性——译者）

“所以就连天下一大五郎也要变成女性了？”

“对，名字便叫做天下一亚理沙。东京女子大学三年级学生，属于推理研究会成员，请多多指教。”

“可怜啊！”我再次喃喃的说。

“那么，这个天下一亚理沙为什么会在这儿？”

“为什么？为了泡温泉而来。我想偶尔独个儿来旅行也好呀。”

“什么？和我一样？”说完后我歪着嘴唇，鼓着面颊说道，“真简陋的设定，侦探和配角警部各自一个人去旅行并且地点还偶然相同，而在那里也刚好有事件发生，无法不使用‘取巧’这个措辞了。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那么拘泥的话了，”天下一在我面前摇晃着手说道，“况且大河原君也不仅只是配角啊。”

“那是什么意思？”

“你的立场是与作为主角的女子大学生侦探、也就是我发展恋爱关系，因此在电视机前的主妇也会关心我们会怎样发展下去。”

“那么俗套的故事！”我倒仰着说道，“我与天下一侦探谈恋爱？不要啊！挺难受的！

”

“但今次的天下一侦探并非平常那个肮脏的男人，而是青春活泼的女子大学生啊，想来应该没有抱怨才对吧。”天下一鼓胀了面颊。

“好了好了，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便没办法。算了，返回到小说的世界吧。”我叹息着说。

关于藤原邦子的死，从地区警察那里得到了更详细的资料。

死因是氰酸钾中毒，尸体旁边还有剩下来的乌龙茶罐，想来是下毒在入面吧。而且，在房间中还发现有便条留下，写着：　　大家好，再见了。

藤原邦子

另外，公司的几名同事也作证说“最近她心情不好”，而搜查队伍特别留意的，是同事青木真子的说话。据她所说，藤原邦子刚在失恋中，而对方则是同一公司叫内田和彦的男性。邦子与内田的关系已是半公开，但内田却与另一名女同事阪本洋子订下了婚约，为了这事她非常失落。以上便是青木真子的证言，但由于内田和阪本洋子都属于别的部门，因此两人也没到这里来。

从以上得知，警察方面强烈认为藤原邦子的死是自杀。由于邦子的家开设冶金工场，要得到氰酸钾也很容易，在她的手提包内也找到了盛载氰酸钾的瓶子。

集合了那些情报的我，于事发的翌日早上与天下一在旅馆附近的瀑布旁会面，那瀑布是一处著名景点，是绝不能忽略的外景场地。

大河原 ： 那绝对不是自杀。

天下一 ： 很有自信的样子哩。

大河原 ： 昨天她还买了‘温泉最中’，那时也询问店员可以存放多久，听见了可存放约一星期时便表露出安心的样子，那就是说她打算把果子作为手信（注）带回去。那样的人会自杀吗？

（注：手信，日本用语，本意接近于汉语的“礼物”，通常特指在外地购买的准备带给某人的当地特产——译者）

天下一 ： 的确有可疑！这果然值得再去调查一下。

大河原 ： 我也联络东京方面，安排调查藤原邦子周遭的事情。

天下一 ： 已很久没遇上有趣的事件了，那是表现我精采推理的最佳场合哩。

大河原 ： 喂喂，不要干得太过份啊。

天下一 ： 哼，也不知倚赖我的推理而立功的，又是哪一位呢？

在那当儿，站在岩石上的天下一偶一滑足，我立刻急忙扶住了她。两人四目交投，但瞬即又离开了。两人在忸忸怩怩的……“这是什么的烂剧场！”我搔着头说道，“现在还有谁喜欢看这种场面。”

“尽管那样说，但仿佛这是必定要有的。”天下一坐在旁边的岩石上说道，“对了，大河原君，对于谁是凶手已有头绪么？”

“没有。你已知道了凶手是谁吗？”

“还算是吧。”天下一单起眼来说道，“因为见到了角色分配表。”

“角色分配表？”

“山本文雄的角色，由岩风豪一所扮演。”

“怎么？这个岩风豪一……”说完后我也用力的点着头说，“凶手是山本了。在两小时剧场里，这个岩风豪一经常扮演凶手的角色。”

“对吧。”

“可是，那样去推理太差了，根据演员来猜凶手。”

“但在电视机面前的主妇都很乐于那样的猜凶手。”

“可能是吧，但作为登场人物的我们却不能这样做。”

“但也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个故事令人讨厌。原作应该是不错的。”

“原作是部叫什么的作品呢？”

“名字叫《幽闭的季节》。”

“颇为精致的名字，只是，剧集的名字也就是用这个么？”

对于我的质问，天下一亚理沙沮丧的说道：“剧集的名字是《花样粉领族氤氲温泉乡杀人事件》。”我大大的向后倒仰，再差一点便掉进瀑布里去。

“怎么、怎么、怎么‘幽闭的季节’会变成了花样粉领族什么来的。什么氤氲呀！”

“不只那样，正确来说是这样的。《花样粉领族氤氲温泉乡杀人事件》、三角关系尽头的死、最终是自杀还是他杀？侵袭秘泉之地的恐怖与爱恨的迷路、女子大学生侦探天下一亚理沙与糊涂警部登场”。

我已全身虚脱，当场蹲下。遇上这种事情之余还要被称为糊涂警部，那真可算是颜面无全。

“我也觉得奇怪哩。”天下一坐在岩石上双手抱臂说道，“小说变成剧集还算了，但在那些场合必定与原作有所不同，而且也必定比原作更为无聊，那是为什么呢？还是当编剧的真认为那样会更有趣？”

“那并非有趣不有趣的问题，而是收视率啊。比起把原作复杂的故事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稍落俗套但易于理解、再适量地混合一些恋爱的情节，那不是更能维持收视率么？”

“那样说来也对。”天下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虽说推理小说已泛滥，但电视制作的有关人等都慨叹说，适合制作成为剧集的作品很少，那我却感到奇怪了。与从前相比，现今作家写的小说在视觉上来说应该远为容易映像化，例如最近流行的冷硬和冒险小说有所增加，若然制作成剧集，想必也会有趣。”

“但电视制作人员却说那些并不能制作成为两小时剧场。”

“嗯，原因之一是预算，另一个则是收视率，因为看的是以主妇为中心。”

“故事以女性作为主角，再扯上一点恋爱情节，电视制作人员认为只有那些才适合制成两小时剧场。要符合这些条件的小说，数量的确不多。”

“所以也是迫不得已才把男性主角也变成了女性。”自己已变成如此的天下一亚理沙把长长的秀发拢上去。

“尽管最近推理的新人赏有很多，但也只不过是由于电视台的赞助增加。奖金高达一千万圆，说到底都是希望得到剧集的原作。”

“多半是，也所以虽然说难以剧集化的作品未必不能获奖，但……”天下一担心的望着腕表，然后急忙站起来说道，“不好了，要返回去了。”

“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从九时开始的剧集已经过了一半，现在刚好是十时，由于是大家转换频道的时间，所以不得不播出我的入浴场面来吸引观众的眼睛。”即使说大部份观众都是女性但也要如此，电视行业真的难以理解。

随后，在故事的世界中，已返回东京的天下一侦探把有关人等逐个调查，并获悉了各色各样的秘密，其中包括由很久以前的恋爱故事所引发纠缠不清的爱恨关系，但当然，那些只不过是电视台当局考虑到观众以主妇阶层为中心而设计的，事实上则与主线全无关系。

过不多久，根据天下一调查所得，死去的藤原邦子的对象看来并不是内田和彦，而且她还对胎儿进行了人工流产。

天下一调查邦子的电子手帐，尝试从住所名单中查出男性的名字，可是男性名字却连一个也没有，因此天下一只能对登录于住所名单中的全部地址和电话号码逐个进行确认，因为考虑到有可能为了隐藏恋人的姓名而使用了一个女性名字。这个推理果然正确，铃木花子这名字确实像是假的，而所登录的电话号码也是山本文雄的。另外，山本也说过打算与董事长的女儿结婚。

天下一和我在市内的茶室会面和进行推理。

大河原： 那样说来，是因为打算与董事长女儿结婚但却被藤原邦子骚扰，所以山本把她杀了么？

天下一： 想来便是了。

大河原： 但那个时候山本正和我一起在泡风吕，又怎么能让她喝下毒药？

天下一： 那是诡计。大河原君被利用制造不在场证明了。

大河原： 呀，怎么回事？

天下一： 根据解剖所知，邦子小姐像是吃下了那‘温泉最中’。可是，那不是她买的，她买的那盒还在行李里面未被开封，也就是说，是某人给她吃的，我想大概在其中下了毒。

大河原： 在果子里放了氰酸钾？

天下一： 那天晚上山本和邦子大概偷偷的在那里约会吧，山本也许对邦子那样说：我可能会迟些，请吃着这个等一下。然后，便给她有毒的果子和乌龙茶。

大河原 ： 原来如此。由于那果子是一口能吃下去的大小，所以没有吃剩，留下来的便只得乌龙茶罐，那么给谁看见都会想是本人自愿喝下的。很巧妙的诡计啊！

说到这里，我离开故事的世界，一脸不耐烦的喝下了面前的咖啡。

“说什么巧妙的诡计！那就连小孩子也骗不了。”

“据说两小时剧场中的诡计就是那样的程度便可以了。”天下一也自暴自气的说。

再次返回作品中的世界。

大河原： 但仍然还剩下一个谜。

天下一： 嗯，是说遗书的事吧。

大河原： 对。根据警方的鉴定，那肯定是本人的笔迹。

天下一： 字句确实是“大家好，再见了。藤原邦子”。喔，这一点是问题所在。

那时在两人旁边传来了声音，两个高中女生正在一边谈话一边写信。

女生A： 喔，最后怎写好呢？

女生B： 写上合适的句子便可以了。大家好，再见了，等等。

女生A： 对啊。

我与天下一互相对望。

天下一： 是信。邦子写的信其中一部份成为了遗书。

两人从椅上站了起来。

“那么简陋的剧情！”我又再离开作品的世界、抱着头说道，“遗书的诡计已是那么的简单，而解开这谜的关键又是那么单凭碰巧，那样行吗？”

“没办法。假如不快到结局的话，便会超出两小时的范围。”正如天下一所说，接下来真相急转直下的被揭露出来。首先，知道了山本文雄的亲戚开设镀金工场，最近山本曾经到访，而且那工场保管着的氰酸钾也有些不见了。

另外，还知道了藤原邦子曾经写信给学生时所属的学会，其中一个学生也记得内容，在最后是有“大家好，再见了。”这几句。而当天下一打算拿来看时，便听说信早已不见了。

再问下去，才知道最近有个不认识的男人于学会房间附近徘徊。

那样说来，事件的全貌便爽快的变得明朗起来，但那以后天下一侦探会怎样做呢？

一般来说，只要通知警察便完成了，接下来便应该是警方的事。但为什么两小时剧场的主角不那样做呢？因为要把凶手叫到没人的地方，去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

所以，这次天下一也叫了山本到港口。为什么？在那样的场合，通常的地点便是港口。

在天下一与我正在等候着的地点，山本出场了。

山本： 叫我到来有什么事？我工作很忙，没有太多时间。

天下一： 不会花你时间的，若然你把真相坦白说出来的话。

山本： 真相？什么意思？

天下一： 关于杀害邦子的真相。山本先生，是你杀了她吧。

山本虽然在一瞬间吃了一惊，但立即便浮现出有恃无恐的笑容。

山本： 在胡说些什么！

天下一： 不是胡说，你希望得到下一届董事长的位置，因此杀害你的恋人邦子。

接下来的，便是天下一那连绵不断的解说台词。在这种场面，演员的演出真不容易，我扮旁观者已算可怜，扮演凶手的更特别糟，对着侦探角色滔滔不绝的说明，不能只是默默的在听。

在一口气的解说结束之后，天下一说道。

天下一： 已无法狡辩吧，死心好了。

山本： 哼！

山本正想逃走之际，警察从四周飞奔出来。

警员A： 山本文雄，我以杀人嫌疑的理由拘捕你。

虽然经常会出现这种场面，但想来也觉得奇怪。那些警察们为什么要故意躲藏起来，偷听外行侦探对疑凶作出的解谜呢？一想到躲藏的地方便不禁笑了出来。

走投无路的山本站在防波堤的边缘位置。

警员B： 停下来！山本！

山本一脸轻视的表情，好像现在便要跳进大海。

就在这时，山本呼的一声变成已离开故事世界的样子。

“也让我来说一句话。”山本说道，“虽然你们这些主角们大概也有抱怨，但把小说变成了两小时剧集，受害最大的便是凶手了。就这次的事件来说，在原作中本来是使用了更为巧妙的诡计，但由于不容易解释明白，所以变成了那么简单的东西。”

“嗯。”我咕哝着。

“最重要的还是动机。事实上，原本是有着更深层的杀人动机，可是由于牵涉到敏感的歧视问题，因此才简单的以爱情纠缠作为理由便算了。这个可要明白啊。”

“明白！”天下一在旁边说道，“非常明白！”

山本高兴的点了头，然后又回复到剧集内的表情。

警察已包围了他。

警员A： 捉住他。

山本： 休想！

山本飞入海中。刚巧有不知往哪儿去的潜水艇驶过，山本撞上了那潜水艇后当场死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有潜水艇？”我望向海下面说。

“本来在这儿是给汽车撞死的，”天下一说道，“可是由于这不太合适，所以改写过来。”

“原来如此。”

想起了这两小时剧场的赞助商是汽车生产商的时候，我向着海双手合什。

（原文初发表于“临时增刊小说现代”1993年11月号）

杂谈感想

把推理小说移植到电视、电影或舞台剧等其他媒体上，不论是否经过改编，都可以对读者和作者带来一些好处。对于作者方面来说，在可以扩阔读者层面和数量的同时，也能够增加作品与作者本人的知名度，而更直接的得益，当然便是版权收入的可观增长。至于在读者方面来说，以声音和影象作为故事的表达方式，可以为一些对文字小说产生抗拒或有所限制的读者，带来欣赏原著作品的机会和乐趣。然而，所谓有其利必有其弊，推理小说以电视、电影等形式出现，也确实存在着不少的限制。

首先从读者的角度来看，来自别具魅力演员的精彩演绎，再配以感人或震撼的声音和画面，效果的确比纯文字小说来得吸引，当遇上富紧迫力情节的时候，间不容发的流转进度更能扣人心弦。但观众在享受画面飞跃的同时，却未必能够细心的进行思考和推理，而以推理小说一向崇尚的公平原则来说，缺乏文字的细致描写，单凭镜头下一闪而过的情景，也无法让观众可以像侦探般的准确地捕捉重要的线索，从而令观众难以获得跟故事内的侦探一同推理的满足感。

尽管把推理小说影像化的确存在先天性的缺点，但作为观众还是有方法能够克服那些问题，而达致两全其美的效果，那便是在欣赏影画之前预先做好准备工夫，把原著小说预先读它一遍。若然对故事的整体发展先有了基本的概念和了解，便应该更能有效地掌握在画面中出现的细节，那么我们便可以一边感受从视觉和听觉带来的享受、一边仍然能够维持从推理本质带来的乐趣。

至于从作者的角度来说，假如要创作能够被映像化的推理小说，面对的限制其实也有不少。在诡计方面，一人两役的技俩固然未必适合，叙述性诡计更是难以应用于映像上面，例如从文字上欺骗读者某个角色的性别并不困难，但要在画面上达致相同效果则很不容易了。

另外，故事的背景资料也不能过于复杂，因为一般剧集和电影播放时间的长短都是有所限制，作者无法像书本那样花费大量篇幅来交代一些鲜为人知或过于专门的资料，而这也可能在某程度上限制了故事或诡计的复杂性。

在本篇小说中曾经提到过，某些推理新人赏项的入选条件之一，是作品必需能够被映像化。虽然这不知是否属实，但假如真的由于这个缘故而导致得奖作品的质素每况愈下，那么便可能得不偿失了。——香港路人甲

第七篇　切割的理由——七零八碎的尸体

今次是一宗令人毛骨耸然的事件。

在X县切裂町的郊野外，有一处海拔数百米、名为丝锯山的高山。在那里的丛林中，发现了一具尸体。

然而，发现的过程却绝不普通。

两名乘脚踏车到来的年轻男女，正在这里休息和亲热之际，看见了从地面长出了像人类手掌般的东西，再仔细一看，发觉那东西并非仅像手掌，而是一只真正的手掌。

女的惊叫起来、而男的则连裤裆也湿透。

接到通知后，县警本部立即派出了搜查员，而负责指挥这次搜查的人则是我、大河原番三。

在现场掘出了一件接一件的尸体。

虽说是一件接一件，但却并不是埋藏了几个人的尸体，想来尸体多半只是一个人的。

首先是手掌、然后大腿、臂骼……等等相继被发现，而最后找到的则是头部。由于是长头发，所以猜想或许是一名女性。

那是七零八碎的尸体。单是看见掘出来的这个东西便已经觉得恐怖，而没遇惯大事件的乡村警察们都飞跑入丛林内呕吐。

“哼，那样残忍的事……”我以手帕掩着嘴沉吟道。

就到那时，从后面传来熟识的声音。

“噢，对不起，请让我通过。”我回过头来，一个穿上格子花纹的皱巴巴外衣、戴上圆眼镜、单手拿着手杖、头乱蓬蓬的男人，挥开了警方的制止并走入围绳的范围内。

“让他通过吧。”我对警员说。

自称名侦探的天下一大五郎走到我这儿并说道：“你好，大河原警部。”

“我也想到是快要出现的时候了。”

“为什么？”

“说到为什么嘛，你……”我刚想说出之际咳了一声然后说道，“总有这个感觉。”以小说的节奏来说是快要出现了——那不能说出来。

“发生了惨烈的事件啊。”天下一虽以沉重的语气说，可是目光却像得到了珍贵玩具的小孩一样、发出闪耀的光茫。

“真是！尽管那只是我的直觉，这是宗棘手的事件，干什么把尸体弄成这样。首先，要调查出被害人究竟是谁。”

“这个么，我想被害人多半便是我正在寻找中的女性。”

“什么？你？”我瞪大眼睛。

据天下一说，两天前有人到他那儿，委托想要寻找妻子，委托人是切裂町的小学教师、一个叫清井的中年男人，他说在当日的三天前、从今天算来则是五天前的星期日，他妻子说去买东西但却就此没回家了。

很快便叫了清井来确认遗体，但看来纤瘦、软弱而可怜的清井单听见是七零八碎的尸体便昏了过去，怎也无法进行确认。最后，带来了妻子的牙科主诊医生，把齿形和病历对照。

结果，知道那的确是清井的妻子花枝。

“花枝外出的时间是星期日下午约三时，衣服是青蓝色长袖外衣和白色便裤，像还拿着手提包，虽然不确实知道带了多少钱，但想来只会是买晚餐材料的金额吧。”天下一一边望着那封面皱巴巴的手帐一边说。

这是位于设立了搜查本部的XX警察切裂派出所的会议室，被害人的丈夫清井由于妻子变成了七零八碎的尸体，现正陷于痴呆状态而被送进了医院，因此才由找寻着花枝至今的天下一来作说明。

“有人曾看见过在买东西途中的花枝吗？”

“书店的东主记得她曾经到过，好像是在售卖杂志的角落，看似在找寻什么杂志，但当问她在找什么时，她却像感到不好意思的吞吞吐吐，然后最终什么也没买便离去了。”

“嗯，除此之外呢？”

“我调查所得的便只有这些，在那以后，花枝的行踪便断绝了。”

“最后是书店？喔……”我双手抱臂说道，“那样说来是离开书店后便立即被袭了，因为如果要去买晚餐材料的话，应该会在菜店和鱼店等地出现。”

“可是书店距离有菜店和鱼店等的商店街只不过两百米，而且还是单一路径，行人也不算少，又不是深夜，在那样的状况下会被袭吗？”

“嗯……”我咕哝道，“那么，是怎的一回事？”

“我想花枝说要去买东西只不过是个藉口，离开书店之后，在自愿的情况下走到了商店街以外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那样做？”

天下一窃笑道：“若然妻子对丈夫说谎后离开家里，那么原因只得一个。”

“有私情？”我点头说道，“喔，那要试找一下花枝的交际关系了。”

“关于这一点，花枝参加了一个名叫青空云雀会的合唱小组，每星期会集合一次来排练。”天下一望着贴于墙上的日历，拍着双手说道，“刚好今天便是练习的日子。”

“好。”我站起身来说道，“那么快去进行问话吧。”

“我也去。”天下一也站了起来。

“不，不用你去了，以后的事交由专业人员去做。”

“不对，这是我受了委托的事件，即使说不，我也会跟随去的。”

“哼，那随便吧。”

在主人公侦探与配角警部惯例的做作一番之后，我们便离开搜查本部。

“虽然是不太好，但始终都出现了。”步行了一会之后，天下一在我耳边低声说。

“说的是？”

“七零八碎的尸体。事实上，也想到快要出场了。”——是已离开了小说世界的样子。

“嗯，我也是那样想。”我也暂时忘掉角色的扮演而回答说。

“在本格推理中，处理七零八碎尸体的场合，始终都是以原因为重点。为什么要把尸体切割呢？对于这点，假若欠缺有力的说明，会是个令人消化不良的结局。”

“从现场方面考虑，仍然是以容易搬运的理由为最适当。”

“对的，但在本格推理的世界中，这个理由没什么趣味，而且今次发现的尸体，被切割得很彻底，即使是手腕，也被切成了手掌、上腕和下腕共三部份，如果单只为了容易搬运，应该无需要到那个程度吧。”

“若是为了隐藏身份的话，虽然在现实事件中经常会有，但……”

“那些与其说是七零八碎的尸体，倒不如说是无头尸。作为推理小说的主题而言，是在本质上不同的东西，而且今次的尸体也有头部，连指纹也没被破坏，感觉不到有隐瞒身份的意图。”

“那我想不到除此以外的理由了。”我很快便放弃。

“还有的是，若在实际的事件中，凶手可能是疯的，而女被害人则是凶手的恋人。”

“对，是有那样的事。”我皱着眉说道，“现实比小说更奇特哩。”

“嗯，在小说中也有出现凶手把尸体吃下去的事情，但以为什么把尸体处理掉这一点作为谜团，这与七零八碎的尸体也有根本上的不同。再不然，凶手是个异常者、单为了变态趣味而把尸体切割也并不适合本格。”

“存在什么理论上的理由是必要的吧。”

“我虽然不觉得是必要，但读者却一定不会默不作声。在实行划时代的诡计之余，如果属于必要的便更为理想了。”

“那样的小说又有多少呢？”

“有的。”天下一点头后再听声的附加说道，“只不过诡计通常都不可能在现实中执行，全部都只是为了制造恐怖怪异的气氛来把读者蒙骗，仔细想来都是一些可笑的诡计，漠视法医学的也有很多。”

“那个没法了。”

“没法了么。”那样说完后天下一单起眼来并说道，“出现太多那种情况，只等如勒着自己的脖子。”

“对，那就连作者也会不妙。”

我们对望着哧哧的笑了起来。

青空云雀会的排练，在名叫牛山的门诊医生家中的客厅内进行。我们到达的时候，除花枝以外的全部九名成员都已聚集在一起，但原因却并不是排练，而是为了交换有关于花枝死亡的情报。在狭窄的町内，案件的事情已经广泛流传，这对于查问也有好处。

首先，我在全部人面前问了对于这事件有什么头绪。

“有要杀害花枝的人？真不能相信。”这家的主人牛山，一边摇动着肥胖的身躯一边说。在九人之中，包括他共有三名男性。

“她是个很好的人哩。”

“嗯，成熟大方，对任何人都很亲切。”

“总感觉是那样。”

女性们开始哭起来。

我一边提出了几条问题，一边在观察那三名男性。牛山虽不像是个坏人，但稍嫌愚钝、不够细心，也没注意到女性们那厌恶的面色，却不断说出自己对于那七零八碎尸体的所知。

相反地，带点神经质的邮局职员羊田却没怎么说话，像是要让人逐渐把自己忘掉般的毫不显眼，脸色很差，也不知道那本来便是如此，还是获悉花枝的死讯后才变成那样。

三人中最年轻的便是狐本。虽然一眼望来是位英俊小生，但偶尔却会露出狡黠的神色，对清井花枝死讯的哀悼说话也只像是在随声附和。

接下来，便向与花枝最熟稔的猫村玉子问话。玉子是在同一町内经营洋货店的。

当我问到花枝是否有私情时，玉子要求我对于她说的事保守秘密后，说出了以下的话来。

“花枝对丈夫好像有各色各样的不满，总说感觉不到男性的魅力，可是最近她却充满了生气，打扮得很漂亮，想来必定是出现了新恋人。”

“对方有可能是合唱组中的男性吗？”

玉子露出一副怎么可能的表情来，然后说道：“想来不是了，牛山先生一望便知是个畏妻的人，花枝讨厌狐本先生，所以想来也可以摒除在外。”

“羊田又怎样？”天下一问道。

“我想那绝对不会。”

“为什么？”

“我想在兴趣方面无法与花枝合得来。”注意到玉子不知为何像有深意的在窃笑着。

无论如何，也尝试去调查一下关于这合唱组三名男性的事情，其间发现了牛山有点可疑。虽然说自己是畏妻的人，但却有三个妾侍，而且也时常对花枝作出色眯眯的样子，因此我们警方立即召他来迫供。

“从实招认吧，你便是凶手。”

“不，不是我。”

“不用装傻了，作为医生对切割尸体应该很在行。”

“这么胡闹！”

胡闹是我在这部小说中的任务。但很快的查明了牛山有不在场证明，然后便立即释放了他。

接下来的是狐本。想向花枝求爱但被拒绝，因此一怒之下杀人，那是我们的推理。但那也是没有证据的瞎猜。

“胡说！”狐本也在问话室那么说。

然后知道了狐本也有不在场证明。

对于羊田也首先作出了调查，出来的报告如下。

“他是一个从早到晚、整天都在贴邮票的古板男人，对这家伙来说，杀人这种大恶行是不会干的了。”

对于这个，我的回应是 ：“是么，那考虑其他的人吧。”

我不可思议的断然不理会这人。

然后，尝试重新调查花枝身边的事情，可是却没有其他男性的影子出现。

“再次在现场附近进行彻底的查问吧，可能会找到目睹埋藏尸体的人。”我发出了下一个命令，然而，那也没有任何收获。

在搜查本部内，我抱着头说道：“喔、究竟是怎的一回事？这次的事件就连我也束手无策了。”

“我总觉得关键所在隐藏于凶手把尸体切割成七零八碎这事情上。”不知何时走到了身旁的天下一说。

“所说的隐藏是怎么回事？”

“我注意的，是为什么要把尸体切割得那样细致，而且也非胡乱的切割，而像有某程度上的规则，也左右对称。”

“凶手大概是个井井有条的变态者。”我随意附和。

“对了，有件好东西。”天下一匆匆站起来离开房间。

“到哪儿去？”

“总之是好东西，请跟着来。”

跟随天下一到了猫村玉子的洋货店，店内有玉子与另一名寄住店内的女店员合共二人。

“对不起，可以借给我一个光秃秃的橱窗模特吗？”天下一对玉子说道，“那是为了搜查所必要的。”

“嗯，可以，侦探先生。”玉子立即答应了，并把放于旁边的橱窗模特身上的连身裙脱下。

“接下来还要笔和墨。”

“是。”

“喂，你究竟想干什么？”

“请看下去吧。”那样说后，天下一一边望着手帐，一边把染满墨的笔在模特身上开始画线。首先在头的周围绕线，然后胸的上面、下面，接着是手腕、手肘等。

“侦探先生，这是什么？”玉子不安的问道。

“把清井花枝被切割的部份弄得明确。这里应该隐藏了凶手的一些什么意图。”

“这颇有趣啊。”在旁的年轻女店员说完后便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天下一画完了全部的线。模特的身上满是线，正如他刚才所说，看见凶手的确切割得很细致。

望着人像的天下一说道，“怎样啊，大河原君。感觉到这些切割线有规律性了么？”

“嗯，说起来是的。”我也望着模特低声说道，“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吧，我也有这种感觉，但却怎也想不起来。”

就在那时，猫村玉子“呀”的一声轻轻漏了出来。

“怎么样？”我问道。

“不，没什么。”玉子垂下了头并摇头说。

“不要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我告诫了她之后，望向天下一说道，“会不会是想得太过了？凶手只不过是随便的切割。”

“不，想来不是。”

不知是否认为无法立即在脑海中闪出结论，天下一向玉子要求借走那个橱窗模特。虽然玉子好像不太愿意经营道具被拿走，但大概考虑到对于好友被杀的搜查，不作出帮忙也不太好，所以最终也答应了。

接下来，我命令部下展开了查问。偶尔也有可疑的人被警方扣查，但结果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由于在这小说中我的任务便只是如此，那也没法了。

“天下一怎么了？这一阵子不见了踪影。”我问部下的警官。

“嗯，也不在他居住的地方。”

“住所也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嗯，据他住所的屋主说，他是突然离开了，虽然因早已缴付了租金而没什么问题，但那个橱窗模特就这般放在屋内也很不是味儿。”

“那家伙就连住所的屋主也给带来灾难。算了，也许天下一已无奈的感受到外行侦探的界限，大概已挟着尾巴逃掉了。”然后我咯咯的笑。那是我的任务。

这时有一名警官飞奔而至并说道：“不好了，又有一人行踪不明。”

“什么？是谁？”

“是洋货店的女主人。”

“猫村玉子！”我大声叫道。

我立即带同部下赶去。在洋货店内只得当日的年轻女店员独个儿在等候着。据她说，玉子在昨天晚上离开后便再没有返回去了。

“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吗？”我问道。

“嗯，因为她什么也没说。”

“离开时的神情怎样？”

“那像是想不通的样子。那个，坦白说，自从那天警部先生和那侦探出现之后，总觉得店长的样子怪怪的。”

“什么？嗯，那为什么不再早点通知我们？”

“对不起，因为我害怕随便的说出来会被店长责怪。”那女店员呜咽起来，而我则苦起了脸。

“请稍为让我通过、对不起。”是曾经听见过的声音。天下一拨开人群进入了店内。

“你怎么了？之前去了哪里在干什么？”

“进行了各色各样的调查。话说回来，刚才所说的是真的吗？”天下一问那女店员。她像机械玩偶般的点了头。

天下一搔着头说道：“嗯，那便是了，就是那样的吧。我也太大意了些。”

“喂，怎么啊，究竟在说些什么？”

“大河原君，快！要是真的有什么的话，可能已经赶不及了。”

“赶不及？怎么一回事？”

然而，对于这个质问天下一也不回答便飞跑着离去，我也只得带同部下追在他的后面。

目的地，是一座平房的前面，门牌上写着的是羊田。

“怎么？凶手便是这个邮局职员？”

“就是了。”

天下一砰然的拍着门，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撞开它吧，玉子有生命危险！”

“好，撞开它！”我命令部下道。

撞开了前门之后再破坏大门，然后我们闯进入内。可是在屋内却看不见羊田。

“已离去了么？”我说。

“应该不是，玉子应该还被囚禁在什么地方，或许已经……”天下一忍住了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庭院里面有一所仓库。”其中一名部下走过来报告。

“好，去看看。”

走进庭院里，原来那仓库是一间华丽的小屋。警员们把它重重包围，天下一走近小屋并把耳朵紧贴于门上，然后再次远离。

“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出来吧！”他说。

几秒钟后门打开了，羊田像泄了气般走出来。他跪在庭院中、全身发抖的说道：“请帮我，请原谅我，我没想过要杀死花枝的。请相信，那只不过是意外。”

“什么？所谓的意外是什么意思？”我怒吼道。

“脖子……只是脖子被勒得太紧所以死了。”

“勒紧脖子？白痴！那便是叫做杀人！”

“不是的，不是的。”羊田哭了出来。

“猫村小姐在哪里？”天下一问道。

羊田指向仓库。

天下一走进入去后大声呼喊道：“大河原君请进来。”

走进入去后，便看见猫村玉子近乎全裸的被缚着。虽然有点难为情、目光不知往哪里看才好，但仍然没把视线移开并问道：“已死了么？”

“不，看来只是昏倒过去。对了，大河原君，看见这个捆绑方式，你想起了什么？”

“捆绑方式？嗯……”望了好一会后终于注意到了，“啊，那个橱窗模特。”

“对。”天下一点头说道，“绳的位置与模特上画了线的地方相同，那也是所谓的一种……”他咳了一声后继续说道，“SM缚。”

我不禁啊了一声叫起来然后说道：“虽然想来是在哪里看见过……那样啊。”

“注意到这点的我，看出了凶手是有这种嗜好的人，于是向有关商店调查，我想若是那类人的话，必定会在那里出没，然后，终于查出了羊田是某店的常客。”

“原来如此。”

我们离开了仓库。羊田仍然在哭，一边哭着一边招供。

“与花枝开始交往是在约一个月前。当发现她也有那种嗜好的时候，我便主动接近她，期间我们也情投意合，花枝她经常到我家中，她完全的着了迷，大概是与已对丈夫厌倦了吧。”

“花枝在书店想买的便是SM杂志。”天下一补充说。

“然后呢？”我催促羊田。

“后来正如刚才所说，在某天因过于激烈而把脖子勒得太紧。”

“那为什么不通知警方？”

“那、那个、很难为情的。”

“真傻！人都死了还说什么难为情。”

“对不起，对不起。”羊田把额头叩在地面。

“猫村小姐也是你的一伙？”天下一问道。

羊田点头说道：“她由于察觉到我便是凶手，所以来到这里。我想扰攘起来便不太妙，因此才把她囚禁，但却没想过要杀人，只预备说服她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只预备囚禁起来，要把她缚成那样？”我问道。

“那、那个，说到把人缚起来，我只懂得那种方式。”

“那为什么要使她赤裸着。”

“那是、嗜好……”羊田搔着头说。

这时猫村身上的绳已被松开，到这一刻她已经清醒过来，但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睁大眼四下张望。

“好，那么最后的一个质问，为什么要刻意把尸体切割成七零八碎？”

“那是……”

“这个让我来回答吧。”大概认为全部给凶手自己招供并不好过吧，天下一抢着回答道，“请试想一下花枝死时的状况。在她身上应该还遗留下明显的缚绳痕迹，假如就那样把尸体掉弃，便等于表示凶手是有SM嗜好的人，若然是猫村小姐的话，更一眼便会看穿。为了掩饰那绳痕的缘故，所以于那些部份把尸体切割。”

“啊，是那样！”我拍着手说，“嗯、那样。”然后我继续抱着双手在咕哝，“原来如此，不愧是天下一，这次怎也得败给你了。”

“不，过奖了。”

正当天下一哈哈大笑之际，羊田开口说道：“那个、并不是那样。”

“什么？”顿住了笑声的天下一盯着羊田，“不是那样，那么究竟是怎样？”

“那个、切割成七零八碎的原因，只是由于不自觉地想把它切开。”

“不自觉？”

“嗯。我是在邮局工作的，每天都在处理邮票，所以一看见那个便始终忍耐不住要把它切开。”他说着并指向猫村那被松开了绳子的身体。

绳痕很明显的变成了齿孔的模样！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现代四月增刊号メフィスト”1994年）

杂谈感想

假如没有金田一少年这部深受欢迎的漫画，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事件》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了推理小说迷之间的热门话题，而把尸体肢解这种诡计，也未必会受到太大的关注。事实上，从战前时期的江户川乱步等作家开始，这种杀人手法便已经出现在日本推理小说里面。从诡计运用的角度来说，肢解尸体与无头尸体的手法其实各有特色，而由于肢解的头部未必会被隐藏起来，甚至肢解的部位也可能不包括头部在内，因此，它们一般都被视为两种不同的诡计类型。当然，也有作品利用肢解尸体的手法，来达致与无头尸诡计完全相同的功效。

毫无疑问，肢解尸体的出现可以令故事的气氛变成恐怖惊吓。例如在绫十行人的《杀人鬼》中，凶手把受害人切割得七零八碎的可怕场面随处可见，这类型的作品可能会让胆小的读者却步。然而，如果作者能够把恐怖情节控制得恰到好处的话，那么却也可以用来衬托小说中的谜团诡计，并产生出相得益彰的最佳效果。其中最佳的例子，个人认为便是二阶堂黎人的《人狼城的恐怖》了，那可以称得上是一部把恐怖的肢解场面与奇诡的密室杀人两种元素融合起来的代表作。

其实，在今天DNA技术那样发达的现实世界中，利用肢解尸体作为掩饰死者真正身份的伎俩，已经再没有任可说服力了。DNA指纹早已在日本及其他地区，实际使用来验定身份，所以对于这一代的推理作家来说，若想设计肢解尸体的诡计，多半需要以特殊的故事舞台来配合，其中最常见的方法，便是把杀人舞台放在与外界隔绝的孤岛上，那样便可以回避任何科学鉴证技术的骚扰了。另外一个不错的选择，便是把故事发生的时空转移至过去的年代，案件若是发生于二、三十年或更早以前，由于当时的技术所限，纵然作品中出现了在今天被认为是绝不可行的诡计，大概也不会引来读者的诟病。

关于肢解尸体，日本推理史上还曾经发生过一宗不幸的事情。1932年，日本东京一处被称为玉之井的地方发生了肢解尸体的案件，当时由于未能找到凶手，当地警方曾经悬赏缉凶，而在收到的告发函件中，竟然有人说凶手便是江户川乱步。当然，经调查后证实江户川乱步并非凶手，但他的确在事发之前发表过如《蜘蛛男》等以肢解尸体为杀人手法的作品，而在玉之井案件发生不久之后，他也突然决定再度搁笔，从这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乱步大概也为了那肢解案受到不少精神上的困扰。——香港路人甲

第八篇　诡计的真面目——？？？

天下一大五郎被叫去黄部矢一朗的邸宅，是在五月中的时候。

要前往这所上一代作为别庄而建造的邸宅，不得不经过一片苍茫的树海。道路并没有重新铺设，路面的阔度也没有扩增，当与稍微宽阔的道路交界时，可能便会走错到另一边去。

天下一走进树海时已是过了中午时份，天气晴朗，若是在一般的地方，阳光照在沥青的路面上大概会很刺眼，但天下一的周围却称得上是昏暗。他再三的停了下来，回头望向经过的道路，因为对于有否走错路有点感到不安。

正怀着不安的心情步行之际，前面出现了人影。天下一急忙赶了上去。

那人影是位女性，孤立地站立在路中央，长头发、穿上浅蓝色的连身裙，天下一带着半分期待的推理着：她必定是个年轻的女子。

“怎么啊？”天下一开口问道。

对方回过头来，面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天下一再问道：“迷了路？”

“不，那个、也不算是迷路，但由于没有任何人经过，所以感到不安。我已很久没来这里了。”她听声说。

“去黄部先生的邸宅吗？”

“是。”

“那么与我同路了，一起走吧。坦白说我独个儿也有点害怕。”天下一说完后，那女子脸上露出笑容，像在说“好啊”。

她说她名叫赤井留美，今次来这里的原因是为了办理承继遗产的手续。早前黄部家的上代主人雅吉因癌病去世，大概因此便被呼唤到来。留美虽然是雅吉第二房妻子所诞下的孩子，但在十年前母亲病逝时便由母亲的外家所抚育，而赤井也是她母亲的旧姓氏。

“那么与黄部矢一朗岂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对。”

“那为什么寄住外家？”

“想来爸爸觉得那样对我来说会更好吧。”

“你与矢一朗的关系不太好？”

“不，哥哥是个很好的人。”留美认真地说。

过不多久便已离开了森林，眼前出现的是一座大型建筑物。

“已有十年了。”在天下一身旁的留美说。

大门前出现了一名个子细小的中年男人和一名瘦削但举止优雅的妇人。

那妇人一看见留美便伸出双手说道：“啊，留美，很久没见了，变得漂亮多啊，真让人惊讶哩。”

“嫂嫂才是哩，依然还是那么年轻的样子。”

“怎么会呀，我已不像样了。是了，请入里面吧。青野，她是留美，给她带路到房间去。”

被称呼为青野的男人，拿起了留美的行李并说道，“请往这边来。”然后往走廊方向走，而留美则跟在他的后面。

接着那妇人望向天下一说道：“让你久等了，我丈夫在别屋那边。”

“所谓的别屋是？”

“由我来带路好了。”

天下一给带到去的，是一所建造在母屋隔邻的屋子。在一楼的客厅等候期间，天下一眺望着书柜，在那里放有很多关于歌舞伎和宝冢（注）的书藉。过不多久，刚才的那名妇人——矢一朗的妻子真知子对他说，由于矢一朗的身体有点不适，所以请前往他本人的房间内会面。天下一在真知子的带路下走进二楼的房间。

（注：宝冢，即宝冢剧，特指由宝冢剧团编演的舞台歌剧，创建于1913年[大正二年]，在日本有近百年的悠久历史，目前剧团成员有近400人，其根据地在关西的兵库，有专门的音乐学校。宝冢的表演分为花、月、雪、星、宙五个组，根据专科安排分配，演出时是各组分开的。宝冢的男性角色全由女性饰演，演男性角色的称为男役，女性的则是娘役，一般男役的地位远大于娘役。男役最高地位者称作TOP，娘役最高地位者称作TOP娘，然后按二番三番四番或其相手分下去，等级分野明确。宝冢的经典保留剧目有《死神伊丽莎白》和《凡尔塞玫瑰》——译者）

窗旁放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扶着真知子的手坐起身来。

“我是黄部矢一朗。由于脚有点毛病，只得这样失礼了。”那男人说道，“请你到来没有别的，只是想委托你去调查关于某个男性的事情。”

“所指的某个男性是？”

“某个男性便是……”矢一朗指向窗外。天下一望过去，看见母屋那边一楼的窗前出现了一张年轻男性的脸。

“那个人？”

“他叫灰田次郎。”矢一朗回答说道，“自称是爸爸的私生子。”

“啊！”天下一瞪大眼睛。

据黄部矢一朗说，灰田是在三天前出现，还拿着黄部雅吉承认他为自己儿子的亲笔文件，从而坚称自己也有承继遗产的权利，而在雅吉的遗书中，也的确提到了自己曾经写过那样的文件，上面写着手持文件的人便是已被确认的儿子。然而，对矢一朗来说，总无法于顷刻间相信这个男人，同时，也怀疑那份文件的真确性。

“所以便想委托你调查一下，怎么样？”

“明白了，好吧。”

“那便好了。今天请在这里住上一晚，调查从明天开始便可以了。我打算在你的调查结局还未出来之前，把承继遗产的事情推迟处理。”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天下一回答道。

那天晚上在黄部家母屋的饭厅中举行了晚宴，但其实客人也只不过是赤井留美、灰田次郎和天下一三个人。由于矢一朗无法起来，因此只留在自己房间中用膳，而真知子与司机兼厨子青野则在招待客人。

“黄部雅吉的遗产，实际是多少程度的金额呢？”灰田次郎问道。

真知子对这条无礼的问题皱着眉回答道：“没问过律师，所以也不知道具体的详情。”

“但那应该足够一生吃喝玩乐的过活吧。”

“为了吃喝玩乐而用掉遗产，我觉得那是最差的。”留美说。

“是那样么？”灰田窃笑着说道，“那么你打算怎样使用？”

“还没有想过这事情，但与其无谓的浪费，我认为倒不如赠予不幸的人。”

“那是很好的想法啊。”灰田说道，“那么为了你的缘故，给你介绍一个不幸的人吧。

”然后他以刀指着自己的鼻子。

咚的一声留美站起身来。她一咬嘴唇，然后对真知子和青野道谢一声后便快步的离开了饭厅。灰田一边望着离去的她、一边在咯咯的笑，而真知子则盯住了他。

天下一被安排到二楼东面的房间，正下方是灰田的房间，斜下方则是留美的。打开窗便可以看见在对面矢一朗他们的房间。

天下一迎着风，看见面前的窗正敞开着，也见到坐在床上的矢一朗。

“晚安。”天下一开声说。矢一朗轻轻的点了头。

就在那个时候听见了枪声一响。

声音好像是从下面传来的，天下一正想从窗子探身出外望向下面，但由于用力过猛，他就那样的从窗口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后便坐倒地上。

“好痛！”他搓着屁股站起来，从窗口望入房间内，看见一个男人走出灰田的房间，而灰田则倒卧在床上，胸口还流着血。

“天下一先生，刚才的声音是？”青野出现在一楼的窗后。

天下一怒吼道：“有贼！还在邸宅内。请把大门关上。”他忍耐着屁股的痛楚、从窗口爬进房间之内。紧追着凶手后面出到走廊，这时留美从隔邻的房间飞跑出来，身上披着深红色的长袍。

“请你留在房间内。”天下一说着往大门那边走去。可是留美却依然跟在后面。

这时走廊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男人，天下一不禁摆出姿势，但原来那人是青野。

“青野，有看见一个男人吗？”

“没有啊。”青野摇头说。

天下一望向阶梯上面，那么说来，凶手从这里走上去了。天下一毫不犹豫的也走上去。

他把全部房间的门都逐一打开，但哪处也不像有那男人匿藏着的样子，他最后调查自己的房间，但那只是仍保持着他刚才从窗口跌下去时的模样。

“天下一先生，有什么吗？”从窗外传来的声音。天下一抬起头来便看见在别屋二楼的窗后，真知子一脸不安的神色望着他这边。矢一朗大概还躺在床上吧，所以从天下一的位置无法看见他。

“凶手……消失了……”天下一站着在发呆。

虽然天下一提议立即联络警察，但在这时却发现出了问题。电话线被切断、而汽车的轮胎也被泄了气，想要通知警方，就不能不徒步穿越那片树海。若是在日间那还可以，但在深夜中那样做则等同自杀。

“没办法了，只得等到早上。”天下一决定的说道。

然而，很快奇妙的幸运便到访黄部家。乘坐着迷了路的出租车抵达的两个人请求借宿一晚，而他们的本职却是警官。一位是年轻的山田警员，另一人则是自夸有精明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的这个我——大河原番三警部。

“什么精明的头脑、准确的判断啊！自己那样说也不害羞。”天下一满面不悦的出来与我招呼。

“你出场时也不是经常说什么头脑精明、行动敏捷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么？”

“那只是补救作者描写力的不足！”

“我也是。”

“那不同。大河原君在这部小说中所扮演的，只不过是以胡闹推理来把事情搞乱的配角警部。”

“哼，真差！”

“话说回来，已经知道了事件的内容吧。”

“已知道了，直至目前还担任着叙述员。”

天下一皱着眉说道：“由于是小说的缘故，请把它说成是地文。”

“怎也好吧，说起来，是有趣的事件啊！”

“还算是吧。”天下一像是自呜得意的说道，“技痒起来了。”

“从状况上看，事件可以算是人间消失。”

“人间消失嘛……”天下一像是不太满意的神情。

“怎么？不服气？”

“也不能说是不服气，但什么人间消失的这种分类并不常见。处理这种谜团的作品究竟有多少！”

“今次的事件，还有更适当的分类方式？”

“有。”

“那么，可以说给我知道吗？”

“不可以，事实上那是不能够说明的。”

“为什么？”

“一般的本格推理，大致可以根据谜团的种类来作出分类，例如密室作品、推翻不在场证明作品、死前留言作品等，即使透露了这个，读者的乐趣也并不会因此而减低，因为读者感兴趣的，是在里面使用的什么诡计，所以在最初便表明那部小说是密室作品或推翻不在场证明作品，用以作为选择小说时的参考，那反而对本格迷来说可能更好。”

“嗯，正有同感。”

“可是，把在本格推理小说中所使用到的诡计部份而非谜团种类、也就是根据谜底而作出分类的也有不少，对于还未阅读的读者来说，这样把关于那些作品的事情全部泄露，是一种违反操守的行为，因为那已经变成了泄露谜底。”

“今次的事件刚好是那样吗？”

“就是。”

“嗯，真烦人。”

“既然了解这个，那么未到最后都请你不要多嘴乱说。”

“知道了，知道了。”

“那么，返回到小说的世界吧。”

青野作为代表、对我们说明了事件的全部经过。天下一和真知子也在一旁，由于矢一朗行动不便、而赤井留美则受惊过度，因此都留在各自的房间中。

我在听完之后哼了一下鼻子，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

“重要的是，凶手在外行侦探犹豫之际，从窗口逃走了吧。”那样说时，我正望着天下一。

“不，想来应该没有那个空隙吧。”青野说。

“不能凭一般感觉来说，对方可能是个职业杀手。”

“但后来调查过了，在一楼的窗，除了灰田的房间以外，全部都从里面上了锁。”

“要不然便是从二楼吧。若然是运动神经发达的男性，飞跃下来并非不可能。”

“不，那也应该不会。在天下一先生调查二楼的期间，我一直在窗外监视着，并没有任何人从窗口逃脱。”

“视线连一次都没有离开过？”

“嗯，一次也没有。”那样断言的青野望向真知子说道，“太太也有从别屋的窗看到吧。”

“喔……”真知子轻轻的点了头。

“凶手没有从窗口逃走？”我向她确认道。

“是……。。”

“嗯……”我双手抱臂、独自咕哝一声后，两手一拍说道，“凶手匿藏在邸宅内的某处，然后趁着大家混乱时的空隙逃走。”

“但应该没有可以匿藏的地方，因为全部都已给搜查过了。”青野大声说。

我敲着面前的桌子说道：“那么，凶手究竟消失到哪里去？”

“就是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才令人困惑。”青野回应道。

我的表情像喝下了一口苦水。

“再去现场看一次吧。”说完后，我便带同山田警员离开了客厅。

穿着蓝色睡衣的灰田躺卧床上，由于没有任何抵抗的痕迹，推测大概是在睡着了的时候遇袭。那么说来，即使是外行人也有可能准确地射中胸口吧。

根据天下一所说，当时这房间的窗是开着的，因此可以认为凶手是从窗外偷进入内，而凶手大概也计划在行凶之后经窗口逃走。可是那时天下一从二楼跌了下来，所以只得逃往走廊方向。问题是，凶手然后往哪里去呢？

“唉，是怎么回事。”我再度开口说道，“这次就连我也束手无策了。”

“很烦恼哩。”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天下一走了过来。

“不是要来打扰，我只是想把谜团解开。”

“哼，外行侦探不要那么狂妄自大。喂，山田，走！”我对山田警员说。

“咦？到哪儿去？”天下一问道。

“去对其他的有关人等问话。首先从矢一朗开始。”

“那么我也一起去，你不介意吧。”

“随便你，只是不能做出妨碍的事情。”

我们离开母屋、向别屋那边走去。途中，天下一抛掉小说登场人物的表情说道：“没有刊载平面图吗？”

“平面图？”

“嗯，以这种邸宅作为舞台的本格推理小说，假如有凶手消失的布局，不是一般都会刊载邸宅的平面图么？”

“啊，是这个意思。”我点头说道，“的确，这好像早已是不成文的规定，但那样的平面图，真有必要吗？”

“所说的是？”

“像是在推翻不在场证明小说中的时刻表一样，虽然对于读者来说那是推理的材料，但也只不过是为了确保不会造成不公平现象而刊登的，我想实际上没有读者会望着平面图来推理解谜吧，尽管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原来如此，说起来也对。”天下一窃笑着道，“就连我也不会仔细的去看那在小说前面出现的什么‘XX馆平面图’！”

“我也是一样。”我笑道。

来到了别屋，我们在黄部夫妇的寝室内与矢一朗会面。

“凶手或许只是窃贼，原本为了钱财窜进来，但当看见有人，所以在惊慌下开了枪，大概便是那样吧。”矢一朗躺在床上说出自己的推理，“虽然未能把他逮捕也感到遗憾，但现在大概已迷失在树海里面，假如就这样的死在路旁，实在是咎由自取。”

“嗯，可是还剩下怎么逃脱这个疑问。”

对于我的质问，矢一朗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从窗口逃走了吧，想来只可能是那样。”

“但青野先生和尊夫人都说没有看见。”

“可能是看走了眼，那时我妻子并非不断在监视母屋那边，而青野那个男人可能又疏忽了什么地方。”总觉得矢一朗的语气有点不愉快。

接着，我们要向赤井留美问话。当返回母屋、在客厅中等候着的时候，那人出现了。

我一看见那人，便不禁从沙发椅上跌了下来。天下一使了个眼色，我们暂时离开到走廊去。

“咦？那人便是赤井留美？”

“对啊。”

“‘对啊’？还要以那样认真的表情来说！嗯，我明白了，这次的诡计便是那个。”

“是，就是那个。”天下一说道。

“可是，只看见了她后便把诡计看穿，那可不行啊。”

“为什么？”

“我也是从小说的开始部份、与她见面的那一瞬间便立即明白了这次的诡计，但为了不可以令故事无法发展下去，所以扮作没有注意到。”

“是么？那家伙真可怜。”那样说来，我也只得扮作没有注意到。

“当然了。”

“哎，真累人。”

我们返回房间内，开始对赤井留美进行查问。尽管为了让小说能够发展下去而扮作什么也没注意到，但坦白说，也够辛苦的。在一旁的山田警员也忍住了笑的在看着。

聪明的读者，应该已经看穿今次诡计的真相吧，而我和天下一的对话也大概明白了啊。

事实上，对于读者来说，今次的诡计是不公平的。那样说，是因为这次的诡计是否能够成立，对读者而言根本无法判断，即使是登场人物，也未必是全部人都被骗倒。

还未了解其中意思的读者，读过接下来的解谜部份后便会明白了，然后，多半会感到愤怒吧。

在母屋的客厅内，全部人都已聚集在一起。不，事实上并没看见矢一朗，天下一却说那也无妨，他说打算在这里进行对今次事件的解谜，而那只不过是在事件发生三、四个小时之后。

“嗯，”天下一开始说道，“在解开谜团之前，想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便是，凶手究竟去了哪里？”

“说什么呀！那不是由于不知道这个而令人困惑么？”青野不满的说道，“凶手消失了这事情，你也是知道的。”

“当然知道，但人既然并非干冰，又怎会消失呢。那么，这样问好了。凶手有逃到屋外面去吗？”

“没有逃到外面。”又是青野回答道，“那是肯定的。”

“嗯，我也认为这样。”天下一同意并说道，“那么说来便这样考虑好了。凶手仍然留在屋内。”

“哦。”

“怎么会？”

全部人都露出紧张的神情，并环顾自己的周围。

“可是应该没有可以匿藏的地方。”天下一继续说道，“那么剩下来的可能性只得一个。凶手便在我们之中。”

“怎可能呢。真笑话。应该不会。”真知子打颤地说，身体也在微微的摇晃着。

“但想来只能是那样。”天下一冷静地说道，“另外还要再加上一点，凶手是个男性。

那是我看到的，所以不会有错。”

“明白了，凶手便是这个人。”我捉着青野的手腕。

青野大叫起来道：“干什么！我有什么理由要杀害灰田。”

“但男性便只得你一个。”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过。”青野着急的说。

“请等等，大河原君，青野并不是凶手，男性岂非还有一个人吗？”

“咦？”我放开青野的手腕，显露出愕然的表情说道，“所谓还有一个人，难道是……”

“就是了。凶手是黄部矢一朗。”

真知子呵呵的笑了出来：“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丈夫是凶手？傻了吗？还是在开玩笑？

”

“我是认真的，矢一朗为了独占遗产，定下了这次的计划。”

“可是矢一朗无法行走啊。”我说道。

“那是他假装出来的。”

“但老爷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青野反驳道，“刚在听见枪声之前，天下一先生还与身在别屋二楼的老爷打着招呼吧。”

“的确是那样，但我们却没有交谈，矢一朗只以眼神作回应，为什么不出声呢？那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的矢一朗。”

“并非真正的？是由某个人假扮的？”我极其惊讶。

“就是了，是真知子假扮的。”那样说的天下一指向了真知子。

真知子掩着嘴巴在摇头。

“不是，我，没有……干那样的事。”

“装傻也没用，只要调查你的房间便会真相大白了，那里应该会找得到男人的假发和其他装扮道具。”也不知是否对天下一的步步进迫已认为无法再隐瞒下去，真知子当场崩溃、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到了现在，读者诸君想必也已明白了吧。今次的诡计是变装，也就是所谓的一人二役。

天下一最初说不能预先透露的理由也大概了解了吧。

然而，故事当然并不就此便结束。

天下一说道：“当然事情并非就此便结束，矢一朗不是在杀害灰田后便消失了吗？那才是今次的主要诡计啊。”

“那又是怎么的一回事？”我佯装不知的问道。

“非常简单，凶手不是消失了，在我和青野追捕凶手的时候，凶手也就在我们的身边……那便是你！”望向天下一指着的人，我和山田警员、还有青野都啊的一声惊叫起来。那个人便是赤井留美。不，正确来说是自称赤井留美的人。

“说什么嘛，我什么也不知道哩。”那个自称赤井留美的人忸怩的摇着头说。

“装傻也没用，你的真正身份便是黄部矢一朗。”天下一以强烈肯定的语气断言道，“你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给我‘赤井留美是前来这座邸宅的第三者’这个印象，在杀死灰田后再让留美消失，那样的话，便会制造成杀害灰田的留美逃离这座邸宅后变得行踪不明的状况。但计算出错的，是在听见枪声之后我从二楼飞跌了下来。原本打算趁我从阶梯走下去的期间，从窗口逃走返回别屋去，但计划却被打乱了，于是你离开灰田的房间，立即再飞跑入隔邻的房间，然后装扮成赤井留美。为什么那么快便可以做得到？那是因为你曾经为了兴趣而当过歌舞伎的女角，所以只利用几秒钟的时间来完成化妆，对你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除了真知子以外的全部人，视线都同时向着那个自称赤井留美的人。很快她、不，他便如同虚脱般当场跪了下来。

“果然不行！”变成了男性的声音说道，“为了重新建设公司的缘故，无论如何都必需得到父亲的全部遗产，所以才有今次的计划。”

“真正的赤井留美在哪里？”

“被囚禁于别的地方，打算在适当时候杀了她、或是放置在树海中。”

“说什么……”青野呻吟道。

“想问天下一先生，”扮成女装的黄部矢一朗说道，“为什么能够看穿我的伪装？我认为那是很完美的。”

“的确是非常完美，已到达百份之九十九的程度，但我却从剩下来的百份之一来推理。

”然后，天下一便开始对那一人二役诡计的过程作出长长的解说。

一边看着他、我一边认真地在想，担当本格推理的侦探也真不容易，即使在这种场合也不得不作出理论的说明。

若然是我的话，大概会大声怒吼着道：“为什么能够看穿伪装？这个样子只一看便已经知道了！”

我翻眼瞟向那个在装扮成女子、令人恶心的中年男人面前、非常认真地解释着的天下一，然后偷偷的叹了一口气。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现代八月增刊号メフィスト”1994年）

杂谈感想

经常会听到有人说，写推理小说的评论文章很不容易，也偶尔会看见有些推理小说的评论，在有意无意间透露了凶手的身份。的确，在介绍推理小说的时候，有不少禁忌是须要注意的，直接说出凶手身份的行为固然不受欢迎，就是泄漏太多的故事内容也不好，这种种的一切，完全是为了要尽量避免破坏读者于日后阅读某部小说时理应获得的乐趣，因为那些乐趣往往便是从意外及惊愕中衍生出来的，所以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甚至是小说所采用诡计的种类也不能够随便透露。

正如今次这篇小说内文中所提到，一般来说密室杀人或不在场证明等诡计，是无须对读者刻意隐瞒的，很多时候书背的宣传短文都会暗示小说中所使用的主要诡计，而更有不少的小说名字如实反映全篇的诡计重点，例如使用密室诡计的《雪密室》、或使用列车消失诡计的《消失的水晶特急》等，从而方便读者诸君可以对号入座。另一个较为特别的例子，则要算是《马来铁道之谜》了，作者为免大家被书名误导、错以为那是一部以列车时刻表为诡计的推理小说，特意在封面后页作出了澄清，说明密室杀人才是故事中主要的谜团。

与密室诡计恰好相反，在众多诡计类别当中，也存在一些所谓“见光死”的种类。这些诡计绝不能预先让读者知道，否则便几乎等同于把谜底泄漏一样、会大大的减低阅读的乐趣。最常见的其中一个典型例子，便是所谓的叙述性诡计，对于这类作品，“叙述性诡计”这几个字绝对是一个忌讳，就连提及都不适宜，所以通常只能够写出一些隔靴搔痒的介绍或评论。此外，也有一些作品具有双重诡计，其中一明一暗，明的浮于表面，只是谜团的封套，暗的却隐藏于核内，是更胜一畴、更令人感觉意外的真正重点。

当然，这种“见光死”的特性，也对读者造成了不少障碍，因为既然诡计的真面目不能随便曝光，那么要从诡计分类找出这类作品的一些佳作，确实是无从入手。另一方面，由于须要隐藏的并非谜底本身，因此很容易便让人掉以轻心，曾经看过一些小说推荐文，在读者毫无防范的情况下，把不该写的都写了出来，即使是专业评论家乡原宏，也在他那部推荐百部推理名作的《阅读这部推理-日本篇》中犯上了这个毛病，尽管的确是没有把谜底直接写了出来，但个人仍然觉得这做法也不太恰当。——香港路人甲

第九篇　杀人便如今——童谣杀人

要前往那个偏远的小岛，不得不从本土的港口摇两小时的船，而且还是由古旧渔船马虎改造出来的破船。我与部下们已好几次的向着海、张大嘴巴在呻吟。

摇摇晃晃的到达了凹凸岛，立即便有几个男人出来迎接，带头的是个长了小胡子的大胖子。

“我是从县警本部来的大河原番三。”我说出了名字。

“是警部、喔、是负责人。”在这里清楚表明，可以令对方的态度有所不同。

“啊，大河原警部。远道而来欢迎欢迎。”大胡子强来握手，简直就像迎接观光客般的打招呼，“我是村长鲸冢。”

“你好。虽然急了一点，但，现场在哪儿？”

可能由于我这个问题，令他想起了现时的状况。鲸冢皱起了眉头说道：“是在名叫沙丁鱼山的小山峰下的一座庙宇内，现在由我来驾车带路吧。”

“劳驾了。”

我们分乘坐几辆汽车前往现场。

在沙丁鱼庙里已经有人群聚集了。我们一到，便如同摩西渡海时一样，把群众一分为二。走在中间，事实上心情倒很愉快。

尸体倒卧在香钱捐献箱的前面，是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据报是从背后被勒住脖子，只要看那围绕着颈项的绳子便一目了然了。在这里，尸体还有一处奇特的地方，在男人那面向天的嘴巴里像是塞住了些什么东西，走近一看，那是一个馒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问村长。

“呀，那像是供奉用的馒头。”

“这我知道，但为什么会塞进尸体的口中？”

鲸冢村长左右摇头说道：“不知道啊。我们也摸不着头脑。”

我与首先发现尸体的人见面，那人是每朝都走到这庙宇参拜的婆婆。那婆婆看到尸体后便前去通知警察，然后也不知是否惊得脚也软了，结果被医生抬走。

“活了七十多年也没遇见过那样令人震惊的事情。”那婆婆说出了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以下是关于尸体的进一步说明。

“瞪大眼睛、张开牙齿、死状实在非常恐怖。”

“所说的张开牙齿是？”——对这部份有点在意——“被塞住了馒头吧。”

但那婆婆却露出呆然的表情来：“馒头？这个……”据她说，在自己发现的时候并不是那样子的。我询问那个在接到婆婆通知后、立即赶到现场来的警员。从那警员的话得知，在他赶到时，死者口中好像已被塞进了馒头。

“那么说来，塞进馒头的并不是凶手么？不，那样做的人不会是毫无关系的人，大概是凶手后来想起了什么才做的。可是为了什么缘故呢？”我咕哝着，但只是咕哝也不是办法，所以还是去调查死者的身份好了。那个其实早已经查明了，他是在十年前离开这个岛、叫贝本卷犬的男人。

“为什么离开了十年后突然返回来？”

对于这个疑问，鲸冢村长作出了回答。在这个岛上有蛸田家和鱼泽家两大古老家族，两家的儿女将会在近期内结婚，那对于这个岛来说是多年难得一见的大事，因此在之前离开这个岛的人们都接续的返回来。

“那么贝本也是哪一方的亲友？”

“说起来，是两方共同的相识。因为到底这个岛整体上就已像是一个大家族。”村长对这事好像有点自呜得意的样子。

无论如何，看来与这两家人有关系吧，于是，我们首先到蛸田家去。一去到便看见在门前有些争吵，一个穿着方格纹西装、头乱蓬蓬的男人，对着一个看似是女佣人的中年妇女，像是有什么请求似的，大概是说怎也要与主人见面。

我拍着那男人的肩头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男人回过头来，笑逐颜开。在圆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说道：“呀，大河原警部！”

“难道，又开始玩扮侦探的游戏？”

“不是玩，那是我的职业。”挺起胸膛后却又听声继续说道，“然而，今次并没有委托人，只是偶然在昨天到来观光旅游，纯粹来自希望知道真相的好奇心，因此便想插手这宗事件。”

“哼，外行侦探在指指点点的，会为我们带来困扰。”

“那个、警部先生。这位是……”鲸冢村长望着这个可疑的男人问道。

“我来自我介绍好了。头脑精明、博学多才……”

“身手敏捷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对吧！已经听得厌了。”

“不、最近还加上了这个标语：魅力非凡。”

“什么？”

“没法了，这个作者没有足够功力能对主角作出有个性和魅力的描写。”

“好了好了。”我叹了一口气。

蛸田家的主人八郎是一个盛气凌人的男人，女儿海苔子也是位骄矜得令人讨厌的女性，而她的母亲则好像早已过世。

两人都断言说没有与贝本交往，并谓把杀人事件与这次婚姻扯上关系，实在会令人困扰。

“古老大家族的儿女结婚嘛，是那样的了。”

虽然试图刻意阿谀，但八郎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依然没变。

“全部的人都这么说，这边和那边在传统这一点上是没法比较的，怎也好我家早于有人住在这岛上的时候便已存在，但由于那边大力游说，我们只好勉强答应，所以，那边的儿子、那个叫锅南的家伙若然有什么让我感到不高兴的地方，这件事便立即作废。”正趾高气扬的八郎从怀内取出香烟。这时有片纸条飘落于地上。

天下一把它拾起来并说道：“这是什么东西？上面这了些数字。”

“啊，不，没什么。”八郎把那东西抢回去，哧哧地把它撕碎，然后掉进附近的废物箱内。

在离开蛸田家、接续去鱼泽家的途中，鲸冢轻声说道，“蛸田家与鱼泽家原本由于争夺岛的控制权而闹至水火不容，但最近两方的势力都已逐渐衰落，所以开始携手起来，大概是想比起丧失权力来，这样较好一点吧。”

“媒人是谁呢？”天下一询问道。

“是我。艰巨的任务啊。”鲸冢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鱼泽家与蛸田家相反，因为男主人已死的缘故，由叫鳍子的女主人处理一切。感觉上，儿子锅男是个没主见的人，全部都听从母亲作主，听见他对鳍子叫“妈妈”也有好几遍了。

“今次的婚姻是想帮助蛸田先生他们的。”那样说的鳍子呵呵呵呵的大笑起来，“总之他说起了经济上的苦况。对我来说，即使不是蛸田家，看见他们那么热心，纵然说是妥协也没法了。”关于贝本，两母子都回应说没听见过这名字，也没有见过面。

首度调查在没有什么满意的收获下便结束了。我们住在岛上唯一的一间旅馆内，当然，天下一也住在那儿。然后在第二天——“大件事了！大件事了！大件事了！”响亮的叫声传遍走廊，然后我房间的门帘被打开，警员飞跑进来说道，“警部，不好了，出现了第二名牺牲者。”

“什么？”我跳起来问道。

现场是海岸旁边的岩石阴暗处，被杀的是一名叫海老原海胆子的寡妇。从尸体的样子看来，明显是喝了毒药。可是说起来，倒下的样子有点奇怪，海老原海胆子的身体被古旧的被窝包裹着，头下面也铺了枕头。

“这是怎的？在搞什么把戏？”我怒吼道。

“这难道是……”在旁边的天下一呢喃道。他从皱巴巴的西装内袋中，拿出了一本看似廉价的书册，翻起几页来然后说道，“果然是这样，一如所料。”

“怎么？”

“请看这个。”天下一把翻开了那页的书递到我面前来。

这部书原来是叫“凹凸岛的历史”，在翻开的那一页上，记载有“凹凸岛的摇篮曲”这东西。那是这样的：

十个小孩童吃饭进餐，一个噎死了剩下九个。

九个小孩童熬夜到晚，一个睡过头剩下八个。

八个小孩童乘船外游，一个不回来剩下七个。

接下来的便是七人、六人等，而歌谣的最后一段则如下：一个小孩童独自生活，结婚之后谁也不剩了。

我的视线离开那部书，抬头望向天下一并说道：“喂，这个、你……”

“就是了。”天下一点了头，双眼发光的说道，“杀人是按照歌谣实行的。今次的事件，是所谓童谣杀人。”

也不知“童谣杀人”这个词语是否恰当，但在古今的推理小说中，有一些便是这种模式的东西。这种模式其实是按照童谣、歌诀或诗句等的内容而模仿实行，在某些场合中，也有被称为模仿杀人。

“在日本，著名的作品有《恶魔的XX歌》。”天下一脱离了主角的表情说。

“在那部作品中所使用的歌，是作者自己创作的哩。所以想来只须要迎合故事需要而创作出来便行了，最难的还是使用早已存在的歌谣那种场合，同是那名作者的《狱X岛》便是这样的了。”

“在某位闻名于世的女作家的作品中，则使用了鹅妈妈的童谣。聚集于岛上的十个人，按照歌谣上相同的模样被杀害，到最后谁也不剩了……”

“嗯，说起来那首鹅妈妈歌谣，与这次的摇篮曲非常相似。”

“注意到了？”天下一窃笑着说道，“总之，作者大概是抄袭吧。”

“怎么嘛、那家伙。”我露出了一副泄气的神情，缓缓摇着头。

“然而，今次的事件是童谣杀人，我真的吃了一惊。”

“喔，这个设定会使日后的说明变得困难。”

“是在说为什么要按照歌谣中的内容去杀人这一点吧。对于作者来说，认为那样可以让情节变得丰富起来，但既然构思那样的小玩意，便不得不附设理论的说明。”

“过去的作品又有怎么样的理由呢？”

“假如杀人动机是对多个人复仇的话，使用这种手段可以令以后的对手感到害怕。那首歌谣对于凶手和被害者来说，应该有着重要意义，纵然毫无关连的人可能不会明白，但这个安排对于被害者们来说，应该清楚为什么会成为袭击的目标。另外，也可以利用它来诬蔑别人为嫌犯，把与歌谣有密切关系的人陷害成凶手。”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些理由，也还可以说得上是合理的。”我双手抱臂、点了一下头，然后抚着颚前的髭说道，“但是也很辛苦啊。”

“是很辛苦。”天下一也同意道，“要按照歌词去杀人，尸体的处理真不容易。一个不小心，便会从而遗留线索，单是这个已有危险，对凶手来说，所得到的好处太过少了吧。明确的说，我认为那是多余的辛劳。”

“那样说是过于坦白了些。”我搔着头说道，“那么，今次又是怎么回事？有可以让读者接受的理由吗？”

“那个嘛……”关于这点，天下一显露出不太期待的表情并说道，“总之，肯定的是接下来还会不断地发生杀人事件，因为怎也好今次的摇篮曲是一直数到十。”

“那是说，还再要死多八个人？”

在童谣杀人的场合中有一个缺点，那便是可以根据那首歌谣数到什么数字，来推断出被害者的数目。

“真长气的讨论！”我们互相对望，然后点头说道。

正如我与天下一离开小说世界后讨论的一样，其后接续的发生了杀人事件。

首先是名叫大矶砂彦的摄影师，被刺杀的尸体因浮出了海面而从一艘小艇中发现，这也与前述歌谣的第三段吻合。然后叫滨冈栗子的主妇，被人以斧头劈开头部的方法杀害，而歌谣的第四段如下。

七个小孩童砍劈薪柴，一个斩掉头剩下六个。

接下来的是叫港川水一郎的男人，给注射入毒药致死。下一位则是叫高波涡子的女性，抱着六法全书被推下山崖。歌谣的第五、六段如下：六个小孩童玩弄蜂巢，一个被刺倒剩下五个。

五个小孩童进修法律，一个离去了剩下四个。

大概已没有必要再把之后的事件逐个写出来吧。以同样的形式，出现了第七个、第八个被害者。在这期间，作为警方代表的我在干着什么呢？当然是仍然重覆着没收获的搜查。由于找出真凶并不是我在这部小说中的任务，所以那也没法了。

但天下一的处境还是不妙。纵使是有名侦探的标题，但出现了八名被害者却还无法解决事件……不，正确来说是他还不可以解决。在这时候便把凶手逮捕了，作者预备好的歌谣最后部份就会变得没有意思。

那样说来不单是童谣杀人，一般处理连续杀人事件的本格推理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假如太早便把事情解决的话，情节便无法丰富起来。

尽管那样，但歌谣一直数到第十个人也实在太多了些，担任侦探的虽然可以稍为落后一点，有两三个人被杀的程度还可以容忍，但去到七、八个人则……在每次事件出现的时候，天下一都说句什么“呀，又被凶手抢先一步。”但这台词很快便被听成只是废话。

然而，这个困境好像已到尾声，天下一终于有所行动。我们警方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行动，若然在最初便请他对我们说出自己的推理，想来可以进行较有效率的搜查而能够更快把事件解决，但没有那样做的原因，是在这类小说中有侦探角色的存在。

在他消失到不知哪里去的期间，终于出现了第九名被害者。在睡着的时候被淋上汽油然后给点火烧死。关于歌谣的第九段大概已没有必要再刻意的介绍出来吧，请读者诸君随意想像好了。

“唉，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今次的事件，就连我也已束手无策。”望着焦黑的尸体被运走之后，我说出惯例的台词。

“唉！唉！唉！怎么搞的！在我当村长的期间发生这种惨剧，真倒霉！真倒霉！”鲸冢跪在地上揪着头发。

四周的旁观者也在众说纷纭。

“已经有九个人被杀。”

“是连续的事件哩。”

“而且全部都是奇怪的杀害方法。”

“真的啊，每个人都各自死于不同的杀人方法，全然没有规则性。”听到这里，我望向在看热闹的人群那边。

“什么，你们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一个年轻男子像是作为代表的问道。

“今次的杀人，全部是按照流传于这个岛上的摇篮曲来实行，我还以为这事情早已传遍了哩。”给我那样一说，群众尽皆哗然。

“摇篮曲？说起来也是真有这东西。”

“摇篮曲么？原来如此。是那样，就是那样了。”

“对啊！”

“已经实行到了歌谣的第九段哩。”

“剩下来的还有一个么？”

接下来他们的行动变得奇怪，谁也再不说话，然后就这样各自散去。

天下一回来的时候，便是在那天的晚上。

“你在这之前去了哪儿？”我焦燥的心情在语气中表现了出来。

天下一却像是意味深长的窃笑着道：“有各式各样的事情要到东京那边去调查。”

“东京？调查什么？”

“那就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那样说完后的天下一四下张望，然后接着说道，“对了，鱼泽家和蛸田家的全部人都在哪里？”

“好像聚集在蛸田家，为了明天的结婚仪式作最后商讨。”

“那样正好了。大河原君，我们现在也前去吧。”天下一不待回应便匆忙的举步，而我也只得连忙追在后面。

一来到蛸田家，那个佣人便走了出来，以强硬的语气说，各人现正在商讨之中，若然是关于搜查上的质问，希望押后进行。

“既然如此，那就请对大家转达，已经查到了凶手，特意来通知大家。”天下一的话令那个中年佣人脸色一变，我也同样吃了一惊的望向侦探的侧脸。

看着那人说了句“请等待一会儿”便返回屋内之后，我对天下一说道，“喂，是真的吗？已经知道了凶手？”

“嗯！”天下一充满自信的点了头。

我环顾四周，然后凑近他耳边听声问道，“关于凶手利用摇篮曲的理由也没问题么？”

“那当然了。”

“也可以为读者所接受？”我再听声问道。

“那个，”天下一皱着眉说道，“也不怎么样。”

“喂喂……”当我正打算说话的时候，那个佣人回来说道：“请进入里面。”态度与刚才截然不同。

我们给带路到大厅中，蛸田父女和鱼泽母子、还有作为媒人的鲸冢夫妇，正坐在样子高级的沙发上来招待我们。

“已查出了凶手么。”蛸田八郎以沉重的声线问道。

“已经查出了。”天下一向前踏进一步。一口深呼吸之后，便开始缓缓的说。

“今次事件的谜团其实是很难解开的，即使是曾经遇过了好几宗奇怪事件的我，要解开那么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线也毫不轻松，假如没有坚持下去的调查、丝毫矛盾也不放过的观察力、再加上洞察力和直感力、还有少许的运气的话，要解开是绝不可能的。总而言之，解谜必须要平衡的融合各项要素……”虽然名侦探的讲座还在不断地继续下去，但看来读者也太辛苦了，所以把它省略掉。即使是在听着的我们，要忍住不打呵欠也很辛苦。

“那么，从第一宗事件开始说明好了。那天晚上，被害人贝本为了与某人会面而前往庙宇，会面的理由则是谈一项交易。”

“交易？那是什么？”我问道。

天下一先望向蛸田八郎，然后把视线移向他的隔邻。

“要守着女儿的秘密就付钱来吧——虽然不知道确实的字句，但贝本说的话应该便是那个意思。”

“胡说！”蛸田八郎瞪大眼说道，“那不简直就像说是我与贝本会面吗？”

“就是那样。是你与贝本会面，然后杀了他。”

“无聊！有什么证据？”蛸田的脸像章鱼般发红。

“从你放烟草的袋中掉落的纸条便是证据。我后来拾起来重新拼凑，在那纸上写上了数字，是电话号码？不、不对。根据调查的结果，那是银行的帐户号码，而且登记名字是贝本。为什么你拿有这东西？答案很明显，你被他命令把钱存放入这个帐户中，藉此交换海苔子的秘密。”虽然蛸田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说不出话来。脸色红红的，相对之下，海苔子的脸在发青。

“那么，所谓海苔子的秘密又是什么？”鲸冢战战兢兢的问道。

“那是，在以前海苔子到东京的时候，曾与贝本发生了关系。不、不仅如此，还曾经打掉腹中的孩子，我也查问过当时的妇产科医生。”

“呀！”开口的是鱼泽鳍子。

“胡说八道！”蛸田像呻吟般道。

“不要！不要！不要！”海苔子哭着叫起来，可是仔细看却也不见有眼泪掉出来。

“但在第二宗事件上，蛸田却有不在场证明啊。”我望着手帐说道。

“那当然了。”天下一说道，“因为第二宗事件的凶手并不是蛸田。”

“说什么？”

“这第二名凶手在知道了第一宗事件的时候，想出了一个计划，那便是乘顺风车、把对自己有防碍的人杀掉。可是为了要让搜查人员误认为凶手是同一人的缘故，这二宗事件最好是存在共通点，而给利用的就是那首摇篮曲。第二名凶手在贝本的尸体被发现的随后、在围观的人群还没聚集前的期间做了手脚，把馒头塞进尸体的口中。”

“原来如此，难怪目击者说在发现尸体时口中没有馒头。”我拍打双手、用力点头然后对天下一说道，“那么，这第二名凶手是？”

“便是这人。”侦探指着的，是鱼泽鳍子。

鳍子发呆了一会儿后，瞪大了眼，“呵呵呵”的大声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说是我呀？真是奇怪了。”

“装傻也没用，在那之后你杀了海老原，因为她知道了锅男的秘密。”

“什么？又有秘密？”我不禁惊得倒仰起来。

“是一些特殊的癖好。”

“癖好？”

“虽然很难说出口，但无奈也只得说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边呼出来一边说道，“锅男对女童抱有强烈的关怀。不、若然只是关怀还好，那、那、那个可以说是凌辱。”

“女童癖？”我大声问道。

直到现在还安静地坐在母亲旁边的锅男，像哭着脸的说道：“妈妈……”发出了可怜的叫声。

鳍子握着儿子的手并瞪着天下一，眼中充满了血丝。

“那个、那个、那个……证据……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那是海老原的女儿说的。现在正寄住于东京的亲戚家中，已是中学一年级了，虽然要回忆过去的不幸很辛苦，但总算对我说了。我到东京便是为了要确认这个。你一直担心海老原会否把这事情公开，所以利用这个机会杀了她，还按照摇篮曲预备了被窝和枕头。”不知是否找不到反驳的言词，鳍子沉默下来。

蛸田八郎咳了一声后说道：“那是你干的么……”

“那么第三宗事件是？”我问道。

“那是蛸田。”天下一回答道，“发生了第二宗事件后、同时也注意到与摇篮曲吻合的蛸田，想必在内心偷偷的笑着吧。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也已经把事件搞得混乱并且对自己有利，于是蛸田再把刚好在那时对自己有威胁的另一个人消灭，那人便是大矶。大矶以前也与海苔子发生过关系，而且还利用她的裸照来要胁蛸田。”

“那么……第四宗事件则便是……。”

“便是鱼泽的所为。乘着事情混乱，接续再杀多一人。滨冈的女儿也曾被锅男凌辱过，而鳍子每个月都要支付大额金钱作为保守秘密的代价。”

“至于第五宗……”

“那是蛸田的所为。”或许天下一已感到厌了，稍微不耐烦的说道，“港川也曾经是海苔子的恋人，拥有海苔子亲笔写下的婚约书。”

“那么，第六宗则轮到鱼泽？”

“猜对了。高波来是海老原的亲友，也略知锅男的癖好。”到了这个时候，以后所发生的事情大概都已了解吧。便这样的，蛸田八郎和鱼泽鳍子反覆交替地去杀人，说起来，两人都是乘便而导致事件变得暧昧不清。

说明了第九宗案件是蛸田的所为之后，天下一的解谜终于结束了。

我一边打量着蛸田父女和鱼泽母子、一边说道：“怎么？有什么想说的？有反驳的话吗？”

最初抬起头来的是蛸田八郎。还以为他想驳斥天下一的推理，但看来却不是，他盯着坐在对面的鱼泽母子说道：“哼，原来是那样！竟然想把那么变态的儿子推给我女儿？”

听见这话后的鱼泽鳍子大概不会沉默吧。

“什么？你的才是，不要脸！”

“说什么！你这个皱皮老太婆！”

“怎么！大肚子乌龟！”

两人开始互相纠缠起来。

叫了警员来帮忙把他们两人制止住，在扣上了手镣后，两人都像发情猫似的在吁吁声叫。

鲸冢夫妇与我及天下一一起离开蛸田家。

“怎也好，总算是完美的推理啊。在童谣杀人的背后，竟然存在着那样的真相。”鲸冢村长从心底佩服出来。

“其实最重要的只是注意到有乘便的可能性。既是那样，不在场证明便变得无意义了。

”心情极佳的天下一回答道。

“啊，原来如此。总之，乘便的只是一个人还算好。”鲸冢说道，“因为纵使有其他人利用乘便而模仿摇篮曲去杀人也不奇怪。”

“那个，是的。简直就是。”天下一说道。

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大河原君？”天下一回头问道。

“确实是还剩下歌谣的第十段。”

“嗯，是那段‘一个小孩童独自生活，结婚之后谁也不剩了。’那又怎样？”

“那……”

有不祥的预感。

这个预感不幸应验。翌日，在这岛上的各处地方都发现了杀人事件，而各宗事件都没找到有其他的共通点 、除了一项是全体一致的。

那就是，全部的尸体都给穿上了结婚礼服，手中还拿着三三九度杯！

我重新理解到这篇小说的标题，然后便叹了一口气。

（原文初发表于“IN POCKET”1994年10月号）

杂谈感想

有推理女王之称的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创作了几乎可说是流芳百世的《无人生还》（And then there were none） ，虽然这部作品的魅力并非单一来自童谣杀人这项元素，但作为小说核心的诡计之一，童谣杀人本身确实具备不少独特优点，以下列举了几项纲领，并从而展开更为详尽（或带点夸张）的分析和讨论。

** 学习轻松：童谣杀人属于一种易学难精的技术，要掌握其入门手法应该毫不困难。建议首先粗读始祖作品《主教杀人事件》（范达因），接着细读《无人生还》，最后再阅览经由日本作家改进过来的《恶魔的手球歌》（横沟正史），读完三部之后，大概便可以开始亲自动手创作了。

** 容易创作：童谣杀人的创作过程非常简单，只须分三个步骤实行便可以了。第一、选定计划模仿的歌谣或诗句。第二、设计杀人后的多余装饰。第三、思索模仿杀人的理由。当然，以上所说三个步骤的次序只供参考之用，实际执行的顺序，可以因应不同情况而有所改变，例如先拟定模仿的理由，再设计有深意的装饰，最后才找寻被用作模仿的歌谣。万一没有现存的歌谣适合使用，那么便自行创作也行。

** 具灵活性：尽管项目名称是童谣杀人，但其实还有数不尽的其他各种变化。诸如诗词歌赋、童话故事、古书文献、甚至其他推理小说的故事内容，都可以利用作为模仿对象。但是过于专门、或难于理解的作品则应该尽量避免使用，因为它们难以让一般读者产生共鸣感，阅读时所能感受到的乐趣自然也大减。

** 参考繁多：除了上面介绍的入门必读三大作品之外，前前后后还有数之不尽的参考书目。就以日本新本格作品而言，便已存在着各色各样的佳作例子，其中包括暴风雨山庄式的《雾越邸杀人事件》，以文明都市为舞台的《恶魔的水槽密室》，模仿古藉文献的《圣アウスラ修道院的惨剧》，模仿童话故事的《金雀枝庄的杀人》等等，由于数量太多未能尽录。

** 市场价值：不论是一个怎样容易学习、容易实践的方案，假如完全没有市场价值的话，这方案便实在没有太大意义，幸而童谣杀人总算具有一定的市场价值。虽然范达因没有为读者带来太大的惊喜，但克莉丝蒂却把童谣杀人推至高峰，从而读者对这种手法不但不会感到陌生，反而可说是对它趋之若鹜，因此它可以称得上是众多热门必卖诡计之一。

** 无惧雷同：使用童谣杀人作为主题诡计的作品，即使故事内容恰巧与其他类似作品有相似的地方，也不害怕被看成是抄袭别人，事实上在现存的名家作品中，早已有不少是在诡计结构上大同小异的，例如夏树静子版的《有人不见了》便与克莉丝蒂版的《无人生还》同出一辙，大家只会认为那是挑战经典名著的新作，而不会诟病其中有模仿的成份。

** 流传千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些关于《无人生还》的评论文章，而无可避免的都会提及到诡计相近似的其他作品。因此若然能够创作出一部与这不朽经典之作有几分相似的新作，那么使它流传千古便绝非妄想，假如构思比《无人生还》还略胜一筹的话，甚至更可能成为另一部举世瞩目的名著。——香港路人甲

第十篇　不公平的样品——推理小说的守则

“警部，杀人事件啊。”当我正在书写着桌上的文件之际，部下猛然的冲了过来。

我伸手拿起了外衣然后问道：“地点在哪里？”

“XX町姓大黑的家中，主人一朗被杀。”

“大黑一朗？他岂不是一位名人？好，立即赶去。”一边把手穿过衣袖、一边站了起来。

大黑一朗是在日本属中下级的大黑制药公司的董事长，公司虽然曾在某段时期衰落，但据我所知最近又再好转过来了。

与“大黑庄”这名字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这是一座墙壁铺设了纯白色瓷砖的建筑物，从二楼圆拱型的露台上，甚至还会有像迪士尼电影中的什么公主登场吧。只是放于大门旁边的废物袋，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个看来五十岁前后的瘦削女性，她自我介绍说是女佣、名叫绀野绿。从那颤抖的声音便可以知道她是非常的惊慌。

“被害人在哪？”

“这边。”

跟随女佣到达宽阔的大厅，在沙发的贴邻有一名男性倒下，旁边有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看似是医生、穿着白衣的男人。那中年女人把面埋向沙发、正在不断的抽泣着，而那年轻男人和医生则露出沉痛的表情在坐着。

自我介绍过后，我便去确认他们的名字。在哭的女人是被害人的妻子、叫大黑野舞子。

那个年轻男人是他们的儿子次郎。医生的名字则是……算了，什么也好吧。

尸体穿着浅蓝色的长袍，也不知是否由于痛苦而扭动的缘故，敞开了衣襟。

“是毒杀，应该不会有错。”医生望着尸体断言道。

“那些是……”那样说的我指向桌上，在那处摊放了一个扁平的箱子，里面并排着一些巧克力。

“好像是今早送来的。”儿子次郎回答道。

我问那医生道：“那些巧克力有毒？”

“多半是了，刚在这里开始吃这些巧克力。”医生指向地上说。那儿还有半片巧克力掉落在淡紫色的绒毡上。

我点了头，然后叫了鉴证人员前来。

在现场检证进行期间，我在一朗的书房内向有关人等问话。首先从次郎开始。

“没想过父亲会成为谁人杀害的对象，因为也没有想起曾做过什么令人怨恨的事情。”

次郎皱着眉头、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那种人即使做坏事也视作等闲——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接下来的便是那女佣人。我询问了送来巧克力时的情况。

“主人特别喜爱吃巧克力，一边说着记不起送礼人的名字、却一边大块大块的吃，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被下了毒药，正打算走入厨房泡红茶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呻吟声……”说到这里便只变成了哭声。

死者的妻子野舞子还没回复到可以问话的状态，还在自己的房间内休息。除此以外，在这家中还居住了次郎的妻子高子、被杀的一朗的弟弟和夫，和名叫樱田的司机。

“喂，不能随便进入！你是什么人？”从大门那边传出来的声音，像是我部下的。

走过去一看，一个头乱蓬蓬、穿上皱巴巴外衣的男人，被我的部下抓住了衣襟。

“什么？那不是天下一么？”

“呀，警部！”望向我这儿，天下一满脸他乡遇故知的样子，“负责这次的事件么？”

“是熟稔的？”部下向我询问道。

“也不能说是熟稔，只要是警方人员，知道他的人也有很多。”

“但经常特别关照的却是大河原警部哩。”天下一挺起胸膛说。

这个饶舌的男人。

我咳了一声然后说道：“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邀请来的。”首先声音响起，随后一名年轻的女性走了进来。化妆时尚，也配戴了大量的首饰。

“你是？”

“大黑高子。”

“呀，次郎的妻子。”我点头说道，“你为什么邀请天下一前来？”

“为什么？不是有事件发生了吗？我从朋友听闻关于天下一的事情，大名鼎鼎，是个头脑精明、博学多材、身手敏捷的名侦探先生。”

“不、太过奖了。”天下一害臊起来。

“关于今次的事件，我想一定要请天下一来解决，所以便带他来这里，因为警察是无法信赖的。”说完后才警觉到对方是警察人员，便用手一掩嘴巴，然后接续说道，“失礼了。

”

我再咳了一声后望向侦探说道：“那样说来没法了，但请你千万不要防碍我们。”

“嗯，非常明白。”天下一恭敬地低头说道。

来了干扰的人，我想会很辛苦。当然，由于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天下一侦探，因此从一开始便已决定了他的登场，但在我的立场来说，不得不作出这种态度。

不理会那侦探，重新再望向现场。首先注意到的，也不用说自然便是巧克力了。

“那是一间著名糖果店的东西，并非在任何地方都买得到的，若然是前两三天的事情，店员可能还会记起顾客的样貌。”天下一望着包装纸说道。

“我当然也知道这个，所以，嗯，已经打算叫部下去查问店员。”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说。

接着，天下一把被粗暴撕破的包装纸拿在手中。

“以绿色原子笔写下了收礼人的名字。虽然惯常说以绿色墨水写信是具有离别的含意，但与这个有关系吗？嗯，送礼人的名字是习志野权兵卫。”

“从未听见过的名字。”在不知何时走到旁边的次郎道。

“就是了，”天下一说道，“这是仿效无名氏的用语。”

“是么。”次郎一脸可惜的表情。

“让我看看。”我从天下一手中抢过了那张纸，然后说道，“喔，习志野权兵卫么。虽然还写下了住址，但大概是乱作出来的吧。咦？”

“怎么样？”部下询问道。

我指着邮贴的消印说道：“看这个，接受这小包裹的邮局就在这儿附近。”

“啊！”在场的全部人员、不，正确来说是除了天下一以外的全部人员，都望向我的手中。

“真的。”

“怎么回事？”警员们都异口同声说。

“嗯。”我低吟了一声后对大黑家的人说道，“对不起，各位请在另外的房间等候一会儿好么？”

“为什么？”大黑高子蹙起了一片眼眉问道。

“我们要商讨一些关于搜查上的事情，只需要一点时间便行了。”

“啊？那样？”

在大黑高子与大黑家的其他人走了之后，我吩咐部下道：“去找寻绿色的原子笔，有可能在这屋内。”

“嗯，那样说来果然是……”其中一名部下满脸严峻的说道。

“对，凶手是这家中成员的机会很高，所以才会使用这儿附近的邮局。”

“原来如此！”部下们都理解的点了头。

“不！真是这样？”在离远一点、听见了我们讨论的天下一扭着头说道，“那会经常这样便宜啊。假如凶手真是这个家的人，想来不会做出那样显然而见的事。”

“闭嘴吧！外行侦探懂什么！这是根据我经年累月的洞察力所推理出来的。”我很大声的说道。虽然我也明白这是极简陋的推理，但若然不作出那样的断言，以后的故事便不容易展开。

给我怒吼完之后，天下一沉默下来。我再命令部下去找寻那绿色原子笔，然后部下们很快便四散了。

约三十分钟过后，两名警员一脸紧张的返回来，其中一人拿着一块手帕。

“这个被抛掉入一朗书房中的废物箱内。”警员把手帕在我面前摊开，里面有一枝绿色墨原子笔。

“好，已能确定了。”我拍了一下手说，“集合全部人到这里来。”

不知是否听到了事件的发生，被杀的大黑一朗弟弟和夫及司机樱田刚好返回来。他们二人、还有大黑野舞子、次朗和高子夫妇、加上绀野绿合共六人一同聚集于大厅内。

当宣布了原子笔被抛掉的事情后，全部人都脸色一变。

“有那样的事！凶手竟是身边的人？”

“弄错了什么嘛。”

“疯了么？”

“怎么的一回事？”

各种惊叹的句子纷纷从各人口中说了出来。我以威严的语气说声：“安静一点！各位的不满我也能够理解，但这是客观的事实。还有，从现在起请各位不要离开这大屋半步，在这期间我们会把凶手的真面目揭穿。请各位合作。”

虽然大黑家各人看来好像有点抱怨，但我强硬执行这个要求，然后，再指示部下们详细调查大黑家各人的人际关系。

“那……”看准了谁也不在的时候，我开始对天下一说道，“到了这个时候，小说的前半部份已快要完结了，但今次的诡计是什么呢？读到现在还未发现看来像是诡计的东西。”

天下一噌噌地搔着那乱蓬蓬的头，一脸不耐烦的说道：“已经知道诡计了。不，即使是读者，可能也已经注意到了。”

“喔，那样吗？那么想请你说明一下。”

“遗憾的是，关于这个现在还不能够说。以前也提起过，在推理小说的诡计中，好像密室或伪造不在场证明等的类别，即使预先知道了也不会有问题，但也有另一些却是在知道了之后会兴趣大减的。今次的诡计便可以说是后者。”

“是么？那没法了。为了随后的乐趣，暂时算了吧。”

听我那样说，天下一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说道：“乐趣……么？”

“那样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什么抱怨吗？”

“坦白说，非常不满，我原本认为在这个天下一系列中不会出现那样的诡计。”

“哪里不满意？”

“在读者面前不能说得太详细，但首先，我不觉得这个诡计是原创的。密室也好、伪装不在场证明也好，即使外表的手法种类看似相同，但内幕却能表现作者的独创性。例如某人利用物理上的设计来完成密室诡计，另一人则利用错觉造成密室，即使同样说是密室，也出现各色各样的构思。然而，今次的诡计除了少数的例外，便只得一个种类，也就是说，使用这个诡计的具纪念性首作之后的作品，全部都可以称为盗作。”天下一非常激动，一脚踢向放在一旁的大理石桌子，然后脚趾痛得呻吟起来。

接着，他皱着眉站起来说道：“说全部是盗作确实有点儿偏激，事实上，不同的作家会思考出各样的变化，也可能产生出杰作来，可是，对于那些仅为了这诡计而产生意外性的作品，我怎也无法认同。”

“你想说这篇作品便是这个类型？”

“就了是。不、可能更恶劣。”

“为什么？”

“因为不公平的缘故。这篇可以被称为不公平的样品。”

“说得很过份啊。”我的手指在耳孔中转动。

“在这里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呢？”

“可能还会有读者尚未知道凶手是谁，所以希望给大家一些提示，那样的话良心上会好过一点。”

“还以为你不会放在心上。算了，随你喜欢吧。”

“那么……”天下一转过身向着读者那边说道，“这部小说系列角色的我和大河原警部都肯定不是凶手，但除此以外的任何人都请怀疑，要放弃先入观啊。”说完后便转过身来，回复了原来的位置。

“只说这些？”我问道。

“虽然想说得更详细一点，但若再多说便已是泄露谜底。即使只是暂时性，但担任这种欺诈的同谋，实在是……”天下一抱着头蹲坐着。

“不要再胡言乱语了，返回到小说世界去吧。”我捏着他的脖子，勉强拖着他离去。

这天晚上，部下们监视着这大屋的四周，我也在大黑家中过夜。借了毛毯，与交替休息的警员们一起在大厅内瞌睡。天下一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只给他一个人预备了房间。

我也会偶尔起来，在屋内四处走动，纵使也知道那也无法找到什么线索，但这种没意义的搜查，却是我在这小说中的任务。

在不知第几遍的巡视之后返回大厅，看见其中一名部下正与天下一在谈话。

“你在干什么？在这个时间。”

“怎也思潮起伏得无法入睡，所以便起来了。警部，去吃了有毒的巧克力么？”

“在说什么？我去了巡视四周。”

“天下一先生说凶手并不是居住在这所大屋的人。”那警员礼貌的说道。

“哼，”我望向外行侦探说道，“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动机。”天下一说道，“大黑一朗虽然死掉，但谁也没得到益处。”

“不会吧，不是有承继大额遗产的人么？”

“若是以前的大黑，确实会是那样，但由于前一阵子公司的经营恶化，现在个人资产已剩下不多了，既要偿还贷款，还要缴纳遗产税，全数大概都会花掉了。”

“保险金又怎样？也许有购买人寿保险呢？”我向旁边的警员问道。

“是有购买了，受益人是妻子野舞子”。“警员望着手帐回答道。

“那么，那个女人便是凶手了。”我立即说，“肯定是那样。”

可是天下一却在摇头：“金额只是区区的一千万日圆。虽然那对于普通人来说已是大额金钱，但是否值得以安定的生活来交换呢？”

“嗯。”我低吟了一声，然后问那警员道，“仇恨那方面又如何？感情的方面？”

那警员搔着头说道：“关于那个，根据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所知，没有发现那方面的事情，可以称得上是平稳无事。”

“应该不会那样，始终是富有人家，怎会没有恩怨或爱恨什么的？再去详细调查一下。

”尽管就连自己也认为说得非常勉强，但我也照样叱责部下。

部下沮丧地回应道：“是，知道了。”

这时从旁边响起了声音，一望之下，便看见披上了长袍的大黑高子正站在门边。

“大黑太太，怎么了？在那样的深夜。”我询问道。

“我丈夫他……他不见了，各位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次郎？我没有看见。”然后望向那个部下，他回应说也不知道。

“从哪时不见了的？”天下一问道。

“那个……刚才我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不在我旁边了。虽然想到或许是去了洗手间，但怎也不见他回来，所以不禁担心起来，走下来看一看。”在日间那样嚣张的高子，目光中渗出了不安的神色。

“那么，”我站起来说道，“去找找看。”

我们和高子一起到大屋内各个房间查探。当然，其他的人都在睡，但也强行把他们叫醒来搜查房间。然而，不论在哪处都看不见次郎的影子。

我去质问在门外的警员，他们的回应是一个人也没有从大屋离开过。

“还再有其他房间吗？”我向高子及其他被叫醒的人问道。

大黑和夫发出了“呀”的一声。

“怎么？”我问道。

“难道……可能是地下室。”

对于他所说的，其他的人都像吃了一惊的样子。

“所说的地下室是？”天下一询问道。

“是避难所。大哥为防备有事情发生，所以建造了地下避难所。最近认为这个东西已没有必要，也松了一口气，可是……”

“请带路吧。”天下一满脸严肃的表情道。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位于二楼阶梯的内侧，骤眼看来只像是利用了阶梯下的地方作为杂物仓，但当门敞开了之后，便是通去地下室的阶梯。

“知道这个房间存在的人，便只有这个家的人。”和夫说道。

下了阶梯后便是一间以水泥围成的房间，在那正中附近的位置，有个男人仰卧的躺着。

高子尖叫了一声，然后就那样的昏倒了。

“全部人就这样不要动。”那样说完后的我走近尸体。那男人是大黑次郎，胸口插着一把登山刀，但血没有流出太多。

我呼唤部下到来，然后低吟道：“真是失败，给人乘虚而入。”

在警察的监视中发生了杀人事件，警方的颜脸荡然无存。我以拼死的态度，对这个家的人逐一进行查问。其中最特别留神的，是对大黑和夫的查问，因为一朗和次郎都已死去，掌握大黑制药实权的便是这个男人，仅只这一点，便让我把他标签为最重要的嫌疑犯。

“立即招认吧，是你杀了他们二人。”

“不是，我没有做过。绝对没有这回事！”和夫半哭着否认道。

然而，最终也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所以还无法逮捕和夫。我双手抱臂并说道：“嗯，难道凶手是次郎本人？为了什么理由而杀了父亲，然后畏罪自杀？喔，是这样了，一定是这样。这个解释很合乎情理。”

正当部下们也接受我的推理之际，天下一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出现了。

“不对，那是错的，凶手是别人！”

“你干什么？这里是搜查本部，没关系的人请离开。”

“可是，现在请你与我一同前往大黑家，看我揭发真正的凶手。”

“外行侦探在说些什么？很有趣嘛，会展开什么样的推理哩，让我好好的听吧。”

我和部下们一起前去大黑家。

一如以往，全部的有关人等都已齐集在大厅内，天下一徐徐向前踏出一步。那是在侦探小说中常见的场面。

“各位，”天下一说道，“今次的事件，就连我也感到头痛。最大的原因是，凶手的影像很模糊。什么样的人，为了什么目的，可以说是完全触摸不到。我尝试思索可能成为的凶手条件，那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点。首先，对大黑家内部非常了解，知道一朗很喜爱吃巧克力、及知道地下室的存在，这点是很明显的。其次，在次郎被杀的当晚，是在这所大屋之内。

还有第三点便是，这个人把绿色原子笔掉进一朗书房中的废物箱内。”

“那岂非很奇怪么？这个家的全部人都完全附合你所提到的。”我说道。

“对于第一个和第二个条件来说确实是那样，但对于第三个条件则有所不同。”

“怎样不同？”

“身为女佣人的绀野也许都不知道，那一天的早上，一朗他亲自己清理了书房内的废物箱，把废物放进入塑胶袋内，然后把那个袋放置在大门旁边。在那个袋中有大量被撕掉的信纸碎片，那是经已查证了的事实。多半是为了不想给人看见那些信件，所以罕有地亲自清理。”

“呀！”我不禁叫了一声。说起来，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在大门旁边出现一个废物袋，那大概便是大黑一朗拿出来的了。

“在那个时候，废物箱应该还是空的，也就是说，原子笔是在那之后才被掉进去，但有可能那样做的人是谁呢？已外出的和夫、及司机樱田是不可能的，另外，野舞子和高子、以及女佣人绀野都聚集在饭厅，而直至巧克力送到来、惨剧发生之前，谁也没到过二楼的书房。这是大家说的。”

“那么说来，最重要的便是，谁也没有机会？”和夫说道。

“就是了。”天下一点头道。 ※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凶手不是在我们之中吗？”我望着天下一的侧脸说道。

“不，凶手是在我们之中。”

“但刚才却说……”

“警部，”天下一望向我这边然后说道，“满足刚才所提到各项条件的人物，只得一个人。”

“是谁？”我问道。

“谁？”

“究竟是谁？”

大黑家的各人一起追问侦探。

天下一吸了一大口气，缓缓呼出，再舔着嘴唇然后说道：“换句话说，这个能够不被怀疑而随意在屋内走动、并且能够把原子笔掉进一朗书房内的人，就是你、警部！”然后，他指着了我。

全部人都瞪大了眼、与及发出惊讶的声音。

“怎么嘛、说出那样的傻话来……。。”

“觉悟吧，”他说道，“当你以查问为藉口走入一朗书房的时候，便偷偷的把原子笔掉弃在那儿。”

“为什么我要那样做？”

“装傻也没用，我已经全部都调查过了。”

“傻的是你吧，说调查什么的。”我叫道。

“我去调查过凶手买巧克力的店子，给那里的店员看你的照片，虽然你大概已掩饰了真面貌，但那店员说还记起你额前的伤痕。”由于天下一的说话，我不禁按着自己的额前。那里确实是有伤痕，是在年轻时候被凶手割伤的。

“另外还有另一个证据，那便是次郎在被杀的晚上，当你巡查后返回来时，我曾经问你是否去吃了巧克力。那是因为在警部大人的白恤衫上，附着一小点看来像是巧克力的污迹。

我想那其实并不是巧克力，而是倒喷的血迹。如果调查那时穿着的恤衫便会清楚了吧。”

“那个……”顷刻间找不到反驳的句子，我顿时手足无措。

“为什么？这个警部竟然干出那样凶狠的事？”大黑野舞子说完后便没话说了，只是在摇头。

我望着她那一表正经的脸。

“你问我为什么要干出那样凶狠的事？凶狠的是你们，你们才是杀人凶手。”

“说些什么？为什么说我们杀了人？

“你不应那么问，忘记了花子的事么？”

“花子？啊！”大黑野舞子的神情变得严峻起来说道，“你是那个人的……”

“父亲。”我瞪大眼睛说道，“女儿花子曾经与大黑次郎交往，甚至已经有了婚约，也有到这大黑家里来。可是，大黑次郎突然抛弃花子，与有生意往来的公司董事长的女儿高子结婚，当然，这是大黑一朗与野舞子命令他儿子那样做的。受了重大打击的花子在上个月自杀死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便计划对大黑家报复。”

“那个人自杀了……有那样的事么？我完全不知道。”野舞子虽然那样说，但现在才哀伤，却已经太过迟。

“果然正如我所想的那样。”天下一说道，“你断定在巧克力下毒的凶手是这个家的人，只是为了要利用搜查作为藉口，让你本人能够随意在屋内行动。”

“确实是那样。”

“大黑一朗喜爱吃巧克力、及地下室存在这些事情，都是从你女儿那处听到而知道的吧。”

我点了头。

部下警员们诚惶诚恐的走近过来，然后很客气的把我扣上手镣。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还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怎么搞的！”突然天下一开始搔起头来并说道，“终于来了，‘我’是凶手，是一个老掉牙的模式，任谁都能够制造出意外性来，毫无技巧可言。”

“算了吧。”我安慰着他道，“即使是这种意外性，也还是有推理迷喜爱。”

“但那些却并不算是真正的推理迷。”他说完后再把身体转向读者那边，点头作揖并说道，“对不起，今次是很不公平的。真对不起。”

就在这时响起了砰的一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这个长了髭的男人一边在吁吁的喘息着，一边环顾四周，然后搔着头说道，“哎呀不好，迟来了真抱歉，因为给另外的事件缠绕着。”然后他——大河原警部望向我这边、瞪大眼睛说道，“怎么呀，金田警部。脸色不太好哩。”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现代十一月增刊号メフィスト”1994年）

杂谈感想

相信大部份推理迷都听说过、甚至熟读了范达因关于推理创作的二十项守则吧。当年他倡议这二十项守则的其中一个主要目的，大概是希望能够让作家避免去创作一些对读者不公平的推理小说。然而，这所谓推理小说的公平性，又究竟是重要、还是完全不必要的呢？

一般在所谓公平的推理小说中，作者须要在解谜被解开之前，把故事中侦探所知道的有关资料，毫无保留地呈现于读者眼前，让聪明的读者能够从理论上亲自推理出与侦探相同的解答。相反的，假如作品是不公平的话，读者除了瞎猜或碰巧以外，很难达致正确的答案。

换句话来说，读者真正的推理只能源自于公平。

对于不公平的作品，推理迷通常的反应都是负面的，当看见最重要的证据或资料，在侦探解谜时才首次出现的时候，有时甚至会有愤怒的感觉，因为有不少读者都喜爱亲自推理，他们享受自行推理的乐趣，而小说的不公平性，则可以说是把读者应得的乐趣粗暴地践踏。

既然乐趣来自推理，那么说来，乐趣也是间接地源自于公平。

另一方面，不少读者也能够从推理小说中获得除推理以外的另一种乐趣，那便是意外感，其中包括令人感到意外的凶手、意外的杀人诡计、或是其他意外的真相等等。事实上，意外情节在其他类型的小说中都会经常出现，但相比之下，好像它在推理小说中较为显得重要，而推理迷也似乎较为喜爱这种意外感。也可以说，意外感能够为推理迷带来另一种乐趣。

虽然骤眼看来，公平、推理和乐趣应该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但既然有意外感这个元素的介入，事情便变得复杂了。对于读者来说，越是公平、推理解谜的范围则越变得狭窄，因而所带出来的意外感也就会越低、相对的乐趣也可能会减少了。对于作者方面来说，故事越公平，则越难创作出具备相当意外感的作品，也就是越难让读者感到惊讶。因此，公平与乐趣还是有互相敌对的关系，但乐趣却同时从两者中产生出来。那么，作者应该如何取舍？怎样才能平衡这两方面的轻重？还有的是，对推理小说来说，究竟公平的界线是否存在？希望有谁可以给以上的问题，作出明确的解答。——香港路人甲

第十一篇　禁句——无头尸

除了方形的一楼部份之外，这座塔呈现成一个白色的圆柱形。除掉各处的窗子，便是一所全无凹凸的枯燥建筑物。

长时间向上望，就连头也痛，我右手轻轻搓着头的后面。

“高度约六十米。”所属地区的警员说道。他仍然向上望着，鼻孔中的几条鼻毛也可以看得见，“直径大概约是六米。”

“预备作为灯台么？”

当打算开玩笑的我那样说时，那警员以认真的表情摇头说道：“不，我想不是。想来在这一片陆地中，即使是灯台也没什么用处。”

“明白。那么是烽火台？”

“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反驳，但在这个时代，所谓烽火台这东西其实……”大概没发觉那是开玩笑的吧，那警员回答说道。

“重要的是，”我咳了一声后问道，“这座塔是作什么来的？”

“根据这个家的人说，好像是用作暝想的场所。”

“用作暝想？为了什么？”

“好像是这个家的主人雨村，曾多次透露说当对人类社会的交际往来感到厌倦时，便上来这里作精神上的松弛。”

“哼，有钱人便存在有钱人的烦恼。”

我巡视塔的周围。塔的南面，是一所如欧洲贵族居住般的大邸宅，北面是一座颇高的山峰，西面是树林，而东面则是私家高尔夫球场。这些全部都是在雨村家的土地上，真是有钱便什么都有。

“昨天晚上，有谁在雨村家中？”

“现时已知道的，有出席昨晚举行的私人宴会的亲戚和朋友，合共二十三人。”

“风间大介也包括在内吗？”

“不，不包括风间。不要说宴会，就连那所邸宅也没有进入。”

“连邸宅也没有进入？为什么？”

“不知道，但即使不进入邸宅，也能够直接来到这座塔。”

“啊。”我再次望向这座塔，“好，总之入去里面一看吧。”

尽管说是早上，但里面却颇为昏暗。入口的正面是管理员室，一个瘦削的老人正望着放在窗口后面的电视机。那老人一注意到我们，便急忙的戴上眼镜、轻轻的打一声招呼。

“是他看见风间的。”那警员说道。

我向那老管理员询问有关情形。

“我想风间先生来的时间是晚上约十一时半，什么也没说便直上阶梯，由于风间经常来，所以那时虽然觉得有点怪，但也没有太在意。”老管理员一边在密密的留意眼镜的位置、一边说道。

“确实是风间？”我为了慎重起见再问一次，因为这个老人的视力，想来好像怎也无法信赖得过。

“想来就是了。”可是，他的表情却像在说“不太相信。”

“是风间，一定没看错，始终在前日刚买了新的眼镜。”他把那副嵌入了厚镜片的老花眼镜除下来给我们看。

“穿着什么服装？”

“好像是黑色的礼服。”

那样说，是打算出席宴会？

“在风间之前有没有人先上塔呢？”

“没有。”老人断言道。

“之后呢？”

“也没有。”老人进一步肯定的说。

“没错了么？”

“没错了，由于过了很久风间先生还没返回下来，我正感到奇怪之际，秘书先生在约十二时半从大屋那边走过来了。”

“秘书说因为发现雨村先生不在，所以到来找寻？”

“是。他问过老爷有没有到这里来，我回答说老爷并没有来这里，但风间先生则走了上去，秘书先生觉得奇怪，所以也上去了。”

“然后……就发现了？”

“好像就是那样。”在旁边的警员答道。

“明白了。无论如何，上去看看吧。升降机在哪儿？”

“没有升降机啊。”那管理员回答道，“请使用阶梯吧。”

“什么？使用阶梯走上六十米的高度？”

“对。”管理员点头道。

我望了一下在旁边、像在说不好意思的警员，再望返管理员，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们踏上沿着墙壁内侧建造的螺旋阶梯，大概即使是拥有者雨村也无法一口气走上去吧，因此在中途的一些位置放了椅子，在那些地方虽然为了观看外面而装上玻璃窗，但玻璃却全是嵌入式、不能敞开的。

“风间……吁吁……好像是一名冒险家吧。”我一边在喘气、一边询问在旁边的地区所属警员。

“像是了……呼呼……雨村……吁吁……就是资助人。”

“什么……吁吁……由雨村资助？”

“两人在高校时是同学，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们喘着气、终于到达最高的位置，然后打开铁制的门，走到外面去，那儿是一所圆形的展望台。

“啊，大河原警部。辛苦你了。”预先已到达的部下向我打招呼。包括他在内的四名搜查员，正围着一个给蓝色塑胶罩布裹着的东西，从罩布的一端，穿上皮靴的脚伸了出来。

“那便是受害人？”尽管一看便能知道，但我还是问道。

“是的。须要一看吗？”其中一名部下询问。

“当然了。把罩布揭开来。”

当我一说，部下们都瞬即显露出担忧的表情。过不多久，其中一人弯身拿着罩布的一部份，就这样的便把它翻开。从我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的看见穿着礼服的尸体。

“啊！”我低吟了一声。虽然感到有点不舒服，但由于以前已看过了不少尸体，因此也不至于呕吐起来，可是，仍然禁不住皱起眉头。

尸体没有了头部。

当应该说话的我还站着发呆的时候，从背后响起的鞑鞑声传入我耳中，回头望去，天下一大五郎那依旧没变、穿着皱巴巴外衣的身影走了上来。

“啊，呵呵，大河原警部。”看见了我，那个侦探显露出高兴的表情。

“来干什么？”

“所谓的什么，那其实是工作啊。好像发现了无头尸体、是么。啊，那个便是尸体吧。

”上到了展望台的天下一把我推开，然后向那塑胶罩布走近，“哗！”

“哼，就连你今次也被吓得惊叫起来。”

“真的令人吃惊。对了，大河原君，受害人的身份已知道了吗？”

“是风间大介，一名冒险家。”

我把事件的始末、包括早前从管理员听来的话，都对天下一说明了。本来警察不能够把从搜查上得来的情报泄露给侦探，但若然那样的话，故事便无法发展下去了，因此只得全部都说出来。

“原来如此。那样说来，存在着不少谜团哩。”天下一说道。

“这个我也知道。根据状况看来，肯定是被别人杀害的，可是走上这个塔来的却只得风间一个人，那么，凶手又从哪里来、然后消失到哪里去呢？”

“还有，为什么凶手要把头部割掉呢？头又消失到哪里去呢？”

“本格迷大概要流口水的了。”

“说的是小把戏集成？”

我走下了塔，朝着大屋那边行去，因为要调查关于从昨天便已不知所踪的雨村的事情。

天下一也跟随着一起。

首先开始会面的，是那发现尸体、名叫雾野的秘书先生。年轻、态度温文的男性，由于过度惊吓而变得目光无神。雾野担任雨村的秘书已长达三年。

“昨晚的宴会是庆祝董事长妹妹的生日。大部份客人都在十时离去，剩下来的便只有董事长妹妹夫妇、和一些较亲密的朋友，他们都在这里过夜，十时过后，有的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有的还留下来再喝多一点酒。当大家说不见了董事长的时候，是在约十二时前吧，由于在哪处也找不到，便想到了难道有什么意外？于是，我便走到塔那边去，但怎会想得到竟看见那……”大概是回忆起那时的情景，雾野的脸色变得苍白。

“风间有被邀请参加宴会吗？”

“不，没听说过风间先生会来。”

“最后看见雨村的是谁呢？”

“那便不知道了。虽然大家都记起约在十时，他曾恭送客人到大门前，但……”

到了这时，天下一询问道：“那时的雨村穿着怎样的服装？”

秘书立即回答道，“黑色的礼服。”

“原来如此。”侦探好像已理解的点了头。

接下来会面的是雨村妹妹夫妇。对于妹妹云山雪子来说，一个不太熟识的冒险家的惨死，看来远不如唯一至亲的雨村的失踪来得重要，因此不断催促我们尽快找寻她的哥哥。

另外，她还这样的说：“关于风间先生被杀的事情，如果怀疑哥哥的话便错了，哥哥不是会干出那种事的人。”

“我们并不是怀疑雨村先生，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风间先生被杀，同时哥哥又失了踪，岂非一般都会认为哥哥便是凶手么？”

我望向天下一，天下一显露出复杂的表情，然后低头苦笑。

在雪子之后会面的，是她的丈夫云山五郎。四方形的脸、是个彬彬有礼的男人，说起来曾经营过几间公司，但大概也比不上以经营消闲娱乐事业和不动产生意而致富的大舅雨村荒一郎吧。

我问他对于事件有什么头绪。

“完全没有，我不太认识风间先生。”云山以冷静的语气回答道。

“大河原君，我注意到一件事哩。”在向云山夫妇问过话之后、离开大屋走了几步的途中，天下一停下来说道。

“怎么，那般的认真！如果是搜查上的意见，那便无须你多管闲事了。我还没差劲得要给外行侦探指导那种程度。”

“并非关于搜查上的事。”天下一摇头说道，“是关于小说的发展。”

“有什么投诉吗？”我离开了小说的世界问道。

“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容忍一望而知的诡计，但今次实在太过份了，全部读者都已注意到其中的某个部份吧，想来，不知要怎样处理那个呢？”

“呀，那事情嘛。”

“就是那事情。”天下一说道，“在这个时候仍然认为那具无头尸是风间的读者，不是太过迟钝，就是没有认真地读这篇小说。”

“大概是吧。”我也同意道。

“尸体其实是雨村这事情，就连小学生也已应该知道。”

“因为根据理论，假如出现无头尸体的话，便要猜想尸体是别的人。凶手与被害人身份互相对掉，这样的推理小说真是多不胜数，对于那么显然易见的东西，我不希望在最终的解谜时候、还装模作样的作出说明。”

“呵呵呵！”我大笑着道，“这一点没问题，在接下来的发展，会弄清楚被害人其实便是雨村，因为不能无视科学鉴证啊。”

“听见这样便放心了。这么说来，谜团的内容便变成是：雨村在什么时候登上塔去？他被谁人杀害？为什么头部要被割掉？还有，风间大介消失到哪里去？”

“那样啊！其中的重点，大概便是凶手为了什么缘故要把雨村的头割掉。”

“我感觉到其他的谜团也是汇集于这一点上。”

“对于凶手把尸体头部割掉的理由，你有什么看法？”

“我在想，仅是刻意把头部割掉，与把全身割得七零八碎的做法，有些微不同的意味。

最大的理由，莫过于要把面貌隐藏起来，即使不能够完全隐藏，但直至身份被查明之前，还能够拖延多一点的时间。”

“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意义吧，若然只是那样的话，本格迷是无法接受的。”我皱起了眉头说。

“也许是在掩饰着什么哩。凶手使用了自己的手枪射击被害人的头部，可是子弹却还遗留在头中，为了不想被发现而把头收藏起来。”

“虽然那也不算太差，但实在有点儿俗套。”

“那么这又如何？有听说过人在临死前所看见的情景会被刻印于视网膜上面吗？”

“没有。实际上真有这种事存在？”我吃惊的问。从来没有听说过。

“没有。”天下一断然说道，“但假若凶手是相信这个谣传的人又怎样？受害人在被杀前的一刻看到了自己的相貌，就这样置诸不理非常不妙，因此便把头割下来处理掉。”

“读者能够接受这个吗？”我双手抱臂说道。

“那要看作者的技巧了。”

“那么，今次便不是这样了，这个作者没有那样的技巧。”

“大概是吧。”天下一窃笑着说。

“可能是意外地单纯的理由，也许只是想制造怪异的气氛等等。”

“假如真是那样，就得把作者重重的揍一顿。”

我们互相对望，然后点了头。

正如我对天下一预告那样，很快便查明了尸体并非风间大介而是雨村荒一郎。由于在那之前假设了尸体是风间，因此搜查只得从头再开始过。另外，也在体内检验出强力的植物毒性。

担心兄长有杀人嫌疑的妹妹云山雪子，突然逆转过来成为了被害人的家属，当然无法不感到哀伤。

“不能相信，哥哥被人杀害……而且还变成那样子……”给丈夫抱着的她，哇哇的哭了起来。

“看过尸体了么？”我问道。

“虽然只看见了身体的部份，但不幸确实是哥哥。虽然最近他变得胖了，腹部与从前相比也发胀起来，但那是我哥哥没错。可是，究竟是谁干出那残忍的……”

“没有头绪么？”

“完全没有。想来哥哥是不会招致别人怨恨的。”虽然想来有钱人应该不会没招别人怨恨的，但雪子现在正处于精神不安的状态，因此也就忍住不说。

那么，最初被认为是受害人的风间大介，现在已完全变成了嫌疑犯。根据搜查结果，知道雨村正想停止担当风间的赞助者，大概可以推断风间是为了阻止这事而杀人。我们调动了全部的警力去找寻风间。

然而，纵使找到了风间，还存在一些问题有待解决。

从后来的搜查中，发现了在塔下面的泥土混入了大量血液，另外，也发现了想来是用作割掉头部的锯子，因此推测那处应该便是切割头部的现场，但这样说来，无头的尸体究竟是怎样运到塔上面呢？这点实在令人在意。

然而，关于风间从塔上消失的方法却大致明白了，因为查出风间持有跳降伞的许可证，由于他是个冒险家，持有那个大概是理所当然的吧。

“多半是乘着降伞呼的一声从塔顶降下来。在那个时间，除了大屋内，这片土地并没有什么人，可以很轻松的逃走。”在搜查会议上，我说出了自己的推理。

“但根据管理员的话，风间好像没有拿着那么大的东西啊。”年轻的警员固执地反驳道，“应该是利用绳索下来。”

“那个老伯的证词绝不可信。虽说最近造了新的眼镜，但在那之前，眼睛都是如同望着镜片来打招呼般的差劲。始终在那塔上面，并没有地方可挂着绳子的一端，所以肯定是降伞。”

正当我勉强坚持自己的意见之际，一个警员飞奔进入房间来。

“不好了！”

“什么事？那样的哗然。”

“那那那……风间的尸体被发现了。”

“说什么？”我奋然的站起身，就这样小腿便撞到了桌子。

发现风间尸体的地方，是位于塔西面的树林内，头部吊在绕着树枝的绳索上致死。

“哼，风间那家伙，想到无法逃脱，所以便自杀。”

过不多久，从放在旁边的塑胶袋中，发现了雨村的头。发现的年轻警员则作呕了好一会儿。

“警部，在那边的树林中，弃置了这件东西。”部下走了过来，给我看一件黑色的什么物体。

“这是什么？看来像是收音机。”

“与这事件无关吧。”

“大概是无关，也许只是被谁人弃下来。”

“不、是有关系的。”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回头一望，便看见天下一挥舞着手杖走近过来。

“你在干什么？打扰我们的搜查！”

“不是想打扰搜查，我反而是想解开今次事件的谜团。”

“解开谜团？虽是好意，但凶手已就这样的自杀了，事件已经解决。”

“怎么会？真相完全没有被揭发。对不起，大河原君，可以集合全部有关人等吗？聚集在塔下面、那个进行尸体切割的地方。”

当全部的人都集合了的时候，天下一作出一口深呼吸。终于到了这篇小说的高潮场面。

“杀害雨村的凶手是风间，这点是肯定的。风间与雨村相约于宴会过后在这塔的旁边见面，然后不知用了什么藉口，让他喝下毒药加以杀害。接着，风间佯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走进入塔中，在管理员面前出现后便登上阶梯。”

“请等等。尸体就这样的放着吗？”我问道。

“是的，尸体就这样的放在下面。可是，走向塔上的风间算错了一件事，管理员注意到了风间。事实上，风间并没有把眼力差的老管理员放在心上，认为他不能认出自己的相貌，可是，那管理员却刚刚买了新眼镜。

“这样啊。”

“但那时的风间却没有察觉到，仍然按照原定计划，登上塔顶等候尸体。”

“等候尸体？在说些什么呀！”

“是等候帮凶把尸体运上来。”

“什么？帮凶？”我大声地说，“有帮凶？”

“对。在距离风间尸体少许远离的地方，不是有一件像收音机般的物件被弃置了么？那不是收音机、而是无线电收发机。风间和帮凶，分别位于塔的上面和下面，使用收发机通话。”

“所指的那个帮凶，究竟是谁？”那样说的我环顾全部的有关人等。全部人都不安的互相对望着。

天下一指着站在雪子旁边的男人，然后说道：“帮凶便是你，云山先生。”

“说什么！”首先大声叫了起来的是雪子。

“说些什么呀！”云山使劲的摇着头。

“已经调查过了，你公司的经营遇上困难，对你来说，唯一可以倚靠的人便是大舅雨村，但最近雨村对你却非常不满，原因是知道了你有情妇。”

“什么？”雪子瞪大了眼说道，“你……真的……”

“胡、胡、胡说。那、那不是真的。”

“可惜，那是真的。根据雨村身边的人透露，雨村感到非常愤怒，甚至考虑要雪子离开你，那样对你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而能够打破这个困局的方法只得一个，那便是把雨村杀了，然后，你与目标相同的风间联手起来。”

“不，那是捏造出来的。”云山大声疾呼道。

“侦探先生，你说我丈夫究竟干了什么？”雪子以压抑着感情的声线说道。感觉到她是想先把话听完。

“当云山先生使用无线电收发机接收到从风间发出的联络时，便乘坐自己的汽车来到塔后面的这里，然后看到了雨村的尸体，便准备把尸体运到塔上面去。”

“喂，慢着。”我插口说道，“尸体那么重的东西，怎样运到上面？”

“装置非常简单，使用这个便可以了。”说完后的天下一把停在旁边的汽车的行李箱打开，里面出现看来像是叠起的塑胶布料、和一枝粗管的气泵。天下一把塑胶布摊开，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不，说是圆形并不适当，那是皮球枯萎了的形状。

“啊。”我不禁叫了一声道，“那个难道是……”

“对，这是一个巨型气球，这本是风间计划在下一次冒险旅程时使用、向某塑胶公司订购的其中一件物品。行凶时所使用的，应该便是相同的东西。”天下一把系在气球一端的钩扣在我西裤的皮带上。

“喂，要干什么！”

“云山先生便是这样的把尸体的皮带与气球扣在一起，然后再注入氦气。”天下一打开气泵的活门，开始把气体经过插管注入气球内。眼看气球逐渐变大，很快便浮在空中，膨涨了的气球终于开始扯紧我的皮带。

“哗，救命！”已很难站得稳的我慌张得手脚乱舞。

“明白了吧，便是这样的使尸体浮起来。但假如只是这样，谁也不能确定风会把它吹到哪儿去，所以风间大概预先从上面垂下绳索绑着气球，那样对风间来说，只须要把浮起的尸体拉到身边便可以了。最后，他把尸体弃置在塔上，自己再乘着气球离去。”

“原来是这样。”我很辛苦的稳着姿势说道，“但为什么要把头部割掉呢？”

“那是不在最初计划之内的。按照最初的计划，雨村的尸体应该是原封不动的被发现在塔上，另外，正如刚才也说过，凶手们认为管理员无法清楚认出登塔人的面貌，假如那些事情全部都恰如计划般实现，那会变成怎样？警方大概会认为登上塔的是雨村，然后他在塔上自杀死了。对么？”

“对啊。谁都知道雨村会在烦恼的时候登到塔上面去……喔，事实上烦恼的却是这些家伙们。可是，即使是那样，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头割掉。”

“重点便是这个。身为主谋的风间原本打算依照计划进行，但帮凶的云山却在最后一刻背叛了风间。如果把尸体的头割掉的话，自杀的推论便不能成立，然后如果连风间也杀死，那么便可以把全部罪名都推到风间身上去。既然雨村已经不在，对云山来说，障碍便只剩下风间一人了。”

“不、不！不是那样、不是那样！”

云山开始发狂起来，被部下们紧紧的按住了后，云山便呜呜声的哭起来。

“反抗也没用。假如到你家中搜查便清楚了，恐怕气泵和气球都应该能找到出来吧。”

“嗯，好了，得赶快去办手续。”仍然被气球扯住了的我说道。

“你……干什么……杀人……而且是哥哥……”直至现在还勉强保持着平静的雪子突然激动起来，接着就这样的昏了过去。

“错了！错了！我没有杀人，谁也没有杀！”云山一边哭着一边仍在坚持。

“真难看。的确，也许直接杀死雨村的是风间，但杀死那个风间的却是你。”

“不，不是那样。那家伙失败了，气球降落失败、绳索缠住了树枝，那绳子的另一端又很不巧的缠着脖子，所以就这样的吊死了。我去到时已经没有呼吸，虽然想来不太好，但终于把雨村的头随手弃掉，把气球收回来后便逃走了。”

“绳索给缠住？荒谬！”天下一蹙起了眼眉。

“是真的，请相信我……”

“那为什么要割掉雨村的头呢？”我问道，“不是为了打算把罪名推给风间？”

“不是那样。把头割掉，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那是什么？”

“事实是，”哭着的云山以衣袖抹掉鼻涕后说道，“无法浮起来。”

“呀？”

“说什么？”

“无法浮起来啊。尽管不断的注入氦气，但尸体总是浮不起来，虽然已经很准确的把体重计算好，但忘记了大舅最近突然变胖得很快，可是若然再灌入更多的气体，可能会把气球迫破，那便糟透了，于是焦急了起来。”

“难道、那就……”天下一感到了不安。

“就是了。当想到人的身体最重的部份是哪里时……”

“噢！”

“嗯。”

我和天下一咕哝了好一会，然后天下一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可是，为什么会有锯子？那岂非很奇怪？”

“不，那是经常放在车的行李箱内……幸好！”

“什么幸好！”天下一以粗暴的语气说道，“真是偷懒取巧。”

“可是，”云山先望向天下一，再望向我，然后搔着头说道，“偷懒取巧，岂非是依附着诡计小说的么？”

“啊！”

“呀！”

天下一面色一变，大概我的面色也是一样。

“你说……说什么？”声音不禁打颤起来。

“抱歉了。”

“不要装傻！”

“偷懒取巧。”

“那是，”

“禁句。”

我们开始重重的敲打云山的头。

（原文初发表于“IN POCKET”1995年3月号）

杂谈感想

假如说起童谣杀人，大家立即想到的可能便是克莉丝蒂的《无人生还》（别名《童谣谋杀案》），假如说起七零八落的尸体，首先想到的可能便是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事件》、又甚至是漫画金田一少年的《异人馆村杀人事件》，但如果提到无头尸体，即时联想到的推理作品又会是那一部呢？柯南道尔的《恐怖谷》（虽然严格来说应当属于无面尸类别）？

还是昆恩的《埃及十字架之谜》？然而，即使是这两部名著，都未必能称得上是“无头尸推理”经典之作吧。

其实，无头尸诡计在日本推理小说中出现的次数也不算少，不少推理名家都曾经挑战过这种诡计，作品风格则可说有各色各样，当中包括元老级作品《人形为何被杀》（高木彬光）、保守型新本格派作品《魔镜》（有栖川有栖）、也有处理手法极度前卫的《夏与冬的奏呜曲》（麻耶雄嵩），而来到廿一世纪，则有渐露头角的殊能将之作品《美浓牛》。单以作品的数量而言，好像是远比七零八落的尸体还要多，这可能是因为要让凶手残暴得把尸体斩成碎件并不容易，但只把头部切掉则轻松很多吧。

可是不论是上述的哪一部作品，作者都好像没有打算把无头尸作为小说的重点诡计，充其量那只能算是诡计中的配角而非主角。或许由于它并不属于不可能犯罪的范畴，对读者的吸引力自然会相对稍微低一点，再加上较难从这个诡计中产生出强烈的意外感，因此若是短篇也还可以，若然要在长篇作品中独当一面，作者可能会感到非常吃力，反而让它成为牡丹旁边的绿叶，则更能带出作品的恐怖和悬疑效果。

可说与无头尸诡计有双子兄弟关系的，则是所谓无面尸诡计。当死者的容貌变得无法辨认的时候，对于掩饰死者身份这个目标来说，也能够达致与无头尸完全相同的效用，横沟正史的《黑猫酒店杀人事件》便是一个最佳的典型例子。但由于一般来说它只能达到“误认死者为别人”这个唯一的效果，运用起来难以产生其他各种不同的变化，相反的，把整个头部拿掉这个手法，则可以还创造出其他更出人意表的设计，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我看过的新本格作品中，无面尸出现的次数便远远有所不及了。——香港路人甲

第十二篇　凶器的故事——杀人手段

一边在喝着罐装啤酒、一边在读着《鬼平犯科帐》（注）。睡意一来，便倒了在床上，但正当昏昏沉沉之际，不知是哪个在敲房门，打开床头灯一看，是午夜一时过后。我搔着头走到了房门前。

（注：《鬼平犯科帐》，日本著名剧作家、历史小说家及美食家池波正太郎（1923～1990）的代表作，其主人公鬼平（长谷川平藏）并非虚构的人物，实有其人，他原本是个盗贼，后来从良，改做巡捕，这个身分跟“绅士怪盗”罗苹相近。故该书与冈本绮堂的《半七捕物帐》齐名，分别被誉为“江户时代的亚森·罗苹”和“江户时代的福尔摩斯”。作者的其他重要作品还有小说《剑客商贾》、《真田太平记》等和美食散文集《东京美食散步》、《大阪美食散步》——译者）

“谁？”

“真对不起，深夜来打扰你，我是町田啊。”

我除下锁，然后把门打开，町田清二一脸不好意思的站着。

“町田，这个时间有什么事？”

“事实上，是发生了大事。也不知怎样才说好……说起来，是我妻子建议对大河原先生商谈的。那个、喔、闻说大河原先生是东京著名的警部。”

“不、并没有那么了不起。所谓的大事是什么？”

“那个……”町田清二吞了一啖口水后说道，“我哥哥死了。”

我不禁弹起身来，便这样的姿势向上飞高了两公分。

“说什么？在哪儿？”

“在庭院中，要到那边去看吗？”

“当然了。不、在那之前先要替换衣服。”

我回到床边，换上了马球衫和便裤。唉，来到这里也被卷进了事件之中，真不够运。

替换过衣服后，便跟随町田清二走下阶梯。

我唯一的嗜好便是旅行，因此当搜查告一段落时，通常便会申请连续休假，悠悠闲的乘坐夜行列车出发。

今次我来到了一处叫“异文岬”的地方，四周群山环绕，虽然无论哪座山都不算很高，但却总称得上是险峻，因此食物等日常用品都是每星期一次用货车运送到来，正因为这样，这儿一般是没有什么观光游客前来，而也只得一所旅馆是有常客入住，大概他们也是喜爱这种从世俗隔离的环境吧。

怎也好，我也算是这所“口字之馆”的常客，一天到晚都被犯罪搜查迫得透不过气，自然也希望在这种地方把生命清洗一下。

这所旅馆原本是一位名叫町田清一郎的人物、作为别庄而建造的，但由于交通不便利，也没有太多机会使用，就那样空置了也实在可惜，因此由弟弟两夫妇担任管理员而作为旅馆来经营，所说的那个弟弟，便是町田清二。

听到“口字之馆”这个名字，觉得奇怪的读者应该有不少吧。那并非是故作诙谐而创造出来的名字，其实这座建筑物若从天上望下来的话，看见的便是个“口”字的样子。庭院位于正中央，各个房间则围绕着它而建，一楼除了管理员夫妇的房间以外，还有食堂和休息室，二楼则有八个供客人入住的房间，再上一层虽然还有房间，但那是屋主偶尔回来时所使用的。

在一楼、面对庭院的部份装上了落地玻璃窗，可以一边眺望着人工修饰的庭园、一边进餐喝酒。庭院上面是天井，从二楼和三楼的栏杆可以直望下面。天井上面也嵌入了玻璃，在某些季节和时份，能够透入充足的阳光，此外也能够眺望星空。

与町田清二一起走到一楼，在微暗的休息室中，有不知谁人坐在椅子上。虽然我想那也许便是尸体，但却原来不是。那身影回过头来望向这边。

“泰子，之后有什么变化吗？”町田清二询问道。

“没有。”他妻子泰子摇头后望着我说道，“糟透了。”

“清一郎的尸体在哪里？”

“在那边。”那样说的町田清二打开拿着的手电筒，把光照向远处。

我望向光的尽头，那是对着庭院的方向，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观叶植物，在那旁边则有一个男人倒了下来。秃头和看来像是相扑手般肥胖的身形，的确是町田清一郎。穿着蓝色长袍，但到处都染满了黑色，大概是溅上了血，仔细望去，也有血飞散到玻璃上。原此这样，大概只看一眼便已能知道是死掉了。

“发现尸体的是谁？”我问他两夫妇。

“是我。”町田清二回答道，“是在四周巡视时看见的。”

“是在什么时间？”

“那个……”他把手电筒照向腕表并说道，“想来大概是一时正。”

“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听到。”

“在那之前走过这里是在什么时候？”

“在十二时。当时什么也没有，在看过了一遍、再检查完炉火之后正要返回去时，便……”大概是想说“便看到了尸体”吧。

“我想前去再仔细看看，可以进入庭院里面吗？”

“是的，当然可以。”

町田清二拿出缠在腰间的一束钥匙，走近位于这楼层中央部份的庭院，虽然四周围着玻璃，其中一面却装设了一道铝框的门。他把那门锁打开。

“你不要走近。”那样说的我借了手电筒走进里面去。

町田清一郎像背泳的姿势般倒下，长袍敞开，并露出圆圆的腹部。

明显的外伤有三处地方，胸部、右边屁股和左手手掌，看来全部是由尖锐的利器所刺伤，特别的是，左手的手掌被贯穿。

“唉，真残忍！”从头上传来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然后望向上面，看见天下一从二楼的栏杆窥伺着。

“啊，你是在什么时候……”

“由于那么的扰攘，所以想到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

“返回入房间去吧。”

“说什么？那样不行啊。我现在便下来了。”天下一的脸消失了。

我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像是说“外行侦探又来插手这事件”。

天下一大五郎在这里出现，也不能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他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我入住这所旅馆，大概也想来试一试，所以便跟着来。

“是被刺杀。”他一边那样说着，一边走入庭院中，“有凶器遗下来吗？”

“好像并没有遗下。”以手电筒照着的我说道。

“杀害现场在哪儿？”

“还未醒过来吗？是在这里啊！看看这些飞溅出来的血迹，那不是伪造出来的。”

“嗯，或许对吧。”天下一双手抱臂望向天井，然后对满面忧色、望着这边的町田清二问道，“现在各门户的情况怎样？有锁被打开了吗？”

“不，没有。在刚才巡视的时候，看见后门和大门都仍然上了锁。”

“那些钥匙都放在哪处？”

“放在我们的房间内。”

“但町田清一郎也应该有吧，因为怎么说他也是屋主。”

“不，由于哥哥说怕麻烦，所以他也没有其他钥匙，只有自己房间的钥匙。”

“嗯，”天下一微笑着道，“有趣。”

“那个，接下来怎样才好？”町田清二担心的问道。

“要尽快通知这区的警察。”我说道。

“是的，是的。”町田跌跌撞撞的走出了休息室。

接着，町田的妻子泰子走了出来。

“要通知其他的客人吗？”

我望向天下一，然后他在我耳边听声说道：“凶手肯定在这所旅馆里面。”

我对泰子说：“去唤醒全部的人到休息室中集合。”

这天晚上，除了我和天下一以外，共有五名客人住在这所旅馆内，包括上班族的宫本治及他未婚妻佐藤里香，随笔作家A，正在环游日本的学生B，画家C等共五人。

当中可能与事件有关联的便只得宫本治，因为他受雇的公司便是由已死的町田清一郎所经营的药品制造商。清一郎也把这所旅馆作为公司的康乐设施，所以偶尔也会有职员使用，而佐藤里香是宫本的恋人，间接地与清一郎也扯上关连，因此也可以被纳入为主要的登场人物。剩下来的ABC，则显然是作者为了误导大家而出现，是与主线毫无关系的人物。这时可以说就连读者都已能明显看到，没有名字的虽然都是多余的登场人物，但肯定是由于客人太少会显得不自然，所以作者才把他们创造出来，在这个情况下，特意加上名字称呼也没有必要，所以用英文字母代替便算了。

只能使用英文字母的还有数人，是厨子E、服务员F和G，但由于他们居住在另一座屋子内，在物理上来说，行凶是不可能的。

除了一般的客人以外，还有一个住宿者，她便是清一郎的恋人、年轻的桃川好美——清一郎于十年前丧妻。

好美当晚住在三楼的屋主专用房间，与清一郎在一起。

当然，最为可疑的便是这个桃川好美，因此我和天下一只请她一人到另一个房间作详细问话。

“来到这里之后，清一郎的样子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亲热过后也显得非常精神。”好美毫无顾虑的回答道。

“睡前有说些什么话么？”天下一问道。

“嗯，说了喜欢吃的东西，和下次想要买的指环等等的话。”说完后，好美把头侧起来然后说道，“对了！那个人死了，指环怎么样？”

“清一郎很快便睡着了吗？”天下一继续质问道。

“那个……由于我先睡着了，所以不太清楚。可是，总像是很在意时间似的，因为经常在看时钟。”

“看时钟……”天下一望向我这边、侧着头道。

当好美离开房间之后，我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从性格来说，她不是凶手。虽然资助人死了没出现半点悲伤，但只不过那是商业交往的缘故吧。”

“不，或许这是假装出来的。”天下一反驳道，“显露过份夸张的悲伤反而可疑——这个可能性也已充分的计算在内。”

“嗯，但我不认为她有这么好的头脑。”我咳了一声，然后轻声地说道，“然而，今次的事件又属于什么范畴呢？”

“这个嘛……”天下一窃笑了。他从小说主人公的面貌，一变而成为旁观者的神情说道，“那个、怎么好呢。天下一系列已经接连推出，感觉就快到诡计用尽的时候了。”

“不要装模作样了，你已经知道吧，依然还是在封闭的空间内找出凶手？”

“虽然也有这个元素，但重点诡计却是别的东西，因为即使谁是凶手都不会令人感到太意外。”

“重点诡计？啊！尸体在上了锁的庭院中被发现，果然便是那个……什么的……你讨厌的……”我住口不说了。

“不是密室。”天下一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道，“的确，庭院在一楼是被玻璃围着，但不要忘记，对于二楼和三楼来说是完全开放的。”

“那也是。那样说来，尸体的发现场所虽然奇特，却也不能算是不可能犯罪。那么，重点诡计究竟是什么呢？”

“恐怕，”天下一竖起了食指说道，“是凶器。”

“凶器？”

“大河原君，你想为什么在行凶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我想大概是从凶器可以暴露出凶手的真正身份。”

“凶器原本便是一项最重要的线索，反过来说，如果凶器没被发现，搜查便变得困难，因为如果不能够说明是怎样杀人的，即使是看来怎么可疑的人，也不能够进行逮捕。”

“说起来，在今次的事件中，很难找得到凶器么。”

“我想就是了，推理出这个，便是这次的主题。”

“嗯。”我呢喃道。

“今次是刺杀，手、脚和胸部三处地方，全都由尖锐的利器所刺成。”

“大概是细小的刀，但我却不认为真是这种凶器。”

“你说那是凶手的伪装？”

“就是了。”

正当我们说到这里的时候，町田清二出现了。

“喔，本区警方的人员到达了。”

“来得真快。”我站起身来。

指挥十多名搜查员的，是一个穿着过时西装、名叫谷山的穷酸署长。这个谷山带着一脸奉诚的笑容向我走近。

“啊，听见有来自东京的警部，我便放心了，因为这乡村地方没发生过什么大事，这宗杀人事件是警署自开设以来的第一宗，坦白说，我赶到来也是做不了什么的。”

“那么，我以支援的形式来参与搜查，可以吗？”

“嗯，那当然最好。不仅是作为支援，即使全盘指挥也可以。无论如何，这样的事件我还是首次遇上。”

虽然现在没有被拒绝，但在实际上这种事情却绝不会发生。因为纵使本职是警察，但假如到了其他地区的话，便会变成与一般人没有分别，而且警部也只不过是地方公务员，若然对于事件的搜查作出请求，结果必定是被地区警官骂句“没你的事！”。

然而若是那样，这篇小说便无法进展下去了，因此我也顺应谷山的话，发出了指示。

“那么，请彻底搜查屋内各处地方，凶手在行凶之后，应该还没有离开这所旅馆，凶器大概还遗留在什么地方。”

“凶器？明白了。”

谷山立即命令部下们，从住客们的房间开始搜查。

经过了两小时后，正如天下一预料一样，哪儿都没找到凶器。

“若论最著名的凶器诡计，莫过于‘冰短剑’吧。”在管理员室内，喝着咖啡的天下一说道，“又或是‘干冰短剑’，具有过了一段时间便会溶掉消失的好处。在今次的事件上，首先要考虑的便是这个诡计。”

“不是干冰。虽然可以在来这里之前先预备好，但要保存至行凶时便很困难。反而房间有冷藏柜，所以可以制造出普通的冰来。”

“可是，冰溶掉后变成了水，会弄湿尸体的衣服。”

“清一郎的长袍没有湿，”我说道，“也不是冰嘛。”

“这是个难题。凶器究竟消失到哪里去呢？”尽管那样说，天下一却像是挺高兴的样子。

“还有其他把凶器隐藏起来的诡计吗？”

“有玻璃短刀这东西，假如投入水中，即使仔细看也未必能够看得到。也有附上金属线的短剑，像射箭那样飞出刺杀，然后拉着金属线把短剑回收，是远隔杀人的诡计。然后还有利用岩盐制成子弹射击敌人的诡计，当射进体内之后，岩盐会溶掉并与血液混和，骤眼看来也像是刺杀，可是，实际上是否能够实行却是个疑问，在007的《雷霆杀机》中，虽然也出现过詹姆士庞德以岩盐代替子弹开枪射击的场面，但当时岩盐只飞散开来而不能给对手造成很大的伤害，事实上也应是这样的吧。”

本格推理的侦探说出了间谍小说角色的名字，让我感到有点儿不高兴。

“假如并不限于刀刃，那么所谓的凶器诡计有相当多吧。”

“多得很哩，机械式的诡计大致都包括这个在内。狄克逊·卡尔便有很多。”

“虽然已忘记了标题，但我知道也有以吃掉的方式来消灭凶器的诡计，是利用食物作为凶器来使用。”我说道。

“嗯，是有啊。外国和日本各有一部代表作，全都是由被称为大师的作家所写的短篇，就连结局都一样。然而，对于使用什么样的食物，就由于饮食文化不同，很有趣哩。”

“这种诡计，可以说是还有将来的。”

我说完后，天下一脸色一沉，然后侧着头说道：“怎么呢？的确会出现新的小道具东西么。但若然使用高科技机械来造成复杂诡计的话，惊讶感岂非反而会变少了吗？”

“嗯，或许是吧，假如出现什么遥控刀子的话便会很没趣。”

“从反方向的构思产生出来的诡计，对我们侦探这边来说也更有挑战的价值。”

“唉，在文明发达的同时，我们这些本格推理的人物也很难生存下去了。”

正当我重重叹了一口气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说句“请进”后，谷山署长走了进来。

“各人已经集合在休息室内。”

“啊，是么。”我站起身来，望着天下一说道，“那么，走吧。”

“要走了么。”他也站起来，然后说道，“由名侦探解谜的场面，日后会逐渐减少吧，所以要努力去干得精采一点了。”

“各位，”凝望着各人的天下一开口说道，“首先不能不考虑的是，凶手怎样杀死清一郎。假如弄清楚这一点，或许自然便可以判断出凶手来。”

“不要让人着急了，快点说吧。”桃川好美提高了嗓子说道。

“不用焦急，”天下一稍微摆动着食指并说道，“据你所说，清一郎当时好像对时间很在意吧。”

“是的，他曾多次看时钟”。

“那就意味着他与谁人相约好会面，在确认了好美小姐睡着之后，清一郎便前往那人的房间。”

“究竟是谁的房间？”宫本问道。

天下一作出了“不提也罢”的敷衍手势并继续说道：“不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对方原本便打算杀死清一郎，窥准机会便拿出凶器，一下子刺向他的胸部。从尸体看来，多半是即时毙命，可是凶手却不知道，使用第二和第三件凶器再度刺向手和脚。”

“第二和第三件？”我插口道，“那么凶手预备了三件凶器？”

“就是了。”

“为什么要那样？”

“假如只得一件的话，在一击不中的情况下，便必须把凶器拔出来，那么血便会溅出来，现场也会沾满血迹，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于是预备两件额外的凶器。”

“不把刀拔出来便不会溅血这事情，我都有听说过。”町田拍了一下手说道，“那么说来，三件凶器都就这样的全部刺进入尸体内？”

“对。在这个状态下，凶手原封不动的把尸体从房间搬运出来，然后从天井的栏杆掉落到庭院中。”

“啊！”各人一起发出了叫声。

也许是想像到那血腥的场面，町田泰子等人都变得面无人色。

“那么，凶器究竟是什么？”我问道，“怎样回收凶器？不、不仅是回收，怎样把凶器处理掉呢？还有，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么？那飞溅四处的血迹。如果凶器仍然刺在尸体上，想来应该不会变成那个样子吧。”对于这些质问，天下一窃笑着。那是临近结束时，发挥本领的样貌。

“回答其中的两个质问。首先，凶器并没有被回收，凶手就那样的放着凶器不管。”

“应该不会是那样吧，在现场什么也没有啊。”

“只是看来如此，事实上，凶器是在的，但变了形。”

“形？变成了什么样子？”

“溶掉了。凶手预备的，是‘冰短剑’。”

“冰？你疯了么？那是不可能的，从最初便已说过了吧，尸体的长袍和四周的泥土全都没有弄湿的痕迹。”

“抱歉了，说是冰其实并不正确。虽然是把某种液体凝固而成的东西，但那却不是水。

”

“如果不是水，那又是什么？”

天下一呵呵呵呵的笑了起来，然后说道：“刚才大河原君不是也说过了么？在现场血液飞溅。”

“什么？”

“那便是凶器的真面目了。”那样说的他再度望向各人，然后说道，“凶手把血液凝固制成短剑，然后使用它杀死清一郎。短剑在凶手把尸体掉落庭院内的时候，由于撞击而变成粉碎，再飞散到各处。后来溶掉了，看起来便简直像是从尸体中喷出来一样。”天下一的声音响彻了休息室，客人们全部都呆住了。

过不多久，町田清二说道：“嗯，是那样么。原来如此，那也说得通。”接下来便像连锁反应般，全部人都开口说话。

“不愧是名侦探啊！”

“真厉害！”

“令人诧异！”

“不……这个……那样……”天下一的脸有点儿变红。

“嗯，即使是我，”这时我苦着脸说道，“也能推理出这么简单的事情来，只是今次让你领功罢了。”

那样地说句不服输的话，也是我在这个系列中所担当的任务。内心中其实是放下心头大石，总之这次我们的主角也平安无事的把事件解决了。来到这里，剩下来的便只是把揭发出凶手，那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在这个时候，地区警署的警员走近过来，把一张看来是便条的纸交给了我，而那警员则是一脸烦恼的表情。

我望向那便条，上面写着以下的字句：“根据详细的尸体调查结果，判断三处伤口都是由右大腿骨的骨折端所造成。”

我感觉到一阵晕眩。

所谓的骨折端，是骨折末端的意思，特别的是，在骨头折裂的场合，这个末端会变得如利器般尖锐，而便条上写着三处刺伤都是由于这个。

是怎么的一回事！我望向天井上面。就在这一瞬间，全部的谜都解开了。

町田清一郎是从栏杆处跌下致死的，那个时候，脚骨折断了，而骨折端则刺破了右边大腿肉，再贯穿左手掌，最后刺向胸部。

由于骨头附带着筋和肉，大概在倒下去时又返回到原来的位置。当然找不到凶器吧，因为那正是在清一郎的身体内。

这个现象，是在法医学的世界中懂得的，能够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么说来，清一郎是被谁人推了下去？

不！

这并非杀人也不是什么，可能只是清一郎一时大意跌了下来。据町田清二说，天井上面是为了望星而装上玻璃，也许是清一郎有什么喜欢的星星，为了看它而把身体伸越栏杆，却就这样的跌了下去。桃川好美说他留意着时间，那恐怕就是看星的最佳时刻。

唉，事情糟透了。怎也好，天下一的‘血短剑’假设，大概已成为了无稽的妄想吧。

“现在，要说出凶手是谁。”

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高声说道：“凶手便是你。”他指着宫本治说道，“你杀死了清一郎先生。”

“呀？”宫本向后倒仰。

“你在前妻患病时，曾经向清一郎申请休假，但却因一宗大买卖而被拒绝了，你前妻却于那天日间、当你还在公司的时候病逝。你认为若然自己在她身旁便可能救得了她，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便痛恨清一郎。”天下一说出了于不知何时调查出来的事情。

“不对、不对！不是我！”宫本大叫道，“虽然确实曾经为了那件事而痛恨董事长，但却并没有杀人。请相信我！”

“装傻也没用，可瞒不过我的眼睛。你身为药品制造商的技师，要获得与清一郎血型相同的血液是有可能的。”

“那是胡说八道！我不是凶手，什么也没做过、没做过！”终于哭了出来。

我想他应该不是凶手。不，从来便根本没有什么凶手存在。

但事到如今，没法了，由他充当凶手的角色吧，因为这是由天下一担任主角的故事，既然他说是使用了“血短剑”，就是那样了。既然他说凶手是宫本，就变成那样好了。

“嗯，是那样么。哼，仅只今次让你胜出好了。”我说出那句必然的台词，并偷偷的把手中的便条撕碎。

（原文初发表于“IN POCKET”1995年7月号）

杂谈感想

对于以杀人事件为主题的推理作品来说，用作杀人的凶器绝对是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当中大部份都是大家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得到的一般简单武器如刀子、绳索、甚或是手枪等，但也偶尔会出现一些匪而所思的特殊物品，而在本格推理的世界里，纵然凶手使用的是像刀子那样平凡的凶器，只要作者花多一点心思，也不难设计出与凶器有直接关联的复杂诡计，其中“消失的凶器”大概是最为常见的吧。

严格来说，凶器消失诡计应该算是密室诡计的其中一种变化，因为只有在封闭的空间之内，物品消失才会具备特殊的意义、才会构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团。当然，这里所谓的密闭空间是广义性的，也就是它并不仅局限于一个被上了锁的狭窄房间，而是好像在这篇小说中所出现的情况那样，凶手理应无法把凶器送离这个特定的空间。

当然，凶器与凶手在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由于消失掉的凶器的体积和形态，都未必能够从现场状况即时确定，因此诡计的构思也能够有别于一般的密室推理。例如内文中提到的干冰短剑，凶器在物理上是真的能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凶手便没这个可能了（科幻作品则除外）。另外，也有些作品把重点放在凶器的伪装上面，所以与其说是无故消失，倒不如说是从表面看来，根本不知道凶器的真面目，在这种情况下，凶手（其实可以说是作者）通常都是使用了一些虽然近在眼前、但却无法想像能够成为凶器的物件，作为杀人的工具。

谈及冰短剑，很自然的便再联想到另一个与凶器有关的话题，那便是出现在推理小说中那些杀人方法的现实可行性。尽管作者会为了其独特的诡计而创作出别出心裁的凶器，但究竟这些凭空想像的凶器是否真的能够有效地杀人，我想大概就连作者本人也不清楚，因为作者大概也不会真的去尝试把自己构思出来的凶器用来杀人吧。在具备医学背景的推理作家由良三郎的《把推理小说科学化》一书中，就指出了一些在过往推理小说中曾经出现的凶器使用及杀人描述，其实只不过是出自作者的个人想像，与现实情况是存在着不少差异的。——香港路人甲

尾声

“警部，天下一先生说请大家聚集。”

那年轻警员的叫唤使我回过神来。在村中唯一的派出所内，我一边拿着破边的茶杯、一边正回忆着直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事件。

“什么？那个侦探要干什么？”

“那个，据闻好像是要解开今次事件的谜团。”所说今次的事件，便是被称为“蛇首村摇篮曲事件”这东西。

“解谜？胡说吧。算了，听一下外行人的话也挺有趣。场所在哪儿？”

“在卍家的客厅。”

不用说也知道，所谓的卍家便是这村最古旧的大富豪家族。虽然没有寡妇，但却有个漂亮的女孩。然而，今次的凶手并非这个女孩，这个女孩只是为了误导读者而出现的材料。

到了卍家，与事件有关的人等都已经聚集起来，在数十叠的广阔客厅中，大家围成C字形的坐着，而站在中央的男人，便是天下一大五郎。

尽管一直以来都感到不满，但这个舞台设计却一点也没有改变。凶手便是其中的一人，只要让这个人认罪便可以了，因此其他人等其实是不必要的。话虽如此说，但认为不这样做便有所欠缺的读者，也许有不少吧。

“大河原警部，请到这边来。”

天下一望向我，在自己的旁边拍了一下以作示意。纵使功劳经常都是让给了我，但这个男人对我却仍然很客气。

“你又来进行荒谬的推理了，不要扰乱我们啊！”我盘坐着并说道。

尽管说什么“又来”，但天下一侦探说出胡说八道的推理而令搜查变得混乱的情况，一次也没有发生过。这句台词也是在我们之间针锋相对的惯例骂言之一。

“嗯，没问题的。”

“喔，那就好了。”

我照常的以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双手抱臂。但若然是观察力强的读者，便应该注意到这与以往存在一些微妙不同的地方。

“那么、各位，”天下一像过往一样开始了。他望着各人，面上呈现紧张的神色，凝望好一会之后，他继续说道，“事实上，今次的事件是个大难题，让我那么烦恼的事件，过去从没出现过。鬼王寺的和尚死时为什么抱着木鱼、饼店的女孩哽咽致死是否单纯意外，还有的是，一连串不可解释的事件是按照摇篮曲的内容出现，那只不过是巧合么？”

“应该不是偶然吧。”名叫弥助的男人站起身来说道，“是鬼王的诅咒，必定是。”

“对啊、对啊！”众人都异口同声的说。

“不、不是这样。那些看来虽然像是诅咒，但其实是巧妙的杀人。我越调查便越发现凶手的冷静和头脑的精明。首先，是和尚被杀的事件……”接下来便是天下一侦探的表演，诡计的布置给逐一解开，然而，这个时候的解谜要点，便是仍然把真凶的名字隐藏，而尽可能让读者感到焦急。

全部的说明结束了，可是凶手的名字却仍然没有出现。

“那么说来……凶手究竟是谁呢？”卍家的主人市之介环顾众人后说道，“根据刚才所说的话，想来在我们各人之中并没有符合的人存在。”

“不，是有的，只有一个人。”天下一侦探说道，“我也感到烦恼，然后便注意到疏忽了最初的大前提。事件的凶手便是……”他望向我，然后继续说道，“你，大河原警部！”

各人先嚷叫起来，然后出现极度的沉默。

我望着天下一的眼睛，像惋惜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垂下了头。没有抱怨、也没有反驳。

作为比谁都知道天下一的推理是毫无漏洞的人，只得彻底认栽。

在我发呆期间，他的解谜终于到了尾声。杀人动机是为了维护我痛爱的女儿的性命，就连这事也被名侦探看穿。

“厉害，不愧是天下一兄。果然是胜不了你。”我抬起头来对他说。

“真不愿相信。原本希望和你一起查案的。”

我们互相对望，然后紧紧的握着手。

“那么，请带我走吧。”我对旁边的警员说。

那个年轻的警员战战兢兢的打开了客厅的门。当正要离开之际，我回过头来说道：“可惜的是，天下一系列到了这里也要完结了。”

“系列还会继续下去啊！”

“呀？那怎么做啊？”我窃笑着，纵使可能继续少许，但绝不可能持久。无论如何，以系列角色作为令人意外的凶手便已经完了。而且，虽然不能大声说出来，使用那么简陋的方法来产生意外感的作家，或迟或早都会穷途末路。”

“必定还会继续下去的！”

天下一独自叫喊起来。

现在，就连系列角色（大河原警部）都已成为了凶手，将来还剩下什么样的意外性呢？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新潮”1990年10月号）

杂谈感想

这篇《尾声》，虽然在小说版中是给放于十二篇故事的后面，但实际上它的创作时间是在各短篇之前（与《序言》出自同一篇叫《配角的忧郁》的作品）。另外，它也并非整部小说的结局，因为在它之后，还存在着真正的最后一章 ： 《最后的选择》。——香港路人甲

最后的选择——名侦探

在那之后大型游艇以准确的步伐，向着那个岛进发。

所说的那个岛，是一个浮于日本海上、由某人拥有的无人岛。那人的名字叫西野刑吾，是日本有代表性的大富豪，同时也是一个著名的怪人。

这个西野刑吾计划了在那个岛上的别墅举行宴会，然而，那并非是个普通宴会，证据是获得邀请的客人共有十人，而这些人是怎样被挑选出来的，至今仍然是个谜。

"西野大概是有甚么图谋的吧。"从背后传来的声音。由于走到甲板上来的人只有我，因此想必是对我说的。回头望去，一个四方脸的中年男人在窃笑着。

"失礼了，我是……”那样说着的男人递上了名片，上面印有法律事务所的名字。那男人名叫二宫钦次，是个律师。

“啊。我是……”我也把手伸入外衣的袋中，但那儿却并没有放名片，我当然最清楚了。由于缺钱的缘故，所以无法印制名片。

“不好，好像已……”

“不用了，”二宫把手伸过来这边并说道， “早已熟知关于你的事情，头脑精明、身手敏捷的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对吧。”

“实在不敢当。”我一边低着头、一边在心中咕哝着：“遗漏了博学多才啊”。

“与西野先生是怎样相识的呢？”二宫询问道。

“所谓相识，只是以前受过工作上的委托。由于被卷进了不可能犯罪，就连警察也无法解决，所以说甚么千万拜托的。当然，我也巧妙地把谜团解开了。”鼻孔不禁胀了起来，因为那是在我曾经处理过的事件当中数一数二的难题。

“啊，那是密室杀人么？”

“算是了。”

“呵呵呵！”二宫望着我的脸说道，“那个那个……”然后在窃笑着，是不怀好意的笑，“真厉害哩。”

“你又是怎样的关系？”我反过来问道。

二宫挺着胸说道：“与你相似。事实上，是西野先生的亲戚被牵涉入杀人事件中，说句不好听的，是被视为嫌疑犯。”

“啊！”

“受西野先生委托，希望证明他是无辜的。我把事件作出详细分析，并在法庭上提出那人是清白的抗辩。不、还不仅这样，我更成功揭发出真凶。这件被称为‘大舅杀人事件’并在某段时期曾经成为话题的著名案例，你不记得了么？”

“呀？没听见过。”

“是么？”二宫有点儿不高兴的样子说道，“在那次以后，西野不论什么事情都会来找我。”

“厉害啊！”

“不是那么……是吗？”他说完后又挺起胸膛来。

在我们谈话期间，游艇已到达那个岛。

恭送着全部客人们上岸之后，船长立即启动引擎，把游艇驶离那个岛。我们从岸上望着那逐渐变小的船离去。

“简直有被遗弃的感觉。”一个像是职业女性的女人双手叉着腰说道。棕色的头发随风飘扬，“接下来怎么办？”

“在邀请函中画有地图，”一个身高、额宽的男人含着烟斗说道，“步行到倍数只须约十分钟吧。”

“没有人来迎接我们么？”肩上背着摄影机的男人四处张望着说道。

“竟然不来了！把老人家当成甚么来啊。”一副寒酸相的老伯那样说，然后咳了一声。

“没法了，只好慢慢的走。”举止优雅大方的老妇人安抚那老伯道。

“既然那样，与其抱怨不如举步更好哩。”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毅然举步。

就这样，我们便踏上了前往别墅的道路。我在想，这一群究竟是甚么人呢？各人好像互不相识的样子。

别墅面向着海，建筑于崖的上面，虽然想像中是一座潇洒的建筑物，但实物却只不过是个毫不突出的立方体般，看起来像由练瓦（注）所建造，但多半是贴上具有仿效性的瓷砖吧。让人不禁想起了古代的监狱，纵然窗口没有嵌上铁格子。

（注：练瓦，方言用语，即耐火砖——译者）

“这是甚么？一所毫无情调的建筑物。”在各人之中看来最年轻、像女子大学生般的女孩说道。

铁栅门正敞开着，在门上还贴着写有以下字句的纸条：欢迎各位！请入内吧，门是没上锁的。

门确实没有上锁，我们一边互相礼让着、一边走了进去。

进入大堂，面前的两扇大门也敞开着，然后接下来便大概是饭厅，在正中央放了一张大桌子。

走近一看，才注意到那看来是圆形的桌子原来是九角形的，桌面还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各房间的分配。房间好像位于二楼，看来每人都各自被分配一个房间。

“那么，首先把行李放好吧。”二宫律师那样说，然后开始登上了旁边的阶梯。

这饭厅的天井是空的，在阶梯的上面，有一条可以下望饭厅的回廊，沿着回廊并排着各个房间。

我走进分配给自己的位于东北角的房间。房中除了床、细小的桌子和椅子以外，便甚么也没有了。从窗口则可以望见大海。

放下行李后，我返回到饭厅，其他的客人都已经到齐了。

“奇怪！”那个职业女性侧着头说道，“只有九张椅子？”

“噢，说起来的确是。”

“奇怪了。”

各人互相逐一对望。在这里聚集的只有九个人，九角形的桌子和九张椅子，虽然与现在位于这里的人数吻合，但那岂不是有一个人多出来了吗？

“说起来，谁不在？”老伯环顾四周。

“那个人。脸圆身胖的阿伯。”看似女子大学生的那人说道。

“怎么呢？去看看吧。”二宫说完后便站起身来。当我也这样做的时候，看见其他人也都同样站了起来，看来各人都抱有相同的预感。

二宫敲了一下门，可是却没有回应，接着，他随手把门打开。

一个脸圆身胖的男人正躺在床上，背部被刺，已死了。

各人首先来自我介绍，终于知道了除我和二宫之外，还有以下的人。希望根据这篇小说的出场顺序排列？没问题。

三木广美——女记者

四条博之——推理小说研究家　　五岛大介——自由作家

六田仁五郎——退休老伯

七濑户子——退休老妇

八代新平——作家

九重美路菜——女子大学生

还有的，便是已被杀害的十文字忠文神父。关于十文字的事情，是三木广美和四条博之在游艇上与他闲聊而得知的。

“西野先生与神父认识，真令人意外。我还想他是佛教徒哩。”八代扭着头说道。

“那与信仰没有关系，”四条回答道，“据那神父说，在西野先生的朋友被卷入了杀人事件的时候，曾替他想过办法，之后两人便成为了朋友。”

各人都露出“明白了”的表情。

“那么，岂非与我的情形相同么？”那样说的是自由作家五岛大介，“我也是因此与西野先生成为朋友的。回忆起来，那是‘茶臼山杀人事件’。若然我不挺身而出的话，那势必陷入迷宫。”

“虽然你是这么说，但若论把事件解决的则是我。”三木广美怒目而视的道，“正当为某事情进行取材的时候，发现矛盾的地方，抓紧这点便把真凶揭发出来。”

“喂，那样说来，我也有参加的资格。只与西野先生讨论关于那宗杀人事件，并没有亲眼看过现场，仅只从听到的情报便推理出凶手，而且那推理也非常完美、正确无误。”作家八代新平说道。

“呀！我也是。”七濑户子插口道，“一边编织毛衣一边在听，然后在那天内便已推理出来。”

“说甚么！我在酒吧只需喝一杯酒的时间，便把陷入了迷宫的事件解决了。”六田仁五郎说。

过不多久，推理小说研究家四条也不服输，自夸就像是一部以百分百理论来探求真相的思考机器。九重美路菜则透露以姿色和敏捷身手来捣破犯罪组织的事。既然说到那样来，二宫当然也不会沉默，把早前对我说的话，在这里又再重复了一次。当然，我也发表了自己的功绩。

“嗯，怎么说呢？”八代环顾各人后说道，“被邀请到这里来的，好像全都是曾解决过杀人事件的人。”

“以推理小说的讲法，就是所谓有侦探角色经验的人哩。”三木广美窃笑着说道。

“那家伙真有趣。十个侦探么？”二宫说道。

“是九个，”五岛更正道，“因为已经有一个死掉了。”

“事件发生得那么地快！”女子大学生九重美路菜眼睛发出了光。

“可见得西野先生的野心，”四条像在强调冷静般以镇定的语气说道，“总之，看来要让我们进行推理竞赛。”

“真有趣，我最近没甚么推理可做，正觉得有点闷哩。”

“我也是。呵呵呵呵！”

然后，众人的视线在空中猛烈地碰撞。

首先要做的，便是预备晚餐。厨房中也有纸条，上面写着：食物在冷藏柜和仓库中放有很多，地窖中也有酒我们没有特别指定由谁负责做晚餐，由大家一起准备，但最为积极的还是女性们。三木广美和七濑户子爽快地便已决定了菜单，然后按照它对各人发出指示，看来只有九重美路菜对料理不太擅长。

“奇怪。”正在把餐具排放于桌上的五岛咳了一声后说道，“餐碟不够。”

在场的众人都注视着，原来用作盛载前菜的餐碟只有八只。

“就连汤碟也不够。”三木广美说。

“汤匙也是。”七濑户子也出声说。

“咖啡杯也是那样。”八代说。

“喂，大家都已齐集在这里吗？”二宫询问道。

众人都连忙环顾各人的面。

——是少了一人。

“推理小说专家好像不在。”六田老人也注意到了。

“刚才他说去找些酒来的。”

由于九重美路菜所说的话，各人都跑向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在地窖的酒库内发现了第二具尸体，被吊了起来。

晚餐只是一些烤肉、混有酱汁的生菜沙拉等简单东西，酒则摆放了不少，各自倒出喜爱的一瓶。尽管杀人事件已发生了两宗，但众人都若无其事地进食晚餐。不愧是有担任侦探的经验。

“说起来，是神父和推理迷首先被杀，对这事情怎么看呢？”六田老人一边揉搓着手杖一边呢喃道。虽然装成自言自语，但当然是要让四周的人听见，“第一个人用刀，第二个人被勒死。第二个人虽然是被吊颈，但应该不是自杀。”

可是，没有人对老人的呢喃作出反应。应该谁也已经开始推理，但大概认为给对手透露提示，是非常愚笨的行为。

“我想把那两个人杀死，对作者来说是正确的。”五岛大介突然离开小说世界发言。虽然像因喝了酒而有点儿醉，但也许那是假装出来的。

“为甚么？”七濑户子问道。

“因为他们纵使活着，也不能担当往后的侦探角色。神父和推理迷！如果是很久以前的本格推理固然没话说，但在现今却已是过时的了。”

“神父姑且不论，以推理小说专家担任侦探角色是过时了么？”作家八代看来像有异议般说道。大概他也是写推理小说的。

五岛用力地点头说道：“尽管说是具备专门知识，但却未必能够实际应用，反倒是专门胡说的多，而结果便只埋首于自己的领域来作处理，因而展开错误的推理。”

很严厉的批评！

“现今已是行动派的时代，从单凭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能够收集多少情报这事情，便可以了解到侦探的行与不行。”

“可以这么说，”三木广美附和着五岛说道，“我认为仅依靠头脑思考的侦探时代已经完结。若不进行现场搜查是没用的。关于这点，像我这种经常接触到情报的人，便是最适合担任侦探角色的吧。”

作为自由作家和新闻记者，意见果然一致。

然而，安乐椅侦探也不服输，六田老伯那没甚么牙齿的嘴在吁吁地笑。

“只有没甚么智慧的人，才会看不起智慧。解开杀人事件的谜团，就等于是解开人间的谜团，那么，有丰富人生经验的、也就是很了解人是甚么的人，才适合担任侦探。所谓的各种情报，实际上只有少许是能用作揭穿真相的情报，而且，那些也是谁都可以接触到的东西，伟大的侦探，是不会作多余的走动的。”

那样说完后，老伯好像要探求别人同意似的，望向在隔邻的七濑户子，也像是要说句“是吧、老婆子”。

“要解明真相，人生经验是必需的，我想这是个真理。”果然那老妇与老伯站在同一阵线上，可是，接下来的便不同了，“但以不足够的情报来推理则不恰当，我不会干那样的事。”

由于老妇的背叛，六田老人脸色一沉，但正当他想再说甚么之前，二宫律师便已问道：“呵呵，那是说七濑女士经常都可以掌握到充分的情报？”是讽刺的语气，“我还以为你只顾在自己的房间内编织呢。”

“我的甥儿是警部。”七濑自豪地答道，“当有事件的时候，便会获得各色各样的情报。我甥儿好像也要依赖着我。”

“是这个模式吗？”二宫显露出厌倦的表情，“是推理作家要简便的创造系列角色时所常用的手法。好朋友是警员，家族成员是警官，又或者恋人配偶是警部等等，那样，便能够简单地与事件扯上关连，也可以获得情报。这些利便的伙伴，哭诉着单凭警察力量总也无法解决，然后便把搜查上的秘密对一般人毫无保留地透露。我想请教，究竟在哪儿有这样的警察？当然，我是说在小说世界以外。”

对于二宫带攻击性的言论，七濑户子虽然在一瞬间呡着嘴巴沉默下来，但立即便再作出反击。

“哪怕尽管有点非现实，但我不过把自己的推理说给甥儿听，我认为这还是有用处的。

可以说，糟糕的只是既非警官、也非时常进行搜查的侦探，把在家族内有人担任警方要员的事情，像水户黄门的印盒（注）一样来标榜。”

（注：水户黄门，水户是地名，今日本茨城县水户市，黄门是日本古时官名“权中纳言[中纳言]”的汉风名称。水户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Tokugawa Mitsukuni，1628年7月11日～1701年1月14日]，被人们称为“水户黄门”。他以寺社[寺庙神社]整理为中心，根据宗教政策等创立了“水户学”，并且着手编纂了《大日本史》和采集对名君的评判，影响深远。后人根据其生平事迹，敷衍出《水户黄门漫游记》的传说。在今天的日本，可以在电视剧、动漫等作品中广泛地看到相关题材。文中“水户黄门的印盒”指的是现存于水户市德川博物馆内的著名文物藏品——德川光圀的印盒——译者）

“咦？有那样的人？”三木广美把眼梢往上吊并说道，“也不怕害臊么？”

“有。就在你的旁边。”

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三木广美旁边的五岛大介身上。

“不，请等等……哈哈，请等等。的确，我是有一个担当警视正的哥哥，但始终搜查和推理都是我独自进行的，所以绝对没有利用警察的权力。”五岛一边留意着三木广美一边抗辩道，也许是对她在意吧。

“那又怎样？”点着香烟的八代说道，“在拿出水户黄门印盒的那一瞬间，一般观众都会感到兴奋，岂非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笨蛋，那样已不算简陋，”五岛的神情像是想起了甚么似的，然后再继续说道，“若然说到简陋，有个模式是警官恋人那样的外行女孩子展开搜查，这已经成了日本推理小说的话柄，真是罪大恶极。”

那大概是说九重美路菜。

“等等，那个……难道在说我？”果然，九重美路菜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

然而，留意到她的脸色变成可怕的青蓝色。我觉得很奇怪。

接下来，她那美丽的嘴唇已无法说出反驳的话来。在站起身的中途，她便侧着脸并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后，正当众人都哑口无言之际，她死掉了。这明显是毒杀。

“不好了，这是第三宗杀人。”在八代大叫的同时，众人都在一瞬间返回到小说世界。

就在这时，传来了“呀呀呀”的声音，一看之下，看见就连六田老人都揪着咽喉，一脸痛苦的表情，过不多久他也倒在地上，再数秒钟后便动也不动了。

在抵达这别墅不到半日之内，便已经有四个人被杀死，当然那可以说是极不寻常的事态。外行侦探首先便扮演了被怀疑的对象，但糟糕的是，众人都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本是侦探角色，因此，与其说谁都害怕自己将会是接下来被杀的人，倒不如说各人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无论如何要找出凶手来。

“从直至目前的状况来看，这肯定是‘无人生还’的模式。”三木广美首先开口说道。

“好像就是了。”八代说道。

“当然，凶手便在我们之中，若非那样便奇怪了。假如是外在的凶手行凶，读者必定会生气。”

“可是，作者打算怎样结尾呢？这个模式的作品，想来不管怎样也无法超越克莉丝蒂的作品。”

“那么，必然已有甚么打算吧。”虽然八代露出别具含意的笑容，但却没有详述自己的推理，而其他人也是默不作声。

“纵使那样，”二宫说道，“作者那么快便杀了那个女子大学生，实在是明智之举，因为在本格推理舞台上，那是毫不相称的，由女子大学和高中生占据侦探的角色，从而创作出轻松的推理小说以吸引女性读者，只不过是以前流行的手法。”

“是以平装本出版的为多。”七濑户子点头说道。

“算了，从具备扩阔读者群的意义来说，贡献度却也不低，只是，那明显是以销售量为目标。现在纵使创作这类作品，我想已没甚么读者喜爱了。”二宫充满自信地断言道。

“我们这些作者，大概也不会愚笨到这个地步。”八代也笑了。

虽然死人无法开口说话，但对于不在场者的坏话，意见应该还都是一致的吧。

“谈到平装本，”二宫环顾四周后说道，“那个身为自由作家的他好像不在这儿啊。”

“呀，真的啊。”

正当三木广美在说话之际，轰的响起了一下枪声。众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浴室那边。”二宫首先跑了出去。

在浴室的脱衣间内，五岛大介倒了下来，额前还流着血。

“噢！”二宫说道，“观光名胜杀人事件的专家，在这次事件中好像也只是个配角。”

“在枪声响起的时候，众人都应该还在桌子的旁边。”三木广美说道。也许因此便主张凶手并不在众人之中吧，但假如使用录音机的话，便能够制造出这种简单的诡计。

“那老妇没来这里哩。”二宫回望后面说道，“啊，那个作家也不在。”

“果然。”

“回去看一下吧。”

回去一看，便见到七濑户子伏在桌上死去了，后脑插着一把冰锄。八代则倒在洗手间旁边，手中还拿着刚开始抽的香烟。

“好像是中毒。”

“原来如此。”二宫点头说道，“我还以为八代会在较后时间才被杀。”

“我也有些明白了。由推理作家占据侦探的角色，对于作者来说是有些介意，因为尽管说是推理作家，但实际上却并不具备对现实事件的推理能力，这是作者本人最清楚知道的。

”

“即使那样，在顷刻间便已经只剩下三个人了，”三木广美说道，“三个称职的人。”

“真是那么称职？社会派推理姑且不论，在本格的世界中，也没怎听说过由新闻记者来担任侦探的角色。”

“呀，”三木广美绷紧嘴角说道，“那样说来，我真不希望有沉迷在法庭推理中的人。

”

正当二宫对此想说些甚么的时候，房间突然变得漆黑一遍。

“呀！”

“停电？”

接着，连续地响起了两次枪声。

停电仅持续了一分钟的时间，房间便回复了明亮。

躺了下来的，是律师和女记者的尸体。

然后，一个男人正站在我的面前。

“原来凶手便是你么？”我对着推理小说研究家说道。

四条也望向我这边，然后轻轻地摇头，脸上一片不知应该怎么说的表情。虽然还带着微笑，但从脸上却可以感受到深切的哀伤。

“不是我，天下一先生，”他说道，“在这个场合，我岂非应该不是凶手么？”

“为甚么？这时出现在这里，也就是站在我面前这事情，就是比甚么都确实的证据。你是第二个牺牲者，应该已经在酒库中被杀死，可是，这时却在我的眼前出现，也就是说，你是假装被杀的。为甚么呢？因为你本身就是凶手！”

可是，他在我说话的途中便开始不断摇头。

“我不是伪装成被杀的样子，而是现在才被杀死。”那样说的他拿出了烟斗，点着了烟。淡紫色的烟从他口中吐出，然后他继续说道，“被你所杀。”

我不禁被他所说的话吓了一跳：“说甚么？为甚么我要杀你？”

但是他并不像在开玩笑。他沉静地说道：“因为，你便是凶手。”

“甚么！没有这回事！”

“不，你便是凶手，原因正如你刚才所说的，把它倒转过来就可以说明白了。你应该已被杀死，但这时却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你就是凶手。”

“胡说！我在甚么时候被杀？”

“你刚才不是已说过了么？第二个人、在酒库内。”

“在那里被杀的人是你吧。”

“不，不是我，是你。若是仍然觉得奇怪的话，再重新把那部分读一遍看看。”

我回溯小说世界，再度重读在酒库发现尸体的那部分。

“怎么样？”四条说道，“我的名字就连一次也没出现过吧。”

“可是所说的推理小说专家……”

“的确，我是推理小说研究家，可是却并非甚么专家。若论专家，除了你天下一以外，不是就已没有别人了么？”

“胡说八道！”

“再接下去读其他的部分看看。你就连一次也没有再发过言，而且显示你与各人在一起的叙述也没有。很早便已经被杀的你，只是密密地在窥伺着其他人的情况。”

“假如是那样的话，”我指着四条的鼻子说道，“你岂非也处于同样的情况么？你也没有发过言，也没有与各人同在一起的证据。称呼推理小说研究家为专家，也不可以说是错的。”

四条苦笑着点头，然后再吸一口烟斗，接着说道：“的确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在这个时候，我们任何一人都可以是凶手，是谁都可以说得过去。”

“所以你无法不成为凶手了，因为我总算是侦探，而且还是系列角色。”

“问题便在这里。”四条回复认真的表情说道，“你虽然是系列的侦探，但却是让这次故事变得扭曲的最大原因。”

“变得扭曲？”

“对。尽管这是各人连续被杀的事件，但既不能把悬疑味推至顶峰，也不具有恐怖感，那便是由于你是这篇小说的系列角色侦探的缘故。即使出现了很多在其他小说中曾扮演侦探角色的人物，但最终必定仍然是你担当主角，因此读者知道你必定不会是凶手，也不会被杀死。而且，也已预先知道必是你在最后把谜团解开。你认为这种情况是正常吗？小说真正有趣的地方，便是无法预先知道将会发生的事情。”

“纵然是常常那样说，但即使牺牲所说的这些趣味，从读者的期待来考虑，系列　　侦探还是必要的吧。”

“我也承认读者的期待很重要，但却要适时适地。我也知道有不少是只顾勉强出动系列侦探，而最终则变成了烂作品。而其中的一次，便是这次的本篇故事。明确地，只有这次你是多余的，是个多余的人物。”

“多余的……”

在脑海中响起了如同太鼓般的声音，那是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让我抛掉推理小说研究家的头衔，以读者代表的身份来发言吧，”四条冷静地说道，“挽救这篇作品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系列侦探不会被杀，也应该不是凶手’这个读者的先入观给彻底地推翻掉。为了这个原因，你便只得成为凶手了。是　　否应该这样想呢？”

我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脑袋中一片混乱。

多余的人物？这个我？名侦探天下一系列的主人公？

“以后便交给你了。”四条说道。

说完之后，他立即开始显露出非常痛楚的神情。拿着的烟斗掉了下来，双手捏着咽喉，然后他便倒了下去，眼睛瞪大，口中也吐出了白沫。

我把烟斗拾起了来，大概设定是这里被下了毒。

下毒的人便是我吧。

就在那个时候，我在心胸附近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不、正确地说是在上衣的口袋附近。

我把手伸进去，手触摸到了冰冷坚硬的东西。我握着，并把它从口袋中拿出来。右手拿着的，是一枝漆黑发亮的手枪。

为甚么我会持有这个东西？我曾使用它干了些甚么？

我一边在自我发问，手却一边在动着。我把枪口对准了太阳穴，手指则扣在扳机上。

这个时候，我应该拉动扳机吗？

若是这样的话，故事便可以结束了吗？

若是这样的话，本格推理便可以得救了吗？

应该怎么办？

应该怎么办？

（原文初发表于《小说现代增刊-靡菲斯特》1995年8月号）

杂谈感想

虽然早已知道东野圭吾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推理作家，虽然早在狼报上便已看过了稻叶吹雪的介绍，但在我真正读完这部《名侦探的守则》之前，却还是想不到这推理短篇集竟然会是那么地独特，不但每一短篇都各有不相同的重点主题，而且每一篇的结局，都同样地令人拍案叫绝。

在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有一种像在观看互动式舞台剧的感觉。天下一大五郎和大河原警部这两位主角拍挡，一方面在扮演着故事中的侦探和警官角色，但另一方面，他们却会偶尔暂时离开故事的舞台，面对着读者展开像相声般的对话。那些对话不但涉及故事的内容发展，并且也经常借题发挥，说出一些对推理作家、小说、诡计等的个人感想，当中更有不少是对于现实世界的推理作家及作品，作出一定程度的讥讽。

然而，尽管说这是一部轻松幽默的谐趣推理小说，但其中所使用的各项诡计，却都绝对并不马虎了事，有好几篇的重点诡计，甚么可以称得上能够媲美其他本格杰作。《孤立宅邸的理由》，是一篇几达满分的“馆”型式推理，突如其来使用叙述性诡计的那一篇，简直就像某些新本格作家神来之笔的现实写照，而作为全书总结的《最后的选择》，则充分显露出对当时推理作品的不满之处，同时也表达了东野圭吾对突破旧有推理小说模式的愿望和想法。

论述至此，已抵达这部《名侦探的守则》的终点，但如果已经迷上了名侦探天下一的话，仍然可以去找东野圭吾于1996年发表的《名侦探的咒缚》来看，那可算是天下一的外传故事。另外，还再有另一部同样以讽刺推理创作为主题的短篇集（并非天下一系列），名叫《超.杀人事件》，是一部冒着被推理协会除名的话题作品（当然，那只不过是出版社的宣传语句！），喜爱这类题材的读者，也不妨找来一读。

——香港路人甲

关于东野圭吾的资料

东野圭吾（ひがしの けいご）1958年2月4日生于大阪府大阪市生野区，日本著名作家。先后毕业于大阪市立小路小学校、大阪市立东生野中学校、大阪府立阪南高等学校、大阪府立大学（工学系电气工程专业）。在大学就学期间曾任学校射箭部的队长。毕业后作为日本电装株式会社（DENSO CORPORATION，为世界著名汽车零部件生产厂家）的技术人员一边工作，一边创作推理小说。1985年以校园青春推理小说《放学后》（放课后）获第31届江户川乱歩奖正式出道。以27岁的年轻年龄获得大奖，令其创作信心大增，遂毅然辞职奔赴东京，开始了自己的职业作家的道路。

1999年以《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部门）。2006年以《嫌疑犯X的献身》（容疑者Xの献身）横扫日本推理小说三大排行榜——“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本格推理小说 BEST10”，并同时拿下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小说部门）和代表日本通俗小说最高荣誉的直木奖（第134届），赢得了无上荣誉。在此之前，曾以《秘密》、《白夜行》、《单恋》（片思い）、《信》（手纸）、《幻夜》五度入围直木奖候补作，但最终都落选了。这次以《嫌疑犯X的献身》获奖，帮助他摘下了“最为直木奖所厌弃的男人”的帽子，一扫无边晦气而代之以灿灿金边。

在获奖后的记者见面会上，东野说出了如下带有调侃意味的获奖感言：“落选之后猛灌烧酒，和大家说着评选委员的坏话，玩着普通人玩不了的有趣游戏……今天获胜了感觉真不错，这样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了。”

[文风]

初期的作品风格，以校园本格推理为主，较多模仿痕迹，作品的娱乐性远胜于深刻性。

可能是因为工程师出身，涉及原子能发电、大脑移植技术等的富含科学成分的作品也比较多。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当过大学射箭部队长的经历，初中时代也曾积极参加过学校的剑道社和棒球社，他对于体育题材显示出很不平常的关心，这些都反应在了其作品中，《放学后》一书的解说中曾提到了这一创作倾向，读者在閲读《毕业前杀人游戏》（卒业-雪月花杀人ゲーム）时也该有所感受。尽管其后作品越发成熟，但此爱好始终未有减弱，比如《单恋》一书关于美式橄榄球的细致描写，并对体育运动对运动员的参与规则有一定的探讨。此外，作者还有将跳台滑雪运动（ski jump）等作为题材的作品。

其作品的另一大特色是最大限度地避免出现以系列登场人物的出彩而使作品为读者所关注的情形，除去《恶意》、《红色手指》（赤い指）中的加贺恭一郎和《侦探伽利略》（探侦ガリレオ）、《预知梦》、《嫌疑犯X的献身》中的汤川学等寥寥几位系列人物之外，其他作品之间都是完全没有关联的。同时，即使有同样的主人公，其故事也必然各自独立，不需要考虑出版顺序（当然，加贺恭一郎的身份和警阶变化不在此数）。

同时，作者对推理小说这个文学类别本身和对出版业界也有所批判，这主要体现在杂糅了揶揄与嘲讽的三部作品《名侦探的守则》（名探侦の掟）、《名侦探的咒缚》和《超·杀人事件》中。

我们在东野的每一部作品中都能看到其风格的慢慢变化，终于由早期的重视本格元素和意外性转向更加关注社会现实、寓谜团于深刻揭露和批判之中。作者在1986年出版的《白马山庄杀人事件》novels版的“作者的话”中谈到：“我非常喜欢的设定就是是密室和密码，这些所谓古典式的小道具让我着迷，纵使会被一般读者认作落伍者（当时还是社会派大行其道），我也将继续沉湎其中”，并作出“自己是本格作家，不希望被视为社会派”和“就是喜欢本格推理小说”之类的宣言。

然而，时隔四年所发表的相当于《名侦探的守则》的序和结尾的《配角的忧郁》（脇役の忧郁）一文，则让我们感觉到作者对此前发表的言论抱持着质疑态度。1990年发表的《宿命》中言及“犯人制造了怎样华丽精彩的诡计，这样的谜团设定固然不错，但我更希望创作出其他类型的意外性”，该书也着实让读者体味了这一“别样”意外。此后，东野的推理小说开始很大地转向《哪边杀了她》（どちらかが彼女を杀した）、《是我杀了他》（私が彼を杀した）之类的重视“找寻凶手”要素（whodunit）的作品，以及《侦探伽利略》、《预知梦》之类的贯彻“分析手法”要素（howdunit）的作品，持续进行着跳出本格框框的尝试。近几年，社会性愈加成为其作品的创作重点。

[八卦]

* 东野少年时代不爱读书，不过自从高中生时代看了小峰元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アルキメデスは手を汚さない）一书，初识本格诡计真味之后，形成了以推理作家为人生目标的想法。

* 东野有个做客机乘务员的姐姐和做教师的姐姐，遂将她们的职业作为创作《杀人现场在云端》（杀人现场は云の上）和《浪花少年侦探团》系列的参考。

* 东野养了只猫，取名“梦吉”，爆料说是自己原本丢弃了的猫。同时，曾一度将那只猫的照片作为自己的官方网站背景，还在2006年被出版的小品文《梦回都灵》（梦はトリノをかけめぐる），写到人变猫身挑战体育极限（当然此内容纯属杜撰咯）。

* 东野是个电影迷，也一直有想成为电影导演的念头。作为原作者，曾以客串演员的成分出现在电影《秘密》和《g@me》中。据说，其学生时代自己曾拍摄过电影。

* 东野和日本著名美女泳星萩原智子有比较远的血缘关系，曾被邀请参加了她的婚礼。

* 在《信》的电影首映式上，东野致辞时与该片主演泽尻绘理香相见，被后者的美丽所震慑，在众目睽睽下全身飘飘然起来。

* 近年来，东野经常和大泽在昌、奥田英朗等酒友去银座的文坛酒馆买醉。

* 东野在正式出道后稍作修订和更改发表的作品《魔球》，其实曾进入第30届江户川乱步奖的最终决选（当时的获奖作是鸟井加南子的《仙女的后裔》）。

* 《红色手指》起初是作为短篇在《小说现代》杂志上发表的，准备收入2000年出版的短篇集《又一个谎言》（嘘をもうひとつだけ），却发现题目和情节都不适合短篇，终于在六年之后重新创作成长篇出版了。也有人认为是号称设想了六年，其实只考虑了数月，其他时间只是作者刻意停滞不写。

[作品]

【小说】

放课后（讲谈社，1985)[中文译本：《放学后》，台湾林白1991年版]

卒业―雪月花杀人ゲーム（讲谈社，1986）[中文译本：《毕业前杀人游戏》，台湾皇冠1989年版]

白马山荘杀人事件（光文社，1986）

学生街の杀人（讲谈社，1987）

11文字の杀人（光文社，1987）

魔球（讲谈社，1988）

香子の梦―コンパニオン杀人事件（祥伝社，1988)（『ウインクで乾杯』に改题）[译名《香子之梦——伙伴杀人事件》，后改名为《以眼泪乾杯》]

浪花少年探侦団（讲谈社，1988）

十字屋敷のピエロ（讲谈社，1989）[译名《十字豪宅的小丑》]

眠りの森（讲谈社，1989）[译名《沉睡的森林》，别和野泽尚编的同名日剧混淆哦]

鸟人计划（新潮社，1989）

杀人现场は云の上（実业之日本社，1989）

ブルータスの心臓（光文社，1989）[译名《布鲁塔斯的心脏——完全犯罪杀人接力》]

依頼人の娘（祥伝社，1996）（『探侦倶楽部』に改题）[译名《负责人的女儿》，后改名为《侦探俱乐部》]

宿命（讲谈社，1990）

犯人のいない杀人の夜（光文社，1990）[译名《没有犯人的杀人夜晚》]

仮面山荘杀人事件（讲谈社，1990）[译名《面具山庄杀人事件》]　変身（讲谈社，1991）

回廊亭の杀人（光文社，1991）（『回廊亭杀人事件』に改题）

交通警察の夜（実业之日本社，1991）（『天使の耳』に改题）

ある闭ざされた雪の山荘で（讲谈社，1992）[中文译本：《雪地杀机》，台湾林白1996年版]

美しき凶器（光文社，1992）[译名《美丽的凶器》]

同级生（祥伝社，1993）[译名《同班同学》]

分身（集英社，1993）

浪花少年探侦団2（讲谈社，1993）（『しのぶセンセにサヨナラ―浪花少年探侦団·独立篇』に改题）[后改名为《向忍老师说再见——浪花少年侦探团·独立篇》]

怪しい人びと（光文社，1994）[译名《怪人们》]

むかし仆が死んだ家（双叶社，1994）[译名《我以前死去的家》]

虹を操る少年（実业之日本社，1994）[译名《操纵彩虹的少年》]

パラレルワールド·ラブストーリー（中央公论社，1995）[译名《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

怪笑小说（集英社，1995）

天空の蜂（讲谈社，1995）

名探侦の掟（讲谈社，1996）[中文译本：《名侦探的守则》，台湾全力2007年版]

どちらかが彼女を杀した（讲谈社，1996）[译名《谁杀了她》]

毒笑小说（集英社，1996）

悪意（双叶社，1996）

名探侦の呪缚（讲谈社文库，1996）

探侦ガリレオ（文艺春秋，1998）[中文译本：《侦探伽利略》，台湾独步2007年版]

秘密（文艺春秋，1998）[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第120届直木奖入围作。中文译本：《秘密》，台湾东贩2000年版]

私が彼を杀した（讲谈社，1999）[译名《我杀了他》]

白夜行（集英社，1999）[第122届直木奖入围作。中文译本：《白夜行》，台湾独步2007年版]

嘘をもうひとつだけ（讲谈社，2000）[译名《又一个谎言》]

予知梦（文艺春秋，2000）[中文译本：《预知梦》，大陆海南/台湾独步2007年版]

片想い（文艺春秋，2001）[第125届直木奖入围作。中文译本：《单恋》，台湾独步2006年版]

超·杀人事件：推理作家の苦悩 （新潮社，2001）[中文译本：《超·杀人事件》，台湾独步2007年版]

レークサイド（実业之日本社，2002）[中文译本：《湖边凶杀案》，大陆海南/台湾商周2004年版]

トキオ（讲谈社，2002）（『时生』に改题）[译名《时光》，后改名为《时生》]

ゲームの名は诱拐（光文社，2002）[中文译本：《绑架游戏》，台湾商周2004年版]

手纸（每日新闻社，2003）[第129届直木奖入围作。中文译本：《信》，台湾独步2007年版]

おれは非情勤（集英社文库，2003）[译名《我是非情勤》，本书书名和“非常勤”同音，“非常勤”是兼任的意思，这是作者特别设定的双关语]

杀人の门（角川书店，2003）[中文译本：《杀人之门》，台湾商周2004年版]

幻夜（集英社，2004）[第130届直木奖入围作]

さまよう刃（朝日新闻社，2004）[译名《彷徨的刀刃》]

黒笑小说（集英社，2005）

容疑者Xの献身（文艺春秋，2005）[第134届直木奖获奖作。中文译本：《嫌疑犯X的献身》，台湾独步2007年版]

赤い指（讲谈社，2006）[译名《红色手指》]

使命と魂のリミット（新潮社，2006）[译名《使命与灵魂极限》]

夜明けの街で（角川书店，2007）[译名《拂晓之街》]

ダイイング·アイ（光文社，2007）[譯名《瀕死之眼》，最新作，11月19日出版]

【随笔】

あの顷ぼくらはアホでした（集英社，1995）[译名《那时候我们都是傻瓜》]

ちゃれんじ？（実业之日本社，2004）[译名《挑战？》]

さいえんす？（角川文库，2005）[译名《科学？》]

梦はトリノをかけめぐる（光文社，2006）[译名《梦回都灵》]

たぶん最后の御挨拶（文艺春秋，2007）[译名《接近最后的寒暄》]

【儿童书】

サンタのおばさん（絵本）（文艺春秋，2001，絵は杉田比吕美）[译名《三太的阿姨》]

【未刊行的长篇小说】

梦幻花（PHP研究所）

流星の绊（讲谈社）

【连载中的长篇小说】

パラドックス13(每日新闻社、サンデー每日连载中）[译名《悖论13》，《星期日》上连载]

フェイク(光文社、小说宝石连载中）[译名《贋品》]

圣女の救済(文芸春秋、オール読物连载中）[译名《圣女的救济》，《ALL读物》上连载]

プラチナデータ(幻冬舎、パピルス连载中）[译名《白金数据》，《纸莎草纸》上连载]

【根据原作改编的影视作品】

放课后（1986年）

香子の梦（1989年）

エンドレス·ナイト（1990年）

镜の中（1992年）

眠りの森（1993年）

秘密（1999年）

世にも奇妙な物语 「マニュアル警察」（1999年）

浪花少年探侦団（2000年）

冷たい灼热（2001年）（原作『嘘をもうひとつだけ』）

悪意（2001年）

世にも奇妙な物语 「超税金対策杀人事件」（2003年）

依頼人の娘（2003年）

g@me.（2003年）（原作『ゲームの名は诱拐』）

レイクサイド （2004年）

宿命（2004年）

トキオ 父への伝言（2004年）（原作『トキオ』）

変身（2005年）

白夜行（2006年）

手纸（2006年）

ガリレオ（2007年）（原作『探侦ガリレオ』『予知梦』）

容疑者Xの献身（2008年）

人性侦探

中国时报副刊 刘黎儿

东野圭吾是从20年前出道后便不断推出形成话题的天才型作家，也是当代日本推理小说家创作居巅峰的少数几人。创作领域广泛，超越传统推理的框架，具有透视时代能力、严密细致的结构，并精彩地刻画人活着本身的无奈、喜悦。此外，其作品思想深度不断加强，却不意图卖弄纯文学性，充分确保推理小说的娱乐性，更展示真正大众小说作家的典型。东野作品的细腻精准，或许与其理工科系出身的背景不无关系；东野原本在日本一家大电机厂家担任工程师，1985年以《放学后》得到江户川乱步奖，其后共入围直木奖五次，创出各式融合型的新种推理小说，确立了东野在文坛屹立不动的地位；作品近年来如《秘密》、《绑架游戏》（片名为g@me）、《湖边凶杀案（lakeside）》、《变身》、《tokio》等均相继搬上银幕或是拍成连续剧等，其中如《秘密》甚至对于韩片等都发生影响，东野已经成为亚洲的重要作家，也是台湾推理迷喜爱的超级宠儿。

经过长期的安排与等待，终于在东京专访到见到这位身材修长，日本男作家中难得的美男子东野圭吾。这也是他首次接受华文媒体的采访，以下为其内容：

■挑战新领域

问：你从出道以来，便不断向各种新领域挑战，不知道你为何如此不断尝试、挑战？每次更换领域是否有什么契机？

东野：最大的理由是我自己生厌，如果反覆一直写类似的东西，自己也对许多事物都有兴趣，所以有时想写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我就是这样一路写下来的，所以每次都变成不同的作品。

问：不过要开拓新领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人总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你是如何培养这样的本事，你曾经表示过你喜欢找一些自己所不擅长、较弱领域来挑战，这是什么样的创作心理？

东野：的确，擅长的领域写来轻松，不过人往往也会关心许多其他主题，其他许多终究不能不写的主题的，自己喜欢、擅长的领域，不需要压力也总会去写的，我反而挑自己最不想写、最不拿手的主题来尝试，而不会往后顺延，至少我的内心对这点一直是特别留意的。

问：这毕竟不是一般人所做得到的，谁都是会从容易着手的开始的；这是意志的问题吗？

东野：我想这是“专业”吧！

问：但是向陌生领域挑战，总会遭遇到瓶颈吧？

东野：当然会，而且是经常都遭遇瓶颈的。

问：真的吗？从作品里完全看不出有什瓶颈、挣扎？让人相信你是不管哪一类的作品都能写的天才；如果真的有，那你是怎么克服的？

东野：我很棘手的领域非常多，例如，像是我的小说里写过古典芭蕾；老实说，我对古典芭蕾完全兴趣缺缺，但是我为了想了解其中奥妙，一年里去观赏了二十次。

■一直处于不安状态

问：你已经挑战过数不清的领域，现在还打算挑战那些新领域？或许算是企业机密，但是是否可以告知呢？

东野：有的，只透露一点点给你，现在是考虑写历史方面的推理小说。

问：你对于自己的挑战永远充满自信吗？

东野：我一直都是处于不安的状态。

问：跟作品的呈现有很大的不同呢！你从1985年成为专业作家至今正好满二十年，曾经为“怪兽少年”而曾想成为电影导演的你，对于现在成为作家的自己有什么样的看法？

东野：现在已经不再梦想成为电影导演了，我觉得成为小说家很不错。

问：怎么不错法？例如不用上班？

东野：当然不必上班很重要，最重要的是我获得了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自信。

问：你的推理小说跟其他作家很不同的是会跟许多领域融合，是一种融合型的小说，这是你意图如此做吗？

东野：因为每一种领域都有其长处，我都想攫取这些不同的优点。

问：你的作品也有许多标榜是那种讲究纯粹逻辑的“本格推理”小说，如《谁杀了她？

》，读了发现蕴含更深厚内涵，并非单纯解谜，那是因为只是“本格推理”无法满足你吗？

东野：那是因为写正统派本格推理的人很多，所以我并没有特别的必要去写，所以我想写只有我才能写的作品。

问：你对「本格推理」的看法为何？包含了什么要素？

东野：我觉得“很理论性地解谜”的作品便算是“本格推理”，但是如果在叙述中谜便逐渐解明，或是谜底是归诸于很情绪性的原因，那便不算是本格推理。

问：你的作品结果谜底常常是源自人性或是人际关系，那是不是因为自己真的认为世间的事件的根柢是在这里呢？

东野：我现在是喜欢这类的谜；但是或许是关于“本格推理”，我已经不像年轻时有那么多的idea了。

■记忆与时间

问：你的作品像是《宿命》、《tokio》等都是跟记忆、时间等有密切关系，原因何在？

是有什么特别的体验吗？

东野：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体验，但是我觉得对于过去的事，我似乎比别人记得多些，当时不觉得怎样，不以为意地体验，后来长大成人之后才发现有些是相当重大的事，体会其中有深厚的涵意，亦即事后才感动、才后悔，这些都成为小说的主题。

问：记忆力强还是好处多多呢！你的作品很喜欢玩时间的游戏，《tokio》、《宿命》如此，其他如《平行世界．爱的故事》、《从前我死去的家》等作品也是，用时间、记忆来捉弄人，而且时而回到过去，时而跳入未来，你对时间的顺序感觉似乎也不同于一般人呢！

东野：我基本上不喜欢《时光机器（time machine）》，但是时间改变的话，许多事物都会改变，人也会因为时间而发生变化，所以时空变迁的力量非常惊人，我是比其他的作家更重视这点。

问：你为了写《宿命》曾经花了三个月来制作一份时间表？

东野：是的，那是因为情节是从孩提时代开始的，而涉及两代，时代范围很长，每一个时点的背景丝毫不能有误呢！

问：像你这样对于时间变化如此敏感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是否也有不同常人之处？

东野：我很会安排、订定自己的日程表吧！并忠实地按表行事。

问：那太恐怖了，那不会顺便严格要求别人吗？还有如果遭遇意外，无法按表行事时，岂不是会陷入忧郁状态？

东野：日程表与其说是严格要求别人，主要是我自己随时都有份时间表，通常我是会作某种程度的保留，来对应可能出现的意外，也就是确保必要的时间、金钱，让自己有余裕来对应。

■对大人有不信感

问：你的作品，与其重点放在各诡计，其实是都放在意外的结局，那是有什么理由？

东野：那是因为我自己很喜欢，便如此写。

问：是因为你边如此写，边能享受乐趣吗？

东野：那是写作最重要的事呢！

问：《恶意》、《杀人之门》等都是很强调杀人的动机，动机是跟无底深渊般的恶意、杀意相关的，为何会以动机为焦点，便写了很多作品呢？

东野：因为有动机才会很明确、震撼的举动表现在外，是因为有动机才制造了杀人事件，自己会很想去探求动机究竟何在。

问：像《湖边凶杀案》、《tokio》其他许多作品中，都是小孩比大人聪明、成熟多了，反而不讲理、任性、堕落的是大人，而且对老师并没有信赖感，你真的如此认为吗？跟你童年经验有关吗？

东野：是的，是有关的，从很小便发现大人其实是有表里两面的人，对大人有不信感。

问：《侦探伽利略》、《预知梦》系列里的天才物理学家汤川是最贴近你本人的角色吗？因为是学理工出身，又具有丰富的科学知识。

东野：不，其实每个小说中的人物都是从既有的自己采撷一部份来创造出来的，所以不论那个人物都有自己投影其中呢！

由不屈的坚持所淬炼出的奇迹文／林依俐（《挑战者月刊》总编辑）如果你问我，东野圭吾是位什么样的作家？ 我会回答你，他是位不幸的作家。

你一定会觉得奇怪，光是以《嫌疑犯Ｘ的献身》（二○○五）一书，便几乎是囊括了二○○六年日本推理文学相关的奖项，同书在日本的销售量更是打破五十万大关的“畅销作家”东野圭吾，怎会有什么不幸可言？

在说明之前，请让我先简单介绍一下东野圭吾这位作家。

东野圭吾在一九五八年生于大阪，大学毕业后进入汽车零件制作公司担任工程师。由于希望能在工作以外，也能在私生活之中有个较为不同的目标，所以开始着手撰写推理小说，投稿日本推理文学代表性的公开徵选长篇小说奖“江户川乱步奖”。

这并不是东野第一次写推理小说。早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由于看了小峰元的作品《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一九七三，第十九届江户川乱步奖作品）大受感动，之后又读了松本清张的《点与线》（一九五八）、《零的焦点》（一九五九）等作品。一头推理热的他便曾试着撰写长篇推理小说，而且第一作还是以重大社会问题为主题。然而由于完成于大学时期的第二作被周遭朋友嫌弃，“写小说”这件事便从他的生活之中消失了好一阵子。

而获得乱步奖的梦想让东野重拾笔杆。在历经两次落选后，他的第三次挑战——以发生在女子高中校园里的连续杀人事件为主轴展开的青春推理《放学后》（一九八五）——成功夺下了第三十一届江户川乱步奖。之后他很快地辞了工作，前往东京致力于写作。自从一九八五年《放学后》出版以后，东野圭吾几乎是每年都会有一到三部甚至更多的新作问世。他不但是个着作等身的多产作家，其笔下的内容也横跨了推理、幽默、科幻、历史、社会讽刺等，文字表现平实，但手法却丝毫不拘泥于形式，多变多样。

看到这里，如果你对于近年的日本推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或许你会联想到宫部美幸——多彩的文风、平实的叙述、充满令人讶异的意外性；但是在两者之间却又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相对于宫部美幸出道约二十年来，陆续囊括高达十项的日本各式文学奖，笔下着作本本畅销；东野圭吾却是一直与日本的各式文学奖项擦肩而过，且真正开始被称为“畅销作家”，也是出道后过了十多年的事。

实际上在《嫌疑犯Ｘ的献身》同时获得直木奖与本格推理大奖，并且达成日本推理小说三大排行榜——“这部推理小说了不起！”、“本格推理小说 BEST10”、“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前所未有的三冠王之前，东野出道二十年来所写下的六十本小说（包含短篇集）里，除了在一九九九年以《秘密》（一九九八）一书获得第五十二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奬之外，其他作品虽然是一再入围直木奖、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等奖项，却总是铩羽而归。

在销售方面，他也不是那种只要出书就都大卖的畅销作家。在打着“江户川乱步奖”招牌的出道作《放学后》创下十万册的销售记录之后（江户川乱步奖作品通常都能卖到十万册），整整历经了十年，东野才终于以《名侦探的守则》（一九九六）打破这个记录，而真正能跟「畅销」两字确实结缘，则是在《秘密》之后的事了。

或许是出道作《放学后》带给文坛“青春校园推理能手”的印象过为深刻，东野圭吾本人虽然一直想要剥下这样的标签，过程却并不太顺利。书评家们往往不是很关心他在写作上的新挑战。这也难怪，在东野出道后两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以绫辻行人等年轻作家为首，提倡复古新说推理小说的“新本格派”盛大兴起。从文风与题材选择看来，东野圭吾作品的用字简单，谜题不求华丽炫目，内容既不够社会派又不像新本格，自然不会是书评家们热心关注的对象。

就这样出道十余年，虽然作品一再入围文学奖项，却总是没能够拿到大奖；多少有机会再版，却总是无法收得大畅销；倾注全力的自信作，却连在杂志的书评栏都占不到个像样的位置。

所以我才会说，东野圭吾是个不幸的作家。说真话这何止只是不幸，实在是坎坷，简直像是不当的拷问。

在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后，抱着成为“靠写作吃饭”之职业作家的决心，东野圭吾辞去了在大阪的稳定工作来到了东京。这个决定使得他没有退路，不管遭遇什么样的挫折，都只能选择前进。于是只要有机会写，东野圭吾几乎什么都写。

二○○五年初，个人有幸得以见到东野圭吾本人并进行访谈时，曾经谈到关于他刚出道不久时，在推理小说的范畴内不断挑战各式题材的时期之心境。他是这么回答的：“那时的我只是非常单纯地觉得自己必须持续写下去，必须持续地出书而已。只要能够持续出书，就算作品乏人问津，至少还有些版税收入可以过活；只要能够持续地发表作品，至少就不会被出版界忘记。出道后的三、五年里，我几乎都是以这种态度在撰写作品。”

不过毕竟是背负着乱步奖的招牌出道，毕竟是身处日本泡沫经济蓬勃、推理小说新风潮再起的八○年代后半至九○年代，向其邀稿的出版社当然也都希望东野圭吾能够以“推理”

为主题去书写。配合这样的要求，以及企图摆脱贴在自己身上那“青春校园推理”标签的渴望，东野尝试了许多新的切入点，使出浑身解数试着吸引读者与文坛的注意。于是古典、趣味、科学、日常、幻想，在他笔下似乎没有什么题材不能入推理，似乎没有题材不能成为故事的要素。或许一开始只是为了贯彻作家生活而进行的挣扎，但随着作品群的日渐累积，曾几何时也让东野圭吾在日本文坛之中，确实具备了“作风多变多样”这难以被轻易取代的独特性格。

是的，东野圭吾是位不幸的作家。但也因此我们才得以见到，那些诞生于他坎坷的作家路上，由历经几多挫折仍不屈的坚持所淬炼而成，在简素之中却有着数不清面貌的故事。以读者的角度而言，能与这样的作家共处同一个时代，还真是宛如遭遇奇迹一般的幸运。

在推理的范畴里，东野圭吾不曾吝惜挑战现状。从初期以诡计为中心的作品，渐渐发展出许多具有独创性，甚至是实验性的方向。其中又以贯彻“解明动机”要素（WHODUNIT）的《恶意》（一九九六）、贯彻“找寻凶手”要素（WHODUNIT）的《其中一个杀了她》（一九九六）、贯彻“分析手法”要素（WHODUNIT）的《侦探伽利略》（一九九八）三作，可说是东野在踏袭传统推理小说元素之下，却又充分呈现了属于现代风貌的鲜丽代表作。

而出身于理工科系的背景，也让东野在相较之下，比其他作家更擅长消化并驾驭以科技为主轴的题材。像是利用运动科学的《鸟人计划》（一九八九）、涉及脑科学的《宿命》（一九九○）和《变身》（一九九一）、生物复制技术的《变身》（一九九一）、虚拟实境的《平行世界恋爱故事》（一九九五），还有之后以汤川学为主角展开的“伽利略系列”里，东野都确实地将自己熟悉的理工题材，在分解组合后以最简明的方式呈现在读者眼前。

另一方面，如同“处女作是作家的一切”这俗语所述，高中第一次写推理小说便企图切入当时社会问题的东野圭吾，由《以前我死去的家》（一九九四）中牵涉儿童虐待的副主题为开端，对于社会人心的描写，似乎也成了他作家生涯的重要课题。例如以核能发电厂为舞台的《天空之蜂》（一九九五）、试探日本升学教育问题的《湖边凶杀案》（二○○二）、直指犯罪被害人及加害人家族问题的《信》（二○○三）和《旁徨之刃》（二○○四），都在在显露出东野对于刻画社会问题与人性的执着。

东野圭吾这种立足于推理，进而衍生至科技与人性主题上的写作倾向，在发表于二○○五年的《嫌疑犯Ｘ的献身》中，可说是达到了奇迹似的调和，也因为这部作品，在二○○六年收得各种奖项，让东野圭吾正式名列“家喻户晓的畅销作家”之列。加上这几年来，东野作品的纷纷电视电影化，他的不幸时代成为过去，并站上前人未达之高峰。二十年来的作家生涯开花结果，创造了日本推理文坛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奇迹

名侦探的诅咒

[日]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本书为《名侦探的守则》姊妹篇，天下一大五郎系列第二部，堪称对本格推理的信仰坦白。作家以简洁的笔触、玄妙的诡计、温情的结尾，在现实与非现实的世界中穿梭，令人读罢不禁惆怅满怀。

序章

“我的结论就是，在你设想的那种情况下，有可能发生强度相当于广岛原子弹五分之一左右的爆炸。这不是悲观的推论，而是精确计算的结果。”

“可科学技术厅却坚持说，从纯度上看，由高温炉产生的鈈不可能成为核武器原材料。”

“那只是说，制造不出当年美苏竞争时使用的那些高端武器。但鈈239确实可以引起核爆炸，这一点毫无疑问。”

“印度就曾用从原子弹爆炸中提取到的鈈进行过核试验。”

“你说的对。”

“谢谢。这些对我很有参考价值。我可能还会来请教你的。”

我关掉收音机，顺手拔掉了电源，然后看着电脑屏幕确认自己边听录音边输入的内容是否有误。除了少数拼写，基本无误。磁带是我几天前到某大学原子炉研究所采访时录制的，对方是该所所长、原子力学教授。

我正在创作一部关于核劫持的小说，涉及从废物处理工厂运出来的核燃料部分被人劫持的情节。我曾写过一篇关于超大型直升机载着装满爆炸物的高温炉从高空坠落的小说，手头这篇将成为它的续篇：我之所以执意探究原子弹爆炸，是不想让它仅仅成为一个小说的题材。

关掉电脑时，电话铃响了。是讲谈社的文田打来的。他是我的责任编辑，喜欢赛马、卡拉OK，却是个电脑盲，每当听我说要用邮件发送稿子时，他都非常为难。

“怎么样了？”文田客气地试探我。

“什么？”我故意装糊涂。让编辑们着急，已成为我的一种乐趣。

“我是说，稿子。”

“稿子我还在写啊。”

“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象着文田焦急的表情。“啊，问题很多啊，我越深入调查，烦恼就越多。”

“那什么时候能完稿呢？按照出版计划，应该是六月份……”

文田好像无视我的烦恼，他只在意出版日期。编辑们都这样。

“我尽量。”

“拜托了。如果需要什么帮助，请告诉我。”

“知道了。”

我突然想逗逗他，要是拜托他拿摄像机去跟踪运输核燃料的卡车，他会有什么反应呢？但这个冲动也只是停留在想象层面罢了。

挂断电话，我穿好衣服，想去趟图书馆。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但看起来不会下雨。

我骑自行车来到图书馆。这是一座白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没有任何情调可言。这座中央图书馆，名副其实，非常宽敞，只是没多少藏书。但是，在我需要查找资料时，还是能派上一定用场。

借书台就在进门处，旁边的告示板上写着本月最受欢迎的图书。这就是所谓借閲数排名。小说类依然是推理小说的天下。作为一名为推理界添砖加瓦的推理小说作家，我感到十分欣慰。我发现书单里仍有解谜型古董作品，不禁暗自嘀咕，现在还有那么多人喜欢这类作品啊。

我从借书台前走过，沿旁边的楼梯上楼。三楼“社会科学区”是我今天的目的地。但路过二楼的文艺类书籍时，我突然想顺便看看。

我悠闲地漫步在高大的书架间。除了我，这里空无一人，不由得痛心书籍正离我们越来越远。夏天酷热难耐时，大概会有一些贪图免费空调的人为这里增加访问量，但他们也只是翻翻杂志而已。而我，若非职业原因，也未必会来图书馆。

我看着浩如烟海的书籍，心绪难平。出版这么多书，是因为书都卖的不好。出版社为了保证利润，往往采取以品种取胜的方针。不管作家倾注了多少心血，其作品对于出版社来说，不过沧海一粟。再优秀的作品，如果没有评论家提及，也会被瞬间淹没。徘徊在书架之间，有如踯躅于墓场。对，这里就是书籍的墓场。

书架上也有我的几本书。起初我还想查看一下借閲记录，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这种地方打击自信，着实无趣。

我原以为这些书籍是按作者姓名的假名顺序排列的，后来发现不然。细看之后，我找出了分类的依据——类别。

我决定在二楼多转一会儿。当我转了几个来回之后，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方位了。我停下脚步，盯着旁边的书，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苍井雄、楠田匡介、滨尾四郎、守友恒等人的名字出现在眼前。

他们都是活跃在昭和初期的推理小说作家。架上还有精装本，大概是重印的。就这个图书馆来说，这类藏书还真不算少。

我没有碰那些书，现在的我对这类侦探悬疑小说不感兴趣。这类书只有在日本还有读者，在重视现实性的海外推理界，几乎没有人看了。

可是，其中有一本挺稀有的书，我决定记下书名。我伸手去掏上衣口袋，却发现只有一支圆珠笔，不知为什么，经常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不见了。我摸到了在咖啡馆拿的免费火柴，决定把书名写在火柴盒的背面，在掏出盒里的火柴放在旁边的书架上时，却不慎将几根掉到了地上。

苍井雄的《船富家的惨案》、楠田匡介的《模型玩偶杀人事件》、滨尾四郎的《杀人鬼》、守友恒的《幻想杀人事件》——这些作品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原着。我打算记下来，说不定日后写随笔之类的能够派上用场。

密密麻麻地写满火柴盒的背面之后，我收起了火柴棒，将圆珠笔放回口袋，迈开脚步。

奇怪的是，我怎么也找不到楼梯。无论走到哪儿，眼前都是高大的书架。这些书架交错排列，视线四处受阻，无法看到正前方，仿若迷宫。

太奇怪了，又不是一座很大的图书馆。

日后若向他人提起肯定会遭人笑话。以写书为生的作家竟然在书中迷路，太没面子了。

我的掌心逐渐渗出了汗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不管是往右拐还是往左走，都找不到出口。无奈之下，我想到一个办法，即走到最靠边的书架前，沿着墙壁往前走。我决定付诸实践。

然而，我到达的那个地方，是一个摆放着历史小说的死胡同。我只是在里面骨碌碌地转。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成这样。终于，我穿过了忽然出现的通道，却发现又身处另一个书架的角落。好像是外国文学，都是些我看不懂的文字。

不知不觉间，我小跑起来。额头上渗出汗珠。

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不管怎么想，这都很异常。世界上哪有这么大的图书馆，能令一个大男人来回跑好几分钟都找不到出口？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脚下感觉异样，好像踩到了某种东西。我抬起脚。

是一根火柴棒，粉红色的火柴头好像在哪里见过。无疑，是我刚才掉的。我跑了这么半天，又回到原地了？

查看了周围的书架，我的脑子愈发混乱了。昭和初期侦探小说家们的书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作家的书。

紧接着我发现，不仅是书，书架也变了。原本的书架是钢质的，而眼前的却是深茶色的木质书架。还有，原本铺着亚麻油氊的地板也变成了木地板，还散发着小时候学校走廊里令人怀念的油漆味。

“这是……什么地方？”我暗自嘀咕。四下寂静无声，我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室内昏暗，发着白光的荧光灯不见了，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白炽灯。

咔嚓！

我循声向右看去。有人从书架之间穿过，棋盘格花纹的衣服映入眼帘。有救了！我心下自喜。虽然有些不体面，但跟在那人身后，说不定能找到出口。我加快了脚步。

就在我走到书架拐角处时，那人已经右拐了，仅能看到一点背影。看得出来，他是一名男子，穿着棋盘格的西装，手持一根如今很少见的手杖。我能听到笃笃的声音，似乎是手杖敲击地板时发出的。

我循声追赶。男子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在书架间穿梭，好像要努力甩掉我。

突然，手杖的声音消失了。太好了，他终于停下了。我放下心来，走向男子走过的拐角。

然而，哪里都没有男子的身影。我焦急地环视周围却一无所获。男子像烟雾一样消失了。

正满腹狐疑时，我意外地发现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架螺旋状的楼梯。刚才我并没有看到它，但是现在，就像忽然从哪里冒出来一样，它唐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我决定先爬上楼梯。楼梯上的房间里也满是书架。我从不知道这座图书馆中还有这样一个房间。一排排陈旧的书架上摆放着陈旧的书籍。我随手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书很厚，好像是一本博物图鉴。大概是拉丁文，我看不懂。

在把书放回原处时，我暗觉右侧有人，扭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裙、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面对着我，站在那里。

我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见到人了。不管怎么说，这意味着我有可能走出这座奇怪的迷宫。小姑娘抬头看着我，快步走到我面前，看看手中的纸，又看看我，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天真无邪，太过久违，我像是被击中了，往后退了一下。

“啊，太好了。”她说道。她是用一种非常正确的发声法发音的，这是当今十几岁的小姑娘所不具有的。“您还是来了。”

“你在找我吗？”

“是。他让我替他接您。”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太好了，能够见到您。”

“他……是谁？不，首先要问……”我看着她的那双大眼睛，问道，“你是谁？”

“我是小绿，日野绿。”她很干脆地鞠了一躬。

“小绿……”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见过这个小姑娘，“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嗯，您不是跟他约好了要来这里吗？下午一点。”

“约好要来这里，下午一点，和谁？”

“和市长。”

“市长？”我抬高了声音，“你没有记错吗？我不记得有这样的约定，也没见过什么市长。”

“但市长说您打来电话说答应了他。他还寄出了确认信。”

“确认信？我没收到过啊。”

“太奇怪了。市长的确说他和侦探先生约好了……”

“侦探……谁？”

她默默地指了指我。

“怎么可能？”我苦笑着，摆了摆手，“果然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侦探先生。”

“但是，照片……”小绿看看手中的纸，又看看我，“是您啊，一模一样，连衣服都一样。”

“让我看看。”我拿过那张照片，看了一眼，不由得后退几步，照片上的男子长相的确和我一模一样，但是打扮得非常古怪。他穿着棋盘格式皱兮兮的西装，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长而蓬乱。

“原来如此，和我长得很像，但是穿着完全不同——”我忽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身上穿的衣服，正和照片上一样，是一件棋盘格的西装。不可能！我今天出门时穿的衣服和这件完全不同。

我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在迷宫中见到的那个男子，穿的正是这样的衣服。可他的衣服怎么到了我身上？

“您果然是侦探先生。别拿我开玩笑了，”小绿的脸上有浮现出笑容，“您就是侦探天下一先生吧？”

“天下一？不，我是——”

似乎有某个东西在我脑中爆炸了，烟雾在记忆中迅速扩散。天下一——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是在哪里呢？我什么时候接触过这个名字呢？

我感觉到鼻梁有点不舒服，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戴着一副眼镜。我什么时候戴上的？我戴的应该是隐形眼镜啊。

就在这时。我发现西装右侧内袋里有样东西。我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一张纸。取出来一看，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看吧，果然就是。”小绿指着信封说道，“您这不是拿着市长写给您的信吗？”

“不，这不可能……”

我不是侦探，也不是那个叫天下一的人——我想这样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我身体中的某个东西在拒绝说这句话。

这不是现实的世界。

是梦么？不，绝对不是梦。这不是朦胧不清的世界。可这到底是哪里？我熟知的那个世界又去了哪里呢？

奇怪的是，我脑中的混乱正在迅速收敛。居于大脑一隅的另一个我在小声说：必须接受这个世界。

我从信封中取出信纸，打开。字很漂亮，是用黑墨水写的，内容如下：

多谢您接受委托，前一段时间跟您说过要拜托您的事宜，见面之后再详谈。当天下午一点我会去图书馆接您。请多关照。

不知所云！在一瞬间，我这样想到。但是马上我又觉得似乎看到过，也的确收到过这封信。不，但是，我是在图书馆里迷了路，才来到这里的……

“我带您去市政府吧。”小绿说道，“他让我带您去。”

“远吗？”

“从这里走着去，很近。”她的脸上又露出美丽的微笑，“您跟我来吧。”

“嗯。”

“啊，您落东西了。”小绿从我身边的书架前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给。”

是一根破旧的手杖。

第一章 纪念馆

卷1

卷2

卷3

卷1

走出图书馆之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色。道路上铺的不是柏油，而是石板。建筑物的墙壁多是石头一样的东西垒成的。间或也有墙壁上雕着石像或者窗棂上刻有浮雕的房子。回头一看，图书馆也已变成那种风格，显得格外庄严，极具特色。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小绿。

“墓礼路市风致区。”

“墓礼路市？是在日本？”

“当然是啊。这个问题可真奇怪。”小绿哧哧地笑了起来。

我和小绿并排在石板路上走着。偶尔会有汽车从身边驶过，但都是古典怀旧式车型。路上行人的衣服也让人想起以前的时代，不是日本的，而是国外的。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我开始回忆刚才所属的那个世界的潮流，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我的大脑开始在拒绝想那些东西。

我们来到一个带有喷泉的广场。喷泉周围是一座小小的公园，中间立着一尊青铜色的雕像——一个男子，戴着一顶大礼帽，西装革履，一手指远方，一手持一个放大镜。

“那是谁？”从塑像旁边经过时，我问小绿。

“没有名字。是创造了这个小城的人。”

“创造了这个小城……是第一任市长吗？”

“不。”小绿摇摇头，“是创造了这个小城的人。”

“哦。”我不理解她的这个概念，但没有追问。

以广场为圆心绕半圈，有一座砖砌的古旧建筑。小绿告诉我这就是市政府。墙壁上绘有些许花纹，但很模糊，几乎看不见了。数了数拱形的窗户，我确定这是一座三层建筑。正面有一扇凭一人之力起来有些费劲的大铁门，此时完全敞开着。我们从这里走人，里面非常昏暗。

眼前是一段楼梯，很宽，铺着胭脂色的地毯。小绿上了楼梯。

我跟着她走上二楼。昏暗的走廊两边排列着木门。小绿径直走向走廊的尽头正对着的那个房间，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小绿推开了门。

一张皮质大沙发首先映入眼帘。对面有一张桌子，再往前是一扇窗。一个肩膀很宽的男子背窗而立。他慢慢地走近我们，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男子梳着大背头，满头乌发，根根如铁丝，发着亮光。他目光炯炯，直直地看着我。

“这位是……”

“天下一先生。”小绿对他说。

“啊，我知道。”黑发男子点点头，“和在报纸上看到的一样。”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引起我胸膛的共振。

“报纸……”

“就是这个。”

男子拿起沙发前面桌子上的报纸，递给我。报纸是曡着的，社会版恰好在首页，一眼便能看见。

上面载有这样一则消息：

头脑清晰的天下一侦探，成功侦破壁神家杀人事件……

旁边，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蓬乱、穿着皱兮兮西装的男子，就是我。

我正要说不知道这起事件。但是，话要出口时，我又停下下来。 壁神家杀人事件——好像有点印象。

对，好像的确有这么一起事件，一起在深山的小村子里发生的事件。是在下了大雪的第二天发生的，在密室里发现一具凄惨的尸体。

鲜活的记忆在眼前复苏了，就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为什么？明明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为什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难道，那一事件……真的是我解决的吗？

我渐渐觉得，那是我做的。壁神传说，还有，凶手令人意外地是一个女人……

“我是市长日野。欢迎欢迎。”黑发男子打断了我的回忆。

“日野……”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绿。

“是我父亲。”她说完，调皮地伸了伸舌头。

“哦。”我点点头，将视线转向她父亲，拿出了刚才的信。

“写这封信的是您吗？”

“是的。”

“您怎么知道我的地址？不，在此之前，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要拜托我？”

“就是通过这则新闻嘛。”日野市长敲了敲那份报纸，“我读了它才知道你。我想，只有你才能迅速及时地帮我解决这次的事件。”他说话时轻轻地挥动着拳头，就像在演讲一样。或许是在议会上的习惯吧。

“您是说，您看中了天下一侦探的实力，是吗？”

“是的。我看中了您的头脑。”市长干脆地说。

我略感头痛。我真的是天下一吗？若是那样，直到昨天为止的那个我又是谁呢？在那个狭小的工作室写推理小说的人是谁呢？

“啊，坐下说吧。”

市长让我坐到沙发上。我落座之后，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小绿坐在我旁边。

他从桌子上的水晶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用水晶打火机点燃。灰白色的烟雾在他脸前飘摇。

“我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找回一样东西。”市长在烟雾那端说。

“一样东西……是什么呢？”

“被偷走的东西。”

“被偷走的？”

市长将香烟夹在指间，回头看着窗外。

“看到前面的公园了吗？”

“看见了……”

“如果是说开拓者的塑像，我已经解释过了。”小绿在旁边插口道。

“是吗？说得有点早了。”

“那尊塑像叫开拓者吗？”

“他创造了这个小城，所以这里的人们称他开拓者。实际上只是一个象征，那个人是否存在过，谁也不知道。”

“这件事小姐跟我说了，我不明白为何是他创造了这个小城。”

听了我的问题，日野市长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是啊，就连我们也都不明白呢。”

“什么意思？”

市长将几乎还没抽的烟卷放在水晶烟灰缸中捻灭。

“这个小城，没有历史。”

“没有历史……你是说，这是一个新城吗？”

“我没有打比方，它真的没有历史。要是再说得简单一点，这个小城来历不明。就是说，住在其中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小城。”

“怎么可能？”

“也难怪你不相信。但是，在工作开始之前，请务必先相信这一点。若非如此，你就无法明白我拜托你调查这起事件的意义。”

听市长的语气，他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也丝毫没有要威胁我的企图。我看看小绿，又将视线转向她父亲。

“请接着往下说。”我说。

日野市长点了点头。

“小城没有历史，却有传说。据传，小城里的居民都是移民。这里原本渺无人烟，后来有人陆续移居，开拓并发展成这样的小城。”

“是开拓者吗？”

“是的。所以，开拓者其实是指最早来到这里的人。当然，并不一定是一个人，也不知是男是女，他终究只是想象中的人物。”

“开拓者怎么了？”

“开拓者的居住地正是小城的中央。”

“那也是根据传说创建的吗？”

“不是，是实际存在的。从出土年代推断，是第一代移民无疑，大家都说那是开拓者的家。正式名称为圣人纪念馆，一般简称纪念馆。”

“纪念馆又怎么了？”

“实际上，一个月前纪念馆中有一个重大发现——原本大家公认只有两层建筑却发现了地下室。发现那个地下室的入口纯属偶然。打开门一看……”市长有点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咧嘴笑笑，“你猜发现了什么？”

“尸体？”

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料到市长瞪大了双眼。

“不愧是名侦探，真是敏锐啊！正如你所说，发现了尸体。”

“当真？”

“但不是一具普通的尸体，是木乃伊。发现的是木乃伊。”

我不由得猛吸了一口气。

“装在棺材之类的里面？”

“不，坐在椅子上。那个房间的用途，现在还不清楚。不管怎么说，里面除了椅子，就是几张粗糙的桌子。”

“因此，我觉得，那该不会是木乃伊的书房吧。”小绿插口道。

“学习的地方？”

“还没有对此进行详细的调查，木乃伊到底是谁，也不确定。”市长没有理会我的玩笑，说道，“但是，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因为它极有可能解开小城的起源之谜。”

“木乃伊就是开拓者吗？”

“不知道，有可能。我们认为有必要进行慎重的调查。于是，我们组建了一支调查团，准备下周着手调查，没想到……”说到这里，市长双唇紧闭，似乎十分痛苦。

我想起了他刚才的话。

“在此之前，发生了盗掘事件，是吗？”

市长一脸悲伤地摇摇头。

“真是出人意料啊，没想到有人会去那里偷东西。”

我渐渐明白事件的大致原委了。

“就像《夺宝奇兵》一样啊。”我说道。

“谁？”

“您要是不知道就算了。”我摆摆手，“请接着往下说吧。被偷走的是什么？不是木乃伊吧？”

“木乃伊平安无事。被偷走的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不清楚……什么意思？”

“现场只有一个被挖掘的洞穴与填埋之后的痕迹。洞穴里原本埋着什么，只有窃贼才知道。”

“那有可能什么都没有被偷走喽？窃贼可能只是挖了一个坑洞而已。”

“不，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

“据调查发现，坑洞几乎呈一个漂亮的四边形。也就是说，里面原本埋着那种形状的东西。”

“坑洞的大小呢？”

“大概这么大。”市长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长度不足三十厘米，“不是正方形，是长方形。”

我想起了扁平的饭盒。

“报警了吗？”

“没有，这件事还在保密之中。”

“为什么？调查这样的盗窃案件，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啊。”

“当然，若是普通的盗墓，我会毫不犹豫地报警。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回事？”

市长皱着眉头，又伸出手去拿香烟。

“实际上，关于地下室与木乃伊的发现，还没有对外公布。”

“啊……”我舔了舔嘴唇，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都准备开始调查了吗？”

“调查也准备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直到调查结果出来为止。”

“为什么？”

“要明白这一点，你要先了解一下小城的特殊性。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这个小城没有确凿的历史。大家都在制造对自己有利的历史。擧个例子，自称开拓者后裔的，据我所知，就有五家。”

“其中就有我们家呢。”

一旁的小绿在若无其事地说。

我惊讶地看着市长，问：“真的？”

“先父曾这样认为。”他苦笑道，“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

这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是常有的事啊。”

“也就是说，关于小城起源这个话题，非常微妙。”

“所以，发现木乃伊一事，不能轻易公之于众。”

“是的。”他吐出一口烟。

“知道地下室和木乃伊的都有谁？”

“首先是调查团的成员。之前设立的纪念馆保存委员会成员都转为调查团成员，我也是其中之一。外加纪念馆管理员与发现地下室的工匠。就这些。”

“落下一个。”小绿指着自己说道。

“哦，是啊。”日野市长笑着看了看女儿，又将目光转向我，“在对发现地下室一事进行委员会内部通报时，这孩子碰巧也在场。但是，我一再嘱咐，对任何人，哪怕是家人，也绝对不能说。”

“人的嘴可没有把门儿的。”

“你说得对。但是我打算相信他们。”

“这样啊，打算……”我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实际上不是这样，对吗？”

“天下一先生的脑子真是好用啊。说到这里，你大概也能明白我的心情，以及我不报警的原因了吧。”

“我明白了。”

如果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成员是窃贼，作为其中之一的市长也没有面子。他肯定是想，等找到被偷走的东西之后，再将窃贼从委员会中除名。

“那么，你能接受我的委托吗？”市长的声音铿锵有力。语气沉稳，却很威严。

“这工作很难做啊。”

“你若不接受，我会很为难。现在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何况，你已经知道了有关地下室与木乃伊的事情。”

“又不是我自己想知道的。”

“但也不能就这样让你回去。”他微微撇了撇嘴。

“这是威胁吗？”

“是也罢不是也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就是政治家。虽然我不过是区区弹丸之地的市长。”

我无奈地挽起胳膊低声沉吟。我似乎已逐渐习惯这个世界，并认为自己的确是叫天下一的侦探，因为某种目的来到这里。

无疑，这里不是我原来居住的那个世界。如此说来，这也算一种穿越吧。有这种可能性。因为，这显然不可能是死后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我被赋予了天下一这个名字和侦探这个角色。另外，这起令我的存在成为必要的事件也不像是偶然发生的。应该这么认为，有一种必然性，将我带到这里，并卷入这一复杂事件之中。那么，只有直面这起事件，才能解开所有谜团。

我决定了。“有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名册吗？”

“有，准备好了。”市长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管理员和工匠的名字也写在上面了。请拿去吧。”

“好。”

“在调查中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我会尽力协助。”

“很快就会请您帮忙。”

市长点点头，站起身来，转到桌子对面，拉开了抽屉。待他走回来之后，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把它放在我面前。是一个茶色的信封。

“这是目前的调查费用，如若不够尽管告诉我。事成之后，另有报酬。”

我拿起信封，确认了一下。几十张印着圣德太子肖像的纸币。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信封塞进上衣内袋。在这种地方没有必要客气。

“那么，你会从什么地方着手呢？”市长搓着手，问道。

“我想先参观一下纪念馆。”我说道。

“好的，让小绿带你去。往后你就把这孩子当成联络助手吧，她现在放春假。我是她父亲，本不该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这孩子能帮上不少忙。”

“春假？”

我这才注意到，这里好像是春季。

“请多关照。”小绿轻快地鞠了一躬。

“那里会有人对纪念馆进行详细的解说吗？”

“有管理员，恐怕他说不大清楚。我打电话给馆长吧，看她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馆长？”

“市立大学的月村博士。她是考古学专业出身，也是我们这个调查团的领导，很有个性又魅力十足，你见到后多少会感到吃惊。”市长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

“这位博士也知道盗掘一事喽？”

“当然，但是其他成员不知道。月村博士的意见是，最好先不要跟他们说。”

“哦。”我猛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市长将气吐出，说道，“应该没有可以相信那个博士的证据吧。”

市长右侧的眉毛微微一抖，嘴角渗出微笑，说到：“说得对，也是嫌疑人。”

“如果再进一步……”

“也没有可以相信我的证据？”

“对。”我綳着脸，闭上了嘴。我不是在开玩笑。

“真是个可靠的人。”市长说着就要和我握手，“不愧是名侦探！”

我没有理会他，伸手拿起拐杖，站起身来。

“那我先去请月村博士和我一起去纪念馆吧。”

“祝你成功。”

“我们走吧。”

“是！”小绿精神饱满地回答。

卷2

我和小绿搭乘形似广大版迷你敞篷车的出租车，朝市立大学出发。据小绿说，大学在一个叫做文教区的地方。

文教区的绿色植被很多，小公园随处可见，居民也都像约好了似的，家家门前一块草坪。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风景似曾相识，我好像来过这里。这种感觉比即视感(即视感，即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刻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更为强烈。我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想起这里的地图。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来的、做了什么，却完全想不起来。

很快，出租车在一栋砖砌建筑前停下。建筑物的墙壁上布满浮雕，让人想起古代的欧洲。

“这就是市立大学。”小绿说道，“月村博士的研究室就在里面。”

我们从作为正门稍嫌昏暗的入口走了进去。阴冷的空气中夹带着霉味。没有门，石壁围成的通道直抵中庭，走廊从那里左右分开，环绕着中庭。

中庭是一片漂亮的草坪，上面摆着几条白色长凳。

我跟在小绿后面，沿着走廊往右拐。三名身穿白衣的女学生，像是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视若无睹地与我们擦身而过。

“这就是博士的研究室。”

小绿在一扇破旧的深茶色门前停下脚步。门上挂着一个写有“第十三研究室”的牌子。我犹豫着，伸出拳头敲了两下门。

没有听到回答。我举手正准备再敲一次，门忽然开了。

“我听到敲门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高瘦女人正盯着我们。

“啊，实在不好意思，呃……”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不睬我，对着小绿笑道：“欢迎，好久不见了。”

“您好。”

“呃……我是……”

“市长给我打电话了，是侦探天下一先生吧。请进。”说着，她将门完全敞开。

走进房间，首先看到的是像比萨斜塔一般耸立的书堆，而且有好几座，毫无规律。房间四壁都是书架。就像置身于火山爆发之后的城市，书上全是灰尘，空气也略显浑浊。

“有点乱，请见谅。没有时间打扫。”她在堆着厚厚一摞书的桌子对面坐下，“你们随便坐吧，坐在书上也没关系。”

“那就失礼了。”

我坐在一摞图鉴上，小绿站着。

女人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书。她的下颚很尖很长，脸颊上略有雀斑，但她好像并不想通过化妆进行掩饰。在像用直尺勾出的笔直的鼻子上面，架着一副金边圆框眼镜。

“我的脸有什么观察价值吗，侦探先生？”她忽然抬起头来说道，“还是你也和世间一般男子有着同样的感想，对于我是女人这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并因此激发起了好奇心？”

“失礼了。我原本没打算盯着您看，只是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变得慎重了。”我低下头，“对于您是女子这一点，我并不感到意外。市长跟我说起您时，我多少已感觉到了。”

“市长说什么？”

“说您魅力十足。并且，他一次也没有说到您是位先生。”

她闻言耸了耸肩，盯着我说：“我是第十三研究室的月村。”

“我是天下一。”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已习惯这个名字了。

“那么……”月村博士说道，“我应该先说些什么，还是先带你去纪念馆呢？”

“我想先听听您的看法，关于窃贼，您有什么綫索吗？”

女学者当即摇头：“没有。”

“真干脆啊。”

“要是有什么綫索，哪还轮得到你来调查？”

“倒也是。可是既然知道窃贼很可能就是与纪念馆有关联的人，至少也该有一点点綫索吧。”

“真不巧，我没有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中伤他人的爱好。”

她那种坚毅的口吻，很像一个女学者，似乎她也赞同窃贼出自内部的看法。当然，也不是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是清白的。

“我换一个问题。您觉得窃贼为什么要去地下室偷东西呢？您只要说一下看法就行。”

“想必是想独吞某件东西。要是被调查团发掘出来，会成为公有财产。”

“会是价值昂贵的东西吗？”

“不一定。有人就痴迷于此。”

“听市长说，调查木乃伊和地下室，或许能够找到解开小城之谜的綫索。”

“我也希望这样。”

“但是，应该也有人不希望吧。比如，自称开拓者后裔的人。”

月村博士耸耸肩膀，说道：“你是说市长吗？”

小绿猛地抬起头来。

“这里的好几个人都有那种想法。难道我们不能这么认为：有那种想法的人，雇佣或委托别人盗走了东西吗？”

博士紧盯了我一会儿，十指交握。

“要使这种说法成立，需要一个条件：窃贼知道自己要偷什么。”

“这不可能吗？”

“不可能。关于纪念馆，我们还一无所知。”

“但是，窃贼肯定知道那里有东西，否则怎么会去偷呢？”

她挠挠头皮站起身来。

“我带你去纪念馆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乘坐着轮胎上布满泥巴的卡车，我们前往纪念馆。虽说前座呈长条状，但坐三个人还是有些挤。这辆卡车好像是博士的爱车，虽然发动机很吵，速度也很慢。博士时不时踢踢它，说一句“这个废物”。

卡车径直开向石板路。中途经过好几个红绿灯路口时，支着胳膊把着方向盘的月村博士却一动不动。

“到纪念馆的路是一条直綫。”像是为了打消我的疑问，身边的小绿开口道，“纪念馆位于城中心，道路像射綫般以纪念馆为中心向四周延伸。所以，去纪念馆，不管从哪个方向出发，都走直綫。”

“原来如此。”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面白墙。博士这才左拐，沿着白墙前行。白墙弯弯曲曲，画出一道柔和的曲綫。墙对面是一排树。

忽见墙壁有一断口处，好像是入口，旁边竪着一块标牌：“维修期间，纪念馆暂停开放。”月村博士开车右拐，驶进入口。眼前是一个停车场，停着几辆小型轿车。“又是违章停车。”博士皱着眉头说道。

停车场前是一片树林。一条宽约三米的道路纵贯其中。

路的尽头有两根粗门柱，隐约能够看到一栋黑色小屋。

门柱旁边有一间小屋，从中走出一个粗壮的男子。此人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衬衫，挽起袖子，外披一件深茶色马甲，满脸胡子，长得像头熊。他应该就是这里的管理员。但看他那架势，称他门卫更为合适。

“没有人再进来过吧？”月村博士问道。

“那是当然啦，门还是关着的。”

我往小屋的窗户里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咖啡杯和低俗杂志。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更里面好像是厨房，靠墙摆着一把长长的藤椅。

“门关着，也可能有人翻越铁栅栏啊。”

“啊，不会的。我用这两只大眼睛看着呢。”门卫指着双眼，媚笑着说。

“那就好，对了，我想进里面看看。”

“这当然没关系，可是……”门卫这才看了我一眼。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侦探天下一先生。”

“哦，侦探先生。”他露出像在看稀有动物一般的眼神。

“上次那件事，市长拜托他调查。”

“啊，是吗，那可真是，请多关照啦。”

“但是，不要对其他人说起天下一先生是侦探的事情，那会惹来麻烦。”

“啊，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明白，我又不是傻瓜。”

门卫拿起挂在腰闲的钥匙串，打开了铁门。

“我带他们进去吧，把钥匙给我。你在这里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啊……我知道了。”门卫大概原想跟进来看看侦探的推理，闻言一脸遗憾地将钥匙串递给博士。

“管理员只有他一个人吗？”我边走边问。

“是的。一直就他一个人。因为预算不够。”博士似有不满。

“发生盗窃事件时，他也在喽？”

“是的。”

“他口风紧吗？不会跟别人说起我吗？”

“别的我不知道，但这件事我敢保证他不会轻易说出去。不管怎样，这关系到他能不能保住职位。”

“但是父亲说，等事件解决之后就开除他呢。”

“那不错啊。”我对小绿说。

虽叫纪念馆，其实只是一间简单的小屋。旧木门上挂着一把粗糙的锁。月村博士从钥匙串中找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室内略有霉味，没有铺地毯，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并排摆在小窗附近，像是餐椅。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原始暖炉，再上面是一个烟囱。暖炉对面放着几件旧家具。有的带抽屉，有的单纯是木箱的组合。

刷了漆的墙壁上贴着一些照片，每张下面都附有一张纸，上书说明性文字。仔细一看，原来是某些有钱人捐钱修缮纪念馆时的纪念，以及外国客人来访时的留影。

“我听说纪念馆是一栋两层建筑。”

“通往二楼的路在这边。但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博士打开了一道门，约一平方米的四方形屋子里，竪着一架梯子。的确，这架梯子像是最近才修过的。

爬上梯子，上面是一个八曡左右的房间，铺着木地板，角落里放着一张床，除此别无他物。床上铺着一床格子被，非常漂亮。到目前为止，这个东西没有被人偷走，真是太幸运了，我暗想。

窗子对面有一扇门。我以为旁边还有房间，但无论怎么推拉把手，门都纹丝不动。

“那个打不开。”小绿从下面探出头来说。

“有意锁上了？”

“不是，原本就打不开。”

“有人想打开吗？”

她嘿嘿地笑了起来。

“哪有人会那么做。”

“为什么？”

“谁都知道，即便打开了，也不会有什么啊。”

“是吗？可不打开怎么知道呢？”

“但是，打开门就是外面了啊。”

“外面？”

“是啊，即便打开了，也什么都没有，会掉下去的，就像卓别林的电影一样。”

“那为什么这里会有门？”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据说这也是纪念馆的一个谜。”

“哦。”我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门上刻有文字。首先是从A到Z排列的罗马字母，接着是这样几个单词：“WHO DONE IT？”

是谁干的？——直译就是这样。但这句话在侦探小说中另有含义，指以寻找罪犯为题材的作品。

“关于这几个单词，你听说过什么吗？”

“那也是一个谜，父亲说。”

“有人知道答案吗？”

“据说没有。”

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发现什么了吗？”在下面等着的月村博士问。

我说起了那扇奇怪的门。

“那扇门，我们也深为困扰。”她说，“不知是信仰类的，还是咒语类的，完全没有綫索。可能仅仅是设计上的失误，也可能是建造时材料短缺，只好把其他地方的门挪来这里。到现在为止，谁也不敢断言。现在又发现了地下室，大家更期待解开这个谜团了。”

“听说没有人打开过。”

“啊，人们对打开那扇门的行为本身蕴含着多深的含义也存有疑问。不管怎样，到现在没有人打开过。或许是用钉子钉住了吧，也没那么容易损坏。”

“门上写着字，WHO DONE IT。”

“那也是一个谜，你有什么綫索吗？”

我本想说这是推理小说的一种形式，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不管怎么想，推理小说和目前的情况没什么关联。

“地下室呢？”

“在这边。”

博士走到几乎齐腰的家具旁。家具大小恰似旧式冰箱，而且，与冰箱一样，前面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把粗糙的锁。挂锁是这里所有家具的共性。博士打开了锁。

“上锁是在发现地下室之后吗？”

“当然啦。之前大家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柜子呢。”

“有几把钥匙？”

“两把。另一把市长拿着。”

“请给我看一下。”我检查了一下钥匙，很简单的样式。“配这样一把钥匙也不难啊。虽然把烛油倒进锁眼获取模型比较困难，但拿着这把钥匙，用黏土取型恐怕很容易。”

“但是，钥匙归管理员管啊。”小绿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任何材料和证据可以证明，我们应该无条件相信那个门卫。我刚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面有清楚的编制物纹样，知道那是什么吗？”

“编织物纹样……我没有注意到，是为什么呢？”

“那是他刚才躺在藤椅上打盹儿的证据。杂志也散落在地上。它们本在椅子上，只怕是因为妨碍他睡午觉，碍事，才被扔到地上。刚沏好的咖啡，是想睡醒之后提神儿用的。”

小绿瞪大了眼睛。

“刚发生失窃事件，就在大白天睡觉！”

“习惯真是可怕，或许，刚才正是他以往睡午觉的时间吧。在他睡午觉时，偷来钥匙做一个模型也不难啊。”

“这算什么啊，我得告诉父亲。”小绿鼓起腮帮子，说道。

“不愧是名侦探啊。”一直在旁边听我说话的月村博士面无表情地说道。

“低水平的推理。”我高兴地说。

博士打开面前的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廉价的三合板。她抓住三合板的一端，用力一拉，板子随着她的手移动起来，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通道。

“这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我说。

“是维修这个柜子的工匠发现的。”

“工匠有嫌疑吗？”

“不可能，他只发现了这个入口，完全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博士伸进手去，拿出一个好像早已备好的手电筒。她打开手电筒，伸脚就要迈进那个狭窄的通道。里面像是有楼梯。

“进来的时候小心，脚底滑。”她在通道中说。

我把手杖倚在柜子旁边，谨慎地潜入通道。里面果然有楼梯，其实只是简单堆砌的石板，正如博士所说，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弯身进入时，我小心翼翼地怕碰头，但是进去却发现里面其实很高。楼梯长约一米，没有扶手，我扶着冰冷的石壁往下走。下了楼梯之后，我发现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博士用打火机点燃它后，周围顿时亮了起来，我们的影子在四周的墙壁上晃动，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小绿似乎在等我们点灯。灯亮后，她也下来了。

前面有一扇木门，门框和门栈的部分是铁制的。门的右侧挂着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铁环，好像是拉手。博士没有拉这个铁环，而是把手伸向稍高的地方。随着刺耳的声音，门朝里面开了。

手电筒和煤油灯的光线射进了封闭的黑暗。我向前走了一步，差点惊叫起来。一个人出现在我眼前。

当然，那并不是一个活人。

卷3

木乃伊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头，左肘倚着旁边的桌子。桌子摆着一个插着短蜡烛的烛台。

我正想靠近，又犹豫了。木乃伊用绳子拦着。

“请走近看吧。”博士说着把手电筒递给了我。我接过手电筒，跨过绳子。

与其说这里是一个地下室，不如说是狭窄的洞穴。墙壁和地板都是光秃秃的石面，没有任何可供生活的设施。要说像样的家具，那就只有木乃伊所使用的桌子和椅子了。

木乃伊穿着灰色的衬衫和裤子。当然，以前可能是别的颜色。头发很长，遮住了额头和耳朵。眼前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洞。通过他的体形，我推测这具木乃伊为男性。

我忽然发现了什么，拨开了“他”前额的头发，然后又复归原位，回头看着博士，问道：“那……被盗的是哪里呢？”

月村博士蹲下身子，翻开木乃伊脚边一个直径约一米的覆盖物。市长说的那个坑洞出现在我们面前。

“刚发现的时候，坑洞是埋上的，但一看就能看出它的存在。”博士说道。

“发现坑洞的人是您吗？”我问。

“是的。我想下来调查一下，和那个管理员一起发现的。”

“在这之前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这个房间被发现的时候。”

“当时有谁和您在一起吗？”

“只有保存委员会的成员。”

“当时没有作过什么调查吗？”

“当然没有，我们不可能在什么都没决定的情况下就着手调查。”

我又看了看坑洞，好像没有其他被挖掘的痕迹。

“窃贼为什么会挖这个地方呢？”

听我这么问，博士从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看看这个。”

是这个房间的照片，而且是木乃伊脚步的特写——脚底下铺着东西，在目前是坑洞的地方，标着一个“？”。

“这是什么？这个符号……”

“不知道。我们都觉得这个地方可能埋着什么东西，决定改天挖掘。”

“这么说，是窃贼抢先挖走了埋在这里的东西？”

“难道这样认为不对吗？”

这是一个正确的推断，但我没有立即回答。

“您认为里面埋的会是什么呢？”

“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博士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是带有诅咒的东西吧。”一直在不远处盯着墙壁的小绿，忽然扭头看着我们说道，“父亲是这么说的。”

“带有诅咒的东西……”我看着博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迷信。”女博士眉宇间露出厌恶的神色，“有那么一种传闻。”

“好像很有意思啊。”

“侦探先生应该不会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吧。这里有一个传说：曾经有一个关于本城的邪恶诅咒，一位圣贤将那个诅咒的源头封存了。而封存之地，即这个纪念馆。”

哎呀！我叹了一口气。木乃伊之后是诅咒，越来越像《夺寳奇兵》了。

“好像哪个国家都有类似的传说。但是，这种传说往往也暗示着某种事实，难道不是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这种传说对于解决本次事件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还不清楚。”

我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回到一楼。

“首先还是把目标锁定在保存委员会的人身上吧。”我说。

“请你尽快帮我们找出窃贼。不，窃贼是谁已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取回被盗的东西。”

“但是现在还不知道被盗的是什么，有点麻烦。”我扶了一下眼睛，鼻子上方有点疼，“那个木乃伊是多少年前的？”

“现在还没有开展详细的调查，我们认为，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

就是一八五零年左右了，不用说，是江户时代。但是，木乃伊的模样、被称为纪念馆的建筑，完全没有那个时代的感觉。或者，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江户时代。

“被偷走的就是那个时代的东西喽？”

“是啊，所以，肯定不是短波收音机或者方便面之类的东西。”月村博士一本正经地说，不像是在开玩笑。

“会是与宗教有关的东西吗？比如祭祀时用的道具之类。”

“本城不存在宗教。”

博士的语气很坚决，我有点吃惊地看着她。她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

“木乃伊的死因呢？”

博士好像没有料到我会这么问，一脸惊讶，然后很沉着地问：“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这与盗掘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纯粹出于个人兴趣，因为我看到了木乃伊的额头。”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果然是观察能力超群啊。”

“额头上有个小洞。在古代的文明国家中，也曾有在头盖骨上开一个小洞进行外科手术的事情，但与这完全不同。这明显是枪伤或箭伤，也就是说，他是被人杀害的。”

“这个推论与我现在的想法一致。”

“他为什么会被杀害呢？凶手是谁？”

“这个……要想搞清这个问题，只能拜托一百五十年前的侦探了。”

“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教。”我看着女学者说道，“也不过仅仅是一百五十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明之处呢？据说这里是由移民创建的，从那时到现在的事情，难道没有通过某种形式传承下来吗？”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一次，又缓缓睁开双眼。

“你那样想是自然的。但是，实际上这里不存在历史。不管问这个小城里多老的老人，他们都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的父母同样如此。当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这里了。这个小城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记忆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说，那个木乃伊拥有取回记忆的钥匙？”

“是的。”

“被偷走的说不定也是钥匙。”

“很有可能。但让人痛心的是，它被人偷走了啊，原本……”博士咬着嘴唇继续说道，“取回记忆便能引导我们走向幸福这件事，是不能说的。”

第二章 有钱人

卷1

卷2

卷3

卷4

卷5

卷6

卷7

卷1

水岛邸位于街道的东端。那里满目绿色，道路宽敞，车少人稀，没有很高的建筑物，都是宽敞的独门独院，还有一些非常壮观的宅邸，单从前面甚至认不出它的形状。这想必就是所谓的高级住宅区。

其中，水岛邸最为显眼。由优雅的曲綫和曲面构成的建筑外观，明显受到法国新艺术派(法国新艺术派，始于19世纪80年代，以对流畅、婀娜的綫条的运用，有机的外形和充满美感的女性形象着称。)的影响。就连鉄栅门也装饰得很华丽。

我摁着和这座宅邸的外观有些不符的门铃，自报姓名，称是市长介绍来的天下一。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请”，门自动开了。

从门到玄关，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是由于四处鲜花盛开，这一段长长的路丝毫没有让我和小绿感到无趣。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玄关前。

“欢迎欢迎。我是管家黑本。”

“我是天下一。她是我的助手。”

“市长跟我提过了，我们一直在等您呢。”管家嘴上这么说，却毫不掩饰不欢迎的神情。

爬上短短的楼梯，推开两扇门，我们跟在管家身后进了屋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丝毫没有脚步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架大三角钢琴，不知道平日是谁弹奏。

管家说了一声“请在这里稍候”，便离去了。

我坐在奢华的高级椅子上，环视整个房间。几张欧洲中世纪风格的画，装在画框里挂在墙上。这些画应该价值不菲，只是不巧，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当水岛雄一郎出现时应该怎么和他谈。说实话，我是有点……不，应该是相当紧张。

我非常唐突地来到这个街区，已经整整一天了。昨晚我住在日野市长帮我预定的宾馆里，整夜无眠。这一切明明就像在梦中一样，可我却睡不着，真是有些讽刺。但是，今天早晨起床之后，我依然是天下一。这证明一切不是梦。在我吃早饭时，小绿来找我了。

她是来告诉我，市长已经作好了安排，让我与水岛雄一郎见面。水岛是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成员。市长是想为我提供一些帮助，可如此迅速地把事情定下来，只会让我不知所措。但是，水岛雄一郎不轻易见人，我也不好有怨言。

水岛产业的会长、这个街区里最有势力的有钱人——我从小绿那里得到的信息就只有这些。让我怎么打探呢？我总不能一开口就问：“盗掘坑洞是你干的吗？”

“很少有客人光临啊。”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紫色毛衣的矮个男子站在那里。此人微胖，脸庞宽大，鼻子以上的部位已呈衰老之色，脸颊却很红润，让人难以猜测年龄。

“打扰了，我叫天下一。”

“听说了。你是来采访关于保存委员会的事情的。”

市长对水岛雄一郎说我是一个作家。

“这位小姐是你的助手吗？真是年轻啊。”男子好像不认识小绿。

“啊，你是……”

“我是水岛的儿子。”矮个子男子走近钢琴，掀开琴盖，弹了两节小步舞曲。弹得很不错。

“很少有人来您家吗？”我很在意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问道。

“能让我赚钱的人就另当别论了。而你们，可能是因为和纪念馆有关，所以才同意见你们。”

“你好像对纪念馆特别关心。”

“特别……也不是吧。”雄一郎的儿子把一只手塞进口袋，撇着嘴说，“不过是打算将纪念馆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您是说买吗？”

“可以买吗？”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小姑娘。”

“但是，为什么呢？”我问道。

男子晃了晃那只没有塞进口袋的手，说道：“这不明摆着吗？想把历史弄到手。把纪念馆买下来，就相当于买下了这个小城的过去。”

“令尊为什么要把历史弄到手呢？”

听了我的问题，他一脸无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道：“我没想到还有人笨到需要我把这些都说明白。把历史弄到手，是这个小城的人共同的愿望。”

“我知道。令尊就是为此才加入保存委员会的吧。但是，我觉得光买纪念馆没有什么意义。”

“你好像对于我父亲一无所知。对于他，历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自己有利的历史。只要买到纪念馆，他就能按照自己的意图，公布对自己有利的历史。”

“就是声称自己是开拓者的后裔吗？”

“应该是这样吧。”

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种想法，我真不能理解。”

“你是外人，所以不懂。”

“哦？”

“这里的居民都很不安。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又为什么单单是这里？谁也无法解释。比如说我们家，”他说着，摊开两手，抬头看着天花板，“这么夸张的一个家，为什么会在这里存在呢？我们在这里应该做些什么？答案在哪儿呢？”

他呼了一口气，接着说：“跟你们说也没用。”

“我明白。”小绿说道，“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在这里的价值是什么？”

“这位小姐好像是本地人啊。”水岛雄一郎的儿子点头说道。

正在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在这么厚的地毯上走路都有声音，足以说明这个人非常着急。

管家飞奔进来。“啊，春树少爷，您在这里啊。”

春树好像是这个男子的名字。

“出什么事了？”

“老爷……老爷有些奇怪。”

“你说什么？”春树转向管家，“奇怪……什么意思？”

“我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回应。”

“是在打盹吧。”

“但是我声音那么大，都没有回应……”说到这里，管家停住了，大概是不好说出不吉利的话。

水岛春树走向走廊时，又确认了一遍：“你确定父亲在房间里吗？他没出去？”

“没有。”管家摇头道。

春树往他父亲的房间奔去。我紧随其后，小绿也跟了过来。

来到大厅，春树奔至有着优雅曲綫的楼梯处，顺着楼梯往上跑。前面就是们。他用力敲门。“爸！爸！”

没有任何回音。春树转动把手，门根本打不开。

“钥匙呢？”

“在这里。”管家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钥匙塞进锁眼。

咔嚓一声，锁开了。春树推开了门。

大家立即都惊呆了。

门的对面是一片令人难以相信的景象——不，那里没有任何景象，只有一块大木板挡在前面。

“这是什么？”春树敲着木板。

“像是家具的背板。”我说，“好像是衣柜或书架。”

“老爷的房间里没有衣柜。”管家说道。

“是书架吧。”春树抬头看了看，说道，“父亲的房间里有很多书架。为什么会放在这里呢？”

管家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脸不安地摇了摇头。

“先把它挪开再说吧。”我说道。

“也是。但……”春树稍稍用力推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任何可以抓的地方，往旁边推是不可能的，而且很重。”

“老爷，老爷！”管家再次叫道，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没有办法挪开了，只能把它推倒。”

“我也这么是。能帮我吗？”

“当然。”

春树和我开始推书架的上部，管家和小绿也来帮忙。

书架很快就倾斜了，对面劈里啪啦的，书都掉了下来。接着，咣当一声，书架倒在地上，像一块巨大的木头。

我们这才看清房间内部。无论是谁都可以看见，有一个人倒在房间的中央。

“啊，老爷！”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管家。他用一种与体形极不相称的速度跨过书架，跑到房间的中央。

春树也跟进来了，我和小绿紧随其后。我一边跨过书架，一边环视整个房间。水岛雄一郎倒在地上属于异常状态，房间的布置也非同一般。

桌子、椅子、沙发都紧靠着墙，当然某些也可能原本就摆在那里，但是窗子前面放着一张大写字台，让人感到非常不自然。门前的书架自然也是挪过来的。倒在地上的书架旁，散落着几本百科辞典。

房间的中央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岛躺在圆形的地毯上。管家跪在他旁边，哭了起来。

“老爷，啊，老爷，怎么会这样呢？”

水岛雄一郎套着一件金色长袍，里面好像还有一件睡衣。他满头的白发大部分已被染成黑褐色，仔细一看，右鬓角处有弹痕。他的右手拿着一支枪。

“父亲自杀了。”春树小声说道。

卷2

从县警本部来的警部叫大河原，留有髭须，很是嚣张傲慢。但是，他对待水岛家人和对待我，态度截然不同。当然，若想不让他觉得我们形迹可疑，也着实很难。

向我们这些发现人打听完情况后，他让水岛邸的所有人在餐厅集合。餐厅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足够二十余人一起进餐。水岛雄一郎平是总是坐在上座吧。我能想象出那张严肃的面孔。

“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是哪位？”警部看了我们一眼，问道。

除了水岛春树，雄一郎的另外三个孩子也都出现了，按长幼依次是夏子、秋雄和冬彦。春树是长子。

“我早晨见过父亲。”乍一看像是高级俱乐部的应招女郎的夏子一边努力将沉痛的表情挂在脸上一边说，“我在大厅的时候，父亲正巧从房间里伸出头来。我向他说了一声‘早上好’。父亲也回道‘早上好’。那时他还很有精神。”她拿起手帕捂住脸，肩膀微颤。

“那是几点？”

“十点左右。”

“在此之后谁还见过？”警部看着其他人。

“我在中午前见过。”又瘦又矮的秋雄趴在桌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大概父亲是上洗手间吧。”

“还有人见过吗？”

没有人回答。

“午饭怎么吃的？”警部问管家。

“十点半吃的早饭，在这种情况下，老爷一般到晚饭之前都不会再吃东西。”

“哦，发现尸体是在两点半左右……”警部看看其他人。

“我在中午前见过。”又瘦又矮的秋雄趴在桌子上，双手托着腮帮子，“大概父亲是上洗手间吧。”

“还有人见过吗？”

没有人回答。

“午饭怎么吃呢？”警部问管家。

“十点半吃的早饭，在这种情况下，老爷一般到晚饭之前都不会再吃东西。”

“哦，发现尸体是在两点半左右……”警部看了一点手表，接着说，“也就是说，水岛先生是在秋雄少爷见到他后约两个半小时内去世的。”

“这谁不知道，用你废话！”高个子的冬彦在我旁边小声说道。要是有点运动细胞，他一定能成为篮球运动员，但从苍白的脸判断，他没有那方面的才能。

“接着是水岛先生的房间。那些家具的摆放，有谁能向我说明一下？房间的摆设原本就这么奇怪吗？”

大家好像都在等别人发表意见。过了一会儿，春树开口了。

“平日的摆放方式当然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今天这样摆呢？”

“这个……父亲是个怪人，大概一时心血来潮吧。”春树的语气很粗鲁。

“父亲很迷信，说不定这样摆放是有什么用意。”手中依旧拿着手帕的夏子说道。

雄一郎的孩子似乎认为搬动家具、开枪都是雄一郎本人所为，至少，他们想这么说。

我想听听警察的看法，不料大河原警部这般说道：“原来如此。成功人士往往会有这样那样的迷信，死的时候也依旧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关于雄一郎自杀的事情，大家还有什么綫索吗？”

我吃惊地看着警部。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很怪。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让人心烦吧。”春树说道，“父亲的公司最近不太景气。”

“还有身体的原因。”秋雄说道，“最近他好像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有些糊涂。”

“这些恐怕都算是自杀动机。”冬彦总结道。

“啊，可怜的爸爸。”夏子又开始哭泣。

警部用力的点了点头。

“唉，如此气派的宅邸主人，也有外人不知道的辛苦啊。我明白了，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再调查一下。真是可怜啊，请节哀顺变。”

他好像不准备继续调查下去了，向部下下令，准备撤退。

我忍不住举起手，说道：“我说，大河原先生……”

警部一副老师上课被学生打扰时的表情，问道：“什么事啊？”

我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着身旁一脸惊讶的水岛一家，一边问道：“能这样就断定是自杀吗？”

警部看着我，就像在看一种十分奇怪的生物。

“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咳嗽了一声，说道，“您没有考虑过他杀的可能性吗？”

“他杀……”春树大声问道，“你是说父亲是被人杀害的？”

“还不确定，难道不用考虑这种可能性吗？”

冬彦非常露骨地笑出声来。

“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作为尸体的发现人，难道不明白那种情况意味着什么吗？我们一看就知道，只能断定为自杀。”

“我清楚现场的状况。”我看着冬彦，说道，“门窗被反锁、门窗前摆着家具，而且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其他人。”

“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要那么说呢？”大河原警部很不高兴地说，“说什么有可能是他杀。”

“我是说是不是应该讨论一下他杀的可能性。”

“那请你说明一下，要是父亲是死于他杀，凶手是怎么逃走的？逃走之后，又是怎么把书架摆在门前的？”夏子歇斯底里地说。

“这个我还不知道。但若是他杀，凶手肯定使用了某种诡计。”

“诡计？”大河原警部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要使用电影里的用语？”

“我没有使用电影用语。”

“还说没有，刚才还说诡计之类的。”

“我是说杀人诡计。”

“杀人诡计……那是什么啊。”

“这个……”

我看着周围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大家都摆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会轻易地接受自杀的说法。的确，乍一看，现场是无法出入的。但是，不是有在这种情况下发生杀人事件的案例吗？所谓密室杀人事件……”

我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周围的人却十分淡定，让人惊讶。他们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我在据理力争。

“MiShi？”春树皱褶眉头，“那是什么……怎么写？”

“你们不知道密室？”我看着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密闭的密，室内的室。一个不可能进出的房间，被称为密室。在这种房间里发生的杀人事件，叫做密室杀人事件。”

“密室……杀人事件？”春树重复了一遍，又看看弟弟妹妹，像是在徵询他们的意见。

“有点矛盾。”冬彦说道，“既然不可能进出，那么凶手也同样如此啊。就是说，凶手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犯罪。这样，也就不可能发生杀人事件。密室杀人这个词本身就存在矛盾。”

“不……”我有点头疼了，赶忙调整了一下呼吸，“是在乍一看像是密室的地方发生杀人事件，实际上不是完全的密室。”

“那个房间完全不可能进出，绝对！”春树断言道。

“我觉得有必要再调查一下，凶手说不定使用了什么诡计。”

“你说的话有些本末倒置。”秋雄叽叽咕咕地说道，“一般情况下，先确认有凶手进出的痕迹，然后才能确认他杀的可能性。你却先确定是他杀，为了印证这一推测，而怀疑房间是否真的无法进出。这不是颠倒吗？”

“但是，按照常情，在密室当中发现尸体，不是首先应该想到他杀而不是自杀吗？我刚才也说了，古今东西，这样的密室诡计不胜枚举，谁又能说这次没有类似的诡计呢？”

“这一点是关键。”大河原警部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似乎在尽量忍受头痛，“凶手如何进入不可能进出的房间呢？难道使用了魔法？”

“不是魔法，是诡计，利用人们的错觉或调查上的盲点。”

“哦。”大河原警部似乎依然一头雾水。

我再次环视周围，大家好像也都不明白。

“使用这种诡计的案件，古今东西一共有几件呢？”警部稍稍歪了歪脑袋，问道。

“有啊，《莫格街凶杀案》、《黄色房间之谜》、《犹大之窗》等都是。日本也有很多，比如《本阵杀人事件》之类的。你没有听说过吗？”(此段所述作品作者依次为爱伦？坡、卡斯顿？勒胡、约翰？狄克森？卡尔和横沟正史。)

“完全没有。”

“我也没有。”春树说道。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

我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说道：“你们读过本格推理小说吗？”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发言代表的春树说道：“本格推理……是什么东西啊？”

卷3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种满洋葵的花坛。水岛邸的东面有一个公园大小的庭院。绿色的草坪间隐现曲折迂回的散步小道，草坪正中有一个小小的喷泉。

“你也没有听说过密室这个词吗？”我问身旁的小绿。

她看着前方，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看见了尸体受到了惊吓，她几乎没有说话，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像幽灵一样站在我身边。

“那么本格推理呢？你知道这种类型的小说吗？”

她仍旧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哦……”我又把视线投向花坛。

世界上不读书的人有很多，对推理小说不感兴趣的人今天齐聚一堂，也不奇怪。但是，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密室杀人”这个词，怎么想都不正常。水岛家的人也就罢了，那些警察，虽然很瞧不起本格推理小说，但至少也会有一两个人知道这种小说的存在吧。

“去图书馆看看。”我站了起来。

“图书馆……去干什么？”小绿终于开口了。

“有些东西需要确认一下。”

我和小绿在水岛邸前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图书馆。

到了图书馆，我环视周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昨天我迷路时一样，这里仍散发着破旧教室的味道。准确地说，是凃在木地板上的蜡的味道。迈步踏进书架之间时，我有一种即将踏入茫茫林海的紧张感。

我走向服务台。那里只有一个穿着褐色对襟毛衣、约四十岁的女人，浓妆，厚粉，艳口红。

“请问有本格推理小说这一分类吗？”

女馆员皱着两根显然是画出来的眉毛，问道：“什么？”

“本格推理小说。”

“那是什么小说？”

“以揭示杀人事件的真相为目的的小说。”我嘴上这么说，却并不自信。关于本格推理小说的概念，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当然，这是我以前所住的那个世界上的情况。

“关于杀人事件……”女馆员想了想，走到服务台，说道，“您跟我来吧。”

她带我们来到文学区的一个标明“娱乐”的书架前。

“这里有那类书。”

“谢谢。”我抬头看着书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零的焦点》。看来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叫做松本清张的作家。此外，还有清张的《隔墙有眼》、《蓝色描点》、《黄色风土》、《球形荒野》、《可行的帕斯卡原理》等其他作品。只是没有看到在时刻表诡计类推理小说中比较有名的《点与綫》。

书架上还有水上勉和黑岩重吾等社会派推理小说家、生岛治郎等冷硬派推理小说家的作品。这些作家好像也都存于这个世界。

在翻译类作品中，几乎全是间谍小说和冒险小说，如若不是，便是冷硬派小说。杰克？希金斯、加文？莱尔以及雷蒙德？钱德勒等人的名字映入眼帘。

绕着书架走了一圈之后，我确信无疑了。

“走吗？”小绿问道，“好了吗？”

“嗯，好了。我明白了。”

走出图书馆，我和小绿在市政府前面的公园里挑了张长椅坐下，吃了个热狗，喝了点可乐，作为晚饭。公园里的照明灯亮了。日落之后，手指远方的开拓者雕像，在夜幕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开拓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边捏着热狗的包装袋，一边问。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呢？”

“我越来越搞不懂这里了。”我把袋子揉成一团向垃圾桶投去，竟然很难得地命中了，“这里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说，只有社会派推理小说、冒险小说、冷硬派推理小说等。这里所谓的推理小说，指的都是这些。”

“你说的本格推理小说和这些不一样，是吧？”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相同之处。有些本格推理小说就加入了社会派和冷硬派的要素，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两者是不一样的。而且，这里没有本格推理小说这个概念。所以，在密室里发现尸体，就根本没有人怀疑其中可能有诈——这里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凶手会用诡计杀人。”

“但是，天下一先生，您觉得水岛先生之死就是这样的杀人事件，是吗？”

“还不好断言，但我觉得没有人会那样自杀。”

“如果是他杀，就成了您所说的本格推理小说了吗？”

“是啊。”我点点头，“正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

“这里从没有本格推理小说这个概念，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件呢？”

“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把这个概念带了进来。”

“密室之谜能解开吗？”

“当然能。诡计既然是人设计的，就不可能解不开。”我站起身，“好了，我们回水岛邸吧。”

卷4

我们回到水岛邸，管家似乎很意外。

“又怎么了？”

“警察已经离开了吗？”

“只有警部和两三个部下还在。”

“太好了。实际上，我有些事情要问警部先生，也想再看一下现场。能让我进去吗？”

“请稍等。”

管家说着走进宅邸，几分钟后又出来了，表示我们可以进去。

“但前提是您不能打扰他们工作。”

“好，我明白。”

水岛雄一郎房间里的家具原封未动，还都贴着墙根。只是紧靠入口处的书架，就是被我们推倒的那个，从门边移开了一些。书架约两米，宽度与此差不多，从正面看，似是一个正方形。书架简单，没有玻璃，几个简单的隔板将它隔为几层。推倒书架时掉落地上的书籍也都塞回了原处。每一层都放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空隙，上层多是一些简装本，越往下，重量级的精装书越多。最下面都是百科辞典，按照五十音图排列，粗略一算也有三十本以上。

我开始查看书架上是否有本格推理小说，发现一本都没有。

大河原警部和年轻的刑警坐在写字台前。写字台上摊着一本什么东西，像是笔记本。

“你还有什么事吗？”警部看了我一眼，问道。

“我想采访您，关于这个事件。”

“你要采访的，应该是关于保存委员会的事情吧。”

“这个……也是我的工作，”我暗忖还是不要说我是以撰稿人的名义接近雄一郎的为好，接着说道，“但不是正式工作。”

“什么？”

“嗯……我的正式工作是侦探。”

“侦探？就是调查别人行踪之类的工作吧。”警部说出了普通人的想法。

“那种工作我也做。”

我本想说我还会侦破杀人事件，但又担心他无法理解。

“你可以在这里看热闹，但请别捣乱。刚才都是因为你，我的脑子都乱了。都是你，说什么水岛有可能死于他杀，说什么凶手有可能出入这个房间……这种事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他说完之后，转向部下，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啊。”正在检查抽屉的刑警答道。

“你们在做什么呢？”

“这种事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正在调查水岛自杀的原因。”

这怎么可能看一眼就知道？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那个笔记本是什么？”我指着桌子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问。

“是水岛的日记，春树少爷发现后拿给我们的。根据里面的内容判断，他最近好像有些烦恼。”警部看着我，笑了一下，“好像很遗憾，你的猜测。”

“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我们有责任保护逝者的隐私。我也只看了一眼春树少爷让我们看的地方。”

“那我也只看那个地方行吗？”

警部想了想，像是怕麻烦似的翻开了笔记本的某一页，递到我面前，指道：“这里。”

那是前天写的日记，内容如下：

最近睡眠不足。因为那个东西，我每天都睡不着。今天晚上肯定也会失眠。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烦恼，这么痛苦。

看完日记，我抬起头来。

“哦，原来如此。他是在找这上面所写的那个东西啊。”

“嗯，就是这样。”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出了我的“外行”，警部面露一丝恶意的嘲弄，摸了摸髭须。

“您觉得这个东西是什么？”

“要是知道，我们就不在这里费劲了。”

“那您是在找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吗？”我看着似乎没什么干劲但依旧在翻弄抽屉的刑警的背影问。

忽然，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寻找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这不正是市长拜托我调查的吗？我也正在寻找一种叫做盗掘品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

“那个东西”是不是盗掘品呢？若是，水岛雄一郎就是窃贼。但是，他为什么会为这个烦恼而失眠呢？

我呼了一口气。“那个东西就是盗掘品”的想法很有吸引力，但若想继续推理，綫索太少了。我还是先挑战密室之谜吧。

我开始回忆发现尸体后的情景。春树发现父亲死了之后，先是让管家通知弟弟妹妹，然后用房间的电话报了警。

弟弟妹妹们很快就赶到了这里。之前，夏子和秋雄在自己的房间，而冬彦则在别屋的画室画画。

其间，我查看了室内所有地方。无论怎么看，也找不到可供人藏身之处。而且，即便有，人也不可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脱身。警察到来之前，没有人离开过那个房间。

“喂，不会是哪里有个小洞吧。”小绿小声说道，“要是那样，凶手就能逃出去了。”

“的确是这样。但在这个事件中应该不可能。”

“为什么？”

“要是有，警察应该能发现。”

“也有可能那个小洞隐藏得很好啊。”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只是……”我有些支支吾吾了。

小绿说得很对。或许我应该更加积极地寻找凶手有可能脱身的地方。但是，我说什么也不想那么做。不是那样的——总有一个声音这么告诉我。

“调查出什么东西了吗？”我问警部。

“这个嘛，有很多。比如因枪击致头部受伤，子弹自右向左贯通头部，当场死亡。据推测，死亡时间为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

“有人听到枪声吗？”

“没有。装着消音器。”

“从正午到下午一点之间，大家都在哪里，在做什么？”

“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专注于自己的兴趣爱好。”

大家似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盲点在哪里呢？难道雄一郎真的死与自杀？不，这不可能。无论哪个世界，都不会有人采取这样夸张的方式自杀。

“你可以发挥想象，但请不要忘了。这是现实中的事件。那种魔法故事的确很多，却只存在于小说中。”大河原警部非常生气地说。他好像还没有明白诡计和魔法的区别。

我走出水岛雄一郎的房间，下了楼梯。听到餐厅有声音传来。门开着，能轻易听到里面的声音。虽然不礼貌，但我还是把耳朵贴近门边，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我给你一栋别墅，那是父亲说要给冬彦你的。这样还不行吗？”这是春树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那不值几个钱，还是赶紧把这个宅子卖了吧。这才是最好的呢。”

“我反对。现在急着卖，会被卖家杀价，收不了好价钱。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分银行的钱吧。”

“那个以后再说，我们还是先分东西吧。”春树说。

“那我要美术品。父亲以前就跟我说过，要把画呀古董呀之类的都给我。”

“口头上的许诺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那为什么把别墅给冬彦呢？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他排行最小。”

“这跟排行没有关系吧。”

“你们怎么分都行，该给我的那部分你们应该想过吧？”这是秋雄的声音。

唉，又是这种固定的故事类型。我摇摇头，轻拍一下小绿的后背，走开了。

卷5

“水岛雄一郎死后，首当其冲的只怕是遗产分配。”日野市长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端着盛有白兰地的杯子，说道。

我们正在市长家。送小绿回家时，我顺便向市长报告了这一事件。他已经从警察局长那里听说了大概。

“不管怎么说，他家那几个兄弟不和，是出了名的。”市长微晃手中的杯子，嘴角泛起微笑，“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母亲都不是正室，从小就和母亲过单亲家庭生活。在修建了这所宅邸之后才被接来一起生活，但那时他们都已成年了。”

“原来他们形同陌路啊。”

“正是。让他们好好相处，说着容易，其实很难。何况，水岛又是个大财主，不发生争执才怪。”

市长用旁观者的语调说完，用酒润了润嘴唇。接着，他又抿着嘴缓缓摇了摇头。

“可是，水岛竟然死了，真是让人无语啊。都说人生就像爬山，每一步都要小心，真的不假。对于他来说，人生就这样非常唐突地闭幕了。”

“若是自己谢幕，也还好啊。”

听到我这样说，市长把杯子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稍稍探出身子。

“哦，听小绿说，你认为是他杀？”

“但要想证明，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是密室之谜吧。我听小绿说了，真厉害！”市长叼起烟卷，很有兴致的样子，“这真是一个大好时机。你能遇到这个事件，绝不是偶然，是奇迹。请你一定发挥聪明才智，多多让我感动惊讶。”

“但是如果没有人委托，我对此进行调查就很贸然。”

“我委托你啊。先前我拜托你的有关盗掘坑洞的事，往后拖拖也没关系。”

“啊……”看到市长这么兴奋，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一直很在意小绿。一路上她都沉默不语，像是因为看到尸体受了惊吓。现在她好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个密室之谜……”市长问道，“怎么样？能解开吗？”

“还不清楚。”

“听小绿说，你很自信啊。”

“应该会有办法。”

“真是让人放心啊。”市长似乎很满意。悠然地吐了个烟圈。灰色的烟圈直向上升，到吊灯附近才缓缓散开。“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侦破过不少类似案件吧？”

“遇到过几次。”

暴风雪山庄、孤岛旧馆……各种各样的场景在记忆中复苏了。这并不是我的记忆，而是侦探天下一的。

“那些经验能够派上用场吗？既然都是密室，应该有相通之处。”

“不能这样做。”我尝了一口白兰地，带有法国夏朗德乡土气息。

“密室也分很多种吗？”市长问道。

“千差万别。”我答道，“如果概括一下，大致可以分为七大类。”

“请给我讲一下吧。”市长交叉着双脚，很轻松地靠在沙发上。

“第一种，不是杀人事件，只因和偶然发生的事件重合，看起来像是发生了杀人事件。”

“原来如此。以这次事件为例，死者本是自杀，一个偶然，使得自杀地点变成了密室。”

“是这样。但是家具自身不会移动，所以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第二种呢，虽为他杀，但不是凶手直接所为，而是被害人被逼无奈陷入自杀或意外的境地。水岛不可能自己搬动家具，这也无法说明。”

“那第三种呢？”

“第三种就是，在房间中设计机关，由机关自动达成杀人的目的。”

“应该不是这样吧？”

“不是。水岛头部被他自己手中的枪击中，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手枪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说一下第四种可能吧。”

“第四种与第一种略有相像，即伪装成他杀的自杀。死者为陷害某个人，不惜以自己的生命设下圈套。但因设想不周，自杀场所偶然之中变成了密室。”

“这也不可能啊。装成他杀陷害别人，为什么还要故意放一个书架挡门呢？”

“您说得对。第五种可能是，被害人早已死亡，却因人们未察觉或经伪装，让人觉得他还活着。”

“这能解释密室吗？”

“可以。比如这个诡计：大雪纷飞的夜晚，在宅邸的某一别屋中，凶手使用消音器等装置枪杀了对方。接着，设置机关，让录音机在一定时间后自动开启，凶手则若无其事地回去和众人谈笑风生。不久，录音机里的磁带开始转动。听到枪声和悲鸣的众人飞奔出去时，大雪已经覆盖了凶手的脚印。到达别屋之后，才发现人已被杀。凶手则趁忙乱之际收回录音机。”

我的话音未落，市长叼着烟卷，劈啪鼓掌。

“啊，真是太精彩了！这也是你侦破过的案子吗？”

“不，是我根据其他案件改编的。也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诡计。”

“第六种呢，与此完全相反。也就是说，凶手令目击者产生一种错觉：房间里的被害人已死。然后再冲进房间，将被害人杀掉。”

“这种类型不能套用在这次事件中吗？”

“应该不行。我们推倒书架的时候，水岛的确已死。我当时就发现了尸体，而且据现场判断，不是刚被杀的。”

“那么最后的第七种类型呢？”

“这种类型在直觉上很好理解。对门窗、烟囱等进行改造，制造一种乍一看来不可能进出的表象。在屋外使用綫和金属类物品扣动屋内扳机也属于这种类型。”

“的确，这种类型很容易想象。从外面移动书架肯定是不可能的。”

“若是空书架，倒还有可能。但水岛房间里的书架装满了书。”

我想起了书架上排列得没有任何空隙的百科辞典。

市长嗯了一声。

“这么多的类型，却全都套用不上，这是怎么回事？”

“一定能套上，只是我们还不清楚是哪个。这正是凶手的独创性所在。”

“这就是事件的看点吧？”

“是的。”

“也是你的推理的看点。”市长笑着说，好像乐在其中。

“应该会有一些蛛丝马迹。”我说完，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芳醇的酒似乎能刺激我的脑细胞。

“家具被搬和密室有什么关系吗？”

“绝对有。”我断言，“这不是因一时兴起或者喝醉了做出的事。凶手肯定有不得不那样做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我想不起来。”市长抬起手来摆了摆。

紧靠墙壁的书架和其他家具浮现在我眼前。那意味着什么呢？我陷入了沉思，一时间，沉默将我们包围。

“那……怎么呢？”市长变换了语调，眼神似乎在暗示什么，“若是他杀，凶手会是四个孩子之一吗？”

“还不清楚。虽然……”我缄口。

“怎么了？”

“要是那样，就太……”

“太……”

我决定一口气说出来。“动机就太单纯了。”

“是吗？”

“四个孩子的母亲在做什么？”

“去世了。”

“都去世了？”

“是的。这也只是谣传……”市长压低声音，嘴角浮现出诡异的微笑，“听说水岛喜欢病殃殃的类型。”

嘿，真是让人无语啊。

“是因为不得不独自抚养孩子，积劳成疾，才早逝的吧？”

“你很清楚啊。”

我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发。

“如此说来，四个孩子虽然都是水岛的亲生骨肉，却对水岛报有怨恨之心，是吧？”

“据说是这样。”

“而且水岛死了。他们还能继承遗产。”

“数额非常庞大。”

我再次挠了挠头发。大概是看到有头皮屑掉了下来，市长有些不快。

“太老套了，都能背下来。觊觎遗产兼为母报仇，这么普通的动机很少见呢。这句话虽然很奇怪，但就是陈腐老套，让人失望。四个孩子的母亲死因相同，已是敷衍了，这样会被人骂的。”

“被人骂？”市长用两根手指夹着香烟，瞪大了眼睛，“会被谁骂？”

“这……”我一时语塞。

对，会被谁骂呢？我在在意谁的目光呢？为什么如此普通以致于陈腐的动机会令我感到这么不安呢？

“总之，就是会被知道这起事件的人骂。这么有钱有势的家族，竟会因这种事失去了当家人。就像这样。”我嘴上这么说，但内心却在否定自己的说法——不是这个意思。我更在意别的东西，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

市长并不了解我的困惑，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但是，越是有钱人家，家庭关系越是丑陋和复杂，这很常见。”说完，市长又叼起一根烟，但怎么打都不见火苗，只好伸手去拿放在一边的火柴盒。

“是啊。”

市长推开火柴盒，正要取出一根火柴，手却一滑，火柴盒掉到了地上。

“啊，坏了。”他慌忙俯身，准备捡拾火柴。幸运的是，火柴盒只开了一半，而且掉在地上时没有四下翻滚，所以火柴并没有掉落出来。

我的脑中倏地浮现出一个场景，看到了其中隐含的重要信息。

脑细胞运转了数十秒后，某个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我对市长说，“我好像知道答案了，密室之谜的答案。”

卷6

第二天，我带着小绿来到水岛邸。和上次一样，管家站在玄关前等候。或许是我的错觉，他这次看我们的眼神，似乎多少有一些善意。

“欢迎欢迎。”管家照本宣科似的打完招呼，说道，“我已经听市长说了，大家都在客厅等着呢。”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我说……”管家以手掩口，在我耳边低语道，“市长说的是真的吗？老爷果真不是死于自杀？”

看着管家一脸期待的神色，我心想，他也不太赞同自杀的说法啊。

“一会儿我再详说。”我不会提前泄密。作为侦探，我不想失去亮相的机会。

但是，管家依旧小声说道：“自从老爷去世，春树少爷他们就一直在讨论遗产继承问题。他们似乎只关心遗产，连葬礼都全权委托给了公司人员。在天堂里的老爷看了一定会伤心。更何况，其中还有夺走老爷性命的人……请务必将凶手绳之以法。”

“我只负责破案，将凶手绳之以法就交给法官吧。”

我们由玄关走进宽敞的大厅。但是，我没有直奔餐厅，而是带着管家和小绿来到了雄一郎的房间。

室内没有任何变动，与昨天我和大河原警部说话时一样。在发现尸体前挡住我们进入屋内的那个书架也原封不动。我走近了书架。

我打开餐厅的门，之前的喧闹声嘎然而止，所有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水岛家的四个孩子和大河原警部为首的警察都在这里。

“咦，就你一个人吗？”春树看了看我身后，问道，“黑本呢？”

“我让管家和助手小绿帮我做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这个……敬请期待。”

“爱准备什么准备什么。”坐在最里面的冬彦把脚搭在桌子上，傲慢地说，“是市长请求我们在这里集合等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可没功夫听你瞎扯。”

“是啊，我们有很多事要做呢。不管怎么说，这才是父亲去世的第二天……”

“所谓的很多事，其实就是遗产分配吧。”

夏子瞪了我一眼，其他三人的脸色也忽然变得恐怖起来。

“喂，喂喂。”大河原警部一脸无奈地向前迈了一部，“你怎么回事，说话这么无礼？你是故意来让大家生气的吗？看在市长介绍的分上，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自己得清楚，你可不受大家欢迎。”

“若是我说的话让各位感到不高兴，我道歉。但是，你们昨天在这里讨论如何分配遗产，我全都听到了。”

大概想起了他们昨天的交涉，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显得很尴尬。

“我想，我要开始了。”我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一瞬间，我觉得这种场景我曾体验过。

在众人面前陈述我的推理——我曾做过很多次。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舞台。我回到了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张口道：“各位。”

众人屏息凝气，等着我的下一句话。紧张的气氛令我非常舒服。

“水岛雄一郎的死……”我稍事停顿，看了一眼大家。待确定所有人都注视着我，才继续说道，“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即被他人杀害。”

我听到了惊讶的欷歔声。随后，理所应当地，水岛家的兄弟姐妹们大骂起来。

“胡说八道！”

“居然这样说。”

“神经病！”

“去看医生吧。”

“啊，安静，请大家安静。”意外的是，大河原警部开始维持室内的秩序了，“我们先听听，先聼完。”

多亏了他，室内又变得安静了。只有冬彦最后嘟囔了一句：“我们没空听疯子说话。”

“也难怪大家吃惊。的确，从现场看，凶手不可能从房间脱身。但实际上并非不可能。只要设置一个机关，就能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胡说什么啊。”春树说，“当时，你不也和我们在一起吗？房间里没有然后机关。”

“但是，房间布置让人难以理解，家具全都紧靠着墙。”

警部说道：“的确令人难以理解，但这又怎样呢？我们查看了每一个家具后面，没有可供脱身之处。”

“怎么可能会有。”秋雄说道，“即便有，凶手又是如何在脱身后将家具堵在洞口处的呢？”

“你说得对。”我看着像少年般的他瘦弱的肩膀，点了点头，“不管是洞，还是门，乍一看，凶手在出去之后，都不可能将家具堵在那里。这毫无疑问。”

“凶手不在房间中，这一点毫无疑问。”春树大声说，“你应该可以作证啊。”他指着我。

“这个嘛，其实有些微妙……”

“微妙……”警部忽然大声问道，“什么意思？”

“凶手不在室内，也不在室外。”

“你说什么？”

“无稽之谈！”夏子恶狠狠地说道，“凶手不在室内，也不在室外，这不等于根本就没有凶手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于是我抬头面对众人，“向大家解谜的时候了，请大家随我来。”

我走出餐厅，登上楼梯。

这时，我所认定的凶手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但我佯装不知，来到雄一郎的房间门前。

“门锁着，这没有疑问，凶手可以从里面锁门。问题在于门的对面。”我用力推开了门。

大家发出了惊讶的叫声。正对着门的地方，和当时一样，有一个书架立在那里。

“警部，请帮帮忙。”我向大河原警部说，“请把这个书架推倒。”

“是和当时同样的设定吗？”警部脱了上衣，挽起衬衫袖子。

我们齐声喊“推”，然后用力，书架很容易就倾斜了。因为小绿他们缩减了书的数量。

很快，书架倒在了地上。我们看到了屋内的情形。没有尸体，只有管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我们。

“黑本，你为什么站在那里？”春树问道。

“是天下一先生的指示。”

“什么指示？”

“这个……天下一先生会解释的。”管家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看来，他对这个家的孩子们并不忠诚。

“这是怎么回事，天下一君？”大河原警部问道，“的确，门的对面有一个书架，和发现尸体时一样，但是现在屋里有一个大活人，可完全不一样啊。”

“警部，请别着急，先到屋里来。”

“什么啊，怎么回事？”大河原警部跨过书架，走进屋内，“什么啊。”

“您发现什么了吗？”

警部扫视了一圈，说道：“没有什么异常啊。”

“是吗？如果管家黑本先生是凶手，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能在大河原警部的眼皮底下逃走吗？”

“什么？”警部看看黑本，又看看屋子，最后看着我摇了摇头，“不可能！不管他藏在哪里，我都能看见。”

“对吧。”我回头问四兄妹：“你们觉得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冬彦的声音里透着焦急，“你要有什么话，不要装腔作势了，赶紧说啊。”

“那我就解开谜底吧。”我扭过头来看着大河原警部，“发现尸体的时候，凶手就在我们旁边，然后，他从我们眼皮底下偷偷溜走了。”

“他是怎么做的？”警部撅着嘴，问道。

“就这样。”我把拇指和食指伸到口中，吹了个口哨。

咔嗒！我们脚下传来一个声音，是倒在地上的书架。对着房间的书架底部打开了。底板从内侧被卸了下来，小绿从空隙中爬了出来。

“啊！”警察们惊讶地叫了起来。

爬出书架的小绿将书架底部复原，站了起来，对着大河原警部做出体操运动员落地时的规范动作——挺起胸脯，双手向上伸开。

“啊！”警部吃惊地跑了过来，“你干了什么？你从哪里出来的？你藏在哪里？”

“这里。”我用左手中的手杖捅了捅书架底部，木板哗啦一下滑向了里面。

“啊！”警部长大了嘴，“这个地方……”

“真是一个非常完美的诡计。将书架摆在门对面，要想进屋，就只能把书架推倒。看到雄一郎倒在屋子中央，无论是谁，都会跨过书架上前查看。然而就是这个瞬间，给凶手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时机。屋里的人，是看不见凶手从书架里爬出来的。”

“且慢！凶手是什么时候藏到书架里的呢？”警部问道。

“这个很简单。听到有人敲门时藏进去就行了。”

“但是，当我们后来把书摆回书架上时，架子上几乎没有空隙了，哪有凶手的产生之处啊。”

“这也是一个诡计，而且正是令我想到这种可能性的契机。”

“怎么回事？”

“请回想书架被推倒时的现场情况，或者查看现场照片，当时书架旁边躺着几本百科辞典。”

“这个我记得，有什么异常吗？书架倒在地上，里面的书掉了出来，没什么啊。”

“若是书架上层的书也不足为奇了，但是百科辞典是放在最下层的。而且，辞典与辞典之间通常都排列得很紧密，几乎没有缝隙。在这种状况下，虽然书架向前扑倒，里面的书却不可能掉出来。更何况，当时辞典散落在书架旁边，这就更不可能了。”

大河原警部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又沉闷地嗯了一声。“说起来倒的确是这样的。”

“百科辞典掉在地上，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凶手事先将书拿出来，自己躲在了书架最底层——当然，他早以对书架的底板做了手脚，只等外面的人推门了。”

“哦。”警部若有所思，问道，“在复原书架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如果知道有人会这样对书架做了手脚，就很容易查出来。如果从未想过，当然就很难发现了。”顾及警察的立场和面子，我这样说道，“我想您现在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其他家具都靠墙而放吧。为了分散注意力，避免大家关注门前的书架。”

“是这样啊。”警部咬咬嘴唇，问道，“凶手到底是谁呢？”

“在揭穿这个诡计的时候，凶手是谁已基本确定了。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请黑本先生确认。”我看着管家，说道，“关于雄一郎先生的生活习惯。”

“什么？”

“发现尸体时，雄一郎穿着睡衣和长袍。而警方认为，死亡时间为正午到一点之间。如此说来，至少在正午，雄一郎仍穿着睡衣和长袍。对此，你觉得自然吗？”

“这么说……”管家半张着嘴，想了想，说道，“你这么一说，倒的确是这样的。老爷一般十一点左右就换衣服了。”

我点点头，看着警部，问道，“死亡时间真的是正午以后吗？有上午的可能性吗？”

“啊，实际上，也有一种说法是正午前的一个小时。但是秋雄少爷说他在中午前见过……”警部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严肃地看着秋雄，“啊，难道……”

我早就发现，秋雄用一种异常憎恨的眼神瞪着我。但直到此刻，我才扭过头来看他，他却倏地别开了脸。

“凶手杀害雄一郎的时间应该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在这之后，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搬动家具。这一点，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因为雄一郎与我们约好下午两点见面，因此凶手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其间，他把所有的家具搬到墙根，把做了手脚的书架搬到门前。在成功制造出密室杀人的假象后，他还有一点担心，即这三个小时之间没有人见过雄一郎，也没有人见过自己。为了掩饰着一疑点，凶手才谎称自己上午见过雄一郎。”

“不是我。不是我。”秋雄用力摇头，“证据呢？说我是凶手，请拿出证据。的确，你的推理听起来挺对的，但不能因此就确定我就是凶手。按照你刚才的那个方法，谁都能制造出一个密室。”

这回轮到我摇头了。

“不，秋雄少爷，你就是凶手。你是唯一可能的人。因为……”我指着倒在地上的书架，说道，“这么小的空间，只有你能进去啊。”

有人啊了一声，不是秋雄，而是大河原警部，警部似乎也已经确定秋雄就是凶手了。

秋雄像是失去了反驳的力量。他咬着嘴唇，全身颤抖起来，尤其是那两个紧紧攥起的拳头。

“不是我。”他喊道，“凶手不止我一个。”

“秋雄！”春树开始说话了，“你要说什么啊！”

“怎么回事？”大河原警部往秋雄的方向走了一步。

“的确，杀了父亲的人是我，但那是我们商量好的。”

“商量？”

“秋雄，你可别瞎说！”夏子颤声道，像是在悲鸣。

秋雄看着姐姐，哼了一声。

“已经完了。这种时候了，我可不想一个人进监狱，没有这样的法律。警部先生，这件事是我们四个人决定的——杀死父亲的人，能够分到一半遗产。就因为这样，我才动了手。”

冬彦忽然笑了起来。

“哥哥，你说什么呢？警部先生，他疯了。请快把他带走吧。”

“你们装傻也没用。你们以为我会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杀死父亲吗？我们约定的证据，我早留下了。”

“别胡扯了！”春树怒道。

“是录像带。”秋雄说道，“你们没有发现吧。在我们商量谁杀死父亲就分给谁一半遗产的时候，我用针孔录像机录下了全部过程，以防事后你们赖账。现在你们不承认也没用。”他转向警部，说道：“录像带在我房间里，挂在墙上的匾额后面。”

“赶快去确认。”警部对部下发出指示。

对于秋雄的反击，另外三人无计可施。春树板着脸看着天花板，夏子歪着凃得很浓的丑陋嘴唇没有说话，冬彦则满脸厌恶，挠着下巴。

“看来有必要听听你们几个的说法。”说完，大河原警部向部下指示：“把他们都带回局里。”

穿着制服的警部和刑警们带走了贪婪的兄妹中的三人，秋雄因对警察说“请稍等一下”，而留了下来。

“你有什么怨言吗？”警部问道。

“没有怨言，我只是有话跟天下一先生说。”

“什么？”我扭过头来看着他。

秋雄说道：“你的推理很棒。”

“谢谢。”

“只是……”他歪了歪脑袋，说道：“不完美。我还要几点想要补充，可能会出乎你的意料。”

“我很想听听。”

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想出那个设计的，哦，借用你的话说好像是叫诡计的，不是我。”

“哦？”我看着秋雄尖细的下巴，“是吗？那是谁？”

“不知道是谁，我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从水岛先生那里？”

“对。事件前夜，父亲叫我去他的房间。对我说起一些奇怪的事情，即某户人家发生了杀人事件之类的故事。尸体倒在房屋中央，家具靠墙而立，连门都被书架堵死了。但是，屋里却没有凶手。就是这样的故事。”

“不是和这个事件完全一样吗？”大河原警部瞪大了眼睛。

“父亲问我，你知道凶手是怎么做的吗？我当然不知道。于是父亲画图向我解释，然后又对我说：你不想试一次吗？”

“试……什么意思？”我问道。

“当然是真的去杀人的意思，即试试这个设计是否可行。为了对书架的底板进行加工，父亲还专门准备了木匠工具。”

“老爷啊，”管家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时候就像一个小孩子。”

“让大家大吃一惊——父亲这样对我说。父亲之所以选择我，正如你所说，是因为我个子小。”

“第二天，也就是事发当天你就真的试了？”

“对。父亲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们一起搬动家具，然后设计机关，待管家来叫门，父亲不应声。不久，外面肯定会有人进门，这时我就藏进书架，父亲则装死。待发现者吃惊地跑到房间中央时，父亲猛地坐起来，问他们问题。”

“是谁杀了他，凶手又是怎样逃出房间的——是要这样问吧？”

“是的，”秋雄连连点头。

“你全按计划做了，除了某一点。”

“对，除了某一点。”秋雄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父亲对我没有任何怀疑，当我拿着手枪接近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戒备。也许直到最后他都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杀吧。真是一个天真的人。”

“老爷很爱你们。”

秋雄瞪了管家一眼。

“那是天真，那个人完全不懂什么是爱。”然后他看着我，说道：“就这些。接下来的就和你说的一样了。我刚才也说了，你的推理真的很棒。”

“谢谢夸奖，我很荣幸。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令尊是从哪里知道这个诡计的呢？”

“不知道。父亲只是这么对我说：像这种谜题，若没有他人相告，我们是想不出答案的。所以父亲肯定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

“哦。”

在这个不存在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中，水岛雄一郎是从哪里得到这样的知识呢？如果是他人所授，那个人又是从哪里学到的呢？

“诡计被你识破了，真遗憾。但是，天下一先生。”秋雄有些沮丧地说道，“我一点都不后悔。通过这件事情，我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此话怎讲？”

“你应该知道，本地的居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每个人都想知道。我也是。我为什么会成为这个家庭的次子，为什么会和大家一起争夺财产，我的体格又为什么如此瘦小？我一直想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通过这次事件，我明白了。我就是为了实施这个事件而生的。这次事件的凶手角色，正是上天赋予我的角色。在这个意义上，”秋雄微笑了一下，接着说，“我现在很满足。”

他那少年般的高音响彻整个大厅。从他的表情来看，不像虚张声势。

“好了，我们走吧。”他对旁边的刑警说。刑警似乎如梦方醒。慌慌张张地把他带走。

我们目送着他远去。

“真是不可思议啊。”大河原警部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我好像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是吗？”

“嗯，我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当警部，好像不仅仅是为了侦破这个案件……”发现我们都在看他，他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讪笑，又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可能是我多想了。啊，不管怎么说，这次我可真是服了你了。那么，再会。”

我目送着警部的背影远去。

卷7

黑本管家开车送我和小绿去市政府。我们已打电话告诉市长事件已解决，但他似乎想尽快听我亲口讲述事件始末。

“水岛先生为什么会知道这种诡计，仍是一个谜啊。”我在车里说。

“关于这一点，我倒有点綫索。”管家握着方向盘，侧过脸对我说。

“什么？”我探出身子。

“老爷被杀的前一天中午，来了一个客人。他们在房间里谈了很久。”

“客人是谁？”

“火田俊介先生。”

“那个作家？”小绿问道。

“是的。”

“是一个畅销作家。”小绿转身对我说。“他也住在这里。”

“等一下。”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果然如此，是纪念馆保存委员会成员。”

“啊，确实是啊。”

正当此时，管家失声喊道：“啊！这是怎么回事？”眼前亮着红灯，我们的车却在十字路口径直往前开去。没有撞车，只能说是幸运。

“怎么了？！”

“刹车……刹车……”管家奋力踩着刹车踏板，车子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公路左侧有一个工地，土堆得很高。

“去那边！”我叫道。在我开口之前，管家好像已作出同样的决定。

随着轮胎刺耳的擦地声，车子改变了方向，朝土堆开去。我抱着小绿，伏下身子。

一波剧烈的冲击袭来。

第三章 小说家

卷1

卷2

卷3

卷4

卷5

卷6

卷7

卷1

“我让警察帮着检查了，有人对刹车器做过手脚。听说，警察要将此事作为杀人未遂事件立案。”市长打完电话，回到沙发边，说道。

“要对这个动手脚，费事吗？”我问。

“不费事，熟练的人几分钟就能完成。”

“查过都有谁出入水岛邸的停车场吗？”

“虽然有百叶窗，但是据说大部分都开着。这栋宅邸很大，而且有很多园艺师出入。即便有人接近汽车，也不好刻意盘问。”

“最后坐过那辆车的是谁？”我问。

“水岛被杀前两天，还和司机乘坐过。那辆车是水岛专用的。若说会有其他人乘坐，也就是管家黑本先生了。据说，水岛被杀之后，司机就没有碰过那辆车。”

“这么说，他有好几天没碰那辆车了？”

“是的。”市长点了点头。

我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我的右臂还缠着綳带，车撞上土堆时震伤了。幸运的是，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这里是市政府的市长办公室。我和小绿在事故现场回答了警察的问话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又去医院做了脑电波等项目的详细检查，然后来到这里。不幸中的万幸，我、小绿和黑本先生都没怎么受伤。

“凶手会是水岛秋雄吗？”小绿说道。

“秋雄……为什么？”

“既然他想杀自己的父亲，就可能对汽车动手脚啊。”

“也就是说，他准备了密室杀人和破坏刹车装置这两种杀人方法？”

“这不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但在一般情况下，只有第一种方法行不通才会使用第二种方法啊，不是吗？没有人会同时实施两种方法。”

“是秋雄的兄弟或姐姐所为吧，”市长说道，“他们都希望水岛死。在他们确定秋雄会把父亲杀掉之前，另拟计划也不足为奇啊。只是，秋雄的计划领先了。”

“还有人想杀水岛——我赞同这种说法，但如果是某个子女干的，在确定水岛被杀后，他应该会将刹车装置复原。因为已经不需要了，留下证据反而很危险。”

“倒也是啊。”市长摁了摁太阳穴，“那么，天下一先生，您如何推理呢？”

“还没有任何头绪。”我摇摇头，扶正略偏的眼镜，“但有一点我敢断定，凶手想要的，并不是水岛雄一郎的命。”

“哦？”市长看着我，“那是谁的？”

“不知道。”我回答。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但不打算在这里说出来。

“哦。”市长用指尖敲了几下桌子，说道，“啊，不管怎样，这方面的调查还是交给警察吧，你觉得呢？”

“可以。只是，信息……”

“我明白。我会让他们及时报告查到的信息。”

“拜托了。”我低下头发蓬乱的脑袋。

“对了，”市长搓着手，看看我和小绿，“听说，火田俊介先生在水岛被杀前一天造访过水岛邸。”

“是啊，目的不明。可能与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事情有关。”

“他也是委员会成员之一。他找水岛雄一郎是为什么事呢？只有他们两个成员会面，令人费解。”市长茫然地看着远方。他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正思考着。

“火田俊介是什么样的人呢？听小绿说是作家。”

“正是，是作家。”

“他都写些什么？”

“这个……怎么说呢，一些以社会问题为题材的虚构作品吧。”

“是社会派小说吗？”

“要是有这种派别，应该属于这一类。”市长说着点了点头。

“听说是个畅销作家。”

“啊，好像是吧。但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有传言说，他的作品最近销路都不太好。”

“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吗？”

“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或许是因为读者厌倦了他的小说。我也读过几本。”他看着书架，接着说，“一个沉着脸的大叔皱着眉头调查案件——全是这样的故事。看得人肩膀酸痛，毫无新意。”

“真严厉啊。”

听到小绿这样贬低作家，我有些不舒服。这提醒了我，在原来的世界中我的身份是作家。

“我想明天拜访火田先生。”我说。

“没问题，过会儿我联系一下。”市长非常爽快，似乎对我之前的工作很满意。

回到宾馆，我在地下餐厅吃了饭后，返回自己的房间。房间略小，显得单人床有点大。我脱下衣服扔在床上，进了浴室，打开淋浴器。我本想好好地在浴缸里泡泡，但第一天住在这里时我就发现，持续放热水超过十分钟，水就会变得冰凉。于是，我只得抛弃那种奢侈的想法。

我草草地洗洗乱成一团的头发，就开始洗脸，冲身体。

接着，我准备照镜子，刮去胡须。此时，一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雾蒙蒙的镜子上，出现了文字。确切地说，镜面上没有雾气的地方出现了一行字，像用肥皂水写上去的。

文字如下：

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必死！

看着那行相当拙劣的字，我全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心跳渐远，背脊发凉，腋下却全是汗。

我用毛巾擦掉镜子上的字，穿着宾馆提供的浴袍走出浴室，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平静。

我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既然凶手要杀的不是水岛雄一郎，那就一定是我了，这种解释最合理。凶手要杀的绝对不是管家。为了送我们，管家才开了那辆车，而开车的不必一定是他。还有可能是原来的司机。凶手无论如何不会使用命中率这么低的杀人方法。也不会是小绿，他的靶子果然是我。

这么说，凶手正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我们，在知道了有人会开车送我的时候迅速做了手脚。那么，凶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呢？

答案从刚才的文字中便能判断出来。

“回到原来的世界”——这句话的意义非常重大。在这个奇怪而扭曲的世界中，有一个人知道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人，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便盯上了我，想要我的性命。

后面那句话更是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否则必死”。

卷2

第二天，我吃完早餐正喝着咖啡，小绿出现了。她穿着一件浅绿色连衣裙，非常漂亮。

“可以去见火田俊介了。我们这就动身吧。”

“还真快啊。”我慌忙喝了一口咖啡。

“畅销作家的日程可能排得比较满吧。”

“哦，没关系。”我喝完咖啡，站起身来，说道，“你穿这件衣服很漂亮。”

“真的吗？谢谢。”小绿一个优美的转圈，裙裾飘扬。

我们在宾馆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小绿对司机说，去文理区彼拉图斯。

“彼拉图斯(彼拉图斯，瑞士诸多群山之中最神秘的一座，位于卢塞恩西南15公里处。)？”

“火田俊介的住所。”

“他家……不是公寓？”

“是他家。”

“哦，还给自己家取个名字，真厉害。”

“那里可是名住宅区。彼拉图斯不足住着他一家，还有他的几个弟子，未来的作家。对那些人来说，相当于公寓吧。”

“能养得起弟子，真是有钱啊。”

“畅销作家嘛。”

“是啊。”听到“畅销作家”这个词我就不高兴。

在一个弯弯曲曲的坡道中央，我们下了车。周围布满大大小小的民宅，构成了一座迷宫。这些住宅都是砖石结构，没有一家如我以前所熟知的传统日式住宅。但是，我已经逐渐习惯这个扭曲的世界了。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彼拉图斯位于主干道和一条小路的交汇处。因为它那像公寓的名字，我原本以为它比较高大，没想到只是一栋围着石墙的二层建筑。

透过紧闭的铁栅栏门，能够看到正对面的中庭。围绕在中庭四周的是口字形的回廊，后面则是房间。虽然规模稍逊，但是从格局上来说，很像市立大学。或许这是小城的传统建筑格局。

门柱上装有通话呼叫装置，我伸手摁了一下。很快，里面传来非常不高兴的应答，像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我对着话筒报出名字和身份。

不久，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大门里面。他长得高高瘦瘦，戴着一副看起来度数很高的眼镜，脸色不太好。毛衣在瘦弱的肩膀处空荡荡地耷拉着，就像以前的落榜复读生。

他警惕地看着我们。

“跟您用来的只有这一位吗？”

“是的。”我回头看了眼小绿，答道。

瘦削的青年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装在门侧的锁。我们进去之后，青年又把门锁上了。

“总是锁着门吗？”我问道。

“基本上是这样。有些人想要参观，总会随随便便、不打招呼地闯进来。”

“做名人也很辛苦啊。”

“名人是我老师。”

“您是他的弟子吗？”

“我叫青野。”他微微鞠了一躬，引我们向前走。

楼梯在回廊中央。我们上了二楼，那里也有回廊，一侧是并排的一个个房间。

“这栋住宅真大啊，不知房间布局如何？”

“二楼有八个房间，供老师和家人居住。我们弟子的房间在一楼，共四个房间，但目前只有三个人，有一个空房间。此外，一楼还有书库和公用厨房。老师的房间里都带有厨房。”

你们只是寄居的弟子，共用一个厨房也无可厚非吧——我暗自在心里嘀咕。

“真安静啊。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吗？”小绿悄声问道。

“夫人和小姐们去境外旅游了。”青野答道。

“哎呀呀。”我叹了一口气。这家人，好像真有用不完的钱啊。

我们沿着回廊走了大概半圈，青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抬手敲门。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请进。”

青野推门进去。“天下一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们跟在青野的身后走进房间。屋内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坐在安乐椅上，另一个则站在他的面前。

“请在那里稍等。”坐在安乐椅上的人说道。

他大概就是火田俊介。长发披肩，蓄着胡子，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依然戴着有色眼镜，令人难以判断年龄。加之穿着一件肥大得像是黑色工作服的衣服，也判断不出体形。

他说的那里，似乎指入口处的那条长板凳。墙边立着书架，上面摆放着火田俊介出版的作品。编辑们来拿稿时，都是在这里等候的吧，我心里这样想着。火田俊介的座位旁有一扇门，里面大概就是他工作的地方。

“真是的，让人说多少次啊。”依旧是火田俊介低沉却略微刺耳的声音。这句话应该是对站在对面的青年说的。这个青年和青野不同，身材矮小且有些肥胖，背影看起来圆鼓鼓的，应该不仅仅因为沮丧。

“你的这些小说，”火田俊介将手中的一曡纸扔到青年的脚边，应该是书稿，“人物完全没有血肉，描绘的力度远远不够，很做作。这种东西不能称为小说，甚至不能称为故事。只能说是一些文字的罗列，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文字的罗列！”

“但是老师您不是说，想写什么就尽管写吗？”胖胖的青年小声反驳。

“我是说，要是你能写出被人称为小说的东西，随便写什么都行。但是，你写的根本就不是小说，登场人物的心理让人无法理解，他们的行动也让人无法理解。通篇非现实的设定，完全感受不到真实性的存在，如何引起读者的共鸣？说实话，这样的小说，读一遍就痛苦不堪，有好几次我都想把它扔掉。”

胖青年沉默了，背微微地颤抖。我身旁的小绿似乎已不忍听下去，低下了头。

“啊，反正这样的东西不能要，你要么重写一遍，要么卷铺盖走人。你自己决定吧。只是，出去之后，请你放弃当作家的念头。你要是还写什么东西，只会玷污我的名声。”

“我重写！”青年喊道。

“是吗？我觉得你还是快点回老家更好。不过，如果你想留下来继续努力，随你的便。只是，若下次还拿这种垃圾作品来让我看，我就让你离开这里！”火田说着，又踢了一脚他刚才扔到地上的书稿。

胖青年笨拙地弯下腰，拾起脚边的书稿。从我这个位置都能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真让人心酸。

“拾起来后，给我整理一下书库。”火田极冷淡地说道，“我下一部作品需要的资料，之前已列给你了一张便条。你根据上面所列整理好，要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两个小时……”胖青年似乎有些惊讶。

“对，不会完不成吧？老早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这事了。听好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就要开始工作了。”

“……知道了。”

“对了，青野，”火田俊介又说，“不是说就一个人吗？”

“啊？啊，话虽如此……”青野看了我们一眼，说道，“另外一位是市长的千金，没问题吧……”

“不管是谁，都不能破坏我的原则。采访的时候，对方只能有一个人。否则，全都拒绝。”

看来，我带小绿来，令他非常不满。而且，他似乎很自傲，竟然说市长的女儿碍事。

“啊，那……我就先告辞了。”小绿有点忍不住了，说道，“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令人难堪的沉默笼罩着室内。青野和胖青年似乎不敢多嘴，只是默然肃立。我很想帮小绿，但一想到这会惹恼火田俊介，便没敢言声。

这时，火田俊介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用一种非常温柔的语调向小绿说道；“这位小姐，你喜欢书吗？”

忽然听到这样的问话，小绿吃了一惊，马上笑着答道：“非常喜欢。不光喜欢读书，即便是看着封面，也很欣喜。”

“那你能帮帮他吗？”他说着，指了指胖青年，“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活儿，只是从很多书中找出符合条件的放在一起。”

“愿意效劳。”小绿精神十足地回答。

小说家闻言好像很满意，点了点头，又转向胖青年，说道；“让她帮你吧，不要让她搬重东西。”

小绿和胖青年一起走出了房间。

“给天下一先生上茶。”火田俊介说道。

“是。”青野站起来，去位于房间一角的小厨房里烧水了。

“那么，”火田把目光转向我，不，准确地说，是把有色眼镜转向我，“请问阁下有何贵干？听市长在电话里说，是关于纪念馆的事情。”

“是的，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关于水岛雄一郎。”

“啊。”火田仰视着天花板，缓缓摇头道，“我听说了，很震惊。生命真是虚幻啊，真可以说现实比小说更奇幻。对了，听说当时你也在现场。我听市长说，你非常完美地解决了这起事件。真是不简单啊。”

“都是运气好。先不说这个……”我直视对方，说，“听说水岛被杀前一天，你与他见过面，还特意去了他的房间。”

听到问话的那一瞬间，火田俊介脸上滑过一丝不安。这一幕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果然，他回答得非常不自然。

“是……吧。啊，我最近事很多，很忙，这类在哪里跟谁见面的事情，真是很快就忘了。”

“可这事没几天啊。”

“我的原则是该忘的就忘，哪管它有几天。”火田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情绪，接着说道，“我想起来了。的确，我见过水岛先生。是关于保存委员会的事情，我们碰了碰头。”

“可是据市长说，没有什么事需要你们俩单独会面商量。”

火田脸上浮现出笑意。

“日野先生自以为是我们的领袖，但我们可不听命于他人，而是自有主张。”

“我想听听您的想法。”

“请原谅，这我不能说。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说出来，我可没法在纪念馆保存委员会待了。喂，茶还没沏好吗？”他看着厨房里的青野，催促道。

“马上就好。”

青野用托盘托着茶杯，来到我面前。带着薄荷味的茶香在屋中缭绕。我说声“谢谢”，伸手接过杯子。

“密室杀人这个词您听说过吗？”我喝了一口薄荷茶，抬头直视火田，问道。

火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知道，完全没有听说过。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不可能出入的房间中发生了杀人事件。房间里面有尸体，却不知道凶手是如何逃脱的。”

“魔术啊。”

“啊，也可以这么说。您真的没有听说过？”

“没有。怎么了？”火田喝了一口茶，沉着脸对青野说：“怎么这么苦？”

青野说了一声“对不起”，拿着茶托，低下了头。

我咳嗽了一声，拽回了火田的注意力。

“水岛雄一郎知道了其中的一个魔术，而凶手正是利用这个魔术杀害了他。我很纳闷，是谁告诉了水岛这个魔术。于是，我翻查了他的日程表，结果发现有你的名字。”

“你是说是我告诉的？对不起，没有这回事。我对魔术可不感兴趣。”

我本想问他跟水岛雄一郎都谈了些什么，但最终放弃了。问了也是徒劳，他只会兜圈子。

我又喝了一口薄荷茶。

“您为什么加入保存委员会呢？”

“啊，第一，是出于好奇。这是我们这种职业的特性，也可以说本能。纯粹是为了想知道这个小城的始祖是谁。”

“是否也是为了准备小说的素材？”

“当然，考虑过这一点。”

“会以什么形式写呢？”

“这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商业机密。”火田俊介摇晃着身体，笑道。

我决定改变提问方向。

“您写的小说属于社会派，对吧？”

“大家都这么说。”

“听说也写过杀人事件？”

“必要的时候。”

“您想过写以杀人之谜本身为题材的小说吗？比如，对是谁杀的、怎么杀的这类问题进行推理的小说。我称这类小说为本格推理小说。”

我本以为火田俊介会回答“没有”，可他像是有点不知所措，把视线转向青野，又慌慌张张地往远方看了一眼，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在这个小城里没有这种小说，到处都没有，怎么想都有些异常，因此想请教作为作家的您是怎么想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为什么，火田俊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读不懂他的心理。

就在这时，里间的电话响了。火田俊介向青野递个眼色。青野打开门，进了里屋。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啊。”火田看着我，说道，“你怎么想到的？我反而对你比较感兴趣。”

我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只好沉默。

里屋传来青野的声音。

“啊，是白石啊，你现在在那里？啊，是吗，稍等。”

门开了，青野探出头来。

“是白石打来的，说有事要问老师。”

火田跟我说了一声“失陪”，便进里屋去了。青野则走了出来。

“这位白石先生，也是这里的弟子吗？”我问道。

“是的。我、白石和刚才的赤木，一共三人，都参加了大学的文学同好会。”

看来，那个胖青年叫赤木。

“啊，是我。怎么样，找到了吗？”传来了火田的声音，“找不到？这不可能啊。你再扩大查找范围吧。”

“白石按照老师的吩咐出去找资料了。”青野小声说道，“是为下一部原创小说作准备。”

“你们为什么来当火田先生的弟子呢？”

“因为我们都喜欢老师的小说，而且认为他是最受欢迎的作家，能力又强，有他的辅导，比较容易走上作家路……”他挠着头皮说道，从他的表情中我能感觉到一些迷茫。

正当我低头喝薄荷茶的时候，火田高声叫了起来。

“啊，你想干什么！”

接着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像是什么落到了地板上。

“老师！”青野打开门。

他没有立即跑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大叫了一声，往后一个踉跄。

我走到青野前面，探身查看。我惊呆了。

眼前的情景惨不忍睹。

高耸的书堆歪倒在地，形成一座小山。火田俊介斜躺在书堆上，额头上插着一支箭，血如泉涌。

“老师！”

“别碰。”我制止了青野。

玻璃窗大开着，缀着花边的白色窗帘随风摇摆。我急速跑到窗边。

窗外也是回廊。通过它，能够达到二楼的任何房间。我看了一眼脚下，一个小型弩弓落在地上。

由高度来推测，凶手不可能从回廊上跳下去。推测归推测，我还是往下面的树林中看了一眼，树木很稀疏，如果有人躲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但是，树林里没有一个人影。

凶手是从窗外的回廊逃跑的。

我翻过玻璃窗，来到外面的回廊。青野似乎明白了我的目的，在我身后说：“我也去。”

“你从右边追，我从左边。”我说着便向左边跑去。

我一边沿着回廊跑，一边检查每一个房间的窗户和玻璃门。房间都锁着。火田俊介的夫人和女儿都去旅游了，出发前应该已经锁好了门窗。

围着回廊跑了半圈之后，我遇见了青野。

“啊，天下一先生，那边有人吗？”

“没有。”

我没有回问他，只是沿着青野跑过的路綫又查看了一番。依然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所有的门窗都锁着。我们最终回到原点——火田俊介被杀的那个房间门前。

我穿过房间，来到内侧的回廊上。

“怎么了？”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赤木出现在一楼的回廊上。

“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我问。

“就在刚才。听着上面很吵，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看到有人从这里经过吗？”

“没有。”赤木摇摇头。

这时，小绿从后面的书库中走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回答，又沿着内侧的回廊检查每一扇房门。

假设面朝外侧回廊的窗户中有一扇没上锁，凶手从那里逃进室内，返身锁好窗户，穿过房间逃到内侧回廊……他是没有办法锁上门的。

但是，面朝内侧回廊的所有房门，都锁着。

“凶手消失了……”

我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道。

卷3

问明情况之后，大河原警部长叹一口气，盯着我说道：“这倒底是怎么回事？短短几天，就发生了两起杀人事件。而且，都是你造访的对象。怎么这么巧呢？”

“您若这么说，就让我为难了。我也觉得很没劲儿，很麻烦呢。”

“真的吗？”警部话中有话，仍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不然，又是什么呢？”

“啊，我不清楚。但我总觉得正是因为你，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我不由得向后一个踉跄。

“胡说。”

“这样想法的确很傻。但是，上次的事件我也有这种感觉。”警部摸了摸下巴，接着说，“我总觉得，这个小城里的人，好像生来就要充当某种角色。”

“我可是个外人。”我不再搭警部的茬，指着现场的入口，问道：“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啊，可以。”

有人正收拾现场。那支箭仍然插在火田俊介的额头上。

“请稍等。”我制止了正要搬尸体的工作人员，把手伸向火田俊介髭须遮掩的嘴边。他脸上鲜血纵横，但已开始凝固。

“喂，别乱碰尸体。”

“就碰一下而已。”

我轻轻抓起附在火田唇边的东西，像白色的细丝。

“什么啊，那是？”警部看着我的手，说道。

“不知道，请调查一下。”我把它放到警部手中。

看到警部转交给部下后，我走到玻璃门旁边。小型弩弓像是已被警察收起。

石墙对面是一片树林，大批侦察员正在那里搜索，不时还传来喊叫声。

“您认为凶手逃到树林中去了？”

“那当然了。你们这些家伙，在外回廊里追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凶手。那么，从时间上来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用弩弓射杀火田之后，从回廊上跳下去逃跑了，难道不是吗？”

“但是……”我俯身看着下面的树林，说道，“虽然只是二层建筑，但是也有一定高度。若从回廊上跳下去。轻则扭伤，重则骨折。要是那样，凶手怎么可能逃脱呢，何况还会閙出很大的动静。”

“大概是个幸运的家伙吧。”

“不一定，也有可能凶手并不害怕。或许他没有想到会摔伤，会走不动。”

“也可能是一个没脑子的家伙。”

“即便他跳下去没什么事，我们也应该能从窗户里看到他逃走的背影。”

“大概跑得比较快吧。”

正当我因警部的推测而无言的时候，他的一个警部走了进来。

“警部，青野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哦，什么啊？把他带过来。”

刑警出去了，不久，脸色苍白的青野走了进来。

“什么事？”警部问道。

青野原本瘦削的肩膀更瘦了。他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皮看看警部，又看看我，终于看着警部开口了。

“嗯，这位警部问我有没有什么綫索，比如有没有人对老师怀恨在心……”

“你有綫索吗？”

“也算不上什么綫索。”青野又偷偷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实际上，最近赤木那家伙，在喝醉的时候曾说过要杀掉老师……”

“杀掉老师……真的吗？”警部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的赤木，是那个胖胖的弟子吗？”

青野垂下细细的脖子，点了点头。

“他的小说被老师贬得一文不值，老师还让他赶快回乡下去。赤木好像对这件事怀恨在心。而且，今天早晨，他的新作又被骂了……”

“既然他那么恨老师，不做老师的弟子不就行了。”警部想当然地说。

“要是能那样，就没什么烦恼了。赤木曾经想发表处女作，但是老师在背地里做了手脚，阻止了这件事。赤木总是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当弟子。在当读者的时候，他那么崇拜和尊敬老师。”

“哦，这么说，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还有，”青野继续说道，“我觉得弩弓是放在一层资料室里的那具。赤木在事发之前一直都在书库整理书籍，书库和资料室挨着……”

“好了。”警部拍拍手，向部下发出指令，“彻查赤木。”

目送警部出去后，我对表情僵硬的青野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你这么控告朋友，心里平静吗？”

“我们不是朋友。”青野说道，“是竞争对手。”

“赤木不是一直都和小绿在一起吗？”

“谁知道呢。要是他真想那么干，应该能逃过她的眼睛吧。书库很大。”

我呼了口气，随便扫了一眼现场。地上依然散落着大量书籍。但我感觉有些不对。与我最初走进房间看到尸体时相比，情况有些不同。

“书架上的书……这么少吗？”

“啊，什么？”青野问道。

“书架。火田先生倒地处再往后一点的那个书架。丝毫我第一次来现场时上面的书要比现在多一些。”

“哦？”青野似乎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看了看书架，含含糊糊地说，“是吗？”

我出了房间，在内回廊上走着。

假使凶手有某个房间的钥匙。他藏在那个房间里，通过房间面向外回廊的玻璃门出去，来到火田俊介的工作间，杀掉火田，并不困难。事毕，原路返回屋内，从内侧锁上门窗，穿过房间，来到内回廊，返身锁门，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会被我们发现了。但是，只要来到内回廊，就能逃脱吗？

赤木和小绿都在一层书库里。赤木说自己听到吵闹后，马上走了出来。如果凶手出现在内回廊，他应该能够看见。

而且，大门的侧面出口也紧锁着，即使从内侧开门也需要钥匙。这么说，凶手应该有那把钥匙。

我这样思考者，不觉走到了一楼。警部和刑警们不知因为什么事，像是很忙碌。

“我一直都在这里。真的，请相信我。”书库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我探头一看，是赤木，他圆乎乎的脸涨得通红，急不可耐地摆着手，坚持道：“我在整理书，一直都在整理书。一步都没出去。”

“真的吗，小姐？”大河原警部问小绿。

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真的。赤木先生一直都和我在一起。”

警部沉闷地嗯了一声，一脸阴沉地瞪着部下。大概是觉得被青野的话蛊惑，下不了台吧。

电话铃响了，一个刑警拿起听筒，三两句话后，叫道：“警部，是火田夫人打来的。”

脸色越发阴沉的大河原警部走近电话。无论是谁，都不愿意跟被害人的夫人说话。

“没事吧？”我问小绿。

小绿脸色苍白，微微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市长该担心了。”

我这样说着，正想拍拍她的肩膀，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天下一先生，这是诅咒。”

“啊？”

“是诅咒。原本封存在纪念馆中的东西被解封之后，大家都开始被诅咒了。必须得……得想想办法。”

“小绿……”

“得想想办法，得想想办法。”

小绿重复了两遍之后，闭着眼就像玩偶一样瘫软下来。看见她马上就要倒地。我慌忙上前扶住。

卷4

头顶没有一根头发、双鬓和脑后白发闪闪的医生看着手表给小绿号过脉后，摘下了老花镜。

“只是一时晕了过去，没什么可担心的。让她睡两三个小时吧。”

“辛苦了。”日野市长低头道谢。

这里是医院的一个病房。大约三十分钟前，我把忽然晕倒的小绿送到了这里。其间，我通知了市长。

医生离去后，市长向我鞠躬说道：“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这没什么。短短几天时间，小姐遭遇了两起杀人事件，难怪会受到惊吓啊。”

“真是让人吃惊啊。”市长摇了摇头，说道，“今天早晨我们还在谈论水岛先生，现在火田先生又……简直不敢相信。”

“听小绿说，都是因为诅咒。”我看着睡着的小绿，说道。

“真是个孩子。”市长苦笑着，正要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又停住了。好像是想取烟。

“我们去休息区吧。”我说道。

让市长沮丧的是，休息区也禁烟，我们只好买了两杯速溶咖啡。这里的桌子排列得很整齐，我们找了一张，坐在旁边。

“这次的事件属于哪种类型？还是密室吗？”市长已经完全变成了旁观者。

“就凶手如何从彼拉图斯逃脱这一点来说，也并非不能说是密室，但实际上那个空间是开放的，和‘密室’这个词不符。”

“那是什么呢？”

“是啊。”我想了想，说道，“凶手消失事件，这应该比较合适吧。”

“凶手消失？”市长出声重复了一遍，又嘟囔了几遍，微笑着点了点头。“真好啊。”他颇为感慨地说道，“在环绕建筑物的回廊上，凶手忽然无影无踪，真称得上消失呢。好。”

我苦笑着喝了一口咖啡，心想名称其实无关紧要，虽然我也忽然觉得“凶手消失”这个名词很不错。

“那么，你的推理呢？”市长身体微微前倾。

“还没有头绪。但是，我不赞成大河原警部所谓‘凶手从回廊上跳下去’的结论。”

“同感。就算使用绳索也会留下痕迹，你们也不可能看不到。”

“如果不是从回廊上跳下去的，逃跑路綫就只有一条——使用某种方式进入内回廊，避开赤木的视线，走到一楼，由大门出去。我认为翻越那么高的墙是很困难的。”

“这么说，还是从某个房间穿过去的啊。”

“但是，那好像又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

“在小绿晕倒之前，正在国外旅行的火田夫人打来了电话。据接电话的警部说，夫人肯定钥匙在自己手中，别人绝不会有。她说自己不会如此不小心。”

“啊，她当然会那么说了，但也有可能是凶手伺机配了一把。”

“如此说来，凶手来自内部喽？若非如此，是不会有偷配钥匙的机会的。”我说。

市长惊讶得张大嘴巴，随即又笑了起来。

“弟子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啊。”

“火田俊介被杀时，青野和我在一起，赤木好像和小绿在一起。”

“听说还有一个弟子？”

“叫白石，我还没有见过。”

“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吗？”

“火田俊介被杀的时候正在接电话，打来电话的正是白石。”

“这么说，也有不在场证明喽？”市长喝完杯中的咖啡，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许有人会说我没有责任心或者不谨慎，但是从个人角度来讲，我对你如何解开这个谜非常感兴趣。”

“这个……谁知道能不能解开呢。”

“肯定能，你应该能够解开凶手设计的消失之谜。”

“我试试看。”我喝完咖啡，用右手捏瘪了纸杯。

“对了，换个话题，你知道火田先生去见水岛先生的原因了吗？”

“没有，他最终没告诉我。”

我向市长详细报告了自己和火田俊介交涉的过程。

“这样啊。”日野市长一脸无奈，靠在椅背上，“他们和盗掘一事有关吗？”

“有可能。两人的谈话内容，或许正与此事有关。”

“嗯。”市长又将手伸向西装口袋，中途缩了回来。看来，他的烟瘾又犯了。

“我回彼拉图斯看看。”我说着站起身来。

卷5

等我回到彼拉图斯，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围观者。我向门卫警察解释了我和这起事件的关系，他让我进去了。

以大河原警部为首的相关警察仍留在火田俊介的房间中。我进去的时候，警部刚与一个年轻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穿一件白色衬衫，皮肤光滑，光头，让人想起剥了皮的熟鸡蛋。

年轻人向警部鞠了一躬，微低着头走出了房间，甚至没看我一眼。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着香皂的气味。

“市长的女儿怎么样了？”大河原警部见到我问道。他坐在几个小时前火田俊介坐过的那把安乐椅上，装模作样地仰靠着。不知是他大大咧咧，还是太过愚钝。

“仍处于昏迷中，好像是轻微晕厥吧。”

“是吗？没什么大事就太好了。”

“对了，刚才那位是第三个弟子白石吗？”我问警部。

“对，刚回来，我找他问了一些情况。据说，事发时，他正在旧书店街上的电话亭里给火田打电话，忽然电话断了，再拨过来就没有人接听了，所以他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旧书店街离这里有多远？”

“若是开车，快一点大概需要十分钟吧。但他说自己是骑自行车回来的，这样大概要用一个小时左右。”

“这个很难取证。”

“是这样的。但是，一边和被害人打电话，一边用弩弓射死对方，也是不可能的。”

我已经知道，在这个世界中，不存在手机。

这时，里屋，即作为案发现场的火田俊介工作间，似有动静，夹杂着说话声。

“还在调查现场吗？”我问道。

警部摇摇头。

“是出版社的人。说是要找东西，我让人陪着他。”

“找东西？”

“听说是书稿，小说。”

“书稿……”

我打开门，一个矮胖男子，挽着衬衫袖子，正在翻书桌的抽屉。旁边的刑警表情严肃。

“应该有书稿吗？”我看着男子的背影，问道。

男子转动着又粗又短的脖子，扭过头来。“您是……”

“我叫天下一，是个侦探。”

“侦探天下一先生……”他像是在确认似的又重复了一边，然后微微歪了歪脑袋，“天下一？天下一……哎呀呀。”

“怎么了？”

“请等一下。”他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上衣口袋中拿出笔记本，展开夹在里面的一张白纸，低头看了一眼，啊的一声转过身来。

“这张纸是什么？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失礼了。这是我的名片。我是火田先生的责任编辑，这样说或许准确一点。”名片上印着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出版社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宇户川某某。

“听说您在找书稿？”我看着方方正正的名片和宇户川圆乎乎的脸，问道。

“是的。这里应该有，我必须找到。”

作家都被杀了，这个编辑却还想着书稿。他的职业精神令我一时无言。原来世界不同，编辑的本质却是一样的。

“您向他约稿了吗？您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写呢？”

根据我在原来世界的经验，即便今天是截稿日，作家也不一定能写完。

宇户川却非常自信地说：“不，一定会有些书稿。”

“为什么？”

“昨天我接到他的电话，似乎已经写了不少，说让我两三天后来取稿。”

“书稿没完成，也没关系吗？”

“当然。”他露出编辑特有的面孔，说道，“因为火田先生去世，下个月肯定要出有关追悼纪念的特刊。所以，必须要有先生的作品，即便未完成也没有关系。不，应该说未完成的作品更有感染力。我们甚至想，如果找到的是已经完成的书稿，我们也会将其作为未完成的书稿，只发表其中的三分之二，过段时间再发表剩下的三分之一，就声称找到了珍贵的遗稿。”

“啊哈……”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佩服地望着他。真是了不起！

“事情就是这样的。”宇户川四下张望着，“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回先生的书稿，但现在怎么也找不到。”

“大概有多少页？”

“应该在一百页以上，题目是‘斜面馆杀人事件’。”

“杀人事件？”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中可是很新鲜。

宇户川拿起那张白纸晃了晃，说道：“这是火田先生预先发来的梗概：故事的舞台是一栋建于山坡上的欧式别墅。一天晚上，主人举办宴会，邀请老朋友和当地名士齐聚一堂。宴会散场后，多数客人都回去了，只有关系较好的几个朋友继续喝酒。但是，别墅与城市之间的交通遭到破坏，通讯也中断了，山坡上的别墅完全陷入了孤立状态。不巧的是，外面又下起了大雪。就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位客人不见了。大家四下寻找，最后找到的是这位客人的尸体。他在一个斜坡上被人杀害了。别墅中有登山缆车，但乘坐缆车一个来回需几十分钟。其他客人都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凶手到底是谁？他又是如何行凶的——”编辑一口气读到这里，抬头看着我，似乎想看看我的反应。

这是本格推理小说，我心想。在这个图书馆没有一本这样的书、本格推理的概念缺失的世界，火田俊介却在试图创作这样的小说？作为社会派推理小说家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呢，小说里负责解谜的人物，即小说的主人公，名字是这样的。”宇户川说着，用手指着梗概中的一处，给我看。

偶然参加了这场宴会的侦探天上一，将要挑战这个谜。

啊？我不由得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

“天上一？”

“是啊。你叫天下一吧，这绝不仅仅是偶然。他很可能是从你的名字中得到的启发。你和火田先生很早以前就认识吗？”

“或许。”我忽然想起来了。是新闻报导。

日野市长是从报纸上知道关于我的事情的。好像是有这样一则报道：

头脑清晰的天下一侦探，成功侦破壁神家杀人事件……

或许火田俊介也读过那则报道。在他着手写本格推理小说的时候，借用了我的名字，稍加修改后赋予了主人公。

然而，当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宇户川却显得十分惊讶。

“壁神家杀人事件……有这样的报道吗？我读报纸向来很仔细，但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没有这样的报道。”

“我可是亲眼所见啊。”

“是吗？那想必是我没注意吧。”宇户川仍旧一副难以释怀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我说道，“火田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类小说的呢？就是那类揭开杀人事件中不可解之谜的小说。”

“啊，这是第一次。这种类型的小说，之前不是从来没有过吗？你也从没读过这样的小说吧？”宇户川提高了嗓门，像是在跟我说：你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那么，火田先生将成为这类小说的先驱喽？”

“是这样的。”看来，我这句话正符合他的心意，他用力点了点头，“这部小说发表之后，肯定会成为街头巷尾的热点话题。毕竟它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小说类型诞生。火田先生肯定能够继续活在文学界。”

说到这里，宇户川忽然沮丧起来。

“唉，好端端的，先生竟然被人杀害了，这可怎么说啊。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凶手太可恶了。”他回头看了眼书架，叹了一口气，“现在不是悲叹的时候，找不到先生的书稿，就无法向大家公布先生生前做了一件多么重大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情。天下一先生，您好像是这本小说主人公的原型。关于书稿的事情，先生跟您说起过什么吗？”

“完全没有。”

“也是啊。”

宇户川看看手表，像是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摇着头，开始继续寻找。

我走出火田俊介的房间，来到一楼。公用厨房旁边是三个弟子的房间。每个门上都贴有写著名字的白板。

我敲了贴有“赤木”的门。“等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从门缝里看到赤木战战兢兢的，就说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请。”他显得很不情愿，但还是让我进了房间。

弟子的房间的确很小，只有六曡大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些生活必需用品就把整个房间塞得满满的了。他让我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到床上。

“听说你被警察盘问了。”

“嗯……”

“现在他们不怀疑你了吧？”

“幸亏当时和小绿小姐在一起。”赤木挠了挠头皮。

“真是一场灾难啊。”

“啊，我理解警察的心情。因为，我确实憎恨老师。”

听到看起来十分文弱的赤木咬牙切齿地说出“憎恨”这个词时，我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作品总是被他贬得一文不值。”我想起火田骂赤木时的情景。

“总是那样。老师说的话都一样。人物形象刻画得不够，这种东西不是小说，赶紧回乡下去吧。我都不知道被他这样说过多少次了。”

“被骂的只有你的作品吗？”

“不知道。我不清楚老师如何评价他俩的作品。”

“那……火田先生为什么如此贬低你的作品呢？是因为你真的写得不好吗？”

赤木耸了耸圆圆的肩膀，说道：“我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但我觉得不是那样。”

“那是因为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赤木支吾了一下，接着说道，“嫉妒。”

“嫉妒……嫉妒什么？”

“就是说……”他摊开双手，说道，“我年轻，而且有才能。”

“哈……”

我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看样子，他是认真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难为情。

“你可能觉得我骄傲自大吧。”赤木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也不是，怎么说呢，是自信吧。”

“我想在小说世界中发起一场革命。”他握紧右拳，“在一个完全由作者创造、彻底虚构的世界中，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件，然后有一个解谜的主人公登场——我想写这样的小说。”

我凝视着他多少有点幼稚的脸庞。原来这个青年也想写本格推理小说。

“火田先生好像已经在写了，叫做‘斜面馆杀人事件’，你听说过吗？”

“不，我没听过，但是我觉得老师不可能写出那种小说。”赤木斩钉截铁地回答。

走出赤木的房间，我来到青野的房间。

“我觉得老师的才能已经枯竭了。”在我转述了宇户川跟我说的话后，青野冷冷地说道。

“真是不留情面啊。”

“他作为社会派作家风靡一时的确是事实，我们也正是抱着对他的崇拜和对作家的憧憬投到他门下，但是老师最近写的东西真是不成样子，没有任何进取心，也不具任何挑战性。不管写什么，都是老故事的翻版，都是对先前作品的模仿。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能写出你刚才所说的那种作品。”

“但是，据说他写了这样的作品，不过只留下了一个梗概。”

“如果那是真的……”青野先是有些犹豫，但很快就接着说道，“只怕是剽窃他人的作品。”

“哦？谁的作品？”

“这个我可不知道。”

“就是说，不是你的作品？”

“嗯，不是。”

“你对那种小说没有兴趣，是吗？”

青野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桌子一曡稿纸的最上面拿过一张纸来，递给我。

上面写着小说的标题，“卍家杀人事件”。

“往后将是这类小说的时代。我想用这类小说在小说界掀起一场革命。”他那瘦削的身体一瞬间微微颤抖着，像是战士上阵之前的抖擞。

白石的房间没有床，睡觉时就在榻榻米上铺床被子。所以，房间里可以放一张矮饭桌，我们就隔着这张饭桌相对而坐。我盘着腿，他则跪坐着。对于留着和尚头的他，这种坐法比较合适。他大概很爱干净，房间一角摆着一个毛巾架，上面晾着三条毛巾。

“我觉得不是先生堕落了。”他像修行的僧人一样挺直腰板说道，“说时代变了或许更为合适，也可以说他的作品不再适合读者的口味了。”

“你是说现在已经不是社会派推理小说的时代了？”

“不，是表现方法的问题。即便使用同样的材料，烹饪方法不同，味道也各有不同。”

我对他干脆利落的说法方式产生了好感。火田俊介最喜欢的弟子大概也是这个青年。

“对于火田先生写的这个小说，你怎么看呢？和他之前写的似乎完全不同。”

“对于没有閲读过的作品，我无法评论。”白石说到很对，实际上就是这样。“仅仅通过一个梗概，无法判断先生的真正用意。反过来说在写作品梗概的那个阶段，无论是谁都想挑战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问题在于最终能否完成。”

“我同意你的观点。很遗憾，目前好像还没有找到书稿。”

“所以啊，难道没有可能是老师根本就写不出这类作品吗？”白石冷静地说。

我开始想破坏他的这种姿态。

“要是你会怎样？你能写成这种类型的小说吗？”

白石没有表现出丝毫狼狈。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从另一张矮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来。

“请看。”他说道。

我打开那本笔记，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小说。

作品的名字叫“密室”。

“你从哪里知道密室这个词汇的？”

白石挺着胸脯回答：“自己想出来的。”

和三个弟子见了面之后，我来到外面。警察已经少了很多。我四下环视，想知道大河原警部是否还在。幸运的是，我们可亲可爱的警部，正站在门口向一个部下发布指示。

“警部。”我叫道，“您要回去了吗？”

“不是要回家。”他似乎很愤慨，说道，“我正要回县警本部。”

“您找到什么綫索了吗？”

“嗯，很多啊。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我可不能老输给你这种外行侦探。”警部不怀好意地说道。

“您还是坚持凶手逃到树林中去的说法吗？”

“这个……”警部转过头去，抽动着鼻子。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凶手……”我看着他的侧面，说道，“在内部。”

“什么？”警部变得严肃起来，接着又一脸怀疑，“你在说谎吧，可别瞎说！”

“我说这样的谎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要说凶手在内部，就只有你、市长的女儿以及三个弟子啊，他的家人都去国外旅行了。”

“有这么几个嫌疑人还不够吗？”

“但是，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曾有一瞬间，我觉得赤木很可疑，但他好像一直都和市长的女儿在一起。”

“不能单独看某一个人。要解开这次事件的谜，必须统观全局。”

“全局……”大河原警部抱着胳膊，一脸茫然地小声说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事件我已基本解决了。大河原警部，有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我想请您配合我做一个实验，然后让所有相关人员都去火田俊介的房间集合。”

“实验……你想干什么？”

“您看后就知道了，敬请期待。”我闭上一只眼睛，向警部示意。

卷6

按照惯例，所有相关人员聚集在案发现场，作为侦探的我负责为大家解谜——就是这么一种惯例。我逐渐喜欢上自己像是在侦探小说中扮演的角色了，好像还有点上瘾。

“各位。”我环视四周，一种快感溢满全身。我想，波洛(波洛，英国女侦探小说家阿嘉莎？克莉斯蒂笔下的名侦探。)在解谜时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在场的有三个弟子、编辑宇户川、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的小绿以及陪她前来的市长，还有大河原警部为首的警察。

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这次事件中，最难解的就是凶手是如何逃脱的。大河原警部好像坚持认为凶手从外回廊跳入树林逃跑了，我只能说，这种想法不现实。”

警部不高兴地撇撇嘴，把头扭到了一边。

“那么，凶手是通过回廊逃走的吗？若是那样，我或者青野先生应该能够看到。只是，在这里，有一点我们必须考虑。”这时，我停顿了一下，为了追求演出效果。发现自己已经吸引了全部观众的注意力时，我继续说道，“我们必须要考虑的，是完全没有理由断定这次事件是单独作案，它完全有可能是两个人合伙干的，而凶手在共犯的帮助下逃跑了。”

“请等一下。”不出所料，青野往前走了一步，说道，“照你的意思，是我放走了凶手？”身体细长的青野声音也很细。但他的声音背叛了他的意愿，听起来像是悲鸣。

“我只是说，没有理由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别开玩笑了。那你说我是如何放走凶手的？你是指我在回廊里看见了凶手，却没有说吗？”青野歇斯底里地喊道，“请你好好回想一下，说让我往右你往左的人是你自己。如果你当时发出了相反的指示，发现凶手的就应该是你了。凶手的计划会如此不周密吗？”

“哪里哪里。”我摇头道，“凶手的计划怎么会不周密。经过深思熟虑，它甚至称得上天衣无缝了。当然，凶手不是从回廊上逃走的。”

“喂喂，等一下。”大河原警部插口道，“不是从回廊上跳下来的，也不是从回廊上逃走的，那是从哪里呢？哪里还有可以逃脱的地方？”

“警部，这正是事件的答案，凶手根本就没有逃走。”

“啊——”

现场一片惊讶，欷歔不绝。

“什么？”警部问道。

“在此之前我们先按惯例进行一个实验。警部，您准备好了吗？”

“嗯，在这里。”

警部向部下递了个眼色，部下拿着弩弓和箭走到我面前。我把它们接了过来。

“这就是凶手作案时使用的弩弓和箭。现在，我来射一下。”我说着把箭搭在弓上。

“喂，那很危险啊。”警部摆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道。

“请大家微微后退。”

我退到玻璃门处，面对人群，拉弓。

“哇——”人群分散两侧。

我对准挂在墙上的罗特列克(罗特列克（1864—1901），法国贵族，后印象派画家，近代海报设计与石板画艺术先驱，被人称作“蒙马特之魂”。)画像底部，放箭。一波沉重的冲击力贯穿臂腕，跟着，我听到了当的一声。

箭射在罗特列克画像的正中央。这是我第一次射箭，还请大家原谅。

我走近插在画像上的箭，发现实验结果正与我想的吻合。

“正如我所料。”

“什么？”大河原警部问，“什么正如你所料？”

我环视众人。

“我刚才是在玻璃门前射的箭。按照原来的想法，凶手是在玻璃门外面射的。由于火田先生离墙壁还有一些距离，所以我们有理由断定，我刚才射箭的距离，和凶手射箭的距离，几乎是一样的。”

有几个人在点头。

“现在，请大家看这支箭。”我指着插在画像上的箭，“准确地说，大家看到的是箭尾。这里的分叉，是为搭弓而设计的。拉弓射箭的时候，箭尾的分叉与地面平行。然而，现在大家看到的，是竖直着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箭会在空中旋转。箭羽会有一定的角度，目的在于提高命中率。不论是箭还是子弹，在空中旋转都能够提高命中率，这一点众所周知。可在这里，我有必要让大家看一幅会让大家不太舒服的照片。”我看了一眼大河原警部，问道：“您帮我拿来那张照片了吗？”

“在这里。”警部说着递给我一张照片，是用快照相机拍的。

我确认了照片上的内容后，拿起来展示给大家。

“大家请看——”

众人的脑袋都伸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插在火田俊介额头上的箭。箭尾的分叉十分清晰。

“这个分叉是水平的。”一个刑警说出了我期待的回答。

“正是。”我向说出正确答案的刑警点了点头，“从正面看，刺在火田先生额头上的那支箭箭尾分叉是水平的。这很奇怪。正如我们刚才的实验结果，如果凶手真是从玻璃门外射箭，箭尾分叉应该是竖直的。”

“你是指火田俊介在侧着脸打电话吗？”大河原警部的话，差点令我晕倒。

“不，不是的。”我指着弩弓的前端部位，凑到警部的眼前，“因为发射距离为最近距离，箭没有旋转的时间。这才是最合理的推断。”

“最近距离？”

“依据我的推测，发射距离应该接近零。说实话，初见尸体时，就有这个疑问了。要射中一个动态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成功。而且，将弓箭作为凶器，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就很难重来了。”

“但是……”市长在一边发言了，“如果距离那么近，不就意味着凶手原本就在屋里吗？这样一来，逃跑不就更困难了吗？”

“所以，市长，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凶手根本就没有逃走，至少在火田先生被杀之后，没有立即逃走。”

当然，市长还是不理解，歪了歪脑袋。其他人似乎也都很困惑。在这种时候吊大家的胃口，也是侦探的乐趣之一。

“凶手当时就在我们身边。我那时竟没有发现，真是太愚钝了。”

“他在哪儿呢？”大河原警部问。

我又环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在书堆中。”

“啊？”

“是在书堆中。”我指着那个像小山的书堆，说道，“凶手就藏在下面。而且，在我走上回廊前，他一直屏住呼吸藏在里面。”

“真无聊。”说话的是留有和尚头的白石，“自称侦探，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没有一点说服力的推理，你还真敢说出口。按你所说，老师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凶手拿着弩弓来到自己面前吗？而且，在你们听到老师的声音、慌忙跑进去的那几秒钟里，凶手不仅成功地藏进了书堆，还把弩弓扔到了外回廊上，这可能吗？我倒想问一下警部的意见。”

白石转向大河原警部，加重了语气。

警部有点畏怯，说道：“他说得很对啊，天下一君。”

“虽然弩弓就在眼前，但是火田先生既无法呼喊，也无法逃走，因为他被捆绑起来了。不仅被绑住了手脚，还被堵上了嘴。”

“真是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这种时间！老师被杀之前，不是一直都在跟你说话吗？”白石怒道。

我没有立即回答白石的质问，只是不慌不忙地把弩弓和照片还给刑警，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对白石来说，应该很恐怖吧。

“马上就到关键所在了。”我说道，“问题正在这里。解决这类问题的必要条件即不管事情多么明了，都要大胆怀疑。因为，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越有可能是错觉的产物。”

“你有什么错觉吗？”市长问道。

“是的，有。”我说着，向白石迈了一两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迎着他挑衅的目光，说道：“跟我见面并且谈话的火田俊介，我们不能保证就是真正的火田俊介。”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或许有人需要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或许有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最先开口的是大河原警部，“不是真正的火田俊介，那是谁？”

“伪装的火田俊介与赤木、青野都说过话，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你是说我吗？真是不可理喻。”白石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你的体型和火田俊介相近，如果戴上假发、胡子，再添一副有色眼镜，假扮火田俊介易如反掌。而且，我跟火田先生并没有见过面，甚至连照片都没有见过，要想骗过我何其简单。何况，被杀后的火田，鲜血覆盖了面部，我很难注意到他和之前与我交谈的是否同一人。凶手之所以选择额头，或许正为了这个目的。”

“等等，可是……当时他不是在和火田先生通电话吗？”

“是那样的。但是，我们怎么知道那个电话是不是白石打来的，那不过是青野所说罢了。”

“是白石打来的，绝对没错！”青野又扯着嗓子辩解。

“电话不是白石打来的，又会是谁呢？”市长问道。

“那只有一个人了，他。”我指着赤木说道，“书库有电话吧，警部不是还在那里接过火田夫人的电话吗？你使用的正是那部电话。只需拨号，不需说话，想不让小绿发现很容易。”

“啊，说起来。”小绿开口了，“在整理书的时候，赤木先生是到里面去过。很快，我便听到了楼上的吵闹声。”

“不是，我……我……”赤木摇着头，脸颊上的肉在晃动，“我没有打电话。”

“等……等……等一下。”大河原警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两手制止了大家的发言，“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天下一君，请你从头到尾说清楚啊。”

“好的。请你们三个也好好听一下我的推理。”

我对三个弟子说完，看着大家，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时，我看见市长取出烟来。

“这次事件，是他们三个人联手设计的杀人计划。目的只有一个——让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能够成立。”

“瞎扯！”白石撇着嘴说。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为了达到目的，前来拜访火田俊介先生的我和小绿被利用了。我们今早才确定要来，所以不可能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匆忙制订的计划，一定是很早以前就开始醖酿了。至于是谁制订的草案，目前还不太清楚。”

赤木低下了头。可能是这个胖青年的主意。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火田先生捆绑起来。我已说过，将手脚捆绑起来，用毛巾堵住嘴，把他带到工作间。另一方面，白石开始乔装打扮，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假发和髭须，穿上与火田先生同样的工作服，准备好弩弓，只待为他们做不在场证明的人了。我们如约到了。或许，他们把我俩当成了傻子。青野看到我就问‘跟您同来的只有这一位吗’，这是别有深意的，听了我接下来的说明大家就会明白。如果来了三个人，他们的计划就很难实施。”

这时，我偷偷地观察着三个弟子的反应。青野脸色铁青，赤木满脸通红，白石则脸色苍白，把脸扭到了一边。

“我们进去的时候，化装成火田的白石正在骂赤木。这里有一层用意：事发之后，让警察把注意力集中在赤木身上。对于他们，只有一个人遭到怀疑，就不用担心被人识破真相。另外，事发之后，青野提供了一些綫索，将赤木列为嫌疑人，也是有目的的：让人产生误解，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好，从而远离共犯的嫌疑。然后，化装成火田先生的白石命令赤木去书库整理书，让小绿同去，其实也在计划之内。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小绿成为赤木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二是发现尸体时，有两个局外人会比较麻烦。”

“为什么？”

“过一会儿我再为大家说明。就这样，舞台和人物都设置好后，该行凶作案了。契机当然就是那通电话。”我指着赤木，说道，“赤木从书库往工作间打电话。听到电话铃后接电话是青野的工作。在那之后，他佯称白石打来的，然后返回。化装成火田先生的白石走进工作间，实施杀人计划。”我的食指从赤木转向青野又转向白石，“他将弩弓对准动弹不得的火田先生的额头，很轻易地杀掉了火田。接下来，他把弩弓扔到外回廊上，为火田先生松绑，并取出堵在他嘴里的毛巾，拿到这些物证后，藏进了书堆。当然，在做这些时，他还在一个人演戏，做出火田在和白石通话的假象。他的最后一句台词，就是在书堆倒塌时发出来的——‘哇，你想干什么’。”

“一派胡言……”白石小声说道。但显而易见，那么沉稳的他也开始慌张了。

“听到声音之后，我和青野来到这个房间。当时我没有发现死者和同我说话的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我犯的一个致命错误。所以，我才来到外回廊，跑了大半圈，做了很多无用功。”

“你是说白石就是在这段时间逃走的？”

听了警部的问题，我点点头。

“他穿过房间，逃到了走廊。从书堆里出来时，他悄悄地从书架上拿了一些书，堆在他的藏身处，防止别人发现书堆变小了。”

当时觉得书架上的书比原来少了，并非错觉。

“白石回到内回廊之后，应该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换衣服、卸妆、处理捆绑火田先生的物证。当然，从书库跑出来的赤木应该看到了他的这些行动，但他坚称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挡在书库门口，阻止小绿出来。另一方面，卸了妆的白石躲过我和小绿的视线，从大门侧面出口逃了出去。在早饭前，他们应该已经配好了钥匙。”

“你的意思是，我们到达这里不久后，白石只要装出慌慌张张的样子出现就可以了，是吗？”

我赞同大河原警部的话。

“就是这么回事。但是白石犯了一个错误：他卸妆洗脸的时候使用了香皂。当时他身上散发着香皂的气味，丝毫不像是按照火田先生的吩咐去找资料了。我想到自己见到的火田先生很有可能是白石假扮的，正是那个时候。”

警部低沉地嗯了一声看着三个弟子。“你们三个有什么要说的吗？天下一君的推理可是合情合理的。”

青野和赤木低着头，白石却哼了一声，说道：“如果仅仅因为推理合情合理就能当真，我也能给您编几个合情合理的故事。”

“你就是想让我拿出证据吧。”我说道。

“对，正有此意。”

我呼出一口气，对警部说：“在他房间的角落里，晾着三条毛巾。请对那三条毛巾进行监定。”

“毛巾？”

“对。有两条应该是用来绑火田先生的手脚的，另一条则用来堵嘴。当时流了那么多血，毛巾上肯定有火田先生的血迹。另外，从火田先生唇边取下的丝状物，肯定是毛巾的纤维。一并进行监定，答案马上便会出来。”

“原来如此。”大河原警部马上命令部下对毛巾进行监定。

白石好像终于放弃了抵抗，咬着嘴唇瞪着我。

赤木则咣当一下跪在了地上。

“我就说吧，不能用侦探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这就意味着他已承认了罪行。旁边的青野也耷拉着肩，垂头丧气。

“老师的家人都去旅行了，除了现在，我们没有下手的机会了。编辑过几天就会来取书稿。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最好时机，错过就再也没有了……这件事是我们三人一起决定的，事到如今大家还抱怨什么啊。”只有白石依旧挺着胸脯，站得笔直。但是，他的表情中已经分明显露出一丝沮丧。

“动机到底是什么呢？”警部转向他们，问道，“你们是他的弟子，应该尊敬他才对，为什么想杀掉他呢？”

三人对视了一眼，白石作为代表回答道：“为了保护新世界。”

“什么？”

“也可以说是新小说。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谜团本身，登场人物不过是构成谜团的因子；通过组织谜团和解开谜团，穿插人物精彩的表演，给读者感动和浪漫，就是这种小说。”

这就是他们对本格推理小说的定义吧，我想。

“我们三个人从小就想读这样的小说，但它在这个世界上却不存在。虽然也有以杀人事件为题材、寻找真凶的小说，但是故事环境设置得太过于现实，十分无聊。被杀的要么是知道社会问题和某种机密的公司职员，要么就是陷入婚外情的女白领，背景总是这样或者那样的社会问题。实际上，社会问题才是作家想要反映的，杀人事件不过是陪村。我们不想看这样的小说，只想读那种以谜团本身为题材的小说。于是，我们三个人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对，那就是，我们可以自己写。不久，我们就在大学里相遇了。当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和我们拥有同样的想法时，我们感动不已，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完成这种小说的创作。但是，没有任何写作背景的我们，不论如何呼吁，都无人理睬。于是，我们决定投靠到社会派作家火田先生门下，寻找机会。我们选择火田先生，仅仅是因为他比较受欢迎，没有其他任何理由。说实话，我们既不崇拜他也不尊敬他。”

“对于你们，火田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呢？”市长问道。

“他可能什么也没想吧。对于他，收养几个弟子，不过是一种时髦。对于我们是否能成为作家，他从未关心过。”

“所以你们便杀了他？”大河原警部问道。

白石淡淡地一笑，说道：“不是，要是仅仅那样，我们不会杀掉他。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杀他，是为了保护新小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三天前，我们看到了老师正在创作的作品。那时，我们便想，必须尽快杀掉他。那个小说的题目是‘斜面馆杀人事件’。”

“哇，是我们的书稿！”在此之前一直沉默的宇户川忽然大叫起来，“在哪儿，那个书稿！快给我，快还给我！”

“谢谢您这么热心，但是……”白石说道，“我烧掉了。”

“啊？！”宇户川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

“那部小说……”白石咽了一口唾沫，“《斜面馆杀人事件》正是我们想写的小说。一个封闭的空间、随处可见的人物、不可能犯罪、挑战这个谜团的天才侦探——里面包含了我们憧憬的那类小说的所有要素。”

“那不就行了吗？”

“这令我们很为难。我也跟你说过，我认为写那部作品的不是老师本人。也许是他抄袭了一个在某地与我们有着同样想法的作家的作品。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我们置之不理，那部小说就会作为老师的作品发表。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否则，我们所憧憬并视为理想的小说形态的先驱将成为火田俊介。我们必须想办法避免这种事情发生。若非如此，这类好不容易出现的全新小说形式，将会成为附属。这类小说的先驱，应该是一个适合它的作家。”

白石的声音渐渐高昂，充满热情。大家都被他的演说感动了。

“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杀人吗……”警部呻吟道。

“这对我们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在保护我们不得不保护的东西。”

白石没有一丝犹豫。

赤木和青野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同伴讲话。他们没有插一句话，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如何，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赤木和青野闻言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说道：

“我们也是。”

“我们不后悔。”

有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大河原警部。他握着拳头敲了两三下后脑勺，然后向部下递了个眼色。刑警们上前，准备将三个人带走。

“啊，对了。”白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在我化装成火田先生的时候，您问过我关于以解谜为中心的小说的想法，还说，没有那类小说的存在很奇怪。您为什么那么说呢？”

“为什么？这个……”我挠着头皮，想要整理一下思绪，却发现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只能说，“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有那种小说也可以嘛。”

这时，他微微一笑，说道：“可以说你也是和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就在我思考该如何回答时，他们被刑警带走了。

卷7

日野市长鼓掌。

“啊，太精彩了。这次的事件，又完美地解决了。果然是名侦探，名不虚传啊。”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对了，盗掘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綫索呢。”我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杖，咚咚咚敲着地板。

我、市长和小绿一起走出了彼拉图斯。大概是接到了案件已告侦破的通知，各路媒体聚集。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媒体啊。

我们上了市长的车，由市长亲自驾驶。

“您还是认为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都参与了盗掘案吗？”过了一会儿，市长问道。

“肯定参与了。”我说道。

“哦？”市长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么肯定啊。”

“这两起杀人事件虽然相差极大，但有一个共同点。您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什么？”小绿坐在后面的座位上，问道。

“那就是被杀的这两个人，都知道了某种诡计的方法。水岛雄一郎得到了密室诡计的方法，为了实践它而被杀害了。火田俊介则试图写一部他之前从未写过的以谜团本身为主题的小说。这不是偶然。”

“如果不是偶然……会是什么呢？”市长握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一瞬间，他眼神锐利。

“这我还不能说。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小绿说的是对的。”

“小绿？”

“对。”

我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上的小绿，又看着市长的侧面，说道：“有诅咒存在。而且，正迅速蔓延。”

第四章 委员会

卷1

卷2

卷3

卷4

卷5

卷6

卷7

卷8

卷9

卷1

在彼拉图斯杀人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又坐在了市长驾驶的车中。和以往一样，来宾舘接我的还是小绿，但她没有向我细说，只说了一句“反正想让你跟我们一起来”，接着，就让我上了她父亲停在宾馆前的车。

我问目的地，市长只是微笑着说“隐居处”。

“谁的隐居处？”我又问道。

“当然是我的。做这种工作，有时就想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呢？”

“这个……您去就知道了，好玩着呢。”市长脸上浮现出令人恐惧的微笑。

车子开车了市区，我看着窗外的田园风景。过了一会儿，道路变得弯曲，车子呈S形路綫行走，我的身体也随之摇晃。这时我才发现四面都是高山，山路下方是湍急的水流。河道上还架有木质小桥。

周围的景致非常漂亮，令人惋惜的是，天公不作美。天空灰蒙蒙的，厚厚的云曡在一起，缓缓移动，似乎很快就会下一场灰色的雨。

不久，柏油路断了，轮胎吱吱地摩擦着坑洼不平的地面，缓慢前进。茂密的原始森林从两侧压来。

穿过昏暗的林道，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左侧浅蓝色的地面，往四处延伸。

“那是勿忘我。”坐在后座上的小绿说，“这一带是湿地。”

“真棒。”我看得入神，“第一次看到群生的勿忘我。”

“据说是一种特殊的品种，比普通的勿忘我开的要早。”市长握着方向盘说。

“英文叫做Forget Me Not。”小绿接着说，“意思是请不要忘了我，源于德国一个传说。”

“哦。”我点了点头。“勿忘我”，就是英文的直译吧。

“爸，停一下车。”

市长踩了刹车。

小绿下了车，奔向绿地，摘了几朵花，回来了。

“看！”她把花托在手绢上拿给我看。淡蓝色中间一朵黄色的小花。

日野市长发动车子，继续前进，但只走了几分钟山路，车子便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

一栋欧式住宅突兀地耸立于面前。

“好了，到了。”市长下了车，说道。

我和小绿下车时，宅子的两扇正门打开了，走出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和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中年女人。我记得这个男人，是纪念馆的门卫。

“哎呀，市长，您辛苦了。”门卫搓着双手走了过来。

“您也辛苦了。其他人呢？”

“月村馆长和木部先生已经到了。”

“啊，是吗，真不好意思让他们等。”

市长打开后备厢，拿出两个提包，一个是黑皮革的，一个是带花纹的。小绿接过那个带花纹的。

“这就是您的别墅吗？”我一头雾水，问道。

“也算不上，听说是我父亲从欠债人那里得来的。交通不便，又很老旧，住着也不方便。只有一个有点，房间多，适合秘密地使用。”

瘦小的中年女人走近市长，鞠了一躬。她身上系着一条綉有大象的围裙。

“好久不见了。”

“啊，富米小姐，你还好吗？”市长笑着对她说，接着微笑着转向我道：“这里负责帮我打理的富米小姐。多亏她住在这里，这个宅子才没有破败。”然后又向富米介绍道：“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起的天下一先生。”

“我是富米，请多关照。”她两手扶膝，鞠躬施礼。我也回了句“请多关照”。

“他，你认识吧？”市长指着门卫对我说。

“嗯，之前见过。”

“虽然觉得有点多余，但我还是叫上他了。把所有的相关人员都叫来可能比较好。”

“所有的相关人员？”

“是的。”市长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爬上建筑物正面的几级石阶，穿过带有雕花的大门，进了屋子。大厅挑高，直通二层，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大家可真早啊。”坐在暖炉前的女人转向我们，挺直了上身。正是纪念馆馆长——考古学博士月村女士。旁边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矮胖男子，留有髭须。

“对不起，准备时间比我预想的长了一点，又去接了天下一先生。”

市长向他们表达了歉意。

“前段时间多谢了。”我对月村博士说。

“这几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您作为一个侦探，很是能干啊。”

“只是偶然罢了。”

和月村博士说话时，那个留着髭须的男人一直微笑着从头到脚打量我。此时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木部政文，做新闻的。地方报纸而已，在首都圈没有什么名气。”

“我是天下一。”

“我知道。刚才还和月村老师谈起您呢。您拥有如此过人的推理能力，为什么要当侦探呢？将这种才能运用到其他方面，肯定能取得巨大成功。比如炒股。”

“过奖，我很荣幸。”我很敷衍地表达了谢意。

木部又跟市长打了招呼。他们好像很熟。

“木部先生也是保存委员会的成员。”市长对我说道。

“那么，所有的相关人员是指……”

“那件事，那件事的相关人员。”

他似乎是指有可能参与盗掘案的所有相关人员。这么说来，一会儿来的人很可能也是保存委员会成员。

客厅里放着七把带扶手的椅子。算上我和市长，还剩下三把空椅子。小绿坐在靠墙的那条长凳上。

“共七把椅子，是有含义的。”木部对我说，“听说与纪念馆保存委员会的人数一致。对吗，市长？”

“啊，也是一种游戏。”市长很快叼起烟卷。

“侦探先生，请站起来，看看椅子上面。”

听了木部的话，我站起来，发现椅面上刻着WED这几个字母。

“是Wednesday的缩写吗？”我问。

“正是指星期三(星期三，日文为“水曜日”。星期一到星期日分别为：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日曜日。)。这是水岛雄一郎以前专用的椅子。”木部说着也站了起来，让我看他的椅子，“我的椅子上刻着THU，当然，是Thursday即星期四的缩写。说到这里，日野市长和月村老师的椅子上刻着什么，不说您也知道了吧。对，月村的椅子上是MON，而市长的椅子上是SUN。”

我瞟了一眼三把空椅子。分别刻着TUE、FRI、SAT。TUE应该是火田俊介的座位。

“当初看着保存委员会的成员名单，我忽然发现，”市长说，“如果取每个人名字的头一个字，就排成了月、火、水、木、金、土、日。于是就想到了这个小游戏，为了方便、好玩。”

“剩下两个人的名字是……”

“金子先生和土井小姐。”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这绝不是为了玩这个游戏而让拥有这种名字的人加入委员会的，只是偶然。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在这个世界中，这种程度的偶然也并非不可能。

过了三十几分钟，其余两人也到了。此时下起雨来。

金子和彦自称文化人类学学者，褐色贝雷帽和烟斗是他的特征。

“一般人一看见我就能叫出我的名字。”他对我说，“因为我常常上电视。天下一先生，您不看电视吗？”

不是不看，只是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的电视。我只得回答：“几乎不看。”

“是吗？嗯，不看电视也不会不方便。”金子似乎对我没把他当作名人对待很不满。

土井直美是一个科技记者，留着短发，或许是为了营造知性感。遗憾的是，这个目的没有达到。这或许是因为我一向认为知识分子都很瘦吧。而她的体形完全相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一个善良的中年女子。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

“不跟没有逻辑思维的人讲话，这是我的原则。”她一见到我，就这样对我说，“听说你最近成功地解决了两起事件，那是通过百分之百的逻辑推理推导出来的结果吗？”

“嗯，我自认为是。”

她连连点头。

“看来我们能合得来。”

“谢谢。”

就这样，所有相关人员齐聚一堂。

卷2

在点着暖炉的客厅里，保存委员会成员和我一共六个人，坐在专用椅子上，围了一个圈。市长首先开口道：“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不为别的。关于纪念馆，我有重大事情要报告。”

“是开拓者的真正面目已经揭开了吗？”木部笑着说，“你不会称自己的祖先是开拓者吧？”

日野市长的父亲曾如此坚称，已是众所周知。

市长苦笑着，没有反驳。

“前几天，在那间地下室，发生了一件Accident。”他严肃地说。

“Accident……意外事故吗？”土井直美问道。她的英文发音非常漂亮。

“也不能称意外事故。”市长转向他女儿的方向，说，“是人为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别再兜圈子了，赶紧告诉我们。”金子晃着手中的烟斗。

市长点点头，向大家说起地下室遭人盗掘一事。月村女士已知情，没有什么反应。其余三人却情绪激动。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才告诉我们呢？”木部面露怒色，“地下室对于小城来说是史上最大发现，当初决定要慎重进行调查，可是……”

“请务必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金子也说道。

“对，若没有合理的解释，我会考虑辞掉委员会成员职务，发生这么大的事，却完全忽视我们的存在。”土井直美就像PTA(PTA，即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协调教师与家长的关系、加强沟通的团体，通行于欧美和日本。)代表中唠叨难缠的母亲。

月村女士发言了。

“是我向市长提议的——暂缓告诉大家。”

“啊？”

三人的目光齐聚在月村的身上。

“为什么？”土井直美追问。

“这个……”月村女士略一迟疑，随即正色道，“我认为盗掘者就在我们中间。”

保存委员会的三个成员几乎同时勃然变色。

“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

“为什么这样说？”

“好了，好了，大家请听我说。我理解各位的心情，各位很生气是自然的。但请先听我解释，先听我解释。”市长挥挥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怎么解释，你都把我们当成贼了。”木部怒目圆睁。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但也请大家理解我的想法。请大家想想，自从发现地下室，我们从未对外公布过。这意味着，外人不知道有地下室，更不知道地下室里躺着一个木乃伊。不知道地下室存在的人会想到盗掘地下室吗？”

三个委员这才似乎无言以对。他们张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面面相觑。

“明白了吗。为了不声张，我甚至没有通知警察，所以也没有告诉大家，只委托了天下一先生，去调查被盗物品及其行踪。”

三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我。

“有什么发现吗？”金子问我。

我正要张口，却听市长说道：“天下一先生首先猜到是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但是，大家知道，这两个人相继遇害。当然，关于他们的两起事件没有任何关联，完全由不同的凶手因不同的动机实行。但是，通过这两件事，天下一先生得出了一个结论：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都与盗掘一案有关。”这时，他转向我，问道：“对吧，天下一先生。”

我心中还不成形的推理经市长公布出来，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如果我模棱两可，就会破坏好不容易醖酿出的紧张气氛。我决定点头。“是的。”

市长似乎放下心来，又转向其他委员。

“但是，最为关键的盗掘物品，无论在水岛先生的宅邸还是在火田先生的彼拉图斯，都没有找到。根据天下一先生的推理，”市长又看了我一眼，“他们很可能已转交他人。而这个人，可能就是保存委员会委员，这种推理很合理。所以，我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了这里。”

“我可不知道那个物品。”市长的话音刚落，木部就接口道，“我有什么必要那么做呢？”

“我也不知道。”

“我也是。”

“真的吗？”市长逐一盯着这三个人，说道，“如果有隐瞒，请在这里说出来。若是晚了，事态可能会变得更加严重。”

“是吗？你还真能吓唬人。会严重到什么程度？”报社社长傲慢地靠在椅背上。

“用天下一先生的话说……”市长又说了一遍我的名字，“有诅咒。”

“诅咒？”

“就是说，还有发生杀人事件的可能性。”

木部哧哧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原来……”

“讲话水平一下降了很多啊。”金子做了一个差点从椅子上跌落的动作。

最为不满的则是科技记者土井直美。

“怎么忽然说出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话来？天下一先生，你刚不是说，自己的结论是靠百分之百的逻辑推理推断出来的吗？现在竟然说什么诅咒。”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相继惨死，这是事实。单单将这两件事归为偶然，太勉强了吧？”市长说道。

“就是偶然，仅仅是偶然。”土井直美断然否定了他的说法，“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很偶然的事件。我听说，两起事件的凶手，都是被害人的身边人，是吧？也就是说，不论是水岛先生还是火田先生，都处在一种随时随地可能被杀的状态之中。如果把第二起事件解释为由第一起事件诱发而来，就不是偶然，甚至是一种必然。”

的确，这是科学的推断。但我还是有必要让她明白我所说的“诅咒”的含义。

“你若对诅咒这个词不满……”我说道，“可以使用影响力来替换。据我推断，被盗走的物品，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所以我认为，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被杀都因它引起。”

“不管怎么变换词语，这种说法都不具现实性。”金子隔帽挠头，说道，“侦探先生，这个拥有极大影响力的物品，到底是什么呢？”

“目前还没有任何綫索。”

“什么……原来您不知道啊。”木部的嘴角露出一丝明显的轻蔑，“这更无从谈起啊。”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已有头绪了，只是还没必要在这里说。在座几位，应该有人知道。”

“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讲什么。”金子夸张地歪了一下脑袋，“反正我和盗掘一事没有丝毫关系。”

“我也是。”土井直美斩钉截铁地说。

“市长，接下来您想怎么做呢？”木部对市长说，“你们像是在怀疑我们，但目前又没有人主动自首。这样下去，应该不会有任何进展。”

“事情不会轻易获取进展，木部先生。”市长很宽容，“趁着这次聚会……说‘趁’似乎有些奇怪，但是，既然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就不妨借此机会商量一下纪念馆的事情——关于所有权、何时公布地下室、木乃伊等，有必要作出一个决定。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已经去世，必须尽快选出合适的接替者。很久没尝富米小姐的手艺了，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吧。其间……”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让天下一先生给我们推理一下吧，当然是关于谁偷了地下室里的物品。大家意下如何？”

我吃惊地看着市长，但他已经扭头去看其他委员了。

“总之，这是一场战争。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等着那个偷了东西的人露出破绽。”

“无所谓。只要侦探不进行拙劣推理，嫁祸于我。”木部非常自信地说。

“我也无所谓。只是……”土井直美看了我一眼，如我所料地说道，“希望你的推理是科学的。”

“这个我可以保证。”市长竟然替我回答了。

富米小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市长耳边低语几句。市长点点头，对众人说道，“晚饭六点才能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不如先解散，一会儿在餐厅说话。”

木部、金子和土井先行站了起来。

“做梦也没想到这次会面会是这样。”木部发着牢骚。

“偶尔一次，算了，不计较了。”说话人是金子。

“这倒没关系，但是说什么诅咒等毫无科学根据的话，可真让人受不了。”土井直美还在生气。

三个人相继爬上位于客厅一角的楼梯。楼梯直达二楼回廊，回廊带有扶手，内侧是房间。木部、金子和土井相继走进房间。或许，他们的房间也是固定的。

三个人关好门后，我看着市长的侧脸，说道：“您忽然这么说，我很为难。”

市长笑道：“那样不好吗？”

“您若出于这个目的带我来这里，应该提前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让我推理，也太胡闹了。”

“是吗？若我的做法让你为难了，我道歉。但是，请听我说，即便我提前说，也不会改变什么。在这里之前，你没有见过那三个人吧。”

“起码可以令我有心理准备。”

“所以，”市长用食指指着我说，“我这么说，是因为相信名侦探天下一的实力。”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上方。墙上挂着一个可以报时的石英钟，真没想到还很准时。这种报时石英钟，经常会坏。

但是——

我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情？一种未知的力量正操控着我，让我在这个小城做我未知之事。那到底是什么呢？

“关于盗掘之物你已略有头绪了，是真的吗？”月村女士问道。

“还没有确证。”

“就是说不能告诉我们喽？”

“对不起，在一切还不明朗的时候，我不想说。但是，有一点可以告诉您，盗掘之物正是小城所缺失的。”

“缺失的？”

“对。它是小城曾经拥有的东西。不，确切说，正因为是这个小城，才会存在这个东西。若没有它，小城就不会存在——就是这么重要。”

“真是很想知道啊。按常理，听到这里的人都会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月村博士双臂交抱，瞪着我，说道。

“算了算了。”市长苦笑着转向月村博士道，“天下一先生会告诉我们的，耐心等待吧。”

“那……也行。”

月村博士说着，呼出一口气。恰在此时，窗外一道白光闪过，雷声隆隆。

“哦，春雷。”市长看着窗外说。

小绿站在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

“雨越来越大，风也越来越大了。”

的确，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子上。风声大作，就像一头猛兽在远方咆哮。

“天下一先生，距吃饭还有些时间，不如先进房间休息一下吧。”市长对我说，“从里数右边第一个和第二个房间空着，您想用哪个都行。”

“那我就去第一个吧。”我站起身来。

“小绿，你带路。”

小绿应了一声，率先走上了楼梯。

二楼共七个房间。打开最里面的那个房间的门，首先看到的是两张床。昏暗中，白色的床单格外显眼。小绿开了灯。

“对不起。房间很小。”

“啊，不，足够了。”

房间里有一张小桌子，一个存放换洗衣物的衣柜。没有必要提出更奢侈的要求了。而且，我并没有换洗衣服。昨天我才在宾馆附近的杂货店里买了一条内裤，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想到换衣服。

“房间没有像样的锁，只有挂扣，出去时，请不要将贵重物品放在房间里。”小绿小声说道。

“我会的。”我不认为那些家伙会偷东西，但还是决定遵从小绿的建议。

所谓的挂扣，是一根挂在门边墙上、可以旋转的金属棒。在古今东西有关密室的推理小说中，经常会出现此类小道具。当然，是我以前居住的那个世界。

“晚餐时见。”小绿说着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忽然发现门内侧挂有一块小板，木制的，上刻“WED”——和椅子上一样。但是，在“WED”的上面，还有一个“×”。

像是水岛雄一郎的房间，我心里想。其他房间也会有吧。只是，“×”指什么呢？

我悄悄走出房间，轻推旁边的房门。正如小绿所说，门没有锁。门的内侧挂着一块刻着“TUE”的木板，上方也有一个“×”。

回到房间，我躺在其中一张床上。远方，雷鸣阵阵，雨势更大了。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某种诡计正伺机而动。

卷3

晚饭时分，雷鸣依旧，我甚至觉得雷声越来越近，几近头顶。雨仍不停歇，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地面和建筑物。

餐厅在客厅的旁边。一张细长的桌子，可供十人围坐，我们陆续相对落座。

门卫上菜。据市长说，委员会开会时，他总会在现场帮忙打杂。怪不得端盛有小吃的大盘子时，他那么得心应手。

“有个家伙，是手表公司的社长。他说如果保存委员会缺人，请告诉他。”木部一边大口地嚼泡虾，一边说，“还说若能成为委员会委员。他愿捐一座钟塔。”

真是物以类聚，这家伙和木部像是同一种类型。我与对面的小绿相视一笑，偷偷眨了眨眼睛。

“钟表公司的社长为什么想当委员呢？”金子问道。

“那是个杰作呢，听说是为了宣传。”

“宣传？”

“是的。比如，运用电脑特技拍摄一段录像：戴着手表的木乃伊，睁开双眼，伸一个长长的懒腰。之后，他看着手表，说：啊，已经过去一百五十年了，我的手表还那么准时。画面切换：请让我帮您存储记忆，××牌石英表——怎么样？”

“木乃伊……”月村博士瞪大了眼睛，说，“那个人怎么会知道木乃伊的事呢？你跟他说起地下室的事情了吗？”

木部张着大口，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咳嗽了一声，说道：“啊，这个啊，我也没有全都告诉，只提了一下木乃伊。所以，那个人知道的，也就是木乃伊这一点。”

月村博士显得很无奈，但没有发牢骚，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咕咚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真让人为难啊。”市长手里拿着叉子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发现地下室一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全都告诉。没关系，那个人很可靠，我保证。大家真那么担心，让他加入保存委员会不就得了。他有钱，又有很多关系。”

“除了他，你没有再告诉其他人吧。”市长没有搭理木部的话，直接问道。

“没有，请相信我。”

但是，没有任何理由再相信这个人的话，大家都沉默不言，气氛尴尬起来。

“月村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对地下室进行正式调查呢？”土井直美问身旁的月村博士。

“我们想先找到被盗物品。”月村博士看了我和市长一眼，接着说，“如果找不到，就从下周的后半周开始调查。”

“第一阶段，对木乃伊进行调查吗？”金子问道。

“对地下室的整体调查也将同期开展，但优先调查木乃伊。”

“是要调查木乃伊是谁吧。”

木部说这句话时，门卫和富米小姐端来了沙拉和鱼。两人分头将盘子摆在众人面前。

“检查DNA，不就能推算出是谁的祖先了吗？”一听就是土井直美说的话。

“这个方案应该可行。”月村博士表示赞同，“这方面的调查，已经安排专业研究机构进行了。”

“若能查明，也就能辨明开拓者的后裔是谁了吧？”

“这个不太可能。”金子与木部意见不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木乃伊就是开拓者啊。依照月村博士的说法，木乃伊是被杀害的。也就是说，除了木乃伊，还有一个人存在。那个人也有可能是开拓者。”

“开拓者是杀人犯？”市长瞪大了眼睛，“这可是个新说法。”

“没有证据表明开拓者一定是善人啊。”

“不，开拓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金子提出了反论，“开拓者不是指某一个人，而是一个象征，是这个小城的创建者的总称。在这个意义上，将木乃伊视为开拓者，也没什么不妥。当然，杀死木乃伊的凶手，可能也是开拓者之一。开拓者不可能是特定的某个人。因此，我觉得暂且将木乃伊的子孙视为开拓者的后代，也没问题。”

“我们根本不知道木乃伊的身世与品行。万一是个大坏蛋，也要给他的后裔封号吗？”

“那有什么啊，反正谁也不知道。”

“万一有一天我们弄清了木乃伊的真实身份呢？”

“到时候再考虑那个问题不就行了。”

“到那时就晚了。”

“好了好了，”又是市长出面调停，“关于木乃伊，我们还一无所知。这种时候进行争论，没有任何意义。有了新发现、新数据时再商量吧。反正最新数据或资料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木部和金子不语，一脸不快地开始吃饭。

土井直美看着我，嘿嘿笑道：“怎么样啊，侦探先生，通过这样的会话，你也能推断出什么吗？”

“嗯，当然。”我回答，“通过饭桌上的对话观察人性是最理想的。”

“那你也加入吧，我来观察。”木部大口吞着花茎甘蓝，说道。

饭后甜点和喝咖啡时间，市长环视众人，说道：“饭后，按照惯例，请大家去客厅继续喝酒吧。”

“好啊。”金子最先站起身来。

“不喝点苏格兰威士忌，舌头就不听使唤啊。”木部说道。

小绿用胳膊肘捅捅我，哧哧笑道：“大家都很喜欢喝酒。”

“没有酒量不好的吗？”

“没有啊，除了你。”

“那你和我一起喝点果汁吧。”

就在我们说着话准备起身时，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整栋建筑似乎都震动了。所有光一瞬间消失了。

大家同时发出惊叫。

“停电了。”这是月村博士的声音。

“像是雷击到了附近的电綫杆。”金子说起了雷击。

“请大家原地等待，没关系。”这是市长的声音。

没多久，一道光射进来。门卫拿着手电筒出现了。

“换成家用发电设备。”市长命令。

“富米小姐已经去了。”门卫回道。

很快我们便听到了发电机的声音，像是内燃发电机。又过了一会儿，灯亮了。

所有人的位置都和灯灭前没什么不同。小绿还保持着正从桌前起身的动作。

“没事了，走吧。”市长对大家说。

走到客厅，一张之前不存在的圆形桌子摆在中央，配有七把椅子。稍远处也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备好的酒水，有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等。另有果汁、矿泉水和各式玻璃杯以及盛有很多冰块的冷藏盘。

保存委员会的成员都会坐上各自专用的椅子，我和小绿不得不坐到故去的水岛雄一郎和火田俊介的椅子上去。那两把椅子放在一起。

我拉开椅子，顿时吃了一惊。“WED”上面画着一个“×”，和房间门后木板上的一模一样，但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把椅子时，上面没有“×”。是谁画上去的？我想看看刻有“TUE”的椅子怎么样，可小绿已坐了上去，无法查验。

“我先来一杯。”木部边说边开始调苏格兰威士忌。众人围聚桌边。我和小绿按照约定喝果汁。果汁不冰，我往杯里加了一个冰块。小绿也照做了。

木部、土井和市长喝苏格兰威士忌，月村博士选中了白兰地，金子则喝加冰块的波本威士忌。

“虽然市长那么说，我还是坚持很多事情应该在辨明木乃伊身份之前进行处理。”木部摇晃着手中盛有加冰威士忌的玻璃杯，旧话重提，“比如，纪念馆的所有权。现在属于市有吧。”

“当然。”

“木乃伊的身份查明后，他的后裔会怎么看待所有权呢？他们很可能会要求收回纪念馆所有权。”

“这是可能的。”金子右手握着烟斗，左手拿着玻璃杯，表示赞同，“既然木乃伊是在纪念馆发现的，如果他的确住在地下室，但不能因此就称他为整个建筑物的主人啊。”

“为什么？”

“这是我个人的感觉——那间地下室不太像居住空间，更像一个地牢。连入口都被巧妙地隐藏起来，让人不解。”

“我有同感。那家伙肯定是被囚禁起来了。”木部说着，咕咚灌了一口加冰威士忌，“月村老师的意见呢？”

“那个地下室的确不像普通生活空间，这是确定的。”她用晒得恰到好处的手掌，抚弄着手中盛有白兰地的玻璃杯。

“你是说，地下室是家的一部分喽？也就是说，木乃伊的后裔会主张收回所有权。”不知为什么，金子冷笑着。

“即便那样，作为市政府，也会努力让地下室保持现状。”市长说道。他大概不太想喝酒，放在桌上的威士忌酒，冰块都已经融化了。

“这会引起官司。”金子说道，“为了将纪念馆据为己有，费点工夫也在所不惜。”

“那我们就只能作好斗争到底的准备了。”市长很坚决。

这时，我发现木部的模样有点怪。准确地说，是他的脸。刹那间，木部咬着牙，抓挠头部，面容扭曲。

“啊，怎么啦？”旁边的土井直美慌慌张张地叫道。

木部已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像是在在抽搐，整个身体后仰，从椅子上跌落。现在的他，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跌落的疼痛了。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木部口中冒出细小的白沫。接着肚子渐渐隆起，他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了两三下，就完全不动弹了。他双眼圆睁，翻着白眼，吐出的白沫顺着脸颊流向脖颈。

土井直美大叫起来。

“木部先生！”市长慌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想要扶起木部。

“别碰他！”我阻止了市长，走近木部，摸了摸他的脉搏，又看了看瞳孔。结果很明显。“已经死了。”

金子也惊叫起来。

“为什么会忽然……是心脏病突发吗？”市长问我。

“不，应该不是。”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大玻璃杯，木部已喝了一多半的威士忌。小绿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视线，伸手要去拿那个玻璃杯。“不要碰！”我叫道。她慌忙缩回手来。

我隔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以防指纹附在上面。凑鼻一闻，只有苏格兰威士忌的味道，初看之下也没有什么异常。

“怎么样？”土井直美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问道。

“不知道。无色无味的毒药有很多。”

“毒药……”金子挺直了身子，“为什么会有毒药呢？”他瞟了一眼自己的玻璃杯。

石英钟报时了。原本紧张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让人窒息。

“这个时候还来吓我们。”金子嗫嚅道。

“咦？”月村博士说着，将自己的椅子移到墙边，踩了上去。报时石英中就在她座位上方。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举动。石英钟的报时鸽嘴里衔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折叠的小纸条。

月村博士伸长胳膊取下纸条，跳下椅子后打开它。

从她的眼神判断，上面写着什么。

“你看。”月村博士将手中的纸条递给我。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罪恶在死者的书中。

这是凶手发出的信息。石英钟指向了九点。凶手已料到被害人会在此之前毙命。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看来，木部先生是被人杀害的！”市长的呼吸变得紊乱。

“但是……”土井直美摇了摇头，“是被谁杀害的呢？”

“死者的书……什么意思？”我喃喃道。

“木部先生写过一本书，《胜利者的经营学》。会不会是那本？”月村博士回答。

“谁有那本书吗？”

“那种书……也就作者本人才会有吧。”

金子话音刚落，我便跑上了楼梯。

木部的房间在我房间相反方向的角落里。门上没有锁。我推开门，四下打量了一番。木部的房间也有两张床，其中一张放了行李，上面躺着一本封面华丽的软精装书。我赶忙拿起来翻开。

“发现什么了吗？”跟在我后面跑了进来的小绿问道。市长、金子和月村博士相继跑了进来。

“不，还没有……”我正说着，发现了夹在书中的书签。上面写着字。

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禁忌之书……”

“上面写着什么？”听市长这样问，我默默地将书签递给他。

市长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也看看。”金子斜着眼往市长手中望去，月村博士和土井直美也伸长了脖子。

我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在室内转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么，往门上望去。那里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木板。

而且，同样的，上面刻着“THU”，画了一个“×”。

卷4

雷停了，风却更大了，猛烈的暴风雨势头不减，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家用发电机发电，不能要求太高，宅子里一片昏暗。

我们又回到客厅。男人们把木部的遗体抬进他的房间。现在聚在一起的，有日野市长、月村博士、土井直美、金子和彦、富米小姐、门卫和我一共七人。小绿在房间里休息。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见尸体了，一时接受不了是很自然的事情。

发生了杀人事件，我们却无法联系警察。电话綫断了，不知是刚才遭了雷击，还是被人为破坏。我们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发生这种事，不可能是偶然。

“我想先判断杀人方法。”我坐在水岛雄一郎刻着“WED”和“×”的椅子上。一一看着大家。

在我们返回客厅后，我马上对木部的椅子进行了确认。不出所料，“THU”的上面也画着“×”。大概是我去木部的房间时，凶手伺机刻上的。说“刻”有点夸张，实际上只是用前端比较锋利的器物画上去的，几秒钟足矣。当然，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器物了。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冰凿，上面沾有些许木屑。

小绿刚才坐在火田俊介的椅子上，“TUE”上也刻着一个“×”。

“是毒杀吧。刚才你不是已经说了吗？”土井直美圆乎乎的脸上泛着红晕，说道。

“是的，可凶手是怎么投毒的呢？”我指着木部手中的平底大玻璃杯。

“不可能是放在苏格兰威士忌里的，我一点事都没有啊。”土井直美看着面前的兑水苏格兰威士忌说道。虽然这么说，但我发现，事发后，她就没再碰过那个杯子。其他人也一样。我已经完全不想喝果汁了。

“水和冰块中也不可能有毒。”金子说，“我加了冰块，也有人往酒里兑水。”

“我直接喝的水。”月村博士说道，“什么事也没有。”

“将毒掺在某种东西中的想法，是不是应该舍弃了？”市长看着我。

“无论是酒、水还是冰块，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木部先生，命中率就太低了。”

“我同意。凶手的手段可能更为巧妙。”

“有可能在饭菜里投毒吗？”金子急急地吐了一个烟圈，问道。

“若是在饭菜里，倒下的应该更早。”市长马上反驳。

“不，这个应该能够做到，药力发作的时间可以调节。比如，使用胶囊。”

“晚饭中有胶囊类的东西吗？”土井直美嘲笑道。

“只要像胶囊的东西就可以。比如，往没有剥皮的鸡胗里注射毒素。因为鸡胗太硬，没有嚼碎便咽了下去。在胃中消化之后，毒药慢慢开始起作用，这样会延长时间。”

“晚饭中没有鸡胗这类东西啊。”月村博士说道。

“我只是举一个例子而已嘛。连我都能想出这样的方法，凶手稍微动一下手脚，不就可以让毒物延迟发作吗？要是在吃饭时下手，命中率也会更高。比如，牛排的煎烤程度不一，哪个盘子会放在木部先生面前，大体上提前就知道。”

“那么，您是说毒药是我放的吗？”一直一言不发在聆听的富米小姐终于忍不住了。

金子慌张起来。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满脸堆笑道，“我只是说，吃饭的时候，人多手杂，凶手有可能就是在这种时候找到了机会。”

金子慌忙辩解，但是很明显，他刚才是这个意思。富米小姐双眉倒竖，怒意毫无消退。

“在饭菜中投毒的可能性很低。”我说道。

“哦，为什么？”市长饶有兴趣地问道。

“如果凶手采用某种方法延迟毒效，就不会在报时石英钟里留言。因为，消化程度因人而异，无法保证木部先生会在报时前死去，不是吗？当然，时钟先报时，毒效再发作，木部先生死去，这样也可以，但不符合凶手的本意。按照纸条的字面意思来看，凶手是在预料到被害人在报时之前会死掉的基础上写的。所以，凶手没有采用延迟毒效的手段。而且，即便木部先生是在吃饭时倒下的，我们不是也无法断定谁是凶手吗？”

“有道理。”市长点了点头，看着金子，“你有什么反论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凶手是怎么往兑水威士忌里下毒的呢？而且，只往木部先生的兑水威士忌中下毒。”

“虽然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木部先生拿威士忌的时候，往玻璃杯中下毒。”

“很简单，但是不可能。”市长说，“木部先生好像一直都将玻璃板拿在手中。”

“所以说，凶手就是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

“也就是说，若非坐在木部先生旁边是不可能得手的喽。”

听了金子的话，土井直美竪起一边的眉毛，怒道：“哎哟，这么说，是我了？我就坐在他旁边。”

“我只是按照天下一的说法表达自己的推测而已。”金子看了我一眼，说道。

“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我向土井直美解释。

“那么，其他可能性呢？”

“在兑水的材料中下毒。”

“不，这不可能。”市长说，“不管是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水和冰，其他人也都喝过。”

“的确。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不能和他人共用的——冰。向苏格兰威士忌或水中投毒，会有多人喝下、不能指定被害人的危险。但是，如果只往一个冰块里下毒，就只可能有一个被害人。”我说道，晃了一下眼前的玻璃杯。里面有一块几乎融化的冰块和已被稀释了的果汁。

“但是，凶手不可能知道木部先生会拿哪一个冰块啊。”月村博士的疑问，在我意料之中。

“您说得对。所以凶手必须提前动手脚，让木部先生拿那个冰块。”

金子惊讶得直往后仰。

“这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但也不是不可能。比如，在木部先生要加冰时，把加了毒的冰块放在冰盘最易拿去的位置，成功率就能接近百分之百。”

“木部先生好像是第一个去加冰的。”市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那就是说，加了毒的冰块放在最上面。”金子说，“但是，谁又能预料到木部先生一定会取最上面的冰块呢？”

“以前是怎样的？听说木部先生酷爱苏格兰威士忌，只要预备好了酒，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加冰，是这样吗？”我问道。

“是有这么回事，但也不一定总拿最上面的冰块啊。他今天是加了冰块，但有时他什么也不加，是吧？”土井直美说。句末的“是吧”，是在征求他人同意。月村博士和市长都冲她点了点头。

“看来冰块的说法也不怎么准确。”金子撇嘴道。或许那是一种挖苦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月村博士抱着胳膊，慢悠悠地环视了一下大家，“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对吧。”

谁都知道，但谁都没挑明的话，被月村博士说了出来。全场忽然鸦雀无声。没有人提出反论。金子伸手去拿盛着波本威士忌的杯子，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缩回手来。

“可能的话……”市长首先打破了沉默，“希望那个人能自首。范围这么小，我们最终会弄清谁是凶手的。”

“说这话的人可能最可疑呢。”月村博士低头看着桌子说。

市长轻轻摊开双手，说道：“我没有动机。”

“我也是。”

“我也是。”

金子和土井直美也不约而同地说。月村博士看着我说：“我想听听侦探先生的意见。”

“我还在思考。”我答道。

“就这么几个嫌疑人，还无法断定凶手是谁吗？”

“问题就在这儿。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凶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状况下杀人。的确，现在通讯中断，天气恶劣，无法通知警察，但是警察总会来调查的。在警方查明真相之前，我们都要被困在这里不能随意离开。这对于凶手，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凶手却这么做了，为什么呢？”

“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吗？”市长问道。

“不像。凶手在作案后留下了信息，从这一点判断，他是有计划的。”

“说来也是……”市长咬着嘴唇说道。

大家各有各的想法，一时陷入了沉思。但是，其中至少有一个人，与他人的想法完全不同。

实际上，我想起了凶手在这种状况下作案的原因。但那太不吉利，会引发恐慌，所以我按下不说。

“对了。”我对大家说，“关于木部先生书中的那张书签，各位有什么綫索吗？好像是这么写的：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市长首先摇了摇头。

“不知道。禁忌之书……到底指什么呢？”

“月村老师呢？”我问女考古学家。

“据我所知，没有被称为禁忌之书的书，也可能是关于宗教或性的书吧。”

“您二位呢？”我又问金子和土井直美。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摇了摇头，答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哦……”我点了点头，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大脑迅速整理发言内容，“禁忌之书，很可能就是被盗物品。”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没有人说话。

“水岛先生被杀之前，曾在日记中写道：‘最近一直睡眠不足。都是因为那个东西，我每天都睡不着。今天晚上肯定也会失眠。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烦恼，这么痛苦。’水岛说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是禁忌之书。也就是说，水岛先生也是因读了那本书，成了它的俘虏才失眠的。”

“成了它的俘虏，什么意思？”市长问道。

“从字面上讲，是被它迷惑了。也就是说，禁忌之书具有非常强大的吸引力。”

“可真厉害啊。那到底是什么书呢？”市长又问。

我逐一看着正望着我的人，再度开口。

“我觉得很可能……”我停顿了一下，在成功地令大家感到着急之后，接着说道，“是被称为本格推理小说的东西。”

一瞬间，灯又灭了。

卷5

“不好，像是又停电了。”这是市长的声音，“喂，去看一下发电机。”

“好。”传来了门卫的应答声。

“应该有手电筒的。”是金子，“在哪儿来着？”

“像是在楼梯下面。”这是月村博士的声音。

“找到了。”又是土井直美。

我坐着没动，等待土井打开手电筒。手电筒没有亮，我们却听到了某个地方某种东西歪倒的声音，十分剧烈。

“啊！喂，怎么了？”金子问，“喂，土井小姐。”

没有听到土井直美的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市长喊。

不久，灯亮了。几乎同时，富米小姐一声惊叫。

土井直美趴在楼梯下面。我马上跑过去，抓起她的手腕，脉搏已经停止跳动。

“不好。”我小声嘀咕着，扫了一眼她周围，发现手电筒落在地上。

我没有伸手去拿手电筒，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有机关。

“手电筒怎么了？”市长走近问道。

“不要碰！”我伸手制止了他，“开关附近有针。针尖上有剧毒，我猜是烟碱。”

“啊？”市长慌忙缩回手去。

“啊，这个……”金子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看了一眼，递给我，脸色变得苍白。

上面写着：

罪恶在死者的口袋中。

我再次蹲下身子，把手伸进土井直美的上衣口袋。右边的口袋中有一张曡起的纸条。上面的内容，我已预料到了大半。

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啊，不要，放了我！”金子忽然叫了起来，退到窗边，“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是想杀了我吗？放了我，我没做错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金子先生，请冷静！”市长责备道。

“别靠近我！”金子喊，“快叫警察，马上叫警察！”

“话虽这么说，但现在电话不通，没有办法。”月村博士说。

“那我去叫！我现在就回去通知警察。借给我车，给我车钥匙。”他伸出右手说道。

“下着雨很危险啊。”富米小姐似乎很恐惧，说道。

“比待在这种地方安全多了。快，给我，把车钥匙给我！”金子继续喊。

市长、月村博士和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写着同样几个字：没有办法。

市长掏出车钥匙。“开车时一定小心，有很多路没有铺柏油。”

“我有自信。”金子一把夺过钥匙，警惕地看着我们，沿着墙根，走向大门。

“金子先生！”月村博士冲着他的背影喊，接着对着停下脚步转过身的他说，“你也可能是凶手啊。装着要去报警，其实是要逃跑，也有这种可能性啊。”

金子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像我这样的名人，若遭警察通缉，很容易就会被抓到。”

“倒也是。”市长两手插在口袋里，说道。

“我走了。祈祷不会有人再被杀害。”金子匆匆往大门口走去。

“喂，金子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这好像是正在检查发电机的门卫的声音。

“回城里。待在这种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杀了。”

“可是……今天这种天气，您还是别回了。”

“行了，别管我！”传来粗暴的关门声。

门卫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市长没有说话，只是指着土井直美的尸体。门卫瞪大了眼睛。

“什么……土井老师也被杀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门卫的话，富米小姐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

“弄清楚停电原因了吗？”我问门卫。

“嗯。我去盥洗室查看电表，发现上面装着这样的东西。”他说着，拿出一个像是小座钟的东西。那是一个智能计时器，输出端子被设置为短路。只要时间到了，电闸就会自动掉下来。

是谁做的手脚？去盥洗室插计时器这种事，谁都可以做到。

“不管怎么说，先把尸体搬进房间吧。”月村博士提议。

我和市长搬土井直美的尸体，月村博士先行一步，给我们开门。

“大河原警部大概会被吓坏吧。又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就在我们身边。”把土井直美的尸体放上床后，日野市长看着死者的脸，半是自虐地说道。没有人回答。

我忽然想了起来，看了一眼门的内侧。上面有一块刻有“SAT”的木板。不管怎么想，凶手不是有选择性地将她杀害的。无论是谁，都有可能拿到那把手电筒。

某种想法在我脑中快速浮现，就在想法快要成形时，一直看着窗外的月村博士忽然说：“真奇怪！”

“怎么了？”市长问。

“车子一点儿也没动……是市长您的车吧？”她指着窗外。

“啊，是，是我的车。真奇怪，金子在干什么？”

我们三人互看一眼，默默走出了房间。

“啊，又出什么事了吗？”或许是从我们的表情中觉察出了什么，在楼下等待的富米小姐表情僵硬地问。没有人回答，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向她解释。

出了门，我拿起门卫的手电筒。上面没有毒针。

我们撑着伞，走出大门，来到外面。暴风雨倏地猛烈起来。天气比想象的还要恶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浇湿了。

但是，我们顾不了许多，仍旧朝着汽车前进。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单薄的月村博士有几次差点摔倒。

终于来到汽车旁边，我打开手电筒，向车内查看。

金子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发生了什么，后面两人也一定很清楚，但没有任何惊讶的叫声。

卷6

我站在车窗外观察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任何外伤。

“退后。”说完，我屏住呼吸，拉开车门。

金子的身体一下子歪出车门。上衣口袋里的烟斗也掉出来了。

“搬吧。”市长如梦方醒般伸手说道。

浑身湿透的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金子搬进屋子。等在门口的富米小姐看到第三具尸体，顿时頽然蹲在地上。

“死因是什么？”市长问我。

“是毒气吧，很可能是氢氰酸。氰化钾与酸混合后放在车内，很快就会释放毒气。进了密闭的车内，只要一呼吸，就会毙命。”

市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被雨淋湿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啊，这是什么？”月村博士从金子掉落的烟斗前端抽出一个纸团，展开后递给我。

罪恶在死者的床下。

“我去看看。”博士去了二楼。

几十秒后，她回来了。只说了一句“找到了”，便又递给我一张纸条。

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正如我所料，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市长似在呻吟。

“不管怎么说，先把尸体搬进房间吧。”我话音未落，忽觉有人影，于是往走廊看去。

小绿站在那里，像一个幽灵。

她看了一眼金子，苍白的脸因痛苦而略微扭曲，然后对着父亲说道：“那样做果然还是不行啊。诅咒不是迷信。大家都死了，都是因为我……这种事情……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说完，她竟号啕大哭起来。

“你说什么呢？哈哈哈，我说你这是怎么了？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市长抚着小绿的背，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像是吓到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当然，我并不相信市长的话。我确信小绿掌握着一个重大事实。

“不管怎样，我们先去客厅吧。”我说道。就这样，金子的尸体被我们放在了大门口。

客厅里，失去了主人的椅子并排而立，我决定进行最后的谈话。至于土井直美与金子椅子上的“SAT”和“FRI”上方是否画上了“×”，已经无关紧要。

“在听小绿说话之前，我想先明确一件事。”我盯着其中一个人说，“那就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不敢相信，你就是杀人魔。”

我的视线前方，是月村博士毫无表情的脸。她动了动嘴唇，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凶手吗？”

“这次的事件中，最为关键的，其实是凶手并没有以特定人物为目标。明确地说，不管谁死了，都没关系。”

“怎么会呢？”说话的是市长，“从现场发现的纸条来看，凶手是有计划地实施犯罪啊。”

“那只是一个骗局，我也差点被骗了。”我的视线回到月村博士身上，“以金子先生为例。金子先生去开市长的车，不是相当具有不确定性吗？难道凶手已经预测到金子先生会强行去开市长的车？不可能的。土井小姐也一样。除了她，其他人都有可能碰触手电筒。但是，凶手不在乎是谁。因为他只需在被害人出现后，调整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可以了。”

“但是，每个人被杀，凶手都会留下一张纸条……”

“请回想一下。从金子先生的烟斗中拿出纸条的是月村博士。但是，那张纸条真的原本就放在烟斗中吗？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月村博士将自己手中的纸条，偷偷放进了烟斗，却装作刚刚发现的一样。拿给我们看。”

“说来也是，从金子先生的床底下拿出纸条的也是月村女士。嗯……但是如何解释土井小姐的情况呢？从她口袋里拿出纸条的可是你天下一啊。”

“说得对。但那时写有‘罪恶在死者的口袋中’的纸条已躺在地上。当然，把纸条扔在地上的人就是月村博士。博士在知道死者是土井直美的瞬间，将事先备好的纸条中为土井老师准备的那张扔到了地上。”

“为土井老师准备的那张？”

“比如，如果倒下的是市长……”我说道，“为市长准备的纸条就会被扔在地上。上面大概会写着什么呢？很可能就是‘罪恶在死者的枕头处’，如果发现者去枕边寻找，又会出现一张纸条：他被诅咒迷惑了，成为禁忌之书的俘虏。”

“枕边？”

“我只是举个例子。月村博士已经提前在每个人的活动范围内，放置了写有同样内容的纸条。土井小姐的是在上衣口袋里，月村肯定是找到了悄无人知、不被发觉的机会，将纸条放进了她上衣口袋。金子先生呢，她可能真的是将纸条放到了床底下。还有，木部先生的夹在他的着作中。当然，木部先生中毒是因为冰块。月村博士当然不知道谁会‘幸运’地夹起毒冰块。直到木部先生倒下。大家惊慌失措时，她冷静地进行了下面的行动——准备专供木部先生的纸条‘罪恶在死者的书中’。然后，到了九点，报时钟里的‘鸽子’报时的时候，她装作发现‘鸽子’嘴里夹有东西，巧妙地将自己手中的纸条与‘鸽子’嘴里的掉包。或许‘鸽子’的嘴里只是一张白纸。”

“是啊。”市长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连连点头道，“对，从石英钟上取下纸条的是月村女士。现在想来，是很简单啊。”

“另外，你还动了一点小手脚。”我转向月村博士，“就是在房门后木板上的人名代号上面画上‘×’。目的是让大家确信，凶手是有预谋的。如果观察一下，这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木板的正反两面刻上同样的字，同时在反面的字上画上‘×’。这样，你只需在杀人之后，趁大家不注意时将木板翻过来即可。现在想想，只有你有机会。特别是搬土井直美小姐的尸体时，你特意先进房间为我们开门。只需一眨眼的工夫，伸伸手，就能把木板翻过来。”

最后我问月村博士：“怎么样？”

她面无表情，看着市长，做出指夹香烟的动作。市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香烟。

“有点湿了。”

“没关系，有就行。”

她衘起一支烟，用市长递来的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吐出细细烟雾。

“太棒了。”她说，“我本想，在大家陆续消失之后，我总会暴露的，但没想到这么早。”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保护这个小城。”

“保护这个小城……小城有什么危险吗？”

“当然。”她吐了一口烟，“诅咒。”

“诅咒……就是那个诅咒吗？”

“对，就是那个。”博士点了点头，说道，“因为它，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都被杀了。如果坐视不管，还会有很多人因此丧命。而且，不是寻常死亡，而是死于非命。或者在一个不可能出入的房间里被人勒死，或者写下奇怪的文字后死掉，或者尸体在瞬间被移动，或者凶手忽然消失……我想保护小城不被伤害，保护小城自此远离离奇凶杀。”

“为此不惜杀害同伴？”

“我没有选择，因为他们已被诅咒俘虏。总有一天，他们会像水岛先生和火田先生一样因诅咒被杀，而如果那样，诅咒还会继续蔓延。在一切不可收拾之前，我决定用一种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方式将他们杀掉。”

“你是想在这里杀掉所有委员会成员吗？”

“是啊。”

“但这样会留下一个最大的谜团，即只有尸体没有凶手。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诅咒吗？”

“我只要写封遗书，就没有任何谜团了，而所有成员也都不在了，这样不行吗？”话音未落，她的嘴里忽然掉了一个东西。

“坏了！”我站起身来。

已经迟了。月村博士瞪大眼睛看了我一眼，就软软地趴在了桌子上。

“月村女士……”

“博士！”

我和市长几乎同时跑到博士身边。当然，已经迟了。

忽然，小绿号啕大哭。

“都是我，是我的错，我要是不那么做就好了……大家都死了！大家都死了！”她大声喊着，像要吐出血来。

市长抱住女儿。她仍旧哭泣着。

“我……我能把女儿带回房间吗？”市长问我。

“那样更好。”我答道，“但是，我仍想听你的解释。”

“我明白。”他说道。

卷7

偌大的客厅里，我和市长隔桌而坐。月村博士的尸体就在旁边，已覆上了毛巾。

“六个人呐……”日野市长语含叹息，“我本是为了小城好，没想到却会是这样的结果……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您到底出于什么想法，做了什么呢？”我问道。

市长一脸苦涩。

“最初是以小绿的恶作剧开始的。”

“恶作剧？”

“盗掘。”

我略微仰了仰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市长。

“盗掘者是她吗？”

“啊，真是子不教，父之过。”他挠挠额头，“我有一把纪念馆钥匙，她好像就是用的那把。”

原来如此。看来，事情不是我先前推测的，门卫打盹时，钥匙被偷走了。有点对不住门卫。

“或许你也已经发现了，被盗走的是一本书。”

“嗯，我知道。”

“那是一本非常不可思议的书，里面全是超乎想象、令人匪夷所思的杀人故事。每一篇都以一个不可解的谜团为开端，读者会被谜团深深吸引，不忍释卷。总之，非常有趣。那种趣味性，在这个世界不曾体味过。我很快着了迷。也正因如此，忘了责备小绿。”这时，他脸上隐约浮现出了一丝笑意，继而又严肃地说，“或许我应该责备小绿，然后把书放回原处，或者直接交给月村博士。但是，我没有这么做。读了这本书之后我想到的，是依靠这本书让小城里的人觉醒。”

“什么意思？”

“以前我一直想，这个小城缺少一样东西，一个最为关键的东西。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本书里描写的，应该在这个小城发生。不，或者说，正因为是这个小城，才不得不发生那样的事情。小城正是为了这种事情而创建的，人们因此而存在，时间也因此而流逝。我发现了这一点。”

他的语调逐渐高昂，充满热情。那种动人的力量，让我想起了选举。他舔了一下嘴唇，做了个深呼吸。

“但是，这也正是月村博士所说的诅咒。曾经，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为了封存诅咒，把它埋在了木乃伊的脚边。我起先还犹豫是否让诅咒复活。最终，我没能抛弃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让小城复苏。你可以认为，这么做是因为我是市长。我首先把书拿给了火田俊介。你应该知道，我想让他选取几个故事，作为他的作品发表，借此扩散这本书的魅力。”

《斜面馆杀人事件》。我很快就明白了，也正如我预料。

“火田先生赞同我的想法。不仅如此，他还不忍独享这本书的巨大魅力，未向我打招呼，便私自将书拿给水岛先生、木部先生、土井小姐和金子先生看了。所有人都成了俘虏。正如纸条上所写，成了诅咒的俘虏。我的直觉告诉我，小城正在改变，我所期待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吗？”

“没有侦探。”

“正是。”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发生了事件却没有侦探，故事就不完整。而且，为什么小城里没有侦探。应该有却偏偏没有。于是，我决定召唤侦探，召唤被埋藏的这本书的主人公名侦探天下一。”

“怎么做呢？”我问。

他嘿嘿一笑，说道：“也没什么难的，就是按照书中所写的地址寄了一封信而已。”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你很快就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我们身边。”

难道我就是这样被叫到这个世界的吗？

“但是，有一件事令我很为难。那就是你已经来了，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拜托你去调查。于是，我跟你讲了盗掘之事，请你找出窃贼。”

我不由得摇了摇头。“真没想到竟然是小绿。”

“我不是有心欺骗，只是一心想让小城复苏。我还要向你道歉，一开始拿给你看的报纸，实际上是伪造的。”

“是报道壁神家杀人事件的那份吗？”

“壁神家杀人事件只是那本书中的一个故事。我参照这个故事伪造了那则新闻。如果不那么做，无法向你解释我们是如何找到你，又为什么要拜托你去调查。”

“是这样啊，实在太可怕了。”

“若是遭你怀疑，就什么也做不成了。”市长双手一摊，“就在这时，事件一件接一件地发生了。不出我所料，密室杀人事件、凶手消失事件，你都完美地解决了。唯独让我担心的，是遇害者都是纪念馆保存委员会委员。是可以这么理解，诅咒正在袭击被埋藏之书的读者。我想，那也没有办法，但是小绿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这也难怪。那孩子坚持认为，正因为她未经允许私自挖出了那本书，才导致悲剧频发，因此非常痛苦。于是，我决定先让此事告一段落，把大家召集到了这里。表面上的理由是让天下一帮我们找出盗掘犯。”

“不料却导致惨剧发生。”

“我做梦也没想到月村博士会这么想。我唯独没有对她说起盗掘的真相，但她好像已经感觉到了。真是可怕啊。”市长仰面看着天井，长叹一声，“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呃……”我想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没有了，这些就足够了，实际上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但是恐怕你也无法回答吧，那是关于我自身的问题。”

“让您大老远来到这里，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很抱歉。”市长低下头。

“您没有必要向我道歉。但是……”我说道，“我真的感觉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

卷8

这栋别墅已成凶宅，但半夜三更，夜路难行，我们决定就住在这里。暴风雨已略有收敛。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市长的话、之前的事件、尸体、诡计，还有我自己。身体虽已累得无法动弹，头脑却非常清醒。

我开始回想自己在原来的世界中做过的事。我以前在拼命地做些什么呢？我想通过自己的小说，创造一个颇有吸引力的世界。但是，吸引力到底是什么？是能够令自己获得心理满足的世界吗？什么时候才能获得那样的满足呢？

很久很久以前，我想创造一个自己喜欢的世界。我很幸福，而且从不关心他人的看法。我在追求对自己而言非常舒适的游乐园。

我又开始回想，我是什么时候没了那份感情的。似乎太过久远，我无法忆起具体时间。但是，的确有那么一段时期。在沙滩上专心致志地堆积城堡的小孩，一点儿都不在意其他孩子的看法，他的城堡是他唯一的目标。

我开始回忆自己堆积的几座沙子城堡。悲哀的是，我自己用脚将它们一一踩碎了。如今，我还记得当时的话语。

“这种无聊、幼稚、非现实、不自然的东西，这种东西，这种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自己精心垒起的城堡，我甚至感到耻辱，甚至试图忘掉当时的自己。

不知不觉，我流下泪来。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是为了能够在这里像这样流泪，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旁边房间的门遭人强行推拉。

旁边房间，就是写着“WED”的房间，我本应该睡在那里的。

对，我现在躺在“TUE”的房间里。出于某种考虑，我秘密转移了房间。

在那个时候，我做了一个手脚，使用绳子从外部挂上里面的门闩。如果有人试图从外面打开门，肯定会认为我就在房间里。

正在推门的人也不必例外。我拿着手杖，慢慢下床，想要去走廊看看。就在这时，旁边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两声枪响。

我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走进走廊，查看旁边的房间。合叶脱落了，我借那里向房间里窥视。

一个黑影站在床边。床上似乎有人，但实际上被子下是预先准备的枕头和毛巾被。

黑影发现了我，立即向窗子冲去。玻璃的破碎声、物体撞击床下屋檐的声音响作一团。我跑到窗边，黑影爬上了附近的卡车。

我回到房间，迅速换上衣服，朝大门跑去。好像有人在叫我，但我没有时间回答。

雨已基本停歇。我在仓库附近发现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隐隐约约地，我感觉到自己应该往哪里去。这里也有约定。

我站在纪念馆的入口。这个谜一样的破旧小屋，好像一直都在等待我的到来。

我走近宅子正面破旧的木门。上面挂着的那把粗糙铁锁现在不见了。我推门走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内空无人影。我看了一眼通往地下室的隐秘门。门敞着。通往一片昏暗的楼梯。我弯下身子，摸索着走了下去。

我下到地下室。煤油灯亮了。同时，无数细碎的黑影在跃动。

我正要踏进放有木乃伊的房间，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卷9

“想要杀我的果然是你。”我对着黑暗说。

人影憧憧，我却感觉到能清楚地看到那张脸。

“你和月村博士是共犯。你们合谋，要把我杀掉。就连月村博士自杀，也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黑影慢慢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在煤油灯微弱的照射下，鼻子、眼睛、整个面部轮廓逐渐清晰。那张脸和我脑海中的一模一样。

“不愧是名侦探。”他说，“真是头脑敏锐，甚至让人充满不现实感。但我仍然觉得很无趣。你的推理太过敏锐，甚至有机会主义的嫌疑。”

“有很多人喜欢这种敏锐。”

“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台词，我很诧异。”

他，纪念馆的门卫，将枪口对准我走了过来。

“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我？”

“杀你……这是什么话？我要杀掉的是侦探天下一，好让你从天下一的诅咒中解脱，回到原来的世界。这样，，所有的事情都会完美收场。”

“原来你都知道！”

门卫嘲笑道：“当然，你以为我是从什么时候待在这里的？”

“是从杀了那个侦探的时候开始吗？”我问，“那个成了木乃伊的侦探。”

“我先声明一下，杀了那个侦探的不是我，是……”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什么都知道了。”

“真的？”

“嗯，我知道了。”我环视四周，继续说道，“这是小说里的世界。”

“不是一般的小说。”

“当然，这个我也知道。”我又环视四周，说道，“原本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

门卫扯出一丝让人厌恶的微笑，说道：“真行啊，还用过去时——原本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对，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

“是在我要写推理小说的时候，不，应该说在我对推理小说开始感兴趣的时候，在我头脑中存在过的世界。我以这种世界为舞台，写过几部小说。天下一就是我当年小说中登场人物的名字。”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不，应该说还是个孩子。所以，才创造了这样一个无聊的世界。”

“但那是我心灵的游乐园。”

门卫冷哼一声。

“无论是谁，上了年纪都会怀念年轻时玩过的地方。但是，仅仅如此。我想提醒你，扔掉游乐园的正是你自己。不是别人的命令，而是你自己的意志。”

“我没有忘记，而且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这我就放心了。”

“我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缺陷。我明白，自己还有更多想做的和不得不做的事情，为了成就它们，我不得不走出这里。”

“这才是正常的。从那以后，你就丢弃了以密室为代表的诡计类小说形式，开始回避本格推理小说。”门卫说完，哧哧地笑了起来，“自己明明是以写密室类推理小说成名的。”

“对我抱有这种印象的人很多啊。”

“改变他人对自己的印象很困难。”门卫点头道，“但是，我已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你。你离开的时候，命令我和月村保护这个小城，不被诅咒——本格推理的诅咒——伤害。所以，我们一直守卫着你那本被封存的小说。但是，那个小姑娘多事，令整个小城被诅咒包围。密室杀人、凶手消失——令人怀念的本格推理小说复活了。”

“但是，正因如此，小城里的人们才想起自己的存在价值。”

“这一点无法否认。”门卫竪起了眉毛，“因为封存了本格推理的诅咒，小城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世界。不管是奇怪形状的房子，还是复杂的人际关系，都是为发生本格推理小说事件而设置的。既然已经没有了本格推理，他们也就无法编排任何故事。但是，这没有办法。他们的使命都已终结。”

我无法反驳。或许他说的都正确。

“很久没有来这个世界，再次回来。令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什么？”

“我已不再适合这个世界。被隔离的空间、人工的设定以及作为棋子的登场人物……这些，我都已无法适应。”

“这是自然的，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我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既然你这么说，”门卫又将枪口对准了我，“已经没有留恋了吧。现在，我就让名侦探这种可笑的角色消失。”

“等一等。的确，我可能不会再回这个世界了。但是，我想让它留在我心中。”

门卫似乎难以理解，缓缓摇了摇头。

“为什么？记不清是谁说的，难道是因为这里是推理的故乡？”

“或许吧。反正我不想像上次那样再把这里封存。我想留一块属于自己的游乐园，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门卫继续摇头。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是想回，还是不想回呢？”

“我不想说得那么绝对。我并不憎恨这个世界，只想自己能随时想起这个世界，怀念这个世界。”

门卫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似乎要说“真是服了你了”。但是，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温暖，虽然只有一丝。

“我明白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那我应该怎么做？这里已不需要我守卫了，我是不是该消失呢？”

“你留在这里。”我说，“我想让你继续守卫这个世界。”

“责任重大啊。”他耸了耸肩。

“你能做到。”

“我试试看吧。”门卫放下了枪，“那……你呢，要走了吗？”

“是啊，我这就走了。”

“不送你了，就此别过吧。你知道怎么回去吧？”

“嗯，知道。”

我正想是否应该和他握手告别，他却把头扭向一边。我从他身旁走过，朝着狭窄的楼梯口走去。

到了一楼，我又凴梯子爬上二楼。那个门，是我应该回归的世界的门，毫无疑问。

来到二楼，我发现小绿睡在角落的床上。可能是市长送她来的。

她发现我后，噌地跳了起来。

“你在这里啊。”我说。

她盯着我，僵硬地走了过来，抱着一本破旧的书。

“对不起。”她把书递了过来。

我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对众多登场人物进行说明的人物表和一张形状奇怪的宅邸地图映入眼帘。我不由得苦笑。这正是我以前以小城为舞台写的本格推理小说。密室杀人、尸体瞬间移动、暗号诡计、拆穿不在场证明、一人粉饰两角，等等，作品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本格推理要素。

埋在木乃伊脚边的，就是这本书。

“我没想偷，”小绿说，“只是想去看一下，那里埋着什么。没想到发现了这本书，着了迷……”

“读完之后你放回去不就行了？”

“是这样想的，但中途才发现……”

“什么？”

“对于这个小城，打开被封存的诅咒更好。小说中描写的那个世界应该在这里复活。”

我无法直视她那双真挚的眼睛。作为本个推理小说的登场人物而被创造出来的角色，追求一个适合自己的舞台，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她说道，“我还想，若是本格推理小说的世界复活，天下一先生肯定会回来的。”

“啊？”我吃惊地看着小绿。

她的脸有些红。

“我想见他。”她小声说。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我想了想，把手里的书还给了小绿。

“这个送给你。”

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真的吗？”

“真的。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小绿接过书，和刚才一样抱在怀中，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我笑着点点头，回头。谜一样的门就在那里。

“那么……”

“要走了吗？”小绿的声音被泪水打湿了。

“嗯。”

“不会来了吧，肯定。”

“我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故事。密室、奇怪的宅子……我都不会忘记。”

“不要忘记。”她修长的身体在颤抖。

我再次看着那扇门。门上刻着“WHO DONE IT”这几个英文单词。

WHO DONE IT——是谁杀的？

被杀的毫无疑问是木乃伊。木乃伊的真正身份是名侦探天下一。

上次离开这个世界时，我把他杀了。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说的那句话。

“我才不需要什么天下一。”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子弹射向他的额头。

在“WHO DONE IT”这几个单词的下面，排列着英文字母。我慎重地摁下自己的名字的拼写。不是天下一，而是我的。

摁完最后一个字母，变化出现了。

门的四周开始发光。门把手的附近传来东西脱落的声音。

伸手拉门之前，我又回过头去。小绿一只手抱着那本书，一只手用力挥舞着向我道别。

我拉开门，迈开脚步。

终章

迈出门去的我脚上穿着常穿的拉夫？劳伦袜，脚下踩着铺着淡紫色地毯的地板。

哐当！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关上的正是我熟悉的那道门。

我站立的地方，是我的工作间。

书架上的书籍胡乱摆放着，桌子上，资料、杂志以及其他各种不知何物的纸类堆积如山。电脑桌上面，还和我离开时一样，放着团起来的卫生纸。

我打开窗子，门外的柏油路上，一个穿着紧身运动衣的中年妇女正带着自家的哈奇士雪橇犬散步。路的对面，著名建筑公司建造的商品房住宅区鳞次栉比。当然，如果从对面往这边看，也一样。

三菱帕杰罗和旧式日产SKYLINE-STR从门前经过。STR车上传来摇滚乐的鼓声。

我关上窗，坐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两手放在脑后靠着椅背，伸出脚去，伸直了身子。我没有穿皱兮兮的格子衬衣，也没有戴眼镜。

电脑旁的电话响了。我以比平时慢半个节拍的速度拿起了话筒。是和我有着多年交情的编辑角山君。这次，我要在他那里连载小说。

“能去采访那个交通搜查官了。”他语速很快。

“真的吗？”我猛地站起身来，拿起手边的圆珠笔，顺手撕下一张便笺纸。

“他很忙，好像没有几天空闲。”

“没关系，我会调节自己的日程安排。”

我看着日历牌，确认可以采访的时间。日程有些紧，但我也不好要求太多。

“您还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吗？”角山君问道。

“没有了，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哦，那有什么事我们在联系吧。”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在墙上的白板上写下采访计划。

在角山君那里连载的是一部以交通警察为主要人物的推理小说。以前也写过这类题材的短篇，但现在想正式写一部此类作品。交通问题，我向来很关注。

我想起了和他会面时的谈话。我是这样说的。

“真实性、现代性、社会性，是这部小说的三大支柱。若非如此，将难以在今后的推理小说界生存。诡计和凶手消失之类的题材已经过时了。”

“正是。”角山君表示赞同。

我又想起我们之间的交涉，最终苦笑起来。我和角山君开始揶揄一些年轻作家最近写的那种本格推理小说，说什么落后于时代、国外根本没有人读之类的。

我又和刚才一样，坐在椅子上伸直了身子，目光不经意间挪向了书架。

一本书映入了眼帘。是我以前写的小说。奇怪！以前的书都被我打包放进仓库了。

我从书架上拿起这本书来，哗啦啦地翻着。正是在那个奇怪的小城里被封存的那本书。

某一页夹着一个东西，我把它拿在手里。

一朵蓝色的小花，勿忘我。

那片湿地上群生的勿忘我在我的脑中复苏了。我想起了小绿的话：勿忘我……

回过神来，蓝色的小花已经消失了。我看看周围，没有小花的影子。

我合上书本，闭上了眼睛。如果有一天还能写那样的小说该多好啊！

（全文完）

怪笑小说-东野圭吾

制作者：.半温柔

简介

怪笑小说

东野圭吾 著

南海出版公司

李盈春 译

内容简介 · · · · · ·

本书含被东野圭吾视为短篇代表作的《郁积电车》、《超狸理论》等9篇小说。作家从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入手，以深入骨髓的冷静和汪洋恣肆的想象，直刺人心深处描绘诡谲与阴影，刻写如描如画，细节纤毫毕现，给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强烈冲击，令人叹为观止……

作者简介 · · · · · ·

东野圭吾

日本著名作家。

1985年，凭《放学后》获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开始专职写作；1999年，《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此后《白夜行》、《单恋》、《信》、《幻夜》先后入围直木奖；2006年，《嫌疑人X的献身》史无前例地将第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以及年度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第1名一并斩获。2008年，《流星之绊》获第43届新风奖。

早期作品多为精巧细致的本格推理，后期笔锋越发老辣，文字鲜加雕琢，叙述简练凶狠，情节跌宕诡异，故事架构几至匪夷所思的地步，擅长从极不合理处写出极合理的故事，功力之深令世人骇然。

目录 ······

郁积电车

追星阿婆

一彻老爸

逆转同学会

超狸理论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尸台社区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动物家庭

后记

郁积电车

这班电车里每天都是同样的光景，单调得可怕。

晚上八点出头，这班从东京市中心开往郊外的私铁（泛指除JR日本铁路公司外的各家私营铁路公司）快车相当拥挤，虽没到沙丁鱼罐头的状态，却也很难从容地摊开报纸来看。今天不是假日，乘客大部分都是上班族。

河源宏前面的乘客刚好下车，让他抢到了座位，真幸运。他的目的地是郊外的某研究所，路途遥远。

啊呀，太好了。提着这么沉的东西站上几十分钟，实在吃不消。

他轻拍了一下膝上的公事包，包里装着今天要送到研究所的样品。为完成这份样品，他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昨晚也只小睡了两个钟头。

疲惫的身体随着电车轻晃，感觉很舒服。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嘁，被他抢了。前面刚有个空座，却被旁边的上班族捷足先登，冈本义雄心理很不快。只发了一下呆就没抢上，谁能想到这么近的地方会有位子空出来？话说回来，这孝子还真就大大咧咧地坐上去了，客气一下会死啊？年轻人站一站有什么关系！可恶，都没空位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头有点晕。说是去吃自助烤肉，吃着吃着就灌起了啤酒，想想也不是多上算。呼，哪里有空位啊？冈本义雄私下张望着，顺便大大地打了个嗝。

和田弘美一手紧握吊环，抬头望着车厢内悬挂的广告。那是昨天上市的女性周刊广告，其实她对这类广告并不感兴趣，但那个站在她右边的五十来岁的男人好像刚吃过烤肉，每次一呼气，浓郁的蒜味就扑鼻而来，臭不可闻，不把头扭过去简直招架不住。更要命的是，这人还不断地打饱嗝！她已打定主意，车一靠站就挪地方。

烦死了，这个臭老头！和田弘美眺望着广告标语“蔬菜瘦身法，你也瘦的下来！”，心理暗自咒骂站在身边的男人。你难道一点常识都没有？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呼的气有多臭？简直蠢得没治了，去死吧！

电车忽然减速，和田弘美一个趔趄，高跟鞋踩到了大蒜男的脚。她不是故意的。

“啊，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道歉，“你没事吧？”

“嗯，没事。”大蒜男笑呵呵地回答。一瞬间，混合着蒜臭和酒臭的气息直扑和田弘美脸上。

给我下地狱吧！她在心里怒吼。

“这此电车还是晃得很厉害呢。”大蒜男说。

“就是啊。”和田弘美努力堆出笑容，佯作无事地再度看向女性周刊广告，心里诅咒的话早已滔滔不绝。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若干人下车，又有若干人上车。上来的乘客中有一位老婆婆。

看到老婆婆上车，高须一夫禁不住想咂舌。

他坐的是爱心专座。这班电车的爱心专座在每节车厢的两端，宽度只能容纳六个人。他急忙观察两边的乘客，左边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年上班族，再过去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她的小孩，看样子母子俩刚购完物回来，右边是个年轻学生，学生旁边坐着个老人。

很好！高须一夫放下心来。这里面最该让座的就是那个学生，我可以免了。

但那学生似乎一门心思在看漫画。如果他不站起来让座，老婆婆多半会把目标转向其他人。为防万一，高须一夫抱起胳膊，开始假装打盹。

田所梅一上车便拼命挤向车厢前方。她很清楚，这个时间段搭电车，与其寻找空座，还不如直接走到爱心专座前来得快。周围被她挤到的人厌烦地蹙着眉，但她只作不见，径自往前挤，终于来到爱心专座前。

那里坐着六名乘客，已经没有空位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常识？个个都装得好像没看见我。爱心专座明明就是给老人家坐的，年轻人有什么资格坐！为什么国家不严厉取缔这种行为呢？就因为没人管，害我老是站得很辛苦。日本能有今天的发展，还不是靠我们这代人的努力，真该好好教育时下的年轻人，对长辈要加倍尊敬。

田所梅把六个人扫视了一遍后，站到学生面前。她本想站到最前方的小孩面前，因为小孩平常在学校被教育“要为老人让座”，一旦遇到机会，通常很乐意付诸行动，另外旁边的妈妈也很可能叫孩子让座。只是要走到小孩面前，还得再从人群中挤过去，她实在懒得费劲了。她还有一点顾虑——那是个男孩。女孩十有八九会主动让座，男孩却往往没那么乖巧伶俐。仔细看看旁边的妈妈，也是一副迟钝模样，可能购物太累了，脸板得水泼不进。田所梅飞快地权衡这些因素，最后站到学生前面。

但这个学生出乎意料地顽固，照旧盯着漫画杂志，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要他不抬头，就不会发现老婆婆的存在，更不会想到要让座。

田所梅装作趔趄了一下，腿撞到学生的膝盖。

来，抬头吧！她在心里默念。你一抬头，我马上就说：“啊，不好意思，年纪大了站不稳啦。”说到这个份上，你总不能不让座了吧？

可是学生纹丝不动，看不出半点抬头的迹象。田所梅不由得撇了撇嘴。

你是故意的。明知道眼前站着位老人家，却生怕一抬头就得让座，故意装作埋头看漫画，真是厚颜无耻！田所梅等了一眼学生微卷的头发，把视线移向旁边乘客略显稀疏的脑袋。没办法，换这位吧。

透过老婆婆轻微的身体移动，高须一夫察觉到她已将目标换成了自己。他立刻抱紧胳膊，眼睛也紧紧闭上。在这之前，他一直眯着眼睛偷看动静。

我也不会让！高须一夫在心里嘀咕。工作了一整天，我已经累的死去活来了。大清早就爬起床，在比这拥挤一百倍的电车里摇来晃去，到了公司已经脱掉了一层皮，还得忙着整理报告，向那帮头脑顽固的董事汇报，指使浑浑噩噩的部下办事，讨客户欢心，连社长杯高尔夫球赛都要负责筹备。忙成这样，拿的薪水却少得可怜。就连这份微薄的薪水，还要被东扣西扣，结果买不起市区的大房子，只能在乡下安家。又因为住在乡下，上下班更加累死人，整个就是恶性循环。总之都怪扣得税太多了，其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养老金，交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以后老了领不领得到。我交的将老将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都进了这种老太婆的腰包。照这么说来，我对老人做的贡献够充分了，既然这样，既然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现在还非要我让座不可？什么爱心专座！上下班时间要这种东西干什么？老年人就别在高峰时段出来转悠了，要搭电车，不会挑白天的空闲时间啊！

高须一夫刻意发出低低的鼾声。与此同时，他一腔怒气都转向了旁边的学生。他早发现这位其实根本没看漫画，因为始终一页都没翻过。很明显，他假装专心看漫画，实则在躲避老婆婆的攻击。真是个卑鄙的家伙！

正如田所梅和高须一夫看穿的那样，前田典男虽然膝上摊着漫画杂志，其实丝毫未看。他倒也不是因为发觉老婆婆站在身边才这么演。别看他低着头，视线却瞄向斜对面。那里坐着个年轻女子，看样子不像白领，他猜应该是女子大学或专科学校的学生。不过这不重要，他只顾盯着她的下半身。女子穿着紧绷的黑色迷你裙，而且还跷着腿，使得本来就短的裙子愈发往上缩，大腿几乎全部露在外面。前田典男紧盯着她双腿交叠的部位。

坐着个位子真坐对了。他暗自偷笑。不知道她会不会换条腿跷啊？那样说不定就看得到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可是他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很久。新上来的乘客正好站在他和女子中间，提的公事包挡住了女子的下半身。

啊，该死，快让开！大叔，至少把公事包挪一挪！

那位大叔应该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但居然真的挪了位置。他不禁喜上心头。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就在被公事包挡住的一眨眼工夫里，女子不仅放下了跷着的腿，还把手提包搁到膝上，防止别人偷窥裙底风光。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中仓亚希美紧握着膝上的手提包把手，瞪着左斜前方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此人四十六七岁光景，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正摊着一份经济日报在看。

就他这个德行，竟然在一流企业上班！

她早就发现坐在右斜前方爱心专座的学生假装看漫画杂志，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的大腿。这种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她一向认为，要是每次都很介意，还不如干脆别穿迷你裙。她作风大胆，碰到这种时候反而会故意变换跷腿的姿势，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兴奋的眼神。

但左斜前方的那个男人让她难以忍耐。此人一直煞有介事地装作看报纸，目光却色迷迷地顺着她的脸、胸、腰、腿一路偷瞄下来，而且视线掠过大腿时，移动速度明显放慢。那种眼神完全是把她当成了意淫的对象，充满这一年龄段的男人特有的下流恶毒。

装的人模人样的，真是个色老头！那么想看的话，就来求我啊！什么“求你让我看看裙内春光吧！”，“请让我看你的内裤”，倒是说来听听啊！哼，会给你看才怪！

亚希美站起身，从行李网架上拿下纸袋，放在膝前。

用眼角余光瞄到年轻女子把纸袋搁到膝前，佐藤敏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干吗干吗？怎么忽然搁了个纸袋？啊，还瞪我。这算哪一出嘛，我可是什么都没做。他哔哔地翻着报纸，但并没有看报道。你这个样子，不就好像怕我偷看裙底吗？才、才、才没有这种事。好啦，我是有点好奇，瞄了两眼，可也就这样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啊！那边那个男的、那个男的，还有这个男的，绝对都偷看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瞪我？哔哔哔……哔哔哔……本来嘛，你穿的裙子这么短，别人不盯着看才怪。不对，应该说，穿这种短裙的女人根本就是暴露狂，巴不得别人来偷看。既然这样，干脆就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嘛。那、那样半露不露地吊什么胃口，直接痛快分开大腿算了，反正、反正、反正你也不是原装货了吧。应该不可能还是处、处女，早就跟各色各样的男人搞过了吧。看你那身体，那胸脯、那腰肢、那屁股，肯定成天在男人堆里鬼混。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可恶！我们年轻的时候就没这么好命，现在的小子真舒服，那样的女人一下子就搞到手了。可恶！可恶！我也想有这种机会啊，真想玩玩年轻的肉体……哔哔哔……哔哔哔……

这大叔简直烦死了！看到旁边的中年人不停滴翻经济日报，山本达三老大不耐烦。失业的他跑去赌自行车赛，结果输了个精光。这种时候看到公司职员阅读经济日报，无异于在刺激他的神经。

你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纯粹就是想卖弄自己是精明能干的白领，我一眼就看透了！在你们这些混账看来，我们这种人就是十足的窝囊废吧！

山本达三从裤子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纸。那是他上电车之前，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体育日报。为了讽刺旁边那人，他刻意也把报纸翻得哔哔作响，然后看起娱乐版新闻。

看到旁边工人摸样的男人翻开体育日报，葛西幸子不禁皱起眉头。男人看的版面登着少女的彩色裸照，好像是一篇介绍色情行业的新闻。照片里的少女揉着胸部，摆出销魂的表情。

下流胚！葛西幸子移开视线，绷着脸扶了扶眼镜。就因为社会对这种男人太过纵容，女性的低位才会一直得不到提高，办公室里的性骚扰也丝毫没有减少。到了年底，照样会有合作客户送来裸女写真挂历，也照样有愚蠢的男同事看的津津有味。公司给这帮笨蛋支付高薪，对我们却小气得要命。明明我的工作能力比他们强得多，只因我是女人，待遇就天差地远。说起来，我们那个饭桶科长今天又跟我提起结婚的事，拐弯抹角地暗示我嫁不出去，还说什么“是不是到了三十六七岁就不再向往结婚了啊”。这口气，太瞧不起人了！向往结婚？真无聊！结婚只会影响工作。

电车再度靠站，又上来一拨乘客。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这位，葛西幸子顿觉丧气。这位乘客穿着孕妇装。

现在怎么会有孕妇上车？稍微动下脑子不就能知道这个时候有多挤吗？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大家添麻烦？哦，我明白了。你每天呆在家里优哉游哉地当主妇，所以这么缺少社会常识。完全依靠男人过日子，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哎，讨厌！

葛西幸子站起身，向孕妇露出微笑：“你坐这儿吧！”

“啊呀，那怎么好意思。我站一下不要紧的。”孕妇微微摇手。

“不用客气，我很快就下车了。”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孕妇点头道谢，坐了下来。

哼，看你那表情，俨然觉得别人给你让座是天经地义的，好像怀个孕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跟老公风流快活的结果吗？连猪狗都会怀孕好不好？葛西幸子把目光从孕妇身上移开。

西田清美知道周围投向自己的视线并非都出自善意。

我也是没法子。她暗想。怀着孕仍有事要办，不得不赶在这个时间段搭电车。要是有可能，我也不想挺着大肚子在外面跑啊，简直辛苦死了。还好有人让座。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怀孕可是件很伟大的事情，我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这种崇高的感觉，刚才这位女士也感受到了吧？西田清美挪了挪屁股。可这位子有点挤啊，没有人再站起来让一下吗？那样就能坐的更舒服了。唉，真没眼色，难道都没看见我挤在这儿？我可正怀着孕哦，就不能照顾照顾吗？真是的，谁倒是说句话啊。

和孕妇西田清美一样，阿部菊惠刚才也是抢先冲进车厢，但到现在还没弄到座位。她抓着吊环，不住四下张望。

唉，郁闷！没有空座啊。那孕妇倒是够机灵的，站到个看起来会给她让座的女人面前。只怕没人会给我让座吧。我胖归胖，可不像是怀孕的样子，只是个发福的中年妇女。讨厌，袋子真沉，什么东西这么重啊？哦，刚买了米，足有五公斤呢，是挺重的。哎呦，就没人要到站吗？啊，那个小男孩好像要站起来，是下一站要下车吧？

距离菊惠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看似上完补习班回家的小学生欠身站起。

“借光，借光，麻烦借光。”她用购物袋冲撞着周围的乘客，奋不顾身地向那边冲去。一路上颇有人不耐烦地咂舌，但她毫不在乎，终于冲到了目的地。那小男孩空出的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但她顾不得多想，这种时候抢到空座才是头等大事。

令这个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的，不用说自然是两旁的乘客。一个是女白领藤本就子，另一个是上班族市原启介。

看到胖胖的中年妇女朝旁边的座位奋勇冲来，两人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

哇，她该不会要坐过来吧？

真不敢相信，那么肥的屁股怎么可能挤得下？

别乱来啊！哇！她过来了，她真要坐到这里！

看她那一脸假笑……啊，屁股挤过来了，这么肥的屁股，不可能坐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部菊惠的屁股少说也有五十厘米宽，要挤进只有二十厘米的位子，势必多出三十厘米的赘肉无处安放。于是她把两边相邻乘客的屁股硬生生分别挤开了十五厘米。市原启介另一侧还有别的乘客，好歹有点腾挪余地，悲惨的是坐在座椅最边上的藤本就子，夹在阿部菊惠的屁股和扶杆之间，被挤得够戗。她忍无可忍，豁然站起，低头怒视这中年妇女，以为对方至少会道个歉，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中年妇女只顾乐颠颠地补上空位，又把购物袋搁在剩下的一点空当上，不但没半分歉意，根本就是满不在乎。

死老太婆！藤本就子狠狠瞪着中年妇女，刻意拉了拉刚才被她屁股压皱的外套。女人堕落成她这样就算完了。恬不知耻，打扰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看她穿得那个穷酸样，烫了个乱蓬蓬的大妈头，化妆差劲得还不如不化。最要命的是，她怎么会胖成这德行？哎，真讨厌！我就算年纪大了，也绝对不变成她这种黄脸婆。

阿部菊惠并非没注意到藤本就子的视线。

这女的怎么回事，老瞪着我。哼，你们现在年纪轻不懂，女人一旦上了岁数，生活压力可是很大的。再不会有男人宠着你了，干家务干的累死累活，又没钱，搭电车时哪还有心思要形象不要位子。哼，你们很快就会懂的，反正你早晚都会变成我这样。

我才不会变成你那鬼样，死也不会！

会哦会哦，百分之百会哦。你也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两人间迸射出无形的火花，自然，其他人都浑然不觉。

“妈妈，我想坐下来——”福岛保那幼儿特有的尖锐童声，让电车里的气氛愈发紧张。

“乖，等一下下，妈妈看看有没有空位啊。哎呀，好像不行呢阿保，都坐满了。”福岛保的母亲洋子环视周围，语气遗憾地说。这对母子是上一站上车的，穿着同一款胸口印有大象图案的运动衫，牛仔裤也是母子装。

“不管不管，我就是想坐嘛！”福岛保啪嗒啪嗒地跺着脚，径直蹲到地上，“我要坐下来，妈，我想坐！”

“啊呀，阿保，不能坐那儿，会把屁屁弄脏的。你看你看。这边看得到外面的风景哦。”洋子把儿子拉起来，带他走到车门旁，一边走一边张望有没有空位。

没有人起来让座吗？这孩子都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说想坐下，为什么谁也不肯腾个位子？让一让有什么关系？真是冷漠无情！

“哇啊！”福岛保大叫起来，“我要坐下，我累死啦！”

“嘘——”洋子把食指竖到唇前，“安静点，你看，别人都没大喊大叫，对吧？乖哦。”迫于周遭眼光的压力，她不得不出声教训儿子，但心里并不觉得儿子有什么不对。

干吗干吗！不就是小孩子声音大了点嘛，至于个个一脸厌烦的样子吗？这么小的人儿，怎么怪得了他。我家阿保很纤细的，和其他小孩完全不同。你们看，他这脸蛋多可爱，看到这张小脸，谁还生的了他的气？下回他就要去报名参加儿童模特甄选，而且稳选的上，因为他长的这么讨人喜欢。很快他就会成为明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到那时候，他才不会再搭这种烂电车呢！

“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嗷嗷——”福岛保开始怪声尖叫。

真想把这小鬼掐死！浜村精一从报告上抬起头，瞪着旁边大吼大叫的小孩。为了明天的会议，他必须牢牢记熟手上的报告内容，所以连搭电车时都在抓紧埋头细看。可自从这对该死的母子上了车，他就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弟弟，要不要坐我这儿呀？”浜村冲小孩开口。小孩看了看他，又扭扭捏捏地抬头看妈妈。

“啊呀，这怎么好意思。”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手里却早把小孩推了过去，用肉麻的语调对他说：“那你就乖乖去坐吧。”

浜村刚一站起，小孩就像猴子般飞快扑上座位，面朝车窗跪在位子上。

“啊呀，不可以这样，要把鞋子脱掉。”妈妈替小孩脱掉鞋子。

“这孩子真可爱。”浜村讽刺地说。到底哪里可爱了？简直跟猴子没两样。儿子不懂事，当妈的也傻乎乎的，都给我去死吧！

“你过奖啦。”福岛洋子得意得鼻孔都张大了。是吧，很可爱吧？再多夸几句呀。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浜村再没多说就走开了。

藤本就子心想，真是个蠢女人！这种女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吹气似的胖起来，最后变得跟这厚脸皮的中年妇女一样，缺根筋！迟钝！完全不适应社会！

阿部菊惠心想，这女的又在瞪我了。哼，爱瞪不瞪，我们家庭主妇可是很辛苦的。看那个年轻妈妈，光一个小孩就搅得她手忙脚乱了，这种滋味你很快就会懂啦！

西田清美心想，真叫人看不下去，那个妈妈像什么样嘛，我以后才不要变成她那副德行。还有那个小孩，一点都不招人爱，万一我生出那种小孩可怎么办？不，不可能，这可是我和他的孩子，怎么会呢！挤得真气闷啊，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

葛西幸子心想，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女人拖我们后腿？那个妈妈，还有这个孕妇，有没有想过女人应该独立自强？哎，讨厌死了。就因为你们这样，女人才会被男人看不起。啊，那个男的，又在看体育日报的下流新闻了，他到底长的什么神经啊？

山本达三心想，旁边那大叔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经济日报，烦死人了。还有，那发蜡的气味也太臭了吧，就不能替别人想一想？

佐藤敏之心想，对面那小姑娘又在瞪我了，就好像我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啥都没做，不过瞄了一眼胀鼓鼓的胸口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嘛！明明平常都跟各色男人搞、搞、搞过了，而且来者不拒，只要给钱，跟谁都可以上床，电车里瞟上几眼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中仓亚希美心想，色老头，盯着我看个没完。瞧你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我都快吐了。啊，那个学生也还在偷看我，这些人真是够了！

前田典男心想，看不到吗？真的看不到吗？哪怕就瞥一眼也好，好想看看这姐儿迷你裙底的春光啊……

高须一夫心想，你这老太婆有完没完，就不能往别的地方挪挪？我是不会让座的，要一直坐到下车为止。工作了一天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的日本就是靠我们的辛劳支撑起来的，在电车里休息一会有什么不对？一毛钱也不挣的老年人待在家里就得了，少来妨碍我们这些社会中坚！

田所梅心想，这些家伙全是人渣，眼看着老人家站在面前，竟然谁也不肯让座。既然这样，我反倒非要逼你让座不可。你不让座，我绝对不走开！

和田弘美心想，啊，我再也受不了了。好不容易刚躲离那满嘴蒜味的老头，又来了杆老烟枪，身上的烟味简直冲的要命，快的上肺癌死掉吧！

冈本义雄心想，可恶，完全没有空座，怎么会这样？

电车再度靠站，车内广播报出站名。

直到车门即将关闭时，打盹的河源宏才倏然惊觉，跳下电车。真是惊险万分。

“呼，好险，差点坐过站。”他正要迈步向前，忽听公事包里传来咻咻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凛，急忙打开包。里面放着两小瓶气罐，其中一瓶的阀门没拧紧，气体正不断漏出。他不禁暗叫不妙。

这是受警察厅委托研制的自白气体，人一旦吸入，就会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尽数说出。

他看了看手表。这种气体在被人吸入一定时间后才会生效。他回想自己搭上电车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快要生效了。

算了，电车里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也不会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吧？

他望向轨道前方。

电车已消失无踪。

追星阿婆

歌谣秀迎来了最后的高潮。

身穿金光闪亮西服的杉平健太郎，演唱着他最受欢迎的歌曲《雨恋音头》，缓缓走向舞台中央。他微侧着身，顾盼神飞，全场观众开始随着旋律打起拍子。

胜田茂子大大地张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她已完全沉浸在现场的气氛中。

就在这时，坐在她旁边的老太太忽然站起来，从脚边的袋子里取出花束，风风火火地冲下台阶。仔细看时，其他观众也同样冲向台阶下方的舞台。她们都拿着花束或纸袋，拥挤着围在舞台前方，争先恐后地把手上的礼物递向杉平健太郎。

刚才从茂子旁边起身的老太太用手压着身边妇人的脑袋，拼命把握着花束的右手向前伸，让茂子联想到极力向母亲伸嘴讨食的雏燕。

杉平拿着麦克风向她们走去，首先接过那位老太太递出的花束，用握着麦克风的手臂抱住，再把空出来的手伸向她。老太太欣喜若狂地和他握手，那一情景从茂子的座位也看得清清楚楚。

杉平弯下腰，很有礼貌地和其他观众逐一握手。握到手的观众都露出死而无憾的表情，各自回到座位。

坐在茂子旁边的老太太也回来了。幽暗的光线中，她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依然清晰可见。

杉平唱完《雨恋音头》，谢过观众，帷幕便落了下来。但演出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全场观众不停地鼓掌，帷幕再度升起。杉平再次登上舞台，掌声愈发热烈。

返场后，杉平又唱了两首歌，方才真正落幕。

茂子被其他观众推挤着走出剧场，脑中还有点恍惚。外面凉风习习，感觉很舒服。

迈步走向车站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剧场的宣传板。“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这行字旁边，是杉平面露微笑的照片。他一身侠客装束，因为在歌谣秀之前演出的剧目是《浪子恋情》。

宣传板上的杉平眼神温柔，仿佛正对茂子脉脉相望。她不禁心头一热。

“这是推销报纸的人送的，我们家没人去看，胜田太太你有没有兴趣？”前几天茂子在公寓前遇到了隔壁主妇，那人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门票。其实茂子和她并不是很熟，大概对她来说，这张票送给谁都一样。

门票上印着“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的字样。

“咦，杉平健太郎？”

“没兴趣的话，你随便处理好了，无所谓。”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啦……”

不等茂子说完，主妇已转身走开。

茂子再度望向手上的门票。她早就知道杉平健太郎这位演员，也听说他的影迷都是中老年妇女。如同印证这种说法一般，茂子在医院遇到的老人中，就有几位是他的铁杆影迷。但听着她们的讨论，茂子心中很是鄙夷，觉得何必这么迷恋区区一个演员？为这种花钱真是傻瓜。

而现在她拿到的，正是这位杉平健太郎的公演门票。

该如何处置呢？茂子忖道。若在往常，她会选择把票卖给熟人，而且早早打好算盘，出价两千元应该会有人要。但这天她忽然心血来潮，觉得偶尔看看这种演出也不赖。她并未抱任何期望，出门时只当是去消磨时间。

然而——

杉平健太郎本人太帅了。演戏的时候威风凛凛，唱歌的时候深情款款，谈吐也令人如沐春风。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男人！

当晚，茂子兴奋得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早上六点一醒来，茂子就伸手拿起昨晚放在枕边的宣传册。浪子打扮的杉平健太郎温柔地微笑着。光是看看这张照片，就仿佛重温了昨晚的兴奋感受。

那出戏真好看啊，还有那首歌……

她还想去一次。看宣传册上的介绍，公演为期三天，今天和明天还将继续演出。

可已经没有免费票了，要去就得自掏腰包。从生活费里拿出好几千元。一念及此，她就觉得胃隐隐作痛。

胜田茂子在邻里老人间出了名的小气，再加上她是大阪人，一口关西腔，更是令别人加深了这种印象。她确实极其节俭，不讲究穿着，平常总是粗茶淡饭，不订报纸，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没有。

茂子无依无靠，自从前年长期看护的老伴离开人世后，她就一直独自生活。收入只有少的可怜的养老金，老伴留下来的存款和保险金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能省一分是一分”也就成为她维持生活的手段。

茂子再次望向宣传册，杉平健太郎依然在朝她微笑，笑容爽朗温柔。

不行，越看越心痒，我哪有闲钱这么浪费！

她把宣传册塞到棉被下，打算就此忘记杉平健太郎。

但想是这么想……

这天下午，茂子又出现在昨天来过的剧场前。还没到开演时间，她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就在她徘徊不定的当儿，观众络绎不绝地进入剧场，每个人看来都很幸福。

一个老太太来到现场售票处，从手提袋里取出钱包。

“还有票吗？”她问。售票员回答了些什么，她听后微微点头：“嗯，有票就好，位置无所谓的。”

老太太交了钱，拿过从窗口递出的门票，向剧场入口走去。

对哦，再磨蹭下去，门票说不定就卖光啦！

想到这里，茂子焦急起来，开始觉得没时间再犹豫了。

回过神时，她已来到售票处，打开了钱包。递出几张千元钞的时候，右手不禁微微颤抖。

但演出一开始，茂子就把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杉平健太郎真是太帅了，风流潇洒，造型迷人。虽然是和昨天同样的戏码，唱的也是同样的歌，茂子却比昨天更感动兴奋，拍手直拍得掌心通红。到了返场时间，她依然鼓掌鼓得比谁都热烈。

啊啊，杉平健太郎太棒了！这么出色的男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啊！

和昨天一样，茂子晕晕乎乎地踏上归途。但当她顺道走进超市，打开钱包想买些菜做晚餐时，就被无情地拉回了现实。

不行……

她顿时陷入绝望，醒悟到自己花了不该花的钱。

她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超市，晚饭用酱汤和咸菜对付。她告诉自己，以后真的、真的要忘掉杉平健太郎了。

这个决心一直维持到第二天上午。

不，应该说，只维持到第二天上午而已。到了下午，茂子开始坐立不安。

一想到杉平健太郎的演出即将开始，她的心情就无法平静，总想着如果马上出门，还赶得上开演。她用自制力压下了冲动。不能再干傻事了，哪有那么多闲钱啊，快忘记杉平健太郎吧！

可是，她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正洗着碗就出神停手，任由自来水不停流淌。察觉到时，她十分懊悔浪费了这么多水费。

烦恼到最后，茂子还是来到了剧场。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今天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反正公演今天就结束，从明天起想看也看不到了。就当是彻底做个了结也好，今天就抛开一切，尽情地享受吧。

虽然打定了主意，买票时她还是无比心疼。唉，这么多钱，购买多少营养食品啊！

但当她一看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舞台上，这种想法立刻烟消云散。她全身心地陶醉在演出中，度过了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

回到公寓附近，悔恨的风暴席卷了茂子的心。今天她不光看了演出，离开剧场时还冲动地买下了杉平健太郎的签名海报。若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愤愤地说不就是一张纸嘛，凭什么卖那么贵；但现在一看到海报上的杉平健太郎，她就像中了催眠术似的乖乖打开钱包。

算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就当是纪念吧。

当晚，茂子凭咸菜对付了晚饭。

戒断症状在一周后出现。

以茂子的状态，能撑上一周已经很不简单了。这都是那张海报的功劳。茂子整天凝望墙上的海报，一个人会心地微笑，有时还对着海报说话，多少纾解了想见杉平健太郎的欲望。但一周过后，海报已不能满足她了。她渴望亲眼看到杉平健太郎，看到他在舞台上深情地唱歌，挥洒自如地谈笑，身手不凡地展现功夫。

茂子开始频频前往附近的公园，只为捡拾垃圾箱里被丢弃的报纸来看。她当然不会对新闻报道感兴趣，看的全是演唱会或舞台演出的宣传广告。而这些她以前根本不屑一顾。

持续跑公园的第五天早晨，茂子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消息。下周起杉平健太郎将在邻县K市举行公演，广告旁边还注明“门票火热销售中。”

K市……啊，杉平健太郎要到K市演出。

去K市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公演和上次一样为期三天。

茂子感到迫不及待。虽然看到票价时简直喘不过气来，她还是决定先不想那么多。她把这则广告撕下来带回了家。

下一周，茂子一连三天前往K市。一想到能见到杉平健太郎，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根本不值一提。她还下了一个决心：从今往后绝不吝啬门票钱。看不到杉平健太郎的公演有多么痛苦，她已经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

买B席的票就不会太破费，这笔开销就从其他地方省出来好了。想看的时候就去看吧，茂子如此决定。

但仔细一想，她压根就没有不想看的时候。只要是当天可以往返的距离，不管哪里她都会前往观看，甚至有连续跑上一周的记录。在此期间，她的晚饭全是加了酱油的乌冬汤面。若在平常，她一定会体力不支，但——

只要能见到杉少爷，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忍受！

靠着这份信念，她总算撑了过来。

就这样，茂子每天都去“朝圣”。有一天，一位影迷会的女会员找上了她。这位女士年纪和她相仿，穿着打扮却不可同日而语。不消说，自然是对方比较光鲜亮丽。

会员告诉茂子，常在演出现场看到她，于是想打个招呼。她还邀请茂子加入影迷会。“入会后就能拿到印有杉少爷公演预定日程的会报，门票价格也有优惠，而且……”她压低声音说，“公演结束后，还可以到后台和杉少爷交流。”

“和杉少爷交流？”茂子瞪大了眼睛。这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般。“我要加入，我要加入！请务必让我加入！”

就这样，茂子加入了影迷会。看完入会后的第一场公演，茂子和其他几名会员一起来到后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她们眼前。

“非常感谢大家捧场，以后也请多多支持。”说着，杉平和她们逐一握手。茂子兴奋得双腿发抖——心心念念的杉少爷就在眼前！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杉平也和茂子握了手，并对她说：“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茂子感觉血液茹火山喷发般用上脸颊，全身炽热发烫。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纤细得宛如回到了少女时代。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回过神来时，她已回到家中。她的脸颊还有点发烫，耳边回响着杉平的声音：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可慢慢冷静下来后，茂子的心情陷入低潮。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怎么是这副穷酸模样呢！头发乱糟糟的，妆也没好好化。杉少爷一定觉得我是个邋遢老太婆。茂子好几年没添置过新衣服了，也没有买过鞋、手袋和饰品。她认为自己已过了花钱买这些东西的年纪。

但一想到今后或许还会见到杉少爷，她就觉得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寒酸，至少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

次日，茂子去银行取出一些存款，顺道进了美容院，然后直奔从美容院打听到的高级女装店。回到公寓时，茂子两手提满了纸袋，取出的钱已花得分文不剩。

加入影迷会后短短三个月，茂子定做了五件套装、两件和服，买的鞋超过十双，每个月都去美容院，拥有的化妆品的数量也直线上升，还买了新的梳妆台。

原本用来保障生活的存款眼看着愈来愈少。不可思议的是，茂子看到存款数额时很心疼，花钱的时候却毫不犹豫。为了杉少爷，就算花费十万、二十万也在所不惜。

进一步重创茂子钱包的，是首饰的开销。起初茂子没有留意，后来才发现影迷会的其他会员每次和杉平健太郎见面，都会佩戴不同的饰物。“来时戴同样的戒指，万一握手时被杉少爷发觉，那多丢脸啊。”一名会员向她解释道。

茂子没买过什么像样的饰品，所以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就算换了新装，如果首饰一成不变，仍算不上完美。

就这样，茂子又开始光顾珠宝店。为此她自然要从银行里取出相应的存款，这笔钱数额之大是置装费和伙食费无法比拟的。

不行，这样下去我会破产！

每次看到存款余额，茂子心情就很沉重，但想见杉少爷的热念却日益高涨。现在她不单去周边城市，只要有杉平健太郎的公演，全国各地她都跟随前往。这样自然需要住宿，费用也就水涨船高。因为她这么热心地看演出，最近杉平健太郎似乎也对她有了印象。去后台见面的时候，他总会说声：“谢谢你每次都来支持我。”仅此一句话，茂子因花销产生的愁闷顿时烟消云散。一想到杉少爷留意到了自己，她就高兴得飘飘然。

钱算什么？就算有金山银山，不花还不是和没钱一样！存折又不能带到黄泉，只要把钱花在杉少爷身上，我现在就能享受到如在天堂般的快乐。

为了杉平健太郎，茂子可以忍受任何痛苦。她能省则省，在生活费上连一块钱都舍不得多花，每天只吃两顿，而且永远都是粗茶淡饭。

去遥远的城市观看公演时，她也绞尽脑汁地省俭。如果和影迷会的会员一同前往，就要搭新干线，住豪华宾馆，所以茂子总是和她们约在当地会合，独自搭乘夜间长途客车前往。住的全是便宜旅店，天气好时，甚至在车站候车室坐到天亮。

衣服也尽可能地在特卖场购买，但又总得在杉少爷面前显得体面才行，所以她总是分外认真地精挑细选，连跑多家百货公司也是常事。

至于首饰，则是通过反复打造来降低成本。昨天的戒指今天就变成了胸针，一个月后又成了吊坠。

“为什么您要这么频繁地打造呢？”

珠宝店老板不解地询问，但她并未说出实情。

茂子成为杉平健太郎的影迷已逾两年，年纪也迈入七十高龄。

这天她一早就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傍晚在当地的县民中心有杉平健太郎的独唱会，而且她打算到舞台前献花。这种经历她从未有过，兴奋得心怦怦急跳。

特地为了今天购买的套装用衣架挂在墙上，项链和戒指都准备了新品。美容院昨天已经去过，鞋是全新的，老花镜也换了镜片。一切都完美无缺，只剩下化妆了。

为了遮盖皱纹，茂子往脸上涂上又白又厚的粉底，抹上鲜艳的口红，再画上黑色眼影。这两年来她的妆容已浓得吓人，但她自己并未发现。与其说希望变得更美丽，倒不如说她是一心一意想掩盖自己的老丑。

茂子在梳妆台前坐了约两个小时。化妆花费的时间已越来越长，但她从未察觉。

化完妆，她仔细端详妆容，然后站起身想去穿套装。

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片漆黑，脑中天旋地转，不辨方向。只听咚的一声，她已倒在榻榻米上。

哇！晕得真厉害！她一面想，一面努力撑起身，却丝毫无法动弹，并慢慢失去了意识。

发现胜田茂子倒在家中的，是公寓的房东。茂子楼下的住户听到一声巨响，担心出事便联系了他，他用备份钥匙开门进入房间。

房东是个胆小的中年男人。发现茂子时，因惊吓过度，他差点当场瘫软在地。乍一看到茂子的脸，房东还以为她是因罹患某种恶性传染病而身亡，那宛如木乃伊般的枯瘦身躯更是平添了恐怖感。过了十几秒，他才看出那张脸是化妆过浓才变成那副尊容，但这时他已吓得尿了裤子。

茂子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房东急忙请来附近的医生。看到茂子时，医生也吃了一惊。“她是营养失调，”医生诊着脉说，“身体严重衰竭，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看来是这样。”房东瞥了一眼流理台前方，那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吐司边——这种边角料可在面包店免费讨到。

“她不缺钱吧？”医生问。

“嗯，应该不缺。”房东环顾着室内点头回应。刚才他的注意力都在茂子身上，一时没发现房间也相当诡异。墙上贴满了海报和挂历，连天花板也没空着，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些照片拍得都是同一个人。“想不到老婆婆竟然有这种爱好。”

胜田婆婆最近外出时打扮格外光鲜的消息，房东也曾有所耳闻。当时他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在老人会里遇到情投意合的老爷爷啦，没想到居然是迷上了杉平健太郎。

“不能就这样不管，最好尽快让她住院。”医生说。

“那我去找个人开车送她过去。”

“嗯，就这么办。我先回医院，你们马上送她过来。”

房东和医生一起走出了房间。

等到他们脚步声远去，茂子睁开了眼睛，心想这下麻烦了。她转过身看闹钟，已过了下午四点。

不得了，独唱会要开始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就会被送到医院，那样就看不了独唱会，也见不到杉少爷了。

茂子使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把套装连同衣架一起拿下，将手袋夹在腋下，穿上新鞋就出了门。她还没有恢复平衡感，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东磕西碰地好不容易离开了公寓，幸好没被房东发现。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她实在无力转搭电车了，于是决定乘出租车。自从丈夫过世，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出租车。可是，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虽有空车驶过，却都不不理不睬地径直开走。见出租车老是不停，茂子还以为好久没坐，轿车的方式已经改变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是自己打扮太怪异，才让所有出租车司机敬而远之。

但毕竟还是有好奇心浓重的出租车司机。不知过去了多少辆车之后，终于有一辆停在她面前。“请问您要去哪儿？”司机问。

“去杉少爷那里。”茂子说

“什么？哪里？”

“都说了杉少爷那里，当然就是县民中心，还不快点！”茂子唾沫横飞地嚷道。

路上没有塞车，出租车顺利地朝目的地驶去。但茂子还是焦虑不安，一来怕赶不上开演，二来担心不知要花上多少车费。每次看到计价器一跳，茂子的心就跟着狂跳。

刚到县民中心附近，茂子就下了车，因为车费若再增加，她可能会负担不起，而且她需要找个地方换上套装。

看到两栋大楼间有条狭窄的小巷，茂子走了进去，脱下身上的灰色休闲衫，开始换上套装。这时刚巧来了个流浪汉，看到她半裸的模样，吓得慌忙逃了出去。

茂子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反而浪费了更多的时间。她急的汗如雨下，一直流进眼睛。她用手背拭去汗水，浓妆艳抹的脸顿时变成了抽象画，但她根本无暇注意。

经过一番苦战，茂子终于换好衣服，首饰也佩戴齐整。现在可以齐齐整整地去见杉少爷了，她边这么想边走出小巷时，又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她竭力想稳住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上了车道。

正巧有辆车疾驶而来。

嘎吱一声紧急刹车后，只听一声闷响，茂子重重栽倒在路面上。

“啊，糟了！”尖叫的不是司机，而是坐在汽车后座的佐藤良雄。他清楚地看到有人撞到引擎盖。

司机紧握方向盘，缩着脖子紧闭双眼，脑中想的全是自己创下了大祸，已丧失了判断能力。

“喂，还不赶紧下去看看！”佐藤摇晃司机的肩膀，司机浑身颤抖着下了车。

周围开始涌现人潮，佐藤见状觉得自己也应该下车。开车的是经纪人，但如果撞到人之后自己还在后座稳坐不动，势必有损形象。佐藤带上墨镜，迅速思索若被围观者认出身份时当如何应对。

佐藤的艺名就是杉平健太郎。前方的县民中心还有独唱会等着他，他却因和情人谈判分手纠缠不清，很晚才从宾馆出发。为赶时间，车开得飞快，结果出来事故。

佐藤脑海里已浮现出几位有势力的人的名字。没关系，这种程度的事故很容易就能摆平——

他下了车，走到呆立不动的经纪人身旁。围观的人群似乎还未发现他就是杉平健太郎。“喂，情况怎么样？”他小声问经纪人。

“她……她一动不动……”经纪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倒在地上的是位穿着廉价套装的老婆婆，脸朝下趴着，看不到长相。

“快去看看情况！”

听到佐藤的命令，经纪人的表情愈发可怜。他在老婆婆身边蹲下，战战兢兢地想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呀！”看到那张大花脸，经纪人吓得手一松，砰的一声，老婆婆的额头又撞上了柏油路面。

“到、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脸？”佐藤结结巴巴地说。

就在这时，原本僵卧在地的老婆婆缓缓动了起来，还转过头望向佐藤他们。她的额头撞破了，大花脸上挂着数道血痕。

老婆婆一看到佐藤，眼中顿时有了光亮，向她莞尔一笑。

“啊！”佐藤不禁向后直退。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令人难以置信。身受重伤的老婆婆竟霍地站起，伸出双手朝他走来。围观人群传出尖叫声。

“啊！”佐藤想逃，双脚却不听使唤，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想站起身，腰却软绵绵的无法动弹，只有双腿徒劳地摆动。

满脸是血的老婆婆缓缓逼近，脸上仍挂着笑容，口中念念有词。

“啊！快走开！请你快走开呀！呜呜呜……”

佐藤终于哭了出来，两腿间流出液体。

若他冷静一些，应该就能听到老婆婆讲的话——

“杉少爷，您今天表演什么呢？”

一彻老爸

得知妈妈生了个男孩时，我打心底乐不可支，因为我确信终于可以逃离那种悲惨的生活了。

老爸无疑比我还要兴高采烈，当时他正和我一起在家里等待。当我把医院来的消息告诉他后，他就像健美选手用力绷紧全身肌肉，足足哼哼了一分钟，才惊天动地地大叫一声：

“好极了，彰子！”

这一声狂喊，令附近的狗都惊得齐声狂吠。

我和老爸一道前往医院看望。老爸对立下大功的妈妈只简单慰问了两句，就提出要看婴儿。护士把婴儿抱来后，他全然不理会容貌，第一反应就是检查下半身。

“哦哦，有有！确实有鸡鸡！是男孩，货真价实的男孩！哈哈哈，太好了，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看着老爸发疯般大喊大叫，我的心情却奇妙地冷静下来。我望了一眼床上的妈妈。虽然刚分娩完，她的表情也同样看不出兴奋。目光相触的刹那，我们似乎都察觉了对方的心思，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打从我记事起，老爸就一直对我念叨这句话，听得我岂止耳朵长茧，简直连耳朵都成了茧子。我本来很可能会被念叨得自暴自弃，之所以没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觉得他的理由实在无聊得紧，只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老爸的梦想就是把儿子培养成职业棒球选手。这一梦想背后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他自己很想成为棒球选手，却未能如愿。

照我妈的说法，我爸没能当成，纯粹是因为毫无天赋。既然如此，只怕儿子出人头地的指望也不大。可老爸却不这么想。

“我在棒球上没有取得什么成就，都是因为起步太晚。只要从小勤奋练习，我儿子将来笃定能成为职业选手。”

老爸对此深信不疑。听说他和我妈结婚前就宣称，只要生了儿子，定要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

可惜事与愿违，婚后不久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是我。老爸大为沮丧，只好寄希望于下一个孩子。给我起名望美，就是蕴含了“期望”的含义。

但我的名字丝毫没有发挥效力，妈妈的肚子再也没有了动静。老爸心急如焚，每天晚上努力播种（我猜的），却总也不见成果。

到我五岁那年，老爸终于死了心。可他又转而异想天开，有一天买来儿童用棒球手套，对我说：

“来，望美，我们来练习投接球吧。”

我一向都是玩娃娃换装游戏，听后回答：

“啊？我不想练呀。”

“为什么不想？投接球很有趣哦。好了，快换上运动服！”

老爸硬把我拖出门，逼着我练习投接球。

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陷入愁云惨雾。每天早上天海蒙蒙亮，老爸就把我叫起床，至少练上两小时投接球。有时候起的比送报纸的大哥哥还早。看到我们父女俩一大早就挥汗如雨地练习投接球，他惊讶得目瞪口呆。

总之，老爸把原打算培养儿子的那一套都用在了我身上，好像觉得既然儿子没指望，就只能拿女儿将就将就了。

“等望美长大成人，说不定已经有女子职业棒球比赛啦。要是没有，我们就自己组织一拨人玩好了。最近女性不断涉足男性的领域，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练习完投接球，吃早饭的时候，老爸常常这么对我说。我总觉得他其实是讲给自己听的。

不得不陪着老爸做梦，我实在是不胜其烦。我多次尝试反抗，甚至撂下“我最讨厌棒球！”的狠话，但每次妈妈都劝我：

“反正你爸很快就会放弃了，你就陪他玩玩吧。”

被她这样软语央求，我也就狠不下心拒绝。就这样，我不情不愿地继续应付着老爸。

上小学后，我被迫加入了本地的少年棒球队。队里就我一个女孩子，起初还有人嘲弄我，但事实证明，同年龄段的孩子中数我技术最好，于是再也没人说闲话了。

老爸一有时间就来看我们训练，有时看得坐不住了，还会自作主张地指导我和其他孩子。老实说，教练显得有点厌烦。

我并没有太认真训练，但仍很快便成为正式队员，出场比赛。不用说，老爸自然是我的拉拉队。我表现抢眼的时候，他比我还要兴奋，一个人狂喜乱舞半天后，还总要加上一句：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

每次听到他这句话，我就感谢老天，幸亏没把我生成男儿身。同时我暗暗祈求，快让我从这恼人的境地里解脱出来吧。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孩。虽然才上小学三年级，身边不少朋友已经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让我不由得焦急起来。我穿的都是男孩的衣服。就算想穿可爱的连衣裙，可我脸晒得黑黝黝的，手脚上全是伤，根裙子一点都不协调。

我即将升入四年级时，妈妈怀孕了。从那一天起，我和老爸就天天祈祷。老爸是为了实现本已死心的梦想，我则是为了逃离目前的状况。我们的心愿只有一个——这次一定要生男孩。

然后果然生了男孩。这个被取名为勇马（“勇马”的日语发音近似“飞雄马”。棒球漫画名作《巨人之星》讲述了星飞雄马在父亲星一彻的严格训练下，朝棒球明星迈进的故事。“一彻”在日语中有“固执”之意。）的孩子，可以说从一出生命运就已注定。

如通过第一次播下花种的孩童般，老爸每天都要查看勇马的成长情况。他用裁缝用的卷尺从头顶量到脚尖，然后感叹：“唷，比昨天长高了五毫米。”听口气，他已在心急火燎地期待和儿子一起打棒球的那一天。

至于我，在弟弟出世的第二个月就退出了棒球队。妈妈把这件事告诉老爸时，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噢，是吗”。顺利从棒球地狱解脱的我，立刻开始留长发（以前一直是类似运动头的古怪发型），尽量不去户外，以尽快把皮肤捂白。

勇马三岁时，老爸给了他一个软式棒球。以前就已教他玩过球，但真正全力训练则是从这时开始的。

老爸要求勇马用左手投球。

“棒球运动中左投手是很宝贵的人才，即使球的时速比右投手慢上十公里，威力也同样惊人。假设对方是左打者，那就更占便宜。另外，牵制一垒跑者也很容易，最终自责分（指扣除失误、捕逸因素，纯粹因投手的投球造成的失分）就会很少。”

三岁小孩哪里听得懂这些，老爸却喋喋不休。

后来老爸又采取各种手段实施左投手培养计划。勇马本来惯用右手，很快就学会用右手握筷子和铅笔，但老爸连这些细节都要求他改变。

一天，老爸买来一大堆玻璃球，放在海碗里，旁边再放一个空海碗，然后给勇马一双筷子，对他说：

“你听好，勇马，用左手拿筷子，把玻璃球夹到另一个海碗里。你要天天练习，一直练到能迅速夹起来为止。”

用筷子夹玻璃球，就算右手都很费劲，更别提左手了。勇马每天都练得愁眉苦脸，老爸还坐在他面前计时，嚷着“不行，不行，比昨天慢了五秒”之类的激励他。

老爸这种作法连妈妈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向他抗议，他却悍然说出“男人的世界女人少插嘴”这种完全与时代脱节的话来，对妈妈的抗议充耳不闻。无奈的妈妈只能趁老爸白天出门上班的机会，尽可能地让勇马使用右手。父母双方教育方针的分歧，起初令年幼的弟弟有些无所适从，但他凭借儿童特有的灵活性，总算克服了这种复杂局面。后来他左右手都能用筷子、写字，就是这个缘故。

到了勇马上幼儿园时，老爸的特训日渐强化。首先是跑步，每天早晨练完投接球，父子俩便在街上跑步，一直跑到幼儿园的班车开来为止。原本老爸还打算直接跑到幼儿园，理由是“小孩子搭什么班车，跑过去就行了”。但幼儿园方面婉转地规劝道这样在安全上不太妥当，老爸这才死了心。

接下来是蛙跳。这项训练在晚上的投接球练习之后进行，在家门前的路上不停地来回蛙跳。邻居见状开始议论纷纷，我和妈妈都觉得抬不起头，老爸却满不在乎，照样风雨无阻地坚持训练。不仅如此，他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个旧轮胎，要求勇马用绳子拖着轮胎练习蛙跳。照他的说法，想把孩子培养成棒球选手，拖着旧轮胎练蛙跳是最基本的手段。他为什么会认准这个死理，我实在搞不懂。

但我从高中的体育保健老师那里得知，蛙跳只会导致腰部和膝关节疼痛，对强化肌肉力量几乎没有效果。我把这番话捎回家之后，这项特训才算告一段落。但我刚提起这件事时，老爸大发雷霆，就像自己的存在价值被否定了一般，吼道：“不可能！居然说我、我那特训……拖着轮胎练蛙跳的特训没意义，这种事、这这这、这种事，绝绝绝、绝对不可能！”直到看了老师给我的运动训练书复印件，他才闭上了嘴，脸色阵红阵白，一连三天打不起精神。

从旧轮胎足以看出，老爸很热衷自己摸索训练方法。铁屐就是其中一例。记得是勇马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老爸带回两小片铁板，手工穿上木屐带，做成铁屐。他吩咐勇马穿上这双鞋，沿着平时的路线跑步。弟弟刚穿上跑了一会，就哭丧着脸说“脚趾很痛”，老爸却回答：“要有毅力！拿出毅力来就不会痛了！”

结果铁木屐三天就被丢掉了，因为勇马的脚趾磨得又红又肿，连训练必备的钉鞋都没法穿。

在老爸琢磨出的训练方法里，最出色的莫过于“那个”了。当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正当我感到好奇的时候，他拿出了“那个”。

那乍看就像个奇形怪状的拉力器，缝的很复杂的皮带上装着好几根粗弹簧，应该就是把拉力器上的弹簧拿来改造的。

“勇马，你过来一下。”

听到老爸招呼，勇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当时弟弟在念小学五年级。

“脱掉衣服，把这个穿上。”

“这是什么？”弟弟不安地问。

“这个？这个嘛，”老爸深吸一口气，得意得鼻孔都膨胀了起来，“这是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

“强化器？”

“对。只要日常生活中穿上这个，自然而然就会肌肉发达，培养出职棒选手的强健体格。”

“慢着老公，”妈妈皱着眉说，“别给他穿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哪里古怪了？你们不懂，这可是很有名的训练器材。来吧勇马，快把衣服脱了。”

“不行！”妈妈难得地不依不饶，“伤到了身体怎么办？”

“没事，相信我吧。好好，既然你这么怀疑，我就先穿给你看。嘿嘿嘿，我特意把皮带长度设计成可调节的，大人小孩都能穿，就是为了让勇马长大了也能用。”

老爸脱掉上衣，开始往身上套强化器。只听弹簧哐啷哐啷直响，妈妈看得眉头紧锁，勇马也直发愣，我则在旁边看热闹。

扣上最后一个零件后，老爸挺起胸膛。

“怎么样？很厉害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诡谲的闷响，老爸双臂被绷到后面，宛如向后摆臂出水的蝶泳选手。

“啊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老爸痛得脸都扭曲了，不住大呼小叫。

“啊呀呀，这下糟了。”

妈妈和我们一齐动手，总算把强化器摘了下来，但老爸一活动双臂就又连声呼痛。送他到医院一检查，双肩、双肘的肌肉都受到损伤，双腕也轻度挫伤，而且因为弹簧夹到皮肤，双臂多出淤血。老爸不得不向公司请了两天假休息。

但老爸的优点就是越挫越勇。双臂刚能活动自如，他就吸取上回的教训，造出了“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二号”。这次他没用弹簧，换成了自行车内胎，并且为防止损伤身体，轮胎也绷得相当宽松。勇马练习投接球的时候穿在身上，但除了感觉很累赘，看不出有多少训练效果。但对老爸来讲，似乎穿了强化器才是最重要的。

诸如此类的蹩脚训练还有很多，但终究也算是施行了精英教育，勇马的棒球能力大有长进，成为少年棒球队的主力投手兼第四棒打者（第四棒打者通常是棒球队中最擅长全垒打的打者，是强打者的代名词，在比赛中常起到扭转局面的作用。），也在全国大赛中出过场，让老爸心满意足。

上中学后，勇马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棒球社。这段时期，老爸每晚的乐趣就是晚饭后听勇马聊棒球社的事，而且不是简单听听，看那场面，该说是棒球社活动报告会才对。

“就是说教练调松本去守三垒？”

“是的。”

“这样不行，松本的投球能力有问题，他守三垒，就很难以内角球（内角球指投手投出的球靠近打者的位置。内角球容易投失或投成触身球，对投手的控球能力要求较高。下文中的“外角球”则指离打者位置较远的投球。）决出胜负了。真是的，教练到底在想什么？”老爸板着脸翻看眼前的笔记本。我瞄过几次他那个本子，上面全是去看勇马练习、比赛时记录的资料。

“下次比赛的第一棒打者是谁？”

“小坂。”

“小坂？唔，他确实跑得很快……”老爸看着笔记本，上面每个人的盗垒成功率、打击率等数据整理得一目了然，“但上垒率有些一般，他挥棒时用力太猛了。如果改掉这个毛病，当第一棒打者应该够格。算了，既然教练叫他上，那就看看他的表现再说吧。

听老爸的口气，俨然是球队的总教练。

临近比赛时，老爸又摇身一变成了记录员。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挤出时间的，反正每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对手的训练情况侦查到手，然后向勇马传授作战策略。

“听好，你要留意那个姓大山的打者。他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擅长拉打，但实际上他拿手的是外角球，擅长把球推打出去。一旦他出场，你就毫不犹豫地投内角球。放心，你投出的球，他连边也休想摸着。”

后来听勇马说，老爸的意见有时确实派的上用场，但有时也完全不可靠。比如某选手被老爸评为“就表现来看，是该队最可怕的打者”，其实只是个刚入社的候补选手；有时老爸说“对方投手只会投直球和曲球，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对方却投出了喷射球，以致不得不疲于奔命。

不管怎么说，老爸的努力毕竟没白费，勇马在本地的中学棒球界已小有名气。证据就是，勇马一升上初三，各所高中的招生人士便登门造访，而且全是棒球实力很强、曾打进甲子园（甲子园：日本全国高中棒球联赛的俗称，因决赛圈比赛在阪神甲子园球场举行而得名。）一两次的棒球名校。

勇马在学校的成绩也还说得过去，如果推荐入学，应该上任何一所高中都不成问题，而且无疑会享受特招生待遇。

问题在于选择哪一所高中。

我和妈妈提出KK学园不错，原因是这所高中男女同校。多了异性的色彩，勇马的校园生活会过得比较快乐。

但这个建议却被老爸一口否决。

“棒球不需要女生！”他说，“如果和女生一起念书，就会光顾着花前月下，无法专注训练。等他进入职棒创造了好成绩，到了适婚年龄，再考虑交女朋友的事不迟。”

更有甚者，他还对我说：“有空替弟弟操心，倒不如先担心自己嫁不嫁得出去吧。”

顺便一提，我当时正立志成为职业高尔夫球手，开始在高尔夫球场工作。向老爸报告这件事时，他只回了一句“哦，是吗”。

老爸替勇马选择了武骨馆高中。这是一所以作风硬朗闻名的男校，棒球社成员清一色留着短发，而且是短到头皮发青的那种。我觉得怪恶心的，老爸却格外中意。

定下学校的那天，我对勇马说：

“你啊，也该有点主见吧，什么事都听爸的可不行。如果心里有想法，就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你又不是爸的傀儡。”

弟弟的反应让我很心焦。

“可是，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棒球也还不讨厌，可能会有很多问题，但只要照着爸的吩咐做，嗯，应该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我忍不住想把他揪过来往脑袋上捶上几拳。

如此木讷的勇马，进入高中一段时日后竟渐渐起了变化，令人觉得比以前有了活力。原先他打棒球只是遵从老爸的旨意，自从上了高中，渐渐变成自觉自愿地拼命苦练。

“勇马真像是脱胎换骨了呢。”我和妈妈谈起这件事时感叹。

勇马发生变化的原因，听说是交到了知心好友——同在棒球社的同学、担任捕手的番野。

“自从和他组成投捕搭档，投球就变得很有乐趣。或许可以说是心有灵犀吧，能明白彼此心意。当我心想‘好，对这个打者要这样攻击’时，番野也总是打出同样的暗号。”

听到勇马这番话，老爸自然是喜上眉梢。

“交到好朋友是好事，尤其好朋友就是捕手搭档，太理想了！”说完，老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宿命的劲敌又是谁？”

“宿命的劲敌？”

“是啊。对于一个献身体育运动的人来说，并肩作战的好友固然重要，在战斗中彼此磨砺的劲敌也不可或缺。你没有这样的劲敌吗？”

“没有。”勇马回答。

老爸顿时流露出不满的神色，然后喃喃自语说，得尽快找一个。

很快老爸就替勇马找到了。此君是邻县强队的第四棒打者，很受职棒界瞩目。老爸把登有他肖像照的剪报拿给勇马看，同时宣布：“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宿命的劲敌。”我心想，被人自作主张地当成劲敌，这位选手也真倒霉。

此后不久，勇马和该对手在练习赛中狭路相逢。比赛前一天，老爸连夜赶制出“打到宿命劲敌！”的横幅。然而这一助威并未发挥效用，勇马被他击出两记安打。这位选手一定做梦也没想到，横幅上写的“宿命劲敌”指的就是自己。

勇马高二时获得了当家投手的球衣号码，但终究没能进军甲子园。最接近的一次是高三那年夏天，当时他们打进了地区预赛的决赛，对手也正是我和妈妈向勇马推荐过的KK学园。我第一次去给弟弟加油，老爸则盘算着利用这个机会实现在甲子园的出场，引起职棒球探的注目。从第一局上半局到第九局下半局，他一直站在看台的最前排，双手叉腰、两腿大张，保持着这副金刚力士般的雄姿观看比赛。他全身散发出慑人的气势，整个人如欲喷出火来。这场比赛以武骨馆高中的败北告终，过了好半天，老爸还僵立着一动不动。第二天他请了假，看来受的打击着实不轻。就连往年必看的高中棒球花絮节目，这一年他也一眼都没瞧。

就在这场比赛后不久，勇马没有被任何一支球队提名，选秀当天，老爸特意请了假，期待着球队会打来电话，却继甲子园出场梦想破灭之后，再度跌入失望的深渊。之前他在某体育报“本年度高中生选秀候补”新闻中隐约瞄到勇马的名字，对此寄予厚望。

“职棒球探难道瞎了不成？”老爸咕嘟咕嘟灌着茶，大口大口吃着包子，整整叫嚷一晚上。附带一提，老爸他不会喝酒。

“算了，既然没选上，就去参加球队的选拔考试吧。”老爸向勇马说，“争口气给选秀组看看，就算是考试生又怎么啦，很多人后来都成了风云人物啊，譬如说……”老爸列举了一串往年的知名选手。

要老爸放弃这乱来的主意倒并不难，因为当时选秀的规则已经改变，选拔考试在选秀前举行，考试合格者也必须在选秀会上获得提名才能入队。

“哦，这样吗？我倒是疏忽了。”老爸一脸打心底惋惜的表情。

结果勇马上了大学，那所大学也曾培养出多名职棒选手。本来老爸不乐意再等四年才能参加下一次选秀，想让勇马直接去找工作，但这次勇马坚持了自己的心愿，他的好友番野也进了同一所大学。

上大学期间，勇马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棒球社，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抢眼表现。升上大学四年级后，他忽然开始大放异彩，大学联赛里只要有他上场投球，球队就所向无敌，于是他迅速荣升为王牌投手。

同时广受瞩目的还有捕手番野。他投球力强、打击率高，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勇马的力量，这一点受到外界很高评价。

投捕搭档同心协力 连战连胜

类似的报道开始零星出现在体育报的角落。老爸每次都乐得笑容满面，珍而重之地剪下来贴到剪报簿上。

终于，老爸翘首以待的日子愈来愈近了。这次报纸预测的选秀候补名单中，千真万确有了勇马的名字。我想老爸心里应该重又燃起希望，觉得这回十拿九稳了。

番野获得提名的可能性比勇马更高。传闻他肯定会被高位提名，甚至有可能是第一名。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番野拒绝加入职棒，理由竟然是：“我想去自由王国美国。”这委实超出棒球迷的理解范围。他还表示，不想被职棒的狭小世界所束缚。

事实上，早在选秀会之前他便已独自飞往美国，也办理了休学手续。

这一事件显然让勇马颇受打击，他常常一个人若有所思。

但老爸并没察觉儿子的异样，每天照旧过得眉飞色舞。自从有球队打来电话表示“可能会提名令郎，届时还请关照”，他那得意劲儿就更足了。在他心目中，儿子俨然已经成了职棒选手，开始忙着演练向记者发表感想。其实，在前不久举行的高尔夫比赛中，我首次夺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但老爸听到消息时浑不在意，只应了一句“啊，是吗”。

决定命运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老爸照例向公司请了假，把电话放在眼前，端坐着敬候佳音。

那天我刚好在家，便决定看看结果。勇马闷在屋子里没出来，妈妈在厨房做饭。

选秀会从中午十一点开始，但只有第一、第二提名的选手会立刻接到电话通知，从报纸的预测来看，勇马也不可能早早便被提名。但老爸还是急得坐立不安，双臂抱胸紧盯着电话。十一点五十分时电话响了一次，却是妈妈的朋友打来的，邀她一道去看和服展。妈妈接电话时，老爸站在她面前，屡屡打手势叫她赶快挂断。

之后电话一直没再响起。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依然毫无动静。因为实在沉寂得太久，老爸几次拿起话筒贴到耳边，检查电话有没有出毛病。我一边冷眼旁观，一边练习推杆。

两个半小时后，老爸起身去了厕所。仿佛是专等这一刻一般，电话恰在这时响起。我拿起话筒。

对方是名男子，确认了我的名字后，他自我介绍是某职业棒球队球探部的副部长。

不知何时老爸已抢到我身旁，连裤子拉链都没顾上拉好。我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时手直发抖。

“您、您好，电话换人听了。对，我是他父、父亲。……咦？第六提名？噢，这样啊……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很高兴……嗯，这真是……”

我边听边迈步上楼，敲响勇马房间的门。没人回应。我心生疑惑，推门一看，勇马竟已出去了，房间内空无人影。

不对劲啊。这么想着，我环顾室内，发现书桌上留了张便条。拿起看时，上面是勇马的留言：

打不起，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番野。从高中时我就喜欢他，他也很爱我。和他在一起非常快乐，因为有他在身边，我才能持续打棒球至今。我将和他在美国携手共度幸福生活，请不要来找我。再见了。

勇马

老爸仍在楼下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话。

一想到他看到这张便条时将作何反应，我不禁打个寒战。

逆转同学会

说到同学会，通常参加者都是昔日的同班同学，可能是小学同学，也可能是高中同学，补习学校时代或许不是很美好的回忆，但也不乏举办同学会的情形。此外，当年在中国东北部念过小学的同学也有可能聚会。

不管怎样，办同学会的都是当时的学生。筹划这种聚会的，通常是同学中几个特别热心的人，因很想见见昔日伙伴，便发起提议。

这里所说的“伙伴”，并不包括老师。筹划到最后阶段时，往往会有好心的女同学提出：“难得聚会一次，要不要把山田老师也请来？”大家才会讨论这个话题。此时如果有人表示：“算啦，干嘛非得见那老头不可！”那么提议就到此为止。如果大家都赞同：“是哦，那时我也很受他关照，这么多年了，很想再见他一面！”这位老师才会幸运地获得招待。嘉宾的头衔听起来很风光，但总而言之，老师并不是同学会的主角。

不过，也有一群人举办的同学会别开生面，名叫“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

巢春高中是所县立高中，在以升学为主的学校里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今年是巢春高中建校三十七周年，这意味着，第十五届学生就读这所高中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所谓第十五届教友会，就是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聚会，成员约有十人。当时的教师自然不止这个数，但参加聚会的只有这些人。

发起聚会的缘由很简单。一位名叫大宫一雄的教师退休后，收到前同事寄来的贺年片，从此有了联络。两人都曾在巢春高中任教，见面时聊起往事，说得兴高采烈，当下便决定把当时的同事召集来聚会。

如果只是这样，顶多办上一回也就到头了。但这一聚会至今已办了五回，每年都在九月召开，几乎已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往往聚会还没结束，下一任干事便已发表致辞：“明年就由我负责联系，请大家多多支持。”

为什么聚会能持续如此之久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巢春高中任教的这段时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充实的回忆。特别是第十五届学生，大家都觉得教起来很有成就感。当时受学区调整影响，学生的素质为之一变，成绩水平上了好几个档次。以往会报考更好学校的优秀学生，那一年源源涌入巢春高中。

“这样的良机绝不能错过！”

在校长的号召下，教师们无不满腔热情地投身教学。人人意气风发，要把巢春高中打造成屈指可数的升学名校。授课内容愈发深入，考试也提升了难度，相应地，教师也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学生的成绩大有长进。

一晃到了高三，向第十五届学生提供毕业指导时，教师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学生想考的不是国立大学就是知名私立大学，立志报考东京大学的有十多人。而此前巢春高中从未有学生考入东大，事实上连报考的都没有。校长得知后大为兴奋，把报考东大的学生召集到校长室勉励了一番。

第十五届学生的考试成绩着实粲然可观，周刊刊载的全国知名大学录取榜上，巢春高中不时可见。很多教师都把那一页剪下来作为纪念。

但巢春高中的黄金时期没能维持多久，此后学生的素质愈来愈低，似乎是初中方面认为“把优秀的学生送到巢春这种高中，根本就是亏大了，今后就让程度比较差的学生去报考吧”。第十五届学生毕业次年，巢春的名字就从周刊的知名大学录取榜上消失了。

当然，并不是优秀的学生就可爱，不优秀就不可爱。第十五届学生里也有不良少年，但这些教师对他们的印象同样深刻，觉得和考进东大的高材生没什么两样，所以归根到底，是教师们对这一届学生情有独钟。

由于上述原因，对于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们来说，第十五届学生非常特别。

今年的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的干事是古泽牧子。她过去教语文，退休后没再上班，只偶尔去文化中心讲讲课打发日子。她丈夫以前也是教师，如今整日忙于侍弄自家种的蔬菜。

七月的一天，大宫一雄给她打来电话。大宫也是语文老师，当初两人共事时交情就很好。

寒暄了几句之后，大宫便提起这次聚会，问她着手准备了没有。她回答还没开始。

“哦，这样啊，毕竟还有两个月。老实说，我忽然想到一个提议，打电话来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提议？”

“说到我们的聚会，每次都是同一拨人也挺无聊的，我想不如找几个嘉宾。”

“嘉宾？你是说，再多请些老师过来？”

“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找学生来参加，应该会很开心吧。”

“学生？”

“对。像以往那样叙叙旧当然也不错，不过当年那些学生如今过得怎样，你不想知道吗？”

“当然想啊，他们一定在各自的领域内颇有成就了。”

“我就说吧，你会感兴趣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看看？当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如果确定要联系学生，我一定尽力帮忙。”

“啊，不用了，这个应该不成问题。可找谁来呢？”

“唔，这我倒还没想过……”

“要是找学生，就找第十五届的吧？”

古泽牧子话音未落，大宫马上高声答道：

“没错。如果不找第十五届学生，就没多大意义了！”

“那么找谁……”

“柏崎怎么样？能联系到吗？”

“哦，柏崎啊。”

那些过去的同事只要一聚会，必定会谈起这个学生。他的成绩只是中上游水平，但生性诙谐幽默，从学生到老师都很喜欢他。班级旅行那晚，他扮成女装，企图溜进女生寝室这一趣闻十分出名，当时逮到他的就是大宫，每年大宫都会笑谈此事一番。

“好的，我会和柏崎联系看看。要不要请他代为通知其他同学呢？”

“好，就这么办吧。”

电话那端的大宫满意地说。

古泽牧子从毕业纪念册里查到柏崎老家的电话号码，打去电话。好在柏崎的家还在老地方，接电话的是他上了年纪的母亲，说儿子现在已经搬出去住了。古泽牧子询问柏崎现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母亲说得很详细。接到儿子的高中老师打来的电话，想必让她感到很亲切。

“那么，请问柏崎同学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噢，他在花丸商事工作。”

“在那里啊……”

花丸商事在当地算是颇有名气的公司，但有名归有名，究竟经营什么业务，她全然不知。

“真是出人头地了！”

“哪里哪里，也就混了个科长罢了。”

柏崎的母亲虽这么说，语气其实充满自豪。

打完电话，古泽牧子马上给柏崎写了封信，述说事情缘由，最后写明，过几天会给他打电话，请他到时答复。寄出信后的第四天晚上，古泽牧子打电话到柏崎的住处，接电话的正式柏崎。

“老师，好久不见了。谢谢您写信给我，本来应该我主动回电话才是对，可是不知不觉就拖到今天，还要劳您特地打电话过来，真的很抱歉。看到您的来信，知道您身体安康，我也放心了。”

他一口气说将下来，令古泽牧子连插嘴的工夫都没有，语气之流利，仿佛已练习多遍。

“是啊，我身体还算过得去。柏崎，你听起来也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的关心。”

“对了，信上提到的那件事……”

切入主题时，古泽牧子莫名地感到紧张。柏崎在电话中给她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谐星。但想想这也很自然，人家现在可是知名企业的科长了。

柏崎爽快地答应了古泽牧子的委托，表示一定下参加的名单就通知她。

“这么忙还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就万事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一丝不安袭上古泽牧子心头：自己该不会做了不该做的事吧？

第六次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定于九月二十日周五晚上七点举行，地点仍是历次聚会都沿用不变的一家日本料理餐厅。

身为干事的古泽牧子自不待言，其他教师也很积极，六点五十分就全部到了会场，每个人都透着几分兴奋。

“真慢啊，怎么学生一个都没来？”大宫一雄手抚下巴望着入口。

“大宫老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还没到七点呢。”出声打圆场的是前理科教师杉本，为了今天的聚会，他特地做了件新外套。

“过了七点就算迟到，来想想该怎样惩罚迟到的人吧。”满脸皱纹的前社会科教师新美破颜一笑。他过去担任教导主任，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魔鬼新美”，他倒对这个外号沾沾自喜。

“今天都有谁来？”前数学教师内藤问古泽牧子。

“柏崎、小山、松永、神田，还有光本和幸田两个女生，她们婚后分别改性川岛和本原了。”

“哦哦，小山这学生我印象很深。”前英语教师时田语带怀念地说，“他那时好像在玩乐队，有一次正上着课，他却埋头猛翻字典，不知在查什么。我心理纳闷，就从他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在把外语歌的歌词翻译成日文。我训斥他：‘你在干什么’他一脸泰然自若地问我：‘老师，这个地方应该怎么翻比较好？’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是啊，当时这样的学生还真不少。不知该说是有个性还是别扭，总之不能用普通手段来对付，就像数学那样，不是只有一种解题方法。打个比方说，呃……我想想有什么好例子啊……”教数学的内藤貌似想讲个妙趣横生的掌故，可惜一时想不起来，交抱着双臂陷入深思。

“你知道他们现在分别在什么地方工作吗？”前理科教师杉本望着古泽牧子问。

“我看看啊……”古泽牧子瞥了眼便条，“柏崎在花丸商事工作，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另外，松永在县警本部。”

所有人都“咦”了一声，瞪大眼睛。

“他竟然当了警察？”前教导主任新美大叫起来，“这可让人忧心忡忡了。松永不就是那个经常有课不上、跑去附近什锦煎饼店的小子吗？我去逮过他一次，被他从后门溜了。”话虽如此，新美脸上却笑眯眯的，很开心。“这种家伙混进警察本部，真不晓得这个地区的治安会变成什么样。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踏实工作。”

“哎，可不是嘛。要说柏崎也一样，想到他高中时干的那些事，总觉得不像是当商事公司科长的材料，我很担心他能不能胜任呢。”接口的大宫嗓门大得不输给新美，“可能我以前也讲过了，那小子的恶作剧真叫人目瞪口呆。班级旅行的那天晚上，他竟然男扮女装想溜进女生寝室，该说是胆大包天呢还是……”

这件趣事大宫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正待旧事重提时，外面似乎有女招待领着客人过来。紧接着拉门开了，出现三名男子。

“对不起，让老师们久等了。”

一个身着茶色西服的男子鞠了一躬，后面两人也微微点头致意。教师们都默不作声。他们的沉默是有原因的。

“呃……你是柏崎吧？”古泽牧子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的，我是柏崎。”穿茶色西服的男子点了点头。

“那后面两位是……”

“我是小山。”

“我是松永。”

两人自我介绍后，众人才知道穿藏青色西服的小个子是小山，穿灰色西服的瘦削男子是松永。

“对啊对啊，你是松永。嗯，错不了。”新美大声说，“我就说嘛，你依稀还看得出从前的样子。哈哈哈，嗯，你是松永。”

“老师好。”松永点头致意。

“别站在门口了，快坐下来吧，位子自己随便挑好了。”

听大宫这么一说，三人道声“打扰了”，在众人对面落座。还有学生没到，但古泽牧子觉得可以先开始了，当下吩咐女招待送上酒水菜肴。

“哎呀，那次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心想女生寝室应该都是女生才对，可有个人的体形怎么看都不像女的。我正想叫他站住，他却马上逃之夭夭，当下我就认定，这人绝对是柏崎，嗯嗯。因为当时班上的同学里，会感触这种荒唐事的只有你了。”

大宫喋喋不休地老调重弹，洗耳恭听的自然就是柏崎本人。他只是一味苦笑。

他身边的松永则成了新美的猎物。新美从那次什锦煎饼店事件讲起，把松永过去的种种窘事翻出来说个没完。

“你不喝酒吗？”新美旁边的杉本问道。松永面前的酒杯里，啤酒丝毫没动。

“是啊，我不会喝酒。”松永搔搔头。

“什么嘛，当警察不会喝酒？太弱了吧！”新美笑的金牙毕露。他已经喝得酒劲上涌，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讲话的腔调也变得怪里怪气。“不管怎么说，警察可不是好做的差事，得成为老百姓的表率才行。你要好好努力！”

“是，我时刻谨记。”松永边说边为新美斟满啤酒。

小山则陪其他教师聊天，聊的主要是他现在的工作。他供职于一家汽车制造企业。

“我从事的是生产技术的工程设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研究产品的制造方法。”

“汽车的造法有那么多花样？”前数学教师内藤问。

“确切的说，不单汽车本身，每个部件也都有各自的生产线，这些都需要研究工程设计。”

“哦，这样啊。”内藤听得一脸茫然，而小山也无意进一步说明。

这时，正在应酬大宫的柏崎似乎想对小山说什么。

他还没来的及开口，川岛文香和本原美佐绘出现了。虽都已三十六七岁，两名女子的加入还是顿时让席面热闹起来。

“唷，光本当了翻译？厉害！”听了川岛文香的介绍，时田喜滋滋地说。作为英语教师，他可能觉得学生中出了翻译人才很值得骄傲吧。“那你在什么地方工作？旅行社？”

“不是，我现在签了一家专利事务所。”

“专利？”时田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和口译有什么相干？

“时下常有日本企业因为海外专利问题陷入纠纷，这时候就用得着我们了。”

“听起来很有难度啊。”接口的不是教师，而是小山，“每次都得把专利相关术语全部记牢吧？”

“对。不但要记住，还要理解含义。”

“我们公司前一阵也被美国企业索赔，害我通宵写材料找理论根据，如今正在打官司呢。”

“有把握打赢吗？”

“没有。一旦美国来找麻烦，基本就完了。”

两人一聊起这么专业的话题，其他人都只能默默聆听。看到冷了场，两人显得很尴尬。

“幸田……不对，现在该叫本原了，听说你也在工作？”古泽牧子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我在NDT公司上班。”

“爱迪替？”古泽牧子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其他教师也都一头雾水。

这时，坐在最边上的柏崎问道：“就是开发软件的NDT？”

本原美佐绘点头：“是的。”

“这样啊，我还正发愁怎么和你们公司搭上关系呢！”柏崎一面说，一面把手伸到西服内袋想掏名片，旋即意识到这个举动与当下的场合不协调，又把手缩了回去，“想不到你在那里上班。”

“说到开发软件，是跟计算机打交道吧？”前理科教师杉本有点惴惴地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

“女孩子家能干这一行，真不简单。”

听到前语文教师这么说，本原美佐绘望着他温柔地微笑。

“我们这一行是不分男女的。”

“可是你……”杉本抚了抚额头说，“你不是不擅长物理、化学这类理科课程吗？”

本原美佐绘依然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软件开发和物理、化学没有直接关系。”

“哦，这样啊……”

“你现在还在编程吗？”小山问。

“已经不做了，三年前就调到了营销部门。”

“也是，听说编程很耗体力的。”

“过了三十岁以后确实蛮辛苦。”

“你开发过什么系统？”

“我吗？十年前我经常负责开发专家系统，因为当时很流行。”

“哦，那个啊。我们公司也考虑过，最后放弃了。”

“当时社会上一窝蜂赶潮流，其实连那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就是就是。说起来，”川岛文香也加入话题，“当时相关的专利满天飞。但也是沾这股热潮的光，我才能三天两头去美国出差。”

“其实说穿了呢，”这回搭话的是柏崎，“就是计算机业界想把AI，也就是人工智能商品化，但不加包装直接推向市场，很难得到消费者认同，所以就硬给市场前景比较看好的产品安上‘专家系统’这种很有诱惑性的名字，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怎么，你们公司也用过这种商品？”

“我就在产业机器科嘛。”说着，柏崎麻利地把刚才没拿出的名片递给两位女同学，最后朝小山递过去，“我们公司最近会和德国的电源厂商签约，你们以后要开发新生产线的时候，能不能给我透个信息？”

“电源厂商有很多家，要打进来可不容易，我们的生产一线也不大想换新厂商。”

“那就靠价格和服务决胜负了。我们的电源品质肯定没问题。如果有兴趣，还可以安排你去现场参观考察。”

“你是说去德国旅游？听起来挺有吸引力，那我替你留意吧。”

“嗯，关照一下啰。”柏崎拿起手边那瓶啤酒，手法娴熟地给小山斟酒，小山也一副安然消受的模样。

“对了，”前教导主任新美忽然大声说道，“你现在负责侦办什么案子呢？”不用说，他问的是松永。松永一直在喝着橙汁，听老同学聊天。

“说起来，形形色色的案子都有，特别是今年，大案要案就没断过。”

“那个新兴宗教团体的案子也是你负责侦办吗？”

“我不确定那一系列案件和那个宗教团体有没有关联，我们倒是在协助调查。”

“哦，辛苦了。”

可能是不便透露侦查机密，松永说得有些含糊其辞。众人很想向他探问一些工作上的见闻，却总是三言两语便冷了场。

“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当了警察。”古泽牧子说。

“家父就是警察，所以我没多犹豫就选了这条路，况且如今经济又很不景气，警察好歹算是铁饭碗。

”说到这里，他朝柏崎等人笑了笑。

“是啊，的确是这样。我真羡慕你。”柏崎叹了口气。

“有这么不景气？”大宫问。

“确实不景气，日子难熬得很，而且日元还在升值，简直雪上加霜。”

“对，日元升值太要命了，老实说，压缩成本也已经到了极限。”小山的脸色也暗淡下来。

“我们公司做过预测，今年会有相当多的企业倒闭呢。”本原美佐绘的话更无异于致命一击。

“如果交易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就好了。”柏崎说，“确实也有公司是这么做的。”

“你是说京都的M制作所？那是特例。”

“嗯，那家公司是例外。”川岛文香说，“它在研究开发上不惜血本，拥有数量惊人的专利，通过专利巩固了自家产品的市场，交易时才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

“所有交易都用日元结算吗？”小山问道。

“应该不全是。”柏崎答道，“听说他们也和客户订立协议，共同分摊日元升值带来的损失。有时对半平摊，有时约定升值到一定比例前由己方承担，超过的比例则由对方承担。”

“就算这样，听起来也够梦幻了。我们反正是没这种福气啦。”小山摇摇头。

聊到不景气这个话题，学生们顿时都面带愁容。之后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良久，谈的都是那些经营情况恶化的公司。柏崎提到某公司投资金融衍生产品失败，本原美佐绘则透露公司正在考虑开发一款软件，让负责人以外的员工也能了解金融衍生产品的状况。

这段时间里，前教师们只能默默听他们讨论。不仅内容听不明白，带出的字眼也全然不知所云，所有人都变得无精打采。

古泽牧子不得不承认，找学生来参加聚会的举动很失策。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学生举办同学会时邀请老师，和前教师聚会时邀请过去的学生，两者有本质的不同。学生举办的同学会，是生活在当下的同伴们因怀念往昔而聚会，即把“过去”带进“现在”，而邀请的教师就是“过去”的代表。这次聚会却正相反，是把“现在”带进了“过去”。

忽然，哔哔的电子音响起，打断了古泽牧子的思绪。是传呼机。松永慌忙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揿掉开关。“对不起，失陪一下。”说完，他走到门外。

“有案子？”柏崎悄声问。

“不清楚……”小山侧头沉吟。

没多久松永回到房间，神色显得有些异样。

“对不起，我现在就得赶回去，承蒙各位老师邀请，真是抱歉。”

“别这么说，当然是工作要紧。不要有什么顾虑，快去忙吧。”新美说。

“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告辞了。”松永鞠了一躬，然后招呼柏崎到了门外，把自己那份费用交给他。古泽牧子到最后结账时才发现，几个学生把前教师们该出的份额一并包揽，平摊了所有的费用。

“当警察果然很辛苦啊。”川岛文香说。

“这家伙还真一口酒都没沾。”小山说。

“咦，他不是不会喝酒吗？”前立刻教师杉本问。

“这个嘛，”小山把头发往后掠了掠，一边说道，“来之前他叫我们替他保密，其实他能喝酒，只是担心中途也许有急事要回去，所以不敢沾酒。”

“警部大人要是一身酒气就不好看了。”本原美佐绘简短地说。

“什么，他做了警部？”新美一脸惊异。

“是的。”

“这样啊……”新美本想去拿那杯已回温的啤酒，又缩回了手，“那他尽可以坦率讲出来呀，为什么要谎称不会喝酒？”

“多半是不想扫我们的兴吧。”大宫说，语气有些沮丧，还带着些怄气的意味。

古泽牧子心想，自己还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些学生都是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和老师聚会的。

松永的告辞正好给聚会画上句号。古泽牧子宣布散席后，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纸门忽然被猛力拉开，现出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皙的男子。

“哎呀，已经结束啦？”男子大声问。

“哦……”

“啊……”

“你是……”

古泽牧子觉得他很眼熟，想不起名字，但确实是第十五届的学生。和松永等人不同，他的面貌几乎一点都没变。

“我是神田。”他说，“神田安则。抱歉，我来迟了。”

“是神田啊，你现在还好吧？”大宫不甚热心地问。

“是啊，还过得去。呃……聚会已经结束了？”

“嗯，我们都已经上了年纪啦。你们几个老同学很久没见了，再去找个地方聚聚吧。”大宫朝门口走去，其他教师也开始穿外套。

“这么晚才来，你到底在忙什么啊？”小山问神田。

“哎呀，我在忙着准备运动后，伤脑筋哪。”

一听这句话，所有前任教师都有了反应。

“什么，运动后？”新美问。

“是啊，就是这周日。”

“你……你……当了教师？”

“对。我在东巢春高中教生物，本来今天还有很多问题想向各位老师请教的……”

前教师们眼里顿时闪出了光彩。

“啊，你当上教师了啊！”

“真是太好了！”

几位教师纷纷脱下外套，已经在门口穿上鞋的大宫也回到座位。

“那就再来喝一杯吧！嗯嗯，你当上教师啦，嗯嗯，这样啊，这样啊。”

前教师们再度落座。

超狸理论

空山一平上小学前，曾随母亲去和歌山的乡下玩。那里是他母亲的老家，家门口挂着“井上酒店”的招牌。说是酒店，实际上食品、日用百货也一应俱全。周围群山环绕，有这样一家店可算帮了当地居民大忙。住在店里的有一平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和表姐。

虽然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一平却并不很快乐。表姐比他大得多，他没有玩伴。而且他一直都在都市的公园里玩耍，不懂得怎样亲近自然。

有一天，一平跑到店里的仓库玩。他没有什么目的，就是长日无聊，看电视也没意思，想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仓库里堆放着酒瓶和纸箱。他心不在焉地呆望，眼角余光瞄到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迅速躲到冰箱后面。那台冰箱并非家用类型，而是上方装有玻璃门的商用冰箱。

是猫吗？一平暗忖，看大小和猫差不多。

他定睛细看那只小动物躲藏的角落，但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到。他试着轻敲冰箱。

冰箱背后传来“啾——”的叫声，不是猫叫也不是狗叫，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一平又多次敲击冰箱，每次都传出“啾啾”的可爱叫声。一平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动物，但它始终不肯从冰箱后面出来。

这件事一平没对任何人提起。当天晚上吃饭时，他问舅舅：

“舅舅，这一带有什么动物？”

喝啤酒喝得面红耳赤的舅舅亲切地答道：

“很多啊，狐狸也有，狸猫也有。”

“咦，还有狸猫？”

“是啊，多着呢。”

“你去后山转转就知道了，要多少有多少。”外公也说。

那么准是狸猫，一平心想。如果是狐狸，叫声应该是“呜——”才对。

吃完晚饭，他又来到仓库，敲了敲冰箱，没多久就听到“啾啾”的叫声。他回到厨房，盛了点米饭放在手心，再度走进仓库，把米饭撒到冰箱背后。

“晚安，小啾。”说完，他就离开了。

一平和小啾的亲密关系一直持续到他回家前。他从未看到小啾的样子，只听到冰箱后方传出的声音。他也曾想过移开冰箱，但小孩子根本搬不动。他又不愿向大人求助。他觉得大人若知道有动物躲在那里，肯定二话不说就把它赶走。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一平来到仓库，站在冰箱前，把几颗花生丢到后面。

“再见了，小啾。我明天就得回去了，你要好好地，小心别给发现哦。”

接着他像往常那样敲了敲冰箱，这次却没听到回应。就在他觉得奇怪、正要再敲一次时，一团小小的影子从冰箱后方闪出，敏捷地跑过地板，蹿上柱子。天花板附近有一扇敞着的小窗，它一口气跑到那里。

“小啾！”一平大叫。

那只小动物在窗框处回了一次头。幽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它的模样，只见漆黑的瞳孔映着月光，一瞬间闪出光芒。

一平急忙跑到外面，抬头望时，小啾已从窗子跃下。

他吓了一跳，但小啾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轻盈地径直飞向山的方向。那种飞翔的方式既不像鸟儿也不像蝙蝠，是他从未见过的。

狸猫飞走了，他想。至于小啾或许不是狸猫的可能性，他压根想都没想过。

起初一平的想法是，小啾是精灵。他想起了《姆明一族》（芬兰作家、画家托芙?扬松创作的系列通话）这部动画。姆明谷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精灵，它们的外形大多是动物，主人公姆明长得就很像河马。

可是姆明不会飞啊。一平心想，会飞的应该是蝴蝶之类的精灵。

后来他明白了，精灵只是想象的产物。国外有人宣称拍到过精灵，但是很可惜，那是伪造的。

那么小啾到底是什么呢？既不是精灵，为什么狸猫能飞？一平不断思索着这个疑问，终于想到了一件事。

传说中，狸猫不是会捉弄人吗？

也有人说，狸猫能任意幻化成各种形态。

一平认为狸猫没有捉弄自己，他相信小啾不会对他做这种事。在他想来，小啾一定是幻化成某种会飞的东西了。

他广泛查阅与狸猫有关的民间传说。在很多传说中，狸猫不是变身就是骗人，其中一平最关注的是文福茶釜（茶釜即煮茶用的茶锅，文福指热水在茶釜中煮沸时的声响。）的传说。

这则传说有多个版本。群马县茂林寺流传的是，一位叫守鹤的老和尚爱用的茶釜神妙不可思议，里面的开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际上这茶釜就是狸猫变成的。还有版本说，为了帮助一堆穷夫妻，狸猫化身为金茶釜卖给寺庙换钱，但被火一烧，它就现出了原形。有的版本还有后续的插曲，称茶釜被寺庙转卖到戏班子表演走钢索。

文福茶釜走钢索……这让一平很在意，觉得有些接近空中飞翔的狸猫模样。

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狸猫拥有超能力，文福茶釜的传说也确有其事。那时他只是小学六年级学生。

从此，空山一平一生都致力这项研究。

一平认为，假如他的设想无误，那么不止日本，外国很可能也有狸猫变身的传说。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人狼传说，传说的主角是狼，但或许其实是狸猫。狸猫和狼都是毛茸茸的，有可能为了增加传说的恐怖感，狸猫的角色就被替换成了狼。

他又想到《美女与野兽》。故事中的王子被施魔法变成了野兽，说不定正是变成狸猫。另外《西游记》形形色色的妖怪里，大部分的原形也都是野兽。

愈是调查，一平愈是了解到世界之大，人类变身为野兽或动物幻化为人类的故事数不胜数，而且故事中的野兽大多毛茸茸的，全部认定为狸猫也毫无问题。

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这件事记载于希腊神话之中。

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动物变身的故事，而是宙斯之子的传说。一平对他的名字很感兴趣——坦塔罗斯（Tantalus）。

有件事一平一直觉得很奇怪，就是某首圣歌中“TAN TAN 狸猫”这句歌词。他总在琢磨，这个“TAN TAN”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人们可从来不说“NEN NEN 猫咪”或者“IN IN 狗狗”（TA、NE、I分别是日语“狸猫”（TANUKI)、“猫”（NEKO）、“狗”（INU）的第一个音节。）之类的话呀。

这时他忽然想到，莫非“TAN TAN”这个词就是来源于“Tantalus”？他这样设想是有根据的。

坦塔罗斯是小亚细亚某地的国王，因冒渎神祗被打入冥界，永久遭受饥渴的折磨。他被罚站在地狱深及下颚的水中，当他口渴想要喝水时，水却迅速流走，一滴也喝不到。

一平发现这个故事正好是文福茶釜的相反版本。一个是开水怎么都舀不完的文福茶釜，一个是深及下颚却怎么都喝不到的地狱之水。他觉得截然相反的背后，或许反而隐含着渊源。

就这样，超能力狸猫说逐渐变得不可动摇。一平意犹未尽，觉得看到狸猫飞翔的人应该为数不少，却几乎找不到类似的记载。

被这个疑问困扰的他，到读大学时终于恍然大悟。他忍不住暗骂自己粗心。为什么以前就一直没想到呢？

事实上，的确有人目击过，而且记载不胜枚举，只是目击者并不知道那就是狸猫罢了。

他这个惊人的设想，是来自乔治?亚当斯基（乔治?亚当斯基 George Adamski，著名的外星人接触者，拍摄的碟状不明飞行物成为UFO的代表性形象，被称为“亚当斯基型UFO”）的启发。

再怎么看，插图上的亚当斯基UFO（不明飞行物）都和过去绘本里的文福茶釜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露出狸猫的脸和四肢罢了，但飞行时缩起头、收起四肢也是很合理的。

此外还有根据众多目击证言画出的其他类型UFO，基本上都很接近文福茶釜的形状。看似窗子的部分应该就是茶釜的花纹，至于很多UFO顶端的突起物，正不妨解释为茶釜的把手。

一平确信，UFO就是文福茶釜，绝对没错。

他想象着狸猫化为文福茶釜，在全世界夜空任意翱翔的情景，真是既可爱又梦幻。其中一定也有那只小啾的身影。

但也有对他不甚有利的论调。欧美UFO研究组织断言，数不胜数的目击证言中，大部分都只是错觉或误认。他们利用电脑详细分析UFO照片，也分析目击时的飞机飞行状况和天体动向，得出“百分之九十五的证言皆属误认”的结论。

一平很快就重拾信心。就算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误认，也有百分之五是真实的。有观点认为，全世界UFO目击者超过一千万人，那么百分之五就是五十万人，这个数字多么惊人啊！有这么多人亲眼看到过文福茶釜。

一平深入查阅UFO相关文献，发现从本质上说，UFO研究专家的意见不外乎两种：一种认为那是某种交通工具，另一种则认为所有目击证言都是误认所致。

每次看到诸如此类的意见，一平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真相呢？那些研究专家中不乏日本人，难道他们没听说过文福茶釜的传说？

后来某一天，他又有了新发现，就是关于“狸猫”这个词的语源。

“狸猫”的语源竟然来自英语。

他的灵感是从UFO目击证言中得来的。好几则证言的描述中，都是用了“回旋”、“回转”之类的词。“回旋”、“回转”用英语来说，就是“TURN”。

一平忽然想到，这一发音不是接近日语的“狸猫”吗？他立刻开始详细调查。“狸猫”的英文是“RACOON DOG”，“RACOON”的本意是“浣熊”，也可以简称“COON”。一平试着把单次如下排列组合：

TURNING GOON（旋转的浣熊）

他激动不已。这个词只要念快一点，不就跟日语的“TANUKI”几乎一样吗？一定是英美的目击者看到狸猫以文福茶釜的姿态在空中飞旋，于是大叫“TURNING COON”。这故事流传到日本后，就衍伸出了“狸猫”这个词。

此外，“COON”还有“奸猾之徒”的含义，这暗示欧美也知道狸猫会捉弄人。

一平对自己的观点愈来愈有自信。到他三十岁那年，终于出版了第一部著作。这部值得纪念的处女作名为《UFO就是狸猫》，甫一推出立刻引起街谈巷议。

“周日特别探索”的主持人介绍了两位来宾之后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请主张‘UFO为外星人交通工具说’的大矢真先生，针对空山一平先生的‘UFO为狸猫说’提问。大矢先生，您想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呢？”

“首先，”瘦小的大矢倾身向前，斗志在脸上表露无遗，“我想请问空山先生，为何会提出这种荒唐论调？依据何在？”

“第一个一句是民间传说。我认为文福茶釜的故事是真实的，其中茶釜走钢索的情节，正是狸猫在空中飞翔的暗示。第二个依据是，目击者看到的UFO外形和文福茶釜一模一样。”

“胡说八道，我从没见过狸猫会飞。”

“哦，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狸猫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狸猫，另一种是超能力狸猫。我刚才提到的是后者。超能力狸猫会飞，这是我儿时亲眼所见。”

说到这里，空山一平眼中光芒闪动，充盈着无可言喻的怀念之情。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再者，”一平续道，“大矢先生说没见过会飞的狸猫，但您在很多著作里都提过，您曾亲眼看到过飞碟，对吧？其实那全是变成文福茶釜的狸猫。”

“你、你乱说什么，我看到的明明是UFO!”

“不，您还没理解我的意思，”一平从容不迫地说道，“所谓UFO，含义就是不明飞行物体，换句话说，还无法确认其真实面貌。而我刚才告诉您的，正是我研究的答案——UFO其实就是狸猫。”

“我看到的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大矢把桌子拍的砰砰响。

一平闻言一怔。

“外星人……吗？”

“没错。”大矢重重点头。

“为什么您会这样想？莫非您见过？”

“我是没见过，但见过的大有人在，也拍到过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呢？”

“今天提问的人是我才对吧？”说着，大矢支起一旁的两块说明板，“比如这张和这张。”

两张照片拍的都是一种个子矮小、光滑无毛、以双足行走的奇妙生物，一张照片拍的是它在岩石嶙峋的山峰上行走的情景，另一张照片中，它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抓住双手。

但空山一平不动声色，只回了一句“哦，是这张啊”，然后两处自己准备的说面板。上面的照片与大矢刚才出示的一般无二。

“我也认为这两张照片是重要的证据。”

“为什么这会变成你的证据？”大矢怒目问道。

“因为，”一平微微一笑，“它们都是狸猫。”

主持人和助理惊得往后一仰。大矢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露出茫然的表情，接着整张脸涨的通红。

“开什么玩笑！这到底哪里像狸猫？连一根毛都没有！”

“实际上，”一平镇定自若地说，“狸猫是会换毛的。”

“换毛？”

“狸猫虽拥有超能力，终究仍是野兽，还是会换毛。尤其照片里的狸猫，更是如各位所见，毛掉的一干二净。这种状态下等于失去了保护色，自然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所有拍下的照片、目击者的证言中，外星人全是一副光溜溜的模样。”

“证、证据呢？”大矢唾沫四溅地问，“你凭什么说它是狸猫？”

“很遗憾，我并没有物证，不过大矢先生，也有观点认为这些照片都是骗局，是把猴子之类的小动物剃光毛，伪装成外星人的样子。”

“总有人喜欢钻牛角尖。”

“那如果说这并非骗局，只是碰巧排到自然脱完毛的小动物呢？这样就等于证实了我的看法。”

大矢的嘴角微微抽搐，但一平视若不见，径直往下说。

“关于狸猫换毛，我发现了一个线索，也是出自日本的民间传说，就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河童。”

“河童跟狸猫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乍看的确如此，但如果假设河童就是完全脱毛后的狸猫，那合情合理的地方就多得惊人了。先说河童那甲壳，不折不扣就是茶釜。脱毛后的狸猫变身为文福茶釜，看起来活脱就是河童。所以也不妨说，UFO的真面目就是河童。还有河童头顶那独特的圆盘，与男子罹患圆形脱毛症的样子十分相似，这也是它正在脱毛的明证。”

“河童也是外星人！”大矢叫到，“背上的甲壳是氧气瓶，嘴巴是氧气罩！”

“那原因呢？”一平问，“外星人为什么要呆在偏僻的池塘里？”

“这种事谁知道，我看是为了调查人类世界吧。”

“空山先生，那狸猫又为什么要生活在水中呢？有原因吗？”主持人问。

“当然有。更确切地说，是超能力狸猫也种类繁多，其中就包括水栖类。为了和陆生类区分开来，我把水栖类称为超能力水獭。”

“水獭？”主持人一脸错愕。

“您这样理解好了，如同狸猫那样，水獭也分为普通水獭和超能力水獭，而脱毛后的超能力水獭被人们称为河童，这就是事实真相。在我国的民间传说中，水獭栖身字水底干坏事、学说人话骗人、把人拖到水里，这不仅与河童的传说有一致之处，与狸猫捉弄人的故事也若合符节。”

“这样啊……”主持人钦佩地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女助理也频频点头。大矢见状心中发急，握住麦克风说道：

“那直立行走这一点你又怎么说？目击者描述的外星人可都是用双腿行走！传说中描绘的河童也正是双腿直立的模样！”

空山一平依然面不改色。

“您没见过狸猫的摆饰吗？它们全都是两条腿站立的姿态。很早以前人们就知道，有的狸猫会用双腿行走，那就是超能力狸猫。”

大矢霍地站起。

“照、照你这种讲法，不是想怎么扯就怎么扯？反正抬出超能力狸猫这种虚实难测的玩意就行了！”

“自称拥有超能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既然这样，狸猫拥有超能力也没什么稀奇吧。况且，要说无法证明所持观点的真实性，您不也是彼此彼此吗？”

“外星人当然存在！”大矢开始乱了阵脚，“这一点早就获得证明，很多人都见过外星人，还有人有过和外星人接触的神秘体验！”

“哦，譬如说被外星人带到外星球，或是被施行奇妙的手术？”

“是的。”

“哈哈哈，”一平笑了，“他们都被狸猫捉弄啦。”

插播广告过后，两人再度展开论战。

“我想换个话题探讨一下，”大矢看似冷静了一些，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后说道，“你的主张我大致了解了，可你当真觉得UFO为狸猫说足以解释一切？”

“正是。”

“那人体自燃现象你怎么看？还有Cattle Mutilation，也就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类似锐器之物切除的现象又怎么说？这些都和UFO关系密切，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吗？”

听到这一连串质问，一平首次微微低下了头。大矢见状信心大振，追问道：“到底行不行？”

一平抬起头。

“提到这个话题，我打心底感到痛心，因为不得不对我心爱的文福茶釜狸猫提出指责。但我相信做出这种坏事的，只是狸猫中的极少数……”

“空山先生，空山先生！”主持人插口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抱歉，”一平干咳一声，“没办法，我就坦率直说了吧。遗憾得很，不论人体自燃还是Cattle Mutilation，毫无疑问都是狸猫干的勾当。先说Cattle Mutilation好了，详细调查这种现象就会发现，与其说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利刃切除，不如说是被吃掉更为确切。通常被吃掉的都是眼睛、睾丸、舌头、嘴唇这些体表的柔软部位，还有内脏。这让我想到，狸猫恰是食肉动物，而且贪得无厌。当我看到受害的牛的尸骸时，就确信一定是狸猫捣的鬼。”

说到这里，四周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也都信服地点头，大概是因为狸猫吃牛尸骸的情景，想起来一点也没有突兀感吧。

“那、那人体自燃呢？”大矢早已失去了从容。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要费些口舌。简单来说……”一平稍稍一顿后开口，“就是狸猫会喷火。”

“咦！”演播室里响起一片惊叹。

“空山先生，狸猫会喷火是什么意思？”主持人急忙问道。

“狸猫体内能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是沼气，我们人类的屁里也含有这种气体。狸猫从肛门喷出沼气时，利用某种方式点火，就会如同火焰喷射器般喷出火来。”

四周的观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人类的屁可以燃烧，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所以这番解释听来也很易懂。

“这种现象在日本自古以来便广为人知，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传说。在日本，我们称之为‘狐火’，想必是不知何时把狸猫和狐狸弄混了，又或是古人有意开的玩笑。”

“牵强附会！”大矢再度猛力拍桌，桌上的果汁杯应声而到，但他不管不顾，一径吼道，“什么事都硬扯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我只是依样而为，”一平说，“虚心学习以您为代表的众多超自然现象研究专家的做法而已。”

大矢霎时间哑口无言，随后又伸手指着一平的脸，说：

“那飞行的原理呢？你说狸猫会飞，那就把会飞的奥妙说出来听听！”

“让我来为各位说明。”一平点点头，“在说明之前，可否也请大矢先生解释一下，如果说UFO是宇宙飞船，它为什么能够飞行？”

“哼，这要解释还不容易，它是依靠反重力来飞行。”

“反重力？”

“没错。”似乎是惊讶于他的无知，大矢傲然挺起了胸膛。

“请问什么是‘反重力’呢？”

一平一问，大矢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面孔，像在说“外行人什么都不懂，真没法。”

“就是对抗重力的力量，所以宇宙飞船才能悬浮在空中。”

“那么我想请教，这种力量是怎样运作的？”

大矢眼中登时露出畏缩之意。

“那、那是外星人凭借高度发达的文明创造出来的，我们怎么可能明白！”

“也就是说，您并不清楚宇宙飞船的飞行原理啰？”

“我可以肯定，绝对是利用反重力来飞行，接触过外星人的目击者都这样形容。”

“哦，是吗？”

“话说回来，我问你的问题呢？你能解释狸猫飞行的原理吗？”

“当然可以，原理并不难。”空山一平确认了摄像机的位置后，开始侃侃而谈，“我刚才也提过，狸猫体内会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就是氦气。氦气应该是储存在从肺进化而来的脏器中，平常经过强力压缩，体积很小，但当狸猫变身成为文福茶釜时，氦气便同时释放出来。很多人都见过肚子如热气球般鼓起的狸猫摆饰吧？这正说明它腹中充满了气体。当它膨胀得像热气球一般，里头充斥的又是氦气，身体当然能浮上天空。这样就大功告成，接下来只要从肛门喷出气体就能前进了。”

“原来如此。”主持人交抱着双臂说道，“这样说来，狸猫的确可以飞。”

“就是好像臭了点儿。”女助理蹙起眉头。

“这正是关键所在。”一平答说，“放出气体并不是超能力狸猫的专利，普通的狸猫、狐狸、黄鼠狼、臭鼬都会放臭屁。但对超能力狸猫来说，有时候放出去的气体可不止是臭那么简单。”

“具体来说呢？”主持人问。

“有时超能力狸猫放出去的臭气中含有致幻气体。什么情况下它会放出这种气体，目前还不太清楚，人类一旦吸入体内，就会产生强烈的幻觉，甚至明明子虚乌有的事情，也会错以为亲身经历过。”

“换句话说，就是被狸猫捉弄喽？”女助理开心地说。

“没错。”一平含笑回应。

“荒谬！”大矢双手用力一拍桌子，愤然站起，“为什么你们都听得这么认真？这种鬼话也能信吗！说什么UFO、我们最珍视的UFO是狸猫，是文福茶釜，这种事、这种事……绝对绝对不可能！”他几乎快哭出来了。

看到大矢怒发冲冠，一平暂时停止发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隔了片刻，他拿出几张照片站了起来。

“大矢先生，请看这几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有名的‘麦耶UFO’，您也曾制作过相关的节目，应该记得很清楚吧。一九七五年六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半左右，居住在瑞士小镇的爱德华?比利?麦耶拍下一系列照片，这就是其中之一。”

这张照片是从高地俯拍的，照片中央悬浮着一个类似宽边帽的物体。

“想必您也知道，经过科学家的透彻分析，对这张照片产生了几个疑问。其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根据拍摄者麦耶的描述，UFO的直径约有七米，但从照片来计算，却只有二十五厘米。由于这一矛盾，科学家认定这张照片是假造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的确出现过直径二十五厘米的UFO，再说，文福茶釜狸猫差不多就是巴掌大小啊。麦耶应该是受到致幻气体的影响，才会对UFO的体积产生错觉。”

他又拿出几张照片。

“这些都是从大矢先生的著作中选取的UFO照片，现在都被学界判定为弄虚作假，只是把小型模型抛向空中，然后摄入镜头罢了。但我对这种意见无法苟同，这些全部都是狸猫，是文福茶釜。尤其这张照片更是有力的证明。”

说着他举起一张照片，上面一个扁平的圆盘正飞过屋顶，顶部黑色的突起清晰可辨。

“专家认为这张照片耍的花招更加拙劣，只要放大来看，分明就是锅盖。我很想说，开什么玩笑，这是文福茶釜！既然是茶釜，有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大矢先生，请和我并肩作战，让那些冥顽不灵的科学家刮目相看吧！”

一平走到大矢身旁，和他紧紧握手。

大矢沉默不语，目光茫然。

录完节目，空山一平回到歌山的家中。

他在母亲老家附近盖了栋房子，目的自然是为了研究文福茶釜。此外，他也期待有朝一日与小啾重逢。

一回到家，他便操作起摄像机。这台摄像机正对后山，每天持续拍摄森林的动静。他的目的是拍下空中飞翔的狸猫，但迄今尚未成功。

他仔细地查看当天录下的影像。

今天还是没有拍到狸猫。

但画面上不时掠过飞鼠的身影。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正在客房里收看大相扑（日本相扑协会举办的专业力士相扑比赛。）的电视转播，画面忽然模糊一片。

“搞什么，搞什么，出什么毛病啦？”

躺在床上的我只得爬起来，把电视机按键乱按了一通，却一点儿也不见好转。

这时，洗完澡的惠里子披着浴衣，腰肢轻摆，风情款款地回来了。

“哎呀，怎么回事？电视怎么没画面了？”

“我也不知道啊。照理说是卫星转播，应该不会收不到。可恶，马上就到最后一组贵花田对武藏麿的比赛了！”

“什么，小贵就要出场了？讨厌，快给我恢复正常啦！”

惠子砰砰地拍打着电视机侧面。

“笨蛋，你想把电视拍坏啊？”

“我老家的电视这么一拍就好了。”

“这里可是豪华客轮，别跟你老家那种破烂货相提并论——”

“啊，好了！”惠里子说。

画面确实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但转眼又嘎嘎地闪烁不定。

“讨厌！”

惠里子又开始拍打电视机侧面，我索性也跟着凑热闹，画面偶尔清楚一下，但总好不了多少。

“可恶，什么烂电视！”

我禁不住咂舌。

“小贵的比赛要开始了！”

“去大厅看吧。”

我们赶紧换好衣服，走出客房。

大厅的电视机前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小个子中年人，嘴里叼着雪茄，衣着打扮颇为得体，另外一位身材瘦削，端坐在电视正前方，双目炯炯地盯着画面。我和惠里子在稍远处的沙发落座，但视线刚好被瘦削男人挡住，看不太清楚。

“喂，你挡到我们了，麻烦挪开点儿。”

我出声提醒，但他纹丝不动。我正想再次抱怨，小个子男人朝我走来，诡谲地一笑。

“你现在跟他讲什么都白搭，他的心思全在比赛上呢。”

“我们也是相扑迷啊！”我抗议道。

小个子依然浅笑着摇头。

“那人可不是一般的相扑迷，他是日本第一相扑博士，德表庄之介。”

“什么，他就是有名的德表庄之介？”我瞪大了眼睛。

但凡与相扑有关的一切，德表庄之介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据说他不仅谙熟古今相扑力士的资料，连过去的所有比赛也全部了如指掌。

“那人在念叨什么啊？”惠里子问。

的确，德表一直对着画面喃喃自语。

“哦，那是他饿老习惯了。”小个子说，“德表先生曾是电视台的主播，负责相扑比赛实况报道，但因太过沉迷相扑，后来被解聘了。到现在他只要一看到相扑，嘴里还是会念念有词，只不过自己意识不到。”

“真厉害！”

我望向德表，与其说对他感到钦佩，倒不如说心里有点发毛。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我们的谈话，依旧对着画面不住低喃。

我们乘坐的客轮从日本出发，将在环游东南亚后抵达印度。客轮上的设备不亚于豪华宾馆，不但有高级时装店和餐厅，赌场、健身房和游泳池也一应俱全。中途停靠港口时还可以就地观光，尽情享受当地美食，堪称愉悦得无可挑剔的海上之旅。

上个月我父亲过世，我继承了公司。为庆祝即将就任社长，我携女友惠里子参加了这次旅行。

晚上我和惠里子在酒吧里喝酒时，再度遇到德表和那位小个子。自我介绍后得知，他名叫谷町一朗，是一家大型旅行社的经营者。

“旅行社老板和相扑通，你们这对组合真特别。”

我交替着看着谷町和德表说道。

“是啊。老实说，我正在构思一项新的策划方案。现在不是已经有大相扑海外巡演了吗？我的计划是举办海上巡演，就在这艘客轮上搭建土表（相扑力士的比赛场地），在十五天的航海旅程中完成一个赛季的比赛。”

“这可太了不起了！”我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我这次是来前期考察，同时邀请德表先生作为顾问一道前来。”

“这样啊。”

我看了看德表。虽然话里谈到他，他却依然浑不在意，眼神飘向斜下方。

惠里子开口问他：“听说所有比赛你都记在脑子里，是真的吗？”

德表眼中骤然精光一闪，缓缓望向惠里子。

“你就随便问吧。”谷町从旁插口。

“好，那就请教一下……”惠里子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问道：“三年前名古屋赛（日本每年举行六次大相扑比赛，三次在东京，另外三次分别在大阪、名古屋和九州，每次为期十五天。）第十天，千代之藤的对手是谁，比赛结果如何？”

德表闭目思索几秒，倏地双目圆睁，脱口而出：

“比赛终于开始了！赛季第十天的最后一组比赛，千代之藤的对手是年轻选手中的明日之星——角樱！角樱能够不抓千代的腰带，纯粹以手掌全力推击取胜吗？千代之藤似乎准备尽快抓住角樱的前腰带拿下！现在双方同时蹲下身子，裁判宣布开始时间已到！两人直起身了！角樱使出全掌推击！千代用力拉住角樱的手臂，角樱继续猛推！千代欺近身，出手去抓角樱的腰带！角樱后腿闪避！千代向前推击，角樱撑住了！千代前推！再前推！角樱被逼出场外！”德表大气不喘一口地说完，最后平静地加上一句“千代之藤漂亮地把角樱推出土表，赢得了比赛。”

我和惠里子听得目瞪口呆，而德表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小个子谷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的比赛德表先生都是一边实况转播，一边记在脑海里的，所以回忆的时候也只能用同样的形式来描述。”

“感觉就像在听收音机一样。”

“没错，他的外号就叫收音机男。”

“真的假的！”

我和惠里子同时失声惊叫。

这天晚上，我们正在双人床上相拥缠绵，忽然警铃大作，紧接着广报响起，通报船上发生火灾。我们一丝不挂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快穿上衣服，再不逃船就要沉了！”

“我不想死啊！”惠里子哭丧着脸说。

我们带上贵重物品冲出客房，走廊上挤满了陷入恐慌的乘客，我们很快就被卷入人群，晕头转向地不知如何是好。

回过神时，我们已坐上救生艇，在海上随波漂流。四周还漂着很多救生艇，刚才还是我们安乐乡的豪华客轮，此刻已在冲天的火光中缓缓沉入黑暗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救生艇终于漂到某个小岛上，似乎是个无人岛。

“大家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吧。”客轮的轮机员向十几名乘客说道，“救援队应该正在赶过来。”

“可他们不一定能马上找到我们啊。”

说话的是谷町，原来他和我们坐同一条救生艇。再看他身旁，德表也在。

“只要救援队到了附近，就能用袖珍无线对讲机和他们取得联系。就算找到这里要花上一段时间，顶多也就等个三四天，我们的应急食品很充足，尽管放心。”

或许是为了鼓励大家，轮机员的语气显得很乐观。

随后分发了应急食品。说是“很充足”其实只有饮用水和压缩饼干。吃这点东西能撑几天呢？心里不安，但发牢骚也无济于事，我们只能依靠这些食物等待救援。

每天百无聊赖地苦等也很难熬，我们没有收音机听，也没有书看。第一天好歹熬过来了，到了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心浮气躁，甚至有人公然调戏惠里子，害得我坐立不安。

第三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发现大家都聚在一起。走过去一看，他们正围着德表庄之介。

“接下来，将由横岗（相扑手的等级由低到高分为序之口、序二段、三段、幕下、十两、前头、小结、关胁、大关和横岗。十两以上的等级统称为幕内，属于力士中的上层。）泰鹏对阵小结北之藤。双方互相盯视，摆出蹲踞（力士的基本姿态之一，以脚掌尖着地，双膝外张，双肩放松后将手放在膝盖上，为取得平衡，上身必须挺直以维持重心。此举乃表示尊重对手之意。）姿势，本场的裁判是武守伊之介。好，两人直起身了！北之藤双掌推出，紧接着插向泰鹏腋下！泰鹏没能取得上手（指从对方胳膊外侧抓住腰带，对应的“下手”则指插入对方腋下。）！北之藤从右侧插臂反挟强压！泰鹏侧身一闪……现在泰鹏取得上手了，可惜只抓住腰带外层。北之藤用头顶住泰鹏！”

“他在说谁啊？”惠里子问我，“什么泰鹏、北之藤，从来没听说过。”

“两人都是二十年前的相扑力士，看样子他实在重现当时的转播实况。”

德表唾沫横飞地继续。

“看来这将是一场持久战！为避免泰鹏下手插臂，北之藤采取半侧的姿势。泰鹏取得了上手，但北之藤竭力弓身向后，泰鹏抓腰带的手被拉到极限，难以发力！哦，北之藤忽然向前跨出，一口气推挤过去！泰鹏拼命撑住，同时两手都抓住北之藤腰带！北之藤继续推挤，啊！泰鹏被举起来了！他被举起来了！被举起来了！泰鹏猛然后仰将北之藤摔出！两人同时跌到土表外！军配（裁判用来指挥的扇子，扇子指向的一方为胜者。）指向泰鹏，指向泰鹏！有争议吗？没有！泰鹏以一记后仰侧摔反败为胜！”

听众一阵惊叹，旋即响起掌声。

“现在播放今天的比赛结果，先从幕内级力士的比赛开始，白黑山对砂岚，砂岚凭借体重一气压倒白黑山胜出！铁板山对骨川，骨川以一记踢腿拉臂侧摔获胜！岩石岳对山本山，则是……”

就在德表滔滔不绝地播报赛事结果之际，谷町忽然冒了出来。

“各位，三十分钟后我们将继续转播第二天的比赛。从下一场开始，请付给我一块饼干作为收听费。”

“什么——”周围的听众嘘声四起。

“哪有这种道理！”

“就是就是！”

“在这种鸟不生蛋的荒岛上，还能听到完全不输给收音机的精彩相扑转播，区区一点儿收听费不算什么吧？”

谷町呵呵笑道。

众人纷纷散去后，我向谷町搭讪。

“亏你想得出这么绝的主意。”

谷町戳了戳额头。

“人要随时动脑子嘛。往后还不知得在这里待多久，不想办法手机食物怎么成。”

“嗯，为什么要转播年代那么久远的比赛呢？”

“如果转播最近的比赛，只要稍微对相扑有点兴趣的人，就可能还记得比赛结果。但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的比赛，基本上没人会记得啦。喂，这位小姐，麻烦你不要随便跟他聊天。”

谷町警告惠里子。

“我已经和德表先生签了约，想免费听转播可不行。”

“嘁，小气鬼！”惠里子沉下脸来。

“有兴趣听的话，请带着食物三十分钟后过来，我会为两位保留贵宾席。”谷町搓着手说道。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五天，终于通过无线通讯和救援队取得了联系。但因海上风高浪急，必须再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获救。

若在以前，我们一定会心急如焚，幸亏现在有了德表这个大救星。

听德表的实况转播，就跟听收音机一模一样。他不是泛泛地找你按记忆中的比赛实况，简直就像身上按了天线，捕捉到实况转播的电波后，直接从收音机喇叭转述出来。

大相扑的一次比赛为时十五天，德表通常用三十分钟播报完一天的赛事，休息三十分钟后再度开播。依照这样的进度，十四个半小时便能听完一次大赛。这种“无人岛大赛”可说是我们唯一的娱乐了。

“好，岩石岳取得上手了！他要全力把北之藤摔出去，但北之藤也用力撑着。”

“上啊岩石！把他摔出去！”

“坚持住啊！北之藤！”

德表的实况转播听得多了，每个人都产生了正在收听收音机的错觉，也有了各自支持的力士，还有人在他播报期间呐喊加油，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北之藤也采取下手应战！双方展开激烈的互摔！啊，岩石的膝盖着地了！下手拉带过腰摔！北之藤以一记下手拉带过腰摔胜出！”

“太好了！”

“可恶！”

听众有的大声较好，有的垂头丧气，俨然一副收听收音机实况转播的景象。

我正听得入迷，冷不防旁边有人捅了捅我的腰，转头一看，是客轮的轮机员。他冲我嘻嘻一笑。

“下一组比赛，我跟你赌两块饼干怎么样？我赌筋肉山赢。”

酷爱赌博的我一口答应。

“好啊，那我就赌肉弹川赢。”

比赛旋即开始，肉弹川被筋肉山提出场外，败下阵来。

“呸，真见鬼！”我只得交给轮机员两块饼干。

没多久四处都赌上了，我和惠里子也下了几注，可我们俩的直觉都不灵，手上的食物越赌越少，很快两人加起来也只剩半天份了。

“怎么办哪！这样我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 我知道，可是运气这么背，我也没法子呀。”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六天，“无人岛大赛”的气氛空前火暴，因为今天是赛季最后一天，前五天里横岗泰鹏全胜，另一位横岗柏怒则输了一场，如果最后这场比赛柏怒获胜，两人的战绩就将平分秋色，必须加赛一场冠军争夺战。

在众人的瞩目中，比赛拉开了序幕。

“泰鹏和柏怒互相插臂提带，双方都放低姿态！啊！泰鹏向前跨出一步，柏怒往右一甩，又反推回去！推挤、推挤、再推挤！泰鹏从左侧使出拉带过腰摔，但柏怒稳稳没动！泰鹏失去平衡，被挤向土表外！挤倒、挤倒、挤倒！柏怒以挤倒获得胜利！”

听众一半唉声叹气，另一半则喜上眉梢。此时谷町从人群中闪出，宣布冠军争夺战将在二十分钟后进行。

决赛还没开锣，众人已早早开始下注。

“我压五块饼干赌泰鹏赢。”

“我也赌泰鹏赢，压两块饼干。”

“我压三块饼干赌柏怒赢。”

“就看这场了！我压四块饼干赌柏怒赢。”

赔率是三比一，泰鹏比较被看好。我决定孤注一掷。

“好，我压全部的食物赌柏怒赢！”

“哇！”听到我这样豪赌，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你在想什么啊？万一输了怎么办？”惠里子快哭出来了。

“你放心，我自有妙计。”

我带着惠里子进了林子。等了一会，谷町过来了。我知道他一向在这里小便。

我和惠里子出现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有件事想拜托你，”我说，“下场比赛让柏怒赢吧！”

谷町莞尔一笑。

“这我爱莫能助，德表先生只会把储存在脑海里的记忆忠实地播报出来。”

“所以要请你从中帮忙呀，只要你点个头，以后我们公司的员工旅游就全报给你了。”

“唔……”谷町登时换上生意人面孔细细盘算，“你们的员工旅游去海外吗？”

“那当然了。”我煞有介事地说。

“可万一是泰鹏获胜……不知他有没有办法谎报战况。”

“你跟他说，只要让柏怒赢，我就奉送一年份的大相扑门票给他。”

“哦，那或许会打动他。不过你千万要保密。”

“嗯，我知道。”

我们随机回到原地等待。过了片刻，谷町和德表双双献身。德表脸色似乎不太好，我猜谷町已经叮嘱过他了。

在所有人的热切注视下，收音机男德表开始了转播。

“冠军争夺战终于到来了！横岗泰鹏从东边上场，同样身为横岗的柏怒从西边商场，全场欢声雷动！”

“拜托了，泰鹏！你一定要赢啊！”

“柏怒，冲啊！”

“双方互相瞪视，场内响起掌声。好，比赛时间到了！双方撒了盐（相扑比赛前，力士会抓把净盐洒在土表上，以使场地清洁，以免皮肤擦伤感染，并祭祀天地，祈求安全。），泰鹏慢慢摆出预备姿势，柏怒也已经蹲低身子。现在双方伸手接触地面，调整呼吸……直起身了！两人以惊人的气势撞在一起，展开激烈互博！”

“上啊，泰鹏！”

“把他挤出去，柏怒！”

“两人都没能取得上手。柏怒逐渐放低姿态，泰鹏保住柏怒的右臂……哦！他竟然想在这时使出插臂侧身抛摔！柏怒撑住了！而且转守为攻！泰鹏开始后退！”

“太好了，就是这样！”我禁不住呐喊助威。

“柏怒不断向前推挤，但泰鹏取得了上手！柏怒全力前推！啊！退回来了！双方又回到土表中央，泰鹏果然毅力过人！”

一片叹息声中，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破口大骂，我则急得直跺脚。

“柏怒也取得了上手！现在双方互相插臂提带，全力推挤！啊，泰鹏试图提起柏怒！柏怒也用力拉扯泰鹏的腰带，同时使出外侧勾腿，企图将他压倒！泰鹏不为所动，继续向前推挤！柏怒稳住脚步，同时把泰鹏向旁边一抛，啊！双方都使出抛摔——”

说到这里，德表忽然张着嘴巴不动了，紧接着额头留下粘汗。

“喂，你怎么啦？”

“怎么回事啊，到底谁赢了？”

大家开始骚动，但德表一味哆嗦着下巴，就是说不出话来。

“糟了！”谷町凑到我旁边耳语，“看来果然是泰鹏胜出，他无论如何编不出谎，左右为难，直接卡壳了……”

“喂！你倒是说话呀！”

“出什么问题啦？”

众人纷纷拥上前追问。

这时不知谁说了声：

“不会是坏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砰砰地敲打德表的脑袋，一遍嚷着：

“收音机坏了！收音机坏了！”

尸台社区

闹钟铃声滴滴响起，我本能地伸手想去按停，手背却重重撞上某样硬物的边角，痛得眼冒金星地跳将起来。

“好痛啊！”

仔细一看，原来闹钟旁边搁着台袖珍液晶电视。

“喂，怎么回事？这玩意儿怎么会摆在这里？”

老婆还在被窝里背对着我酣睡，肥硕的屁股就在我眼前。听到我问话，她老大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动作迟钝得犹如《幻想曲》（迪士尼1940年出品的音乐动画电影。）里跳芭蕾舞的河马。

“什么事啊，吵死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这时闹钟铃声已经变成急促的“滴滴滴滴”。我赶紧按掉开关，时间显示是五点半。

“闹钟啊。”

“不是，我是问旁边这个！！”我把液晶电视举到老婆鼻子底下。

老婆像赶苍蝇般挥挥手：“不就是电视嘛。”

“我知道这是电视，问题是为什么会摆在这儿？你几时买的？”

“前些日子邮购的，还不是因为你不同意在卧室放普通的电视。”

“我每天要早起，你在旁边看电视，我哪里还睡得着。”

“所以我才买这个啊。这样就能在被窝里看电视了，只要我带上耳机，你就听不到声音了。”

“可你也得早睡早起啊！”

“我和你不一样，九点多十点上床根本睡不着，在床上干躺着听你打鼾，实在很烦人。再说就算看电视，撑死了也只能看到十点档的电视剧。唉，以前在东京还能时不时看看深夜节目。”说着她故意打了个打哈欠。

一提到从前在东京的时光，我就我无话可说了。我抓了抓鼻翼，低头看看液晶电视问：“这个花了多少钱？”

“也没多贵啦，瞧你这小气劲儿。”老婆皱起眉头。

“算了，你快点起来，我饿了。”

“这么早爬起来，亏你倒还有胃口。”她哼哼唧唧地坐起肥胖的身子，张口又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好似巨大爬行类动物发出的尖叫，和老婆打哈欠几乎同时发生，我差点以为是她在怪叫。

“刚才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门外传来的。”

“我去看看。”

我匆匆套上衣服走出卧室，发现女儿绘理也一身睡衣来到走廊上。

“爸爸，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哪？”绘理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左边头发睡得翘了起来。

“你快回房间。”

我下楼从玄关出了大门，只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跌坐在门柱对面。是对门那家的主妇。

“呦，是山下太太啊，你怎么了？”我边打招呼边走过去。

山下太太僵硬地朝我转过头。她双目圆睁，流着鼻水，嘴角微微抽搐。

“……出了什么事了？”

我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当即继续朝他走去，发现有人倒卧在离她几米远处。那人穿着灰色西服，应该是个男的，仰躺在地，隆起的啤酒肚上染着红褐色。不知什么东西插在他肚皮上，看起来就像小山丘上竖着个十字架。我旋即发现那是一把刀。

“啊！”我很没出息地大叫一声，向后直退。

这时回力跑了出来：“爸爸，你在干吗？”

“不要过去！”我一把将她抱起，挡住她的视线。

“怎么啦？”老婆也趿着拖鞋出来了。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开襟毛衣，刘海上还粘着个卷发器。“哎呀，这不是对门的太太吗？怎么坐在这种地方，出了什么事了？”

“啊，你别往外跑！”

老婆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径自走出大门。没多久她就发现了尸体，惊得猛一哆嗦，僵立不动。但她没有失声尖叫，随即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仔细打量。

“这个人死了？”老婆一脸悚然地问道。

“没错。”我说，“快回来。”

“嗯……”老婆俯下身望着死者的脸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呢。”

“啊，我也要看！”

“喂！”

绘理挣脱我的怀抱跑到路上，躲在妈妈背后偷眼张望尸体，然后天真烂漫地嚷道：“哇，好吓人！”旋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戳着尸体的侧腹。

“绘理，很脏的，不要碰！”老婆阻止她。

“唷，大家早啊。”隔壁的远藤西装革履地迈出家门。在我们社区，他几乎每天都第一个出门上班。正要骑上自行车，他忽然瞥见倒在路边的尸体，登时失去平衡，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远藤跌坐在地，指着尸体，“那、那、那是什么？”他的眼镜都歪了。

“早上好！”斜对面的主妇笑眯眯地出来了，几秒过后，她啊地尖叫起来，僵立着动弹不得。

其他住户也陆续露面。

“大家围在这儿干吗呢？嘿咿！”

“出什么事了？呀啊！”

“怎么了？怎么了？我看看……哇！”

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尸体旁便围上了一圈人。说来奇怪，随着人数的增加，人们似乎可以比较镇定地面对眼前的尸体了。最初吓得腿软的那些人，看热闹的心态也逐渐占了上风，甚至为了看得更清楚不断往前凑。

“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町内会会长岛田瞧着尸体说，“这里怎么会冒出尸体？”

“看样子是他杀。”我试探着说，众人一致点头。

“这人是谁啊：”老婆随口问道。

“不认识。”岛田会长说，“大概是推销员之类的。有哪位认得他吗？”

没人应声，都只是摇头。我也没见过此人。

“伤脑筋。”岛田会长抓了抓脸颊，喃喃自语，“那就只有报警了吧？”他的语气像在征求大家意见，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一定得报警吗……”有人低声插嘴，是刚才跌倒在地的远藤。

岛田会长向他望去。“你什么意思？”

“呃……我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可一想到现在的情况，忍不住就……”远藤吞吞吐吐地说。

“你想说什么？有话就直接讲出来吧！”岛田会长一脸焦躁地催促，我们也听得很不耐烦。

远藤干咳了一声。“我是说，如果报警，肯定会闹到沸沸扬扬，对吧？”

“那当然，毕竟是命案嘛。”

“报纸应该也会报道，说不定还会上电视新闻。”

“差不多吧，有什么问题吗？”

“那到时社会大众会怎么看我们社区呢？恐怕会觉得是个出过凶杀案的地方，很可怕吧？换句话说，社区的形象会恶化。”

周围有人恍然轻呼，我也明白了远藤的言下之意。

“老公，那样一来，”身边的老婆说，“我们的房子又要跌了！”

我嘘了一声，示意她赶快闭嘴，她也慌忙伸手捂住嘴巴，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但没有一人露出觉得她说话不着边际的表情，反而因为发现有人和自己持相同观点，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安心的氛围。

“她说得没错。”远藤看了我老婆一眼，又望向岛田会长，“我就是担心这件事。”

“嗯……”岛田会长交抱起双臂，“是有这层担忧啊……”

“不要啊，我可不想让房价再跌了！”对门的山下太太悲痛地叫道，“眼下就已经缩水了一千万，东边那栋在售的房子面积比我家还大，可是前阵子看售房广告，比我们买的时候还要便宜两百万！”

“那栋房子啊，听说实际有人来看房的时候，还可以再优惠一百万。”后方有人接口道。

“什么？怎么会这样！”山下太太当即呜咽起来，她丈夫神情尴尬地递上手帕：“别哭啦。”

每个人表露感情的方式不同，不见得都这么直接，但在场所有人应该都和山下太太心有戚戚焉。我们都是怀着同样的梦想在这远离东京市中心的地方安家，也同样每天眼睁睁看着梦想破灭。

“岛田会长，你看该怎么办？”远藤再度开口，“如果房价再跌下去，将会给大家的未来带来严重的不利影响，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你也不希望自家的房子进一步贬值吧？”

被远藤一语道破心事，岛田会长略显不快。但仔细想想，说不定最不满现状的人就是他。他担任町内会会长，就是因为最早在这一社区买下住宅。而他不惜每天花三小时上下班，第一个出手买下这种地段的房子，自然不是出于“风景优美”、“让孩子生活在有院子的环境里”或“远离都市喧嚣”之类的理由，而是计划着“很快房子就会升值，到时转手卖出，再到交通便利的地方买栋独门独院的房子”。

“可总不能不报警吧？”岛田愁容满面地回答，“尸体也不能这么搁着不管。”

没有人答得上话，众人都沉默不语。

“死在哪儿不好，干嘛偏偏死在这里！”隔了片刻，远藤太太盯着尸体恨恨地说。

“这话你该对凶手讲，跟死鬼抱怨有什么用。”山下悻悻说道。

大家异口同声地发泄不满。

“干脆随便埋了拉到。”

甚至有人提出这种玩火的主意。

“埋了他？那可不大好，万一被人挖出来……”

这些讨论已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了。

我也忘形起来，想都不想便脱口提议道：

“倒不如扔到黑丘镇算了，嘿嘿嘿。”

“啊？”

一直抱怨不休的众人表情顿时僵住，齐齐朝我看来。

“你刚才说什么？”岛田会长问道。

“没什么，呃，我是开玩笑的，哈哈哈！玩笑玩笑，千万别当真。”我赶紧堆出笑容，不停地摇手。

“嗯，”远藤一脸认真地点头赞同，“原来还有这一手，我怎么没想到。扔到黑丘镇……嗯，好主意。”

“喂，远藤，我是在开玩笑。”

“不，这的确是条妙计。”岛田会长说，“这样处理不费多大力气，就算警察闹得沸反盈天，我们社区的形象也不会受损。”

“而且这么一来，”我老婆补充道，“形象受损的就是黑丘镇了。”

有几位邻居好像早已产生同样的年头，闻言微微点头。黑丘镇离这里几公里远，据说因为有兴建铁路的计划，房价看涨。我们社区的住户听到风声，都是一肚子不满，当初黑丘镇的房价比我们这儿还低。

“我有个家住黑丘镇的同事，”山下闷闷地开了口，“他这一阵子格外兴高采烈，有事没事就找我搭讪，想打听我当初是花多少钱买的房子。前几天他还故意打开售房传单。念叨说黑丘的房价虽没有飙升，总比贬值强，这话分明就是讲给我听。”

此言一出，各位主妇个个横眉怒目，男士们则都气得直发抖。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岛田会长，请你定夺！”远藤用古装剧的口吻催促道。岛田会长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好吧，那就民主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赞成把尸体抛到黑丘的人请举手。”

我们社区共有十户人家，所有户主和太太都毫不犹豫地举手赞成。

当晚，我、岛田会长、远藤、山下四人把尸体抬进汽车的后备箱，驱车出发。远藤和山下是抓阄选上的，可硬拉上我真是毫无道理。按他们的说法，是因为最初提议抛尸黑丘的人就是我，我反复解释那只是开玩笑，但他们就是不听。

“我还不是一样，只因为是町内会会长就得担起这个任务，真没道理。”岛田会长边说边转动旧款皇冠车的方向盘，“而且还要拿车派这种用场，想起来就恶心，以后后备箱再也不能用了。”

“算了算了，这也是为了我们社区嘛。”山下安抚道。

皇冠车载着我们四人和一具尸体，在只比田间小道稍胜一筹的路上颠簸行进。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刚插完秧的农田。

“这一带原本说要盖小学，不知后来怎样了？”远藤忽然感叹了一句。

“可不。还有铁路，本来应该经过我们社区旁边的。”山下说，“那样车站前也会兴建商业街了。”

“原先还听说，政府的办事处也会很快建成。”岛田会长叹了口气，“到头来，开发商吹得牛皮哪里能信！”

“按照房地产公司的解释，当初只是说建立办事处的计划正在研究，并没有打包票。但我们做业主的难免有上当受骗的感觉。”远藤说。

“我跟朋友讨论过，”我也加入话题，“他说如果是确定会开发的地段，不可能这么便宜就买到独栋住宅。”

“这话说得——”岛田会长手握方向盘，靠向椅背，似乎是想说“未免也太直白了。”

“说到底，都是因为首都圈（指以东京为中心，包括神奈川县、崎玉县、千叶县、茨城县、群马县、山梨县和枥木县的一都七县。）的房价太离谱了。”可能是想避开烦恼的话题，山下转而指出问题的根源，“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一栋小小的独栋住宅，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最近说是房价跌了一些，但原来的价格太高了，就算降了一点点也还是买不起啊。”

“另一方面，也有人靠着父母留下来的土地变成了暴发户。”远藤不屑地说，“对这种人就该狠狠征收继承税，交不起就没收土地！”

“没错，最后所有土地都归国家所有，再由国家出租给老百姓，这样贫富差距也会缩小。”岛田会长强调。

“土地是公共所有，靠炒地皮来赚钱的想法本身就不应该。”

“就是就是！”

“说得太对了！”

其实我们也是为了投资才买下现在的房子，此刻却都假装忘记了这回事，批判得慷慨激昂。

“哦，看得到黑丘了。”岛田会长踩下刹车。

一望无际的田地中，有一片区域林立着数十栋同样格局的住宅。黑暗中看不分明，但每一栋的面积都和我们社区的差不多。

“哇，这地方真偏僻，周围什么都没有。”山下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看样子也没有公交车站，去最近的电车站开车也得十分钟吧？”

“不，十分钟应该到不了，估计要花上十五分钟。”岛田会长说得把握十足。

我们放慢车速，缓缓驶入黑丘镇。时值深夜，这里本就住户寥寥，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灯几乎都熄了。

“尽量找个显眼的地方扔掉，”远藤说，“这样才能早点被发现。”

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把尸体抛到最大的一栋房子门前。这户人家的停车场里居然挺着奔驰，愈发惹得我们大起反感。

我们从岛田会长皇冠车的后备厢里拖出用毛毯包裹的尸体，扔到路边。不可思议的是，这时我对尸体的恐惧已消失了大半。

“好了，快撤！”

会长一声令下，我们陆续回到车上。

次日早晨——其实也就五点半光景，我把顺利抛尸的事告诉了老婆，她回我一声：“辛苦了。”这句话我已许久没听过了。

“这下黑丘镇的形象就要一落千丈了！”平常这个时候老婆总是睡眼惺忪，今天却难掩兴奋之情。

但等她看到早报里夹带的传单，脸色迅速晴转多云。

“老公，房价又跌了！”她拿给我看的，不用说正是我们社区的售房广告。“你看，就是昨天提到的东边的房子，比两周前又跌了两百万！”

“还真是。”我啃着吐司，瞟了一眼。

“啊，烦死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像高级公寓什么的，如果后来房价下调，之前购买的业主不是可以要求返还差价吗？”

“嗯，但肯定有一番扯皮，因为虽然降了价，也还一栋都没卖出去呢。”

“什么？我们社区就这么无人问津？”

“……我去上班了。”趁她还没大发雷霆，我赶紧溜走。

三小时后，我抵达了位于虎之门的某办公用品制造公司总部。说来也怪，自从开始远距离上班，我反而一次也没迟到过。

落座后，我正想起身去自动售货机上买罐咖啡，无意中听到隔壁科的同事在闲聊。

“今天科长好像请假了。”

“咦，真难得，感冒了？”

“听说是车出了问题。”

“就为了这事请假？”

“你不知道，对科长来说，车坏了是很要命的。他住在一个叫‘黑丘镇’的地方，没有车连电车站都去不了。”

“哇，那也太辛苦了吧。”

我窃笑着离开座位。没想到隔壁的科长就住在黑丘，所谓车出了故障云云，肯定只是个幌子，十有八九是因发现了尸体乱成一团，所以没来上班。我不禁开始期待晚上的新闻。

然而，这天晚上全然不见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报道。

“怪了，到底怎么回事？”躺在床上，我对着老婆买的液晶电视不停换台，一边歪头思索，“明明是一起命案，不可能不报道啊！”

“说不定警方公布消息比较晚，明天的早报就会登出来了。”

“有可能。”

我关掉电视。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但我早睡已成习惯，没多久便困意袭来。

一阵激烈的摇晃把我惊醒。睁开眼，老婆的脸孔近在咫尺，神色大变。

“糟了！糟了！老公，大事不妙！”

“怎么了？”

“尸体……尸体……那具尸体又出现在门外！”

“什么？”我立刻跳下床。

走出玄关，门前和前天一样围了一圈人，岛田会长，远藤等人也在。

“早。”看到我出来，远藤像我问了声好，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一一回应后，我开口问道：“听说又冒出尸体了？”

“是啊，你看这边。”

顺着眉头紧蹙的远藤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我禁不住一声惊呼，吓得直往后退。一具尸体横卧在地，皮肤已变成土灰色，脸也走了形，令人印象深刻的啤酒肚也有点缩水，但从衣着来看，无疑就是我们夜里仍在黑丘镇的尸体。

“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岛田会长抚了下日渐稀薄的头发，“恐怕是黑丘的居民运过来的。”

“黑丘镇的……”

“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担心发现尸体会连累社区形象，所以就扔到我们这里。”山下解释道。

“太卑鄙了！”山下太太怒不可遏地说。

“说起来，总归是我们先使的这一招啊。”岛田会长面露苦笑。

“不见得，这可难说的很。”远藤说，“有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死在我们这儿，说不定打一开始就是他们扔过来的。”

“对对对！”

“就是这样！”

“黑丘的人肯定做得出这种事！”

事实上我们也干了同样的勾当，没资格指责别人，但大家都对这一逻辑矛盾视而不见，交口痛骂黑丘的居民。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还能怎么办？眼下这种状况，总不能报警吧？”

“那就再扔到黑丘镇。”人群后方有人提议。

“这主意好！”

“跟他们杠上了！”

没人反对。

“那么先把尸体藏起来吧，入夜后才能行动。”岛田会长向众人提议。

“就这么办！”

“这次也藏到那栋房子里好了。”

“那栋房子”指的是社区的样板房，门上了锁，库房却开着，前天尸体也是在那里藏到晚上。

有人拿来梯子，我们把尸体搬到梯子上，当成担架抬起来。山下在前，岛田会长断后，其他人簇拥在四周，络绎前进。

“好像有点臭。”远藤抽着鼻子说。

“哎呀，难道开始腐烂了？”我老婆说完，大胆地凑到尸体脸旁闻了闻。“果然，最近天气太闷热了。”她皱起眉头，伸手在鼻子前扇风。

“说起来，昨天我家的生鲜食品也坏了。”远藤太太说，“也就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会儿。”

“你们家也是？我家也一样。”山下太太接口道。

“这天气说热就热。”

“厨房垃圾也很快就臭了。”

“真头疼。”

尸体就在眼前，主妇们还能满不在乎地闲话家常，神经之粗委实令我咋舌。我虽已习惯了不少，仍竭尽全力才压住呕吐的冲动。

把尸体放到库房后，岛田会长关上们。

“那么，还是晚上见了。”

“辛苦了。”

“辛苦了。”

气氛仿佛刚清扫完社区的下水道，我们互相道乏后四散而去。

“打扰一下。”正要迈进家门时，身后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大门旁边站着一高一矮两名男子。

“有什么事吗？”我转身面向他们。

“我们是警察。”小个子亮出证件，“可以请您配合调查吗？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

听到“警察”二字，正要各自回家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两名警察见状显得有些困惑。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呃……照片里的这个人，不知您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

小个子警察取出一张照片，拍的正是那个死者。但我只字不提，只回了声“我没见过”，随机把照片递给老婆。老婆也很冷淡地说：“不认识。”

“我看看。”岛田会长接过照片，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唔，附近没见过这个人。”

其他人也传看了照片，每个人都斩钉截铁地说不认得。

“这个人出了什么事了吗？”我问小个子警察。

“他是某起重大案件的关键角色，”警察收起照片说道，“有迹象显示有人要杀他灭口，几天前他就下落不明了。”

“呦，那可很不妙啊！”远藤装得大惊失色似的，“但两位为什么会来我们社区呢？”

“我们在北边几公里处发现了他的汽车，一路查找线索，最后就找到了这里。”

“车啊……但照这么说，”岛田会长说，“黑丘镇不是距离更近吗？你们去那边调查过没有？”

“去过了。”小个子警察点点头说道。

“那边也反映没见过这个人？”

“不，有人作证说见过他。”

“哦？”岛田会长瞪大眼睛，“这么说来，是在那里遭了什么不测？”

“不是，”警察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根据证人的描述，后来照片上的人来了你们这里。据说他曾向人打听，到白金台（日语的“白金”和“尸”发音相似，小说的篇名由此而来。）社区应该怎么走。”

“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前天白天。”

“前天？”

不可能。前天一大早，他已成了一句死尸！

“请问……”警察搔搔头，扫视众人一眼，“贵社区的住户……”

“都在这里了。”

“哦，如果想到什么线索，请跟我们联系。”

把写有联系方式的便条递给岛田会长后，两名警察乘车离开。

“黑丘那些混账，还真敢胡说八道！”等到警察的车看不见了，远藤忍不住说道。

“刚才真险！要是尸体还没藏好警察就找上门来，那就神仙也没法子了。”

山下言毕，我们都点头称是。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把尸体处理掉。趁警察还没展开全面调查，赶紧扔到黑丘，绝对不能认输。”

岛田会长下了结论，我们轰雷般齐声答应。

凌晨两点，我们在皇冠车前集合。参与行动的仍是前天那拨人。有人提议更换人手，但考虑到去过一趟的熟门熟路，还是维持不变。作为补偿，免除我们今后一年的社区服务。

岛田会长推开库房门，用手电筒向里探照。恶臭扑鼻而来，中人欲呕，看来尸体腐烂得愈发厉害了。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尸体的皮肤表面似乎有液体渗出，把衣服和库房的地面沾湿了一片。

“来，动手搬吧。”

岛田会长说完，我们点点头，将尸体从库房拖出。原本很肥硕的尸体，面部肌肉已松垮下垂，头盖骨的轮廓清楚浮现，塌陷的眼皮间隐约看得到浑浊的眼球，嘴唇向上收缩，露出黄色的牙齿，一刻臼齿上镶了金色牙套。

“拿这个把他包上。”岛田会长在院子里铺上塑料薄膜。

正要将尸体移上去，山下忽然绊了一跤。

“啊！”

失去平衡的他本能地伸手一撑，正好撑到尸体肚子上。那啤酒肚比今早看到时膨胀了不少，冷不防被山下一压，登时如瘪了的沙滩球般萎缩下去。

与此同时，气体从尸体口中喷出，想必体内已充满腐烂产生的气体。我们当时正蹲在尸体旁预备搬运，这一下迎面保守了恶臭的洗礼。

“啊！”

“呕！”

伴随着不知该说是惨叫还是发病的声音，所有人都吐了。之后好一阵子，只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对、对不起，对不起。”山下道歉。

“没什么，你也不是故意的，总比到了车上才漏出气体强。”岛田会长说。

“可真够臭的。”

“才免一年的社区服务，不合算啊，哈哈哈。”

重新打起精神后，我们把尸体抬进汽车后备厢，和前天一样，驱车前往黑丘镇。今晚每个人都少言寡语。

到了黑丘，我们急忙停下车，打开后备厢。抛尸的地点也是老地方。

在后备厢里揭开塑料薄膜，接着就要将尸体拖出来。虽感到恶心，我还是抓住了尸体的手腕。不料尸体腐烂得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刚觉得滑溜溜的，抓住的手腕便已完全脱离衣袖，腐烂得筋肉从手腕前段耷拉下来。

“呜……”我惊呼一声，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不得不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这样不行，连塑料薄膜一起拖出来吧。”

依照岛田会长的提议，我们先将尸体连薄膜一起扔到路边，再抽出薄膜。尸体顺势滚落在地，除了手腕，其他零件好像也都和身体分了家，我们只能尽量避开视线。收拾了薄膜、确认所有人都上了车，岛田会长立刻猛踩油门，恨不得把车底跺穿。

第二天是星期天，依然一早就很闷热。我昏昏沉沉地出来取报纸，刚好和对门的山下打了个照面。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苦笑。

“昨晚睡着了吗？”他问。

“没有。”我摇摇头。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昨晚回家后，我冲了个澡便倒在床上，然后尸体的恶臭和触感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致一夜毫无睡意，不断在床上辗转反侧。到现在我鼻端还隐约萦绕着那股恶臭。

“看样子今天也很热。”山下望着天空说，“恐怕会更……”

后面的话他含糊其辞，但我完全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是指尸体腐烂的事。

“好在已经跟我们不相干了。”我说。山下浅浅一笑，显然是表示“但愿如此”。

这天晚上依然没有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新闻。我莫名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和昨晚一样辗转难眠。身旁的老婆倒是鼾声大作。

我起床想喝点威士忌，忽然听到家门前响起停车的声音，依稀还有人声。车很快就开走了，我还是很在意，穿着睡衣来到门外一看，差点当场腿软。

昨晚才丢弃的尸体现在竟然又躺在门前，不仅已腐烂得乱七八糟，而且似乎遭到相当粗暴的对待，两条胳膊破破烂烂，被我拽断的手腕也胡乱抛在一旁。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我一边大叫，一边奔走去敲邻居的门。岛田会长、远藤、山下都立刻出现，想必都和我一样睡不着吧。

得知缘由，众人无不光火。

“肯定是黑丘那些人捣的鬼，他们也太死缠烂打了！”

“绝对不能轻饶！”

我们一致决定，现在就把尸体送回去。这次依然是由我、岛田会长等人前往。

原想象昨晚那样三两下就搬上了车，但不是扯断手腕，就是将脖子弄得东倒西歪，费了好大的功夫。起初我还强忍着恶心，但汗流浃背地折腾了一阵，愈来愈意识不到我们搬弄的是人类尸体，开始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加上远藤、山下，我们依旧一行四人驱车前往黑丘。到达后却发现，明明是深夜时分，路上却三三两两地站着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我们，慌忙拿出一样东西——是对讲机。

“不妙，他们派了人望风！”岛田会长恨恨说道。

岛田会长立刻转动方向盘掉头，想找个没人盯守的地方。最终我们开进一处正在施工的空地，这里空无人影。

“赶快把尸体扔掉，快！快！”

不消他催促，我们早已迅速把尸体从后备厢拖出。尸体的脚腕和耳朵脱落了，但我们已无暇顾及。

扔完尸体，我们马上跳回车上，逃离现场，途中却被一个望风的人发现了。尸体被找到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回到社区后，我们立刻召集邻里，决定也派人站岗放哨，所有道路的拐角处最少要站一个人。人手不足，连我家绘理也得上阵。

刚布置完没几分钟，远处便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摆出架势严阵以待。如果他们要来抛尸，我们说什么也要阻止！

从社区尽头那栋房子的拐角开来一辆四轮驱动的卡车，车斗上站着几个男人。

卡车毫无停下的意思，气势汹汹地从我们面前驶过。就在交错的一瞬间，有物体从车斗抛出，随着刺耳的“啪嗒啪嗒”声，落到地面的正是那具尸体，遭到落地的冲击后，尸体愈发七零八落，眼球也掉了出来。

“喂，停车！”

等我怒吼时已经完了，那些人早已扬长而去。

我们立刻聚集到一起商量。

“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抛尸，简直欺人太甚！”岛田会长大为震怒，“既然他们做的这么绝，我们也要来点狠的，把尸、尸体撒遍整个黑丘镇！”

我们没有卡车，无奈之下，只得用了一辆敞篷汽车。车主是刚搬来的一对新婚夫妻，年轻的太太哭着抗议，但我们都劝她，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社区。

把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搬到敞篷汽车后座，我们直奔黑丘镇而去。

不出所料，黑丘的住户早已做好准备。住宅区入口停了一整排汽车，企图阻止我们闯入。

“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当然是强行突破！”

岛田会长驾车钻进那排汽车间的狭窄空隙，成功闯进了黑丘镇。但对方的防御可没这么简单，我们刚一进去，埋伏在路边的主妇、小孩便纷纷现身，齐心协力朝我们大扔石头。我们自然也誓死不退，用尽全力把尸体扔到车外，胳膊、手腕、手指、脚、耳朵和眼珠一股脑儿全飞了出去。尸体的头皮犹如假发般滑溜剥落，正罩在一个主妇的脸上，她当场昏倒。

“好了，快逃！”岛田会长猛打方向盘，敞篷汽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怪叫。

刚回去不久，又有引擎声由远而近，而且来的似乎不止一台。我们正在思考防御手段，一看到如此长蛇般逼近的一列车头灯，不由得哑口无言。黑丘那帮家伙这次出动了摩托车队。

摩托车的种类五花八门，从750cc的大排量摩托车到购物用的轻便摩托车都有，骑手们每人拿着部分尸块，在我们白金社区的路上纵横驰骋，把尸块撒得遍地都是。有一家的晾衣杆上同时挂着长筒袜和人腿，还有一家的信箱里飞进一片舌头。

至此我们的愤怒达到了极限。

“开战吧！”

“打倒那帮混账！”

我们有车的开车。有摩托车的骑摩托车，有自行车的骑自行车，什么都没有的就徒步出发，浩浩荡荡杀向黑丘镇。不用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那个胖男人的尸块。

但黑丘镇的居民也不是好惹的，我们一进攻，他们马上组织更强大的队伍回击，于是我们也奋起迎战。这场战争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尸体化为白骨仍未止歇。

电视台的女记者语气欢快地说道：

“各位观众朋友，我现在就站在白黑球场。这里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白金镇对黑丘镇足球大赛，但和一般的足球或橄榄球比赛不同，比赛规则非常简单，只要把球放到对手阵地就算赢。最特别的是，比赛没有人数限制，因此双方的居民几乎全部参赛。这项足球大赛源于过两村之间互相抢球的庆典活动，堪称有着悠久历史传承的赛事。据记者了解，这项传统活动已持续数十年，促进了两镇居民的友好关系，是一项很有意义的赛事。还有个有趣的地方是：这项比赛中使用的球称为‘窟娄’。为什么这样称呼，缘由似乎已不太清楚。听到‘窟娄，我不禁联想到“骷髅”，但二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以上是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三月一日

新岛大夫忽然叫俺写日记。大夫平常很照gu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可是，为什么非要俺写日记呢？俺这种老头子，能写出什么东西？他还送俺一个老 hou的笔记本，俺都不晓得有没有命把它写完哩。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就收下了。写日记俺还是头一遭，根本不晓得怎么写，头teng死了。俺去跟大夫倒苦水，他回答，写什么都行，把当天发生的事全写下来。俺说俺的脑袋哪记得了那么多，大夫说，记得什么写什么好了。俺就开始写啦。可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俺一点也想不起来，好像啥事也没有。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上医院时新岛大夫叫俺写日记，这事儿俺已经写了，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好久没拿过铅笔，手都写得生疼。上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地写字，还是在工厂写组长日志的时候了。想到打明儿起都得写日记，俺就直犯chou。汉字俺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真要命，以前俺还会写不少汉字呀。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啦。

三月六日

好一阵子没写日记了。前些日子俺问了大夫，他说不用天天写，想写时再写就行，俺就一直拖到现在。俺这人lan散得很，今后还是要坚持天天写比较好。虽然大夫很体谅俺，一句也没责怪，但俺要是老tou lan，肯定会给他添麻烦。

今天有挺多事情可写。先是一早起来xi盖就痛得要死，最近每天都这样，真是受gou了。虽说套了两层秋裤，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是图个心安。现在拄着拐杖都走得越来越fei劲了。山田告诉俺，推辆婴儿车撑着走就会轻松得多，但俺实在不情愿那么做。

再有就是今天俺出去买东西，正要出门时，却发现找不到钱包，急得要死。俺四处乱找了一通，才发现原来就握在右手里。最近三天两头这样，看样子俺已经开始痴呆了，一点小事都想不起来，急得团团转，一天能闹上好几次。搞不好要不了多久，俺就会变得和冈本一样了。冈本老是忘记自己刚刚吃过饭，从早到晚吵着要吃东西。他儿媳妇逢人就抱怨，弄得左邻右舍没一个不晓得，俺可不想变成他那样。而且俺一个人过日子，真要痴呆了，根本没人来照顾俺。俺宁愿在变痴呆之前就死了算了，反正都这把年纪了，俺一点也不怕死，也没有什么牵挂，只想着在给别人添麻烦之前死去就好了。

三月十日

今天俺去书店买了字典。俺寻思日记里还是得多写点汉字，老是用平假名，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写的日记。（日语中不常用的汉字多以平假名书写，儿童先学平假名，再逐步学习常用汉字，因此多用平假名写日记。前文中主角将常用汉字也写成平假名，译文中以拼音对应。）于是俺跑了一趟书店，但又拿不准该买什么样的字典。店员小姐过来问俺要买什么书，俺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她马上说：“这本字典不错。”向俺推荐一本红色封皮的字典。她说这本字典字很大，看起来方便。俺打开一看，字果然很显眼，带上老花镜差不多就看得清楚了。俺向她道了谢，买了回来。现在俺就是边查这本字典边写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很费时间，眼睛也酸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三月十一日

今天又跑了一tang书店，因为昨天店员小姐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店里问她。俺现在写日记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到汉字再写，感觉很累，想跟她讨教看看有什么好法子。结果她说，不用把所有的词都写成汉字，觉得适合用汉字表示，那就写成汉字，不然就写成平假名也无所wei。如果汉字用得太多，反而不容易认。（日语中汉字和平假名的使用很大程度上已约定俗成，如果将习惯用汉字的词用平假名表示，会给阅读带来不便，反之亦然。）所以俺今天就少写些汉字，可心里到底还是没pu，也许习惯了就容易上手了。写日记真难啊。

话说回来，那小姑娘人可真好，性格也温柔，俺老伴扶美也是个温柔的女人，两个人倒长得很像。俺问她名字，她说叫井上千春。果然人如其名，声音也很好听。俺要是有个儿子，一定要把她娶回来当儿媳妇。不对，俺儿子大她太多了，应该是孙子年纪刚好。

好久没想起扶美了，俺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俺身体有问题，一直生不出小孩，俺家人却都责怪扶美。其实根本不是她的错，但她都默默忍耐下来。等俺也去了另一个世界，一定要好好跟她赔罪。

三月十三日

傍晚新岛大夫打来电话，要俺务必去一tang医院。俺心想，恐怕是上次的检查结果发现问题了。虽然很担心，可担心也没用，已经活到这把岁数，也该知足了。话虽如此，去医院的路上俺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琢mo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新岛大夫仔细问了一通俺最近的身体状况。俺跟她说：“别兜圈子了，爽快告诉俺得了什么病吧，俺只想早点知道，早点解脱。”大夫似乎听得莫名其妙，然后对俺说：“你误会了，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俺觉得很纳闷，像大夫这么了不起的人，会有什么事需要俺帮忙呢？

原来大夫想拜托俺的，是协助他做实验。俺问是什么实验，他回答是返老还童的实验，人类返老还童很可能成为现实。俺听后吓了一跳，问他难道这种事也能办到？大夫说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现在已经做过很多次动物实验，确实有老鼠变年轻了，只不过还不能永远维持年轻的状态，过一段时间又会恢复原样。听到这里俺还是不相信，就算医学再怎么发达，返老还童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能实现，早就轰动全世界了。大夫告诉俺：“这项研究目前还处在秘密阶段，尚未向学术界公布，请你也不要透lu出去。”俺说：“俺不是爱jiao舌头的人，绝不会到处宣扬。”

俺问大夫为什么找上俺，他说因为俺刚好符合条件。这是个秘密实验，所以实验对象最好很少和外界打交道又没有亲人，而且身体健康的当然比有病的更理想。从这些条件来看，似乎就数我最符合了。

俺表示要回家好好考虑考虑，离开了医院，回到家想来想去，总觉得无法相信，就像在做梦一样。要是真能返老还童，该有多开心啊，虽然大夫说也许只能维持很短的时光，那也已经很棒了。

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写，但太多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写到这里算了。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不过俺很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

三月十五日

俺告诉新岛大夫，俺愿意协助他做实验。大夫非常高兴，问俺二十一日做手术行不行，俺说随便哪天都可以。大夫说做过手术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任何人见面，所以如果有想见的人，不妨趁现在去见一面。俺说俺没什么想见的人，大夫说不会的，好好想一想，有想见的人就去见见。俺回家后就开始想，还是想不出要见的人。邻居俺都不认识，亲戚也好久没往来了。以前倒还有几个朋友，但都比俺先走一步，现在能陪俺聊聊天的，就只有新岛大夫了。俺常常听说，有的独居老人死了好多天后才被发现，俺以后肯定也是这种下场吧。平常又没人上门，哪天俺死了，说不定要过上两个月才被人发现。发现的人八成是房东那小子，最近都是他来收房租。要是看到俺死了，他一定高兴还来不及，因为他平常就老叫俺赶快走人。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井上千春。见不到她，心里空落落的，明天去书店看看她吧。她对俺这么亲切，俺很想买点礼物送给她，可又没有钱，也不晓得女孩儿家喜欢什么。

三月十六日

今天去见了井上千春。在车站前看到有卖大福饼的，就买了送给她。她很高兴，俺也很开心。

俺告诉她，以后会有一段时间来不了了。她问为什么，俺说俺要住院。她问是生了什么病，俺说，没有生病，只是有点事儿。她一脸担忧地叫俺多保重身体。这姑娘心地真好。

离开书店，在商店街上胡乱逛了逛。才几天没来，又多了好些眼生的店铺，有的店俺都搞不懂是在卖什么。所有的店里都是年轻人扎堆，没有一家适合老年人。

晚上打开电视，没有俺平常看的武侠片，在放足球比赛。最近老这样，不管怎么转台，放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节目，无聊死了。

三月二十日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从今天起开始住院。手术是怎样做法，俺完全不晓得，心里有点害怕。俺还是不相信返老还童真的能实现。新岛大夫解释了一大堆，可俺脑子不灵光，听得半dong不dong。俺跟大夫说，一切就交给他了。

大夫给俺介绍了护士花田广江，说今后就由她专门负责照顾俺。花田护士四十五六岁年纪，看起来很和善。她说有事尽管找她。俺说，不知道要住几天院，带的换洗衣服只怕不够。花田护士回说，反正再过一阵子，你现在的衣服应该就没法穿了。俺问是不是衣服会变得不合身？她说那也有可能，不过最主要的是看起来会不搭调。俺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新岛大夫问俺有没有坚持写日记，俺说有，虽然不是天天写。他说以后也要坚持下去。看到俺用的字典，他夸奖说这本字典不错，看起来很好用，俺听了心里一乐。到了晚上，大夫又给俺一个大大的镜片，不用像放大镜那举起来，只消放在字典上，字就大了许多。这可帮了俺大忙。

医院晚上九点熄灯，但俺可以十点再熄。不过大夫说，电视还是只能看到九点。反正也没有想看的节目，无所谓。

三月二十四日

三天前做完了手术。到底怎么做的，俺是一头wu水，醒过来时，已经全身裹满beng带躺在床上。俺以为整个身体都被切开了，可大夫说没有，只切开了脊柱和脑袋。昨晚手术后一连两天俺都动弹不得。也不是什么地方疼，就是身体懒懒的没力气。今天总算能活动一下了，俺就写了这篇日记。新岛大夫问俺感觉怎样，俺回答说还行。很累，就写到这了。

三月二十五日

身体好过多了。俺找花田护士要来镜子一照，发觉一点儿也没见年轻。俺问是不是失败了？花田护士说，实验才刚开始呢。俺问她是不是还要做手术，她说不是。俺不太懂她的意思。

三月二十六日

新岛大夫今天过来，拿一架类似相机的东西给俺看，说想装在墙上。原来那不是相机，而是能把拍下的影像转到电视屏幕上的摄像机。他说要用这个来拍俺，遇到不想被拍的时候，跟花田护士说一声就行。俺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心里不太舒服，但看到大夫拼命拜托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真累，今天就写到这里。

四月二日

最近一个星期身体乏得要命，整天埋头大睡，日记也开了天窗。今天忽然觉得很有精神，俺就起床稍微走走。问问大夫，他说以后可能还会不时感到乏力，这个没有什么办法，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充分摄取营养。俺不是因为他这样讲才努力吃饭，但今天的确吃得很香，觉得很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俺跟花田护士说这里的伙食真好，她却说没那回事，是俺的身体渴求营养。她常常往俺胳膊上打针，好像也是为了补充营养。

可能是好一阵子没有用眼，今晚视力状况不错。平常到了这个时候，眼睛已经酸涩得睁不开，今天却没事，字典里的字也看得比平时清楚。

又觉得饿了，但大夫交代过今天不能再吃了，胃会受不了。俺还是忍一忍去睡觉吧。

四月三日

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很怪，但并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说呢，就是特别想活动活动。只要一静下来，身体就会发热。俺跟新岛大夫说了这些情况，他说会帮俺检查一下。当时他量了俺的脉搏和血压，让俺在意的是，他旁边还有两个陌生男人。过后俺向花田护士打听，她说那两人也是大夫，对新岛大夫的研究很感兴趣。如果这项试验成功，大夫就将名扬全世界。果真这样，俺帮大夫这个忙也算值得了。

刚才俺又发现，膝盖的麻木现象彻底消失了。俺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转暖还是手术的效果，反正真是太好了。

从今天起俺可以洗澡了。医院的员工澡堂面积不大，但俺已经很久没泡过澡，觉得舒心极了。可能是因为泡了澡，手脚都滑溜溜的。

四月七日

三天前花田护士带了很多书过来，说是给俺打发时间，历史书、政治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太难的书俺看不懂，就挑了唯一一本武侠小说来看。俺原本不大看小说，但这本很精彩，俺看得十分着迷，一天就一口气看完了。俺请花田护士再买点武侠小说，因为等不及，就又看起别的小说。这回是本现代小说，讲的是男女主角邂逅相恋的故事。俺正看得无聊，却发现两人很快就干起那事，不禁吓了一跳。小说把情态描写得跟真的似地。真没想到现在这种色情小说也能出版。而花田护士会买这种书，也让俺很意外。跟着俺又想起井上千春，她也会卖这种书吗？虽说只是工作，但总不该让那么好的小姑娘卖这种书吧？

看着这本小说，俺的身体也有了不寻常的反应。俺不知道怎么讲比较好，拿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俺的肉棒直挺挺地站起来了！上一次这样，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新岛大夫，最后还是算了。

话说回来，小说写的还真不赖。要是俺也有这份笔头功夫就好了。

昨天大夫带俺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那里有怎么踩都不会往前跑的自行车，还有用铁架组装成的器械。大夫要俺轮流练习，似乎是要测试俺的体力，同时也是锻炼身体。他很专注地看着俺的动作，不时记上几笔。听大夫说，以后每天都要做这些练习。

昨天刚锻炼完还没什么感觉，到了今天晚上，全身都酸痛得要命。俺告诉花田护士后，她替俺敷了毛巾。

四月九日

新岛大夫简直是天才！他讲的话没有半点水分，俺真的变年轻了！今天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洗澡的时候镜子照出俺的身体，俺还以为那是别人，仔细打量，才确定就是年轻了十多岁的自己。原本光秃秃的头顶长出了短短的头发，肌肉也变结实了。

俺跟花田护士说了这些变化，她说他们早就发现了。她还说，现在的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岁数。她应该只是在说恭维话吧。

晚上看电视，觉得声音很吵，俺便把音量调小。要是在以前，这样的音量俺肯定听不清。另外老花镜也几乎用不上了。

俺万分感谢新岛大夫！他真是活神仙！

四月十一日

病房窗外的樱花如今已凋零无余。吾看在眼里，不禁深感时光流逝之快。

花田护士对吾说，“俺”是老年人才会用的自称，以后最好改说“吾”。吾说这样怪难为情的，但她说，“俺”这种自称跟吾现在的样貌已经不搭调了。于是吾下定决心改口，结果舌头都快打结了。

花田护士还指出其他许多需要纠正的语气。其实吾也不是刻意那样说，但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老年人的口吻。

吾问花田护士，是不是日记里也应该用“吾”而不是“俺”，她说日记没有别人看，用什么都可以，但改过来更好。她又带给吾一本书，说是供吾写日记时参考。那是一本知名作家的散文集。吾本来想模仿书中的风格来写日记，但每当想用个难点儿的字眼，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写，看来得多读点书才行。

还有一件可喜的事。新岛大夫已经同意吾下周就可以自由外出，但条件是要由花田护士陪同。吾说，这不就像约会吗？花田护士听了显得很尴尬。被一个老头子开这种玩笑，想必高兴不起来吧。

不管怎么说，好久没上街了，吾满心期待。

四月十三日

今天是手术后的第一次外出。为避免遇到熟人惹出麻烦，吾带了副浅色眼镜，镜片是没有度数的，吾的老花眼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除了眼镜，花田护士还替吾准备了衣服。看到全是高级品，吾顿觉手足无措。就算年轻时吾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不由得有些畏缩。但花田护士说“不要紧，穿起来一定很合适”，吾这才鼓起勇气穿上。站在镜子前端详时，吾只觉得害羞的很，不好意思细细打量。后来新岛大夫也来了，说这身衣服合适极了，吾这才放了心。

说是逛街，吾也不知道去哪儿好，于是全由花田护士拿主意。她提议先去热闹的地方看看，吾们便搭上电车。车上人很多，吾们都没有座位。对面就是爱心专座，坐在哪里的年轻人却没有给吾们让座。花田护士说，这是因为吾们看起来都不像老人家。事实上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站一站就腰酸腿疼。返老还童真好啊。

吾们抵达的地方人流如织，还有一条街高档商铺云集，吾和花田护士便沿着那条街逛过去。西装革履的打扮让吾很不习惯，愈走愈不自在，对旁人看吾的目光在意得不得了。花田护士对吾说：“没关系，只管昂首挺胸往前走，你看起是个很有气派的绅士哦。”

吾们信步逛了服装店、画廊，所到之处无不富丽堂皇。吾到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这等繁华所在，而生活可以如此优裕，更是吾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一直以来，吾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工作、吃饭、睡觉，一年一年地老去，然后就是等死。光是有机会了解这样的世界，就不枉吾动手术返老还童一场。

逛珠宝店时，花田护士一直热衷浏览女表，店员遂不断向吾殷勤推荐。当时他推荐的是夫妻同款的表，好像叫什么对表。吾说吾们不是夫妻，店员顿时诚惶诚恐。花田护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晚上吾们在一家餐厅用餐。吾平生第一次光顾这么优雅的餐厅。花田护士点了餐，吾一边跟她学刀叉的用法，一边享用法国菜。心醉神迷之余，反而没怎么尝出味道。吾暗想，以后也要多多了解美食方面的知识。

回医院的路上，吾向花田护士道谢，感谢她让吾体验了宝贵的经历，过得非常开心。花田护士说，她也玩得很愉快。吾心想那就好，她为人真的很亲切。

四月十四日

今天一天都待在房间里和花田护士闲聊，吾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事。她丈夫两年前病故，此后她一直独自生活，膝下也没有子女。吾说，那不是和吾差不多嘛，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今年四十三岁，但一点都看不出来。不，应该说是最近感觉她忽然变年轻了。说不定是吾自己愈来愈年轻，看她才会有这种感觉。总之不知怎的，吾忽然觉得她很漂亮。

吾对她说，希望还会再约会，她也笑着说是啊。吾说这话是出自真心，但她心里如何想，吾就不得而知了。

四月十六日

吾问新岛大夫以后的事，想知道吾会年轻到什么程度，又能维持多久的青春。

大夫说，目前还不是很清楚。

老化意味着细胞的死亡，但根据大夫的研究，并不是所有的细胞都彻底死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停留在假死状态。这次的实验就是通过特殊方法唤醒那些假死细胞，促使它们进行新的分裂。

所以返老还童并不会无限制地年轻下去。只会年轻到开始老化的那个时间点而已。但那已经够伟大了。人的身体从二十岁左右开始老化，因此吾应该会年轻到二十岁。这毕竟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无法保证。吾也很可能只年轻到现在的程度。

但没关系，能够获得目前的身体，吾已心满意足。

重要的是，这种状态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大夫说，老鼠是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后恢复原状，但不知这一规律是否适用于人类。吾问有没有可能永远维持现在的状态，他说当然有可能，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吾做了牙齿检查，发现牙龈变厚了。吾以前就只有牙齿还算结实，看来现在愈来愈健康了。

四月十九日

最近开始琢磨写这份日记的意义。新岛大夫叫吾写这个，肯定是想记录吾精神上的变化。那么吾的日记岂不是迟早会被别人看到？想到这里，吾就不敢悉数记录了。

向新岛大夫说起这层顾虑时，他说并不打算看吾的日记，叫吾记日记，是为了让吾掌握这段宝贵时期的心路历程。要不然等到实验结束，那些大夫向吾提出种种问题的时候，吾却忘得一干二净，不就白做了？

为了稳妥起见，吾追问新岛大夫：“您真的不会看吗？”大夫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

吾很担心日记被别人看到，是因为有件事正在犹豫要不要写出来。既然大夫这么肯定地保证，吾决定相信他的话，照直写出来好了。

那是昨天的事。吾和花田护士又上了趟街，和上次一样闲逛，然后吃了顿饭。

但再往后就不一样了，吾开口邀她去宾馆。吾也觉得这样太直截了当，但吾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就连这个办法，吾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来。

吾不知她会不会点头，心里全无把握，甚至觉得她可能会发火。她却小声说：“那最好先去定房间……”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宾馆里发生的事吾没法写出来，总之就像是做梦。几十年没做过这样的美梦了，不是吾夸张，吾真觉得马上死了都值。

但一切结束后，花田护士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吾问她为什么，是因为吾其实是个老头子吗？她摇摇头，说正好相反，你还会不断年轻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我只是个黄脸婆了。吾说绝不会有这种事，不管身体怎么改变，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她只是静静地微笑，说：“还是先别说得这么笃定吧。”

吾很烦恼，要怎样她才能相信吾的诚意呢？

四月二十一日

花田护士似乎在躲着吾，只在有事时才到病房来，而且每次都同新岛大夫一起，也不肯正视吾的眼睛。

大夫告诉吾，吾的身体年龄已经恢复到三十四五岁，又叫吾去趟美发店。吾的头发已经长的乌黑茂密，量了一下，有十几厘米。

四月二十四日

吾的身体年龄已经迈入二十多岁，健身训练的成果也凸现出来了，脱掉衣服，身上都是肌肉，胸肌尤其结实。

吾去了趟美发店剪发，理发师问吾想剪成什么样，吾说随便，他就帮吾把两边和后脑勺的头发打薄。对着镜子一照，吾的面容和身体年龄一样，说是二十来岁也不奇怪。吾不由得回想当年二十来岁的时候，吾在做些什么。当时吾是个下等兵，每天吃不到像样的东西，在战场上满身泥水地四处奔逃。闻着火药的气味，听着长官的吼叫，连思考这场战争是对是错的工夫都没有，光是一天天熬日子就已经耗尽全部气力了。每次活着挨到晚上，先是松一口气，马上又担忧明天会不会死掉。这就是吾当时过的日子，吾二十来岁的大好年华就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吾又恢复了青春。吾可以重新来过了。

从美发店出来，吾心中一动，迈步走向家的方向。沿着商业街信步闲逛，吾心想，现在谁也看不出吾就是那个寒酸老头了吧。不知不觉吾已来到书店前，朝里一瞥，看到井上千春正在搬书，似乎没有注意到吾。

吾赶忙离开书店，回到了医院。吾这个样子不能接近她。

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替吾换床单。看到吾的发型，她称赞很好看，但只说了这一句，就逃一般地要走。吾忙说“等一下！”伸手抓住她的右手。

那一瞬间，吾心里掠过一丝无可形容的不快。吾不知她发觉了没有，她只是温柔地挣开吾的手，默默地走出病房。

刚才抓住她的手时，吾感到这是中年女人的手。之前吾还觉得她很年轻，今天却对她的皮肤有了不满。想起她先前对吾说过的话，难道就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吾觉得应该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却又无法否定，忍不住大生自己的气。

四月二十五日

吾是最差劲的男人。和花田护士相爱不过一个星期，吾就清楚地意识到对她的爱已迅速冷却。今天她和新岛大夫一起过来时，吾一直很在意她脸上的细纹和手上松弛的皮肤。印象中她应该更年轻一些啊！一股焦虑让吾胸口发闷。

不得不承认，吾对花田护士的感情已经淡漠，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却愈来愈强烈。不用说，那个人就是井上千春。昨天只是瞟了一眼，她的影子就已刻在吾心里，再也忘不掉了。

吾想见她，想得迫不及待。吾想听到她的声音，想和她说话，想看到她的微笑。

站在镜前端详自己现在的模样，吾看起来到底像多少岁呢？二十六七岁？还是三十三四岁？不管怎样，她都应该认不出吾就是那个秃头老爷爷了。这样，吾就有可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接近她。

吾打算等再年轻一些就去见井上千春。这个想法让吾兴高采烈，没完没了地幻想该怎样接近她，对她说什么。

还是忘了花田护士吧。吾知道自己很卑劣，但这也无可奈何。

四月二十八日

现在的衣服太老气了，吾决定买几件新衣服。但吾不知时下的年轻人都在哪儿买衣服，爱买什么式样，迷茫良久，最后还得找花田护士求助。她拿来一本刊载了很多年轻男性服饰的杂志（好像叫什么时尚杂志），问吾喜欢什么样的。吾说吾不懂，她就帮吾挑了几件适合的，打电话向杂志上的服装店直接订购。

吾向她道谢，说她是吾的恩人。她只是摇摇头，要吾不用把她放在心上。

然后她又建议吾，今后最好不要再自称“吾”，而是改用“我”。吾说吾从没用过这个词，她说，这个自称跟吾的外表比较配。

到了晚上，我边看电视剧边独自练习。乍一改口，总觉得怪别扭的，但要和井上千春聊天，非得先练顺溜了不可。

最近那话儿老是自己站起来。躺在被窝里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我问新岛大夫，可不可以一天只拍摄两个小时。想到二十四小时都在摄像机监视之下，我心理就很不踏实。

大夫回答会考虑的。

四月三十日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永远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穿着新衣服上了街，目的地只有一个——千春所在的书店。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迈进店里，她正坐在收银台前。我从书架上抽出以前她推荐给我的红皮字典，趁没客人时过去结账。她当然认不出我，径直接过我递出的书。

“这本字典好像很好用，有人对我说，你曾经向他推荐过。”

听我这样一说，她显得很意外，仔细打量着我。从表情可以看出，她想起了什么。

“你是那位老爷爷的……”她问。

“孙子。听说你很照顾爷爷。”

千春嫣然一笑，旋又仔细盯着我看，说我和爷爷长得很像。

“因为有血缘关系啊。”我说。

她问我爷爷的情况怎么样，现在还在住院吗，我回答恐怕还要住一阵子。

然后我大胆开口，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她说，书店营业到晚上九点，但她五点就下班。

“等你下了班，一起去喝杯茶吧？”说完，我的心怦怦急跳。

千春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我事先已物色好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厅，这时赶紧约她在那里见面。

在咖啡厅等待时，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会不来。但千春在五点十分左右出现了，一身蓝衣，看起来十分可爱。我只见过她在书店穿制服的样子，一瞬间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我和她聊的都是最近看过的书，这时我唯一能找到的话题。对流行时尚和新闻热点等我也并非全然不知，但没把握能同年轻人聊得不露破绽。幸好我说的话她似乎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在书店工作，她似乎也很爱看书，特别是看了很多外国书，让我打心里佩服。

我们在咖啡厅里聊了两个小时。她对我说，很久没这么畅谈过书本了。听起来不像是客套，我不由得放了心。

最后她问起我的职业，我想了想，回答在配件工厂做铸模加工。她问我那是做什么的，我便介绍了一番压铸工艺。我也有二十年没跟人聊过这个话题了。

临别时，我问她以后还能否再见面，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真是天使般的微笑。

五月一日

今天又去了书店，和千春约好五点见面。如果她讨厌我，应该会回绝，既然答应了，说明至少不讨厌我。

问起她的家世，她说家里有父母和妹妹，但现在她离开老家独自生活，白天在书店上班，晚上去上专科学校，将来想成为作家。

她对我的遣词用句提了意见，说年轻人很少说话像我这么拘谨。

“这么一来，我就觉得我的措辞也要客客气气的，感觉有点紧张。”她说。言下之意，我说话应该随性一些。

回来后我看着电视仔细研究说话方式，可改起来挺难。

五月三日

今天千春休假，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这是昨天见面时约好的。加上今天，我们已经连续四天见面了。

最近的电影简直了不得。虽只是特技做出的效果，还是看得我不断失声尖叫。电影结束后，她笑着说：“你一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今天却像个小孩子似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怎么觉得你长相也愈发年轻了，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小。”

听她这样说，我不禁吃了一惊。今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了，虽然我对她说自己二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这么说来，莫非我还在不断年轻？如果再年轻下去，我就无法去见她了。真担心！

看完电影，我们一起去用餐。那家餐厅我以前和花田护士去过，服务生看到我，似乎有点以后，但应该不可能发现吧。

五月九日

新岛大夫提醒我，最近外出次数太多了。确实，这几天我频繁往外跑，说白了，几乎每天都去和千春见面。

因为我总是很想见到她。每次刚分手，马上又盼着再会。我恨不得一秒钟都不离开她。

新岛大夫似乎觉察到我在与谁约会。他忠告我说：

“你要尽可能地克制自己，避免和别人建立太深的感情。这是为你好。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虽然你现在恢复了青春，但究竟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我很不舒服。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正因如此，我才要抓紧时间与千春见面啊！

现在我的年轻化进程似乎已经停止，我停留在二十二三岁，和千春年龄差不多。不管怎样，总算松了口气，但是否真的可以放心，我心里也没底。

五月十三日

这篇日记本该昨天写的。可昨晚实在没心情。

昨天我第一次和千春的朋友见了面。共两男三女。在小酒吧里。千春介绍说，他们都在朝着作家的目标奋斗。

千春的朋友们讨论的话题很难懂。我插不上嘴。最近虽然读了很多书，文学理论方面的还是啃不下去，只能在一旁喝着啤酒，默默洗耳恭听。

聊了一会儿，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二战上，那些事，我不愿回忆也不想听，可他们的议论却硬往我耳朵里灌。

“根本没有哪个老人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一个男的说，“那些老头子都以当过兵打过仗为荣，可你一提到慰安妇的事，他们就假装听不见。”

“对于战争给邻国带来的苦难，他们嘴上说反省、反省，其实只是讲得好听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那些家伙一旦当上大臣，就会得意忘形地爆出真正的想法，三天两头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

“太愚蠢了。”

“脑子有毛病吧，才会跟美国这种超级大国开战。”

“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认真反省。”

“还说什么‘战争就是青春’咧。”

听着听着，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真想把耳朵塞住。回过神时，我已霍然站起。他们以为我有什么事，茫然地抬头望了过来。我朝着他们怒吼：

“你们懂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将这种话！那时候大家可是拼了命去打仗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把气氛全搅了。但我并不后悔，要我忍住不吭声是办不到的。

我一个人离开了小酒吧。过了片刻，千春追上来向我道歉。

“他们是酒喝多了，才会这样信口乱说。我也忘了你和爷爷感情很深，没有制止他们，对不起。”

看来她以为我是替爷爷打抱不平而发火。

我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阴沉沉的天气最可怕了，”我说，“根本看不到B29轰炸机的踪影。只听到灰色天边传来引擎的低低轰鸣，声音愈来愈近，接着响起‘铿’的金属声响，很快又是‘咚’的一声，等炸弹炸下来了，才知道挨炸的是什么地方。刚才他们说得没错，那场战争一点胜算都没有，可又有什么法子？”

“是你爷爷跟你说的吗？”

千春问。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到医院，我去洗了把脸，发现眼睛下方出现了细纹。

五月十七日

现在来写写这两三天发生的事。事情很多，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写下来。新岛大夫保证过不会看我的日记，但现在我已经无法相信他。作为研究者，他怎么可能不想看这份日记呢？尽管如此，我终究还是提笔继续写下去，因为我想以某种形式记录下我的第二次人生。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让我先从结论写起。毫无疑问我已经开始衰老，并且速度非常快。就像我数十年前经历过的那样，衰老首先从头发开始。粗硬的头发减少了，纤细脆弱的头发不断增加。现在还不太明显，但早晚都会从额头一路秃上去。

脸上的皮肤也逐渐丧失弹性，眼皮松弛，眼角的皱纹日深一日，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前天我回了一趟公寓，想把家里打扫一下。我知道以后和千春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哪怕一次也好，我想邀她到家里拥抱她，也算是青春的回忆。

那栋公寓没有任何变化，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多处开裂的墙壁，一切都是老样子。

我的房间也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昔。看到丢在一边的秋裤，我想起曾经穿过这种东西；闻到房间里熏染的老人特有的体臭，我想起这是我的气味。虽然都是不愉快的回忆，此时重新接触，却令我涌起怀念之情。

我再次确认，迟早我会再回到这里。我终将变回当初那个孤独的老人，弯腰驼背，皮肤上满是老年斑，手脚枯瘦衰弱，每到寒冷的早上膝盖就会发麻。

最终我没有打扫就离开了。出门时，正遇到邻居冈本。他推着婴儿车蹒跚地走着，看了看我，却丝毫没有反应。我想这并不是因为我年轻得令他认不出来，在他的眼睛里，似乎只看得到某个遥远地方的景色。望着他瘦弱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昨天我去向千春告别。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衰老，我跟她约在咖啡厅幽暗的角落。当我告诉她，我必须去远方工作时，她显得很悲伤。

“你还会回来吗？”

“会吧。”我回答，接着又说，“也许我爷爷会代替我去看你。”

“他出院了？”

“应该快乐。到时候，你会很亲切地对待他吗？”

“当然。”她说

回到医院，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等着我。窗边摆了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蔷薇。看到我回来，她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地抱住我。我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五月二十日

我请求新岛大夫让我回家。新岛大夫面露难色，多亏花田护士帮我说情。

我极力避免照到镜子，或站到玻璃窗前。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让人情何以堪。

然而衰老依然以各种方式提醒着我。我的体力、耐力和心肺功能都显著下降。为延缓老化，我尝试进行体能锻炼，但就像用铁通从即将沉没的船里舀水，一切都是徒劳。最后我放弃了。

我不想变老，我想停留在现在。神啊，帮帮我吧！

五月二十二日

今天花田护士来看我，我对她说：“你看我现在衰老的程度，刚好和我们约会的时候差不多。”她一下子哭了。真不想看她哭，想哭的是我才对吧！可是我如今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像年轻人那样哭哭啼啼了。我只能强忍泪水。

视力障碍也出现了，是老花眼。

五月二十三日

只不过在屋里走动走动，却老是绊倒东西，看来运动神经也在退化。看电视的时候，声音也小得听不到。

五月二十四日

花田护士来看我，但我没让她进屋。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只看手臂上的皮肤，我就知道皱纹已经逐渐爬满全身。

现在我害怕睡觉。想到一觉醒来，自己不知又将变成什么样，我就怕得要命。

五月二十五日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变成妖怪，只是恢复原本的模样罢了。这两个月来，大夫让我做了一场美梦，这已经足够了。以后不要再自称“我”了，那都是假的。是“俺”、“俺”！

五月二十七日

俺还是害怕。到底在怕什么，俺也不太明白，可就是害怕。

五月二十八日

俺不知道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好像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又好像还没有。但不管怎样，俺都会不断衰老，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死去。

不！俺不想死！俺不想死！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都到了这把年纪，总不能老是逃避这个事实。

俺也会死吧？死了会到哪里呢？会不会有人为俺悲伤？会有人在坟前给俺上香吗？

动物家庭

肇洗完脸走进餐厅时，家人都已到齐了。

“你可算起来啦！赶快把早饭吃了，妈妈今天还要出门。”狐狸犬劈头便是一阵尖厉的狂吠。

肇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对面的狸猫身穿衬衫，系一条皮尔?卡丹的领带，一手端着咖啡杯，正在看报纸。因为近视，狸猫戴了副金边眼镜。他正眼也没瞧肇一眼，狐狸犬的汪汪怒吼似乎也没传到他耳中。

“妈要出门？去哪儿？”坐在狸猫旁边啃吐司的鬣狗问道。他穿着短袖T恤，袖口露出苍白细弱的手臂，显然从未锻炼过。为掩饰瘦弱，出门时他总是穿上黑色皮夹克。他相信这样就会让自己看起来像只狼。

“去看朋友。”狐狸犬答道，一边把盛着培根蛋的盘子搁到肇面前。培根的边缘焦黑，蛋黄也煎破了。

“是去和服展览会吧？”坐在肇身边的猫说，“这回要花多少钱？”

“只是去看看。”狐狸犬一反常态，只回了短短一句，接着迅速瞥了狸猫一眼。看来去和服展的事她没对丈夫透口风，所以提防着他会发下什么话来。只要狸猫一开口，她肯定马上呛回去，把骂街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类似这种场面，肇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但狸猫照旧看着报纸，不，应该说是装作在看报纸。他不想一清早就听狐狸犬狂吠，也心知肚明，自己不动声色反而更能抑制妻子挥霍。这正是狸猫狡猾的地方。

狸猫慢悠悠地合起报纸，看了眼手表。“啊……该上班了。”他把咖啡一口饮尽，欠身站起。

“老公，今天晚饭想吃什么？”狐狸犬问。

“噢，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说完狸猫走出餐厅。

“是今天‘也’不用准备吧？”猫撇了撇嘴说。狐狸犬只当没听见。

“我也走了。”鬣狗跟着站起身来。他是个大学生，但现在要去的不是大学，而是驾校。下个月他将迎来二十岁生日。如今的成年男性几乎人手一本普通汽车驾照，他唯恐自己沦为不会开车的非主流，否则才不会起这么早。

“哥，等你拿到驾照，上哪儿弄车啊？”猫问，言下之意是要他说清楚，买车的钱从哪里来。

鬣狗被问的有点措手不及，望向母亲问道：

“买车的事你跟爸提了没？”

“没有。”狐狸犬没好气地答道。

“干嘛不帮我说？”

“你要的可是跑车啊，我怎么开得了口！”

“跑车？”猫登时挑起眉，“你要爸给你买跑车？太过分了吧，为什么只给你买！”她气得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

“吵死了，你也可以搭我的便车啊。”

“谁要坐你的车！妈，要是给哥买跑车，也得给我同样数额的钱，不然就是不公平。”

“你给我闭嘴！”鬣狗狠狠瞪了猫一眼。猫毫不让步，呜呜地低声咆哮着示威。

狐狸犬一脸厌烦，伸手按着太阳穴说道：

“家里不是有车吗？你就开那辆吧，反正你爸也很少开。”

“就是嘛，开那辆就行了！”

“那么土气的车，怎么开得出去啊，那不跟开辆出租车没两样吗？”

“总之跑车的事我没法跟你爸开口。”

“嘁，小气！”鬣狗不满地咂了咂嘴，一脚踹开椅子出了门。

猫也站起身。因为在念高中，她穿的是学校的制服。她对着餐柜的玻璃频频整理发型。她的发型模仿自某位如波斯猫般气质高雅、美貌出众的女明星。她不顾自己只是个廉价杂种猫的现实，千方百计要打扮成波斯猫的模样，却不知再花心思也难望其项背，只会让自己显得很滑稽。

“妈，给我零花钱。”

“前几天不是刚给了吗？”

“那么一点，早花完了。”

狐狸犬叹了口气，不情愿地给了猫一张五千元的钞票。猫接过时还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刚才可是说真的。”

“刚才？”

“你们要是给哥买跑车，就要给我同样数额的钱。”

“谁会给她买啊。”

“我……”肇开口说，“我想要新、新书桌……”嗓音沙哑得语不成声。他正处在变声期。

但两人对肇的话毫不理会，狐狸犬转身走向流理台，猫掠了掠头发，丢下一句“什么鬼声音”就出了门。

“那个……妈……”肇费力地发出声音，“我的书桌……”

“啰嗦什么，还不赶快吃饭，再磨磨蹭蹭上学该迟到了。你不快点吃完，我就没法收拾，别连我出门都给耽误了啊！真是的，你也太慢了吧！哎呀，又把面包屑撒了一地，麻烦死了，真是受不了你！”狐狸犬汪汪地叫个不停。

这种现象是从几时开始的，肇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周围的人在他眼里几乎都成了动物。

如果他还不了解对方的性格，看上去就只是普通人，但通常只消看上一眼，对方原本的形态就会逐渐崩坏，最终变成某种动物。这并不表示他当真看到了动物的形象，确切地说，他眼里看到的是人类的样子，脑海里却自动生成另一幅动物形态，两种信息糅合在一起，最后就产生某人等于某种动物的认知。因此眼前究竟是人类还是真正的动物，他还不至于分不清楚。

肇离开家门，走向中学。他就读于一所公立中学，而他的哥哥、姐姐都没上这所学校，他们从小就进入某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一路直升上去。哥哥现在上的就是那所私立大学，姐姐则在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两人都没有经历过升学考试，姐姐明年春天就将和之前一样，免试直接升入大学。

肇没能像他们那样上私立小学，原因其实很简单。当时经济不景气，父亲供职的公司业绩恶化，生活自然不如从前优裕，子女的教育费用也不得不相应削减。那所附属小学的赞助费和学费比公立小学高得多，更重要的是，要进入那里就读，还得找某位实权派托人情。他的哥哥、姐姐上小学时，家里舍得花这么一大笔钱，是因为经济实力允许如此。到了肇上学时，家境已大不如前了。

“只要好好念书，想进什么好学校都考得上，不是也很好吗？”母亲如此安慰他，不，该说是敷衍他。另一方面，或许因为肇上公立学校象征着自家生活水平的下降，她很想忘掉这个事实。

至于肇的哥哥、姐姐，因为自己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学校，免不了在弟弟面前抱有优越感。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心里多少还会有点过意不去，但他们一心想抹杀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心理，总是极力无视肇的存在。

肇的父亲对家庭已漠不关心。对于长子、长女的教育，他还稍微花过些心思，到了小儿子，他就只剩下厌倦了。他的兴趣都在家庭以外的事情上，例如在公司的地位、新泡到手的情人等等。对于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家庭成员其实都有几分察觉，肇也心里雪亮，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身上的气味改变了。那气味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来自于精神。

肇的家里还有一名成员，就是住在一楼六叠大的一个房间里的祖母。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的她，在肇眼里是一只白狐。她的皮毛已脱落殆尽，老丑不堪，眼神却总透出一股奇异的神采。她常常念叨“都这把岁数了，只想早点解脱算啦”，但这其实正说明她对人世还恋恋不舍。

白狐很厌恶狐狸犬，不消说，狐狸犬也同样憎恨她。

肇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大鲵（日本大鲵Andrias japonicus，因身有山椒味道，俗称大山椒鱼，实为水生、习惯于夜间活动的两栖生物。）身旁。满脸青春痘的大鲵不光在这个班，在整个二年级的不良学生中都是老大。

他们在玩花牌（日本的一种传统纸牌游戏，纸牌上花有十二个月份的花草，每种各四张，共四十八张牌。）。变色龙一边发牌，一边拍大鲵的马屁。大鲵伸直跷在课桌上的脚，轻轻戳了戳变色龙的脑袋，变色龙不但不生气，反而嘿嘿傻笑。在肇等普通同学面前，这只变色龙可是全身火红、气势汹汹呢。肇打定主意不看这帮人。如果不小心同他们对上视线，就会被抓去玩花牌，而他们老是随便变更规则，想赢是根本没指望的，一旦输了，还得赔上零花钱。

班主任山羊走进教室，大鲵等人照旧玩着花牌。山羊见状皱起眉头。

“喂，我说你们，上课铃早就响了，快回到座位坐好。”山羊咩咩叫唤了一阵，发现根本没人理他，只得咕咕哝哝地点了名，走过场般交代完通知事项便离开了教室。

其他教师也都和山羊差不多，只是象征性地警告几句，完全制止不了不良学生的喧闹。只有当这群人公然集体逃课的时候，教室里才会安静下来，而那时讲台上的教师非但不去追究，反而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教师们态度如此消极，是因为前几天刚有一位年轻教师遭到不良学生突然袭击，被打得腿部骨折，原因就是他曾和不良学生作对。

到了午休时间，肇想去买面包，走出教室后，又决定先去厕所小便。厕所里弥漫着烟味，但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肇并没放在心上。洗手时，他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只灰色的爬虫类动物，不，或许该说是两栖类动物。总之，这种动物他从未见过，眼神战战兢兢，异常滑溜的皮肤上，又黏又滑的油脂闪闪发光，姐姐总说他的气色很差。

每次照镜子，肇都忍不住思索自己究竟是什么动物。是像姐姐说的，仅仅只是气色不好，还是会变成其他动物？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如果可能，他希望变成别的动物。他很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胆小、不起眼，简直一无是处。每每想到班上究竟有几个同学认可他，肇就自信全无。班上的女生几乎都当他不存在。在肇眼里，那些女生和姐姐一样是猫，他压根就没同她们讲过几句话。有的猫甚至在两三年后变身为山猫或豹子，对他来说更加遥不可及。

越是对镜细看，肇就越讨厌自己。正要转身离开时，一个隔间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正是大鲵和变色龙，两人周身笼罩着灰色的烟雾。

“喂，站住！” 肇赶紧想溜，却被大鲵叫住。大鲵早过了变声期，声音像个中年男人。

肇被逼到墙边，大鲵和变色龙轻蔑地打量着他。

“借点钱花花。”大鲵说。

肇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我没带钱……”声音还是那么嘶哑。在两个不良学生听来，只当是猎物被吓得胆战心惊，但的确也有这个因素。

变色龙一把揪住肇的衣服领口。

“少蒙人，怎么可能没带！”

“钱包呢？”大鲵粗鲁地问。变色龙马上从肇的裤子口袋里搜出钱包，里面有一张千元钞。

“这不是有钱吗？”变色龙说。这时大鲵早已出了厕所，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那是我中午买面包的钱。”

“少吃一顿饭又不会死！”变色龙撂下这句话，回身去追老大。

肇把空空如也的钱包塞回裤子口袋，无精打采地沿着走廊往回走。他心想，如果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中学，就不会收到这种欺负了。

放学后，肇回到家门口时，忽然背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个化着浓妆，三十左右的女人。

“你是这家的孩子？”女人问。

肇点点头，回了声“嗯”。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无法顺畅地出声说话，让肇心烦意乱。

“哦。”女人目不转睛地瞧着肇，涂得血红的双唇间，红色的舌头依稀可见。

就在这一瞬间，女人在肇眼里变成了蛇，一条全身散发着妖气的白蛇。肇惊得直往后退。

白蛇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包裹。“麻烦把这个交给你爸。”

“给我爸？”

“是啊，要偷偷地给他，千万别拿给你妈呦。”说完，白蛇别有深意地嫣然一笑，径自离去。肇拿着纸包，呆呆地目送她好一会儿。

家门锁着。肇端起门柱内侧的盆栽，找到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屋。

肇没有自己的房间。二楼有三间房，但哥哥、姐姐各占一间，还有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以前他还能和姐姐共用一间房，姐姐一上中学，他就被赶了出来。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摆了张哥哥用过的旧书桌，那就是肇学习的地方，晚上他在父母两张床的旁边铺被子睡觉。

肇把书包放到书桌上。这张书桌加上旁边当做书架的组合柜，就是肇全部的家具了。书桌旁竖着根球棒，组合柜上摆放着一个装有凤蝶标本的玻璃盒，那是肇念小学时，同学桥本送他的礼物。桥本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两人曾经一块儿去捉昆虫。这枚凤蝶标本就是桥本转校时送给他的，肇也回赠了他碧伟蜓的标本。

那以后肇再没有交到朋友，对他来说，这只标本是弥足珍贵的宝物。桥本转校后，两人还曾书信往来了一阵子，后来终究不了了之，现在早已没了联系。尽管如此，肇依然当他是好朋友，相信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同样精心保管着那枚蜻蜓标本。

在父母的卧室里换了便服，肇开始思索怎样处理那个纸包。得把它藏在母亲找不到的地方，但在藏起来之前，他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肇用指甲小心剥开封口的透明胶，谨慎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盒录像带。

父母的卧室里有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和录像机，肇怀着不安又期待的心情将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一张床，床上是一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光这一幕已经吓得肇心脏差点跳出喉咙，没想到下一秒还有惊吓在等着他。

那赤裸的胖男人是狸猫——肇的父亲，与此同时肇也认出，那女人就是刚才见过的蛇。

狸猫晃着啤酒肚猛扑到蛇身上，蛇嘶嘶地吐着血红的信子蜷起身体。狸猫低声呻吟，野兽的本能彻底爆发，对着蛇的全身狂舔乱摸。蛇舔舔嘴唇，将身子缠上狸猫。转眼间双方的身体都被彼此的体液弄得又黏又滑，光看都令人觉得恶心。狸猫被蛇缠住全身，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蛇看似很享受狸猫的反应，自己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狸猫和蛇的肉体紧密交缠，乍一看简直难以分辨。狸猫亢奋得翻起白眼，蛇则嘴角含笑。

肇勃岂了，这让他打心底厌恶自己。看到父亲偷情的场面竟会感到兴奋，她觉得自己同他们一样龌龊下流。

他把录像带倒回去，照原样用纸包好，藏在书包里。

晚餐的菜色是炸猪排和炸虾，都是狐狸犬从超市买回来的。她早上说只是出去一下，结果却直到傍晚才回来。要不是肇今天要上补习班，她肯定回来得还要晚。补习班七点上课，所以一周除了周六周日，其他五天肇都是六点多时一个人吃晚餐。他不清楚狐狸犬是什么时候吃饭的，多半是和晚些回来的鬣狗或猫一起吃吧，但他们俩也时常玩到深夜才回来。总之，这个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全家一起吃晚饭了。

似乎是没能在和服展上以希望的价格买到中意的和服，狐狸犬一脸不悦。肇决定把录像带的事按下不提，他不想因这件事搅得鸡飞狗跳，而且他根本就不同情母亲，因为他曾亲眼看到母亲瞒着父亲做出同样的事。当时肇还在念小学，一天他忘了带绘画用具，向老师说明后回家去拿。那天白狐也出去了，家里应该只有狐狸犬，客厅却传出异样的响动。肇偷眼一觑，发现狐狸犬正在和一匹马赤裸裸地交缠在一起。马就是那一阵经常上门的推销员，长得高大壮硕，看起来是个空有一身体力的家伙。他正在卯足全力大干狐狸犬，而且就像真正的马一样从背后抽插，狐狸犬也像真正的狗一样趴伏在地，汗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毯上。看到她肚子上的赘肉不住晃动，一瞬间肇觉得她化成了一头母猪。

想到当时那幕丑态，肇心里很不舒服，但更让人心烦的事还在后头，那只白狐出现了。每到肇的晚饭时间，她就来餐厅找吃的。

“唉，又是这么油腻腻的东西啊。”白狐看到炸猪排和炸虾，故意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边说边抚摩肚子。但家里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白狐拿手的演技。

“酱菜的话倒是有的。”狐狸犬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酱菜啊，也对，反正都七老八十的了，吃酱菜就吃酱菜吧……”白狐打开冰箱，朝里看去，“哎呀呀，里面什么都没有啊，这是要怎么做菜哪？”

她显然是在讽刺狐狸犬只会偷懒买现成的，狐狸犬登时竖起眉毛。

白狐关上冰箱，顺手在门上轻抚了一下，皱眉道：

“哎呦，黏糊糊的都是油污。”

狐狸犬想必在狠狠瞪着白狐，白狐却好似浑然不觉。

“没办法，我就吃这些算啦。”

说完，白狐拿碟子盛了炸猪排和炸虾，连同一碗米饭、酱菜一起端上托盘，走出餐厅。狐狸犬马上从椅子上站起，砰的一声关上门，带起的风把灰尘都卷了起来。

餐厅里弥漫着狐狸犬的怒气，肇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狐狸犬站在门口问他：“肇，上次补习班考试考得怎么样？听说村上考进了前十名，你考了第几？”

“呃，二十……”说话还是很费劲，他干咳了一声，低着头说，“二十三。”

“什么？二十三名？”狐狸犬一屁股坐到肇对面的椅子上，“怎么又下降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她伸手猛一拍桌子，杯子里的水也跟着晃动。“你有没有好好念书啊？你以为我送你上补习班是为了什么？人家村上、山田成绩都上去了，只有你反而退步，妈妈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整天在想什么啊？给我振作一点行不行？万一考不上好高中看你怎么办！”她不断地狂吠。

补习班九点下课。回到家附近时，肇看到路边停着辆宝马。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他的姐姐猫。肇赶紧躲到旁边的邮筒后面。

车里有人伸手抓住猫的手臂，想把她再拉回车里。她也没有不乐意的样子，撒娇地喵了一声就又回到车内。

肇定睛细看，只见两人的影子在玻璃窗后厮缠。之后猫再次下车，制服衬衫绽开，露出胸前春光。她向车里的男人挥了挥手，宝马一溜烟开走了。

“喂！”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叫住猫，是鬣狗。他跑到猫跟前问：“刚才那人是谁？”

“跟你不相干吧。”

“少瞒我，那男的看样子倒是个金矿。”

“还好啦。”猫迈步要走。

“等等，你身上有烟味。”

“咦？糟了！”猫闻了闻衣袖，“确实有，那就待会儿再回去好了。”

“刚才那男人的事我替你保密，但你要帮我跟爸要车钱。”

“哼！”猫嗤之以鼻，“别做梦了，我们家哪有这个钱。”

“怎么会没钱，我们家又没多少房贷负担。”这是事实，肇家盖房子的地皮是祖父传下来的。

“往后就要花钱了，他们好像打算把老太婆送到养老院。”

“老太婆？”鬣狗皱起眉头，“何必这么费事，只要不理她不就完了，她还能有几天好活。”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歇斯底里’好像已经忍无可忍了。”

所谓“歇斯底里”是指狐狸犬。

鬣狗啐了一口。“老妈也真是的，既然不顺心就赶快离婚啊，干嘛死抓着老爸不放。”

“她哪有这个胆子。什么能耐都没有，一个人她根本活不下去。”

“烦死了！老妈也会活得很久吧，就跟现在的老太婆一样。”

“老头恐怕也差不多。”

“老头”是对父亲狸猫的简称。

“两个老不死的……”

“等他们老了，由谁来照顾？”猫用一种事不干己的口吻问道。

鬣狗盘起双臂：“房子我是很想要的，不过我可不想伺候他们。”

“哪有这种便宜事！”

“那就这么办：先由我来照顾他们，所以房子就归我了。我马上转手卖掉，卖得的款子也会分你们一点。”

“什么叫分我们一点？我们本来就有份！”

“你听我说完嘛。等拿到了钱，我就另外买套房子搬过去住。”

“那爸妈怎么办？”

“我才不管。如果你也懒得理，那就只剩一个人负责了。”

猫咯咯一笑，唱歌似的说了句“好——可怜哦——”，然后问：“万一肇不同意呢？”

“你放心，要骗他还不容易。”

“也是。”猫表示赞同。

晚上十一点半，狸猫回家了。狐狸犬、鬣狗、猫和白狐都窝在自己房间里，谁也不露面。这个家向来如此，只有肇一个人待在走廊上学习。

他下到一楼，发现狸猫正在厨房喝水。看到儿子过来，狸猫显得有些吃惊。肇暗想，他多半是刚和蛇见过面，蛇跑到家附近的事他可能也知道了。

“这个给你。” 肇边说边递出纸包。

“只是什么？”

“今天一个女人给我的，要我转交给你。”

听到“女人”儿二字，狸猫顿时脸色大变。

“你妈知道吗？”

肇摇摇头，狸猫似乎松了口气。

“大概是公司的同事吧，你就不用跟你妈提了。”狸猫轻晃了下纸包，脸色又是一变，看来已经发觉里面装的是录像带。至于内容，他心里应该也有数了。

“那么，晚安。” 肇说。

“嗯，晚安。”狸猫答得心神不定。

肇假装回到二楼，实则躲在客厅门外偷听里面的动静。狸猫最近经常连卧室也不回，裹条毛毯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听到打开电视的声音，接着咔嚓一声，应该是狸猫把带子放进了录像机，但没多久就响起取出带子的声音，似乎只是确认一下录像带的内容。

“喂？是我。”过了一会儿，狸猫打起电话，“儿子把录像带交给我了。为什么刚才见面时你不跟我说……什么话，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万一被老婆发现了怎么办……哪有你这么乱来的，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总之以后别再搞花样了……知道啦，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她也巴不得要离婚哪……嗯……嗯，小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肇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某个周日的早晨，白狐被送进了养老院。她似乎是前一天晚上才得知自己的命运。肇心想，她那晚对着佛坛念经到深夜，应该就是因为此事。那念诵的语调里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怨恨。

当天晚餐时，全家人难得地齐聚在餐桌前，因为要商量怎样处理白狐空出来的那间房。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旦家里有新变化，必须尽早提出主张才不会吃亏。

但这次的问题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狸猫劈头便说：

“我一直没有个可以安静工作的地方，那个房间就给我平常当书房用吧。有客人来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客房。”

狐狸犬、鬣狗和猫登时沉下脸，表情分明在说“你从来就没在家工作过，要什么书房”。最沮丧的还是肇，好不容易有房间空出来，家中格局要重新调整，他本来还期待自己也能拥有一个房间。

“还有，”狸猫继续说，“刚才我看了一下壁橱，除了奶奶的东西，还塞了很多杂物。那里又不是库房，各人的东西要拿回自己屋里。”

鬣狗和猫都一脸不情愿。他们总是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东西胡乱扔进纸箱，塞到白狐的壁橱里。狐狸犬也做过同样的事。

“我的房间柜子太小了。”鬣狗说。

“我也是。”猫随声附和。

“那就好好整理啊！该扔掉的扔掉，该收起来的收起来，这点事都做不到怎么行？”

鬣狗和猫的脸拉得老长。他们向来看不起狸猫，现在却被教训了一通，显然很是伤自尊。这两人的自尊可比体形庞大得多。

我也想要个自己的房间——肇很想这么说，却死活发不出声音。到底是不是因为变声期的关系，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于是肇继续保持沉默，他心里明白，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才不会给他单独的房间。狐狸犬只会冲他吼，说‘光会要这要那，还不先把书念好’，鬣狗和猫只会冷笑，而狸猫多半会装作没听见。

上厕所时，肇在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镜中依然映出一只爬虫类动物，但肤色有了点变化，稍微有点发黑，皮肤表面变得凹凸不平。

他对着镜子张开嘴啊了一声，感觉出声容易了些。

第二天午休时，肇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山羊和教导处的牛头犬都在等他。牛头犬单刀直入地问肇，大鲵他们是不是找他要钱了，肇一口否认。

“怎么会没有？”牛头犬晃着脸上的横肉，“有同学看到你在厕所给他们钱了。”

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当时还有目击者。看到他的反应，牛头犬似乎了然于心。“跟老师说实话，你借钱给他们了吧？”

肇点点头。

“这就是了。”牛头犬也点了点头。山羊没有做声，只在一旁听着。

“借了多少？”

“一千元。”

“还你了吗？”

肇微微摇头。

牛头犬再次点点头，语带批评地说：

“好，你可以回去了。以后如果不愿意借钱，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明确表态拒绝。”

肇回到教室时，大鲵正和手下聚在一起胡闹。他怯生生地缩着身体坐在位子上，这时山羊忽然进来，战战兢兢地叫大鲵和变色龙去教室办公室。二人起初流露出一抹不安，但为了掩饰心虚，马上又趾高气扬地出了教室。

第五节课上到中间，两人回来了。讲课的教师似乎知道缘由，什么也没说。肇不敢去看他们，因为事情明摆着，他们一定因为肇的证词被牛头犬责骂了一顿。

第五节课后的休息时间，肇也一直缩在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他们随时要过来找碴，但他们并没有过来。

第六节课和班会结束后，肇混在同学中离开了教室。一路上他低着头留意周围的动静，始终没有发现那两个人的影子，不由得暗自庆幸，看来不会遭到报复了。

然而几分钟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何等天真。那两人埋伏在他回家的路上。他无处可逃，呆立当场。

“过来！”变色龙揪住肇的制服袖子，把他拖进窄巷。

大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千元钞，塞进肇胸前的口袋，“现在还你！”他声音凶狠，用阴冷的眼神狠狠瞪着肇。肇不禁双腿发抖。

大鲵稍微退开一点，肇心头一松，以为可以平安脱身，却不料大鲵倏地变脸，几乎同一时间，肇脸上已挨了一记重击，眼前漆黑一团。回过神时，他已跌坐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挨揍了。脸上先是肿胀僵硬，很快就疼痛起来。

变色龙揪住肇的衣领：“要是把挨打的事捅出去，看我不宰了你！” 肇不敢吭声。变色龙不屑地甩开手，扬长而去。

那二人离开后很久，肇仍站不起来。心有余悸的他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左脸颊又热又麻，火辣辣地疼，想开口说话都很困难。他感觉脸颊在不住抽搐。

肇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迈步向前走。屈辱的怒火在他内心熊熊燃烧，他憎恨周遭的一切，也厌恶自己的软弱。走在路上，他面容扭曲，左眼流下泪水，擦身而过的行人无不对他侧目而视。

晚上六点多了，肇依然留在公园。虽然用湿手帕敷了脸，肿胀却丝毫不见消退，嘴里也破了皮，舌头一碰就阵阵刺痛。

肇走出公园，看到路上停了辆汽车，便对着车窗察看脸上伤势。车窗上映出一只黑色的爬行类动物，不，已经不是爬行类了，皮肤如同岩石般坚硬粗糙。这到底是什么？他很像放声大叫，却又不知要叫什么。

回到家时，门口难得地摆着全家人的鞋子，只有父亲的没看到。肇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正要像平常那样把书包放到书桌上，忽然愣住了。

他的书桌旁边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纸箱和盒子，看起来就像物流公司的仓库遭了地震。肇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鬣狗、猫，多半还有狐狸犬，他们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杂物全都打包堆到这里了。

肇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最后目光落到地板上。他蹲下身，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抽出来。那正是桥本送给他的凤蝶标本，此刻玻璃盒已经破碎，里面的凤蝶也压烂了。

他拿着凤蝶标本冲下楼梯。

“这、这是、这是谁干的？”一跑进餐厅，他劈头就问，声音比平时响亮得多。

狐狸犬、鬣狗和猫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了约三秒。

“谁教你偏要放在那地方啊。”鬣狗回避着肇的视线说，“不过，这事儿跟我可不相干。”

“哥你好狡猾——”猫嘻嘻一笑，伸手掠了掠头发说，“坏了就坏了呗，反正那东西跟蛾子似的，看着就恶心，还不如没了的好。”

“姐……是你弄坏的吗？”

“不是我啦。”

“那就是……”肇瞪向狐狸犬。

正在做饭的狐狸犬皱起眉头：“闹什么闹，我还没问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呢！现在都到补习班的时间了，你就是这么磨磨蹭蹭的，成绩才会老是退步！”

肇拿着标本走出餐厅，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火热发烫。

来到二楼，他把残破的标本放回书桌上，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吃吃的笑声，肇听在耳中，只觉是冰冷无情的嘲笑。

肇内心有什么东西砰地断了。他一把抓起旁边的球棒，比刚才更冲动地飞奔下楼。

肇撞开餐厅的门，三个人一开始都没理他。最先看到他的是猫，本来满不在乎的她陡然瞧见弟弟的模样，当场“喵——”地尖叫出声，其他两个人也跟着看向肇。

“啊！杀了你们！” 肇用力一挥球棒，餐桌上的餐具顿时碎裂四散。“杀了你们！” 肇再次挥棒，餐柜玻璃应声破碎，四处飞溅。他的怒吼已不是少年的声音。

狐狸犬急忙想逃，却从椅子上直接滚到地上；鬣狗上前想制止肇，不防腰上重重挨了一记，痛得昏了过去。

猫向客厅逃去，腿却不听使唤，跌了一跤，肇抡起球棒紧追上来，猫吓得嘤嘤哭泣，裤子也尿湿了。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肇疯狂地挥舞着球棒，将家中的一切破坏殆尽。玻璃碎片四下飞舞，日光灯也打碎了，室内一片漆黑。砸毁电器的时候，冒出犹如电焊般的火花。

肇转向临着庭院的玻璃窗，瞄准窗子挥起球棒。

“杀了你们！”玻璃窗上映出一头怪兽，怒吼的口中喷出青白色火焰。

后记

郁积电车

我经常搭乘电车的时期是学生时代。当时我上学的路线是先搭近铁（即近畿日本铁道，日本关系地区最大的私营铁路公司，线路涵盖大阪、京都和奈良等地。）从布施站至鹤桥站，再换乘环状线到天王寺下车。每天车上都拥挤得如沙丁鱼罐头一般，自然也不乏色狼、扒手出没。在布施和鹤桥之间有个今里站，我有个朋友从这一站上车，他就不时偷摸女人屁股，还狡辩说“只是手背碰碰不算色狼”。有一回他出手猥亵时我刚好在场，那位化着浓妆的白领女郎似乎弄错了，竟朝我狠狠瞪过来。

自从通了地铁后，我就不用再受挤车之苦了，因为离家最近的站就是始发站。虽是最近的站，依然得走十五分钟以上。等到从家步行三十秒即到的地铁站建成时，我已经离开了大阪。

上班族时代我都开车去公司，故而很幸运地不用去搭满员的电车。但每天都遭遇堵车，后来发现还不如到最后一刻才出门，然后抄近道一路狂飙而去有效率。

开车上班虽然轻松惬意，但下班后就没法和同事一起去小酌两杯。我一直梦想能像《海螺小姐》（日本漫画家长谷川町子的四格漫画，主角为主妇海螺小姐，在日本家喻户晓。）里的益男或波平那样，随心所欲地把酒言欢。

成为作家后我一直在家工作，但有两年时间在外面租了工作室，每天过去上班。本来开车二十分钟就可到达，但我总是刻意搭公交再转电车，在路上折腾将近一个小时。这样很辛苦，却也很有乐趣。那间工作室邻近市中心，因此颇受编辑好评，现在从市中心到我家要花上一个半小时，想必在编辑中风评不佳吧。

这篇作品是在去往工作室的途中偶然想到的。不，说偶然想到不是很确切，应该说，是我揣摩着眼前人们的心境，不知不觉间便构思出了这样的故事。

有时也想再坐坐那种郁积电车，但每天都坐就很令人生厌了。

一彻老爸

《巨人之星》和《明日之丈》（又译《小拳王》、《铁拳浪子》，1967-1973年连载的拳击漫画名作。）都是我少年时代的经典漫画，但如今想想，颇有很是莫名奇妙的地方。其中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都是星一彻发明的魔送球。这是种三垒手给一垒手的传球，看似直奔跑向一垒的跑着脸部而去，但当对方胆怯减速时，球就一个急转弯，稳稳落入一垒手的手套，当真是出神入化。星一彻本是知名三垒手，因肩伤无法投出快速球，故而发明了这样的技巧。

可这样再怎么想都很奇怪。既然投不出比跑着速度更快的球，又怎么可能投出险些击中他脸部的球呢？

这个倒还罢了，多少总能勉强说通。最令我难以理解的，是星飞雄马对魔送球的看法。

进入巨人队后，他旋即意识到单凭直球不足以纵横天下，于是开始研发新的变化球，悟出了大联盟魔球一号。可我很想说：慢着！你为什么不投爸爸教你的魔送球呢？那可是厉害无比的变化球啊，谁也休想克得住。再搭配精准到毫厘不差的刚速直球，绝对是如虎添翼，赢上几十场也不在话下。

可是飞雄马迟迟想不到向打者投魔送球的招数。直到开发大联盟魔球二号时，他才终于想起来，但并未直接拿来用，而是利用它的原理发明了消失的魔球。这里又有个不合情理的地方：每次一看出消失的魔球本质就是魔送球，打者无不立刻挥棒猛击。我要再次强调，魔送球可是很厉害的变化球，带起的风势甚至会卷得地面尘土飞扬。在尘土掩蔽下遁形的魔球自然没人打得到，但就算看到了球的踪影，也同样不可能打中。

虽说没少吹毛求疵，我却并非与这部漫画有什么过节，毋宁说是感情深厚的表现。实际上在《巨人之星》里，魔送球远比大联盟魔球意义重大，每到故事的转折点，总会牵扯到魔送球。因为魔送球是父亲一彻的分身，只要飞雄马一天不和魔送球划清界限，他就无法摆脱父亲的掌控，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写这篇作品时，我思考的都是诸如此类的严肃问题，最后却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逆转同学会

读过我作品的朋友或许知道，我对教师很反感。至于原因，应该是从未得到过教师的关爱。世上也有不少人直到长大成人之后，依然很感念关照过自己的恩师，每次见到这种人，我都深感羡慕。

和我交情很好的作家黑川博行先生，过去曾在高中教美术。如果我当年能遇到像他这样出色的老师，或许就不会变得不相信大人了。很可惜，我遇到的老师全是煞费苦心装扮成圣人状的笨蛋。念初中的时候，有个年轻老师幽默风趣，难得我还蛮喜欢他的，没想到他竟当着大家的面，公然对因事故左眼受伤的我说出不堪入耳的歧视的话。虽然我并未因此受到伤害，却对自己有眼无珠、看不透他的本性感到很气愤。

《逆转同学会》虽是艺术创作，灵感却来自我的亲身经历。我曾受邀参加这种前教师的聚会，但不是去聚会，而是请我去演讲。邀请函上的措辞很客气，看得我诚惶诚恐。

但我最终回信谢绝，理由是排不开日程。这固然是事实，但还有一个信上没提的原因，那就是邀请函里注明“恕不支付演讲费”。

我并不是贪图金钱，假如对方提出要致送演讲费，我反而会主动辞谢。但看到信上如此表示，不由油然而生“教师果然都是这个德行”之感。

再说件别的事。几年前，我为曾供职过的公司的内部杂志撰写随笔，当时先是公司的前辈打来电话探询意见，随后社内杂志的编辑寄来正式的邀请函，函中注明“尽量为您申请稿费”。不久公司的前辈再度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工作，这时我才第一次表示同意。接着前辈又说“有件事不太好启齿”，然后问我稿费应该支付多少比较合适。通常像这种情况，最后才谈稿酬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当下我答复他说，不需要支付稿费，只要送我随后几期的内部杂志就可以。前辈确认我是出自真心后，条件便谈妥了。这份工作让我很愉快。

而我毕业的大学也曾数次向我邀稿。有一回我忽然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纳闷地拆开一看，里面是稿纸和回邮信封，另外附了一页信纸，说明稿件和题目，最低页数、截稿日期和联系方式。其中最低页数若换算成四百字稿纸，要将近二十页，截稿日期是二十天后。因为只字没提稿费，我想应该意味着这是无偿的吧？如果这样我也乖乖替他写稿，那为了区区几页随笔就提前一个月打电话联系的编辑也太可悲了。不用说，我自然将其扔到一边不加理会。快到截稿日期时，负责人打来电话再三央求，我只好大幅削减页数后交差了事。大学常被视为欠缺社会常识的地方，依我看也并非没有缘由。

学生并不是学校的走卒或手下，尤其毕业之后更是如此。学校理应把他们当成有职业的社会人士来对待。

我想，前面提到的那位请我演讲的老师其实也是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心态。否则，对于一个要从东京远赴大阪演讲的人，应该是说不出“恕不支付演讲费”这种话的。而我不愿意纵容这种倚老卖老的心态，是因为我的教师过敏症太严重了。

超狸理论

我不喜欢在科学上站不住脚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缺乏科学依据的小说，毕竟我自己写的不少小说也算不上多科学。我反感的，是从不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事实。

“有人在XX小学厕所里见到过少女的幽灵。”

这种说法没有问题，因为的确可能有人看见幽灵，这是可以证明的。

“XX小学厕所里出现少女的幽灵。”

这样讲就不对了。幽灵的存在尚未得到科学证实。如果要这样说，多少总得提出证据。那如果说有一百人目击过呢，是不是就可以认同？还是不行。说极端一点，就算亲眼所见，我也不同意这种说法。这个时候只能得出“到那里会看到类似少女幽灵的东西”这样的结论，如此而已。至于那究系何物，则是接下来需要研究的事。

我时常听到这种论调：“因为不希望自己建立的理论遭到破坏，科学家总是对超自然现象视若无睹。”对于那些一手缔造文明的伟大科学家来说，这种看法是何等的无礼。没有人会比科学家更期待推翻既有概念的现象出现，他们总是梦想着将自己信仰的一切彻底颠覆，因为唯有不断推翻与重建，科学才能日新月异。基于这种观念，有时他们也会表现得很冷酷。例如阪神大地震发生时，以建筑学家为首的科学家们必然大为震惊，但将这场悲剧视为资料宝库的，也正是这些科学家。

实际上，向来拒绝面对现实的，毋宁说是非科学界人士。否定地球自传这一事实的，究竟是科学家，还是宗教家？

科学家自然也会犯错，因急于得出结论而错误研判资料、导致社会骚动不安的事情曾一再上演。但在科学的世界里，错误的结论绝不会长久占据统治地位，总会有其他科学家进行补充试验，验证结论是否正确。一旦别人提出足以推翻原有结论的确凿证据，科学家便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对常温核聚变提出质疑的，也正式科学家本身。

科学家对鼓吹超科学的人士不屑一顾，原因就在于他们没有提供证据。单纯的耳闻目睹是不足以作为证据的，他们提出的唯一物证就是照片和录像带。而所有证据之中，还没有发现哪一样可以说“只能用超自然现象来解释”的。说得直白一些，很多甚至有捏皂之嫌。在科学的世界里，一旦捏皂证据被发现，当事者就必须从此退出研究第一线，这是毋庸置疑的。从这个意义上，超科学的世界好混多了。

本篇小说参考了《科学朝日》一九九三年五月号上刊登的《UFO影像真相探秘》等作品，尤其是科学记者久保田裕先生的报道给了我不少灵感，在此谨致谢意。

最后需要申明的是，虽然我目前并不相信超自然现象，但时刻都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只要有科学的证据，无论是幽灵、尼斯湖水怪、超能力，还是UFO确系外星人交通工具，我都会欣然相信。不，应该说，我其实很期待有这样的事物存在。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这是我上小学低年级时发生的事。

有位大叔总是穿着鼠灰色（已经脏到不能用灰色来形容了）的衬衫，交抱着双臂，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理得短短的头发透着斑白，眼神老是飘向远方。

几乎每天一道固定时间，那位大叔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咕咕哝哝地从我们这些嬉闹的孩子身边走过，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们的存在。他的身体周围张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营造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旁人谁也不得其门而入。看他的模样，也就是个普通的路人，但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人觉得很像苦行僧。事实上我们当时还真以为他嘴里念叨的是经文。

印象中似乎是一次去澡堂的路上，那位大叔就走在我前方。他像平时那样双臂抱胸，微弓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加快脚步跟上去，终于听清了他念叨得话，那可真是出人意料。

“现在是第八局下半局，上场的打者是长岛。他今天的成绩是三次打击，一次安打。那么投手村山又将如何应对呢？目前一垒、二垒上都有跑者，村山投出了球！是一记外角球！长岛做了一两次假打，投手丘上的村山和捕手交换暗号后，开始第二次投球。球投出去了！啊！打中了！长岛将球打到三垒手与游击手之间，三垒手漏球，游击手也没有追上。安打！安打！这是支左外安打！二垒跑者踏过三垒，冲向本垒！左外场员现在接到球了，全力将球直接传向本垒！这是球与跑者之间的竞争，时机很微妙，如果捕手抢先接到球触杀……安全上垒、安全上垒、安全上垒！跑者成功回到了本垒！捕手立刻将球传向三垒！安全上垒，这次也是安全上垒！巨人队以一分优势领先，而且一垒三垒都有跑者……”

以上只是我如今随意揣想出来的，重点在于大叔当时一路都在嘀咕这样的话，而且滔滔不绝，一气呵成，俨然如收音机的实况转播一般。我甚至觉得或许比真正的转播还过瘾。

后来我才发现，大人们好像很了解他的来历。听说他的人生似乎不堪顺遂，但当妈妈说出下面这番话时，我莫名地感到高兴。

“他可真不简单，讲得那么流利，一点都不停顿，说不定头脑其实很灵光。”

至今一想到这位大叔，我依然怀念不已。

尸台社区

通常来说，一个人一生中最大一笔购物就是买房。不买房的人自然也有，这里讨论的是已经或正打算买房的人。

依我的经验，买房真的很辛苦，说实话简直麻烦透了。在脑海里浮想联翩的时候还很神往，一旦付诸实际行动，只会让人愁眉不展。筹措资金就是其中一桩头疼事。

但买房辛苦的最大原因，是每个人都打心底觉得“绝对不能失败”。毕竟是一笔巨额交易，万一有什么不称心，总不能轻松说声“哎呀，买得太失败了，扔了再买个新的吧”。就算要另买新房，也得先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来筹集资金。但会让业主感觉买得很失败的房子，通常都卖不出高价，运气不好时，甚至便宜甩卖也没人要。

由于这种压力，买家难免患得患失、不胜其烦。烦恼到最后，往往会凭一时冲动买下房子。

挑选房子的关键，取决于买家优先考虑的因素。例如，一家之主是优先考虑工作还是优先考虑家庭，就是个重要的分歧点。有的人宁可自己每天路途迢迢地去上班，也要让孩子住上宽敞的房子，这份爱心和毅力我着实佩服。就算背后也存有期待房子升值的投机心理，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我就办不到。

这篇小说写于泡沫经济破灭后不久。时至今日，套用“如今已不是二战刚结束的时代了”的说法，也可以说“如今已不是泡沫经济刚破灭的时候了”。但我觉得类似的故事依旧会在某处上演，只是应该不至于冒出尸体罢了。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我的祖母在九十七岁时过世。这样说可能有点怪，但那场葬礼还满令人愉快的。

我离开老家大阪已久，和堂兄弟姐妹们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在葬礼上重逢时，彼此热热闹闹地寒暄招呼，就像开同学会一样 。当我发现某位大婶竟然是我同年的堂妹时，真是吃惊不小。在会场里四下乱跑的，都是这些堂姐妹的小孩。

伯父姑妈他们看到亲戚们难得地大团聚，也笑得合不拢嘴。葬礼的气氛如此和乐融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祖母的高寿。父亲和伯父早在几年前便着手准备葬礼费用，还找了葬仪社来估价。若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祖母没能突破百岁大关。但在葬礼上，当司仪说出“享年九十九岁”时（好像都说虚岁），全场仿佛都在无声地惊叹。

流泪的只有我姑妈，也就是祖母的亲女儿。把花束放入棺材时，她抚摸着祖母的脸落下泪来。在去火葬场的公交车上，听到孙女说捡骨很恶心时，这位姑妈却回答：

“捡骨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觉得人的骨头恶心，那想成鱼骨头不就好啦。”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篇作品是在葬礼前夜守灵时偶然想到的。标题诚如读者诸君所见，是借鉴自小说《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美国作家丹尼尔?凯斯的作品，讲述一名弱智患者接受脑部手术逐渐成为天才后的离奇经历。1959年以短篇形式刊登于杂志上，荣获雨果奖，1966年改写成长篇小说，荣获星云奖。）。原本我想写成长篇，但原版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也是短篇版本口碑更佳，于是就维持了现在的短篇形式。

动物家庭

芸芸众生，不外乎分为两类，一类是鸟人，一类是鱼人——以上纯属我东野个人的理论。

这理论是我随便说说的，并没有什么根据，没想到向朋友提起时却很受认同，还有人表示“啊，那我应该算是鱼人了”，所以我觉得或许这个分类还挺准的。当然，也有人认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类。

照这个不大可靠的理论来判断，我可算典型的鸟人。我特别喜欢坐飞机，如果有机会，也很想尝试蹦极和跳伞。另外帆伞我也玩过，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但潜水我就不行了，不，不光潜水，我根本就不想看到海里的景色。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水族馆我也不喜欢去。甚至看到儿童图鉴里绘制的海底景象时，我背上都会蹿其一股恶寒。

我曾参观过加拿大的某博物馆，里面有一个展区展示海中的恐龙模型，整个展区营造成太古时代的海底情境。我一踏进去，立刻浑身都不舒服。

小时候我上过游泳培训班（现在应该是叫“swimming school”），还参加过大阪府的游泳大赛，所以并非不会游泳。在游泳池里潜水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也很喜欢，但在海里就完全不行。

但我很爱吃鱼类和贝类，几乎无一嫌弃，因此如果要把我自己比作一种动物，我的答案永远是“海鸥”。

关于这篇作品，闲话我就不多说了，请读者诸君自行领略吧。至今所写的短篇中，这是我自认倾注了最多心力的一篇，但也不敢说就一定符合每位读者的口味。

全文完

毒笑小说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毒笑小说》由《绑架天国》、《手工贵妇》等12篇短篇小说组成，在东野圭吾众多名作中傲然挺立，不落下风。在本书中，作者下笔翻云覆雨只若等闲，将“人性作家”无上妙法淋漓展现：选题犀利，行文冷峻，布局精巧，以雄浑坦荡之势白描出洗练力作，深刻剖析社会问题，执著追问复杂人性，令人读来如饮醇酒，回味悠长……

作者简介

东野圭吾，日本著名作家，1958年生于大阪，直木奖、推理作家协会奖、江户川乱步奖、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等日本重要文学奖项得主，出道20余年来作品逾60部。

早期作品多为精巧细致的本格推理，随着写作功底浸润日深，涉及领域也不断延伸，对社会现象的剖析日渐精微。后期笔锋越发老辣，文字鲜加雕琢，叙述简练凶狠，情节跌宕诡异，故事架构几至匪夷所思的地步，擅长从极不合理之处写出极合理的故事，功力之深令人瞠目骇然。

1985年，《放学后》夺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开始专职写作。

1997年，《名侦探的守则》入围第18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

1999年，《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入围第120届直木奖。

2000年，《白夜行》入围第122届直木奖。

2001年，《单恋》入围第125届直木奖。

2003年，《信》入围第129届直木奖。

2004年，《幻夜》入围第1... (展开全部) 　　东野圭吾

日本著名作家，1958年生于大阪，直木奖、推理作家协会奖、江户川乱步奖、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等日本重要文学奖项得主，出道20余年来作品逾60部。

早期作品多为精巧细致的本格推理，随着写作功底浸润日深，涉及领域也不断延伸，对社会现象的剖析日渐精微。后期笔锋越发老辣，文字鲜加雕琢，叙述简练凶狠，情节跌宕诡异，故事架构几至匪夷所思的地步，擅长从极不合理之处写出极合理的故事，功力之深令人瞠目骇然。

1985年，《放学后》夺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开始专职写作。

1997年，《名侦探的守则》入围第18届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

1999年，《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入围第120届直木奖。

2000年，《白夜行》入围第122届直木奖。

2001年，《单恋》入围第125届直木奖。

2003年，《信》入围第129届直木奖。

2004年，《幻夜》入围第131届直木奖。

2006年，《嫌疑人X的献身》创造了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将第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及当年度日本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本格推理小说 BEST10”）第1名一并收入囊中。

2008年，《流星之绊》荣获第43届新风奖。

2009年，《新参者》获“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10”年度第1名。

2009年，东野圭吾当选“年度日本最受欢迎男作家”。

一 绑架天国

1

宝船满太郎一落座，便来回打量着另外两人，而后说：“当初那么多老朋友，到头来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啊。”

“没办法呐，人生就是这样。”钱箱大吉一脸索然地回应，“我本来还以为今年聚不成了，不过你也没有通知说中止，想想三个人也还可以玩一把，我就过来了。毕竟这里举行的麻将大会可是一年一度的赏心乐事。”

“我也曾经犹豫过，但想到万一以后又有谁过世，这个聚会就真要划上句号了，所以决定今年还是照样聚一聚。况且听说在关西，三人麻将才是主流。”

“我倒没玩过三人麻将。”

“没关系，我也就老早以前玩过那么一回。一玩起来，很快就熟悉了。”

“福富，你呢？”钱箱问一直沉默不语的福富丰作。

“咦，你说什么？”福富仿佛刚回过神来，七十五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瞪圆了眼睛骨碌直转。

“原来你都没在听啊？发什么呆呢？”

“不好意思，我是在想金印的事。”福富感慨地说，“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那么硬朗，谁想到竟会突发脑梗塞，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金印也有八十多了。到了这个岁数，就是活一年赚一年啦。”宝船说，“话说回来，我们也快喽。”

“我们也差不多得做好辞世的心理准备了呢。”福富叹了口气。钱箱却冷笑了一声。

“哪有心理准备这种事！大限一到就闭眼，就这么简单。我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留恋了。”

“嗯，我也没有留恋。”宝船同意，“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做了，最近无聊得要死，整天都在发愁剩下的时间该怎么打发，钱又该怎么花。”

“福富，你有没有什么还没做的事情？”

“这个嘛，还没做的事情倒是没有，”福富搔搔头上稀薄的白发，“不过如果现在就死了，有一件事我会耿耿于怀。”

“哦？什么事？”宝船颇感兴趣地探出身子，“都到这把年纪了，仍然有放不下的牵绊，真是羡慕啊。”

“哪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福富干咳了一声，“就是我那孙子，有些……”

“你是五年前才抱上孙子的吧。”钱箱年纪虽大，记性却很好。“这第一个孙子来得确实太晚。我们的孙子里，年龄最大的已经上大学了，早就谈不上疼爱牵挂了，而你正是最疼孙子的时候。”

“是啊。”福富迟疑着说，“老实说，我都没有好好陪孙子玩过，就是这一点让我很遗憾。”

“那陪他玩不就行了？”宝船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点无聊小事也值得烦恼？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却办不到。”福富丰作眉毛蹙成了八字形。据他说，由于女儿女婿热衷于教育，孙子刚刚五岁就送去上私立学校，还替他请了家庭教师，一天到晚忙着学习，害得福富连好好陪孙子的时间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那你发发脾气就可以了啊，跟他们说，偶尔也该让小孩放松放松。”

听了宝船的话，福富有气无力地摇头。

“不行的。我女儿就跟她过世的妈妈一个样，能言善辩，只要我一开口，她就指手画脚、像打机关枪一样振振有词，说什么为了他将来能顺利继承福富财阀，必须从现在开始就精心教育，否则错过时机，后悔莫及。被她这么一轰炸，我头都痛了，只能举手投降。”

“你女婿怎么说？”

“他是什么都听我女儿的。”

“那他跟你还真像，都是乖乖听太座的话。这是你们家的传统吗？”钱箱哈哈大笑。

“我明白你的苦衷了。很想帮你想点办法，不过要是由我们出面去劝说，好像也不太合适。”宝船歪着头说。

“硬把他带到别的地方怎么样？比如去外国待个两三周什么的，只要能玩得痛快就行。”钱箱说，“或者也可以租条游艇，那种能容纳三十人左右，而且是新近购置的游艇，载上佣人，爷孙俩周游世界，这样也挺好。”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一想到过后铁定要被女儿臭骂……”福富的表情可怜兮兮的。

“你可以瞒着女儿，偷偷把孙子拐走啊。”

“笨蛋，那岂不成了绑架了？”

“果然行不通吗？”钱箱发出豪爽的大笑。

“等等，说不定这倒是个好主意。”宝船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去绑架好了。”

“连你也来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说的。如果做成绑架的假象，你就不会挨女儿臭骂了。而且还可以冒充绑架犯通知家里小孩平安无事，比起突然失踪生死不明，这样至少小孩的下落家人是清楚的，你女儿一家应对起来也比较容易。嗯嗯，好主意，行得通，有趣有趣。”

“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等等等……等一下，”福富慌乱地交替看着两个朋友，“干这种勾当，万一惊动了警察怎么办？”

钱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警察算什么，你们只管闭上嘴，看我略施手段吧。”

“你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说完，宝船抱起胳膊：“这可是个绝妙的消遣。刚才我还说想做的事都做了，但仔细想想，绑架倒还没干过。很好，现在就来干一票。”

“我也参加。”钱箱一拍手掌：“我也没少干过坏事，不过绑架还是头一遭。应该还有交接赎金的戏码吧？不错不错，我都跃跃欲试了，嘿嘿。”

“福老哥，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陪孙子玩乐了，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是啊。”福富沉思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来，“不过我怕给健太留下恐怖的回忆。”

“你的孙子是叫健太？不要紧，我们拐走他的时候会避免让他受到惊吓。至于绑架期间嘛，就找个可以尽情游玩的地方隐蔽起来。你看哪里合适？”宝船向钱箱讨主意。

“这里恐怕不行。”钱箱扫视着室内说。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墙上装饰着国内外著名画家的作品，面积足有一百平米，家具也清一色都是最高级的。

“这里不适合小孩子。毕竟我们出资建造这栋别墅，为的是举行一年一度的麻将大会。”

“我想到一个好地方了。有家游乐园因为经营陷入困境，正在出售，那里面的游乐项目倒还有点意思，就把它买下来吧。园里也有住宿设施，不妨就住在里面。”

“让健太住那么冷清的地方？”福富流露出了不满。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改装得富丽堂皇。”

“那就这样，决定了。”

宝船说完，钱箱也表示“我赞成”，福富虽然有些不安，还是点了点头。

2

每天司机接送福富政子的独生子，也是福富财阀的年幼继承人上下学时，福富政子总是尽可能地一同前往。坐在凯迪拉克的后座上，一边浏览工作上的资料，一边往返于家和幼儿园之间，是她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乘车前往金满馆幼儿园，顺便在车上阅读预定建设的休闲乐园的计划书。接到健太后，车再掉头向家开去。

“今天学什么了？”政子问儿子。

“学了法国的用餐礼仪。”

“哦，那掌握了吗？”

“嗯。”

“不要说‘嗯’，要说‘是’”。

“是……”

“正好今天的家教是法语老师，回头让他检查一下你今天学到的知识。”

就在母子俩聊天的时候，凯迪拉克已经开到了回家必经的一条隧道前。车驶进隧道的瞬间，前方出口突然变得漆黑一片。

“呀！”司机赶忙猛踩刹车。

政子和健太同时向前扑倒。

“怎么回事？”她责问司机。

“对不起，出口好像封闭了。”

“出口吗？居然有这种蠢事？”

“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掉头吧。”

司机答应了一声，开始操纵凯迪拉克掉头。就在这时，咣地一响，入口也关闭了。

健太“啊”地惊呼了一声。

“健太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政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话音刚落，只听咻咻声响，从周遭喷出白色的气体。政子再次大吃一惊，但这回她甚至来不及出声。没等她发出尖叫，已经失去了意识。

3

“不是讲好了不用粗暴手段吗？”福富丰作鼓着嘴抗议。

“那种程度总是免不了的啊。毕竟人没有受伤，那种催眠气体也没有副作用。”宝船满太郎答道。

“司机和政子怎样了？”

“我已经指示过部下，把两人连同凯迪拉克一起用拖车送到福富家附近，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可能已经醒过来了。”钱箱大吉看了一眼闪耀着黄金色的手表说。

“证据销毁了吧？”宝船问钱箱。

“放心。拖车的痕迹和隧道两端通知车辆绕道行驶的告示都清理了。”

“拖车有没有被人目击到？”

“这个难免。怎么说也是那么一个庞然大物啊。”钱箱思索了片刻，说道：“那就把它送到废料厂偷偷处理掉吧。”

“总之，第一阶段的计划顺利达成。”说完，宝船看着坐立不安的福富苦笑：“要是急着跟宝贝孙子见面的话，现在就过去怎样？”

“那倒不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嘛，既然人已经拐来了，下一步应该就是索要赎金了吧？”

“对对，没错没错。”钱箱也随声附和。

“索要赎金？”

“那当然了。哪有绑架犯不要赎金的？”宝船说完，笑嘻嘻地看着福富说：“不用担心，钱会还给福老哥的。”

“哪里话，让你这么费心费力，钱就不必提了……不过你打算开个什么数？”

“说到赎金这个问题，因为听说有市场公定价，我想就按那个标准来好了。”

“那是多少钱？”钱箱问。

“根据我的调查，像这种事件，一般会索要一亿元。”

“原来是一亿啊。”钱箱点头，“果然是要这个数。”

“一亿……”福富低吟，“如果是一亿，那就说不起不还也无所谓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我说，”宝船显得很惊讶地问：“你们说的那个一亿，到底是什么货币单位？”

“咦，不是美元吗？”钱箱说。

“不是吧？应该是马克吧？”

“呃，说起来我也觉得岂有此理，不过实际上，单位是元。”

“元？你说的元，难道是日元？”钱箱瞪大了眼睛，福富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

“怎么可能！”钱箱大声说，“这么说才区区一亿元？赎金哦！”

“是啊。”

“开玩笑吧？这可是拿来交换人命的啊！”

“而且是健太的命。”福富的声音里带着怒火，“难道健太的命就只值一亿元？一亿元够买什么？早些时候的话，也就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的会员权，或者勉勉强强买一间廉价公寓罢了。这怎么能和健太的命相提并论！天底下哪有这种笑话！这跟到粗点心店买颗糖球有什么两样！”他说得唾沫横飞。

“宝船，一亿元是太掉价了，难怪福富生气。可能确实有人用这么便宜的价钱换一条人命，但我们也不一定非要有样学样。我看还是五十亿、一百亿比较说得过去吧？”

“就这也还是便宜了。”福富还在赌气。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样就会很难办了。”宝船说，“为了确保我们是绑架案的幕后策划者这个秘密不致败露，还是尽量不超出社会常识比较好。既然赎金的行情就是一亿，我们也只能照此办理。”

听了宝船的话，福富脸色大变：“宝船老弟，你说这话头脑还清醒吧？”

“金额什么的这种时候就别计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尽量伪装得像一椿平凡的绑架案。”

“等等。难道世上那些绑架犯不辞辛苦拐走小孩，就是为了这么一点零头？”钱箱用手指抵着太阳穴问。

“没错。”

“哎呀，”钱箱直摇头，“那不是白痴吗？要是把那份胆量和智慧用到其他事情上，轻轻松松就赚到一亿了。”

“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是搞不懂的。”

“唔。”钱箱低吟。

“哦还有，”宝船看着福富说，“这种零花钱程度的赎金，你女儿女婿应该不会报警吧？”

“那当然了。要是舍不得一亿元而报警，就会失去宝贝儿子了。”

“那就这么办吧。一亿元又不占多大地方，交割赎金的时候乐得轻松。福老哥，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你只管陪健太玩个够。这样可好？”

“好吧。为我的事，让你们这么费心，本来不该再有什么不满……可是才一亿？健太才值一亿……我实在接受不了。”

“这个问题你就想开点吧。那么决定了，赎金一个亿。下一步就是打电话了。”

“在这之前，我们先来观察下福富家的动静吧？”钱箱提议。

“有道理，那就来看看。”

宝船伸手按下餐桌底下的一个开关，房间的一块墙壁立刻低响着移了开去，原处出现巨大的画面。

“这里能看到我家的情况？”福富问两人。

“我们事先在前后两家安了摄像机。”宝船说。

“那两家的人呢？”

“都正在海外旅游呢。”钱箱笑着说，“我们设计了电话猜谜节目，猜对了就可以去海外旅游。现在两家人应该正在爱琴海上乘船观光吧。”

宝船又按下另外一个开关，画面上映出福富家的宅邸。这座宅邸是纯粹的日式风格，周围环绕着白色的围墙，巨大的正门此刻大开着，几台巡逻车正依次开进去。

“怎么，警察已经来了？”钱箱吃惊地说。

“糟了，我们迟了一步吗？”宝船伸手拍头，他梳了个大背头，不过其实是假发。“看来是我们联络晚了，他们已经早早报了警。”

“怎么办？”福富不安地问。

“我给县警本部长（注：日本地方警察机关称警察本部，本部长是警察本部的最高长官，相当于省公安厅厅长）打个电话，”钱箱掏出手机：“就说是我们闹着玩的，叫他不要插手。”

“等等，别打电话。”

“县警本部长不管用？那警察厅长官（注：警察厅是日本警察的中央行政机关，警察厅长官相当于公安部部长）呢？那个小毛孩对我是言听计从的。”

“难得干一票绑架，就不要给警方施加压力了，那一来会很无趣。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彻底地投入一回。”

“原来如此，你是说和警察一较高低？”钱箱一面收起手机，一面舔舔嘴唇：“果然有趣。”

“倒要看看能不能平安夺得一亿元，这比打麻将可好玩多了。”

“我也参加。福富你呢？”

“只要能有时间和健太玩个痛快，我不介意。”

“那就这么办。接下来该打电话了，钱老哥，那玩意准备好了没有？”

“当然准备好了。”

说着，钱箱操作起自己前方的开关，随后餐桌中央徐徐打开，电脑的显示器、键盘和一部电话冒了出来。

福富惊得往后一仰：“这是什么？”

钱箱微微一笑：“是从美国中央情报局前间谍手里买来的玩具。用这个打电话，可以彻底改变声音，听起来完全判若两人，而且可以任意利用全世界的网络，就算警察追踪电话方位也是白费力气。”

“嗬，真厉害。”

“好，马上来打电话吧。”

宝船说完，钱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一声，开始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敲起键盘。

4

福富家的宅邸里，辖区警署的署长自不必说，县警本部自本部长以下，刑事部长、搜查一课课长等也都火速赶到。他们一致认为，从事发时的情况来看，福富健太无疑是被人绑架了。犯人之所以绑走一个小孩，看来目的一定是勒索赎金。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一推测，就在宅邸内所有电话、传真机都安装了追踪设备不久，犯人便打来了电话，而且居然胆大包天地打到警察首脑云集的会客室。

福富政子神色紧张地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福富家。”

“唷，你好。”这是对方的第一句话，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透过监听器，周围的人也都同时听到了。探出身子严阵以待的警官们顿时泄了气，对方的口气悠闲自在，他们认为应该不是犯人。不料对方第二句话就说：“我是绑架犯。”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那、那个，你说你是绑架犯？”政子结结巴巴地问。

“说是绑架犯当然就是绑架犯。我就是绑架了府上宝贝儿子的人。”

“你在哪里？健太到底在哪里？请把他还给我！”

“当然会还给你。不过要是这么轻巧就还回去，当初就犯不着绑架了。我这边当然会要求一些回报。”

“你要多少钱？要出多少钱才肯还给我？”

“别这么心急嘛。讨价还价的时候这么露骨地提出金额，会被人抓住弱点的。”犯人的口气还是不慌不忙：“这次我特别优惠，一个亿，怎么样？”

“一亿……”政子咽了口唾沫。

听了两人的通话，县警本部长野田紧抿着嘴唇。他心想，不出所料，犯人果然是为了索要高额赎金。听到一亿元这个数字，连一家之主的福富政子看起来也很为难。

紧接着，政子开口询问。

“请问，单位是法郎还是人民币？”

野田瞪大了眼睛。其他的警官也都一脸惊异地盯着政子。

犯人回应说：“哈哈哈，果然你会这样想啊，我猜也是。不过既不是法郎也不是人民币，当然也不是马克。”

“是吗？那果然是美元了。”说完，她咬着嘴唇：“我知道了，我会设法去筹。”

野田目瞪口呆。一亿美元大约相当于一百亿元。

“为了心爱的儿子，拿出这个数也是理所当然的。”犯人平静地说。从追踪电话的角度考虑，通话时间愈长，愈是正中下怀。“不过这次我要的不是美元，当然也不是盾（注：荷兰货币单位）或巴波亚（注：巴拿马货币单位），就是元。府上只需要准备一亿元就行了。”

“一亿元？其他还要什么？”

“没有了，就是一亿元。准备好这笔钱，等我下一步指示，明白了？”

“那个，”政子说，“一亿元的话，我马上就能备齐。”说完，她伸手捂住送话口，小声吩咐忧心忡忡的丈夫良夫：“老公，你到金库取一亿元出来。”

“喔，好好。”良夫像被弹到一样站起来，离开了会客室。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说：“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只要翻翻抽屉，把零钱凑一凑，一亿元就有了。不过我也有很多安排，所以要稍等一会。下次再联络吧。”

“等一下，请让我听听健太的声音。”

“原来如此，你是想听听声音啊。不过他刚好不在这里，下次打电话时会让你听的。”

“怎么这样啊……”

“不好意思，我也有好些事情做得不够老到。那就这样吧。”对方挂了电话。

政子放下话筒后，差不多过了十秒钟，刑事部长才回过神来开口了。

“喂，赶快倒带，准备分析声音。”

“是！”部下急忙操作起磁带录音机。

“太太，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您耳熟吗？”搜查一课课长问。政子却没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空中的一点。

这时良夫回来了。

“我把一亿元拿过来了。”他把一个装着成捆钞票的半透明垃圾袋放在大理石材质的四方桌上。

政子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垃圾袋，那张脸迅即扭曲得宛如女鬼，牙齿咬得咯吱直响，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良夫两手抱头，蜷成一团。

“这算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超过五十疊（注：日本的面积计量单位，1畳约180cm×90cm＝1.62㎡）的会客室回响。“一亿元？就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一亿元，绑走我的宝贝健太？世界上居然有这种荒唐事！一亿元，这算什么？一匹劣马也不止这个数。一亿元，才一亿元。”她捶胸顿足地说：“如果就为了这点钱，哪里用得着绑走健太，只要来这里张张口，不就给他了？”

听了政子的话，在场的好几个刑警都想开口说什么，但慑于女主人的气势汹汹，都又低下了头。

“野田部长，”政子走到县警本部长面前，“竟然有匪徒为了区区一点零头，绑架福富家的继承人，足以证明治安的败坏程度。就是为了挽回警方的声誉，也绝对要把这个犯人逮捕归案。”

“是是，这是当然。”野田站起身，挺得笔直地大声表态。

这时电话又响了，不过是搜查人员专用的电话。一个年轻刑警拿起话筒，边听边做笔记，然后望着几位上司说：“追踪电话的结果出来了。”

野田的表情豁然开朗：“从哪打来的？”

“呃……”刑警搔搔头，说：“好像是从雅温得。”

“雅温得？这是哪？”

“是喀麦隆共和国的首都。”

“什么？”

5

福富丰作和孙子健太一起骑着旋转木马。这里的旋转木马是两层建筑，全世界都少见。此外还有巨大的过山车和摩天轮，钱箱把最顶尖的豪华设施都集中到了这家游乐园。

旋转木马停止了转动，音乐声响起。

“健太，再骑一次吧？”

“不用了，我骑够了。”

“是嘛。那下一个玩什么？”

“我有点累了。”

“怎么，已经累了啊。还没有玩多久呢。”

福富和健太一起坐上停在旁边的电动汽车。汽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气动画主角模样的绚丽人偶，福富向人偶说：“去餐厅。”

车子静静地开动了。藉由语音识别系统和模糊控制技术，人偶可以按照人的指令驾驶自如。

“我真是吓了一跳。醒过来时，竟然是在这么棒的游乐园里，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到了餐厅，健太一边吃着特制的儿童餐一边说。餐厅里从男女服务生直到大厨，人人都戴着面具，为的是不让健太记住长相。

“哈哈哈。不得已动了粗，抱歉啊。不过你心里有数的吧，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嗯，我知道。那我就跟妈妈说，我一直呆在不知什么地方的狭小屋子里。”

“很好，你真聪明。”

“我会遵守约定的。”说完，健太问：“爷爷，我什么时候念书？”

“念书？”

“是啊，因为，”健太看了看细腕上戴的手表，“快到念书的时间了。”

“不用了，在这里你就忘掉念书的事吧，彻底玩个痛快。”

“是嘛。”不知为什么，健太的表情却很忧郁。

戴着猴子面具的二人组朝他们走来，不用说，是宝船和钱箱。“呀，猴子爷爷！”健太指着两人说。

“小朋友，玩过瘾了没有？”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嗯。”

“怎么回事，没什么精神啊。”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说，“身体不舒服吗？”他转向福富。

“他正在担心不念书行不行呢。真可怜，他还这么小啊。”福富叹息。

“小朋友，那种事用不着担心喔。”大猩猩伸手摸摸健太的头。

“嗯。可是，朋友们都克制着想玩的冲动，就我一个人在这玩，这样好吗？”

听了健太的话，三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多年的老朋友了，立刻知道了彼此的想法。

宝船猩猩问少年：“那把你那些朋友也送到这里来好不好？”

正在吃布丁的健太抬起头，两眼放光：“真的？”

“真的。那样你们就能一块玩了。”

“太好了！”健太喜形于色。来这儿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笑脸。

钱箱大猩猩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那么，把你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吧。”

“好。嗯……首先是月见君，然后是……”健太弯起手指一个个数来。

6

县警本部长野田坐在福富家的会客室里，双臂环抱在胸前。离健太被绑架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犯人还没有再来电话联络。

“那个混帐犯人，到底在忙活什么？明明说过要给我们听听健太声音的。”会客室里沉默得令人难堪，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福富政子坐在他旁边，眼神锐利得像魔鬼刑警，狠狠地瞪着电话。

突然，搜查一课课长冲了进来：“本部长，不好了，又发生绑架事件了！”

“你说什么？”野田盯着眉头紧锁的部下：“说详细一点！”

“首先是邻镇一户姓月山的人家长男被绑架了，听说小孩五岁。”

“咦，是月山家的一郎吗？”政子脱口而出。

“您认识他？”野田问。

“他和健太上的是同一家幼儿园，还是同班同学。”

“这是偶然吧。”说完，野田困惑地问搜查一课课长：“你刚才的说法很古怪，‘首先是邻镇’，那个“首先”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别的事件？”

课长搔了搔头说：“是的，实际上还有一起绑架事件……”

“什么？”

“这起事件发生的地点稍远一点，不过也是在县内。一户姓火村的人家女儿被绑走了，这个小孩也是五岁。”

“哦，那是火村亚矢。”政子说：“也是健太的同班同学。”

“怎么回事？”野田低吟着说，“这两个孩子确实是被绑架了吗？不是单纯的下落不明？”

“确实是被绑架了，因为犯人给孩子家里打过电话。”

“他怎么说？”

“这就是怪异的地方了。据说犯人在电话里表示，详情去问福富家。”

“这样看来，是同一个犯人作案了。赎金方面呢？”

“犯人只字未提。”

“搞什么？那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福富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抓起话筒：“这里是福富家。”

“嘿，是我，绑架犯。”还是和上次同样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报出身份。“按照约定，让你听听令郎的声音。”

“快让我听听！快点！”

隔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少年的声音：“喂，是我。”

“健太，是健太吧？我是妈妈呀，你听得出来吧？”

“嗯，听得出来。”

“你现在在哪？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一醒过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那是个什么地方？”

“是个黑乎乎的小屋子。”

“唉呀，好可怜。精神还好吗？没有哪里受伤吧？”

“嗯，没有。”

“吃过饭了吗？”

“吃过儿童餐了，挺好吃的。啊，等一下，人家说只能讲到这里了。”

“喂，健太！”

听电话那边的动静，话筒已经从健太换到犯人手里，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何，他好得很吧？”

“是还好……且不说这个，你什么时候把健太还给我？”

“当然要等顺利完成交易以后。”

“一亿元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尽快交易吧。”

“不用这么忙。难得健太君的朋友也来了，还是慢慢进行吧。”

“什么？”政子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绑架月山、火村家孩子的人，果然也是你？”

“没错。不过挨个给小孩父母打电话太麻烦了，所以我一概专找府上交涉。不介意吧？”

“那倒没问题，但你为什么要绑架好几个人？如果想要大笔赎金，健太一个人就可以满足你啊。”

男人在电话另一端匿笑：“可不止是‘几个人’那么小意思，你早晚会明白的。”

“咦？”

“算了，总之我有我的理由。野田县警本部长应该在你那里吧？方便的话，让他来接个电话。”

“噢，好的。”政子诧异地把话筒递给野田。突然被犯人指名，野田一脸困惑。

“我是野田。”为了不被犯人小看，野田开口就是充满威严的声音。

“呵，辛苦啦。这可够你忙的吧。”

“是啊。”野田差点就想说“多谢关心”，话到嘴边赶紧打住。犯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但那独特的语气他总觉得仿佛在哪接触过，不知不觉险些冒出谄媚的态度。

野田干咳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你也用不着这么装腔作势嘛。”

“哪里装腔作势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太嚣张了吧！明明就是个绑架犯。”

“呵呵。”电话那端传来低低的笑声：“是你自己架子摆得太足吧。如果对我的态度有意见，大可不必交易。”

听到这里，福富政子惊慌地连连摇头。野田只得压下怒火。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那就说来听听。”

“是啊。拜托你一件事：准备二十台巡逻车，让它们停在福富邸内待命，明白了？”

“二十台巡逻车？干嘛用的？”

“交易的时候需要。具体会发生什么事就敬请期待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尽量动作快。稍后我再来电话联络，就这样。”

“慢着！”野田急忙说，但电话已经挂断了。野田回头望向部下：“这次通话了这么久，总该有个像样的追踪结果了吧？”

“应该是这样。”

说话间电话响了，部下马上接起。

“喂，追踪结果出来了？喔，喔，什么？”部下的表情古怪地僵住了。“我知道了……”他开始做笔记，但表情还是很失望。

“从哪打来的？”等部下挂断电话，野田立即发问。

“是这样，”部下边看笔记边说，“犯人似乎是侵入各国电脑，再利用先进的网络传送功能打出电话。根据报告，刚才的电话是来自德黑兰。”

“德黑兰？上一次是喀麦隆，这次又是德黑兰。那之前的踪迹查不到吗？”

“不，最近追踪技术也有了进步，能够追查到电话是从哪里传送过来。”

“那不是很好？”

“追查结果显示，从德黑兰打出的电话是从圣多明哥，也就是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首都传送过去的。圣多明哥之前是刚果的布拉柴维尔，布拉柴维尔之前是苏里南共和国的都帕拉马里博。很遗憾，到这已经是追踪技术所能探查到的极限了。”

“知道了，算了。”野田摇摇手，“放弃追踪吧。对了，”他转向政子：“关于赎金方面，有点事希望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犯人看来除了健太，还绑架了其他人，我想他一定会分别索要赎金。不过其他的家庭可能没有能力像府上这样，轻而易举地立刻预备好一亿元，为了迅速应对犯人的要求，可否助这些家庭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那其他人的赎金就由我们先垫付。”福田政子爽快地回答。而后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不，不必垫付，全部都由我们来负担吧。”

“全部？”野田吃惊地问。

“对。条件就是，”说着，政子锐利的视线投向县警本部长：“警方向媒体公布这一事件时，要把我们负担的金额全部算做健太一个人的赎金。”

“原来如此。那其他孩子的赎金就变成零了。”

“不行吗？”

“不不，我看没什么不可以。您的意思我了解了，我尽力而为。”

野田暗想，像福富政子这种等级的有钱人，连儿子的赎金也非得追求排场不可。“那么，到底要准备多少钱呢？如果是一人一亿的话……”

“是啊，听犯人的口气，不止绑架了两三个，可能需要准备五六亿吧。”

“如果是五六亿，金库里应该就有。对吧？”说完，政子回头问存在感像影子一样稀薄的丈夫。

“是啊。我过去看看。”

福富良夫刚刚站起，好几个刑警争先恐后地冲了进来。

“糟了！又有绑架事件发生，两个人被绑走了。”

“我这边也是，一个男孩被绑架了。”

“我这边有三人同时被绑架。”

“什么？”野田顿时红了眼：“这下总共……”他屈指一数：“有九个人？”

这时又有别的刑警冲进来，他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异口同声地向野田报告同样的内容。

7

“好了，我的工作已经大功告成了。”打完电话，宝船开口说，“钱老哥你呢？”

“我也已经万事俱备。按照计划，今天夜里所有地域都将布置完毕。”钱箱看着电脑画面回答。画面上显示出一幅地图，地图上有几个小点在闪烁不定。

“终于要交割赎金了。”福富说，“但愿一切顺利。”

“我们出手，哪有不顺利的道理？”宝船自信满满地回应，“对吧，钱老哥？”

“就是。宝船的脑筋再加上我的技术，绝对是无往而不利。”

“更何况还有我们三个人的财力。”

“我知道，可是小说和电视剧里常说，绑架案里难度最高的就是交割赎金这个环节。”福富依然忐忑不安。

“但反过来说，这也是最有戏剧性、最富趣味的环节，最能展现出绑架犯的身手。假如没有这个环节，就像跑了气的啤酒一样，一点都不刺激。”

宝船说完，钱箱也诡谲地笑了：“我现在就在期待明天的好戏了，嘿嘿嘿。”

“好了，我们去看看那些孩子的情况吧。”

宝船站起身，钱箱和福富也嗨哟一声站起，像之前那样各自戴上猴子面具。这次连福富也戴了个黑猩猩面具，因为不能被健太之外的孩子看到长相。他已经私下叮嘱过健太，黑猩猩的真实身份就是爷爷这件事，绝不能透露给其他孩子知道，同时又向孩子们解释说，我们是受各位爸爸妈妈之托，接你们来这个游乐园寄住两三天。

三位老人分别戴猩猩、大猩猩和黑猩猩面具离开建筑物，走进游乐园，然后坐上米老鼠驾驶的电动汽车，在游乐园里兜了一圈。

“哦，看到了看到了！”钱箱大猩猩指着前方说。

只见长椅上并排坐着三个男孩，全都在无所事事地发呆。

老人们把车停到他们面前。

“怎么了小朋友？怎么不玩呢？”钱箱开口搭腔。

三个男孩面面相觑，谁也不做声。

“不喜欢游乐园吗？”钱箱又问。

坐在右边的男孩子摇了摇头。

“那就是喜欢了？”

这回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玩呢？这里有各种游乐设施，去玩玩看好不好？”

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最后中间那个男孩客气地开口了：“请问，我们应该去玩什么呢？”

“玩什么？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啊，这还用想吗？我看旋转木马就不错。”

“好，那就去玩旋转木马。”中间的男孩站了起来，两边的男孩也跟着站起。

“不玩旋转木马也没关系，那种转个不停的咖啡杯也很有趣。”

钱箱话音刚落，正要迈步的三个人又停了下来。

“那就去玩咖啡杯。”刚才那个男孩说，三个人转而朝咖啡杯走去。

“喂，等一下。”钱箱叫住他们，“不用我说什么你们就玩什么，你们自己想玩的是哪个？”

被钱箱一问，三个男孩再次互相看了看，跟着哭丧起脸来。

“咦，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啊？”钱箱慌了手脚。

“我懂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宝船从旁开口，“这样吧，你们先坐咖啡杯，然后坐旋转木马，其他游乐设施按照五十音顺序依次去玩，可以吗？”

不可思议的是，三个男孩马上不哭了，用力点了点头，迈着坚实的脚步走向咖啡杯。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钱箱目送着他们嘟囔。

“他们是等待指示族。”宝船说，“因为从小就受到教育，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遵照父母和老师的指示，结果变成没有指示就什么都不会做。”

“那不就跟近来的上班族没两样吗？”钱箱说。

“原因是同样的。只不过小孩入学考试难的问题日益低龄化，症状也出现得更早罢了。”

“唉，日本快没救了。”

听了两人的话，福富觉得无法漠然视之。孙子健太来到这儿后也一直念念不忘学习，那种执着不就像近来上班族罹患的工作狂症状吗？

老人们继续乘车漫游，观察其他孩子的情况。有一个女孩担心弄脏了衣服被妈妈责骂，别说上车去玩，连坐在长椅上都不敢，一直站在一个角落。还有一个男孩虽然热切地望着过山车，却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去坐。老人们问他为什么不坐时，他回答“因为我不太会玩”。显然他已经被一种强迫观念框住了，认为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得漂亮。

“怎么搞的，这些小孩一点都没有小孩的天性。”一圈转下来，钱箱叹着气说，“简直就像是从身心俱疲的中年人变来的一样。”

“是这个社会有问题。”宝船吐出一句话，“这么小的孩子就得整天埋头学习，能有什么好结果？他们的父母丝毫没有发现，其实这些孩子早在被我们绑架之前，就已经被绑架了——被学历社会这个妖怪。”

8

隔天早晨，一台台巡逻车鱼贯开进福富邸的大门。这是野田调来的，其中有几台同时担任现金运输车的保卫工作。现金运输车里堆着二十亿元，换句话说，包括福富健太在内，被绑架的孩子人数正好是二十人。这是健太所在幼儿园班级的总人数。

除了健太，其他十九个孩子的父母也都集中在福富邸，此外福富家所有的亲戚，福富财阀相关企业的社长、董事、监事，以及著名的文化界人士也都汇聚一堂。由于会客室局促不堪，福富家便将举行宴会用的大厅挪作待客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大厅里静候消息。话虽如此，其实在犯人来电话联络之前，什么事也做不了，大家都很无聊。政子一向不允许有慢待客人的事情发生，见状觉得不能听之任之，当下火速请来交响乐团，开始演奏一场小型音乐会。又因为可能有客人已经饿了，特地从名闻遐迩的餐馆招来大厨，奉上立餐形式的菜肴供客人随意享用，整个变成了一场宴会。

“今天为了犬子健太的绑架事件，各方人士汇聚而来，我们非常感谢。”政子开始致辞，“有大家的全力支持，相信健太一定会平安获救。我们已经按照犯人的要求，准备好了健太的二十亿元赎金。”说到金额时，她似乎微微挺起了胸膛，声音也抬高了少许。会场的客人发出一阵惊叹。

其他被绑架孩子的家长也都在场，但他们听了政子的发言，并没有表示异议。既然政子帮他们全额负担了赎金，此时自然也没话好说。

“接下来，有请一位今天即将大显身手的嘉宾作简短致辞，他就是守护我们治安的野田县警本部长。”

野田正满心烦恼地看着客人们的模样，突然被政子点名，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个，我就算了吧。”

“有什么关系，就让我们听听你的决心吧。”

最后野田还是不得不站到了台上。

“我是县警本部的野田，今天我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将可恨的犯人逮捕归案，决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野田说完，众人纷纷欢呼：“太好了！”“日本第一！”“本部长万岁！”

野田流着冷汗走下台，部下冲了过来：“本部长，收到犯人寄来的包裹！”

“什么？你确定？”

“应该不会错。”

“你怎么知道是犯人寄来的？打开看了？”

“还没有，不过一看就知道了。为防万一，我们把包裹运到了后院。”他所说的“万一”，是指包裹里可能藏有炸弹。

“很好。”野田向福富政子通报了情况，两人一起步向后院。

来到后院一看，那里堆了许多瓦楞纸箱，数一数共有二十个。

“这些全都是犯人寄来的？”

“是的。”

野田首先看了一眼寄件人栏，那里只写了两个字——“犯人”。原来如此，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是犯人寄来的。

按照野田的指示，拆弹小组采取远程操作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开启一个纸箱，其他人则远远围观。没多久箱子打开了，但并未发生爆炸。箱子里装的是天线锅和看似通信装置的设备。

“这是什么？”野田看着箱里的东西，困惑地歪着头。随后他又将其他的箱子全部打开来看，里面装的东西一般无二，只是天线锅上分别刻着一到二十的号码。

就在这时，福富家的男仆跑了过来。

“有本部长的电话。”

“谁打来的？”

“呃……”男仆搔搔脸颊，“对方说是犯人。”

野田冲了出去。

他走到会客室，拿起话筒：“我是野田。”

“包裹已经送到了吧。你打开看了没有？”

“打开了。那究竟是什么玩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卫星电话而已，利用通信卫星工作。里面附有说明书，好好看一看，应该就会用了。天线锅安装到车顶上。”

犯人的口气依然大剌剌地，野田压着火气问：“你到底是要我们怎么做？”

“首先，把准备好的赎金分装到二十台巡逻车上。”

“那就是每台装一亿元了？”

“哟，你们准备了二十亿？”

“不对吗？应该是一人一亿吧？”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装好赎金后，再把卫星电话配备到巡逻车上，电源接上汽车的点烟器插孔。另外，天线锅上刻有号码，你注意到了吧？”

“嗯。”

“我就直接把每辆车上的天线锅号码当作车的代号了，这一点你交代给各车的警察知道。还有，你坐一号车，因为你是负责人，没你在场说不定会有不便。”

“可以，反正我本来也打算坐车。”

“你倒挺知趣的，不错，不错。我会通过无线电给你们指示，二十台卫星电话的频率全都不同，你们要先搞清楚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特意准备了卫星电话？”

“没错，不行吗？等下你们要稍微跑点远路，我担心你们的无线通讯和手机收不到信号。”

他究竟要把我们支使到哪里？野田暗自惊讶。

“等你们做好以上的准备工作，下午六点前，警察要坐上巡逻车，确保随时可以出发。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什么时候把孩子还回来？”

“那要等交易完成了再说。那么，六点再联系。”

和犯人通完话后，野田向部下发出指示，之后立刻与搜查一课课长等人展开研判。

“犯人要求把赎金分装到二十台巡逻车上，究竟目的何在？”野田率先提出疑问。

“或许他是觉得二十亿元由一台车来运目标太大了？”一名刑警说。

“就算这样，一台车运一亿元，未免也太浪费了吧？”搜查一课课长反驳。

“我还是觉得，犯人意在给搜查制造混乱。从警戒的角度来看，二十台车也太多了。”

“说得有理。”野田赞同，“换句话说，犯人期待的是分配到每台车上的警力减少？”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也不知道犯人会要求我们去到多远的地方，先向邻县警方请求协助吧。另外火速备齐二十个手机，分发给各巡逻车上的人员，免得路上失散。”

终于，六点到了。

“野田君在吗？”野田正坐在一号车的副驾驶座上等待，卫星电话的喇叭里传出了声音。

野田拿起话筒：“我在这里。”

“好，那就出发吧。先沿公路南下，然后上东名高速，按照限速在下行线行驶。”“要开到哪里？”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总之现在出发。”

通话切断了。野田无奈，指示所有巡逻车一齐出发。

9

墙上的大型屏幕显示出一幅地图，上面有二十个小点在移动，每个小点旁分别标注着从一到二十的数字。

“马上就到分岔口了。”钱箱说。画面上的二十个小点，现在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由东往西在高速路上行驶。“差不多该下达指示了吧？”

“是啊。”宝船拿起话筒：“野田君，你好。”

“我是野田。”从监视器传出一个愤愤的声音。钱箱一脸忍俊不禁。

“到下一个高速公路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十一号车到二十号车继续沿高速公路行驶，明白了？”

“为什么要分成两队？”

“这个你自己好生琢磨吧。总之，照我说的去做。”

“知道了。下一个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这样就可以了吧？”

“你就这样吩咐部下。”

“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后该如何行动？”

“一下高速，很快就是一个T字路口，在那里右转，照直往前开。”说完宝船切断通讯，看了看地图，“下一个分岔口是在三十分钟以后。”

一号车在指定的出口下了高速，依照犯人指示在T字路口右转，二号车到十号车也紧随其后，车队后面还跟着巡逻车、厢型货车、警用摩托等警备用车。即便在高速公路上，这种诡异的车队也令其他司机胆怯，到了普通公路愈发显得异样，行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朝巡逻车的前方张望，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混帐犯人果然是要把我们分割开来。”野田恨恨地说。由于车队分成了两路，警备用车也不得不随之分成两半。

突然手机响了，野田立刻接起，是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课课长打来的。

“刚才犯人来了指示。”

“怎么说？”

“他说到下一个出口，十一号车到十五号车先下高速，再重新进入上行线，返回来时的道路。”

“什么？又要分散？”

“该如何行动？”

“没办法，你就照他的要求做吧，警备车队也分成两队。”

“了解。”

挂了电话，野田不禁呻吟，犯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喂，野田君，是我。”

“又来干嘛？”野田怒吼。

“呵呵，你好像火大得很呀。趁早别给我摆这种臭脸，小子。”

“啰嗦！你那是什么口气！少狗眼看人低了！”

“稍安毋躁，你们眼前马上就是通往富士五湖【注】的道路，上那条路，一直开到河口湖，从那里上中央道。听明白了没有？”

“然后呢？”

“到时再联系，拜拜。”对方径自收线。

野田等人的车队驶入中央道后，立刻又接到犯人指示。

“到了大月交汇处，一号车到五号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

“慢着，最终的目的地在哪？”

“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所以也别惦记了，只管照我的话开就是。”犯人三言两语说完，不等野田回话便结束通讯。

“可恶，根本就是牵着我们的鼻子走。”野田咬牙切齿地说，但事到如今，也只有依犯人指示行事了。

不久到了大月交汇处，野田等五台巡逻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警备车队也再次减半。

“犯人是想利用这种手段削弱警备力量，这样下去如何得了？”野田拿起手机，给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课课长打电话。

“这里是十一号车。”课长的声音响起。

“我是野田，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现在正在首都高速上行驶，马上就要分成两路了。”

“分成两路？怎么个分法？”

“十一号车到十三号车经由练马上关越道，十四号车和十五号车则上东北道。”

“警备方面呢？”

“老实说，很薄弱。”搜查一课课长的声音有些无奈。

“立刻和经过地的警方联络，请求支援。”

“是。”

“你把我的指示转达给其他几台巡逻车。照现在这样下去，只怕会被一台一台分散得七零八落。”

和搜查一课课长通完话，野田又和其他车队联络。十六号车到二十号车正在东名高速上西行，目前还没有分散。但一过名古屋，就有好几个分岔口，届时一定会被分开。

刚刚全部联络完毕，挂断电话，卫星电话就传出犯人的声音，好像正等着这一刻。

“马上就到冈谷交汇处了，你们继续向西行驶，至于四号车和五号车，我会指示他们开往松本方向。”

“把我们分得这么散，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样你也得东奔西跑接收赎金，不是很不方便吗？”

“多谢体贴，不过我们不需要跑腿，只有你们才要到处跑。再见。”

【注】富士山周边位于山梨县境内的五个湖泊的总称，包括河口湖、山中湖、西湖、本栖湖、精进湖。

10

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宝船满太郎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才这个时候就开始犯困了，想当年，喝酒喝到天亮也若无其事。”

“你过去可是公认的夜游之王，如今也年岁不饶人了？”钱箱窃笑着说，“不过，还得再撑一会。”

“嗯，我知道。他们大都已经接近我们指定的位置了。”宝船看着墙上的画面说。

二十个小点此刻已星散在本州各地，最西端到了冈山县，最北端到了岩手县，这两台巡逻车应该都已远离市区，深入山中。不，不止这两台，其他十八台的情形想必也都差不多。

“把他们支使到那种荒郊野岭，真的没问题吗？”福富忧心忡忡地问。

“你看着好了，等下我就要对各台巡逻车逐一发号施令。不过要讲二十遍，倒也不轻松。”宝船接通卫星电话的电源。

野田不耐烦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他乘坐的一号车正行驶在石川县和歧阜县的交界处，周围森林环抱，又是深更半夜，现在自己一行正驶往何处，野田和担任司机的警察都心里没底。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哎呀，你们辛苦了。”

听到犯人悠哉的声音，野田顿觉一阵杀意，这都是被困倦和疲累激出来的。

“你到底要我们去哪？”野田厉声质问。

“快了快了。你们放慢速度开上一公里，然后向右转，有条小路，沿小路开过去，路的尽头有一座古庙，庙里放着一个大瓦楞纸箱，你们拿出箱子，把它打开，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那么，路上小心。”

“赎金呢？”野田追问，但对方已经切断了通讯。

没办法，野田只得将犯人的指示转告司机。往前开了一会，果然出现一条犯人所说的小路，巡逻车便开了过去。

没多久路到尽头，那里有一座看起来坍塌在即的古庙。野田下了巡逻车，活动一下筋骨，朝古庙走去。

推开庙门，里面果然有一个瓦楞纸箱。两个司机把箱子搬到庙外的平地上，打开箱盖。箱里装着一叠看似红色塑胶薄膜的东西，还有一个黑色方盒，盒上有盖，盖上有张字条，内容如下：

“打开黑色盒子，把五百万元放进去，合上盖后，按下盒侧的开关，然后从瓦楞纸箱前退开。就这样。”

“只要五百万，真奇怪。”警察说，“都已经专程运来一亿元了。”

“总之先照犯人的话去做吧。”

野田从巡逻车里取来赎金，将一百万元一捆的钞票放进盒里。盒子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五捆钞票。

合上盖后，野田再次端详了一番方盒，按下盒侧的开关。

才一按下，瓦楞纸箱里的塑胶薄膜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来，野田大惊失色，当场跌坐在地。

仔细一看，破箱而出的塑胶薄膜，其实是充进了气体的热气球。热气球迅速膨胀开来，转眼间直径已达两米，悠然飘向空中，显然里面充的是氮气。热气球的下方吊着那个黑色方盒，众目睽睽之下，装有五百万元的黑盒愈升愈高。

“快追！”野田下达命令后，坐进巡逻车里。

但司机在发动引擎时就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热气球升得很高，已经融入了夜色中。

“不行，看不到！”司机抬头望着空中，发出绝望的叫声。

野田急忙给其他人打电话，但不知是因为地处山中，还是部下所在的地方有问题，手机一直打不通。

“赶快开到市区！”野田吩咐司机。

由于一路都是复杂的山道，要想离开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电话能打通了，野田首先联络上了搜查一课课长。

“对不起，被犯人得手了！”搜查一课课长的声音有如悲鸣，“我们现在奥利根一带，大约一小时前，热气球带走了五百万元。”

11

“今天，全国好几个地方有人目击到不明飞行物，据目击者描绘，该不明飞行物是呈红色、蓝色等鲜艳色彩的球体，飞行高度相当高。此外，在歧阜县的田间还发现一个坠落的粉色气球。目前警方尚未对上述事件发表任何看法。”

热气球从野田等人眼前飞走后，已经过去了十来个小时。为了搜集热气球相关情报，搜查本部忙得人仰马翻。

“实在搞不懂。”搜查一课课长无力地摇头。昨夜的奔波让他疲累不堪，眼圈都黑了。“虽然找到了几个坠落的气球，但全然没有现金的影子，也排除了有人偷偷把现金拿走的可能。看来我们找到的并不是昨晚看到的热气球。”

“这是障眼法。”野田恍然拍桌，“犯人怕我们追查到气球的去向，故意放出几个冒牌气球来混淆视听，真是老奸巨猾。”

“自卫队也已协助我们展开搜索，但终究没能找到飞行中的热气球。”

这也难怪，野田心想。天空何其辽阔，要想找到直径至多两米的热气球，绝非易事。

“自卫队表示，从气流情况来判断，热气球很可能在今天黎明前飘向了太平洋方向。”

“这个推论的前提是热气球失去动力吧？”

搜查员中有人报告说，热气球飞起时他曾用手电筒探照，发现黑色方盒的下方弹出折叠式小型推进器。很明显，犯人在利用某种方法操纵热气球。

“卫星电话的来源查明了吗？”野田问。

“现在正在询问全国的制造业者，其中钱箱电产集团也生产这种卫星电话，但他们说完全想不到线索。”

“问制造商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野田点头，“不过还是先围绕这条线进行搜查吧，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物证。”

“明白。”搜查一课课长满脸倦容地回答。

在游乐园里住到第三天，孩子们的表情终于活泼起来。他们开始自己拿主意去玩，不再畏首畏尾地害怕失败，秩序也逐渐建立起来，还有人担当起组织者的角色。总之一句话，恢复了儿童应有的天性。

“真好，真好，小孩子就应该这样才对。你看他们那表情，生气勃勃的。”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在巨大的沙池边转悠，看着玩耍的孩子们感叹。

“但他们好像开始想家了，昨晚由香里就在抽抽噎噎地哭鼻子。”福富说。

“这也是孩子气的表现，没什么不好。本来撒娇就是小孩的拿手好戏。”钱箱说。

健太正忙着在沙池里挖坑道，想让玩具汽车从坑道里穿过，他忽地停下手，仰望着天空说：“呀，热气球！”

他这一叫，其他的孩子也都纷纷抬头望天。

“啊，真的！”

“是红色的热气球！”

“朝这边飞过来了！”

三位老人也望着天空。红色的热气球准确地朝他们飘来，其他蓝色热气球紧随其后。

钱箱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比预想的要早，看来气流状况很理想。”

“你究竟用的是什么妙计？”福富钦佩地问。

“没那么神奇，只是从这里发出信号，把热气球吸引过来而已。比较费心思的是怎样减轻电池的重量，不过同时搭配太阳能电池也就解决了。”

“太了不起了。这个热气球的主意是钱老弟想出来的？”

“算是吧。我在战时曾经负责设计过热气球炸弹，这回刚好派上用场。”

“那种炸弹的设计要求是落到美国领土上吧？”宝船问。

“没错。与飘洋过海相比，从本土飞个几十公里到岛上着陆，简直是小菜一碟。”

不久，西边的天空陆续出现五颜六色的热气球，热气球缓缓降低高度，朝游乐园落下。

“好了，大家快去捡吧！”福富出声招呼孩子们，他们很有干劲地跑了过去。

在孩子们的帮忙下，二十个热气球全部顺利回收。每个热气球上都携带着五百万元的钞票，二十个热气球加起来正好是一亿元。

现在就只剩下把孩子们送回去这件事了。还是与绑架的时候同样，利用特殊的催眠气体让他们睡着。

“你们都累了吧？在这个房间好好睡一觉，醒过来时，就会回到自己家里了。”福富向孩子们说。

“以后还会再带我们来这里玩吧？”一个男孩躺在床上问。

“嗯，一定会的。”

“大家回到家里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孩子们思索了片刻，异口同声地回答：“念书。”

三个戴着猴子面具的老人闻言，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完）

二 Angel

那种生物是在一座位于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发现的，发现者是一位美国生物学家。他从几年前就在这一带调查核试验的影响，看到那形貌令人惊讶的生物时，难免联想到核辐射的作用，其他生物学家也同样如此。美国政府当即将这一重大发现列为绝密事项，要求研究小组尽快查明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的真面目。

从调查结论来看，经过诸多检查与实验，并未发现该生物与核试验的联系，也未发现对人类的有害因子。美国政府逐选择适宜的时机，准许学者将发现新生物的事实公之于世。

这条重磅新闻通过媒体传遍全世界的同时，新生物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命名者是研究小组的负责人。对他所取的名字，小组成员几乎毫无异议，因为确实再贴切不过了。

这种新生物的名称是——Angel（天使）。

Angel初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被发现后一年多的事了。自然，只是在电视荧幕上亮相。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时，人们无不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进而怀疑起媒体，以为若非有人恶作剧，就是电视台也与当事者串通一气开玩笑。以前就有英国报社煞有介事的刊出报道，声称捕获了尼斯湖水怪。但报道发现Angel的那天并非愚人节，消息传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况且报道媒体的负责人也没有面带惭色地发表更正声明。事实上，电视台的新闻主播也善解人意地预计到了观众的疑虑，播出Angel影像的同时，作了如下解说：

“各位观众朋友，以上新闻绝非玩笑，这种生物的确生活在我们不了解的地域，它的发现堪称一个奇迹。”

既然主播如此言之凿凿，观众也只能相信画面上的生物确实存在，转而惊叹不已。

Angel通体洁白，表面如果冻般光滑柔软，大者体可长五十厘米，但大部分为十余厘米。有四肢，但通常只使用后肢行动，前肢形容为“手腕”更加确切。无尾。

从外形来看，Angel毫无疑问属于脊椎动物，但具体属于脊椎动物中的哪一类，学者之间也意见不一。

“Angel的繁衍方式是卵生，受精卵的形状酷似蛙卵，担忧乒乓球大小，内核不是黑色，而是纯白色。从上述特征来看，它很像两栖类动物，然而幼体又不同于蝌蚪，而是一出生形态就与成体一样，更重要的是它生长于海中，这足以说明它并非两栖类，因为两栖类无法在海水中生存。但若说它属于爬行类或者哺乳类，同样也很牵强，总之，目前唯一可以断言的，就是它不论丛身体结构还是从各器官看，它都是前所未有的生物。”

以上为在某新闻节目中担任嘉宾的学者的见解。

“部分人有一种意见，它可能是受核辐射污染，基因突变而产生的畸形生物。”主持人提到的这个观点很有市场。

对此，学者出语谨慎。

“目前我们尚未发现它与核辐射的关联，从它身上也未散发出任何放射线。”

主持人继续发问，这次是个普通观众喜闻乐见的问题。

“依您之见，它是否可能是来自宇宙的生物？”

听到这个问题，学者依然表现的十分理性，既没哑然失笑，也没当场发作，而是以平静的口吻回答；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同样微乎其微。对于构成Angel身体的物质，我们已经分割到分子进行检验，但没有发现地球外的物质。”

“既然如此，”主持人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单刀直入地问，“它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学界正对其遗传因子展开分析，其中比较权威的观点认为，它是某种深海鱼类进化而来。”

“深海鱼类？”

“没错。但为何会进化成这种形态，迄今仍是不解之谜。”学者边说边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Angel的身影。

Angel拥有五官，但依学者的看法，那并非五官，而是头部的突起。实际上它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张嘴巴，但嘴巴上方凹凸不平，凹处很像眼睛，凸起则俨如鼻子，头顶还长有头发。所有这一切组成的面孔，同传说中的天使别无二致，而它那雪白柔软的躯体也极像人类的婴儿。它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或许是深海鱼时代的痕迹：拥有小巧的鳍。一对鱼鳍并列在背部，就像天使的羽翼。

Angel在日本的首次成功演出，是由大阪某百货公司运作的。此前纽约和伦敦都已经公开展出过，大阪排在世界第三。当时只有美国成功捕获了Angel，所有Angel都集中在专门的研究所严格管理。想要举办展览，就必须向其租借，不仅要付出昂贵的惊人的契约金，手续也复杂得令人却步。大阪的百货公司之所以顺利搞定，无非是砸下比契约金更多的钱打通了关节。事实上出借的Angel原本已预订给巴黎展览，却被大阪商人硬夺了过来。

但以Angel的价值，或许得罪法国政府也是值得的。为一睹这不可思议的生物，人们竞相涌向这家百货公司，连ri来人满为患。

“请不要停步，请不要停步，各位前来参观的朋友，请紧跟着队伍往里走。好，请保持队形，排成两列进场。”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不停嘶吼，此外还有警卫的严密监控，防止有人偷带相机进去拍照，一旦发现，立即夺过相机，没收胶卷。

被当场夺包的人难免嘟嘟囔囔地抱怨一番，但当他们来到展出Angel的水族箱前，满腹牢骚立刻消失无踪。Angel就有如此诱人的魅力。

水族箱中有两只Angel，一只体长约三十厘米，另一只则小上一半。箱中注有海水，较小的那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水中，游泳之际，背上类似羽翼的双鳍轻盈扇动，飘逸的有如天使在飞翔。较大的那只则时常爬上岩石模型，两手攀着箱壁，望着观众露出奇异的表情。它们没有眼睛，应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看到Angel后，最如痴如狂的当属年轻女性，她们面对水族箱时，只会反反复复说两句话：一句是“好可爱”，另一句则是“我也想要”。

一段时间后，全国各地都展出了Angel。这主要是因为捕获已变得想对容易，虽然其生活习性依然扑朔成谜，但大致的人工饲养技术则已经掌握。

“街谈巷议的Angel到来了！”

全国到处都有游乐园和动物园打出这种海报来吸引游客。以常理而论，如此一来，人们对Angel的热情将不复当初，它招揽游客的威力也会逐渐减弱。

然而Angel并没有重蹈澳洲伞蜥的覆辙，原因在于它们那独特的外貌。无论怎样科学解释，一般人们总觉得它们的五官看上去就像人的脸孔，而且酷似人类的婴儿。不，准确来说，是酷似天使的面庞。而它们的身体手足也与绘本中经常出现的天使一模一样。因为实在太像了，反而使一些人感到不适，但大多数都觉得着实讨人喜欢。

总之这种生物具有如此奇异的特征，自然不可能掀起一阵热潮之后就被迅速遗忘。它们从人人可以参观的展示品，很快升级为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爱宠——它们开始成为宠物。率先养Angel当宠物的是某好莱坞女星，她还是美国某参议员的情人。

起初Angel颇为珍贵，只有演艺圈明星才有能力饲养，但后来逐渐进入普通家庭，因为随着人工繁殖的实现，得到它已不再像以前那般困难。Angel之所以如此深受欢迎，追根究底，一开始自然源于它那惹人怜爱的外貌。但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这种宠物不仅赏心悦目，更有一个大大的好处，即学者早已知晓的Angel的食性。Angel吃的东西与以前的动植物全然不同，它们以人类一直苦于难以处理的东西——塑料制品为食。

不知什么缘故，这白色天使吃的竟是塑料和树脂，泡沫塑料和保鲜膜也来者不拒。

一下是狛江市一个小学四年级男生的暑假日记节选，文中的“塔芭蒂”是他养的Angel的名字。

八月二日 晴

在宠物店买的食粮已经喂完了，我想做个实验，就把我的旧三角尺放进水槽，看塔芭蒂吃不吃。一开始它没有动静，但很快就用两手拿起三角尺，接着分泌出黏滑的油状液体，三角尺一沾到这种液体，马上变得软绵绵的，塔芭蒂就想吃煎饼一样，大口大口的一扫而光。接着我来到厨房，从垃圾箱中拣出一个杯面盒，丢进水槽。塔芭蒂把它捧起来，这次没有分泌出黏滑的油液，而是像吃脆饼干似的，直接咯咯吱吱的啃开了。我还把塑料袋也丢了进去，它也一转眼就吃光了。

这如这篇日记所隐含的信息所示，人们发现这种新宠物可以用来处理不可燃垃圾。不断猛增的垃圾不仅对日本，对世界各国都是头痛的难题，而Angel简直可说是解决这个难题的救世主。事实上，各地都在着手研究利用Angel处理垃圾的方法。

就这样，Angel迅速融入人类生活，再也不是珍稀动物了。

到这个时候，必然会有以下这种人出现。

“嘿，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什么都没。哪里有钱买吃的？你在壁橱里东翻西找也白搭。”

“嘁，还真是啥都没有。啊啊，好饿。我说你呀，都穷成这样了，还有闲钱养Angel？”

“不是我养的，是邻居寄放在这里，他要出去旅行一周。”

“自己都没的吃了，还帮人养这玩意儿，亏你干得出。”

“可它只要喂点垃圾就行了。”

“好像还真是。啧啧，长得倒挺可爱的，像个女孩子。”

“Angel是雌雄合体，既不是雄性，也不是雌性。”

“这么说，它既不是男天使，也不是女天使？”

“是啊，它是由深海鱼类进化来的，和传说中的天使不相干的。”

“呦，它展开翅膀了！”

“那是背鳍好不好。”

“说到底它就是条鱼喽？嘿嘿，呵呵呵。”

“你鬼笑什么？”

“喂，这个可以吃的吧？”

“别说这么恶心的事。”

“为什么？这不是鱼吗？应该可以填肚子才对。”

“说不定是可以，但看到它这个模样，一般都不会去吃吧？喂，你干什么！别把手伸进水槽！哎呀——”

“哦，原来Angel是这种手感，和魔芋差不多，也有点像青蛙。你看，这大腿附近一定很美味，还有这肥厚的腹部，看起来很有油水。嗷嗷，我忍不住了！”

“喂，别乱来！这是别人寄养的，万一有个好歹，上哪儿弄钱赔人家？”

“就对他说被野猫吃了呗。我都快饿死了，干脆试试拿它做菜！”

“住手，快住手！呜哇，你居然拿出菜刀！你是来真的吗？真的要吃掉？你把它放在砧板上干嘛？什么，马上就要砍它的头？住手，别做这么残酷的......哇！你真干了！到底还是干出来了！你杀了人，不，你杀了天使！咦，你在找什么？头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妈呀，在这儿，掉在这里！要我捡起来？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到！天哪，它一脸怨恨的表情，还在瞪着我，啊不，我是说看起来好像在瞪人似的。南无南无。不过它是天使，我应该念阿门吧？不管了，反正都一样。总之你快停手。哇！你剖开它肚子了！冒出来什么没有？都是黏糊糊的东西？嗬，那是内脏。哎呀，你又剁腿了！啊啊啊......已经大卸八块了。噢！居然就这么生着放进嘴里！你说什么？很好吃？瞎说！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好吃！叫我尝尝看？免了，我实在吃不下肚。真的很好吃？不是蒙我？要是说了假话我可要发火啊。那我嚼嚼看......嗯，再来一片我尝尝。啊呀，想不到果然可口。嗯嗯，确实够味。你用平底煎锅？要煎吗？我看倒不如串起来稍微一烤......对对，就这样。好香的味道。沾上酱油尝一下，啊呜啊呜......哇，太鲜嫩了！这味道不像普通的鱼类和肉类，有适度的脂肪，但又一点都不肥腻，刚一进嘴，美妙的滋味就弥漫开来，味觉冲击到达顶点的同时，Angel的肉也融化在舌头上。喂，你这家伙，居然背着我吃起屁股上的肉！我也要吃一口......哦，太棒了，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终极美味！伤脑筋啊，怎么跟它的主人交代？你说什么？头也很好吃？那我也再来一小口......”

将Angel捕来当做美食享用的主要是东方人，尤其是以日本人最为积极。他们迅速发现Angel菜肴利润丰厚，起初还只有猎奇的饭馆剔红这道菜，没多久一般餐厅也纷纷推出，最后甚至出现了专营Angel菜肴的店。这种食材最出色的地方在于，无论做日餐、西餐、中餐、都可以烹制成宴席上的主菜。

“今晚我们要招待客户去吃天使火锅。”

“啊，好羡慕。我最爱吃Angel的头部了。”

“你是说那个长着卷发的地方？看来你内行得很。”

“那里口感特别爽脆。一边欣赏天使的可爱容颜，一边大口吃它的头部，这种感觉实在棒得不得了。”

就连办公室走廊上也不时会传出这样的对话。

但随之而来的也不全是好事。日本人食用Angel的消息在全世界传开的第二天，抗丅议的声浪就从四面八方涌向日本政丅府。

“竟然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你们还是人吗？”

“食用天使是对神明的亵渎，简直是恶魔行径！”

“那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有人忍心剁碎了当成美餐，太难以置信了。我们对此深表悲叹。”

终于，就此事召开了国际会议，会议的议题一言以蔽之，就是“Angel是否可以食用”。

“目前已知食用Angel对人类并无危害，调查结果也表明，Angel的数量并未减少，因此食用Angel应该不存在问题。”这是日本政丅府的意见。

“这不是问题所在。人类身为万物之长，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吃下酷似自己的动物，这种行为显然很不正常。”这是反对派的代表性意见。很明显，他们的反对理由主要是基于宗教因素。

“虽然Angel外表酷似人，但那只是偶然的相似罢了，实际上和我们人类没有任何瓜葛。”日本代表不甘示弱地反驳，“Angel毫无智力，就算有，也只相当于青蛙的程度，难道贵国也不吃青蛙？”

“青蛙和Angel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看到时产生的感受不同。Angel的姿态令我们有种神圣之感。”

“那恐怕只是你们在想入非非。日本人看到Angel，只会想到同名的点心。”

“所以日本人才常被批评缺少国际视野！就算是你们，看到酷似佛祖的生物时，也不至于想美餐一顿吧？”

“那可未必，如果好吃自然就吃啰。”

“真是走火入魔！”

就这样唇枪舌剑地吵了好几年，终于到了投票表决的时刻。食用Angel究竟是对是错，即将揭开分晓。

结果是反对派占了多数，从此Angel被指定为特别保护动物，严禁食用。

给事态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的，是一起发生在休斯顿的事件。

事件主角是某电子零件制造商的老板。说是制造商，其实只是个从外包业者那里承揽IC基板制造工作的街道工厂而已。

这位老板习惯每天第一个到工厂上班，事发当天，他也一大早就在工厂里四处巡视，检查各方面情况，一边思索是否还有可以进一步合理化的环节。

随后他迈向仓库。那里堆放着装满IC基板的纸箱，预订当天向发包的公司交货。这份订单期限紧迫，是他夸下海口一定比其他厂家早交货才揽到的。让他安心的，是总算顺利赶上了交货时间。如果这次迟了，只怕就没有下笔生意了。

走进仓库时，他发现脚边有动静，定睛一看，竟是一只Angel。他不禁有些诧异，到底是从哪儿跑来的？他想起从报纸上看来的消息，Angel最近已野生化，踪迹随处可见。

紧接着他又听到奇怪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他打开仓库的灯，惊得当场呆立十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发出尖叫。

堆得与天花板等高的纸箱上聚集了几十上百只Angel，它们打开纸箱，咯嘣咯嘣大嚼里面的IC基板，基板上的电子零件的金属碎片散落一地。

那天第二个来上班的是一位女经理，她正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蓦然听到一声不知是怒吼还是悲鸣的叫喊。声音是从仓库传来的，她提心吊胆地赶到，一看到现场情景，立刻大叫出声，这回可真是不折不扣的悲鸣了。

老板正挥舞着球棒把Angel打得稀烂，而且还不是一只两只，他把几十只Angel一起扔进纸箱，然后拼尽全力挥棒猛击，只听一声闷响，Angel半透明的白色肉块和体液四下飞散，他的身上、脸上溅满了滑溜溜的污物。他把眼前的Angel全部打死，又进入仓库，再次用拖车拖出一个装了几十只Angel的纸箱，像刚才一样大开杀戒，Angel的头、手、脚飞得到处都是。

最后，他把Angel的尸骸点火烧掉。这时其他员工也都已来到工厂，他们呆呆地盯着老板的行动，谁也没去阻止。

“总之，当时我什么都忘了，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生活和工厂。它们把我宝贵的商品吃掉一大半，我心想这下生意全完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再也忍耐不住。嗯，我知道它们是特别保护动物。但那又怎样？我也要过日子。你说它们是天使？开什么玩笑，根本就是恶魔。杀掉它们我一点都不后悔。要是下次再敢来吃我的产品，我照杀不误，把他们全部烧死。”以上是他恢复理智后的表示。

事后查明，他杀的Angel总数约有三百只。工厂往南三公里处有一座加油站，Angel应该就是在这里繁殖的。证据就是，加油站还剩有两百只Angel，附近的居民也曾遭过火灾，电视、电脑全被Angel吃进肚里。

Angel以塑料、树脂等石油化学制品为食，对石油更是情有独钟，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摄取石油后，Angel的繁殖能力会比正常情况暴增近十倍，这在学界也已成为常识。此前一直没有发生类似休斯顿事件的情况，是因为它们通常栖息于水中，从未长时间在陆地上移动。但有关学者详细调查过这起事件后，发现Angel中已进化出适应陆地生活的种类。一般认为，野生的Angel都属于陆生种类。

不到一个月，同样的受害事件再次发生，全美各地频频爆发塑料制品被大量吃光的事件，而无一例外，在附近的加油站都发现了Angel的巨大巢穴。

深受其害的不止是美洲大陆，凡盛产石油化学制品的国家无一幸免。例如日本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家承揽不可燃物处理业务的公司使用Angel进行作业，结果一夜之间所有办公器材都被它们风卷残云吃个精光。Angel还啃食电线的塑料外膜，导致漏电、停电事故频发。那些装修时用了塑料材料的家庭，连墙壁都被啃得一干二净。

最后美国政府调查发现，这群惹是生非的天使已经开始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异常繁殖——油田。

各国首脑立即共聚一堂，紧急召开会议研讨对策，认定Angel为人类历史上危害最严重的生物，此时距指定它为特别保护动物还不足十年。

世界各地随之展开大规模的消灭Angel的行动，有时使用火焰喷射器，有时连激光都赫然登场。更有国家出台奖励政策，国民可凭Angel的脑袋领取奖金。到了这个地步，把Angel拿来吃吃喝喝自然也毫无问题。但日本人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异常繁殖的陆生Angel不仅肉质坚硬，而且有股浓烈的汽油味，根本无法入口。美味的只有现今已很稀少的水生Angel，而这种Angel只生活在南太平洋极有限的区域内，由于动物保护组织和环境保护团体的压力，目前依然禁止捕获。

尽管各国兴师动众，陆生Angel的数量却全无减少的迹象，原因是尚未发现对付Angel的有效药剂，只能用打死、烧死等原始手段。人们不禁窃窃私语，照这样发展下去，地球上的石油化学制品迟早要被他们洗劫殆尽。

就在这时，事态忽然峰回路转。

找到解决之道的是法国一个辐射能研究小组。这个小组原本致力于研发辐射能清除剂。如何清除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存在地球各处的辐射能，在当时也是科学界研究的课题之一。

辐射能清除剂试制成功后，以小型炸弹的形式投放在世界若干地点，结果不仅辐射能急剧减少，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效果——生活在当地的Angel也随之灭绝。

不仅能清除辐射能，还能消灭有害生物，真可谓梦幻般的发明。对被Angel搅得焦头烂额的各国来说，这种命名为“Blue Earth”的辐射能清除剂无疑是天降救星。不久，曾经疯狂繁殖的陆生Angel彻底销声匿迹，存留于世的只有栖息在南太平洋的水生Angel。

环境保护团体主张：“南太平洋也应该投下Blue Earth，如此才能完全清除辐射能，还我们一个美丽的地球。”

动物保护组织则声称：“我们坚决反对在Angel栖息区域投放Blue Earth。水生Angel原本就已频临灭绝，此举势将导致该物种就此灭绝。”

“但Angel栖息区域残留大量的辐射能，将会给环境带来无穷隐患。”

“如此珍贵的生物，人类绝不能随随便便就将其消灭。”

从研究结果来看，Angel的生存离不开辐射能。由于二十世纪频繁进行核试验，辐射能浓度不断增强，它们才得以繁衍生息。而它们的诞生是受海底核试验的影响，由深海生物突变而来，这一事实同样无法否认。

“地球必须清除多余的辐射能。”

“人类有责任保护其他生物。”

环境保护团体和动物保护组织之间的争论永无尽头。

距离地球七八十万光年的某行星上，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听说那颗星球的生态系统又有了些许变化。”

“哦？什么样的变化？”

“放射性物质的数量骤减，似乎是地球上占统治地位的生物清除掉的。”

“果然不出模拟实验的结果所料。”

“是啊，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包括统治生物对新生物的反应。”

“只要对那颗星球上的统治生物此前的行为模式稍加分析，很容易就可以料想到。他们表面上摆出重视其它生物的姿态，骨子里却极端反复无常，任性妄为。是否允许一种生物存续，全视对自己的利弊而定。”

“他们对待环境的态度也如出一辙。”

“没错。他们在环境方面的最大追求，就是尽量让自己居住得舒适，也因此才会去清除放射性物质。”

“愚不可及！辐射能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把星球糟蹋得遍地都是辐射能的情况，从宇宙范围来看，其实再常见不过了。对了，那种被他们成为塑料的合成物质泛滥成灾的情况也一样。”

“已有生物就是这样创造出一千不存在的物质，为新生物准备好一个适宜生存的理想环境。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不断上演着这种统治生物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现在他们正在拼命苟延残喘，清除辐射能是最后的挣扎了。”

“按照模拟实验的推演，之后将如何发展？”

“进入某个时期后，将会再度爆发肆意滥用辐射能的大战，这次连清除的余地都没有，将直接导致他们灭绝。”

“之后新生物的时代就会到来？”

“届时的环境会变得适应新生物生存。”

“到那个时候，那颗星球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估计是红色。”

“新生物相比会认为这就是星球本来的颜色，而在现在的统治生物来看，星球应该充满绿色才正常。”

“其实对那颗星球自身来说，绿色也罢，红色也罢，都无关紧要。”

“的确如此。”

（完）

三 手工贵妇

直到午后一点零五分，安西静子才走出家门。毕竟距目的地只有五分钟路程，而且那地方她也实在不想早早过去。

就当是一月一次的差事吧，静子想着。只有这样想，才能熬过那段郁闷的时间。

走在横贯社区东西的路上，静子的脚步远称不上轻快。

这座新兴住宅区里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大部分家庭的男人都在家电制造商“ABC电器”上班。这家公司距社区只有十来分钟车程，不夸张地说，这片土地简直是专为公司员工开发的。

静子的丈夫自然也供职于ABC电器，隶属研究开发部，最近好不容易升上管理职位。

他们是一年前在这里买房的。刚买到盼望已久的独栋洋房时，静子每天都乐得心花怒放。

搬到新居约一个月后，静子知道了富冈夫人的茶会。这是鸟饲文惠告诉她的，文惠也住在同一个社区，丈夫在ABC电器担任IC设计科长。

富冈夫人芳名贞子，是ABC电器富冈董事的太太，而富冈董事正好分管研究开发部和IC设计部。换言之，对静子和文惠来说，富冈夫人就是“丈夫顶头上司的太太”。

鸟饲文惠告诉她，这位富冈夫人每月举办一次茶会，与会的都是“丈夫部下的太太”，你也来参加吧。

刚听说此事时，静子觉得很麻烦，甚至不无抵触情绪，心想若要应酬上司，在公司里就够了，凭什么连私生活也得搭进去？丈夫也表示那种地方不去也罢。

但最后静子还是决定参加下一次的聚会。她认为在提升丈夫的印象分上，这样做多少可以有所贡献。

然而时至今日，静子万分后悔当初的决定。倘若从一开始就不参加，虽不会令富冈夫人对丈夫的印象加分，却也无须担心减分，如今冒冒失失地参加了，就很难再中途退出。

今后许多年里，恐怕都得一直参加那个聚会。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沉重起来。倘若用漫画来描绘，自己额头上一定全是黑线，静子如此想象着。

富冈府的会客室里已经来了四位太太，其中鸟饲文惠、町田淳子、古川芳枝都是老面孔了，另外还有个静子没见过的年轻女子。鸟饲文惠介绍说，她是田中弘美，上个月刚搬过来，今天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

“请多关照。”田中弘美行了一礼。

“你太客气了。”静子回以微笑，心想又多了一个牺牲者。

富冈贞子来了。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山田太太和佐藤太太好像还没光临呢。”她那无框眼镜下的双眼似乎目光灼灼。

鸟饲文惠紧张地挺直腰杆，转向董事夫人。

“噢，山田太太啊，听说她有亲戚过世，所以请假了。那个，真是很遗憾。”

“哎呀，是吗？那的确是件大事。”富冈夫人立刻同情地蹙起眉头，“那位过世的亲戚，不知是她什么人？外子知道这件事吗？等我请他视情况发个唁电了。”

“不不，那只是个远房亲戚……啊，不过葬礼还是得参加一下……所以说，您无须费心发唁电了。”鸟饲文惠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话。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还是暂时不发唁电为宜。那么，佐藤太太呢？”

“佐藤太太的孩子发烧，所以请假了。”这次换町田淳子回答，她就住在佐藤家隔壁。

“哦，感冒了？”

“我想是。”

“听说今年的感冒不是一般的厉害，稍候我去看看她，顺便带上点心。”

夫人这么一说，町田淳子顿时慌了手脚。

“不过佐藤太太说，病情不是很严重，请您不必挂念……”

“是吗？可是感冒也不能掉以轻心。”

夫人沉思着。看到她这个样子，静子心想，这位肯定还是要去看望，还要带上“手制”的点心。

富冈夫人点完名后，茶会终于开始了。静子等人帮忙端过红茶和点心。

今天的点心是戚风蛋糕。

“我觉得考得很不错，孩子们也都夸好吃好吃。”

夫人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静子一面报以微笑，一面用叉子切下一块。才一下手，她就忍不住想，这是什么呀？戚风蛋糕的特色是质地如海绵般轻盈，这块蛋糕却硬邦邦的。静子立刻得出结论，不仅调制得差劲，还烤过头了。送进嘴里一尝，口感果然很糟。

“嗯，很可口。”鸟饲文惠发表的感想却和静子全然不同，“松软丰润，简直入口即化。”

夫人笑得眯起了眼睛：“是吧？古川太太你觉得呢？”她问众人中特别热爱点心的古川芳枝。

“嗯……是啊，是很美味。”古川芳枝吞吞吐吐地说完，转而寻求静子声援，“你说对吧？”

“对，好吃极了。”静子别无选择，只能这样说。

获得预期的反应后，富冈夫人心满意足地喝着红茶。

就在这时，一直表情复杂地吃着蛋糕的田中弘美忽然开口了：“啊，差点忘了。”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纸包，递了出来，“我今天烤了曲奇饼带过来，不嫌弃的话，请尝尝吧。”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彼此察言观色，最后窥探起夫人的表情。夫人依然嘴角含笑，眼睛后面的双眼却隐现怒意。静子低着头，心里暗自埋怨这个新来的田中弘美，怎么做出这么不知趣的举动……

最后还是富冈夫人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啊呀，是吗？这是你的手艺？烤得挺好啊。既然特意带来了，大家就尝尝吧。”

“请，别客气。”田中弘美对紧张的气氛浑然不觉，把纸包推到餐桌中央。

“那我尝一块。”町田淳子诚惶诚恐地说着，伸出手去。

“我也来一块。”

“我也……”

“我尝尝。”静子也拈了一块。

好吃，这是她的第一感想。口感爽脆，伴着柠檬的香气，恰到好处的甘甜在嘴里弥漫开来。但她却不能将这份赞美告诉田中弘美，至少在这里不能。

“嗯，大家觉得怎么样？”或许是见众人都闷不吭声，田中弘美担心地问。

“我看嘛，还可以。”鸟饲文惠说，“也算得上好吃了。”

“烤得不错。”田中淳子说。

“还过得去吧。”古川芳枝说。

一说起感想，个个都有些含糊其辞，田中弘美见状颇为不安，自己也尝了尝，旋即露出怏怏不乐的表情，仿佛在说，本来还觉得是我的得意之作咧。静子见状不禁微生怜悯。

“说到曲奇饼，”鸟饲文惠说，“还是前几天夫人招待的那款最棒了！”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就是富冈夫人了。自从尝过田中弘美的曲奇饼，夫人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直到听到这句，才又展颜一笑。

“噢，那个啊。那个曲奇饼我还有哦。要尝尝吗？”

“要啊，当然要啊！”鸟饲文惠说完，又寻找其他人的赞同，“你们说是吧？”

众人没吭声，但都点了点头。

富冈夫人从会客室弹了出去，余下诸人依然保持着沉默。田中弘美干巴巴地吃着自己的曲奇饼。

夫人拿着个藤制的小筐回来了。

“来，请用吧。”

藤筐里满满地装着焦茶色的曲奇饼。静子不禁感到不可思议：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一口气烤了这么多？

到了这个地步，想不吃也不行了。静子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曲奇饼咬起来嘎吱嘎吱的，活像在嚼火山石，味道也甜腻死人。那不是曲奇饼的香甜，纯粹就是砂糖的甜味。静子忍不住伸手端起红茶，把嘴里的曲奇饼冲下去。再看四周，田中弘美和古川芳枝也都端起茶杯往嘴边送。

“我说得没错吧，”鸟饲文惠掩口说道，“夫人的曲奇饼最棒了！对不对？”

她在征求町田淳子的意见，町田淳子慌忙点头：“是啊，一点没错。味道非常高雅。”

“品味确实不凡。”古川芳枝也说。

静子心想，要是这种味道也能算风味出众，那街头小吃也算得上高级大餐了。但想归想，她还是默默点头。再稍稍瞥一眼田中弘美，只见她一脸不满。静子心里捏了把汗，暗想她可别又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幸好田中毕竟不是不谙世故的小姑娘，虽然脸绷得紧紧的，终究闭着嘴没做声。

“这个藤筐也是夫人自己做的吗？”町田淳子将盛有曲奇饼的小筐托在掌心问道。她大概是想把话题从曲奇饼引开。

富冈夫人顿时容光焕发。

“是啊。呵呵，做得不太好，见笑了。”

“没有的事，做工这么精致，我还以为是从店里买的呢。”

“是吗？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夫人重新戴上眼镜，望向町田淳子，“不过，店里的商品未必就质量上佳，总会有地方偷工减料，还是自己亲手制作最好。”

“是啊，您说得是，确实是这样。”町田淳子连声附和，看起来有点急着弥补。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一件要紧事。”富冈夫人两手合在胸前，胖得圆滚滚的身体扭来扭去，“我有礼物要送给各位。”

“啊呀，是什么？”鸟饲文惠马上接口，声音显得满心欢喜。

静子心里颇感腻烦，她偷瞟了眼町田淳子和古川芳枝的表情，两人脸上笑逐颜开，眼里却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夫人转身走出会客室，旋又抱着一捆布回来，摊到桌上。是一叠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由布片缝缀而成的手工作品。许多花布拼接在一起，看样子她是打算做拼布。

就算这样，静子暗想，就算这样，这恶俗的颜色搭配，毫无美感的排列组合，还有这拙劣的缝制方式……

“哟，很华丽的抹……”

坐在静子旁边的田中弘美说到这里，急忙打住。静子心想，幸亏她及时刹车。刚才她肯定是想说“抹布”，但这怎么可能是抹布？就算像到十足，夫人也不至于分送抹布给大家。

幸运的是，田中弘美的这句话似乎没吹到夫人耳朵里。夫人得意得鼻孔都鼓起来，拿起一块怎么看都是抹布的布片说道：“餐垫这东西很好用，对吧？所以我就自己做做看。”

众人霎时瞠目结舌，静子也哑口无言。这居然是餐垫？这么说，要把这品味庸俗的布片垫在餐具下吃饭？餐桌上要摆一排这种抹布……

“好漂亮！”鸟饲文惠蓦得狂叫起来，声音大得像要把大家的腹诽一扫而空，“太精美了，夫人。我老早就想买餐垫，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的，着实很头疼。像这种品质精良的餐垫，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是吧？我就想你们一定会喜欢的，所以昨晚一直忙到深夜。”

“您何苦为我们这样劳神啊。”静子说。这是她的真心话。

“我这是乐在其中，你千万不要觉得过意不去。好了，大家来挑选自己喜欢的吧。町田太太家里有五口人，那就要用五块，你看这块，这块，还有这块怎么样？”

夫人把自己的手工作品依次硬塞出去，静子也不得不收下四块压根就不想要的餐垫。

或许夫人人并不坏，但这样真叫人伤脑筋，静子暗想。说穿了，这个所谓的茶会，无非就是为了恭维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倘若她确实心灵手巧，做客人的也很愉快，称赞起来也有意义。可偏偏不知为什么，夫人做任何东西都在正常水准以下，而且她本人对此还毫不自知，这就令人很难应付。静子觉得夫人不光味觉不灵敏，说不定神经也出奇的迟钝。

茶会结束后，静子带着夫人送的四块怪里怪气的餐垫，外加火山石般坚硬的曲奇饼离开了富冈府。

“喂，怎么搞的，别把抹布放在餐桌上！”史明下班回来，换过衣服，一走进餐厅就这样说。

“那不是抹布，是餐垫。”静子说，“至少人家是打算做成餐垫的。”

“富冈夫人的大作？”史明皱起眉头，“你还带了什么回来？”

“还有曲奇饼，装在那个袋子里。噢，你还是别吃为妙。”

“你不说我也不会碰。上次的香肠我已经吃够苦头了。”

“那个香肠啊，”静子叹了口气，“简直糟透了。”

“连蒲太都不吃。”

上次聚会后，静子带回了一大堆夫人自制的香肠。这香肠无论煎炒烹炸都没法入口。肉类腐败的臭味，加上调料的刺鼻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一夹到嘴边，马上胃口大坏，直犯恶心。总之，这香肠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两人说什么都吃不下去，便拿去喂家里养的狗蒲太，但对嗅觉比人类灵敏几千倍的狗来说，这股臭味只会更强烈。蒲太刚朝碟子迈了一步，立刻汪了一声惊叫，飞快往后直躲，夹着尾巴逃走了。就是这种人憎狗厌的魔鬼食物，富冈夫人分送给众人时居然还自夸“果然只要吃过一次亲手做的香肠，就再也看不上店里的成品”。她的味觉到底是怎么样的啊，静子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那个意大利面，也一样没法吃。”

“哦，那个啊。”

在富冈府看到端出的那份面食时，静子还以为是炒乌冬面，等发现旁边附有叉子，才惊觉这烂糟糟的面条原来是自制的意大利面，最后少不得又当成礼物带回去许多。她本想凑合着做给家人吃，于是煞费苦心地烹饪了一番，但丈夫史明和孩子都抱怨说软绵绵没嚼劲，几乎没动筷子。

“怎么处理，这曲奇饼？”史明扬起下巴指指装曲奇饼的袋子。

“扔了吧，没办法。”

“小心别给邻居发现了。”

“我知道，我已经轻车熟路了。”

之前的香肠和意大利面最后都沦为厨房垃圾。但到了扔垃圾的日子，静子格外提心吊胆，生怕万一被人看到，特别是被茶会的同伴看到，就麻烦了。尤其这一带乌鸦又多，赶上垃圾回收车来得迟了，垃圾袋或许就会被乌鸦啄得一片狼藉。为防患未然，每次处理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时，静子都至少套上三层垃圾袋。

“这几块抹布，哦，不，餐垫，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静子思索着，这正是她头疼的地方。

“干脆当抹布使得了。”

“可我听古川太太说，富冈夫人偶尔会忽然登门，不露声色地察看自己送的礼物有没有被好好使用，然后才告辞回去。”

“咦？真的假的啊？”

“所以还是先放杂物房里吧。”

“真要命。”史明搔搔头，“喂，还有那幅画又怎么处置？就是挂在玄关，画着诡异食虫植物的那幅。”

“那个啊，也只能再挂一阵子吧。”

“唉，真要命。”史明又念叨了一遍。

挂在玄关的那幅画，是静子初次参加茶会的次日，富冈夫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恭喜乔迁新居的贺礼。不用说，自然是夫人自己画的。当时马上当着夫人的面装饰到玄关，一直挂到现在。每个人第一眼看到那幅画，一定会惊呼：“哇！这是什么花呀？真恶心！”虽然富冈夫人自称她画的是兰花，但横看竖看都像是猪笼草、捕蝇草这类食虫植物。

“照这样看来，不管味道多可怕，也还是宁愿收到食物。虽然有点过意不去，至少可以一丢了之，不留痕迹。”

“收到这种得一直供着的东西才叫麻烦哩。本来要是还过得去，将就将就也就算了。”

“我听别人说，町田太太生小女儿的时候，富冈董事的夫人送了她一个自制的洋娃娃。那洋娃娃张得太恐怖了，她女儿一看就哇哇大哭。”

“呜哇，好悲惨！”静子想象着那情景，不由得对町田淳子深表同情。

其他几位太太对这种情况究竟作何感想，静子最近对此一直很好奇。收到不想吃的食物、不愿挂出来的手工艺品时，应该不会很高兴才对。只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有公开表示不满。静子从没在垃圾场看到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依静子的猜测，她们肯定是和自己一样，严密包裹后再丢弃，但她没有证据。

史明建议她和大家商量商量，静子则回答，要是行得通，也不用烦恼到现在了。万一有人偷偷跑去告密，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郁闷日子，静子又接到鸟饲打来的电话，心情愈发沉重。鸟饲通知她，夫人有礼物要送给茶会的全体成员，请大家明天务必光临。如果谁有事去不了，以后夫人会亲自送来。

非去不可了，静子想。要是夫人亲自送上门，不管东西多糟糕，数量多离谱，也只能捏着鼻子收下。

“你对她强调一下，我们家人饭量小。”史明提议。静子说，自己都不知强调过多少次了。

第二天，静子愁肠百结地前往富冈府，按响门铃后，喇叭里没有回应，门侧却传出招呼声。

“安西太太，这儿，在这儿。”富冈夫人从庭院里探出头。她难得地摘了眼镜，衬衫袖子也挽了起来。

静子穿过门走向庭院。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臭味直冲鼻孔。这该不会是……她立时想到某样食物。

来到院子里，只见茶会的常客都到齐了。她们看到静子时，也都露出百味杂陈的笑容。那已经不是苦笑可以形容，毋宁说透着几分痛苦。

庭院中央放着四个巨大的塑料水桶，富冈夫人伸手探进其中一个，楸出一棵足有儿童脑袋大小的白菜。

“这泡白菜看起来很诱人吧？我还是第一次腌菜，不过相信肯定会顺利成功。”

“这些全都是夫人腌的吗？”稳妥起见，静子问了一句。

“是啊，全都是我腌的，到现在正好两周。”

“这分量真是可观。”

“我想着既然腌了，就请大家都来尝尝。白菜约有五十公斤……哦，好像是六十公斤，光蒜就用了将近一公斤，呵呵呵呵。”

听到这番话，静子只觉一阵晕眩。这么说来，今天要分送给大家的就是这泡白菜了？怎么会这样！她顿时感到绝望。

夫人却全然无视静子的心境，径自从塑料水桶里拿出泡白菜，扑通扑通倒进准备好的大号塑料袋，依次分发给一旁的众人，还叮嘱说“回头别忘了反馈感想”。静子回过神时，两手也各拎着两个塑料袋。

这回谁也打不起精神捧场了，干劲十足的就只有富冈夫人，她还说下次要挑战泡萝卜。

趁着她泡萝卜还没做好，赶快搬走吧——静子认真地考虑着。

正如静子所料，带回的泡白菜立刻给家里惹来麻烦。她原想试着尝尝，就和史明挑战了一下，谁知才吃一口，两人就全吐了出来。

“快扔掉！”史明带着几分恼怒地命令。

从把泡菜带回家的那一刻起，静子就已决心要早早处理掉。搁得久了，只怕整个家都会臭不可闻。

问题在于怎样扔掉。垃圾袋根本挡不住这股强烈的臭味，就这样扔到垃圾场是行不通的。

两天后的上午，静子透过窗子张望垃圾场。九点过后，一看到垃圾回收车开过来，她马上拎起放在玄关的垃圾袋飞奔出门。

只要争取垃圾第一个被回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她盘算着。

但打这个算盘的不止她一个。

几乎同一时间，好几个家庭主妇拎着垃圾袋从不同方向出现了。一看面孔，都是茶会上的同伴。

她们难掩诧异，面面相觑，旋即望向别人拎着的垃圾袋，同时把自己的垃圾袋藏到身后。

垃圾回收车逐渐开近，但不知为何，感觉却格外漫长，众人尴尬地沉默着。静子心想，几个主妇拎着垃圾袋，一言不发地呆站在这里，旁人看到一定觉得很奇怪。但她也没有勇气放下垃圾袋就走。

或许是心理作用，静子觉得有泡白菜的臭味飘散出来。她明知自己已经用保鲜膜包得够严实了，应该不会是自己的袋子出了问题，但想是这么想，心里终究忐忑不安。其他人也都神色慌张。

垃圾回收车终于开了过来，开始收集垃圾。静子把垃圾袋放到回收口旁边，以便尽早被收进去。随后她也没有走开，继续盯着清洁工作业。再看四周，其他主妇也都待在原地。

清洁工将几个垃圾袋放进回收口，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泡白菜的臭味。”

那一瞬间，静子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自己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想。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后，她回到家里。

就在这个周六，富冈夫人举行茶会。这一天人来得很齐，可能正因如此，夫人心情大好。

“看到你们都来了，我真是高兴。坦白说，我最近正在研究一个新玩意儿，和烹饪、缝纫完全两样，所以相当有难度，不过做起来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就迷上了。”

“这回夫人是要挑战什么新项目？”照例又是鸟饲文惠凑趣。

“我很快就会展示给各位看。还需要稍等片刻，这段时间大家就先喝喝茶，聊聊天吧。”说完，夫人离开了会客室。

好一阵子，谁也没有开口。人们都沉默着窥探别人的态度。

坐在静子身旁的古川芳枝终于凑近她问：“那个，有点棘手吧？”

“什么？”

“我是说，”古川芳枝一边留意周围动静，一边说，“泡白菜。”

众人霎时屏住呼吸。

静子佯装平静地点点头：“是很棘手。”

“是吧。”芳枝看来松了口气。

“而且，”静子继续说，“量也太多了。”

“就是啊，”町田淳子也加入谈话，“我家有点吃不完。家里孩子还小，不太喜欢那种味道。不过，好吃还是蛮好吃的。”

“要是大人的话，那种味道就正合适了。”一个姓佐藤的主妇插嘴。

“可是我家也吃不惯，终究剩了下来。”

“味道太特别了，”田中弘美也说，“我家那口子一尝就说，这什么啊，味道真怪。”

众人顿时噤声。谁也没想到她会大剌剌地说出“味道真怪”，这也太直截了当了。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说起来，味道有些特别的食物还真不少。”町田淳子说，“不光泡白菜，之前的香肠也是。”

“噢，那个啊。”

“没错没错。”

“臭烘烘的。”

“是有那么点。”

众人扑哧偷笑。

“上次的曲奇饼你们觉得怎么样？”古川芳枝问。

“活像在啃墙土。”回答的是平时专以奉承夫人为能事的鸟饲文惠。大家哄堂大笑。

“太甜腻了。”

“那哪是饼干该有的甜呀。”

“要说曲奇饼，还是田中太太烤的香甜可口。”

“对对，烤得真好，我们全都比不上。”

“咦？这样吗？听你们这样夸奖，我也很开心。”

“果然年纪轻悟性就是好，而这位夫人就……”町田淳子特有所指地笑了。

“毫无悟性可言。”鸟饲文惠替她把话说完，“怎么会这样啊？”

“不管做什么都一塌糊涂。”静子说。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语气越来越没了拘束，但似乎谁也没有察觉。

“不光烹饪，缝纫也是。”

“可不是嘛。前一阵做的那个餐垫，简直是悲剧。”

“那玩意儿，早成我们家的抹布了。”

“我们家也是。”田中弘美笑得肆无忌惮。

就像解开了诅咒一般，众人都眉飞色舞起来。静子很久没体会这种充实感了，她心想，如果茶会都像今天这样，就是天天开也乐意。

“对了，今天她要献什么宝啊？”町田淳子撇着嘴说。

“刚才她说了，既不是烹饪，也不是缝纫。”

“不会是做烤菜吧？要是弄什么难以下咽的饮料给我们喝，可怎么办？”

“你放心，只要假装手一滑摔了就没事。”

“哇！高智商犯罪！”

“嘻嘻嘻。”

就在这时，古川芳枝从桌下拿出一本杂志。“咦，这里有本奇怪的杂志，是董事看的吧？”

静子从旁凑过去一看，那本杂志是《电子工作》。古川芳枝哗啦哗啦地翻着，蓦地发现其中一页夹了书签。

一看那一页的标题，静子顿觉脸上血色尽褪。那标题是“你也可以制造窃听器”。

众人无言地站起身，四散寻找起来。不消片刻，田中弘美啊地叫了一声，从花瓶背后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个小方盒，和杂志上刊登的成品一模一样。

鸟饲文惠推开会客室的门，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脸色也苍白得可怕。静子心想，自己的脸色肯定也差不多。

她们先后来到走廊上。

富冈夫人就在洗衣机前面。一看到她，静子等人顿时惊慌失措。

“不得了了！”

“白沫……夫人口吐白沫了……”

“得把夫人头部放低！”

“夫人，振作一点！”

（完）

四 程序警察

因为盛怒之下杀了老婆，我决定去自首。

本想当场打电话报警更好，但犯下杀人罪行后我恐惧难当，不假思索地冲出了家门，之后就像梦游一般四处转悠。没过多久，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梦，而是现实。我开始恢复理智，觉得事已至此，这样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冷静思索一番后，得出的解决方案只有一个。我迈步走向最近的警局。

上一次去警局，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然，那次和犯罪毫不相干，只是去更换驾照。记得那是栋老旧狭小的建筑。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听说最近警局已旧貌换新颜，不光建筑焕然一新，连办案程序也大变样，但具体有什么变化我就不记得了。当时我觉得这和自己扯不上关系，也就没认真去听。早知道有今天，真该把每一句话都好好记住才对。只是，就算记住了，我也不觉得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什么帮助。

我拖着筋疲力尽的脚步来到警局前，抬起头打量这栋建筑。

眼前这栋新盖的大楼也两年前我看到的风格迥异，外观就像一座银色金字塔，最底层占地宽广，愈往上愈形狭窄，最顶部那尖尖的房间想必就是局长办公室了。这样的造型给人沉稳的感觉，看起来就像在对犯罪者发出召唤：“来吧，不论您来自何方，本局一律热忱欢迎。”

刚在玻璃门前站定，它就无声地自动打开，我做了个深呼吸，迈步走进。

一进去是个半圆形的大厅，正对着一排办事柜台，而在半圆的中心位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两名女子，一个很年轻，另一个已入中年。中年女子身穿女警制服，年轻女子则穿着红白条纹的衣服，稍稍倾斜的帽子上也有同样的条纹。

看到我进来，年轻女子站起身，脸上堆出殷勤笑容。我觉得这样的表情常在街头看到，但究竟在哪里看到的一时却想不起。

“请问……”

“有什么事吗？”她马上问道。

“老实说，”我咽了口唾沫，一口气说道，“我是来自首的。”

“什么？”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旁边的女警捅捅她胳膊肘，悄声说：“是自首啊，自首。属于S1的情况。”

“噢，好的好的。”年轻女子低头瞥了眼手边，那里摊着个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不知写着什么。

她再次堆出笑容。

“是本局已经受理的案件吗？”

“不，还没有受理，我刚杀了人……”

“刚杀……就是还没有报案的杀人事件？”

“是的。”

“那么您现在还不能办理自首手续。”

“不能办理？那我该怎么办……”

“请您先到二号窗口办理报案手续。”她语气明快地说。

“报案？可我是来自首的呀。”

“是的，但您需要先办手续，以便本局受理。”

说完，她看向旁边的中年女警，表情仿佛在问，是这样吧？女警朝她点点头表示肯定，然后望着我说：“这是规定。”

我满腹狐疑地走到二号窗口，那里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看似银行职员的男人，旁边放着一台电脑终端机。

“我杀了老婆，想要自首。”我说。

眼镜男就像没听到一样，照旧板着张扑克脸，慢腾腾地把身子转向电脑。

“被杀的是谁？”他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呃，是我杀的……”

那人叹了口气，一脸不耐地望着我。

“我没问是谁杀的，是问谁被杀了。”

“哦，对不起。被杀的是我老婆，但说‘被杀’也有点怪。”

“那就是根本没人被杀了？”那人的眼镜似乎寒光一闪。

“不，是我老婆……”

“请你报上具体姓名。”

“咦？噢，对不起。她叫只野花子，只是的只，花草的花。”

那人噼噼啪啪地输入电脑。

“发现尸体的是你吗？”

“什么？”我又问了一遍，我实在不懂这个问题的含义。

男人板着脸再次看向我。

“最早发现尸体的是你吗？还是说第一发现者另有其人？”

“不，没有别人看到。”

“那就是你最早看到的了？”

“可以这么说吧……”我侧头思忖，不觉有点头疼。

“你的名字？”那人问。

“只野一郎。”

“请留下地址和电话号码。”

“铁锅市葱町四丁目二番二号，湖滨公寓二〇五室，电话号码是……”这些资料也被那人噼里啪啦输入电脑。

“与被害者的关系？”

“被害者？是说我老婆吧……那就是她丈夫。”

“发现现场在哪儿？”

“说‘发现’也很别扭……”我一嘀咕，男人就狠狠瞪过来，吓得我慌忙答道，“是我家里。”话音未落我就发现不妥，赶紧重报了一遍详细地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两小时之前，”我看了眼时钟答道，“今天上午八点左右。”

男人将资料输入完毕，最后砰地敲下一个键。

“好，辛苦了。相关资料已送往搜查科，很快就会去实地调查。这段时间你会在哪里？如果不在家中，请留下联系地址。查明案情属实后，侦查员会去找你问话。”

“在哪里……待在这儿可以吗？”

“没问题。”男人眼光冷冷地说，“这是你的自由。”

我分明是个前来自首的杀人犯，他却居然对我说，我可以自由行动。

“那我就在那边等着。”我指着大厅中央排列的长椅回答。

“好的。那就是铁锅警局一楼等候室……”男人敲打键盘，输入上述地址。

我满心莫名其妙地在长椅上坐下，环顾四周，除我之外还有好些客户——这样说也很怪，总之就是普通市民——在柜台的窗口前穿梭。

“你第一次来？”旁边有人问道。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穿着夹克，扎着头巾，大剌剌地跷腿而坐。他正转脸看着我这边，看来是向我搭话。

“是第一次。”我回答。

头巾男笑了，张着缺了门牙的嘴巴。

“不知道你是来办什么事，但一定很困惑吧？我刚来的时候也给折腾得团团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

“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简单来说，就是把警察的活动彻底程序化。你看那些人，个个旁边都放着个文件夹，对吧？那里面详细记载了相关工作的规程，如果不遵照办理，过后就会受到处分。”

“哦，是吗？”

“反过来说，只要照章办理，谁也没法挑毛病。所以他们绝对不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我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还用问，这不正是时代潮流吗？把一切活动程序化后，很容易明确责任所在，菜鸟也能早早上手。说到程序化，警察算是最落后的了。顺利破案的时候，别人自然会恭维说什么个性的胜利，但踢到铁板时就惨了，媒体会炮轰说现场调查存在问题，侦讯中过火的情况也被上升到人权高度，总之麻烦数不胜数。所以迟迟没有动作的警方终于作出决定，今后一律采取统一的程序模式。”

“时代潮流啊。话说回来，你知道得可真清楚。”

“还好，我这把年纪也不是白活的。”头巾男不无骄傲地挺起胸。

“恕我冒昧，不知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我？我是线人，靠给刑警提供情报赚点零钱。但现在不比从前，不能在小巷、公园里悄悄递话了，一切都得跑到这里办手续，简直烦死了。”

说着，他拿出张纸给我看，上面印有“情报提供用纸”的字样。

“只野一郎先生，只野一郎先生，请您听到广播后前往一楼的咨询台。”忽然，大厅里响起广播，播音的一定就是咨询台那名年轻女子。

我来到咨询台，看到那里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穿这灰色西装。见我过来，两人微微点头致意。

“您就是只野一郎先生吧？”其中一个说道。

“是的。”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太太不幸亡故了，而且怀疑是遭人杀害，请您和我们去一趟现场。”刑警宛如在照本宣科，多半是规程上现成的套话。

“啊，好的，可实际上……”

没等我说出“凶手就是我”，两名刑警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无奈之下，我只得跟上。

“发生这种事我们深表同情，现在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上车后，旁边的刑警很有干劲地说。

“可是，呃，老实说。凶手就是我。”

“啊？”

“是我杀死了我老婆，我现在是来自首的……”

似乎摸不透我这番话的意思，刑警翻了半天白眼，陡然回过神来，问正在开车的同事：“哎，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开车的刑警眼望前方，侧头沉吟。

“你还没办自首的手续吧？”他问我。

“咨询台告诉我，要先办报案手续……”

“那就是还没办喽？”

“可以这么说。”

“这算当场自首吗？”旁边的刑警说。

“也许。”

“这种情形该怎么办？”

“向被害者家属通报案件时，家属供认了罪行，是吧？怎么处理呢……总之先问清楚情况吧。”

“可以马上按自首来处理吗？”

“这个说不好，我也没什么把握。先按家属来问话怎么样？”

“对，这样比较稳妥。”旁边的刑警点点头，看着我说，“自首的事暂且放在一边，请先以被害人丈夫的身份回答问题。”

“是。”

“你太太遇害一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咦？”我禁不住目瞪口呆。人就是我杀的，我哪儿会有什么线索？这么想着，我茫然望向刑警，刑警的表情也透着无奈，仿佛在说“其实我也不想问这么蠢的问题”。

“我想不出还有谁会杀她。”无奈之下，我只能这样回答。

“她曾经提过和谁结怨，或者接到骚扰电话吗？”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和谁结怨，骚扰电话没接到过。”

“你太太最近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

“有点歇斯底里。”我立刻答道。

“咦，比方说呢？”

“事实上，我养了只金丝雀，毛色特别好看，我一直很珍惜地养到现在。可是今天早上起来一看，满屋都散落着它那漂亮的羽毛，而它就死在羽毛堆中间，我问老婆是怎么回事，她就把连衣裙拿给我看，说金丝雀在上面拉了屎，这明明要怪她自己，本来就不该把衣服放在鸟笼底下，她却一点都不明白这道理。她说她一气之下把金丝雀从笼子里楸出来，想扔出窗外，鸟却在房间里扑腾乱飞，惹得她愈发火冒三丈，扬起吸尘器的把手猛揍，把鸟活活打死了。她一边说，一边还泛着可恶的笑容，这下换我勃然大怒，用毛巾勒住她脖子——”

“打住！”刑警伸手制止了我。

“现在就说这些我们会很棘手。既然你刚才提起太太歇斯底里，那就来了解一下她的性格和人品好了。”他从旁拿出一张标准化答题卡，“首先第一个问题，你太太性急吗？一、性急。二、比较性急。三、一般。四、性子比较慢。五、慢性子。请回答选项。”

“选一，性急。”

“第二个问题，你太太神经质吗？一、神经质。二、比较神经质。三、一般。四、比较粗线条。五、粗线条。”

“选五，别看她歇斯底里，人却粗枝大叶得很。”

“第三个问题。你太太外向吗？一、外向。二、比较外向。三、一般。四、比较内向。五、内向。”

“选一吧，但与其说她外向，倒不如说她脑子空空，什么都不想。”

就这样一题题地问下去，刑警听到我的回答后，便依次将答题卡的对应栏涂黑。

“这也要输入电脑吗？”我问。

“是的，借此可以了解被害人的个性特征，推断她容易被卷入什么类型的犯罪。”

我心想，就算不做这种事，凶手也已经在这儿了呀。但我还是知趣地闭嘴。

刑警放下标准化答题卡，开始问别的问题。

“请说出最后一次看到你太太的时间、地点。”

“看到我老婆？是指她生前吗？”

“当然。”

“就是今天上午八点左右，在我家里。”

“当时她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

“就像我刚才说的，为金丝雀的事歇斯底里了。”

“金丝雀的事啊……”刑警记到记事本上后，看着我说，“以下只是形式上的询问……”

“什么问题？”

“你太太的死亡时间推定为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左右，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一时弄不清这个问题的含义，不由得当场愣住。刑警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补上一句：“说白了就是调查不在场证明。”

“啊，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就在现场。”

“现场是指哪里？”

“我家里。”

“为慎重起见，请告诉我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铁锅市葱町四丁目二番二号，湖滨公寓二〇五室，电话号码是……”我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问题问完了，谢谢你的合作。”刑警低头致意，随即说道，“那么，我们接着办自首的手续吧。”

“麻烦您了。”

谢天谢地，总算听到这句话了，我安心地叹了口气。自首后就会遭到逮捕，但现在我已经不觉得有多恐怖了。

“自首者的对应措施是在……”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珍辞典似的小本，哗哗地翻着，又嘟囔道，“哎呀，这样果然行不通。”

“怎么了？”开车的刑警问。

“所谓自首，本人的自首地点很重要。以他的情况来说，应该算是在警察局，所以按照规定，必须在局里的自首接待室接受侦讯，在巡逻车里欠妥。”

“自首接待室？还有这么个地方？”我问，“我刚才也说了，咨询台叫我先去窗口报案。”

“哦，是这样的。”开车的刑警回答，“只有局里正在侦办的案件，自首接待室才受理自首，所以需要先去报案。”

“可这样很怪啊，像他这种命案一发生就跑来自首的情况，还没有过先例吧？”

“通常这种情况应该打电话报案，接着侦察员赶到现场，本人也在原地等候。确认案情属实后，凶手就当场申请自首，侦察员立刻办理相应手续。一旦离开现场，贸然跑到警局，事情就复杂了。”

“都怪我太惊慌失措了。”我向他们道歉。

“总之巡逻车里不能受理自首，”旁边的刑警说，“先去现场吧。”

巡逻车开到熟悉的街道，停在那栋我看厌了的公寓前，我和两名刑警一起走向我家。巡逻车周围迅速挤满看热闹的人群。

两室一厅的案发现场来了大批侦察员，人人都穿着灰色西装。莫非这也是规程的要求？

“警部，这位是被害人的丈夫。”刑警将我介绍给一个红脸膛、胖墩墩的男人。

那人深鞠一躬：“发生这种事我们深表同情，现在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这番话和刚才在巡逻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警部，这事有点麻烦……”和我同来的刑警向警部耳语了一阵，警部的脸色立刻晴转多云。

“怎么搞的，手续的顺序错了？”他边说边咂嘴。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诚惶诚恐地问。

“办完报案手续，你应该马上再去趟咨询台才对。因为你报完案后，案件就由本局负责侦办，这时你再去咨询台，她们就会指引你去自首接待室。”

“这样啊，可是谁也没跟我说……”

“等候室里应该贴有告示，不过也有人抱怨说太不起眼，很容易看漏。”

“哦。总之我只想早点自首……”

“你这样说我们也爱莫能助。你是去警局自首的吧？所以不能在这里办手续。”警部的说法和带我过来的刑警如出一辙。

“那我现在就去警局。”

“且慢，你还要扮演被害人丈夫的角色。”警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我依照在场刑警的要求，领他们到了杀老婆的卧室。老婆保持着被杀时的姿势，仰面躺在床上。

“这的确是你太太？”刑警问。

“没错。”我回答。这简直蠢透了。

“这个你有印象吗？”刑警递出一条毛巾，是我在附近的电器行购物时得的赠品。

“有，这是家里的毛巾。”

“平时放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在梳妆台旁边。”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你用了吗？”

“用它勒了老婆的脖子。”

“我只问你用没用过。你用了吗？”

“用了。”

刑警一本正经地做着笔记。

随后刑警把巡逻车里问过的问题原样又问了一遍，我告诉他，刚才别的刑警已经问过了，他回答“必须再问一次以便确认”，大概这也是规程的要求吧。

我们问答之际，其他刑警也在继续勘查，动静不时传入我耳中。

“警部，一楼的住户反映，上午八点多时，这个房间里响动很大，好像有人在吵吵闹闹。”

“哦，看来很可能是在那时作案。”

什么“很可能”，我不都说了，就是那时候下的手！

“警部，上午九点前，附近的老太太看到一个行迹可疑的男人从这房间出来，但她说长相记不清楚了。”

“好，去调查有没有其他目击者。”

不用查也知道，那个可疑的人就是我。

“警部，指纹已经采集完毕，除了被害者及其丈夫，没有发现其他指纹。”

“哦，凶手或许是个特别谨慎的人。”警部装傻充愣地说。

不久，针对我的问话也结束了。

“辛苦你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以后可能还要找你问话，届时请多关照。”刑警例行公事地说。

“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可以随意行动，但联系地址一定要留清楚。另外，今天全天，我们会派人监视你家周围。”刑警一口气说完，径自离去。

其他刑警和鉴定人员也都撤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一瞬间我忽然怀疑，该不会从今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做了场噩梦吧？但房间里狼藉一地的羽毛，分明就是被老婆杀死的金丝雀散落的，床单上茶色污渍也正是老婆被我勒颈时失禁的痕迹。

焦虑的情绪又如波涛般涌上心头。没错，我是杀了老婆，得赶快去自首才行。我像今天早上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前往警局。刚走出公寓，一辆出租车正好开来，我就坐了上去。

“您是去换驾照？”出租车司机问。

“不，是去自首。”我回答，“我杀了老婆。”

司机霎时目瞪口呆，但转眼间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又露出笑容。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了。”

之后司机再没对我搭话。除了自首接待室，谁也不肯认真听我诉说。

到了警局，我像之前那样走进入口的自动门，发现入口旁已经挂出招牌，上书“葱町公寓杀人事件搜查本部”。

咨询台后还是那个年轻女子，她应该认得我的，却像接待陌生人一般露出做作的笑容。

“我想自首。”我对她说。

“是本局已经受理的案件吗？”她又抛出老问题。

“是的，是葱町公寓杀人事件。”

“那请前往九号柜台，那里是自首接待室。”

看来终于能自首了。我向她低头致意，然后走向九号柜台。

九号柜台在最边上，我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

那里空无一人。我不知道是职员暂时离开，还是一直没人。

八号柜台的年轻人看上去很闲，我就过去打听。他瞥了眼九号柜台，只答了一句：“好像不在。”

“我想自首。”我说。

年轻人摇摇手：“对不起，这不归我们管。”

我正想到等候室的长椅上等待，忽然感觉尿急，就去上厕所。我一边小便，一边沉浸在伤感之中。仔细想想，像这样自由地小便恐怕是最后一遭了，进监狱后，就只能用里面的厕所，想来监狱的厕所总不会比一般的厕所更舒服。

上完厕所回来，发现九号柜台有人在了。我赶紧走过去，却见那职员在窗口放了块告示牌，走到跟前一看，牌上写着“十二点到一点午休”。我看看时钟，十二点零一分。

“才过了一分钟啊！”我怒吼道。

职员冷冷地扭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了里边。

其他柜台的职员也都纷纷离开，连灯也关了。

没法子，我只得先离开警局。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决定找点东西吃。

一家知名汉堡店映入眼帘。我并不爱吃汉堡，却不由自主地被引诱进去。

柜台后的女店员朝我露出殷勤的笑脸。

“欢迎光临，您要点些什么？”

“汉堡。”

“汉堡一个，需要饮料吗？”

“汉堡就可以了。”

“我们还有薯条。”

“只要汉堡就够了！”

“现在正是优惠期间，与奶昔合买会更便宜哦。”

“啰嗦，快给我汉堡！”

我砰的一拳打到女店员脸上。

（完）

五 爷爷当家

“爸，家里就拜托你了。”贞男穿上鞋，回头说道。

“嗯嗯。”伸太郎点头。

“这样真的好吗？总觉得挺过意不去的。”孝子夸张的蹙着眉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其实并不觉得多抱歉。一看她那浓艳的妆容和喜不自禁的神情，谁都心里雪亮。她的儿子信彦在旁窃笑，也是这个缘故。

“没问题。法国大餐对老年人来说很难消化，我随便吃点茶泡饭什么的就行了。”伸太郎边说边环顾儿子、媳妇和孙子，试图恰到好处的扮演出一个衰颓老人的形象。

“那千万记得锁门啊。”

“嗯，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送走三人后，伸太郎锁上玄关门，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半。

他匆匆踏上楼梯。二楼有贞男夫妻的卧室，还有读高二的信彦的房间，他要去的是后者。

来到二楼，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不光是因为剧烈运动，还因为内心充满期待。

伸太郎的目标是孙子信彦偷藏的AV，即成人录像带。

他从没看过AV，但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这都是拜电视台的深夜节目和邮购商品的广告信件所赐，尤其是邮购商品那附有照片的广告单，给了他强烈的刺激。那广告单他至今还保存着，藏在只有他能触碰的佛龛抽屉深处。他不时悄悄拿出来，戴上老花镜，用放大镜欣赏那小小的图片。就算这样，也足够他兴奋了。他已年过七十，却依然喜欢年轻女人的裸体，而且是非常喜欢，喜欢的超乎寻常。

伸太郎很想设法见识一下。他倒不是想看到现实中少女的裸体，只是想在录像带、在活动的画面上看到少女一丝不挂扭动身子的模样。

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直接邮购就可以了。但伸太郎没有这样做的勇气，生怕被家里人知道。他自认在家中颇有威望，唯恐这份威望会因此扫地。他实际上好色如命，但总觉得家里人应该都还蒙在鼓里。

他也曾听说有专门的录像带出租店，但要他亲自登门去借那种内容一目了然的录像，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来，光是想一想都臊得面红耳赤。到头来，他只能望着邮购商品的广告单暗自苦恼。

然而有一天，伸太郎不经意间听到信彦和朋友通电话，得知他借了好几部AV回来。从此，伸太郎一直想开开眼界，但孙子还不到二十岁，向他拜托这种事实在尴尬得很。他也打过偷看的主意，但一想到万一被当场发现的情景，就立刻丧失行动的勇气。更不巧的是正值寒假，信彦通常都在家，即使他不在，孝子也在。

就在这时，一个绝佳的机会从天而降。

商店街年终抽奖时，孝子抽到了法国餐厅的餐券，可以享受两人免费、另外两人半价的优惠。

“法国菜很油腻，我就算了。”孝子邀请他一道外出用餐时，伸太郎以这个借口敬谢不敏。此时他脑海里早已拟定了计划。

如此这般，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出门后，他终于有机会独自在家了。

信彦的房门上贴了张纸条“禁止擅自入内”，他正值最讨厌别人随便进屋的年龄。但伸太郎看到这张纸条，反而一阵紧张和兴奋，仿佛闯入了秘密俱乐部。他满心雀跃地推开门。

房间里脏兮兮的，床上的毯子卷成一团，书和杂志胡乱丢在床上，薯片的袋子也敞开着。

“怎么乱成这样，教育太不到位了。孝子自己也是这个德行，看来马大哈也是会遗传的。”伸太郎抱怨着走进房间。他很爱用“教育”这个字眼。以前他当过教师，在别人眼里是个严谨古板的人。

“嗯......”伸太郎走到书架前。他相信以信彦的年纪，除了成人录像带，肯定还会有令人血脉贲张的色情书。他扫了一遍书架，抽出一本写真集。这本写真集是信彦喜爱的明星拍的，里面不乏泳装清凉照。伸太郎贪婪地盯着那一页，心里再度感叹，妙龄女郎的身体就是诱人。他张着嘴看的出神，口水都险些滴下来，连忙用手背抹去。

光是泳装也不算太刺激，他这样想着，把写真集放回书架。他一心期待看到香艳十足的照片，结果不免有些扫兴，随即专注地找起录像带。

倘若他抽出的不是明星写真集，而是旁边那本，感想就会大为不同。那是本Hair Nude写真集。他对“Hair Nude”这个词虽然时有耳闻，但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做梦也想象不到，世界上竟有****的裸体写真集。

伸太郎四下寻觅录像带，连柜子和音像架都翻过了，依然没发现目标，不由得心下焦急。时间容不得他磨磨蹭蹭，就算吃考究的法国菜，至多两个小时他们也就回来了。他心急如焚地寻找着，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所以说房间一定要整理的井井有条。都怪孝子没教育好，今后非严加管教不可。

找不到念兹在兹的的宝贝，伸太郎焦躁不已，忍不住迁怒于媳妇。与此同时，对那神秘未知物的期待感愈发膨胀，思绪已有几分混乱。

马上就能看到了，年轻女人的裸体，年轻女人摆出淫丅荡姿势百般大战的模样。快了快了，我的毛片，毛、毛、毛、毛片。

较之AV这种简称，他这个年纪的人更习惯叫毛片。

顾不得信彦回来后会怀疑，伸太郎四处乱翻，连壁橱也拉开了。才一拉开，不知什么东西忽然滑落脚下，惊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掉出来的是副滑板，但别说名字，就连那是干什么用的他都茫然不知。

他这一跌力道不轻，壁橱里的书和箱子都跟着崩塌下来。眼看着东西纷纷掉落，他蓦地锁定一个目标。那是盒录像带，包装上印着个护士打扮、酥胸半露的少女，旁边一行大字标题“销魂注射”。

就是这个！

伸太郎伸手拿起，掌心立时渗出汗水。

接着她看了眼女演员的名字，吃惊得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小山田仁美？不是吧，那个小山田仁美居然会拍这种片子？这么说会看到小山田仁美的裸体了？我们家仁美？

伸太郎是年轻女演员小山田仁美的忠实影迷。其实，录像带上印的不是“小山田仁美”，而是“小山田弘美”。但老花眼的伸太郎根本看不出这么细微的差异。况且封面上的女子与小山田仁美不光艺名相似，连长相也有几分相像。

信彦的房间里电视和录像机都有，伸太郎打开外盒，取出录像带，兴奋地喘着粗气坐到电视机前。他从没用过录像机，但曾经见过家人摆弄，自以为大致清楚。总之先得把录像带放进去，于是他动起手来。

可是《销魂注射》塞不进去，因为里面已经放了一盘带子。不把那盘拿出来，就只能对着录像机干瞪眼，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伸太郎也懂，但他不知道该怎样操作。他胡乱按了一通机身的按键，录像机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真奇怪。”他歪着头不解地说。

其实这是因为信彦设定了预约录像，必须先取消设定，才能对录像机进行操作。伸太郎自然不可能知道，烦恼了一阵子后，他啪地一拍手掌。

哎，得用那个叫遥控器什么的东西来操作啊。

按照自己的风格得出结论后，他匆忙扫视四周，看到一个有很多按键的盒子，于是伸手拿过，像刚才那样从一边按起，但录像机依然不见动静，反倒不知从哪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 响。

嗯？怎么回事？

伸太郎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床上扔着个头戴式耳机，声音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他试着戴到头上一听，音量大的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正好有人按响门铃。此人是个闯空门的小偷。连按两次都没人应答，他确定这家空无一人，不禁窃喜。

他还算不上惯犯。原本他有着正当职业，但最近经济不景气，工作也丢了，正在犯愁年关如何打发。此外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家三口走出家门，像是要外出用餐，其中化着浓妆的中年女人喋喋不休地说，已经多少年没吃过法国大餐了。

可恶！我连晚饭都成问题了，还法国大餐咧！

对这家人优裕生活的反感，加上被欠债逼得走投无路，促进他瞬间就下定决心闯空门。几年前，他曾潜入民宅偷了三万元，并全身而退。

问题在于这家是否真的是空门。为了弄清这一点，他试探着按响门铃。

确定没人在家后，他穿过大门，来到玄关门前，试着转动把手，发现上了锁。他并非职业窃贼，没有撬锁的本事，便走过狭窄的院子，不慌不忙地观察周围的情况。二楼有扇窗子半开着，看来只要踩着围墙攀上一楼屋顶，要翻窗而入并不困难。

就从那里进去，他打定主意。

“哇，吵死了！”伸太郎慌忙摘下头上的耳机。重金属乐队声嘶力竭的歌声仍撞击着他的鼓膜，脑子里兀自嗡嗡直响。

他摆弄着那个遥控器，却不知怎样才能关掉音乐，索性听之任之，继续寻找录像机的遥控器。

他找到一个小巧的白色遥控器，心想一定就是这个了，当即按下开关。只听头顶嘀的一响，空调随即启动。

“哎呀，不对不对。”他赶紧按了一通开关，遥控器的液晶屏却总在“制热”和“制冷”间反复切换，最后他也只能扔到一边了事。

伸太郎终于放弃在这个房间里看录像的念头，决定下楼。一楼的客厅里也有电视，也接了录像机，还是台四十英寸的超大屏幕电视，儿子贞男一直引以为傲。

在那样的屏幕上看录像，一定效果绝佳。想到这里，伸太郎的内心鼓荡着期待。在大屏幕上欣赏小山田仁美的裸体，特别是那诱人的酥胸和玉腿，该是多么活色生香啊。虽然老花镜坏了，有这样的大屏幕，一定不愁看不清。

伸太郎拿着录像带兴冲冲地走进客厅，这边照样也得找电视的遥控器，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按下开关，几秒后，四十英寸的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特写镜头，那女人正在唱着演歌（日本明治、大正时期产生的一种音乐形式，是由歌手用独特的发声技巧演唱的歌曲）。

哟哟，这不是波止场绿吗？

波止场绿是伸太郎最爱的演歌歌手。他拿起旁边的报纸，皱着眉头费力地细看电视节目栏。虽说老眼昏花，倒也能勉强看清“日本演歌大回顾——波止场绿专辑”的字样。

原来是这个节目。

他杵在那里看的出神，一时连AV都忘在脑后。

小偷成功地翻窗而入。进屋一看，他吓了一跳。屋里乱七八糟，活像刚被同行光顾过，更奇怪的是，十二月的大冷天，却开着冷气，一进来简直寒彻骨髓。他本想关掉空调，但又忍住。虽然经验少得可怜，毕竟他也学到——最好少管闲事，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冻得瑟瑟发抖之余，他开始在屋里寻找财物。地板上掉了盒成人录像带，让他有点惊喜，可惜里面是空的。

他朝壁橱迈出一步，不了刚好踩上滑板，脚底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壁橱里的被褥，总算稳住了身子，但同时绊到了耳机线。这一绊不打紧，耳机线从音响的插口上滑脱，足有一百瓦功率的喇叭里猛然轰响起重金属乐队的嘶吼。他吓得哇地大叫起来，赶忙关了音响。

伸太郎正忘情地看着波止场绿表演，忽然发觉二楼有响动，霎时回过神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丝毫没想到会有贼，只是担心那些打开后就丢着没管的电器。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他有些不安。

伸太郎关了电视，走上二楼，再度进入信彦的房间。才一进门，就冻得直抖，房间里冷得像千年冰窖。

他环顾室内，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抬起空调的遥控器，随手又按了一通，送风口吹出的冷风愈发强劲，原来他按成了“强冷”模式。

不对不对，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正思索着如何补救，一旁忽然发出声响。循声望去，刚才一直纹丝不动的录像机接通了电源，开始运转。其实这只是预约录像的定时器启动了录像程序，但不明所以的他惊慌失措，以为都怪自己先前胡乱折腾，它才会冷不丁抽起风来。他不顾一切地按着开关，录像机却全无停止的迹象，急得他方寸大乱。

“坏了吗？哎呀，这下糟了，弄坏了。”面对怎样都不肯停下的录像机，伸太郎心急如焚，以为它一定出了毛病。

混乱之中，他猛然想到切断电源。顺着电线找到录像机的插头后，他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录像机应声停止运转。

“好了好了，总算停了。”

他提心吊胆地再插上插头，录像机依然静止不动，这下他放心了。

“最近的机器真是不像话，一个个都复杂得要死，简直搞不懂到底是更方便还是更麻烦了，而且随便一碰就坏。”

咕咕哝哝地抱怨着，伸太郎想起了刚才看的演歌特别节目。他直接按电源键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却在播放动画片。想要换台，机身上又找不到频道按键，他只得不胜烦恼地四下张望，寻找遥控器。

床底下有一个很像遥控器的东西，上面有着黑色的方形按键。拿到手上一看，印有数字的按钮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不会错了，频道的按钮也有。

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尽管按钮上的数字只有零到九，他却丝毫也没有怀疑。一个按钮上印着善良的“外线”两字，上方的小孔还不停地发出信号声，这些他也都没留意。他平常都是用一楼客厅里的母机，做梦也想不到，这其实是部无绳电话。

记得好像是一频道。

伸太郎按下按钮一，响了一声过后，理所当然地，电视画面并没有改变。

我记错了？不是一频道的话，那就是十频道。

他正要按下十，又停下动作，因为没有这个按钮。他歪着头纳闷。

奇怪，应该有啊。

但他并未深想，转而分别按下一、零。画面依然如故。正在心头火起之时，手上忽然传来人声，声音正是来自他手中握着的“电视遥控器”。

“哇！”吃惊之下，他将那东西扔到床上。呆望了一阵子后，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只觉心中发毛。

伸太郎离开不久，小偷从挂满衣服的衣架里钻了出来。刚才他听到有人上楼，便慌忙躲进里面，直到对方走远才又溜出。他忙不迭地双手揉搓全身取暖。衣架就在空调正下方，躲藏的这段时间，他吹足了冷气，伸太郎调到“强冷”模式后，他简直快要冻死了。

处在这种状态，他对进来的是谁，做了些什么一无所知，只从伸太郎的自言自语听出，来的是个老爷爷。他心想，要是只有爷爷看家，那还是大有可为的。

看到桌上放了把裁纸刀，他顺手拿起，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下到楼梯中段，他收住脚步，窥探楼下的动静。楼下没传来交谈的声音，他判断除了刚才的老爷爷，应该没有其他人在。

很好。

他做了个深呼吸，迈步走下楼梯。

伸太郎回到客厅，再度打开四十英寸的电视，但演歌节目已经放完了。他拿起遥控器，信手换着频道。不经意间，他按下了输入切换键，电视画面随即切换到视频输入模式，但录像机并没开机，因此画面成了灰蒙蒙一片。他见状又慌了神。

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怎么又不对劲了？这一个个都在发什么神经？

他拼命地按键换台，但画面毫无变化。他关掉电源，又重新打开，依然如故。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关掉算了。

“真是的，最近这都是什么烂机器啊。”伸太郎嘟囔着坐到沙发上，旋又觉得屁股下面硌着东西，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坐到了录像带上，正是他拿过来的那盘AV。他啪地一拍手。

差点把这事忘个精光。要是看不到这个，岂不是白忙一场？

想起自己的初衷后，他将录像带插入录像机带仓。和在信彦房间时不同，这次很轻松就吸入了录像机。这盒录像带已经拨上了防止误删的开关，放入带仓后，新型录像机一般都直接转入播放。伸太郎家的这台录像机也具备这种功能，迅速开始运转。

现在只差电视了，得想办法让它放出来。

伸太郎正要拿起遥控器再度打开电视，嘴忽然被堵住了。刚想挣扎，眼前已多了把裁纸刀。

“给、给、给我安静点！”一个男声威胁说，“要、要是不想见阎王，就乖乖照我的话做，不准抵抗。听、听懂了没有？”

伸太郎大惊失色，险些尿了裤子。他哆嗦着点了点头，就算对方不说不准抵抗，他也绝无此意。他生性胆小如鼠，最爱惜生命，还想长命百岁呢。忽然碰到这种性命攸关的境况，他不由得大为恐慌，光是站着都很吃力了。

“好，不、不准出声，手放到背后。”

伸太郎依言照办。强盗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后，他也没有出声呼救。

他的双腕被手巾缚住，原样坐在沙发上，被喝令不准乱动。

强盗四十上下，又黑又瘦，穿着件灰色夹克。那副面孔看着就像穷凶极恶的罪犯。

小偷心生怯意。眼前老人的体态出乎意料地年轻，态度也很是沉着。他丝毫没有试图反抗，反而令小偷心里发毛。小偷自知自己的长相不具威慑力，不禁暗想，这老爷子心中该不会没把我当回事吧？

“拿、拿钱出来！”小偷用刀指着他喉咙说。

“要拿多少随便你，”老人回答，“请你快点离开吧。”

“钱在哪儿？”

“隔壁房间挂着我的上衣，里头有钱包。”

“别的地方没有？”

老人摇摇头。“我儿子一向主张家里不放多余的钱，装生活费的钱包，媳妇也都是随身带着。”

小偷不满地想咂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太紧张了，嘴里干得冒烟。

小偷发现沙发上搁有颜色朴素的围巾和手袋，便用围巾绑住老人双脚，再将手袋塞进他嘴里。老人直翻白眼，喉咙里呜呜作响，一副濒死的模样。

小偷走进旁边的和室。正如老人所说，衣架上挂着件茶色上衣。一搜内袋，果然搜出个黑色皮质钱包。他没理硬币，只把钞票拿了出来，里面共有两张万元钞，四张千元钞。虽然抢走老人的零用钱心有不安，但已走到这一步，总不能空手打道回府。他把钞票全部塞进裤兜。

回到客厅，他四下张望想找点值钱的东西，却一无所获。最昂贵的看来就是四十英寸的电视了，可又不能扛着逃跑。

“没、没办法。今天就这样算了。”冲着老人丢下这句话后，小偷离开客厅，穿过走廊，走出玄关。

就在这时，门霍然洞开。

小偷的惊叫声噎在了嗓子里。出现在门口的，分明就是之前见过的一家三口，身旁还站着身穿制服的警丅察。

约有两秒的时间，小偷和他们原地对峙。谁都没出声，连表情也保持不变。

然后，小偷跌坐在地。

“哎呀，您真是机智过人！”中年刑丅警钦佩地说，这么轻而易举地破获一起抢劫案件，他自然兴高采烈。

刚才遭遇强盗的客厅里，刑丅警正向伸太郎了解案情。

刑丅警继续说道：“发现有人闯入时，与其冒冒失失地大喊大叫，不如假装没看到，设法暗中报警要安全得多。您干的太漂亮了！”

“呵呵，过奖了。”伸太郎暧昧地笑笑，啜了口孝子送来的茶。今晚一家人对他格外殷勤。

但有一件事令伸太郎莫名其妙。根据刑丅警描述，事情经过大致如下。首先警丅察接到一一零报警，但例行询问后，对方没有任何回应，电话却又没有挂断的迹象。警方怀疑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迅速对电话进行逆向追踪，很快锁定了地址。随后警方与附近的派丅出所联系，指示他们前去察看情形。制服警丅察到达门前时，刚好与用餐归来的一家人不期而遇。听警丅察说明缘由，贞男吃惊地打开玄关门，对面正站着一个陌生人。此人没做任何抵抗，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贞男等人来到客厅，发现手脚被绑的伸太郎。

伸太郎不明白的就是这通报警电话。他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过，但强盗被逮，众人钦佩，全是托这通电话的福，尽管心里兀自摸不着头脑，他还是决定不要太较真了。

“爸，亏你竟能发现躲藏的小偷。”贞男也一脸刮目相看的表情。最近伸太郎总被儿子瞧不起，此刻听他这样说，不禁心情大好。

“别看我这样，脑子可没糊涂。发现个把毛贼什么的，这种程度的机警我还有。”伸太郎揉着手腕说。被绑过的地方现在还有点痛。

“是啊是啊，上过战场的人，这方面的直觉果然格外敏锐。”刑丅警顺势拍起马屁。

“哪里哪里，哈哈哈。”伸太郎伸手抚摸着脑袋。其实他并没有参加过战争，当时因健康问题免除了兵役。

“总之爸爸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孝子绕到沙发后面，替伸太郎按摩肩膀。

这时，信彦和两名警丅察进来了，他们之前在二楼调查。

“怎么样，你们那边？”刑丅警问道。

“现场相当凌乱，但似乎没有东西被盗。”

“哦，那就好。”孝子边替伸太郎按摩肩膀边说。

信彦歪着头：“可是真奇怪，那小偷干吗要开冷气？”

“冷气？怎么了？”贞男问。

“不知道，反正房间里开了冷气，冷得要死。”

“确实很怪异。”刑丅警也侧头沉吟，“其他还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信彦微微摇头。其实他已经察觉秘藏的AV只剩下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他对此很在意，但这种事本来就难以启齿，当着父母的面，愈发开不了口。

“这个房间没有东西被盗，是吧？”刑丅警扫了一眼客厅。

“应该没有。”贞男回答，然后看着伸太郎问，“强盗完全没动过吧？”

“嗯，没有。”

“寒舍也没什么值得一偷的东西，噢呵呵呵。”孝子笑得很做作。

“哪里，其实只是东西没法带走罢了。你看这个多气派。”刑丅警指着四十寸的电视，“相必价格不菲吧？”

“这个啊，”贞男探出上半身，“我也很自豪。”

“这么大的屏幕，肯定能体验到影院的氛围吧？”

“是啊，确实是这样。”

“真羡慕，我也想买个大电视，可没地方放。对了，屏幕太大，画质会不会粗糙？”

“没那回事。”贞男拿起遥控器，“那你看看好了。”

众人一齐望向屏幕。

“咦？录像机在运转。”信彦小声说。

贞男打开了电视。

（完）

六 新郎人偶

要子退后一步，从头到脚审视着茂秋那身带家徽的和服裤裙，边框呈三角形的眼镜闪闪发亮。那犀利的目光，一点都不像看到儿子身穿婚礼盛装、感慨万千的母亲，倒更像校规严厉的中学里亲自检查服装的教师。

要子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没问题了。”

“可以了吗？”茂秋平伸着双臂，眼神认真地向母亲确认。

“嗯，可以了。你再转过身我看看。”

茂秋依言向右转身。

要子看毕，满意地点头。

“不错，很得体。”

“是吗？”茂秋转回身，重又看向母亲。

“令郎身材真的很好，我们帮助着装的也脸上有光，而且礼服也很漂亮。”中年造型师不失时机地从旁恭维。得到新郎母亲的认可，让她如释重负。她早从会场人员那里听说，这位母亲容不得任何闪失，为此一直捏着把冷汗。

“他是我们御茶之小路家的继承人，当然要打扮得无懈可击，经得起任何人的目光。”要子正眼也不看她地说完，向儿子露出微笑，说道：“我要去应酬来宾，这就过去了。别的没什么不明白的吧？”

“没有。”茂秋话音刚落，又叫住她，“对了，母亲。”

“什么事？”

“那个......”

茂秋正要往下说时，敲门声响起，要子应了声“请进”，一个会场工作人员推门而入。在HEMOJI神社结婚会场的工作人员里，他算是最谙熟此道的了。这自然也是要子在预订会场时提出的要求，她坚持一定要请这样的资深行家。

“啊，您在这里。”工作人员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看到要子后，便将手上的一叠纸递给她，“这是收到的贺电，请您遴选出需要由司仪在婚宴上宣读的部分。”

“哦，好。”要子接过，打开最上面那封看了看，回头望着茂秋，“是中林教授发来的，他卸任大学校长职位已有好几年了吧？”电报上说，他原本很想参加婚礼，但恰逢身体不适，不克出席。

“中林教授过去很关照我，他不能来参加，我也觉得挺遗憾的。”

“您选好电报后，麻烦交给我或者司仪。”工作人员说。

“好的。那只手上拿的是什么？”要子盯着他的左手问。

“这是山田家收到的贺电。我想请他们也挑选一下。”工作人员回答。山田家就是今天茂秋结婚对象的娘家。

“既然这样，”要子扬起一边眉毛，“不如一并交到我这里。贺电总要汇总到一起挑选比较妥当吧？”

“噢......是吗？”

“是的。我家和山田家的电报，全部由我来遴选好了。给我吧。”

要子伸出手，只差没说快点拿来。

“这样啊，那就拜托您了。”工作人员犹豫着把那叠电报递给要子，转身离开。

要子哗哗地翻了翻山田家的电报，略一思索，望向茂秋。

“回头会场见了。”

“是。”茂秋条件反射地回答。

要子走出房间。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茂秋感觉内心的一抹不安正在扩大。其实他有个疑问想向母亲请教，若不事先问清楚，他就无法安心举行婚礼。

要不要现在去追上母亲呢？他正沉吟着，敲门声再度响起。应了一声后，一个神女装束的姑娘探头进来。

“现在为您说明婚礼的程序，能请您来这边吗？”

“哦，好的。”他穿着草屐，缓缓迈出脚步。这还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穿和服，穿草屐自然也是新鲜体验。

走进另一个房间，弥生已在端坐等候。她身穿纯白和式礼服，头罩丝绵白帽，帽下露出涂得雪白的尖细下巴。茂秋依照“神女”所说，坐到她身旁。

弥生朝茂秋转过脸。看到她的模样，茂秋一瞬间一生困惑——她是长这个样子吗？眼前的这张脸孔，就像在一张白板上信手勾勒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虽然这无疑是以山田弥生的五官为底子化妆而成，茂秋却想不起她妆容下的本来面貌，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今后就是和这个女人共度一生吗？

茂秋怔怔地想着。

虽然这样想，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真实感，感想也是一片空白。决定和这位名唤山田弥生的女子结婚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

这下御茶之小路家传承有望了。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对他来说，结婚的意义仅止于此。

因此，他并不以结婚为满足，觉得后面还有重大任务。不消说，那就是生育子嗣了。

总之，今天的婚宴一定要顺利完成。

为确保这一点，必须先向母亲确认那件事。

御茶之小路家属于名门望族。

究竟有名望到何种程度，很难确切地说明，连茂秋自己也未能充分了解。要想细说渊源，就必须有祖上代代传下来的谱系图，而这份谱系图严密保管在御茶之小路家的金库里，茂秋也只寥寥数次亲眼见过实物。

“我们先祖曾担任过某藩的家老（江户时代大名的家臣之长。一藩有数名，通常为世袭。）。”每次要子谈到御茶之小路家，都以这句话为开场白。之后她就一路畅谈下去，诸如明治政府成立后，家族获得特权阶级的地位，与形形色色的实权派人物都有密切联系云云。

要子是御茶之小路家的第十二代家主。上一代家主没有儿子，便为长女要子择婿入赘。

茂秋的父亲——要子的丈夫是一名教师，在茂秋的印象里，他是个纤细的人，假日里时常呆在书房读书，平时少言寡语，总是躲在妻子身后。每逢亲戚聚会的场合，这种表现就格外明显。因为出租祖传土地的收入已足以保障一家人的生活，似乎也没有人当他是家庭经济的顶梁柱。

茂秋五岁时，父亲罹患胃癌过世。他对父亲所知不多，只是曾经有一次，要子这样说过：

“你父亲他啊，头脑很聪明。他们家历代出过很多勤奋好学的优秀人才，这方面比我们家还略胜一筹。我当初和你父亲结婚，也是因为祖父发话说，这样的血统加入御茶之小路家也不坏。”

换句话说，招赘他是想获得聪明人的基因。

父亲过世后，茂秋由母亲一手抚育成人，但两人的生活远非母子相依为命那么简单。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因为还有女佣全盘打理家务。比如茂秋选择小学时，御茶之小路家里的客厅里就聚集了十多位亲属代表举行会议。只要关系到本家长子的前程，任何事都必须召开

家族会议商讨决定，这是御茶之小路一族历来的规矩。

由于这样的环境，茂秋的日常生活也要在要子的时刻盯紧之下，从说话措辞、生活态度到穿着打扮都受到严格监督。

其中要子最关注的是交友情况。茂秋每天放学回到家，首先要向要子毫无隐瞒地报告学校里发生的事。只要带出一个陌生名字，要子立刻就问：“那个中村同学，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家里是做什么的？”假如他说不知道，要子当场就给班主任打电话，连对方的成绩、学习态度、家庭环境都一一刨根究底。擅自透露信息的老师固然不对，要子的口气也确实强硬得不容拒绝。

如此了解到相关资料后，要子就会对茂秋今后是否可以和对方——如中村同学——交朋友做出判断。很多时候她都会告诫：“以后别老和那孩子一起玩了。”这样，茂秋只能唯唯答应，之后常常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哭泣。因为母亲禁止交往的朋友多半都很有魅力，在一起玩得很开心。而要子说“一定要和他好好相处”的孩子，总是既无趣又老实巴交。

但他无法违背母亲的决定。不论是选择朋友，还是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容他有丝毫反抗。因为他是家族的继承人，为了将来继承御茶之小路家，他必须具备成为家主所需要的条件，而担负指导之责的就是要子。

茂秋就读的小学，是某著名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本来可以附属初中、附属高中这样一路念下去，但从初中起他就被转到别的学校。那所学校同样是著名大学的附属学校，大学知名度与之前的不相上下，唯一的不同在于，新学校是所男校。

“读初中、高中的时候，特别容易沉迷于男女情事，那些堕落的人都是在这个时期走上歧途，我们一定要避免茂秋发生这种事。”

以上是要子在家族会议上的发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致决定安排茂秋读男校。

会上还有过这样的讨论。

“要想他不被那种事迷住，光是送进男校还不够。如今的社会乱七八糟，随便到街上走走，那种诱惑满眼都是。”说这番话的是要子的叔父，家族中资格最老的长辈。所谓那种事，应该是对性爱之事的统称。

“是啊，最近杂志上登的那些小姑娘的照片，简直就和裸体没两样。”要子的表妹说。

“不是什么没两样，有时根本一丝不挂就登出来了。那种照片真不得了，赤条条的，脱得精光。”要子的堂弟瞪大眼睛说。他在家族里算是年轻一辈，平常因为说话粗俗，常被其他人瞧不起，但此时比起措辞，他说的内容更令人皱眉。

“啊？”

“怎么可能？”

“是真的，不信你们买本周刊自己看看。”

“他说的很有可能。”要子用克制的语气说，“不单是性风气，最近的年轻人男女关系之随便，真令人难以容忍。除了刚才那种下流杂志，电视里的节目也让人恨不得捂住眼睛。”

“对，电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叔父赞同，“电视看多了，只会把人变成呆子。”

“我一向只看NHK台，民营电视台都太无聊了。”

“要子，这方面你最好考虑周详。”家族中最受要子信任的堂兄郑重地说，“上初中后，各种不良诱惑比比皆是，如果不对他的生活严加管理，很难不近墨者黑。”

确实如此，众人一致点头。

“不用说，我自然要比以前更加严格地培育他。请大家也不惮辛劳，多多费心指导。”说罢，要子深深鞠了一躬。

经过这场充满紧迫感的会谈，从上初中开始，要子对茂秋的监控愈发严厉，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这首先体现在上学路线的选择上。要防止路上有不良诱惑，要子亲自把各条路线都视察一遍，最后选出一条她认为最安全的作为上学路线。她坚决禁止茂秋从其他路线回家，倘若因为某种缘故不能走那条路，茂秋就要给家里打电话，由要子指示他如何选择。

日复一日沿着同样的道路上学放学，茂秋有时也会蠢蠢欲动，很想走走别的路线。但他无法付诸行动，只要一想到在母亲面前败露时，会遭到怎样的痛斥，他就无论如何都拿不出勇气。至于“不可能会败露”这种想法，从来就没出现在他脑海里，因为过去他也曾几次违背母亲嘱咐，却没有一次能成功瞒过。实际上，对于儿子的事，要子的嗅觉敏锐得堪称超乎寻常，不管什么样的谎话都能一眼识破。

此外，茂秋也没有钱包。要子只给他公交车的月票和电话卡。

“午餐有学校提供，去学校为的就是学习，我不认为会有忽然需要用钱的事。”这是要子的主张。

那有想买的东西时怎么办呢？这时茂秋就要向要子如实报告，如果要子判断可以买，再买给他。但实际上，茂秋提出的要求寥寥无几。个中原因很多，比如日常生活和学校念书需要的东西，要子都已准备齐全、平常学习很忙等，但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没有想要的东西”。如果说得再准确一点，就是“完全不知道市面上正流行些什么，也想不出想要的”。

茂秋对社会的了解，仅限于上学路上的见闻，而他接触的资讯也同样受到要子全面控制。电视一天看一小时，而且只许看NHK台。书籍方面，漫画自不消说，杂志也全部禁止，即使是文艺书，只要是现代作家的作品，不论是纯文学还是大众文学都不准阅读，音乐也只允许欣赏古典音乐。

茂秋对潮流时尚可说一无所知。从初中到高中，他外出时永远穿着学校的制服。而他外出也不是和朋友一起出去活动，只是跟着要子拜访亲戚，不然就是参加古典音乐会，穿着制服也不会显得不合时宜。

至于他在学校的交友情况，由于要子依旧严格把关，没有朋友往坏里引诱他，或者给他灌输乱七八糟的知识。其实班上根本就没什么同学接近茂秋，人人都觉得他怪里怪气的。

这种无菌室般的环境，直到茂秋上了大学也依然如故。他攻读的是天文学，每天上完课后直接回家，透过二楼卧室里安装的天文望远镜眺望天空，这就是他的生活模式。

但这个时期的他，很为一件事烦恼，那就是他迟来的性觉醒。他开始以约一个月一次的频率遗精，而这种现象的意义和原因他却不太清楚，在懵懵懂懂中独自苦闷。

察觉到儿子的变化后，要子经过深思熟虑，在某天对茂秋进行了性教育，地点是在供奉着佛龛的客厅。茂秋正襟危坐，要子将一个匣子放到他面前。匣里收藏着祖传的书本，用现代的说法就是性教育手册。书中的内容随着时代发展有所补充，但最古老的部分采用的还是类似浮世绘春宫图的图画。利用这些资料，要子平静地向茂秋讲述男女的身体结构、妊娠原理等等。

“这么说来，我的那种现象不是生病了？”茂秋问。

“不是。那是你拥有生育后代能力的证明。”

“我和某个女人，嗯，完成您刚才教导的事情后，就能生下孩子，是吧？”

“这个过程我们称为结婚。但现在为时尚早，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替你物色合适的人选。在那之前，你绝对不能接近别的女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茂秋挺直身体答道。

他遇到那位“合适人选”，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茂秋和弥生正听着“神女”说明婚礼的程序，没多久会场工作人员过来了，通知已经到了进入会场的时间，全体亲属都已在里面等候。

“那个......”茂秋开口说。

“什么事？”

“那个，呃，我母亲呢？”

工作人员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之色，转瞬又消失了。

“令堂也在里面等候。”

“噢，这样啊。”茂秋无奈地点点头，沉默下来。

我还有事要问呀，他暗想。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向她确认。

等仪式结束后，找个空当问问她吧，茂秋想。

仪式按照神前婚礼的步骤进行。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传统，诸如教堂婚礼之类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在众多亲属的注视下，茂秋依照先前“神女”的教导，与新娘弥生共同宣读誓词，喝了交杯酒。

茂秋开始认真考虑寻找结婚对象，是在迎来二十七岁生日之后。不，准确说来，是在要子主动提出这件事之后。若不是要子开口，茂秋连想都没想过，他觉得还是不想为妙。大学毕业后，他没有去公司上班，而是在大学附属的天体观测研究所当助手。和过去一样，星星是他唯一的恋人。

“要成为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妇，必须具备与之相当的条件。首先要门当户对，这不言而喻。此外还要教养良好、精通家务，茶道、花道也要擅长。要有女人味，举止娴雅端庄，总是退后一步跟在你身后，对你恭恭敬敬。身体要健康，但只是健康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能生育优秀的子嗣。”

谈到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对象时，要子列出上述条件。茂秋端坐在她对面，神情肃穆地将她的意见记到记事本上。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子略略放低了声音。

“什么？”茂秋问。

“那就是......”她轻吐口气，接着说道，“必须是处女，你听好，别的条件都罢了，这一条绝对没有商量余地。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妇，绝不能是污秽之身。”

茂秋用力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上“处女”二字，并在下方重重画上两条线。

依照这些条件，要子着手物色茂秋的新娘。理所当然地，事情迟迟没有进展。其间她的观感大抵如下。

“二十七岁？年纪大了一点。最好是二十岁上下，至多不超过二十三岁。”要子对介绍亲事的人这样说。

“可是夫人，近来结婚年龄越来越晚，二十七岁也算年轻的了，您还是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茂秋的妻子必须再年轻一些。二十七岁还单身一人，肯定有什么问题。况且到了这个岁数，很难想象她对男人还毫无了解。不好意思，这位就算了吧。”

即便年龄符合要求，又有如下障碍。

“哦，她在上班啊。在都内的贸易公司？这样的人不行，做茂秋的妻子不太合适......”

“可是这位小姐条件很好哦，从小就学习茶道和花道。”

“但她在公司上班，对吧？这样的女子肯定欠缺为家庭奉献的态度，不是吗？而且性格也势必有些油滑，不适合做茂秋的妻子。”

其他诸如“曾经独自生活的女子，谁知道那时候做了些什么”，“学历太高容易认死理”，“拥有太多资格证书的好出风头”，种种充满偏见的关卡多不胜数。因此大部分候选者连照片都没被茂秋看到，就被要子否决了。

但以世界之大，毕竟也有几位候选者突破重重难关，在御茶之小路家惯常光顾的高级日式餐厅与茂秋见了面。其中也有人获得要子首肯，觉得“这位可以做我家的媳妇”。

可到了这种时候，就轮到对方看不上茂秋了。她们向介绍人提出的回绝理由如出一辙，有的说“不喜欢他的恋母情结”，有的说“活脱就是母亲的傀儡”，还有的说“太落后于时代”。这种话介绍人当然不能转告要子，只得编个适当的借口。尽管如此，依然挡不住要子的熊熊怒火。

山田弥生是总计第三十五位相亲对象。短期大学毕业后，她在家帮忙做家务，没有工作经验，除了向母亲学过茶道、花道外别无可取之处，为人寡言少语，表情单调，总之是个很不起眼的姑娘。就连介绍人心里也觉得，与其说她娴静，倒不如说是木讷。

但要子对她很中意，山田家也回话说很乐意嫁出女儿。

如此，婚事自然进行得顺风顺水。

婚礼结束后，全体人员转往摄影室，在那里拍摄亲属合影。茂秋想站到要子身旁，摄影师却匆忙发出指示。

“好，新郎新娘请坐在那里。好好，就那个位置。旁边是介绍人，介绍人旁边是新郎的母亲。好，就这样。”

因为和要子之间隔了个介绍人，茂秋无法向她提出自己的疑问。不久，照片拍完，众人移步前往大厅。茂秋正想去追要子，却被摄影师叫住，说要给新郎新娘单独拍照。茂秋无奈，只好留下。

等到拍摄完毕，已经临近婚宴的开始时间。茂秋寻找着要子，但她似乎已进入会场，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听好了，我一递信号，你们就一起入场。”会场工作人员嘱咐道。

“那个......”茂秋说。

“什么事？”或许是因时间紧迫，工作人员的眼神变得咄咄逼人。

“没，没什么。”

“那么请并排站好，对。就站那里。”

茂秋和弥生依言并肩站在会场门前。入场音乐响起，大门打开，工作人员向他们发出信号。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徐徐迈步向前。

掌声响彻会场，摄像机闪光不断，人人都满面笑容。

茂秋寻觅着母亲。要子在最里面一席，她坐得笔直，望着一身盛装的儿子。母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母亲......茂秋在内心默默发问。

母亲，我有事要向你请教，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万一......

万一婚宴进行到中间，我忽然想上厕所，该怎么办？而且还是想大便。

新郎可以中途单独退席吗？

还是说这样做很不礼貌，会令御茶之小路家蒙羞？

母亲，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便意已经相当强烈了。从今天早上起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一直想去洗手间，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帮帮我吧，母亲。

婚宴的节奏缓慢得令出席者不耐。致辞的人太多，而且个个都长篇大论，内容又都大同小异。就连本来只是登台献歌的人，也要先来段冗长的开场白。显然婚宴的时间会大大超出预计，但之后的场地似乎没人预约，会场方面也就听之任之。

茂秋的小腹渐渐濒临极限。他已无暇倾听致辞，全部精力都用来缩紧肛门。然而每当有人上台讲话，新郎新娘都要从主桌上起立欢迎。站在那里的时候，他不得不忍受着地狱般的苦痛。

近来的婚宴上，新郎中途更换礼服已不足为奇，如果有这种安排，茂秋就可以趁机冲进洗手间。可今天的婚宴并没有这一环节。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习惯，新郎一律不换装，自始至终稳坐主桌。

婚宴提供的是法国菜肴。从冷盘、汤开始，鱼、肉类、色拉，最后送上甜品和水果。但茂秋一口都没动，他感觉只要吃上一口，直肠一带死命憋住的大便就会汹涌而出。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肛门括约肌上。小腹隐隐作痛，随着心脏的跳动，一波一波地向他袭来。他的鬓角流下黏湿的汗珠，腋下也大汗淋漓。

尽管如此，他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不时向致辞者颔首致意。在周围的人看来，应该会觉得他正在充分享受这幸福时光吧。在这种境地还能如此自持，自然要归功于他受到的教育。要子早已谆谆教导过他，婚宴上新郎应当采取何种态度。

可中途想大便该怎么办，要子却没有指点。

这份罪实在太难熬，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起母亲。只有把这份痛苦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他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母亲！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要是告诉我，我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呀。你不是万事都会教导我的吗？你不是说只要照你的话去做就不会有错吗？

婚宴进行到什么阶段，现在是谁在致辞，他已全然不知。他的头脑渐渐变得一片空白，下半身仿佛成了团炽热的硬块，夺走了他全部的意识。

就在意识逐渐朦胧之时，他听到司仪这样说：

“现在请新郎新娘向父母敬献花束。”

御茶之小路要子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品味着终于要完成重要使命的充实感。这一重要使命，不用说就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传承。她心想，今后只要顺利生下孩子，最好是男孩，自己就算彻底大功告成了。这一点她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已经委托熟悉的医生详细地检查了弥生的身体，确定她不仅是处女，而且具有充分的生育能力。

所以说啊，要子想，今天这种场合，向我献花是理所当然的。我培育了优秀的继承人，还为他娶了妻子，自然应该受到赞美。

会场光线转暗，背景音乐静静地流淌。灯光映照出抱着花束的新娘，稍后茂秋也站到她身侧。

在司仪煽情的旁白声中，两人手捧花束，分别走向各自的父母。这时要子下意识地感到不对劲，茂秋的脸色很不好，走路的姿态也透着别扭，像老人一样弯腰驼背。

“来，新郎新娘，请向养育自己的父母献上花束。”

按照司仪所说，茂秋朝母亲递出花束。他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要子接过花束，小声对他说：

“姿势放端正了。”

茂秋闻言，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要子没说话，点点头示意可以了。然而下一瞬间，她看到儿子的表情起了奇妙的变化，起初像是痛苦地扭曲，慢慢变成了悲伤，继而变得陶然，变得空虚，最后定格为痴呆。

“怎么回事？茂秋，你怎么了？”她小声地唤着儿子，但她那宝贝儿子就如人偶般僵硬不动。

最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是茂秋身旁的新娘弥生。看到新郎和服裤裙下滴落的东西，她尖叫一声，曳起礼服裙摆落荒而逃。

(完)

七 女作家

就算是作家，也免不了要怀孕，因为是女人嘛。

可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替我们出版社写稿时“搞出人命”？都对她说过多少次了，连载期间务必保重身体，可她全当耳边风。

本来怀孕不比生病，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我每次听到这种消息，也少不得舌灿莲花地恭喜一番，这回却大伤脑筋。连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主角终于卷入了事端，好戏正要开场，读者也迫不及待地渴望一睹为快，这时却忽然宣布：

“由于作者妊娠，本作暂停连载。”

这像话吗？

而且这次连载作品的主角是位对婚姻不感兴趣的女强人，描绘的是她在调查公司竞争对手非法进口丅活动的过程中，一步一步落入危险陷阱的故事。再怎么想，都与家庭的氛围格格不入。我本来还巴望作者知道自己检点，她却来了个突然怀孕，岂非形象全毁？

这方面倒也不是没有对策，我可以避开“妊娠”之类的词，只说“由于作者的特殊情况”什么的蒙混过关。

可难题不止于此，怀孕之后，她可能就会终止创作了。

“什么？肚子大了？肚子大了也要接着写啊。手不是还能动吗？文字处理机不是还能敲吗？”

我不至于像总编说的这么粗鄙，想法却不谋而合。但毕竟我们都是大男人。未必摸得透孕妇的心理。

因此今天我登门拜访，为的就是趁致送礼金之便，问清楚她连载的意向。

我在挂有“宫岸”名牌的门柱前停下脚步。按响门铃后，应门的是个男声，我不禁有些错愕。

从玄关走出一个瘦瘦高高、很像竹竿的男人，架着圆圆的金框眼镜，三十六七岁。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是堆出笑容，一边说着“来来，请进请进”，一边将我引到屋内。

“打扰了。”

原来这人就是万恶之源啊，我望着竹竿男的侧脸暗想。宫岸家我来过多次，但从没碰到过他。听说他在公司就职，想必今天正好休假。

光顾着和老婆风流快活，一点都不替我着想。

我在心里恨恨骂道。

在客厅等了片刻，宫岸玲子出现了。她穿着格子条纹的鲜艳圆领衫，搭配摇曳生姿的及地长裙，头发像平常那样，编成一根长辫垂到右肩前。她的气色不是很好，但看起来还是很丰满，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

我欠身站起，深鞠一躬。

“衷心恭喜老师。”

“哎呀呀，别这么郑重其事地道喜，怪不好意思的。”宫岸玲子手掩涂着口红的嘴唇，咯咯娇笑。

真要觉得不好意思，当初就别给出版社寄明信片通知怀孕啊！我实在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一点小意思，略表敝社心意。”

说着，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礼金袋，里面装着五万元。本来这应该分娩后才送，之所以现在就急着奉上，乃是总编耍的小小手腕，希望借此取得心理上的优势，说服她继续连载。

“你看你看，还这么客气。”

说罢，宫岸玲子欣然笑纳，连一句推辞的话也没有。

这时，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竹竿男端着盛有咖啡的托盘走了进来。

“啊，谢谢。”

看到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将咖啡杯放到桌上，我连忙低头道谢。

“老公你看，这是刚收到的。”

宫岸玲子冲他扬了扬装着五万元的现金袋。竹竿男闻言扶了扶眼镜，仿佛要把礼金袋看穿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真是太感谢了。”

“不客气。”

“那么，你们慢慢谈吧。”

他看看礼金袋，又看看我，慢吞吞地转身离去。走出客厅后，他顺手掩上门。

“您先生今天不用去公司？”

我啜了口竹竿男冲的咖啡，开口问道。咖啡味道还可以，仔细想来，以前到访时从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噢，你说公司呀，他已经辞了。”

宫岸玲子轻描淡写地说。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您说的“辞了”莫非是指......辞职？”

“是啊。既然要了孩子，就得有人打理家务。我也考虑过请女佣，最后发现还是由他当家庭主夫最合适。”

看来女作家本人并无辍笔做全职妈妈的打算。考虑到两人收入的差别，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不知您先生之前在哪高就？”

“他是电脑工程师，听说能力很受公司器重，但他一直抱怨工作太辛苦。所以这次辞职改做家庭主夫，他也是很安心的样子。其实你一看就知道了，还是家庭主夫这份职业适合他。”

我不觉点了点头。世界之大，什么样的夫妻都有。

“老师，”我在沙发上重新坐好，挺直腰杆，“连载的小说......”

“噢，那个啊。真是对不起了。”

宫岸玲子深深低头道歉，可看不出丝毫诚意。“连载期间忽然发生这种情况，真是过意不去，日后我一定有所补报。”

“可是，”我润了润嘴唇，“您这次连载的作品很受好评，读者来信也是像雪片般飞来，都说期待早日看到下文。”

其实杂志并不是太畅销，雪片般的读者来信云云，自然也是天方夜谭，只是为达目的，难免顺口撒个小谎。宫岸看起来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应和。

“这么受欢迎的作品，就此中断连载实在太可惜了。这样吧，我们愿意减少每回的原稿页数，可否请您继续连载？总编也说，如果您肯俯允，那真是帮大忙了。”

“做不到。”

我绞尽脑汁想找出办法打破僵局，却被宫岸玲子一口拒绝，不禁心头火起。

“为什么？”

“因为医生交代过了，孕期不能过度劳累，更不能从事会累积压力的工作。我也不算年轻了，这是我第一个宝宝，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当然要为他创造最好的条件。”

“那读者怎么办呢？”

“我想读者也会理解的。要是这样勉为其难地糊弄交差，反而是对读者的不尊重。川岛先生，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话是这么说......”

尽管心里暗叫不妙，却还是被她牵着鼻子走。说白了，若论晓之以理，我压根就不是她

的对手。

“这件事真的毫无商榷余地吗？我们也很为难。”

我调整作战方向，改为动之以情。不料宫岸玲子倏地变色。

“就算少了我的连载，你们出版社也不会关门大吉吧？要是我写稿写出个万一，你们怎么负责？根本就负不起责任好不好！任何事物都补偿不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即使这样，还是坚持要我写稿吗？川岛先生，我怀的宝宝和眼下的工作，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呃......”我势必不能坦言“工作更重要”。只得沉吟不语。我觉得肚子都痛起来了。

“说起来，我是觉得老师休息一阵子也无妨啦，只不过，我们公司那位，就是总编他.....”

我吞吞吐吐地刚说到这里，她就直接挑明总编的名字：“你是说尾高总编他会啰嗦？”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没错。”

“我明白了”

女作家站起身，拿起客厅一角的无绳电话，噼里啪啦熟练地拨着号码。

“我是宫岸，请帮我找总编......啊，尾高先生，好久不见了。川岛编辑现在正在我这里......”

宫岸玲子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溅得话筒上到处都是。

劈头说了一通后，她静下来听总编答复。我估计她肯定会再次发火，赶紧作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她听着听着却笑逐颜开。

“这样啊，我就知道您一定会理解我的。”

这演的是哪一出？我简直看傻了眼。只见宫岸玲子心平气和地挂断电话。

“总编说了，可以休载一段时间，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她得意地挺着胸膛，仿佛在夸耀自己的胜利。

我仓皇答了句“那就行了”，从宫岸家落荒而逃。刚回到出版社，迎面就是一声怒吼：“你这白痴！”

朝我咆哮的是总编。“你以为我派你去是为了什么？连礼金都赔上了！”

“可最后不是您自己拍板定夺的吗？”

“当时那种局面，我还能怎么说？”

毫无形象地争吵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先来想想下个月的天窗怎样补上吧。”

总编的这句话，标志着连载事件以宫岸玲子大获全胜告终。

宫岸玲子在文坛出道，是在三年前。她获得某新人奖的作品卖得很好。之后便逐渐跻身畅销作家的行列。普遍认为，她受欢迎的秘密在于文笔细腻感性，情节也引人入胜。但在我看来，她成功的最大原因就是抓住了年轻女性这一读者群，而且她出道时才三十左右，令读者颇有亲切之感。换了乏善可陈的大叔，故事再怎么有趣，恐怕也不会像如今这样畅销。

她走上写作之路的动机，据说是因为婚后辞职在家，闲得无聊。现在她已是炙手可热的当红作家，作品轻轻松松就能卖出十万本。正因如此，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我行我素。要是换了冷门作家如此任性妄为，马上就会被列为拒绝来往户。

之后，宫岸玲子果然如她所说，几乎完全停止了写作。偶有作品发表，也都是短短的散文，而且话题从来不离妊娠和分娩。大概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了。

这年年底，编辑部收到宫岸玲子寄来的明信片，告知已经平安生下一个男孩。明信片上说，因为目前还难以恢复创作，将从下月开始重开连载。不消总编吩咐，我赶紧打电话去祝贺。接电话的是竹竿男，她说太太带着孩子在娘家调养。我向他打听娘家的电话号码，他却一反常态地守口如瓶，终未告诉我。

“真拿她没法子。从下个月起一定要狠狠催稿。”

总编气哼哼地说。

但这份心气没多久就烟消云散。到了下个月，没等我催促，宫岸玲子便主动寄来稿件。我又惊又喜，精神抖擞地致电感谢，此时她已回到家里。

“不用道谢，之前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就算是赔罪了。”

许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不知是否因生了孩子，听起来比以前柔和一些。从她身后传来婴儿哇哇的哭声。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激。过几天我想上门拜望，不知下周方便吗？”

“下周，下周刚好有点事.....”

“那下下周呢？”

“呃......”

电话那端，宫岸玲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好意思，暂时还没空会客。你知道的，我家里有宝宝要照顾。”

我心想，不是已经叫丈夫辞职来照顾小孩了吗？但她既然明确表示不必来，我也不便贸然前往。于是我对她说，那就改日再去拜访，然后挂断电话。

之后每个月快到截稿期限时，女作家的稿件就会准时寄来。在她因怀孕宣布停笔之前，不管我催多少遍，她总是说什么“还没找到灵感”，磨磨蹭蹭地一味拖稿。和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想或许是因为她做了母亲，再加上少了老公的收入，虽无太大的影响，她应该也有了相应的责任感。

然而宫岸玲子产后都半年了，我还没有和她直接会过面，平常有事就打电话，稿件也是传真过来。

我向别家出版社的编辑打听，发现情形相似。但提到她交稿变得准时这一点，人人都毫不掩饰喜悦之情。

我前往宫岸家，是在八月一个溽热的傍晚。杂志的连载已在两个月前顺利结束，即将汇整成单行本出版，我此行就是去将校样送给她过目。本来我吩咐打工的女孩寄送过去，可她竟然昏头昏脑地忘了，刚好我回家时要路过宫岸家，索性就直接送去。

到了宫岸家附近，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这就过去。

“马上就到？这.....有点棘手啊，我正忙着工作。”

女作家明显很狼狈。听到她这样惊慌失措，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只是来送校样，放在玄关我就回去，老师尽管专心写作好了。”

我这样一说，她就很难拒绝了。沉默片刻后，她才略显冷淡地说：“好吧。我会知会外子，到时候就请你把校样交给他。”

到了宫岸家，从玄关出来的果然是她那竹竿丈夫。他看起来比以前愈发清瘦，双眼也发红充血。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小孩，显然很辛苦。我把校样递给他。

“老师近来可好？感觉相当忙碌啊。”

“是啊，好像在赶什么稿子。承蒙你特意跑一趟，她却没出面接待，实在很抱歉。”

他神色谦恭地频频鞠躬道歉。就在这时，里间传出婴儿的哭声。他道声“失陪”，回身入内，不一会儿又抱着婴儿折返。

“哈哈哈，一刻没人看着都不行。真服了他。”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婴儿仍在哭个不停，那副模样实在不怎么可爱。可能是哭得太用力了，脸蛋涨得通红，活像烫熟了的平家蟹（又名日本关公蟹，一种生活在浅海泥砂质海底的小型蟹类，背甲上的沟纹酷似发怒的人脸。）。

“他这么精神活泼，不是再好不过了嘛。”

说完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便告辞离去。

出门后，我没有回原路，而是绕到房子背面。我知道宫岸玲子的工作室就在那里。

我伸手攀住院墙，踮脚朝里张望。庭院中花木的对面有一扇很大的窗子，上面挂着白色蕾丝窗帘。

透过窗户，依稀可见宫岸玲子穿着粉红色T恤的身影。许久未见，她并无多大变化。她坐在文字处理机前，默默地敲着键盘，不时活动活动脖子，伸手抓抓屁股。

好像没什么异样。

我不经意地环视四周。窗子斜下方放着一台大的离谱的空调室外机，发出嗡嗡地运转声。看着这幕景象，我不觉怀念起空调的凉风，离开院墙，踏上了归途。

出版界开始传出流言，说宫岸玲子变得不愿和人打交道。因为产后都已经一年了，谁也没再见到她。各色小道消息满天飞，不是说她生儿子后爆肥，就是说她整容手术失败，但这些都被包括我在内的编辑一致否定。说来叫人吃惊，除我之外，还有不少人也隔着窗子偷瞧过，据说有一位还被附近的主妇逮个正着，险些被当成色狼收拾。

据最近偷看过的人透露，她依然很热心写作，不时也停下手，哄哄已经长大了一点的小孩。

“该不会是生了孩子之后热爱家庭，不想再和出版界的怪人来往了吧？”那位编辑不无自嘲地说，“但也无所谓。只要她肯替我们公司写稿，我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实际上，她的创作很受好评，小说也同休产假前一样畅销。

可是有一天，我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那天风和日丽，明明才四月，却暖和得想让人脱掉外套。我来到睽违已久的宫岸家，给她送小说单行本的样书。按响宫岸家名牌下方的门铃后，我像往常一样，等着女作家的丈夫应门。

不料一按再按，依然没听到那个细弱的声音回应。今天来之前我已联系过了，真想不通怎么会没人在家。

我绕到房子后面，像上次那样扒着院墙往里窥探。窗子上依然挂着窗帘，但室内的情形清晰可见。宫岸玲子正在房间里埋头写作，和上次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要说有不同，大概就是她换上了春装毛衣。

既然在家，有人按门铃好歹答应一声呀。莫非房间里有隔音设备，听不到声音？

正转着念头，我又注意到那台空调室外机。天气这么温暖，它却运转依旧。

这也太浪费电了！

穷哈哈如我，不由自主就冒出这个念头。

不久，女作家仿佛听到什么动静般回过头，微微一笑，蹲下身又再站起。原来她是把孩子抱了起来。看来她儿子已经在蹒跚学步了。

我转回正门前，正要再按一次门铃，一辆黑色奥迪驶入停车场，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走出宫岸玲子那瘦弱的丈夫。

“对不起，因为交通事故路上很拥堵，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我赶忙说道。

竹竿君听后似乎松了口气，打开车厢门，从里面抱出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这孩子是......”

“我儿子啊。小家伙长得飞快，对吧？”

“噢......”

怎么回事？这要是他们的儿子，那刚才宫岸玲子抱的又是谁家小孩？没听说她生了双胞胎啊。

“怎么了？”

看到我无法释然的表情，竹竿丈夫似乎有不安地问。我本想开口问小孩的事，但他那怯怯的眼神又令我心生踌躇。

“没什么，这孩子真可爱。”

我随口恭维了一句，将小说单行本的样书交给他，便转身离去。但这个谜团一直留在我心里。

终于有一天，我去拜访了宫岸玲子分娩的医院。我猜可能她实际上生的是双胞胎，却因故隐瞒了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我刚提到宫岸玲子的名字，医生就露出戒备的神情。

“莫非你对我院的服务有所怀疑？”

他的语气就像要存心吵架。我心想这种态度本身就很可疑，但还是先从四平八稳的问题入手，问他宫岸老师产后情况怎样。不知哪里冒犯了他，他的态度愈来愈生硬，最后竟大发雷霆说：“你是故意来找碴的吧？”我只得落荒而逃，但也确信医院隐藏了秘密。

我向附近居民打听这家医院的情况，获得的信息着实耐人寻味。了解医院情形的主要是些中年大妈，她们众口一词地说：“那里的医生医术很烂。”据说这家医院建筑现代气派，很容易给人造成错觉，其实却已经死了好几个病人。这些病人如果在其他医院，绝对可以救活。

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但宫岸老师应该平安无事，她不是在很有活力地工作吗？况且再怎么想，医生差劲和生双胞胎也扯不上关系。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我百思不解，不得不死心放弃。

令我重新看到曙光的，是《经济报》的一篇报道。甫一得见，我顿觉豁然开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设想。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向朋友借来手机，来到宫岸家。这次我没按门铃，直接绕到屋后。

从院墙外伸长脖子望去，女作家一如往常地坐在工作室里写作。确认之后，我用手机拨打到宫岸家，接电话的是她丈夫。

“我是四叶社的川岛编辑，请问宫岸老师在吗？”

“噢，在的在的，请稍等。”

我一边等，一边透过窗子盯着她的动静。竹竿丈夫没来叫她接电话，也没有转接到她房间的迹象。不久，话筒里却传出女作家的声音：“让你久等了。”

“我是川岛，您近来工作状况如何？”

“嗯，还是老样子，很忙呀，恐怕没时间给你们公司写稿。”

“那真遗憾。”

隔窗看去，宫岸玲子仍像刚才一样埋头写作。那和我说话的又是谁？

我敷衍着结束通话，离开了宫岸家。回程的电车上，我取出从那份《经济报》上剪下的报道。

这篇报道的内容是一家公司开发出高分辨率的大型家庭用显示器。宫岸玲子的丈夫过去正是在这家公司任职。

老实说，我对自己身为编辑的能力丧失了自信。小说中途更换了写手，我这个责任编辑竟懵然不觉，实在太不像话。但其他编辑恐怕也差不多，而赞扬“不愧是女性特有的细腻描写”云云的书评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那竹竿丈夫也真够大胆的。

宫岸玲子应该已死在庸医手里。近来通常不会有人因分娩而送命，但并非完全没有。

竹竿男决定和医院串通一气，隐瞒宫岸玲子的死讯。医院方面本来风评就坏，唯恐因此

事雪上加霜，对他的提议自然乐于遵从。

他之所以做出这种举动，一定是为了保住现在的生活。如果宫岸玲子的死讯传开，收入也将化为乌有，于是他打定主意由自己代写小说，以宫岸玲子的名义发表。

问题在于怎样伪装出太太还在世的假象。首先在电话方面，他应该是使用机器改变自己的声波频率，让声音听来俨如女作家本人。现在想想，每次我说完话，总要隔上几秒才听到她的回答。

而我透过窗子看到的情景，无疑是利用大型显示器制造的效果。他大概找了以前的同事，得以破例拿到试制品。

女作家的身影想必是利用电脑制作的图像。他连小孩都不忘编辑进去，心思也太缜密了吧。

这样空调的谜团也解开了。大型显示器和电脑持续运转后，发热量大得惊人，为了降温散热，就必须一直开着冷气。

只是，真看不出来，她丈夫居然这么有文才。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丈夫在写作。

但他认为打着年轻女作家的旗号比较容易畅销，于是都以太太的名义推出。

这么一想，一切都对得上号了。最近宫岸玲子交稿很准时，是因为他辞了公司的工作，可以专注写作。

“然后呢？”

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总编板着脸问：“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啊......您不吃惊吗？”

“吃惊啊。”

“就是啰。”

“但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

“我们要的就是宫岸玲子这块金字招牌。只要书上贴了这块招牌，读者就会买账。至于宫岸玲子究竟是谁，根本无关紧要。明白没有？”

“明白了。”

“那好，”总编指着我的办公桌，“快去忙你的。”

我心悦诚服地回到座位，觉得总编所言确实有理。倘若宫岸玲子其实是个竹竿男这一真相曝光，我们或许会被读者杀掉。

听之任之吧，我下了决心。

又过了几年，宫岸玲子的书依然畅销不衰，只是出版界从来没人提及她的私生活。顶多参加宴会时，新入行的编辑偶尔会说：“前些天第一次从窗户看到了老师，真是吃了一惊。和出道时相比，她的样子几乎一点都没变。”也就是这种程度了。

碰到这种时候，我们这些资深编辑就霍地转身，和其他人闲谈起来。

(完)

八 杀意使用说明书

神田是我常来的地方，旧书店却一次也没进去过。不戴手套去碰那些以前不知归谁所有的书，光想想都觉得不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最近很少看书了，偶尔瞄瞄铅字，也都是求职资讯杂志之类的。这一两年，我连书店的新书专柜都敬而远之。

但那天不知怎的，我却信步走进了那家旧书店。它位于拉面店旁边，门面狭小，脏兮兮的旧书一路堆到门口，我一个不留神，前几天刚买的裙子都蹭脏了。

店里的顾客全是男的，每个人都兴趣盎然地细细打量着架上的书，不时抽出一本来看，感觉就像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其他人视而不见。我觉得他们一定都是宅男，迷恋书本的那种。

我懒得一本本抽出来看，只是眺望着成排的书本，心想，待在这种地方算什么名堂？就算进来了，也压根就没有想找的书。这里是世界上与我最没交集的地方之一。

但不知什么缘故，我却无法抬腿离去。刚才从这家店前经过时，我有种预感，这里有某样东西，它在呼唤着我。

我在店里转悠着，心不在焉地望着书山。这里究竟有什么如此吸引我呢？

转了好一阵后，我不禁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真是蠢透了！这种地方哪会有救得了我的灵丹妙药？只不过是自己走投无路，实在没辙了，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幻想。

去吧，还不如去喝杯苦咖啡强些。

这样想着，我走向门口。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本书。

那是本白色的书，放在最靠近出口的书架边上，厚约一厘米，没有封面——《杀意使用说明书》。

这是书名。

文字磨损得厉害，得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为什么会留意到它，我自己也不知道。

回过神时，我已经买下书出门了。在收银员拿出书结账时，店主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但最后只是冷淡地说：“两千六百元。”

两千六百元。若是拿来解闷，价格还算适中。

回到狭窄的单身公寓，简单吃过饭后，我把买来的书摆到桌上。《杀意使用说明书》，好诡异的名字。我这才想起，自己连它是小说还是散文都没搞清楚就买下来了。该不会是实用书吧？

然而，书的第一页上印着如下文字：

【谁都会很容易产生杀意，但实际上，正确的使用方法却未曾广为人知。靠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去使用，很有可能招致非常可悲的结果。本书旨在为初次使用杀意的读者提供指导，确保您安全正确地实施杀人。此外，读过本书后，达到目的之前，请您珍重保存。】

我再翻过一页，这一页是目录。

【目录

准备 五

杀意的概要与基本操作 一十

杀意的初始化 十四

调整 二是二

........】

“嘁，这算什么？”我禁不住把书扔到一边。

看样子这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确实就是使用说明书。我怎么会买了这么无聊的书来？

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我最讨厌这种说明书了。购买录像机、音响之类电器用品时，总会附送一份说明书，但我从没好好看过。我自有一套对付电器的办法，那就是胡乱摆弄一通开关，好歹掌握基本操作就行。所以朋友常说，我虽然买了一堆性能先进的机器，却连十分之一的性能都没用到。

我不看说明书的原因有二。一是就算看了，也绝对会一头雾水，不是碰到不认识的字眼，就是冒出不知所云的用语，害得我心里发急。两年前我买过一台笔记本电脑，从未使用就丢进了衣柜，原因就是实在看不懂说明书。

另一个原因，就是说明书里的东西都是糊弄人的。我有好几次怎么都没办法顺利使用机器，于是看着说明书来操作，但从未得到过满意的结果。以预约录像为例好了，我明明按照使用说明书的指示做了设定，它却时灵时不灵，让我很不放心，碰到录制特别想看的节目时，一到节目时间我就得坐到录像机前，盯着看它是否确实在运作。这样，不是完全失去预约的意义了吗？气愤之余我得出结论：使用说明书都是蒙人的。

我把买来的书丢到一边，打开遥控器想看看电视，但频道换来换去，除了无聊的电视剧、新闻节目，就是走遍全国尝美食的节目，没看两眼就关了。我再度望向桌子上的那本书。

想想这书还真怪。杀意这种东西，各人都是暗藏心底，一旦激发就会酿成犯罪，按理说。与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还可以调解程度的电器用品应该不是一回事。

我再次拿起那本书，翻到“准备”这一页，那里写着如下内容：

【确定对象

请锁定您要杀的对象。如果不止一人，请参照模式二。锁定之后，请清理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我抬起头，想起矢口育美那浓妆艳抹的脸。

育美是我读女子大学时结识的朋友，如今想来，我真够糊涂的，有一阵子甚至拿她当好朋友看待。可惜这只是我在一厢情愿，她纯粹只是利用我罢了。对此，我现在已经一清二楚。

我再翻开一页，是“杀意的概要与基本操作”，讲的是杀意萌生的机制，以及诸如不可随便抱持杀意之类的注意事项，我觉得说教味十足，看到一半就跳过去了。

接下来是“杀意的初始化”，内容如下：

【将杀意初始化

有时在烦恼中沉浸了太久，不知不觉心里全被憎恨占据，反而连究竟为何起了杀意都模糊不清了。在此请回想您起初萌生杀意的缘由，并整理好心情。】

这倒是真的，最近每次想起育美的一举一动，我的憎恨就跟着水涨船高，但为什么最不能原谅她，我自己也不明白。

好吧，那就把杀意初始化看看。我开始回想起往事。

我们之间的导火索是绪方洋一。

我和洋一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以前还在同一个部门。朝夕相处之余，我们逐渐走到一起，最后确定了恋爱关系。我们没有明确谈论过将来，但我希望和他结婚，他应该也是这样打算。部门的同事都知道我们的事，常有人问我：“几时办婚礼啊？”

而我最大的失策就是把他介绍给育美这种人。

那天晚上，我和育美两人小酌，她忽然要我将男友介绍给她认识，还说现在就把他叫来。我本不想给洋一添麻烦，育美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改变了主意。

“要是他真的迷恋你，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飞奔过来的。”

如果不肯响应紧急召唤，就说明他没把你放在心上——她只差没这么说了。我一时负气，当即答道：“那我就打电话看看。”

拨通电话后，洋一非但没有不乐意，反而欣然答应。约三十分钟后他出现时，我满心都为在育美面前颜面有光而沾沾自喜。

可我错了。从学生时代起，育美对看中的男人就非抢到手不可。我本该及时想到这一点的。洋一中途离席，育美在我耳边低语“他好棒啊，真羡慕你”的时候，我也应该警觉。可是我只顾扬扬得意地大谈洋一的种种好处，甚至连他家里资财雄厚都和盘托出。

洋一性格温柔体贴，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弱点。对此，我本来也该当心。就算被看做多疑善妒也好，当育美向他提出“下次请教我打高尔夫”的时候，我就应该抢着说“不捎上我可不行哦”。可我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觉得“就把帅气的男朋友借你一用吧”，沉浸在飘飘然的优越感里，对育美内心的垂涎欲滴浑然不觉。我真是个大傻瓜。

变化是在约一个月后出现的。洋一的态度开始变得很不自然，和我在一起时总显得心绪不佳。就在介绍他认识育美的第三个月，他带着几分惶恐提出了分手。所谓晴天霹雳，说的就是这样的事吧。

在我的追问下，他坦白了和育美的关系。他说育美多次邀他去打高尔夫，两人一起打球时，不知不觉就迷上了他。但我不相信。不是他迷上了育美，一定是育美主动诱惑了他。

我流着泪向育美抗议，她一脸为难地这样说道：

“我也觉得很对不住你，但既然他选择了我，我也没办法。他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就算勉强和他在一起，你也不会幸福的。”

我不禁心头火起，而她也蓦地变脸，恶狠狠说道：“你有什么权利独占他？又不是他太太！”

我千方百计想挽回洋一的心意，但或许是育美在背后搞鬼，他始终不肯回头。

我和他关系触礁的事在公司里也传开了。每个人都离我远远的，向我投来怜悯和好奇的目光，前辈中的老姑娘还很同情地对我说：“一起去找好男人把。”可我一点都不想被那种丑女安慰。

然后就是前些日子的人事变动。

我毫无心理准备地被调离。新部门很不起眼，也没什么业务，里面几乎都是快到退休年龄的男职员。

把我调到这里的原因显而易见。依照我们公司的惯例，同事结婚时，女方要调到其他部门，情侣分手时也同样如此。

我很喜欢以前的部门，工作上只是辅助男同事，不需要自己做企划、谈交易，平时气氛很活跃，有机会去名人云集的场合，不时还会奉命接待客户，大家都夸我是部门的一朵花。

可如今我却穿着土里土气的制服，做着复印资料、誊写联谊会日程表之类的工作。那种联谊会，光是想想都郁闷死人，参加的女子就我一个不说，和一帮暮气沉沉的老头子去温泉旅行，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

不如辞职吧，我下了决心。最近我常常翻看求职咨询杂志，可社会不景气，很难找到条件优渥的公司。我也曾想干脆去做酒店小姐，但在那种地方工作，万一被朋友撞见，他们会怎么想？我绝对不想沦为笑柄。

唉，为什么我得整天为这些事烦恼呢？总之都怪育美，自从她抢走我的洋一，倒霉事就接踵而来。都是那女人的错，她死了才好！

我心里的憎恨渐渐弥散开来，化为全新的感觉复苏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我已经按耐不住了。

合上书，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怎样才能杀了育美呢？我全神贯注地思索这个问题。

第二天公司午休时，我去附近的购物中心买了把厚刃尖菜刀，自然还乔装打扮了一番，换了衣服，戴了眼镜，发型也做了改变。

入夜后，我来到育美居住的公寓旁，悄悄套上一件黑色长袖运动衫。这是为了在夜色中不易暴露，万一血溅到身上，也不容易看出来。一切准备就绪，我埋伏在停车场车辆的阴影里。每周的这一天，育美都去上英语口语课，还神气活现地开车来回，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回来了。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一辆红色汽车驶入停车场。正是育美的车子。她倒车进入车库，不久轰鸣声停止了。我紧握菜刀，掌心渗出汗水。

车门开了，首先伸出的是她那轮廓优美的双腿，裹着带图案的长筒袜。紧接着，穿着套装的育美出来了。她关上车门，跨上皮包，意气风发地迈步向前，高跟鞋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

我紧握菜刀，想冲出去，脚却动不了分毫。笨蛋！你在磨蹭什么？不快点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但结果我只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育美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里。确认已彻底失去机会后，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手中的刀柄已被汗水濡湿。

回到家，我发了好一阵呆。明明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却在最后关头腿软，我真替自己觉得丢脸。

我拿出《杀意使用说明书》。昨天我只看到“杀意的初始化”，这次我继续看后面的“调整”部分，尔后顿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部分的说明如下：

【将杀意初始化，回复到最初憎恨对方的心情，接下来就是对这种心情加以调整。如果省略了这一步骤，临到动手时就会畏缩不前，即使一时冲动付诸实施，也会因得意忘形而犯下不可挽回的失误。】

原来是这样啊。早知道就先看一遍，就不会出现今晚那种情况了。至于调整的程序，则如下所述：

【请检查您的杀意的强度符合以下级别，并遵从相应的指示。

一级（宁可豁出一死，也要杀了对方），参看二十三页。

二级（宁可遭到逮捕，也要杀了对方），参看二十四页。

三级（不希望被逮捕，但愿意做出一些牺牲），参看二十六页。

四级（希望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杀了对方），参看三十页。】

自然是选四级了。我翻到三十页，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禁有些受打击。

【四级说明杀意还不充分。请选择增加杀意（下一页），或者放弃犯罪（一百五十三页）。】

这样啊，我叹了口气。要把对方杀掉，自己却不想吃半点苦头，这如意算盘未免也打过头了。一级总该没话说了吧？这样想着，我翻到第二十三页。

【一级说明冲动的杀意过于强烈，请依照下列步骤冷静化。

一、想象一旦死去，万事皆空。

二、想象最坏的情况下，自己死了，对方却得以幸存。】

原来如此，即使杀意够足，如果到了冲昏头脑的程度，恐怕也是不行。果然有调整的必要。

反正我不想放弃犯罪，于是翻看第三十一页“增加杀意”。

【增加杀意

如果下不了决心行动，请想象对方的幸福生活。】

如果不杀掉她......

一定会生活得很幸福，育美这家伙。洋一家有的是钱，两人结婚后，应该会替他们单独盖栋房子，而且肯定是上班族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豪宅。家里还会顾上几个用人，育美名为主妇，却什么都无须操心。她自然会辞掉公司的工作，整日穿着华服参加派对，和一帮同样阔气的太太争奢斗富。不时还会去海外旅游，不是夏威夷四宿六天那种，而是周游世界，或者在巴黎盘桓一个月。可恶，可恶！这些本来都是我的，都应该属于我，却被那女人夺走了，被那种蠢女人，那种脑子空空如也、除了胸大一无是处的女人。

我从海外旅行联想到新婚旅行。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但育美一定会把旅行的照片印成明信片，广送亲朋好友。说不定还会寄给我一份，向我炫耀她的胜利。她的心肠就有这么坏！

我要杀了她！不杀了她我绝不甘心！只要能杀掉育美，就算多少做出一些牺牲我也愿意。

想到这里，我发现这已是相当于三级的杀意，三级对应的是二十六页，我便翻开来看。

【三级是适合犯罪的状态。请仔细阅读杀意的管理（八十七页）后，再参看杀意的实施（九十六页）。】

好了，看来杀意的调整已经完成了。这样一想，我发觉内心对育美的杀意汹涌澎湃，而且头脑冷静，无惧一切后果。

我依照指示翻到八十七页，一看内容，不由得皱起眉头。

【杀意的管理

请将杀意纳入用户管理模式。如遇到无法控制的情况，请先提升杀意的程度，再采用多元化模式将其降至合适水准。】

这是什么？怎么忽然冒出看不懂的字眼？

书的最后附有名词解释，我翻到那里查看。关于“用户管理模式”，说明如下：

【指对杀意操纵自如的状态。参照精神操作部分。】

我看得似懂非懂，把书哗啦哗啦翻了一遍，也没找到所谓的“精神操作部分”。

本不想管了，继续往下看“杀意的管理”，不料却碰到一堆高深莫测的词，很伤脑筋。这部分看起来也不怎么要紧，我索性跳了过去。“杀意的管理”最后这样写道：

【维持杀意的水准至关重要，请务必检查管理项目后，再行犯罪。】

嗯？看样子这还是很重要的，但页数太多了，实在不耐烦重看，于是决定万一事有不顺时再来读过，先去看“杀意的实施”，这是在九十九页。

杀意的实施

确定杀意的水准保持稳定后，请依照以下指示实施杀意。

一、拟定实施的计划 一百一十二页

二、选择实施的方法 一百二十一页

三、事后处理 一百三十页】

我大致浏览了一遍。

周五晚上，我在育美公寓附近打电话给她。

“我正好有事来这附近，现在去你那里方便吗？”

“这么晚的时候？”育美听上去很不情愿。

“只是顺便路过，坐一下就回去。那就叨扰你了。”不等育美再说，我挂了电话。

来到育美住处时，她对我冷若冰霜。

“我明天一大早就有事。”

“哦，是吗？和洋一约会？”

育美不做声。我拖鞋进屋，看到玄关放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这双鞋很受洋一青睐，我也有过一双。

“我带了葡萄酒，麻烦你拿杯子出来吧。”我把一瓶白葡萄酒亮给她看。

“我现在不太想喝酒。”

“别这么说，陪我喝一杯嘛。”

育美无可奈何地拿了两个葡萄酒杯出来。我拔开瓶塞，分别斟满。

“为你和洋一干杯！”我向她举杯。

“你这是讽刺吗？”育美目光锐利地瞪着我。

“怎么会？我是真心的。我已经一点都不介意了。”

“那就好。”育美抿了口葡萄酒。

怎么可能不介意！我在心里低语。

彼此无言地对酌片刻，育美起身离席。我早就在等这一刻了。她一走开，我马上取出藏在皮包里的白色毒药，倒进她的酒杯。这是种剧毒的药物，服下后几分钟就会毙命。之后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育美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

“有样东西想送给你，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

“是什么？”你还是赶快把葡萄酒喝了吧，这样想着，我敷衍问道。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牵挂着她面前那杯葡萄酒，打开她递给我的盒子，盒里是一枚金胸针，状如中世纪骑士所配的长剑。

“这是友情之剑。”她抬眼望着我说，“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洋一向我求婚时，我心烦意乱，因为我不想失去你的友情。”

哼，她在说什么啊？这种鬼话也想骗得了我？

育美低下头。“可最后还是对他的感情占了上风......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我说，“我又不是她太太，根本没有独占他的权利——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知道我说得很过分。”育美垂着头说，尔后抬起头，“可是相信我，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那样说，是想亲手给这段友情画上句号，我觉得那样对彼此都好。可我追究还是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买了这个，想送给你......我知道都是自己太任性......”

看到育美流下眼泪，我不由得不知所措。从学生时代起我不止一次见过她哭，但可以肯定地说，那都是假意做戏，从来没有真的掉过眼泪。

“育美......”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请原谅我！”

才不原谅呢！我心里响起这样的声音，但这把声音细若游丝，相反，我开始萌生出无可奈何之感。

育美伸手去拿酒杯。我抢先一步装作去拿自己的杯子，故意把她的酒杯碰翻，下了毒的酒撒到了地板上。

一回家我就后悔起来，觉得被育美算计了。她早就擅长假哭，再磨练磨练技术，说不定现在眼泪已经说来就来了。

她送给我的胸针，回家后仔细一看，发现也是个廉价货。还有她那什么友情之剑的说法，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我越想越后悔这样毫无作为地回来。

为什么就不能顺利实施杀意呢？才那点花言巧语就被迷惑住了，我真糊涂。

我翻看那本使用说明书，发现最后有一项“疑难解答”，内容就类似电器用品的故障处理指南。其中有这样一段：

【症状：无法如心中所想那般产生杀意，中途气馁

原因： 气势不足（对策：鼓足勇气）

实际上并不特别憎恨对方（对策：放弃犯罪）

杀意未经过正确调整（对策：实行杀意的管理）】

果然，看来是上次略过没看的“杀意的管理”中藏有玄机。虽不甚起劲，我还是再次翻到那一页。

【......为防止杀意中途消失，请进行杀意的维持。返回用户管理模式，调整杀意强烈度后，再通过手动操作实施。实施时请注意切换模式的时机（参照五十五页）。将杀意的程度铭刻在存储器中时，应通过精神操作实施，步骤与使用外接存储器时相同。此外，借由催眠术下达指示时，请参照模式二......】

我把书扔到一边，简直不知所云！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从头到尾，我根本就没弄清它在说什么。连内容都看不懂，想要抱持杀意、杀死他人只怕也是天方夜谭。

横竖我都不是这块料，我想。

几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印着育美和洋一在加拿大滑雪的照片，这是他们新婚旅行时拍的。

看到这张照片，我心头重又涌起憎恨。

混账，混账！我一定要你好看！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自己又在耳边呢喃：杀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你终究是做不来的。

那本使用说明书还放在书架上，我不时抽出来翻看一下，但总是立刻头疼起来，又放回去。这样的场景不知上演了多少遍。

至于我的杀意......

现在正待在衣柜里，和笔记本电脑一起落灰呢。

（完）

九 补偿

狭窄得似乎根本不容错车的小路两旁，造型相同的小型住宅鳞次栉比。同一材质的低矮门柱、局促的停车场、离小路近在咫尺的玄关大门，让人觉得里面的住户只怕也都大同小异。

标有“栗林”的名牌挂在从拐角数起的第二家。门外停了辆自行车，应该是里面的过道放不下吧。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藤井实穗发现家家门口都停有自行车，有的还停了两辆。这里远离车站，自行车肯定是必需品。两边都放了自行车，本就狭窄的小路愈发难行，但既然家家如此，想必倒也相安无事。

这里的建筑格局如此拥挤，不知噪音会不会扰到邻居？想到自己即将拜访的那户人家，她不禁有些担心。

按响门铃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是这家主妇。实穗告诉对方，桥本先生介绍她前来拜访。不久玄关的门开了，出现一位中年女子。她打扮得普普通通，和这座狭小的独栋房子很相配，但从外表判断，远没有实穗想象的年轻。再怎么看，她的孩子年龄也不会很小了。但倒也没有规定钢琴一定得从小学起。

实穗鞠了一躬，从手提包里拿出名片：“敝姓藤井，很高兴认识您。”

对方瞥了眼名片，毫不客气地打量了实穗一番，总算开口了：“请进。”

“打扰了。”

走进房子，实穗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她做这份工作已经好几年了，不管哪一家，第一次登门拜访时都会受到热情接待，这家的女主人却好像不太高兴，表情分明觉得她很碍眼。实穗不由得暗自纳闷。

女主人将实穗领到一间六叠大的和室。或许是因为家里空间紧张。这里不像一般客厅那么疏朗，靠墙摆放的组合式家具里，满满地塞着书本和生活用具，电视机直接和电子游戏机接在一起。

女主人离开后没多久，实穗听到有人下楼。应该是小孩下来了，不知道几岁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然而，纸门拉开后，进来的却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实穗猜此人是女主人的丈夫，一家之主。

“哦，你好。”男人的表情好像有些拘谨，他在实穗斜对面坐下，手上拿着两张名片，一张是刚才实穗递给他太太的，另一张他放在实穗面前的矮桌上。“谢谢你这么远专程过来，我姓栗林。”

那张名片上印着某家电制造商的名字，栗林的职位是照明器材设计科科长。

小孩的父亲居然递来名片，实穗觉得有点为难，但还是把名片收进包里。

“你是从家里过来的吗？”栗林问道。

“是的。”

“需要多久？”

“约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这样啊。那请你上门授课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比这还远的家庭我都去过。”

“是吗？那就好。”栗林看来放心了。

“请问……”实穗略一踌躇，切入主题，“您的孩子在哪儿呢？”

“我小孩？去哪儿了啊……应该在补习班。”栗林抓抓头，朝拉门看了一眼。

“多大了？”

“你问年纪吗？说来难为情，已经整五十了。”

“不，我不是问您的年纪，是问您孩子的……”

“哦？小孩的年龄？她上初三了，多大呢……应该是十五岁，正是最让人操心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表情却依然透着拘谨。

正读初三，岂不是要准备应考？实穗诧异地想。

“这样不会和学习冲突吗？”

“啊？”栗林愕然道。

“我是说，初三的时候学钢琴，会不会对高中升学考试有所影响？”

实穗这么坦率一问，栗林不由得张大了嘴，尔后一脸局促不安。

“呃，不知桥本君是怎么跟你说的？”

“怎么说的呀……他说府上有孩子想学钢琴，正在找老师。”

桥本是实穗现在做家教的女学生的父亲，在公司里是栗林的部下。

“这样啊……”栗林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喃喃低语，“其实我只是对他说，我想找钢琴老师。”

“莫非有什么误会？”

“我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误会，但情况是有点儿不同。”

“具体来说呢？”

“这个嘛，要学钢琴的不是我女儿，而是，呃……”栗林干咳一声，挺直身体看着她，“是我。”

“什么？”

看到实穗张口结舌的样子，栗林显得很失望。勉强干笑几声后，他问：“这样果然很怪吧？”

“哪里，我不是觉得古怪，只不过，嗯，和我之前听说的不一样。”实穗也试图挤出笑容，但她自己都知道表情僵硬得很。

“你很纳闷吧？”栗林搓了搓手，“都这把岁数了，还要学钢琴。”

“您以前弹过吗？”

实穗暗想，若是这样倒也可以理解，但他摇了摇头。“我完全是一张白纸，别说钢琴，连口琴都没吹过。”

“那为什么忽然……”

“唔，反正就是这样，忽然下定决心要学钢琴。”

“这样啊……”

“这件事你可以对桥本君保密吗？就让他以为是我女儿在学钢琴好了。”

“好的，我知道了。”

“那么，”栗林抬眼望着她，“我这把岁数，是不是已经学不了钢琴了？”

实穗慌忙摇头。“怎么会不行？我倒觉得这是好事。就算上了年纪，一样可以挑战新事物。”

“这么说，你愿意收下我了？”

“当然。”实穗点头答道。她曾听音乐大学的朋友说，上年纪的人一旦下决心学习，反而更有积极性，比教小孩还容易几分。况且他们也没指望要成为钢琴家，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哦，你肯接受啊，那太好了，我终于放心了。”栗林那种不自在的表情消失了，显然他之前一直担心遭到拒绝。

“不知道是在哪里上课？”

“哦，我带你过去，在二楼。”

走上窄窄的楼梯，两扇房门映入眼帘，一扇是普通的门，另一扇则是和式拉门，看来二楼共有两个房间。栗林打开拉门。

“就是这里。”栗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一间四叠半大的和室，靠墙并列着两个衣柜，对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看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实穗环顾房间，不禁心想，钢琴竟有这么庞大吗？

“小女的房间也已经很挤了，只能放到这里。我是从那边的窗子弄进来的，费了好大力气。”栗林抚着熠熠生辉的钢琴说。

“这是最近才买的吗？”实穗问。

“是啊，上周买的。”栗林不假思索地答道。听口气，是他为了学琴特意买回来的。这到底是出于坚定的决心，还是一时头脑发热，此刻实穗还无法判断。

“什么时候开始教琴呢？如果方便，我想现在就学。”栗林搓着手说。

实穗有点被他的积极性震住了。

“我今天已经排了课程，从下周开始如何？听说您周一有空，我们就每周一晚上八点到九点吧。”

“这样啊……”不知为何，栗林却好像不太开心。他抓了抓脑袋，早早地改口叫了实穗一声“老师”，然后问道，“能不能增加点次数？”

“增加次数？一周两次吗？”

“我想再多一点。”

“一周三次？”

“不，我是想……那个，每天一次行不行？”

“每天？”实穗目瞪口呆，禁不住坐直身体，“您是说，每天上课？”

“对，从一周到周日每天上课，另外八点到九点时间太短，再长点好不好？比方说从六点到九点，或者从七点到十点，当然这也要看老师方便。”

“等、等、等一下，”实穗伸手示意他暂停，一边说，“我很理解您迫切的心情，可上课的次数并不是越多越好，重要的是课后自己练习的程度。”

“我肯定会充分练习。”栗林的声音充满干劲。

“这我相信。但现实的问题，是如果只有一天的间隔来练习，不可能顺利学会课程，就算可以，没有切实掌握也意义不大。”

“这样啊。”栗林满脸沮丧。

“依我看，您不必太过心急，还是踏踏实实地耐心学习为好。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可您本来也不是要成为钢琴家呀。”

栗林的眼神莫名地略显不悦，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但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每周一、周四各上一个小时的课。实穗觉得两次也多了，但栗林不肯让步。

实穗告辞出门时，正碰到一个少女跑上楼梯。她应该就是栗林上初三的女儿，圆圆的脸蛋和母亲一模一样。看到实穗，她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吃惊。

“这位小姐是钢琴老师。”栗林向女儿介绍，接着又向实穗说：“她是小女由香。”

“你好。”实穗冲由香笑了笑，她却只象征性地点点头，随即一溜烟钻进自己的房间。

“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好意思，老师，别看她长得这么大了，内心还是很孩子气。”栗林抱歉地说。

由香的母亲也同样没打招呼。实穗在玄关穿上鞋准备离开时，她并没有从厨房出来送客。根据厨房的流水声判断，她确实就在里面。

不知怎的，实穗对这份家教的前景有点不安。怀着这样的心情，她离开了栗林家。

到了下周一，实穗依约来栗林家授课。栗林摆出一副好好先生的笑脸出来迎接，却没见到他太太的影子。

开始上课前，为确认栗林的音乐基础如何，实穗问了他几个问题，结果远远超出意料——当然是超出意料的糟糕。栗林对音乐一无所知，什么都不会，连音符代表什么音也不晓得。他唯一答得上来的就是：“高音谱号是那个吧？像蜗牛一样的标记。但意思我就不懂了。”

“您学过音乐课吗？”实穗忍不住问，她不是讽刺，而是真心觉得不可思议。

栗林摸摸头发稀疏的脑袋，苦笑道：“学自然是学过，但我认定这玩意儿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从没正经听过课。”他叹了口气，语带感慨地说：“早知如此，当时我一定会认真去学。”

“早知如此？”实穗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是说我很后悔。”他赶紧圆了一句。

了解栗林的水平后，实穗按照计划，拿出准备的教材。这本教材叫《跟我学钢琴》，是为四岁到学龄前儿童编写的。

“可能您会觉得这本教材太小儿科，但不管做任何事，打好基础都很重要。”因为这是本儿童教材，实穗怕栗林面露难色，抢先作了解释。但她显然多虑了。栗林听后不仅重重点头，更如此表示：“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说完，他兴冲冲地翻开教材。

第一天只做了钢琴的触键练习。触键的手指、节奏会有变化，但依旧很单调乏味，栗林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不满，一直依照实穗的指导默默舞动十指。看他的样子，好像只是触摸到钢琴就很开心了。

望着他的侧脸，实穗心想，但愿他这份热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随着上课次数的增加，实穗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的担忧纯属多余。栗林学习钢琴的积极性一点也没有减退，从他进步的速度来看，显然他平时的练习量非同小可。栗林并没有特别的才能，甚至可以说很笨拙，记性也很差，但实穗每次来上课时都发现，他已经切实掌握了之前的教学内容。

一天，实穗离开栗林家后，发觉忘了东西，重又折回。明明课程刚结束，二楼却又传出钢琴声。她抬眼望去，只见窗帘上映出的人影正投入地晃动着。

每周二是实穗去给她介绍栗林的桥本家上课的日子。桥本的女儿今年上小学六年级，实穗五年前从音乐大学毕业后一直教她到现在。这女孩很有天赋，进步也神速，桥本夫妻则归功于实穗教导有方。

一天晚上，实穗正要告辞回家，桥本忽然开口问她：“栗林先生那边现在怎样了？还在上课吗？”

“是啊，当然了。”这时离开始教栗林才过了两个月。“我每周去两次。”

“两次？他倒真肯下本钱。他女儿多大了？”

“呃，那个，不是他女儿。”

“不是女儿？可我听说他就一个孩子……”

“是啊，所以说，其实……”实穗蓦得想起栗林曾请她保密，“我教的是栗林先生亲戚的女儿。”

“啊，不是栗林先生的女儿？原来是这样，这就可以理解了。”桥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以理解？”

“对。一开始栗林先生问我，有没有钢琴老师介绍给他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他实在不像是会让孩子学钢琴的人。”

“为什么？”

“他属于那种对音乐毫无兴趣的类型。不光音乐，所有艺术他都瞧不起，平常总说就算那些玩意儿统统消失，地球还不是照样转，还说听音乐、看绘画又不能当饭吃。”

“真没想到。”桥本的话令实穗很意外。这与她了解的栗林差得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不像在说同一个人。“这么说，栗林先生没有业余爱好？”

“岂止没有爱好，他对职业棒球之类的体育运动也不感兴趣，时尚潮流也毫不关心。这话我只在这儿说，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我都犯愁找什么话题才好，结果只能聊聊工作。”

“那他很热爱工作了？”

“说得好听点是这样，但就因为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到头来工作上也很吃亏，被部下敬而远之也就罢了，上层也觉得这个人没意思，这就很要命。有的人明明没什么工作能力，就靠着很会打高尔夫，居然也爬到部长的高位。”

“哦。”

实穗想起栗林曾表示很后悔没有认真学音乐。莫非他也意识到没有业余爱好是一大缺陷，于是忽然想到学钢琴？

如果是这样，他在公司的言行应该会和以前完全不同。想到这里，实穗试探着问：“最近栗林先生的情况怎样？还是一门心思埋头工作？”

桥本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是啊，他还是老样子。哦不，应该说比以前还要变本加厉。今天午休时他也没歇着，我想他肯定还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实穗心想，要是他知道栗林在家里忙什么，不知会露出怎样的精彩表情。

栗林提出想参加钢琴演奏会，是在钢琴学到第三个月的时候。

话题是从桥本的女儿开始的。栗林问实穗，听说她不久就要在一年一度的钢琴演奏会上献

艺，是否属实。

“说是演奏会，其实也没那么高不可攀。是我老师主办的，规模很小，只是内部观摩。”

“但毕竟也是在大家面前演奏吧？也会有观众？”

“有是有，几乎都是亲戚朋友。”

“嗯……”栗林在键盘前抱起双臂，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实穗问。

过了一会儿，栗林终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实穗。“老师，我能不能也参加那个演奏会？”

“什么？”实穗瞪大眼睛，“您说的参加，难道是指在演奏会上演出？”

“是的，我想在舞台上演奏给大家听。”

栗林的眼神十分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可是，那种演奏会参加的几乎都是孩子，要说大人，顶多只有两三个音乐大学的学生……”

“但也没有规定说大人不能参加吧？”

“呃，那倒也是。”

“这次的演奏会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十月九日，星期六。”

“十月九日啊。”栗林瞟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七月一日。他再度望向实穗，两眼兴奋得有点发红。“老师！”他响亮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低下头去，“求你了，让我参加十月的演奏会吧！”

栗林的态度如此迫切，实穗不禁有些畏缩。

“可是，这样说虽然失礼，但栗林先生您还没有达到在演奏会上演出的水平……哦，不，如果弹《踩到猫了》说不定可以，但总不能演奏这么简单的练习曲吧？还是得弹比较说得过去的曲子才行……”

“我会加油的！我去练，拼死命地练，请务必让我参加演奏会，求你了！”栗林从椅子上起身，跪坐在地。“要是时间来不及，就弹《踩到猫了》也行，请帮我登上舞台吧！”说完，他深深鞠躬，额头直贴到榻榻米上。

实穗急了。

“别这样，您快请起。”

“那你是答应了？”

实穗叹了口气，望着他稀疏的头顶。“可以告诉我理由吗？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想一定有什么内情吧？”

栗林维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不语。良久，他才以平静的语气说：“我是想补偿一个人。”

“补偿？”

“对。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践踏一个人的心情。我很想补偿他。对不起，现在我只能说到这里。”

“栗林先生……”

他依然坚持低头恳求，整个人就如岩石般一动不动。看到他这个样子，实穗心中一阵悸动，但那绝非糟糕的预感。

“好吧，”她说，“我尽力而为。”

“真的吗？”栗林抬起头，两眼闪着光辉，“谢谢你！谢谢你！”他再度鞠躬。

望着他诚挚的模样，实穗不禁想起了桥本的话。她实在很难想象，眼前的栗林和桥本口中的工作狂是同一个人。

演出的曲目定为巴赫的《小步舞曲》。实穗认为这首曲子可能连栗林也有印象，而且就算成年人在舞台上弹奏，也不至于显得太怪异。

问题在于时间。

三个月能不能弹得上来，实在很难说。

栗林锐意苦练，认真的程度比以前更胜一筹，敲击琴键时的表情用狂热来形容也毫不夸张。

受他的感染，实穗也着意强化指导力度。

一天，实穗像往常一样来到栗林家，很难得地碰到他太太来应门。自从首次登门拜访之后，实穗一直没再见到她。

“我老公公司里出了点麻烦，他刚赶过去了，今天的课程只能取消。让你白跑一趟，真对不起。”栗林太太虽这么说，表情却看不出丝毫歉意。

“是吗？这也是难免的事，那我下次再来。”

实穗道声“告辞了”，正要转身离去，栗林太太却叫住了她。

“啊，等一下。”她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现在有空吗？”

“有的。”实穗点点头，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两人在一楼的和室相对而坐，栗林太太起先有些踌躇，接着下定决心般开口了。

“我听老公说，他要参加钢琴演奏会，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实穗答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知道。”栗林太太皱起眉头，撇了撇嘴，然后望向实穗，“你可不可以帮忙劝劝他，别去参加那种演奏会？”

实穗吃惊地瞪着她：“为什么不能去呢？”

“那多不像话啊。”

“不像话？这确实需要非同一般的勇气，但也不至于……”

实穗还没说完，栗林太太就开始摇头。

“你一点都不了解情况。他呀，已经成为附近的笑柄，邻居都讥笑说，听到你家的钢琴声时，还以为是女儿在学琴，原来是老公啊。我去买东西，路上都被人说，你老公的爱好还挺高雅嘛。”

“我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挖苦啊。”

“是挖苦，绝对是挖苦。都这把年纪了还学钢琴……而且还去参加演奏会……要是被邻里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就算有人嘲笑又有什么关系？您先生有权享受自己的爱好。”

“要说爱好，他尽可以去下点围棋、将棋什么的啊！”栗林太太拧起眉头。

实穗叹了口气，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恕我不能满足太太的意愿，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栗林先生。”说完，她不再理会绷着脸的栗林太太，径直离开房间。刚拉开拉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身说道：“栗林先生把参加演奏会的事告诉您，想必是希望您和令爱能去观看吧？”

栗林太太一脸愕然，随即摇头。“怎么可能……”

“不会错的，一定是这样。太太，请带着令爱一起去欣赏吧。十月九日，在市民礼堂。”

“太荒唐了！”栗林太太厉声说，太阳穴也气得微微发颤，“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不、不像话，丢死人了！”她不胜烦恼地扭动着身体。

实穗微微摇了摇头，说声“再见”，走出屋子。

离开栗林家后，她直接走向车站。栗林太太的态度令她甚感不快，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途中有个女孩迎面而来，一看到她就停下脚步，但她走得太急，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那女孩朝她点头致意，她才恍然想起，这是栗林的女儿由香。她没穿校服，应该是从补习班回来。

“你好，这么晚才放学？”实穗向她招呼道。

由香轻轻点点头，就要继续迈步向前。“等一下，”实穗叫住了她，“咱们聊几句好不好？关于你爸爸的事情。”

由香似乎有点犹豫。她看看手表，又看看回家的方向，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附近有一家汉堡店，两人来到店里。实穗问由香，对于父亲学钢琴的事，她究竟有什么想法，希望可以坦率谈谈。

“爸爸一弹钢琴，妈妈就要发作一番，让我觉得很郁闷。”由香站在靠墙的吧台前，边吃冰激凌边说。

“那你呢？讨厌爸爸弹钢琴吗？”

“说不上讨厌，他喜欢弹就弹呗。以前他脑子里全是工作，没半分情趣，我倒觉得现在这样说不定还好些。”

“哦。”实穗松了口气，看来由香是理解她父亲的。

“不过，”由香添上一句，“有时也觉得很不对劲。”

“不对劲？”

“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很爱念叨，一看到我就叫我快去学习……最近却再也不提了，反而说趁着年轻，不妨多尝试些属于年轻人专利的事情。”

“这是弹钢琴之后发生的？”

由香摇头。

“我觉得他变了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弹钢琴。”

“哦，”实穗喝了口淡咖啡，“是不是心境起了什么变化？”

由香两肘杵在吧台上。“不知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什么？”实穗吃惊地望着由香的侧脸，她刚才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前几天晚上起夜的时候，我看到爸爸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咕咕哝哝，不知在说什么。我觉得有点发毛，没敢上厕所就回去了。”

“有这种事……”听起来确实有点诡异，但也不是不能解释。“只是在自言自语吧，用不着害怕。”

由香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爸爸以前做过脑部手术。”

“啊……”

“听说是在很小的时候，做了一次相当大的手术。然后大约半年前，爸爸又去了脑科医院。这事妈妈还蒙在鼓里，我也是看到挂号证才知道的。”

“和这个没有关系，你多虑了。”实穗说。她莫名地觉得背上发冷，自觉惭愧之余，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

“希望是这样。”由香的声音却出奇的冷静。

转眼夏天过去，栗林依然在拼命练习。弹出的《小步舞曲》还有生涩之感，但已经越来越周正了。

“能达到现在这个水平，全靠老师悉心指导，我真的很感谢。”一天晚上上完课后，栗林感慨地说。

“这都是栗林先生您努力的成果。老实说，我都没想到您能进步得这么快。”实穗这番话倒不是客套。

“谢谢。”栗林低头道谢，“实际上演奏会的服装已经定下来了。”

“服装？”

“是租来的。有套无尾晚礼服尺寸很合适，我就预约了。不知穿起来是否得体，但那么隆重的舞台，总得穿得正式一些。”栗林说得兴高采烈，忽然发现实穗目瞪口呆的表情，转而不安地问，“这样会不会很另类？”

实穗连忙摇手。“怎么会？一点都不另类，我想效果一定好得很。”

“是吗？还是有点难为情。”栗林抓抓脑袋。

“对了，您太太和女儿去不去看演奏会？”

栗林开朗的笑容登时转为苦笑，摇了摇头。“算了。虽然很希望她们来看，不愿意的话也没法强求。再说，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

“我记得您说过，是为了补偿一个人。”

“是的，是为了补偿。”他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仿佛在向自己确认。

“您要补偿的那个人会来看演奏会吗？”

“你说他？会，当然会来。他要不来就没意义了。”说完，他再度点头。

十月九日这天，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可能下雨。或许正因如此，前来欣赏演奏会的观众比往年要多。以往都只有母亲来，但这天很多家庭中的父亲也跟着来了，大概是为了防万

一下雨，特意叫上父亲开车过来。

桥本也是这样。以前他从没露过面，今天却难得地来到礼堂，不停地给休息室里的女儿打气。“你听好，不要紧张，只要正常发挥实力就可以了，不用想着一定要比平时弹得好。”

女儿却已习惯这种场合，听到父亲的唠叨，只漫不经心地答了句：“我知道啦。好了好了，爸爸你快回座位。”

桥本出门时，栗林刚好进去。错身而过的瞬间，桥本似乎没认出他，但踏上走廊后，桥本忽然回过头，双目圆睁。

“栗、栗林科长，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还有……”他唾沫横飞地问，“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栗林一脸尴尬：“哎呀，这有很多原因。”

“很多原因？”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旁边的实穗赶紧帮他解围，“请您回到座位，仔细看看节目单，保证能找到答案。”

“咦，节目单？我放在哪里了？”桥本摸索着西装口袋，总算离开了。

实穗转脸望向栗林。“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您多加油！”

“我快紧张死了，哈哈哈。总觉得会以惨败收场。”

“没问题的，您都那么刻苦练习了。”

“托你的吉言啰。”

正说到这里，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满头白发、戴着金框眼镜的瘦削男子探头进来，问道：“请问栗林先生在……”

“真锅教授！”栗林叫了起来。

“呵，你好。”来人眯起眼睛。

“失陪一下。”栗林对实穗说道，随即走出休息室。

实穗站在门边偷瞄外面，只见栗林和真锅在走廊上交谈。真锅笑容满面，栗林则频频鞠躬道谢。

不久，演奏会开始了。按照惯例，由初学钢琴的小朋友率先演出，栗林排在第四个出场。

实穗来到观众席，看到真锅坐在最边上的座位。她一面向其他家长问好，一面径直走过去。在真锅旁边坐下时，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

实穗向他介绍自己是栗林的钢琴老师。真锅听后，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啊，原来是你。一定很辛苦吧？”

“恕我冒昧，不知您和栗林先生是什么关系？”实穗直截了当地问道。

真锅略一思索，反问：“他对你提过我吗？”

“没有，从没提起。不过，”实穗说，“他曾经说，他有个必须要补偿的人，那个人今天没来，所以我想也许就是你。”

真锅眨了好几下眼睛，答道：“不，不是我。”他才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综合医科大学第九研究室教授真锅浩三”的字样。

“我主要研究脑生理学。”他说。

“脑……”实穗想起由香以前说过的事，“栗林先生患有脑部疾病吗？”

“没有没有，没那回事。他不是生病，只是和普通人有些不同。”

“不同？”

“反正他也说过，以后会把原委告诉你，那由我来说也无妨。实际上，他是分离脑患者。这样讲你可能听不懂，那么，你知道人类的脑部分左脑和右脑吧？”

“知道。”

“左脑和右脑在正常情况下是通过神经纤维束连接在一起，也就是胼胝体。”

“胼胝体……”

“栗林先生读小学时，接受了胼胝体切除手术。因为他患有某种先天性重病，而切断胼胝体疗效显著。”

“这样不要紧吗？我是说……把左脑和右脑分开。”

“类似病例有很多，大部分患者都能正常生活，他之前也过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之前？”

“他最近偶然看到一本书，里面介绍的是针对接受胼胝体切断术者的各种实验结果，其中主要引用了学者斯佩里【罗杰·斯佩里（Roger Wolcott Sperry，1913-1994），美国心理生物学家。他通过对胼胝体切断实验的研究提出左右脑分工理论，获得198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学术报告，因为佩里斯就是凭借这项研究荣获诺贝尔奖。”

实穗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默默点头。

“这本书里提到的一项实验结果令栗林先生大吃一惊，那就是接受胼胝体切断术的人，左脑和右脑分别存在独立的意识。”

“什么……”实穗惊得一震，“怎么可能！”

“从实验结果来分析，这是唯一的结论。通常借由语言、文字表现出的意识，实际上只是左脑的意识，右脑自有右脑的意识。”

“太难以置信了！要是这个样子，怎么还能过正常的生活？”

“一般人的身体是由一个意识来掌控，但对于分离脑患者，你不妨理解成两个大脑组成团队共同完成这项工作，而且这种合作极为出色。”

“可这两种意识不会争吵吗？”

“不至于到争吵的程度，但分歧多少总是有的。以某个男性患者为例，一天他必须在早上七点起床，但时间到了他仍在呼呼大睡，这时有人拍打他的脸，他睁眼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左手。掌管左手活动的是右脑，也就是说，左脑还在熟睡，右脑却已起来了，因怕他迟到，就向他发出警告。”

“……难以置信！”

“同样的事例发生过好几宗，于是有学者想到，可以设法单独与右脑接触。但这种接触不能使用语言，因为语言主要属于左脑的领域。为此采用的是类似联想游戏的方法，把提问的回答也由左手来完成。这种方法大获成功，此前一直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右脑意识终于可以了解了，虽然只是冰山一角。”

真锅的说明通俗易懂，但实穗实在不相信现实中会有这样的事，只是呆呆地望着他那说个不停的嘴巴。

“栗林先生读过这本书后，得知自己的右脑很可能具有独立的意识，为此坐立不安。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栗林先生的左脑坐立不安。他想和这本书的作者见一面，随后就上门找我了，因为我就是作者”。

“然后呢？”

“栗林先生向我表示，他很想和自己的右脑接触，尤其想知道右脑对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的看法。我回答目前还无法询问如此复杂的问题。他又说，那么，他想知道右脑希望从事的职业。对他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来说，人生的选择想必也就等同于职业的选择。”

“这个问题有办法了解吗？”

“有。”真锅点头，“过去有过若干次先例，方法也己掌握，实施起来难度并不大。结果我知道了栗林先生的另一个自己向往的职业。”

“难道是……”实穗望向舞台。一个小学二年级男孩刚顺利弹完练习曲。

“没错。”真锅平静地说道，“正如你猜想的，栗林先生的右脑希望成为钢琴家。”

“果然……”

“得知这个答案时，栗林先生灰心丧气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很同情。因此深感失望。但事实不是那样。听说他将参加这次演奏会时，我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他是在深深责怪自己一直以来完全无视右脑的意识。”

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践踏一个人的心情——栗林的话再度在实穗耳边回响。

那个人，无疑就是存在于栗林脑中的另一个意识。

至此，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为什么他会忽然开始学习钢琴，又为何如此渴望参加演奏会。

实穗心里隐隐作痛，同时更有暖流涌起。

就在这时，穿着无尾晚礼服的栗林出场了。

他明显很紧张，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后，坐到钢琴前。离得远远的也能听到他咽唾沫的声音。

忽然出来个中年男人，台下的观众不免很困惑，有人哧哧偷笑，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这些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成年人来到这个舞台上，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认真的人都不难明白。渐渐地，观众的目光温煦起来。

透过眼角的余光，实穗发现一扇门被推开了。她朝那边望去，只见栗林的太太、女儿正面带不安地走进来。

舞台上的栗林自然不会发现，此刻的他，眼里一定只有键盘和乐谱。

一片寂静中，《小步舞曲》开始了。

（完）

十 光荣的证言

在杂煮店吃完一碟杂煮、喝了一瓶啤酒后，正木孝三踏上归途。对他来说，这就算是周末最奢侈的享受了。今天是周六，他就职的金属加工公司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制度，周六不但要上班，还经常像今天这样，为了赶交货期限加班到很晚。他腕上廉价手表的指针已即将指向十二点。

他手插衣袋，双眼盯着地面，弓着身子走在昏暗的路上。就算回到公寓，也没有家人在等候。他今年已四十五岁，依旧孑然一身，从未结过婚，甚至连一个给她介绍亲事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你应该多出门和人打交道，不然哪能遇到合适的对象呢？你的性格太内向了。”

公司的社长前些日子也这样说过。社长心里很厌烦他，这一点他自己也有数。听说社长曾对别人抱怨，孝三这个人少言寡语，一句应酬话都不会说，性情也很阴沉。

孝三其实并不讨厌别人，只是和别人相处时，总苦于找不到话题，不知说什么好。他常想，如果有人主动和他攀谈，他也会打开话匣子，但根本没人找他聊天。

路上一个男人迎面而来，个子很高，年纪比孝三要轻，穿得也很时髦。孝三心想，这种男人一定很有桃花运。擦肩而过时，孝三刻意低下头，免得四目相对时一个不小心，被对方寻衅找茬就惨了。他从小就没和人吵过架。

又走了一会儿，来到公寓附近时，孝三蓦地听到旁边传来异样的响动。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旁边有条小巷，声音似乎就来自那里。他将手插在工作服的裤兜里，战战兢兢地张望。

两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一个瘦瘦的，另一个则很胖，粗重的喘息声连孝三都听得到。

他们在争吵。孝三如此判断后，急忙离开现场。他酒量很浅，一瓶啤酒下肚就有点晕晕乎乎的，这时酒意全醒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他脱掉上衣，钻进随便铺着的被子，然后打开电视，把昨天借来的色情录像带放进录像机。刚才在小巷目睹的一幕他已经渐渐忘了。

屏幕上旋即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特写，他按下遥控器快进，知道出现激情场面才松手。

不消片刻，他便按耐不住脱下裤子，内裤也褪了下来。

次日早晨，他被嘈杂的人声吵醒了，一看时钟，才八点多。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他睡眼惺忪地搓着脸，从窗子俯视外面的动静。他的房间在二楼。

路上停着几辆巡逻车，四周已挤满围观的人。仔细一看，昨天他目睹两人争吵的小巷里，警丅察正频频出入。

孝三套着当睡衣穿的汗衫出了门，绕到看热闹的人群后面。

“请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前方一个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

“小巷里有人被杀了。”主妇说完，一看孝三这身打扮，急忙抽身走开。他这件汗衫已不知有多久没洗，散发出一股怪味，难怪主妇避之唯恐不及。他平常也从没和邻居说过话。

“被杀......”

孝三咽了口唾沫。那条小巷有人被杀？该不会和昨晚看到的那一幕有关吧？

“这一带晚上挺危险的。”旁边有人说。

“是啊，路灯的管理也不到位。”

“听说那人胸口挨了一刀，多半是碰上了劫匪。如今经济不景气，这种案子也多起来了。”

“可不是嘛。”

听着看似夫妻的两人聊天，孝三伸长脖子望向小巷，但尸体已经运走了。

到了下午，公寓的房东登门来收房租。房东是个年近七十的老者，他从玄关扫视了一遍房间，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也稍微打扫一下屋子好不好？到处都是灰，还有股怪味。”他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

“哦，对不起，我正打算今天打扫的。”

“希望你说到做到，要知道住在这里的可不止你一个。”房东板着脸说。

付过房租，孝三试探着问道：“听说出了命案？”

房东点点头，脸上仍然写满不悦。“如今这世道真不安全，这一带的口碑眼看着越来越差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担心公寓的空房会无人问津。

“被杀的不知道是谁？”

“据说是公交车道旁一家中餐馆的老板，我倒从没光顾过。”

孝三也没去过那家店。

“找到凶手的线索了吗？”他问。

“不清楚。听说警丅察会来附近走访居民，寻找目击者，但希望应该很小。命案发生在昨天深夜，而这一带一入夜就少有人迹了。”

房东正要出门，却被孝三抓住了手。“等等！”

“干吗？”房东皱起斑白的眉毛。

“警丅察来找过你吗？”

“还没有。就算来了，我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我每天早早就上床。”

“那也会来这吧？”

“这儿？谁知道，大概会来吧。你问这个做什么？”房东不耐烦地说。

孝三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实际上，我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么？”

“就是杀人现场。昨晚......”

“什么？”房东瞪大眼睛，“此话当真？”

“是啊。昨晚下班回来，约莫十二点左右，我在那条巷子里看到的。”

房东转过身来望着孝三。

“那你得告诉警方。这是很重要的证言，赶紧联系吧。”他的唾沫直飞到孝三脸上。

“可是，说不定其实不相干......”

“相不想干警丅察自己会判断。你的证言很可能就是关键线索，行了，干脆我帮你联系。”说完，房东便离开房间，下楼而去，连装有房租的钱夹都忘在屋里的鞋柜上。

三十分钟后，两名刑丅警赶到孝三的住处。其中一个四方脸，给人的感觉很严厉，另一个年纪很轻，眼神犀利。两人都穿着灰色西装。

“请你详细谈谈昨晚目击的情形。”四方脸的刑丅警说，表情透着严肃。

孝三略带紧张地从头道来。

“.......我离开杂煮店后，一直走到小巷附近，那时应该是十二点左右。我听到小巷传出动静，往那一看，巷子里有两个男人。”

“他们在做什么？”

“这个嘛......”

正想说是在扭打，孝三又犹豫起来。要是对方紧接着询问，既然看到两人扭打，为什么不进去阻止，还真不好回答。假如当时去拉架，中餐店的老板说不定就不会遇害。

“没什么特别的......好像是站在那里说话。”

“两人站在小巷里谈话，对吧？”四方脸的刑丅警认真确认道。

“是的。”

刑丅警认同地频频点头。孝三见状，觉得自己的证言应该没什么不自然，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记得两人的长相打扮吗？”

“一个胖胖的，矮个子，另一个很瘦，高挑身材。”

两名刑丅警同时点头，看来其中一人与被害者的体形相符。

“长相呢？你有印象吗？”

“长相啊......当时只撇了一眼，记不得了。”

年轻刑丅警明显流露出沮丧的表情。孝三瞧在眼里，不禁暗暗担心，想必这样的证言没多大作用。

“如果再见到那个人，你能认出来吗？”年长的刑丅警问道。这对孝三不啻是根救命稻草。

“嗯......应该能认出来。”

刑丅警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丅案表示嘉许，年轻刑丅警也状似满意地记着笔记。

“你还记得其他特征吗？特别是那个瘦瘦的高个子？”

“特征是指......”

“比方说服装什么的。”

“服装啊.......”一定得想起点线索来，孝三焦急地想。之前的证言看来对刑丅警意义不大。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记忆忽然复苏了。“想起来了！”他一拍手，“穿的是条纹毛衣......”

“条纹？确定吗？”

“不会错。是灰红相间的条纹，对，就是这样。”

孝三清楚地回想起毛衣的颜色。但那是哪一个穿的？哪一个？

“是瘦的那个。”他说，“是瘦瘦的男人穿的。”

两名刑丅警的眼神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年长的递了个颜色，年轻的说声“我先告辞”，匆匆出了门。

“你还记得别的什么吗？”留下的刑丅警问。

“别的？嗯，别的就没多大印象了。不过，”孝三看着刑丅警，“我好像有点记得他的长相。”

“长什么样？”

“脸颊瘦削，眉毛很淡，留着长头发。”

孝三不假思索地答道。为什么会忽然记得这么清楚，他自己也不明白。

根据孝三提供的线索，警方在发现尸体的次日逮捕了山下一雄。

山下符合凶手的全部条件。

他是被害者下田春吉的徒弟，但不肯正经工作，老是向春吉借钱，前后借了将近一百万。为此，最近春吉不断责骂他。

案发当晚十点左右，山下从同居女友的公寓出门，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办完事马上回来”。女友证实，他当时穿的正是白色棉质长裤和红灰相间的条纹毛衣。这件毛衣也在他住处寻获。

山下在审讯室里矢口否认罪行。他声称，当晚他的确跟下田春吉见过面，但只是去归还部分借款，见面地点在一个距离案发现场二百米的公园里。将二十万现金交给春吉后，两人就分手了。

被问到这二十万如何筹来时，山下起初不肯回答，但可能是怕这样下去嫌疑愈来愈深，终于坦白说是玩麻将赌博游戏赢来的。这一点倒是有据可查，但山下的嫌疑并未因此而消除，因为下田春吉的遗物里没有发现二十万现金。

除了毛衣的条纹，警方对“两人在小巷里站着谈话”这一证言也很重视，这说明凶手和被害者相识。

几次审讯无果后，侦查员将正木孝三传唤到警局，请他透过单面镜辨认审讯室里山下的长相。

“就是这个人。”孝三作证说。

“我那天啊，原是乐呵呵地走在半道上。在杂煮店喝了杯啤酒后，想着：“啊，下周也要好好干活”，一边往公寓走。可是经过那条小巷时，听到了奇怪的说话声。要知道那种地方居然会有人在，实在很可疑，我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就看见巷子里有两个人，一个胖胖的，一个瘦瘦高高的，面对面站着。可能是因为气氛很紧张吧，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对两个人都有印象。要是当时仔细看看那瘦子就好了，因为他就是凶手。嗯，对，穿的是红灰条纹的毛衣。我那时看了还想，这人穿的可真花哨。可我做梦也没想到，后来竟成了重要的证言。”

孝三滔滔不绝地说着，连纸杯里的咖啡都顾不得去碰。这时是工厂休息时间，听众都是打零工的大妈。

“嘿，这可是大功一件呀。”一个大妈佩服地说，其他人也一致点头。

“哎呀，功劳谈不上，只是凑巧碰见罢了。不过呢，要是我啥都想不起来，只怕这会儿凶手还逍遥法外。所以说，多少也算有点贡献吧。”

“不光是有贡献，还是大大的贡献。”大妈说。

“是吗？嗯，果然是这样啊。”孝三怡然自得地喝起微凉的咖啡。

这些打零工的大妈当中，也有人是第二次听孝三津津乐道了，但他说的兴高采烈、唾沫横飞，谁也没办法打断他的兴头。至于正式员工，即便在休息时间也不来这个休息处，因为从第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对他的目击奇遇听得不胜其烦了。

“刑丅警先生对我说.......”孝三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存心卖关子似的慢悠悠抽完一根，“庭审时我也要亲自去一趟。”

“咦，去法庭？”

大妈们露出单纯的惊异表情，这话她们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可是件大事，你这个证人果然很重要。”

“应该是吧。警方全仰仗我的证言了，有没有罪，都凭我一句话说了算。凶手虽说是个恶棍，要是判了死刑，过后想想还挺不是滋味的。想到这一层，心情就有点沉重。”

孝三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眼里却掩不住幸福。

实际上这两三天来，他过的日子用“光荣”来形容也不为过。只要一提起关于命案凶手被捕的证言，谁都愿闻其详，而且听后又是感叹，又是佩服。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过去谁也不注意他，都觉得他无关紧要，他本来还以为到死都不过如此了。

然而，那起命案发生后，一切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的证言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比方说，他只轻描淡写一句“我看到他了”，那个人就受到了处罚。

在公寓周边，孝三作证的事也很有名，因为他每次去附近店里购物时都会顺便谈起。

“老实说，我目击到了凶手，还被警丅察找去作证，真麻烦啊。”

说到这里，对方大多会吓一跳，迫不及待地想听下文，他就装腔作势地大谈经过。不知是不是这一举动的效果，最近附近的主妇碰到他时，也会冲他打个招呼，有时还会问上一句：“那个案子后来怎样了？”每逢这种时候，孝三就隐隐觉得自己宛如明星一般。

一遍又一遍讲述的同时，内容也在不断地整理。就连本来含糊不清的地方，也在不知不觉间得到补足。事实上，这纯属添枝加叶，他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就在浑然不觉之中，他开始产生错觉，把编造的内容当成了事实。

案发一周后，又到了周六，孝三来到惯常光顾的杂煮店，尔后想起还没与这家铺子的老板聊过目击凶手的事。

“那个凶手还没认罪吗？”他佯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头缠毛巾的老板表情有点茫然。“呃，那个凶手？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那件事啊，在前面小巷发现尸体的命案。”孝三语带责怪，似乎在说，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那么耸动的案件，一般人一辈子也碰不到一回。

“哦，是说那个案子啊，不晓得怎么样了。我没看报纸，不太清楚。”老板答道。看他的表情，明显更关心锅的火候。

孝三很想咂嘴。才过了一周而已，为什么就这样漠不关心？这可是近在咫尺的杀人事件啊。

但不光这位店主这样，从昨天开始，工厂的同事，附近的邻居，也都渐渐不再议论这件案子了。

在他们看来，既然案子与己无关，自然不可能一天到晚挂在心上，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也是理所当然。况且孝三的话也已经听得够腻了。

然而，孝三并没有察觉这个事实。正因没有察觉，他开始感到焦急。在他心里，已经把这起命案和他的存在价值联系到了一起，命案被淡忘的时候，也就是他被淡忘的时候，到那时，他又不得不回归之前那种平凡、无趣而又郁闷的生活了。

“那个凶手啊，”孝三往杯里倒上啤酒，喝了一口润润喉咙，“我凑巧在现场目击到了，然后把他的特征告诉了警丅察，这才逮捕归案的。”

“咦，这样吗？”老板看来着实吃了一惊。

“是啊。我上周不是也来过这里嘛，就在之后回公寓的路上看到的。”

“真没想到，这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头一遭听到这番密闻的老板，反正正如孝三的期待。他当下絮絮谈起这个故事，语气已经熟极而流。老板不时附和上一两句“这真叫人吃惊”、“太厉害了”，于是他的口齿就愈发伶俐。

比平常多喝了一瓶啤酒后，孝三起身离开杂煮店。晚风吹在发热的脸上，好不舒服。

他顺着和上周同样的路线回公寓，边走边想，当时压根儿就没想到，那不经意的一瞥后来竟如此重要。

忽然，他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某个情景。

上周从杂煮店出来，还没走到那条小巷的时候，他曾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此刻这记忆蓦然兜上心头。

孝三感到脑袋骤然发烫，心开始狂跳，鬓角流下一滴汗珠，冰冷得让人恶心。

接着腿也颤抖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他晃晃悠悠地迈出脚步。

“红灰条纹．．．．．红色条纹．．．．．．”

他像念咒般一遍遍念着。

红灰条纹的毛衣，是那时擦肩而过的男人穿的。瘦尖的脸、稀疏的眉毛、长长的头发，也都是那个人的模样。

这些根本就不是凶手的特征。在看到小巷里发生的事情之前，他碰到过那个人，就此把他的特征错当成了凶手的。

而且．．．．．．

那个与孝三擦肩而过的男人，就是山下一雄。

与山下擦肩而过后，孝三才在小巷里看到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

山下不是凶手。

毋宁说，孝三正足以证明他的无辜。

得赶紧去找警丅察，孝三想，然后把真相和盘托出。

可是，如果说出实情，别人会是什么反应？

孝三仿佛看到了警丅察怒发冲冠的样子。因为孝三的证言，他们才逮捕了山下，如今却又跑去作证他是无辜的，他们不气得发疯才怪。

周围的人也肯定不再理睬自己了，孝三想。

“夸夸其谈得跟真的似的，结果居然是记错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么迟钝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记得凶手的特征？”

“被他耍了的警丅察肯定也很头疼。”

“最郁闷的还是被错抓起来的人。竟然因为别人认错了人而平白被捕，简直是无妄之灾。”

“听说这次他又证明那个人是清白的。”

“那种话也能信？太蠢了。”

孝三仿佛听到了众人的唾骂声。轻蔑过后，等待他的一定是比以前还要冰冷、还要黑暗的无视。

不能说出真相，孝三想，只能坚持原来的证言。我确实看到凶手穿着红灰条纹的毛衣，但是不是山下就不知道了。虽然我说过他很像凶手，但并没有百分百肯定。也可能是认错人了。就算搞错了，那也是警丅察的责任，怪不得我。如果山下不是凶手，只是刚好那晚穿着红灰条纹的毛衣，那就纯属巧合。凶手也穿了，他也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公寓时，孝三坚定了之后的应对方针：绝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记错对象的事，绝不推翻先前的证言。

不久，他走到那条小巷前，像那晚一样往里张望。巷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幽暗。

他蓦地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地方如此幽暗，根本就不可能分辨出人的衣着长相。他同时还想起，上周在这里看到那两人的身影时，也是暗得看不出一点细节。

妈的，为什么暗成这个鬼样？他环顾四周，发现答案就在斜上方。电线杆上的路灯的荧光管早已老旧，光线微弱，闪烁不定。

孝三只觉胃里像被塞进了重物一样，两颊也抽搐不已。他急急向公寓走去，一进房间就无力地跌坐在没叠的被子上。

他脑中一片混乱，拼命地思索着。

警丅察知不知道路灯的事？

他们好像没在夜间勘察过现场，应该还不知道。

可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知道。审判的时候，辩方也很可能提出反驳，强调在那样昏暗的地方，不可能看清毛衣的花纹。

孝三透过窗子俯视案发现场，那里路灯依然昏暗。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环视室内，最后目光停在流理台上方安装的荧光灯上。这只灯管和路灯用的规格相同。

与此同时，警方这边事态也急转直下，人人困惑不已。

“到底怎么回事？那家伙才是真凶？”负责侦办这起命案的警丅察朝着部下怒吼。

“是的，看来是这样。他对现场的情况的供述与事实一致，从他交代的抛弃凶器的地方也找到了带血的刀，他还持有被害人的钱包。”部下答道。

“钱包里还装着钱？”

“对，有现金十万出头，其他的据说是花掉了。”

“伤脑筋。”警部一脸扫兴。

让他们陷入尴尬的，是今天其他警局逮捕的一个抢劫犯的口供。此人供认，下田春吉也是他杀的。他说自己和下田素不相识，只是正向找个有钱人打劫一把时，刚巧就碰到了他。

“那家伙作案时穿的什么衣服？”

“听说是茶色夹克。”

“那和目击证人的说法对不上啊。”

“是的，那个目击者还说，两人站在小巷里说话，这也和凶手的供述相矛盾。”

“伤脑筋。”警部又嘀咕了一次，嘎巴嘎巴活动着脖子，“普通老百姓的证言真真假假，就因为这样才难办。”

“他们的话多少有点靠不住。我对您报告过路灯的事吧？”

“听说荧光管旧得很？”

“是的。光线那么暗，不太可能看得清巷子里的人穿什么衣服。那个声称看到了的人，只怕多半是看错了。”

等到十二点一过，孝三悄悄出了房间，手里握着从流理台上方卸下的荧光管。

来到安有路灯的电线杆下，他把荧光管插进腰带，确认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后，猛地跃上电线杆，然后手足用力，拼命往上爬。

今晚一定要换掉灯管。

这样**或许就不会察觉了。

不想被任何人觉得，自己的证言是信口开河。

他平常难得运动，加上挺着个啤酒肚，要爬上电线杆实在是难如登天。他喘着粗气，流着口水，拼命向上攀爬，汗水直渗进眼睛。

终于爬到了伸手可以够到路灯的高度，他竭力伸直左臂，卸下的就灯管叼在嘴里，接着拔出插在腰带里的荧光管。

他再度伸出左臂，正要把灯管装到路灯上时——

右手倏地一滑。

往下直坠的时候，种种思绪掠过心头。其中包括，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但他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直到被附近***的**发现。

（完）

十一 本格推理周边鉴定秀

诊察结束后，医生摘下听诊器，收进皮包。他没有动手打针。

“大夫，我的病已经不可救药了吧？”山田铁吉躺在和室的被褥上，开口问医生。他已经瘦成一把骨头，满是皱纹的喉咙微微抽动。

“没那回事，只要好好调养，肯定会好起来的。”医生避开他的目光回答。

“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治疗手段了，哪里还会好起来啊。不过大夫，我很感谢你，全靠你悉心关照，我才能活到这把年纪。我已经了无遗憾。”

“怎么说起这话。”

“大夫，请你老实告诉我吧，我还能活几个月？”

“这种胡思乱想的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别这么说，告诉我吧。我还有几个月？莫非，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你的日子还长着呢，请不要担心。”

医生站起身，向山田铁吉的儿子、儿媳点头作别。儿媳育子慌忙起身相送，儿子史朗也要跟着站起，就在这时——

“史朗，”铁吉唤住他，“你留下来。”

“好的。”

史朗向妻子使个眼色，育子便独自把医生送到玄关。

“史朗，你坐到这里。”铁吉声音嘶哑地说。

史朗膝行而前，坐在铁吉枕边，低头望着比自己整整大四十岁的老父亲。

“有什么事吗？”

“史朗，我的日子不多了。”

“怎么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您。”

“不是我软弱，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况且我也不怕死。只是趁我还有口气在，有件事要交代你。”

“什么事啊，说得这么郑重。”

“爸爸没给你留什么值钱的东西，要说的话，只有这栋房屋了，但这种乡下屋子，也卖不上好价钱。”

“快别这么说。”

“你先听我说完。别看我没本事，也有一样宝贝要传给你。这样宝贝我秘藏了几十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史朗笑了笑。

老父亲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咳了几声后，他说：“你去打开佛坛旁的壁橱，最右边应该有个细长的箱子。”

佛坛就设在这个房间，史朗依言到旁边的壁橱里一找，果然有个约一米长的木箱。

“把箱子打开。”

史朗打开箱盖，里面并排放着两根长约一米、直径约有数厘米的木棍，看起来脏兮兮的。

“这木棍是做什么的？”史朗问。

铁吉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这就是我要传给你的宝贝。以后万一有事急需用钱，你就把它卖掉。”

“卖掉？可这种东西，再怎么看也不像值钱的古董啊。”

“它不是古董，但和古董倒也有点像。在不感兴趣的人眼里，它不值分文，但对感兴趣的人来说，它可是价值连城。”

“谁会对一根木棍感兴趣？”

“这就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秘密，你绝对不能透露给无关的人。”

铁吉开始娓娓道来。起初史朗并不是太关心，只是适当附和几句，但听着听着就被深深吸引。个中的故事实在非同小可，为什么铁吉如此看重这两根木棍，他终于明白了。

两个月后，铁吉离开了人世。

2

“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格推理周边鉴定秀’。古今中外发生过种种不可思议、充满戏剧性的本格推理案件，而与这些案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物品，都将在这里接受我们专业鉴定师的鉴定。我是主持人黑田研二。”

“我是助理主持白山亚里沙。”

黑田研二是位搞笑明星，白山亚里沙则是模特儿出身，两位主持人说过开场白后，节目便拉开了帷幕。接下来开始介绍台上排列坐着的各位鉴定师，今天节目的特邀鉴定师是壁神辰哉，天下一相关案件的专家。观众看到这里，也就心知肚明，今天会有与天下一相关的物品出场。

“现在欢迎我们的第一位委托人登场！有请。”

伴随着助理主持有点含混不清的声音，后方的大幕拉开，舞台涌起烟雾，一位来宾走了出来。是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子，身穿灰色西装。

“敝人来自饭能市，名叫本、本、本、本山元雄。”男子作了自我介绍。他好像很紧张，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

“你好，本山先生，别紧张，放轻松。请问你今天带来了什么收藏？”主持人问。

“噢，呃，就是这个。”

本山将手上的镜框举到胸前。他拿颠倒了，助理主持慌忙纠正过来。

镜框里嵌着一张面值一万元的钞票。

“啊呀，原来是张万元大钞。这张钞票有什么奥妙吗？如果是印刷错误、编号特殊之类，也许确实很有价值，但还是移步其他节目更为合适。”主持人说罢，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不不，不是那样的。这张钞票啊，它是，它是在那起小竹料亭【料亭为高级日本料理餐厅，以传统日式建筑为主，价格昂贵，主要客户为政治家、大企业经营者、财团法人等】杀人事件中使用过的。”

“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主持人假装大吃一惊，转头望向助理主持：“那是怎么回事？”

“让我们来看看影像资料。”曾是模特儿的助理主持嫣然道。

旁白声响起，演播室开始播放事件的回顾录像。

“事件发生在位于东京下北站的小竹料亭。这一天，某建筑公司的社长邀请议员朋友在此见面。社长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料亭，在最里面的单间等候，而他的年轻男秘书也一如往常，在其他房间待命。议员比约定时间晚十分钟到达，料亭的妈妈桑将他领到里边的单间，两人却看到了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社长的头部血流如注，业已断气，身边还散落着不计其数的万元钞票。这些钱应该是预备当天送给议员的。凑巧的是，富豪警部高屋敷秀麻吕当时正在别的房间宴客，得知事件发生，立即将料亭内的人都控制起来，禁止外出，尔后亲自着手调查，结果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社长在单间里独处了约二十分钟，而这段时间没有人离开料亭。换句话说，凶手仍然留在店内。不久，高屋敷警部的下属赶来支援，警部认为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凶器，便命令他们全面搜索料亭，并对当时店内所有人等搜身。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凶器却遍寻不获。重点怀疑对象自然是厨房的刀具，但那里人多眼杂，根本不可能被凶手偷去当凶器使用。凶器究竟消失在了何方？凶手又是何许人？”

影像戛然而止，电视画面又转回到演播室里的主持人。“哎呀，真是起骇人听闻的事件。这也是我们常说的高屋敷秀麻吕警部系列案件之一——消失的凶器疑案。那么真相是怎样的呢？”

“我们继续来看录像。”助理主持笑容可掬地说。

“仔细查验尸体后，发现凶手是分两步杀害了社长。先用相当坚硬的物体猛击他后脑，致其昏迷，然后用刀具割断颈动脉。由此看来，凶器应该有两样。既然找不到刀具，就势必得找出殴打被害人头部的钝器。侦察员们无不面露焦急之色，就在这时，高屋敷秀麻吕忽然竖起食指，说出一贯的台词：‘神探杜宾【奥古斯特·杜宾（C.Auguste Dupin）是美国作家爱伦·坡笔下的名侦探，也是推理小说史上的第一位侦探。】与我同在，即刻破解一切谜团！’紧接着他如此说道：‘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凶器，它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只是因为它巧妙地改变了形态——更确切地说，是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才使得我们视而不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两样凶器。’说着，他指了指尸体旁狼藉一地的万元钞票。‘牢牢捆扎在一起的钞票就与钝器无异，而一张边缘锋利的崭新钞票则是现成的刀具。使用过后，只消往尸体旁一丢就万事大吉，就算钞票上沾到了血也不会有人起疑。既然如此，凶手就可以锁定了。他就是和被害人一同将成捆钞票搬到这里的人，也就是你！’高屋敷指向社长秘书。秘书低下了头，当场跪倒在地。这就是著名的小竹料亭杀人事件。”

影像资料播放完毕后，切换回两位主持人鼓掌的画面。演播室里的观众也都堆出做作的笑容一同鼓掌。

“原来是这样一个诡计。提到崭新钞票，我们的确常用‘锋利得足以划伤手’来形容，只是谁也不会留意到这个细节。这么说来，这张万元大钞就是当时散落在尸体旁的钞票喽？”主持人指着本山元雄所持镜框中的钞票问。

“是的，它就是当时作为凶器使用的钞票之一。”本山依然表情僵硬地回答。

“那如何会落到本山先生手里？”

“案发现场的钞票当时全部作为物证加以保管，但审判结束后就会向银行兑换新钞。我表哥刚好在那家银行工作，就帮我留下了一张。”

“原来如此。请问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这确实就是案发现场的钞票？”

“我想只要看看钞票的编号就知道了。”

“哦？那就请鉴定师为我们鉴定！”

助理主持将嵌在镜框里的万元大钞送到鉴定师处，几位鉴定师围着这张钞票商讨起来。但实际上，凡是高屋敷警部系列案件的鉴定，一向都由固定嘉宾绫小路道彦拍板定夺，其他鉴定师只是洗耳恭听他的高见罢了。

不久，讨论结束，鉴定师各回各位。主持人见状开口道：“看来结果已经出来了。这张在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作为凶器使用的万元钞票究竟价值多少呢？”

鉴定师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亮出数字——九千五百元。

“啊，才九千五百元。这个价格还真让人意外。”

主持人说话时，镜头给了委托人一个特写。本山元雄眉头紧皱，困惑地眨着眼睛，眼神很可怜。

“这是什么缘故？”主持人望着鉴定师问。

“噢，是这样的。”绫小路道彦闻言回应。他身穿双排扣西装，系着领结，留着一撮招牌式的小胡子。“从编号来看，可以断定为真品，的确是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的万元钞票。”

“既然这样，怎会只值九千五百元？”

“这是因为，首先，这起事件中散落在尸体周围的万元钞票共有五千张，这五千张并非张张都身价相同。而是依凶手的使用方式大有差别。价格最高的是用来割断动脉的那张，现在约值一百万元，应该是在大阪的推理古董商手中。那张钞票下方三分之一都沾满鲜血，而且附有曾作为庭审证据的证明书。除此之外，其他钞票也因情况不同而价值各异，高价的条件是必须染有被害者的血迹，但也并非多多益善，而要沾染得有美感才受欢迎，很可惜，本山先生拥有的这张钞票完全没有血迹，类似这样的钞票足有三千五百张之多。染有血迹的钞票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价值也就相应而生，但如果没有血迹，就只是普通的万元大钞，收藏家不会感兴趣。大致来说就是这样。”

“可是很奇怪啊，就算只是张万元大钞，那至少也应该值一万元吧？为什么你认为只值九千五百元呢？”或许是看到委托人塌着肩膀的沮丧模样于心不忍，主持人出言反驳。

“你说得没错，用它来购物，的确可以当一万元来用，但考虑到这是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的凶器，谁会愿意接受呢？收藏家不会购买，一般人也觉得毛骨悚然而不愿接受，最后只能去银行兑换新钞。但去一趟银行也要支出交通费等开销，所以实际拿到手的就不足一万元了。”绫小路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样啊。本山先生，你也都听到了，事情就是这样。”主持人向委托人歉然道。

“我明白了。那我干脆回去时拿它买车票算了。”本山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最好在自动售票机上买，要是在窗口买票，说不定售票员会看穿这是张不祥的钞票而拒绝接受。”

主持人的话惹得观众哄堂大笑。在笑声中，本山元雄垂头丧气地黯然退场。

“哎呀，太遗憾了。”主持人向助理主持感叹。

“是啊，本来还挺有自信的样子。”

“但是，正因为这种戏剧性的结果，我们的节目才会充满乐趣。接下来，让我们拭目以待下一位来宾带来的收藏。有请第二位委托人！”主持人转眼间又恢复了精神，声音洪亮地宣布。

第二位委托人是名女子，带来了一支手丅枪，据说是名侦探波洛在《尼罗河上的惨案》中用过的。她还没说完，演播室里的观众已经哑然失笑。这个节目里常有来宾声称拥有波洛或福尔摩斯的物品，但从来就没一样是真的。若果真有这等真品现身，绝对会是惊人的发现。

“不知道这件收藏是真是假呢？我们遇到的波洛的物品几乎全是赝品。”听主持人的语气，显然他也不相信。

鉴定结果也果不出众人意料。精于此道的鉴定师得出结论“应该只是某个舞台小道具。”评估的价格为零。在这个节目里，赝品分文不值，更确切地说，压根不会为其评定价格。

就这样，鉴定师对委托人带来的收藏逐一进行鉴定，四人过后，还没有出现高价的藏品。

“现在到了今天最后一次鉴定，委托人是这位先生。”

“我是来自冈山县的山田史朗。”

伴随着照例涌起的舞台烟雾，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从容登场，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3

“山田先生的宝贝收藏是什么呢？该不会就是这根木棍吧？”主持人明知故问。

“对，就是这根木棍。”

“什么，这根肮脏的木棍？它到底有什么来头？”

“这根木棍与壁神家杀人事件有密切关系。”

“你说的莫非就是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侦破的那起著名事件？”

“正是。”

“哦哦！”场内欢声四起。天下一相关藏品是这个节目的固定好戏。

“请问你是如何得到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那起事件发生在奈落村，先父正是当地村民，因缘巧合就到了手里。”

“哦。倘若是真品，那倒真是件非同寻常的遗物，毕竟壁神家杀人事件几乎可说尽人皆知。”

“只怕还是有观众朋友不太了解吧？那就请看影像资料。”

助理主持唾沫横飞地介绍一番后，开始播放回顾录像。

“壁神家杀人事件是一起令天下一侦探一举成名的事件，在各方面都具有重要意义。其中尤其值得大书特书的是，这是到目前为止，天下一遇到的唯一一起密室杀人事件。事件发生于某个雪天，奈落村郊的农家里，一个名叫作藏的人遭到杀害。发现尸体时，房屋附近除了发现者，别无他人足迹，而且房子从里面上了锁。发现者破门而入，只见门里还支有顶门棍，这根棍子就落在门旁。换句话说，案发现场是由雪和门扉构成的双重密室。天下一大五郎当时正好来奈落村参加朋友的婚礼，他向这起棘手的事件发起挑战，最后查明作案时间是在下雪之前，进而识破了凶手的密室诡计。凶手是利用雪后房屋因积雪重量而变形，房门一时打不开这个事实，制造出密室的效果，实际上门后并没有支顶门棍，看似顶门棍的木棍只是单纯扔在那里而已。凶手是村里一个古老家族的女主人壁神小枝子，她为了隐瞒自己见不得人的过去而下手杀人。”

回顾录像到此结束。

“不管重温多少遍，都觉得这个案子的确很惊人。那么山田先上，这样看来，你今天带来的这根木棍，莫非就是……”

主持人说完，山田史朗重重点头。

“没错，这就是那根用来制造密室诡计的木棍。发现者破门而入时，它就倒在门旁，因此所有人都认为当时门后支有顶门棍。”

“原来如此。但天下一先生看穿了这个障眼法，该说他是名不虚传呢还是怎样，总之果然才智过人。如果这根木棍是真品，那就身价百倍了，毕竟天下一相关物品难得有真品出现，况且还与壁神家杀人事件有关，想必评估的价格相当可观。好了，请鉴定师为我们鉴定！”

主持人的话里透着些许兴奋，一位鉴定师应声而起，缓步来到台前。他五十来岁，服装做工考究，人也风度翩翩。

“为了鉴定天下一相关物品，我们特意请来了这方面的首席专家——壁神辰哉先生。听到他的姓氏，电视机前的各位观众不难明白，他正是来自刚才影像资料里介绍的壁神家族，同时也是天下一侦探的朋友。”

壁神辰哉微微点头。“不错。刚才的影像里介绍过，天下一来奈落村参加朋友的婚礼，实际上就是我的婚礼。”

“哦，是吗？”

“凶手壁神小枝子就是家母。”

“啊！”观众席上感叹声四起。这个节目时常有凶手的家属登场，其实，有能力作出精准鉴定的人，与凶手存在某种渊源也是很自然的。

壁神辰哉皱起眉头，仔细地反复端详木棍，最后却只点点头，说声“好了”就回到座位。

“看来壁神先生已经有了答案。那就请给出评估的价格，这根在壁神家杀人事件的密室诡计中用到的木棍，究竟价值几何？”

主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紧接着电子显示屏上打出数字：零。“啊？”演播室里顿时响起失望的叹息。

“难道是赝品？是吗，壁神先生？”主持人一脸不解地望着鉴定师席。

“很遗憾，这确实是赝品。”壁神辰哉说，“整体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年代上也吻合，用的也是一种奈落村常见的木材。”

“但并不是真品？”

“不得不说的确如此。”

“什么地方有破绽？”

“木棍上没有刻名字。那个时代才村庄，顶门棍是样很重要的家什，为防止被人偷走，或者和别人家的弄混，一般人都会在上面刻上名字，这根木棍上却找不到。”

“可是，说不定被害者家里的顶门棍就是没刻名字。”主持人不死心，继续坚持。

“不，的确刻了名字。被害者名叫作藏，因此标记是在圆圈里刻一个‘作’字，这根木棍的两端却没有标记，显然很可疑。”壁神辰哉说得满怀自信。

“噢，是这样啊。”主持人看来还有点不太甘心，侧头沉吟片刻，又问委托人山田史朗：“对于壁神先生的结论，你有什么感想？”

山田史朗却没有主持人那么沮丧，略一思索后说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讲。”

“如果这根木棍是真品，估价会是多少？”

“关于这一点，壁神先生，你的意见呢？”主持人问壁神辰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对天下一侦探来说，壁神家杀人事件值得纪念，我想其周边物品的价值应该较其他事件为高。特别是这个在密室诡计中用到的小道具，如果拍卖，相信可以拍出一千万的价格。”

“一千万！真是个天文数字，实在太可惜了。”主持人摇着头，“但真品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山田先生，这次只能说抱歉了，如果还有什么有趣的收藏，请再来我们这里。”

“好的。我回去好好做做功课，以后一定还会再来。”山田史朗鞠了一躬，迈着沉稳的脚步走下台。

4

看到壁神辰哉一个人从电视台出来，史朗立刻冲到他跟前。壁神见状微感吃惊。

“你有什么事？”

“壁神先生，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请你过目。”

“什么东西？”

“一根木棍。”史朗说，“就是顶门棍。家父留给我两根木棍，刚才节目上展示的只是其中一根。”

“荒唐！那顶门棍难道还会有好几根？”

“所以其中有一根是赝品。既然刚才那根是假，另一根应该就是真的了。请你务必帮忙鉴定一下。”

“既然这样，你再次报名参加节目不就得了？”壁神辰哉说完迈步要走，却被史朗抓住了手腕。壁神瞪了他一眼：“不要纠缠不休！”

“如果我再次应征节目，伤脑筋的就是你了。”

壁神闻言瞪大眼睛：“少胡说八道！我有什么好伤脑筋的？”

“其中缘由我会详细向你说明，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你着想。”

壁神似要反唇相讥，眼里却倏地浮现不安。

“我没有多少时间。”

“马上就好，木棍就放在那边的车里。”史朗指着一辆停在一旁的国产汽车说。

史朗请壁神辰哉坐上副驾驶座后，自己坐到驾驶座上。他并没发动车子，而是从放在后座的箱子里又拿出一根木棍。“就是这根。”

壁神勉为其难地接过木棍，但才一到手，他眼里就透出异样的光芒，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些都被一旁的史朗看在眼里。

“喂，这个是……”

“是真品吧？”

“没错，上面也有作藏的标记。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家父就是作藏的邻居，发现尸体的也是他，所以各种证据都有机会拿到。”

“真令人吃惊。那你刚才上节目时为什么不拿出这根？”

“你觉得奇怪？”

“是。”

“实际上，警方当作证据保管的，是你先前看到并鉴定为赝品的那根木棍。”

“什么？怎么可能！”

“我只是实话实说。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吧，其实木棍中途被掉包了。”

“掉包？”

“我先说结论好了。壁神家杀人事件的凶手并不是令堂，真凶另有其人。”

“什……”壁神辰哉话刚出口就顿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出声，“你、你瞎说什么！”

“真相是这样的。为了伪装成门后支有顶门棍的密室，凶手事先将一根木棍放在门旁，就是你现在拿的这根。但这根木棍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它已经被虫蛀得很厉害，几乎就快折断。而令堂知道这一点，心里焦急万分。她明白凶手是谁，也看穿了密室诡计，她心焦的是，这根虫蛀的木棍根本充不了顶门棍，而这个要命的漏洞说不定被警丅察或天下一侦探发现。于是，她趁谁都没有留神的时候，悄悄用根新木棍掉了包。警丅察从现场提取并当作证据的其实是掉包后的木棍。不仅如此，小枝子女士之后也一直包庇真凶，最后甚至不惜自己顶罪。”

壁神辰哉听着听着，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额上也流下黏汗。

“你、你、你、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原本没有，但刚才我已经掌握了证据。”史朗从后座拿起另外一根木棍，“你断定这根木棍是赝品，真品应该刻有标记。实情的确如此，你现在手上拿的才是真品，也就是真正的凶手用的那根。但你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原因只有一个：你就是凶手。”

狭窄的车厢里充满压抑沉重的气氛，史朗听到类似振动的声音，凝神细看，原来是壁神辰哉在低吟。

“你要通报警方吗？现在还没过时效。”

“这我知道。家父把这两根木棍交给我时，曾经留下话说，如果遇到麻烦，就拿它来换钱。他还说百分百稳赚一笔。”

“原来如此。”壁神辰哉叹了口气，“那你要开什么价？”

“刚才在节目里，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壁神辰哉沉吟片刻，终于放松嘴角，露出笑容。

“既然自己亲口说了，那也只能照价买下了。”

“谢谢你肯出个好价钱。”

两人在车里握手。

(完)

十二 绑架电话网

我用迷你电热锅烫着豆腐，边喝啤酒边看电视上的搞笑节目，就在这时，电话忽然不祥地响起。明知电话铃声绝无感情色彩，但那一瞬间我就是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喂，”我冲着无绳电话说，“我是川岛。”

“喂，”开口的是个男人，“原来您姓川岛？”

这人说话简直莫名其妙，主动打电话给我，却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是的，我是川岛。”我再度回应，“您是哪位？”

话刚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报上姓名。”那人说起话来黏腻含糊，透着做作的味道。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住在都市里，难免会接到个把变态打来的电话。

“到底什么事？要是骚扰电话我就挂了，我可没闲工夫奉陪。”

“哎呀，别这么急着挂嘛，反正电话费是我付。我有事情和您商量，请您务必一听。”

“什么事？”

“老实说……”男人刻意停顿一下，然后才说，“我在代为照看一个小孩。”

“小孩？”

“很可爱的小孩，看他这么乖巧可人，想必做父母的也都引以为豪。我就是在照看这样一个小孩。如果说得偏激点，可以算是诱拐监禁，也就是俗称的绑架。”

“等等！”

“不必担心，眼下我还没难为他，照顾得细心周到。但手脚绑起来了，这一点请你包涵，万一他跑掉了，我也不好办。噢，还有，嘴也堵上了，免得叫出声音给我惹祸。”

“我说叫你等一下！”我大喝一声，“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绑架的事，”男人答道，“我绑了一个小孩。”

我哼哼冷笑。

“要玩绑架游戏，也得先做好功课。对不起，我根本就没有小孩。婚都还没结，哪里来的孩子？你还是打给别家吧。”

说完，我就要挂电话，那人却抢先开了口。

“这跟你不相干。”

我再次把耳朵凑近电话：“你说什么？”

“我说，这跟你不相干，川岛先生。你有没有孩子，结没结婚，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我这就解释给你听，你莫急，莫急。”他的语气依然缠夹不清，我不禁心生烦躁。

那人说道：“实际上我现在急需用钱，无论如何都得尽快筹到三千万。但这么大一笔钱，上天入地也没处觅去，也没有人可以告借，于是我想到了绑架。”

“哦？你居然向我剖白心迹，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我还没说完呢。打定主意后，我就绑了个小孩。按照通常的发展，下一步就该索要赎金了吧？”

“是啊。”

我摸不清他究竟想说什么，只能怀着不安的心情姑且同意。

“可是，你不觉得很卑劣吗？”

“你指什么？”

“就是这种利用父母爱子心切，勒索巨额赎金的做法啊，实在是人所不齿。”

“这种事不劳你说我也知道。”话刚说完，我恍然点头，“哦，你意识到这一点，决定中途收手，是不是？”

“不不不，没那回事。那样不就拿不到钱了？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我一阵头晕。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怪人都有，我油然想道。

“可你不是觉得这种做法很卑劣吗？”

“我说的是向孩子的父母索要赎金。”说罢，那人阴森森地笑了。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向孩子的父母勒索赎金，良心上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我就想，不如找别人买单。然后，川岛先生，我决定请你来付。”

“啊？”我目瞪口呆，“为什么找上我？”

“这个嘛，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缘分。”

“缘分？”

“刚才我只是随便拨了个电话号码，结果就打到了你这里。我不知道全日本究竟有多少人拥有电话，但你绝对是万里挑一中选的。这只能说真是缘分了，我很珍惜这样的缘分。”

“少开玩笑！这算什么缘分！”

我挂了电话，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大概是骚扰电话。怎么可能真有这种事。

我从锅里捞起豆腐，再往杯里倒上啤酒，想赶快换换心情。

刚把酒杯送到嘴边，电话又响了。

“喂？”我没好气地说。

“你也太性急了点。”又是那个人，“像你这么没耐心，在社会上是混不开的。”

“用不着你管，我挂了！”

“要挂随你，可你会后悔的。”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道。那人的声音与之前不同，多了几分阴狠的意味。

“很简单，你这等于是逼我说出绑匪的口头禅——如果不交赎金，孩子性命难保。”

“这不关我的事。”

“你有把握这么断定？”男人继续说，语气仍纠缠不休，“要是你不付赎金，小孩就会陈尸附近，即便这样你也心安理得？这跟你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开什么玩笑？杀害他的凶手是你！”

“也就是说，自己毫无责任？你以为可以这样推得一干二净吗？我看办不到，你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人说话真可恶。我很想不理睬他，径直挂上电话，但一瞬间又踌躇起来。对方乘隙说道：“看吧，你已经在犹豫了。不知道你听说过《国王的赎金》【美国著名侦探小说家艾德·麦可班恩（Ed McBain,1926-2005）的代表作，下文中的《天国与地狱》则为1963年黑泽明据此书改编的电影。】这部小说没有？或者看过黑泽明的《天国与地狱》也行。故事里的主角毅然为自己司机的孩子支付了赎金，做人就应该这样有情有义。你的心地和那位主角一样善良，即使是别人的孩子，也不会忍心坐视不救。”

“虽然不忍心，我也不会付钱。为什么非得我来付？”

“如果你不付，我会很麻烦的。”说罢那人又嘿嘿直笑。

我叹了口气：“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绑架了小孩？不是在消遣我？”

“是真的。怎么可能恶作剧，我哪有这份闲心！”

“那给我看看证据。不对，应该是听听，让那个孩子来听电话。”

“川岛先生，这我可办不到。万一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我就伤脑筋了。再说就算你听了他的声音，也当不了证据，因为你和他素不相识。”

他说得合情合理，我一时沉默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吗？”

“知道。”

“告诉我。”我说，“我要查明他是否真的被绑架。如果确有其事，我会把情况通知他的父母。”

“这个要求我不能满足，难得我一番关照你的美意，这一来就彻底断送了。”

“关照个鬼，全是给我添乱。”

“可至少你不用为了惦念孩子安危，整日长吁短叹吧？所以说，我做事是很专业的。”

对方说这些话是不是认真的，我还不太确定。凭感觉他不像疯子，但我也曾听说，真正的疯子看起来反而正常得很。

不管怎样，只怕还是报警比较好，我暗想。但他仿佛窥破了我的心意，随即说道：“再说句绑匪的老生常谈，你还是别去报警为妙。一旦我发现可疑的动静，交易即刻中止，接着小孩就会浮尸海面，你一辈子都将活在噩梦之中。”

我刻意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去没去报警？难道你想说，你会一直监视我？”

“警方的行动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就算第一时间发现不了，终究会有察觉的时候。”

“你是指什么时候？”

“哦……”

“只要在交付赎金的地方发现疑似警丅察的身影，交易即刻中止。”

“你倒真会信口开河。赎金、赎金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可从来没答应要付。”

电话里传来抿嘴一笑的声音。

“终于进入正题了。川岛先生，我要求你为孩子支付三千万赎金，请你尽快准备好。”

“哼，这是你一厢情愿。我没这笔钱，就是有也不给。”

“别忙，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钱凑齐了，就在《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的寻人栏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倘若三天过后你还没有登报联系，我就视为你无意交易了。”

“不用等三天，我现在就拒绝。”

“嘿嘿嘿，你头脑冷静一点，仔细考虑考虑吧。那就这样了。”说完他径直挂断。

我就着烫豆腐喝起啤酒，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吃着吃着就扔下筷子，电视也关了。

男人黏腻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回响。

我愈想愈觉得这事太离谱了。要我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付赎金？哪有这种荒唐事！

像这种情况，最合理的结论就是“被耍了”。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想着，准备就此抛到脑后。然而，我内心深处却总是念念不忘，假如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开玩笑……

还是打电话报警吧。虽然很在意绑匪“如果报警就杀死小孩”的威胁，但只要连这话一并告诉警丅察，以后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圆满解决。但警丅察会把我的话当真吗？说不定他们爱理不理。

即便可能遭到冷眼，也还是报警为好，总得找个人来负责才安心。

我拿起电话，按下一、一，正要再按下〇时。我蓦地挂断电话，脑中灵光一闪。

找个人来负责？

对，就这么办。只要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就行了，根本不用惊动警丅察。不止如此，如果报警，难免忧心忡忡，唯恐孩子遇到生命危险，倘若有个万一，纵然我不必承担责任，心里也绝不会好过。

绑匪曾说，他是随便拨的电话号码，结果就打到我这里。换句话说，他并非刻意来恐吓我，换成别人也无不可。

我望着电话，心情变得有些愉悦，同时还涌起紧张和兴奋。

我心里怦怦直跳，随手按下临时想到的号码，没有打通，我换了号码再拨一次，这次通了。

“您好，这里是铃木家。”

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听起来颇有教养，说不定正好是个有钱太太。真是太理想了，我暗自偷笑。

“喂，你是这家的女主人？”我故意把声音压得低哑一些。

“是的。”女人似乎警觉起来，从声音里明显可以听出。

“老实说，”我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我在代为照看一个小孩。”

“什么？”女人怔了一下，紧接着问道，“你说的小孩，莫非……是指我们家贞明？可是贞明正在参加公司的酒会……”

“不是不是，不是贞明。”我摇头，“我拐走的小孩跟你毫无瓜葛。”

“噢，这样啊。可你说的‘拐走’……”

“就是绑架的意思。”

电话那端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我很享受这样的反应。

“呵呵呵，吓了一大跳吧。没错，我就是绑匪。”

“你、你、你绑了谁家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不重要，总之跟你毫无关系。但是，只有你才能救他一命。从你刚才接起电话开始，就注定是这样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听好，我绑架了一个小孩，但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向他的父母索要赎金，所以希望你来买单。懂了没？”

女人没有回答。不知她是惊得说不出话，还是在若有所思。

长长一段沉默过后，我开始感到不安。就在这时，女人开口了。

“呃……那个孩子，跟我们非亲非故，对吧？那为什么，我们还得支、支付那个……赎金？”

哈哈哈哈，就弄糊涂了吧。也难怪。

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我选中你只是巧合，你就当是走背运，自认倒霉算了。乖乖准备好三千万元，这是我要的赎金。”

“三千万……我哪付得起这么一大笔钱？”

她会这么回答，也是意料中事。

“你要是不付钱，孩子就没命了。”我压低声音，凶神恶煞地说。说这句话的时候，背上掠过一阵战栗的快感。真没想到，恐怕吓别人竟是如此有趣。

“可是，可是，那孩子跟我们没关系啊。”

“啊呀，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不是自家骨肉，就算被宰了也无关痛痒？”

“我没有这么说……”

“从明天起，最多只能宽限三天。你利用这三天准备好赎金。等钱筹齐后，就在《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的寻人栏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要是届时看不到广告，我就杀了小孩。”

“怎么这样啊……太残忍了！”

“如果不想落得这般收场，你就准备好赎金。先跟你讲清楚，要是去报警，小孩也一样没命。他的尸体会在海上被发现，我会明白告诉他，他惨遭不幸，都是因为你见死不救。”

“等、等、请等一下。我……我要和外子商议商议。”

“你要跟老公商量还是怎样，都随便你。只要不报警，乖乖出钱，我一概没意见。等到孩子平安回家，他的父母一定对你感恩戴德。那就这样了，以后再联系。”说完，我径直挂断。

掌心已经渗满汗水，我用毛巾擦去。

如此，孩子的性命就从我手上转移到刚才那女人那里。是听命准备赎金，还是向警方报案，由她拿主意就行了，和我再无干系。

电话真是种恐怖的工具。刚才我还是被恐吓的一方，现在却站到了完全相反的立场。而且我们之间全都素昧平生。

那女人会怎样做呢？或许还是会选择报警。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她丝毫不认为这只是个单纯的骚扰电话，但也说不定和老公商量后，对方随口一句“是谁在恶作剧吧”就打发了。

从明天起，这三天的报纸有看头了，我想。我俨然已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一连三天，我每天都浏览一遍《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和《每日新闻》的寻人栏，但并没有找到“太郎”的字样。这也是意料中事，普通人不会因为一通恐吓电话就当真准备赎金。

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暗自思忖，不知绑匪下一步会如何出牌？或者这其实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就此悄无声息？

我一边走一边想，刚踏进家门，电话应声响起。时机掐算之准，就像有人躲在某个地方盯着我一样。

“喂，是川岛先生吗？”

一听这声音我就知道，又是那个人。

“干吗？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哎呀，别这么冲动嘛。看来我们的交易算是黄了，这三天你终究没登启事。”

“这不是废话吗？”

“嗯。那么，虽然觉得很可怜，那孩子的性命也就到今天为止了。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唉，真是可怜。”

“既然可怜他，何不手下留情，送还给他父母？”

“那可不行，那我不是白绑了一场吗？”

“到这个地步，怎样都没区别吧？横竖都拿不到钱。”

“这次的确是这样，下次就不同了。”

“下次？”

“等你见识到我是个如假包换的杀人魔，为了钱财不惜夺取孩子性命时，下次交易你想必就会改变态度了吧？”

“胡说八道，不管你绑几票都一个样。”

“那可难说得很。亲眼看到孩子的尸体后，只怕你就嘴硬不起来了。老实跟你说吧，我刚才已经给小孩吃了毒药。”

“你说什么……”

“嘿嘿嘿，看吧，你果然吃了一惊。别担心，还不到致命的剂量，只会让小孩有点虚弱。说实在话，我也不想随便杀人，还打算着只要拿到钱，就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呐。所以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怎么说？”

“我再等你两天，希望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另外赎金也降到两千万元。怎样，很大的让步了吧？”

“你再怎么减价，我也不会付钱的。”

“总之请你好好考虑吧，答复的方式和之前一样，是在报纸上登出寻人启事。如果这次再没有满意的答复，我就会加大喂小孩的毒药剂量。嘿嘿嘿，呵呵呵呵。那就这样了。”

我正要回话，电话已经挂了。

要在往常，我肯定心头火起，但现在我却并不怎么生气，甚至有点欣然。我马上打起电话。

“这里是铃木家。”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位中年女子接的电话。

“喂，是我。”

女人似乎听出了我的声音，啊的一声轻呼。

“你没登广告。看样子，你是不打算交赎金了。”

或许是为了调匀气息，女人停了片刻才答话。

“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屈服于恐吓。我会以坚毅的态度针锋相对。”

“哦，”我感觉自己的脸很自然地扭曲了，“看来你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要是你得知，就因为你的铁石心肠，害得一个可爱的孩子非死不可，你会有什么感想？恐怕心里不会太舒服吧？”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也变得纠缠不休起来。我隐然有种施虐般的快感：“告诉你，我已经给小孩吃了毒药。”

“什么？”女人听起来吓了一跳。“那、那，孩子死、死、死……”

“你放心，还没到致命的剂量，只是吃点苦头。”

“太过分了！”

“之所以没要他的命，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赎金我优惠到两千万元，你在两天内给我答复。如果不老实听话，下次我就要给小孩吃下足够致命的毒药。”说完我收了线。

两天后，我接到电话。

“你还是无视我的指示。”是那个男人打来的，“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坐视不救了。”

打定主意的不是我，是姓铃木的女人——这话自然说不得。

“付不起就是付不起，你也该死心了。”

“哎呀呀，真可怜。就因为你顽固不化，我只能又给那孩子吃了毒药。”

“……你杀了他？”

“没有。虽然有这个打算，但又改变了主意，给他吃的只比上次略多一些，所以还没有死。但他已经虚弱到极点，一动也不能动，脸色混浊发黑，头发也掉了。”

“魔鬼！”

“你说我是杀人魔？可你也一样薄情。连一点零头都舍不得，完全不理孩子死活。”

“两千万元哪里是零头了！”

“分明就是区区零头。我已经下了决心，干脆再优惠一点，一千万怎么样？一千万买条人命，够便宜了吧？明天一天我等你的答复，期待有好消息。”

男人挂断电话后，我马上给姓铃木的女人打电话。

“……所以我已经再次给孩子喂了毒药。”

听我说这番话时，女人明显很紧张。

“啊，怎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死是还没死，但脸色发灰，皮肤溃烂，头发也掉了个精光，模样活脱就像四谷怪谈里的阿岩小姐。”【四谷怪谈为日本最有名的灵异故事之一，其中描述了阿岩被丈夫、浪人民谷伊右卫门欺骗、抛弃，且遭毒药毁容后悲惨死去，化为怨灵复仇的故事。】

我多少添油加醋了一番。电话那端咕嘟一响，那女人咽了口唾沫。

“现在优惠到一千万，这个价钱不能再让了。明天给我答复，明白了吗？”

第二天，报纸上依然没有登出“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的启事。

“今天我又给那孩子喂了毒药。”不出所料，晚上那男人打来了电话，“他不停地上吐下泻，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浑身上下长满了肿块。照这样下去，他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就能救他一命。九百万，我减到九百万，务必要给我好消息，拜托了。”

随后我再次打起电话。

“孩子现在消瘦衰弱，头盖骨都凸出来了，全身长满肿块。这个样子居然还活着，本身就不可思议。”

然后我告诉女人，要想孩子活命，就拿出九百万，说完便挂断电话。

几天来，这样的连环电话不断上演。

电视里播出绑匪被捕的消息时，我正在公司的员工食堂吃饭。据说被监禁的男孩是自己逃出来的，收留他的人通报的警丅察。

从电视报道来看，绑匪是个小个子中年男人，很难想象他会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勾当。

“义雄小朋友没有外伤，情况良好。根据警方的通报，嫌疑人山田勒索的对象并非义雄的双亲，而是一名姓大桥的陌生人，与义雄家素无渊源。对此嫌疑人山田解释说，直接勒索孩子的父母，心里过意不去。他在勒索是要求对方，筹齐赎金后，就在报纸上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但对方并未依言登出启事。”

我正埋头吃着拉面，听到这里当场呛住，面条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我不禁再度望向电视。

莫非就是这个山田给我打的电话？

不对，刚才报道里说了，他打给了大桥。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个中奥妙。

大桥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他一定是和我不谋而合，都想到了嫁祸于人的办法。

不对，我再想想。

给我打电话的未必就是大桥。或许接到大桥电话的另有其人，而此人也相到同样的主意，转手给我打来电话……不不，很可能还有别人蹚了这趟浑水。

我摇摇头。算了，这样想下去没完没了。

反正从今晚起，应该不会再有那种电话打来了。只有这点是明摆着的。

然而——

电话依然响起，还是那个人打来的。

“是川岛先生吧？今天你还是没登启事。可怜那孩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你出个三百万吧，这样他就能得救了。”

那人的语气和昨天没什么两样。照此看来，莫非和电视上的那起绑架案不相干？不会，不可能有这种巧合。

无论如何，我都只有一个选择。我一如既往地给铃木家打了电话。“喂，是我。”

听到我的声音，女人似乎很吃惊。她多半在想，怎么还打电话来？

我用与以往毫无差别的语气说道：“因为你没有回音，我已经又给那孩子吃了加量的毒药。要想救他一命，就拿出三百万来。”

说话间，我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操纵了一般。

（全书完）

黑笑小说

东野圭吾

书籍简介

《黑笑小说》除去东野寂寞的心路表白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是对社会现象的讽刺。而这样的讽刺，并不是放在现实生活中，故事本身就存在一种荒诞意味，可是，有时候荒诞的东西更能反映现实，这些幽默风趣的短篇，除了让人开怀大笑之外，还能让人发人深省：把任何东西都看成巨乳的男子、新开发出来的让男人不举的药物、宛如显微镜一般的眼睛、让别人爱上自己的喷雾、对灰姑娘的另一种解读、要求前男友变成跟踪狂的女生、拼命推销动画周边产品的公司……这个社会光怪陆离的现象，被东野用另一种怪诞的方式展现出来，东野也在这些短篇中，将自己的讽刺才华展露无遗。就是说，他不仅仅是出色的社会问题关注者（比如《单恋》、《彷徨之刃》），也不仅仅关注推理小说本身的发展和创新（比如《恶意》），他还有独到的讽刺艺术（比如《名侦探的守则》、《黑笑小说》）东野的才华是多方位的，而且当他把多方位的才华集中到一起的时候，他就迈入了主流作家的行列。若没有过往几十年的磨练，若没有东野多年的寂寞，我想他恐怕很难站在这样的高度上，哪怕会盛极而衰，至少他也拥有了无人可及的熠熠之名。

跟踪狂入门

1

2

3

4

5

1

“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华子突然向我发出分手宣言，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

我们面对面坐在表参道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我正喝着冰镇咖啡。

“咦？”我拿开吸管，困惑地眨着眼睛，“你说的分手，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我在故意装糊涂，华子不耐烦地丢掉芒果汁的吸管，我正想她是不是要直接拿起杯子喝，她已经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

“你还真叫人发急。分手的意思当然就是分手，我和你分道扬镳，再不相干。走出这家店，我们就各奔东西。懂了没有？”

“等等，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丢脸，我还是禁不住惊惶失措起来。

邻桌的两个女孩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直好奇地盯着这边看。

“对你来说或许很突然，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突然。总之一句话，我不想再继续现在这种关系了，我已经厌倦了。”

华子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几乎要踢翻旁边的桌椅，她就这样离开了咖啡店。

我完全摸不清状况，愕然呆在原地，甚至想不起来去追她。无数疑问在我头脑里盘旋。过了好一阵我才回过神来，走出咖啡店。背后传来其他客人的窃笑。

我在表参道上四处转悠，但是哪里都找不到华子。我放弃了努力，回家了。

再怎么苦思冥想，我还是一头雾水。至少到昨天为止，我和华子之间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昨天晚上我们还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今天的约会一直到走进那家店都很开心，她看起来也很愉快。于是我又想，该不会是进了咖啡店之后，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们在那家店总共也只待了短短十几分钟。我怎么想都想不透，那天晚上，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弄清楚她的本意。但没等电话接通，我又自己挂断了。想到她当时相当激动的模样，我觉得今晚还是别去打扰她为妙。

躺在脏脏的房间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迹，那块污迹的形状很像华子的侧脸。

我和华子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在汉堡店工作，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关系，不知不觉就成了稳定的情侣。或许最确切的形容就是，谁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一起了。

我现在在设计事务所工作，华子白天上专门学校，晚上则在小酒吧做兼职。她说她希望成为自由作家，但有多少实现的可能性，我完全看不出来。

总之，我计划着再过一两年就和她结婚。这个意思我也向她透露了，她虽然没有欣然同意，但也没有否定的表示，我便开始存钱作准备。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事发生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突如其来地提出分手。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

2

从突然提出分手算起，正好过了一周的那天晚上，华子打来了电话。

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带着质问的口气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啊？你问什么打算……”

“上周日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不记得了？”

“什么事……你是说约会时候的事吗？”

“是啊。你被我甩了不是吗？你该不会想说，你还不知道吧？”华子听起来老大不高兴，声音像连珠炮一般，冲击着我的耳膜。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都说得那么清楚了。”“那你很受打击吧？”

“当然了，这么突然。”

“既然这样，”她听来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

“没有任何行动的意思是……”

“我是说过去这一周，你什么都没有做吧？”

“是啊。”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嘛……”这样说着，我暗地点头，明白了她发怒的理由。这一周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觉得适当冷却一段时间比较好。但她好像对此很不满意。果然还是在等我联络呀——想到这里，我放下了心。

“我是在等你情绪冷静下来。不过看样子，你也后悔自己说了傻话了。”

我的口气变得从容了一些。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过应该是那时你心情不好，顺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了吧？但是主动道歉又觉得难为情，所以一直等我打电话过来——”

“开什么玩笑！”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我才没有后悔。且不说我，你呢？就这么被我甩了也没关系？你就没想过做点努力吗？”

“我想过啊。所以我打算找个适当的时候和你谈谈……”话才说到中间，就听到她频频咂舌。

“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呢。我不想跟你说什么话，不是都已经分手了吗？”

“所以说啊，为什么突然提出分手？”

“唉，真被你急死了。”华子不满地说，“我就是烦你这种地方。你到底怎么看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想分手？还是不想分手？”

“喜、喜欢啊。不想分手。”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这种时候，你应该做出一些举动吧？”

“应该做的举动？我刚才也说了，想找你谈谈啊……还是说，你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

“你白痴啊。一个女人把男人甩了，还会再接受他的礼物？”

“那……”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抓着头，“我实在想不出来了。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我可没有希望你做什么。准确说，那不是我希望你做的事，而是你应该做的事，如果你爱我的话。”

华子的话让我的思绪乱成一团，头也痛起来了。

“要做什么、怎么做，我完全不知道啊。拜托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如此恳求后，话筒里传来一股猛烈的气息吹过的声音，听起来是她叹了口气。

“跟你说话真费神，所以说你不够格啊。没办法，我就特别告诉你吧。你听好，男人如果被心爱的女人甩了，只会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变身成跟踪狂。”

“啊？那是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跟踪狂。跟、踪、狂。”

“你说的跟踪狂……就是那个跟踪狂？”

“没错。自己的爱不被接受时，男人就会变成跟踪狂，这还用说吗？”

“等一下。就是说我要跟踪你喽？”

“是啊。”“别说这种荒唐话了，我怎么可能做得了跟踪狂。”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啊……”我的头又渐渐痛起来了。

“你看过电视吧？电视上经常会播放跟踪狂的专题节目，里面的那些跟踪狂众口一词，都宣称自己是打心里爱着她才会这样做的，别人无权干涉。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爱情的表现。”

“是这样吗？”

“你不愿意？”

“总觉得提不起劲啊。”

“是嘛。那你并不怎么喜欢我了？分手也无所谓是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既然连跟踪狂也不愿意做，说明对我的爱情撑死了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罢了。拜拜。”

“啊，等等……”电话挂断了。

3

第二天，我从公司下班后，就前往华子打工的小酒吧。

走进店里，正看到她像往常一样，穿着日式短衫替客人点餐。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过了一会儿，华子似乎发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重重皱起眉头，走到我旁边。

“嘿。”我开口招呼她。她没好气地把毛巾放到桌上。“你来干嘛？”

“干嘛……做跟踪狂啊。”

“跟踪狂？”

“是啊。昨晚通话后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按照你的要求试试看。所以我就来找你啰。跟踪狂就是这样的吧？只要对喜欢的人纠缠不休就好了。”

听了我的话，华子显得很扫兴。“跟踪狂可是很阴沉，很鬼鬼祟祟的。真正的跟踪狂只会躲在隐蔽的地方暗暗偷看，哪会像你这样，大大咧咧地吆喝什么‘嘿’。”

“咦，是这样吗？”

“也不会堂堂正正地跟到店里来。在我下班离开之前，会一直等在电线杆背后之类的地方。你要是真有诚意，就再好好学学吧。”

“不好意思。”我不由得低下头去。可是，为什么我要道歉？

“你喝完一杯啤酒就走吧，这里不是跟踪狂能来的地方。”华子说完，迅速转身走开。

没办法，我只好按她说的，喝了一杯啤酒就离开了酒吧。但是附近没有合适的电线杆，我于是走进对面的咖啡店。幸好这家咖啡店提供漫画消遣，我一边看着漫画《大饭桶》，时不时瞄一眼窗外。

十一点过后不久，华子从店里出来了。我也走出咖啡店，跟在她身后。虽然要追的话很快就能追上，我还是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一路尾随着她。

但华子突然停下脚步，朝我回过头。“你这也太近了一点吧？”

“会吗？可是离得太远，会跟丢啊。”

“这就麻烦你自己想办法了。”“还得想办法啊……”我心想，真是难办。

“还有，”她又说，“你之前都待在哪里，做些什么？”

“我在等你啊。”

“你是待在对面的咖啡店吧？”

“对。不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好几个小时很无聊的……”

听我这样说，华子双手叉腰，连连摇头，好像我很不可救药。

“看漫画之余，顺便当当跟踪狂吗？你可真会享受啊。”

“不，不是那样的。”

“跟踪狂都是极端执着的人，像这种人怎么会觉得无聊？你既然要当跟踪狂，就拿出点诚意来让我看看吧。吊儿郎当的话我可不原谅。”说完，她回过身，快步往前走。

因为她说五米太近了，我只好把距离拉长到十米，继续跟在她后面。

她不时回过头察看我的情形。

我们搭上同一辆电车，在同一站下车，步向同一个方向。

终于华子住的公寓快到了，那是栋女性专用的公寓。华子打开自动门，进入公寓。她最后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的房间在三楼。我站在马路上往上望，确认她房间的窗子亮起了灯光。过了一会儿，窗帘也微微动了一下，看来她也在看我这边。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

这样想着，我迈步往回走。但刚走了十英尺，手机就响了。

“喂？”

“你要去哪？”是华子的声音。

“去哪……回家啊。已经没事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啊？还有事啊？”

“当然了。跟踪狂确认对方回家后，就会马上打电话过去，通过这种手段让对方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她。”

“是吗，原来还有这一手啊。”

“知道了就乖乖去做。”她自顾自说完，挂了电话。真拿她没办法。

我折回老地方，用手机打电话到她房间。响了三声后，她接起电话。

“喂？”

“是我。”

“什么事？”她的声音跟刚才截然不同，平板得没有一点起伏。

“什么事啊……不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吗？”

“没事我就挂了。”说完，她当真挂了电话。

这算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她叫我要打电话，我才打过去的呀。

我心想，算了，再次打算离开。但手机又响了。

“你去哪？”这次华子的声音明显很生气。

“我刚才打了电话，可是被你挂断了……”

“才被挂了一次你就收手，有你这样的吗？跟踪狂应该不屈不饶地打上好多次吧？”

“啊？”

“我收线了。你别什么都要人费心点拨好不好？”

我拿着手机，满腹不解，但还是再次打电话到她房间。电话响了好几声后，传出录音电话的留言：“我现在外出，有事请——”

“什么呀，怎么变成录音电话了？”我对着话筒说。

华子应该可以从电话的扬声器那里听到我的声音。“既然你不肯接电话，我也没法子。那我挂了，明天再给你打电话。”我决定结束通话，但就在食指即将按下按键的时候，传来华子的声音：“笨死了！”

“哇！吓了我一跳。你干嘛不接电话？”

“接到变态电话后，一般人都会把电话转成录音状态吧？但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这么干脆就举手投降。”

“那要怎么做？”

“你要说话给我听，自己唱独角戏就行了。”

“唱独角戏啊……可是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我又不是说单口相声的，一个人自说自话，实在太难了。”

“你可以说说我的事，比如今天我有哪些行动，最近的生活是什么样，这样就可以。听到的人一定会想，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觉得很可怕，这就是你要达到的效果。”

“喔。”

“你懂了吧，那就再来一遍。”

我照她的要求，再次打电话过去。这次依然是录音电话，我吸了口气：“你今天应该是先去专门学校，然后去打工，十一点后从店里下班，十二点五分左右到家。我说完了。”

这回总该没问题了吧？我正这样想着，还没挂上电话，华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零分。”

“什么？”

“我说你得分为零。你这算什么啊？简直像小孩子写的画图日记一样简单。你就不能说点其他更有效果的？”

“就算你这么说，这种程度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总还有别的事吧？像我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

“那些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为什么不知道？你可是个跟踪狂。跟踪狂就得无所不知。”

“这也太乱来了。”

“哪里乱来？总之从明天起，你这个跟踪狂要做得更像样一点。知道了？”她一口气说完，挂了电话。

4

第二天，我利用公司的弹性工作制，比平时提前两小时下了班。然后我来到华子就读的专门学校门口，她一出来，我就保持着十米的距离跟在后面。

她当然也发现了我，证据就是，她不时会回头瞥上一眼。

如果直接去打工的酒吧倒也轻松，但华子频频节外生枝，一路上不是去逛书店，就是去时装店流连，或者逛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得找个方便监视店门口的地方，一直等到她出来。好不容易到了华子打工的小酒吧，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

我想起昨天的教训，没有进咖啡店，而是在二十米开外的邮局旁边等她。我一边等，一边把她之前的行动记到便条纸上，记完笔记后也不敢离开，一直盯着小酒吧的门口。真是无聊死了，脚也隐隐作痛。我很想买本杂志来消磨时间，但万一被华子看到，只会更加麻烦。我旁边是家药店，店老板见我一待好几个小时不走，打量我的眼神似乎觉得我很可疑。

到了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华子终于出来了。这个时候我早已筋疲力尽，但还得继续跟踪她。我和昨天一样，一直跟她到公寓前，等她的房间亮了灯之后，打电话过去。

“喂？”

“是我。”

“什么事？”她的反应和昨晚一样。但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回答得和昨晚一样，那就会重蹈覆辙。

“我有事要向你报告。”

“报告？”

“你今天下午五点多离开学校，之后在车站前的书店里买了杂志，又走进时装店，在连衣裙和短裙专柜逛来逛去，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买了睫毛膏，看了长筒袜、钱包、皮包，最后终于到了打工的小酒吧。怎样，我说的没错吧？”我边看笔记边说。

“还是不行啊。”华子沉默了几秒，叹着气说：“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昨晚我吃了剩下的披萨外卖，从昨天开始来了生理期，这些你都没有提到。”

“生理期？”

“这个都没有调查到，我真是无话可说。”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又不能跟你洗手间。”华子听后，再度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几？星期二吧。不对，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现在应该是星期三。”

“星期二呢，”她说“是回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都是。星期日则是回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

“是嘛。但这和垃圾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反应过来?今天早上我也丢了垃圾出去，只要打开一看就会发现很多信息，像我吃的东西，生理期什么的。”

“啊？”我惊得往后一仰，“你要我去翻腾垃圾袋？”

“不是翻腾，是调查。”

“还不是一回事。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调查垃圾是跟踪狂的天职。”华子不容分说地一口断定。

5

隔天早晨醒来时，我觉得头沉沉的，应该是着了点凉。拿体温计一量，果然发烧了。看来是因为晚上蹲点得太久了，不慎感了冒。我给公司同事打了电话，告诉他我要请假，然后吃了药，重又钻进被子里。

今天跟踪大业也要暂停一天了。

我一觉睡到傍晚，身体总算舒服了一些，但又开始打喷嚏，鼻涕止不住地流。真是难受啊，我心里嘀咕。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涌起不妙的预感。

“你今天一天都干嘛去了？”不出所料，华子的声音相当恼火。我向她解释说，我是得了感冒。“小小感冒算什么？你到底把跟踪狂当成什么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就能做好的事情。你居然会得上感冒，本身就说明你心情太放松了吧？”华子说得气势汹汹。“对不起。”我只得老实道歉。“真拿你没辙。好吧，今晚你就不用打电话了，不过明天可不行。”

“我知道了。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从明天起我会继续努力的。”本以为这样说会讨得她的欢心，没想到又激怒了她。“你说什么梦话呢？你还有空好好休息啊？”

“啊？为什么？”

“你忘了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今天星期三，所以，明天就是星期四了。”

“哦。。。。。。”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事了。翻腾垃圾，不、是调查垃圾。

“我想起来了。那我明天一清早就起床，去你那里调查垃圾。”

“你说的一清早，是什么时候？”

“七八点吧。”

“是嘛。你觉得这样合适？”

“不行吗？”

“你非要这个时间去也随你，不过你一定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个时候已经有好几袋垃圾丢出来了。我们这栋公寓住的都是单身女性，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会把垃圾丢出来，你怎么知道那里面哪一袋是我丢的？”

我握着话筒，哑口无言。她说得确实没错。我的心情顿时一片灰暗。

“不过，随你的便了。”她冷冷地说。

结果我还是深夜就出发了。

我的鼻子仍然在痒，为此我往衣兜里塞了好些手纸。

垃圾场在华子公寓的背面，不远处停了一辆轻型货车，看来可以在货车后面监视动静。我躲在货车的阴影里，时不时撸一把鼻涕，等着她出现。

才十一月的天气，夜晚的冷风却越来越让人觉得已经是冬天了。虽然华子这样说，实际上并没有人冒冒失失地前一天晚上就丢垃圾出来。我抱着膝盖，揉着惺忪睡眼苦苦等待。下次得把收音机或者随身听带过来，我心想。

快到早上六点，开始露出曙光时，有人提着垃圾袋出现了。那是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不是华子。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身材胖得夸张，脸盘也很大。她的发型看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大脸盘，但是一点都不适合她。放下垃圾袋后，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个出现的是华子。她穿着一身粉色卫衣，打扮得很了不得。我本来已经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但一看到那醒目的粉色，霎时就清醒过来了。我站起身，确认华子是不是已经离开。

坐了太长时间，膝盖都僵硬了。我走到华子的垃圾袋旁边，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一边打开袋口。才一打开，食物残渣的气味便直冲鼻孔，虽然拜感冒之赐鼻子不灵，我还是差点仰天跌倒。袋子里有看似白兰瓜的皮。

就在这时，公寓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我顾不得扎上袋口，慌忙逃离。出现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漂亮女性，身材苗条，个子很高，留的长发看起来非常合适，细长的眼睛也令人印象深刻。她一眼也没看我，放下垃圾袋就离开了。我松了口气，回到原地，继续察看华子的垃圾袋。除了食物残渣，里面还扔有撕碎的纸片和杂志，一想到要全部调查，我的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背后有脚步走响起。我吃惊地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走过来。他的眼神十分严肃，我以为他是要来警告我，但他却对我毫不理会，只顾跑到刚才漂亮女生丢下的垃圾袋跟前，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再套上手术用的薄橡胶手套，手法熟练地打开垃圾袋。或许是发现我呆呆地盯着他，他也朝我看过来。

“怎么了？”他诧异地问我。

“没什么，请问……。你也是跟踪狂吗？”

“对。”他大大方方地点头，“你是第一次来？”

“是啊，所以说，还不知道窍门。”

“一开始谁都是这样的。哦哟，这是白兰瓜的皮啊。”他探头瞧了我这边的垃圾袋一眼，露出口罩外的眼睛眯了起来，“味道真冲。其他还有炖鲫鱼和螃蟹壳。”

“真是败给她了。”

“这个借你。”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副口罩和手术用手套，“为防万一，我平常总是多带一套备用。”

“太谢谢你了，这可帮了我大忙。”我把这两样宝贝装备到身上，作业总算容易了一些。

他伸手翻了翻自己这边的垃圾袋，拿出一样东西，是张淡粉色的纸。“这是大吉馒头的衬纸，车站前的日式点心店有卖。她特别喜欢吃这个，虽说我经常提醒她，吃太多了会发胖的。嗬，还吃了三个啊？这样可不行。”

“也不一定都是她一个人吃的吧？”听我这样说，他摇了摇头。

“她从公司下班回来后，在日式点心店买了馒头以后，就一直是一个人待着了，不会有人来拜访她的。我看多半是昨晚跟闺中密友们煲电话粥，一边讲一边吃了好几个。”他的口气充满自信，让我从心里佩服。跟踪狂就得做到像他这样吧？

这时，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个子娇小，但是相当迷人。我本想逃走，但旁边的男人却丝毫不动，仍然默默地忙着作业。女人看起来也不在意我们的存在，砰地一声丢下垃圾袋就走了。紧接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男人，向我们打了声招呼。“早上好。”旁边的男人也回以寒暄，“今天你那边的垃圾好像很少呢。”

“她之前回老家了，昨天才回来。”后来的男人回答，“咦，这位是新来的吗？”他看着我问。

这个男人应该也是跟踪狂。

“幸会。”我说。

“幸会幸会。不知你是跟踪哪一户的女性……”

“三零五号室的。”我说出华子的房间号。

“哦，那个穿得很时髦的女孩啊，难怪了。”男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听他的口气，对这个公寓很熟悉，应该也是个老鸟了。说话间，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的态度生硬，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岩石，眼睛和嘴也很像岩石的裂缝，可是穿的衣服却是少女的调调。她看到我们，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放下垃圾袋离开了。

“她住四零二号室，”后来的男人嘀咕，“怎么偏把垃圾放在那里。”

“放在这地方，简直像是故意妨碍我们工作似的。”旁边的男人把岩石女丢下的垃圾袋移开，和最早出现的胖女人的垃圾袋为伍。之后也不断有住在公寓的女性来丢垃圾，其中好几个垃圾袋有跟踪狂跟进，而没人理会的则堆在一边。

我按照两位跟踪狂前辈的指点，调查着华子的垃圾。调查完离开垃圾场之前，我朝跟踪狂们不屑一顾的那座垃圾山看了一眼。

那些垃圾看起来透着莫名的寂寞。

（完）

钟情喷雾

1

2

3

4

5

6

7

1

午休前的屋顶平台上，隆司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搏。

他的眼前是庶务科的亚由美，是他把她叫到这里来的。

隆司盯着亚由美的嘴唇。就在几十秒前，他向亚由美提出交往的请求，亚由美的表情并不太惊讶，可能早就从他的态度有所察觉，而把她叫到这个地方，要说什么事大体也心里有数了。虽然不惊讶，亚由美也没有露出喜色，低头不语，似在沉思。

稍后，她抬起头，说出的台词对隆司而言不啻悲剧，虽然他也料到了几分。那台词是——抱歉。“我不讨厌川岛先生，但说到交往啊，做恋人啊，总觉得有点勉强，没有那种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做关系融洽的同事不是也很好嘛。”

“可是……那先作为朋友交往如何？”隆司不死心地说。

亚由美笑了。“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大家一起出去玩玩什么的，完全ok。好了，我回去啦。”说着，她迅速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不久，钟声响起，宣告午休开始。隆司兀自呆站在屋顶平台上，怔怔听着钟响。

回到公司时，一个人也不在，大概都出去吃饭了。他坐到自己位子上，桌上的电脑依然开着，处于联网状态，画面上显示出健康食品的检索结果。隆司叹了口气，打算关掉电脑的电源。正要行动时，却蓦然改变了主意，在检索栏里输入以下文字。希望有异性缘——隆司很清楚，即便检索这个词也无济于事，但此刻的他，极想找个地方将这种心情一吐为快。既然无法向别人倾诉，在网上发泄一下也好啊。

检索开始了。几秒钟后，画面上显示出检索结果。理所当然地，全是主页上某人的日记啦，bbs上的闲扯淡啦，怎想都是招摇撞骗的幸运商品宣传之类，没有能疗治他伤心的内容。这也难怪，隆司心想。

广受女孩子欢迎，乃是全世界男性的梦想，可是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在日记和bbs上发发牢骚，解决的办法也唯有祈求老天照应。

为什么自己总是扮演好人的角色呢？隆司思忖着。他自认外表还过得去，对女孩子也有心温柔相待，但只要一提出交往的请求，铁定碰壁。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是我哪里有问题吗？想到这里，他不觉已两眼含泪。正心不在焉地瞄着检索结果，他的眼光突然在一个地方定住了。那里写有如下内容。“有的男性尽管性格长相都不坏，却无论怎么努力都被发好人卡。他为何不受异性青睐？为何总被人说‘让我们一直做朋友吧’？敝研究所致力于研究这一问题，最终得出一个答案……”

隆司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但却格外在意。令他心有戚戚焉的是这句：为什么总被人说“让我们一直做朋友吧”？这正是困扰了他多年的疑问。隆司决定浏览一下那个主页。出现在整个画面上的，是“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这一标题。

他心想愈来愈古怪了，一边点击了所长寄语一栏，出现以下文章。“恋爱究为何物？人为何会喜欢他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意外地简单，一言以蔽之，是为了人类的昌盛。一个人为谁倾心时，实际上是在寻求某种看不见的事物。那不是精神性的存在，可以用科学清楚加以说明。也就是说，若连那种事物也能掌控自如，便有可能俘获意中人的心。如果您正在为此烦恼，务请惠临敝研究所。地址是……”

隆司对着电脑低吟。感觉好像颇有点道理，但该不会到头来还是幸运商品那一套吧？这样的疑惑挥之不去，不过他还是记下了研究所的地址，就在他住的公寓附近。

2

那是一间比隆司的住处更老旧脏污的公寓，门旁贴着张用马克笔写的“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纸条。

隆司正暗忖是不是该掉头而去时，门开了，出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是客人啊。”老人说。“请进。”

“那个，我是……”

“不报出姓名也无妨。你全身都散发出好人的气息。”

“好人的气息？”隆司心头火起。

“不，我并不是那么好人属性……”

“别死要面子了。你倒也不是一看就难以消受的丑男，大概属于老是被人说‘做朋友的话还可以’的类型吧。”

隆司惊得当场往后一仰：“你看出来了？”

“怎会看不出来，你以为我研究这门学问多少年了？总之先进来吧。”

隆司依照老人的催促迈进房间。看到房间里的情形，他吃了一惊。巨大的桌子上搁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材和药品，周围摆放着复杂的电子机器。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老人问。

“喔，那个，我从主页上看到的。”

听隆司这么回答，老人瞪大了眼睛。“哎呀，你是看了那个来的啊？连那玩意你都信，看来你可真是万般无奈了。”

“谈不上无奈……只是觉得很有趣……离家也近。”

“不用撇清啦。我在主页上没透露具体的研究内容，为的就是把纯粹出于好奇凑过来的人排除在外。果然如我所料，遇到你这样出色的人材。”

“那个，‘好人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唔，我这就解释给你听。”老人清了清嗓子。“你知道mhc吗？”

“不知道。”

“用日语来说就是主要组织相容性遗传因子复合体，由蛋白质构成，存在于白血球中。这种mhc说它如指纹般因人而异，绝无雷同也不为过，但也存在相似的情况。讲到这里你明白吗？”

“明白。”

“实际上mhc表现出对疾病的免疫力特质，因此若是mhc类型不同的男女结婚，彼此的免疫力便能相辅相成，生下拥有优异生存本能的孩子。反之，mhc相似的恋人结婚的话，孩子的免疫力则提升不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隆司茫然不知，摇了摇头。

“谁都希望有优秀的后代传承血缘，这是人的本能。正因如此，才会被拥有与自己不同类型mhc的异性所吸引。这是经由实验证明了的事实。倘若你对谁动了心，也希望得到对方垂青的话，最好拥有与对方不同类型的mhc。”

“话是这么说，但mhc的差别是怎样看出的呢？”

“不是看出来的，是闻出来的。”老人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大鼻子。“根据某种气味可以辨别。但那与通常的气味不同，即便刻意去闻也感觉不到。不过，若用我发明的机器来分析，就能知道对方mhc的特性。”老人轻拍了一下旁边的显示器。“老实说我在门前安装了传感器，对在房间外停留的人进行mhc检测，现在画面上显示的就是你的分析结果。”显示器上出现一条线，没有什么起伏，几近平坦。

“这样就能发现什么吗？”

“几乎是一条直线对吧？”

“没错。”

“这条线体现的是mhc的特性。如果特性丰富多彩，线条就会有剧烈的起伏，反之则很平坦。从检测结果看，你的mhc特性很贫乏。”

“这也就是说……”

“对对方而言，你没有结合的价值，因为与你结婚，孩子不能获得新的免疫能力。”

“怎么会这样……”隆司哭丧着脸。“不能想个办法吗？”

“所以说要设法解决这个问题啊。首先需要分析你意中人的mhc，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弄到粘附有她汗液的物品，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老人拍着胸口保证。

3

一周后的一个白天，隆司站在公司茶水间门外，里面就是亚由美。他做了个深呼吸，悄悄从怀里取出某个东西。那是个小型的喷雾容器，昨天从那位老博士那里拿到的。

“你偷拿来的她的手帕，我已经作了mhc分析，这容器里装的液体能散发出与她截然不同的mhc，你把它喷到身上，她应该就会对你动心了。”

隆司将信将疑，但怎么也说不出不想尝试的话。况且因为液体还在研究阶段，博士是免费提供给他，就算没效果也不亏。隆司往两腋咻咻地喷雾，液体没有一点气味。

亚由美从茶水间出来了。看到隆司，她咦了一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好啊。”他说。

“你好。”可能因为前几天的告白，亚由美还是显得有些不自在。

“那个，今晚一起吃个饭怎样？当然，这纯粹是朋友立场的邀请。”

“吃饭？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我们两人。”

“就两个人？那可有点——”亚由美刚说到这里，隆司朝她走近一步。博士叮嘱过他，最好尽量接近对方，以便让她感受到mhc。隆司才一走近，亚由美一直绷着的表情便如冰雪融化般和缓了。

“是啊，偶尔两个人一起吃个饭也不错。那下了班联络吧。”

“好、好的。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可以。”亚由美开始爽快地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这是此前执意不肯告诉他的。隆司往自己的电话上登录时，心里雀跃不已。

这天隆司觉得挨到五点简直漫长得不得了。下班铃声一响，他马上给亚由美打电话，约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来到咖啡馆时，亚由美已经到了。她对隆司笑脸相迎，但隆司坐下的刹那，她的表情开始阴沉起来。

“我说川岛先生，今天还是算了吧。”

“咦？为什么？”

“来这里之前，我也兴高采烈，但实际一接触，怎么也没有期待约会的心情。真不好意思，不过……”

隆司心里发急，看样子药力开始失效了。“等、等一下。”他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一避开她的视线，他便急忙拿出那个喷雾，再次往两腋咻咻喷去，然后返回座位。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希望今天的晚餐就算了——”说到这里，亚由美的表情突然变了，刚刚还很凌厉的眼神柔和起来。“虽然这样想过，但毕竟已经约好了，我也想进一步了解川岛先生，还是走吧。我们去哪里？”

“你喜欢的地方就好。”说着，隆司暗暗舒了口气。

这天的约会成了隆司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事情。这个且不说，他还是第一次约会如此圆满。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围绕着准备好的话题谈得十分热烈，亚由美向他投来心荡神驰的眼波。当然，这都是拜药水之赐。证据就是，每次效力一过，她的态度就随之一变。

“川岛先生……让你破费了，不过两人单独吃饭就到此为止吧。我啊，终究还是没法把你当成特别的异性——”这种台词一旦出口，就是亮起红灯。隆司急忙离开座位，喷洒药水。回到座位上时，她又和悦起来。“对不起，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明明在一起开心得很。刚才的话就忘了它吧。”

“没关系，我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话是这样说，隆司的背上都被冷汗湿透了。类似的情况发生过好几次，每到这时隆司就喷上药水，为此药水越剩越少。在最后进的那家酒吧里，他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她会恢复清醒。本来他甚至梦想进展顺利的话，邀她去宾馆，至此也不得不放弃。

4

第二天，隆司造访了研究室，肯定了药的效果，又拜托博士这次用更大的容器装药水。

“这样啊。可是按理说药效应该不会那么快就过去才对……”博士歪着头思索。“但她确实改变了态度。要是还用上回那点药水，以后也肯定不够维持到宾馆的。”

“那还真叫人同情。好吧，这次用个大号的喷雾容器装药水。”博士拿出一个容器，有杀虫剂的喷罐那么大。看到那容器，隆司感到十拿九稳，股间早早便亢奋起来。

下一个周六，隆司的第二次约会来临。在咖啡馆碰头后，两人前往亚由美想去的公园。天气很热，哪怕坐着不动也会出汗。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药效很快就会减弱。排队等坐过山车时，隆司也频频取出喷罐喷洒。

“我说，你为什么老是用止汗喷雾呢？”亚由美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提出疑问。因为喷雾容器体积很大，又是放在包里随身携带，自然遮掩不住。

“这个啊，因为我容易出汗嘛。”说着，隆司还是咻咻地往腋下喷去。

“唔。不过一闻到那个味道，总觉得心情也变得愉快了。”

“是吗？”

“嗯，感觉很陶醉。”亚由美伸手挽住他胳膊。隆司心醉神迷，股间也径自昂扬起来。

然而十五分钟过后，她的态度就逐渐改变，隆司正想着她会不会突然把胳膊抽离，就听她声音严肃地这般说道：“我们还是一直做朋友比较好，这么不咸不淡地约会也没什么意思。”

“等一下，再考虑考虑吧。”隆司一往腋下喷药，她的态度便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说得也是，还是应该深思熟虑，毕竟我这么喜欢你啊。”可能是心理作用，隆司感觉药效的维持时间在渐渐变短。

从公园出来，隆司急忙邀她吃饭，而后小快步去了酒吧，待她已经微醺时，隆司下定决心邀她去宾馆试试。开口之前，他喷了比平常略多的药水。亚由美两颊微微泛起红晕，点了点头。进了宾馆房间后，她提出想去洗个淋浴。隆司很想趁药力还管用时一亲芳泽，但又没道理不答应，只能怀着祈祷的心情叮嘱：“你快点出来哦。”

在外等候的时候，他也一个劲儿地往身上喷药水。亚由美总算出来了。她身上裹着毛巾，浴后的皮肤染上了桃色，看在隆司眼里，顿时血脉贲张，就想扑将过去。

“别忙，你也要去洗个澡。”

“哎？我就算了吧。”

“这可是我们值得纪念的一夜，彼此先好好洗干净身体吧。你好像汗出得不少呢。”

既然说到出汗的份上，也就不能对她的话听而不闻了。隆司很勉强地进了浴室。一旦洗了淋浴，煞费苦心喷上的药水就会冲得一干二净，可若是身上没有肥皂的味道，她恐怕也会起疑心。边流眼泪边洗完淋浴后，隆司决定重新喷上药水。

不料才喷了一丁点，喷嘴就开始冷酷地发出噗嗞噗嗞的声音。哎呀，饶了我吧——尽管这样想着，药水还是无情地喷光了。

他匆忙走出浴室，亚由美已经钻进被窝，他挨着亚由美身边躺下。“把灯关了。”她小声说。隆司唔了一声，点点头，关了床头灯，心里暗暗祈祷，但愿药水的效力能维持到雨散云收。

“亚由美，我爱你。”他说出此前未曾出口的台词，因为他心急如焚，感到必须尽早行动。

“谢谢。”黑暗中传来亚由美的声音。“我也……”

“亚由美……”隆司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去。手触到了一个柔软的所在，那一定是她的肩膀。

隆司用力揽到身边，呼吸骤然急促：“我……我……”

“对不起。”下一个瞬间，亚由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今晚我说什么也没有那种心情。我是刚刚才下决心的……下次吧。”亚由美利落地换上衣服，抛下目瞪口呆做声不得的隆司，离开了房间。

几秒钟后，隆司才发觉自己拥过来的是枕头。

5

“调查的结果，发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博士语气平淡地说。

“说到底，就是你的mhc太过强力了。”

“什么意思？”“利用药水可以吸引对方，但那也是有限度的。像你这样散发出强劲mhc的情况，用药也没法蒙混过关。就算大量使用药水，用得过多对方也会产生耐药性。很遗憾，那药水早晚会完全失效的。”

“那该怎么办才好？”隆司拼命追问，博士却只是摇头。“没办法。算啦，已经约会了好几次，也不错了。”

“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隆司揪住了博士的衣领。

“好、好、好难受。就算你那样说了，你的mhc过分强力，我也没法可想。”

“把药水给我，剩下的药水全部给我！”

“可以是可以，不过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药水失效只是个时间问题。”

“那也无所谓。剩下的时间里我一定要想出个办法。”

“我是觉得放手比较好啦。”博士从橱柜底下拿出一个两公升装的塑料瓶。“全部都在这里了。”

隆司双手捧起塑料瓶。再度喃喃低语，一定要想出个办法。

6

看到隆司，亚由美睁大了眼睛：“怎么这副打扮？”

“说来话长。”隆司回答。“果然很怪吧？”

“唔，那倒也不至于……”她吞吞吐吐地说。

隆司身穿西装，却背了个帆布背包。包里面不用说，装着那个塑料瓶，再通过软管把瓶里的药水流注到腋下。他觉得追不到手都是因为间歇性喷雾，因而苦思恶想，想出这个办法。

“我借了辆车，一起去兜兜风吧。”听他这一说，亚由美神情欣然地抱起了胳膊。

“我向朋友炫耀说，交了很帅的男朋友。”坐在副驾驶座上，亚由美带着几分羞涩说。

“咦，男朋友……那是谁啊？”

“什么嘛，你明明心里有数的。”她拧了下隆司的膝盖。

嘚嗨嗨嗨嗨。隆司顿时扭捏起来。这是他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约会，如同恋人般相处——简直像在做梦。但事实上，这的确类似梦境。他对自己如是说。药水一旦用光，亚由美的爱意也就到头。即便药水还有，早晚也会归于无效。

兜完风，两人在餐厅用了饭，之后去打保龄球。隆司投球时也照样背着帆布背包，亚由美对此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但也没太追根究底。她看来很幸福，隆司则更不用说，满心幸福。出了保龄球馆，隆司步向港口。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从这里能眺望到夜色下的大海。

“好棒的一天，太开心了。”亚由美说。

“我也是。”这么说着，隆司的心情陷入了绝望。他发觉腋下已不再湿润，药水终于用完了。

“能与你邂逅，我感觉非常幸福。”听到她的话，隆司深受感动，同时也坚定了某种决心。

“有件事我一定要向你坦白。”他说。

“什么事？”亚由美不安似地眨着眼睛。

“实际上——”隆司咽了口唾沫，开始把至今为止的事和盘托出。从不可思议的老博士那里拿到药水，利用那种药水迷住她，等等等等。最后从帆布背包里取出已经空荡荡的塑料瓶给她看。本以为她会大吃一惊，再不就是冲他发火，亚由美却哑然失笑。“我喜欢你是因为药的缘故？哪可能有这种事。川岛先生，你在逗我吧？”

“不，是真的。你会喜欢我，全是拜药水之赐。现在药水的效力已经过去，所以我希望在最后时刻向你坦白。”

“开玩笑的吧？”

“我是认真的。要真是玩笑该多好啊。”隆司不觉流下泪来。亚由美的神色严肃起来，大概是从他的样子察觉出不像在开玩笑。

“这是真的吗？”

“嗯……”他垂下了头。

亚由美用力摇头。“我不信。不，你说的可能是实情，但要说我一直以来的心情是因为药水的效力，我绝不认同。因为，我明明是那样爱你啊。”

“亚由美……”隆司凝视着她。

“一开始可能是药水的作用，但如今我这份心意绝非虚假。我喜欢你，相信我。”

望着她真挚的眼光，隆司涌起无法形容的喜悦。若是不利用药水她也爱自己的话，简直是无上的幸福——。隆司伸手扳过她的肩，用力将她拥向自己这边，凝望着她的唇，将自己的嘴唇缓缓挨近。

“我喜欢你。”她说。

“嗯，谢谢。”隆司将唇再挨近几分。

“我对你的感情永不会变，今后也一直如此。”

“我也是。”

“今后也一直一直，”亚由美续道：“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哎？”

“我们的友情毫无水分，让我们永远做朋友吧。”她点着头说。

7

与亚由美分手后，隆司恍恍惚惚地前往博士的公寓。纵然只是短暂的镜花水月，毕竟是博士赐给了他这段幸福时光，为此他准备去向博士致谢。

从博士的屋子里漏出怪异的动静。仔细听时，那是博士的声音，不知有什么乐事，他在快活地哼歌。

隆司推开门，只见博士手持一瓶日本酒，一个人兴高采烈，自得其乐。

“哎呀，是你啊。怎么啦，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总之先来干一杯吧，喝点庆功酒！”博士语气奇异，眼里也已醉意朦胧。

“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之类欠奉，不过我终于成功了，制造出了大受欢迎的商品。”

“是什么？那个钟情喷雾吗？”

博士听了猛摇手。“比起那玩意，我想到了更能商品化的东西。你看看这个。”博士指着电脑画面，上面正显示着那个“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的主页，主页上追加了如下的宣传语：“好消息！您正在为老公或男友花心而烦恼吗？现在划时代的药物已经问世，名字就叫——好人喷雾！只消向老公或男友身上咻地喷一下，他就摇身一变成为任何女人都会发好人卡的男人，花心的担忧从此一扫而空。如果您希望获得试用品——”

“这是什么？”隆司问博士。“就是主页上说明的那样啊。派送试用品后，反响热烈，今天一天的订单多到吓人，这下我可从贫困生活里解放出来了。”

“这个好人喷雾，难不成是……”

“猜对了！”博士说。“是用你的mhc制造的。你的好人程度威力惊人，因此我便尝试反过来研发商品。哎呀，你可真了得，至今我也算见过形形色色好人属性的男人，像你这样的绝无仅有。你很了不起，好人气息的性质与众不同。今后也请继续被甩，进一步锤炼好人的气息吧。加油啊隆司，加油啊，好人之王！好人万岁！好人万事如意！好人长存——”

隆司把博士打倒在地。

（完）

过去的人

1

2

3

4

5

6

1

拆开收到的信件，热海圭介兴奋得攥紧了拳头。信里是一张邀请函，邀请他参加炙英社文学三奖的颁奖仪式。

“啊，终于来了。”热海禁不住喃喃自语。

热海在电脑前盘腿坐下，仔细地又看了一遍邀请函的内容。没错，确实是邀请函，连酒店的地图都附在上面，还是家很高级的酒店。会费看来也不用交，可以免费享用一顿高级酒店的大餐。

炙英社文学三奖是出版社炙英社主办的三项文学奖的总称，包括从现有作家作品中选出的虎马文学奖，从公开征集的作品中选出的炙英新人奖，以及颁给在文学界成就众所公认人物的炙英功劳奖。

其中炙英新人奖原名小说炙英新人奖，今年才改成现在的名字，列入炙英社文学三奖之中。这一奖项由文艺杂志《小说炙英》主办，面向社会征集作品，因此对于想成为通俗作家的人来说，不啻为侪身文坛的捷径。

热海圭介是小说炙英新人奖去年的获奖者，获奖作品是名为《击铁之诗》的硬汉小说。借着获奖的机会，他辞去了公司的工作，现在已是一名专职作家。但这一年来，只出版了一本《击铁之诗》的单行本。平时他靠给月刊杂志写点短篇小说什么的赚点钱，但生活绝对谈不上优裕。他很想早点出版第二部小说，也已经把长篇小说的原稿交给了炙英社的责任编辑，但还没有任何消息。

热海正心焦着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时，这张邀请函翩然而至。

我也已经有资格收到邀请函了啊——这是热海的坦率感想。

文坛有时会举行派对，这是热海早就知道的。不单是炙英社文学三奖，还有几个文学奖也会举办兼作颁奖仪式的派对。但热海至今还未获邀参加过这种派对，因为到去年为止的小说炙英新人奖没有举办过颁奖仪式，当时他只是应炙英社之邀，与评审委员一道去吃了顿中华料理而已。

此外，作家组织也会举行诸如联谊会的活动，但这些组织热海一个都还没有加入。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加入，也没有人邀请他参加。

热海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去文坛派对见识一下，那是个怎样繁华的世界呢，他不禁浮想联翩。

如今，他终于能去到那心向神往的所在了。他获得了邀请。热海感到别人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够分量的作家了。

热海重新读了一遍邀请函。炙英社文学三奖颁奖仪式——这该具有何等重大的影响力啊。他觉得自己最好新做一套西装，头发也得去美发店打理一下。

话说回来——热海盯着邀请函上写的获奖作品心想，这家伙还真走运。一年之隔，就能享受这么盛大的派对。

他嫉妒的是炙英新人奖的获奖者。只晚一年获奖而已，待遇比起他当时的中华料理店聚餐可谓天壤之别。

获奖者名叫唐伞忏悔，很可笑的一个笔名，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来。获奖作品的题目叫《虚无僧侦探早非》（注：虚无僧指日本禅宗支派普化宗的僧徒,头戴深草笠,吹尺八云游四海），究竟是什么内容，热海完全无法想象。

热海心想，在参加派对前，得搞清楚这是部什么样的作品。恐怕十有八九是业余之作，毛病多多。他准备在会场见面时，给作者提上一两点意见。

2

《小说炙英》编辑部的小堺肇心急如焚。再有三十分钟颁奖仪式就要开始了，新人奖的获奖者却还迟迟没到。

他正在酒店大堂焦急地等待，突然听到有人招呼：“小堺先生！”声音是从休息区那边传来的。

小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在朝他挥手，那人身穿浅蓝色西装搭配粉色衬衫，打一条大红领带，笑容满面地望着他。

那是谁啊，小堺暗忖。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小堺心想，此人说不定是个重要人物，忘了只怕说不过去。当下他露出亲切的笑容走到近旁。

“您来啦，那个……好久不见了啊。”不管怎样先寒暄了再说，跟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上。这一招旨在让对方也回一张名片。

对方看了看他的名片，笑了起来。

“怎么，没换部门嘛。这样的名片我已经有一张了。”

糟了，以前就交换过名片吗？

接着对方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名片盒。

“其实我也刚印了名片，这值得纪念的第一张就送给小堺先生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

小堺暗呼走运，收下名片。名片上印着“作家 热海圭介”，这下他总算想起来了。此人是个新人作家，写过两三篇短篇小说，全都平平无奇。

小堺心里叫苦，撞到麻烦角色了啊。

“您今天怎么会在这里？是有事商洽还是别的什么事？”

热海讶异地皱起眉头。

“是你们邀请我来参加派对的啊。”

“噢，是这样吗？”

连这种程度的新人都寄了邀请函啊，小堺暗想。这样派对的预算应该会超支了。

“我来得早了点，在这里喝杯咖啡，你也来坐坐吧？”热海说。

小堺摆出遗憾的表情。

“心领了，不过我还得去准备会场。”

“这样啊。”

“抱歉，回见吧。”小堺匆忙从热海前离开。

他那里可不是个善地，小堺心想。别说自己根本没有闲工夫喝咖啡，就算有，也不想和他打交道。到时候肯定得由自己付咖啡钱，况且自己也没打算约他写稿。

小堺看了看刚才收到的名片。竟然有人在名片上印上作家这个头衔，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经意地看了眼背面，小堺顿时瞪大眼睛。那里印着如下内容：

曾获第七届小说炙英新人奖（现?炙英新人奖[炙英社文学三奖之一]）

获奖作品《击铁之诗》（炙英社出版）

这下小堺恍然大悟，明白热海受到邀请的原因了。热海是去年小说炙英新人奖获奖者这回事，他原本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3

颁奖仪式的开始比预定时间晚了约十分钟左右。首先是虎马文学奖的颁奖，由评审委员报告评选经过，随后获奖者发表获奖感言。继虎马文学奖之后是炙英新人奖的颁奖，先由一位评审委员上台致辞，他是个主要写推理小说的畅销作家。

“嗯——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确实是部颇富争议之作，我们评审委员阅读时也深受刺激。但评选会对这部小说的获奖没有任何争议，从一开始就全体一致，我想是因为有如此才华横溢的作家横空出世，令我们深感欣喜。至于获奖作品的内容，由于是部争议作品，无法作任何透露，还请各位亲自阅读，享受小说中那特别的世界。”

然后是获奖者发表感言。名为唐伞忏悔的作家出现在台上，那是个瘦瘦的青年，身穿灰色西装，一张脸白白的。因为他的名字很怪异，热海本来一心期待会出现怎样一个怪人，没想到竟如此普通，不由得十分扫兴。

他的致辞也寻常之极，罗列的都是诸如“这次获奖非常感谢”，“拙作竟获得如此重要的奖项，不禁惶恐地觉得真的可以吗”这种陈词滥调。

端着在会场入口领到的兑酒的酒杯，热海暗忖，这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他原本心怀警惕，担心如果这位新人作家个性强烈，今后可能成为自己的劲敌，但既然是如此平庸的一个人，应该写不出什么杰作，不必放在眼里。

就连获奖作品也很糟糕，热海想。读过《小说炙英》上刊登的获奖作品，他简直无法置评。不，与其说无法置评，不如说几乎看不懂到底在写些什么。是不是推理小说也搞不清楚，结局也理解不了。

正因如此，他对这部小说能够获奖感到不可思议。但听了刚才评审委员报告的评选经过，他觉得多少能理解获奖的原因了。说白了，就是作品的天马行空对了评审委员的胃口。至于情节、主题、文笔等等，在这种情况下就被列为次要的考虑了。

昙花一现而已，热海下了结论。一开始别人可能觉得这样的作品很有趣，但当一个作家不可能一直只靠天马行空这一手。热海预料他早晚会销声匿迹，不由得放了心。获奖者写的不是厚重细腻、气势宏大的硬汉小说，这真是太好了，他松了口气。

颁奖仪式结束后，直接转为立餐形式的派对。有人马上聚在摆放的料理旁，有人转来转去寻找朋友，著名作家的周遭早已围上了一圈编辑。

热海环视着周围。今晚的派对应该有很多炙英社以外的出版界人士参加，虽然他几乎都不认识，但他觉得对方有可能知道自己，因为月刊杂志的目录页上好几次登了他的大头照。

他隔着西装确认了内口袋里名片的触感。这盒名片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场合印制的，只要亮出名片，随后遇到的来宾就会明白他为什么获邀参加了。照热海的预想，他们应该还会投来艳羡和尊敬的眼神，可能会向自己索取签名，也可能有人要求合影留念，如果是出版界人士，说不定会借这个机会约自己写稿。

自己应该是很引人注目的，这一点他颇有自信。他的服装就是以醒目为优先考量而选定的。文坛派对上云集了个性十足的作家，他认为要想在其中引人注目，服装也必须别具一格。在进入会场前，他还特意戴上了墨镜，为的就是这样看起来比较有冷硬派作家的味道。

热海圭介在此——他很想向周围大声宣告。去年新人奖的获奖者就在这里哦。比今年的获奖者更有个性，已经出版了一部单行本的职业作家就在这里哦。你们没发现吗？我是热海圭介哦，《击铁之诗》的作者——

热海正在东张西望，突然定了下来。他瞄到的照例又是小堺的身影。不，准确说来，是他旁边的青年，今年的获奖者唐伞忏悔。

热海大踏步迈向那边。

4

哇啊，麻烦来了。小堺扫兴地想。他发现热海圭介正朝自己走过来，却又不能视而不见，再怎么说，人家毕竟是去年的获奖者。

唐伞忏悔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这个年轻人本是今晚这华丽舞台的主角，但他身上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霸气，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怎能写出那样一部杰作。

刚才总编青田领着唐伞各处走动，把他介绍给关系亲密的作家，现在刚向畅销作家介绍完，停下脚步考虑下一个去找谁，就在这时被热海眼尖看到了。

热海笑眯眯地走到他们旁边。

“哎呀，刚才准备会场辛苦啦。”他首先向小堺挥挥手。

“匆匆失陪真是不好意思。”小堺低头致意后，在神情讶然的青田耳边悄声说：“他是去年新人奖的获奖者。”

“啊，幸会。”总编急忙堆出笑容，“谢谢你在百忙之中赏光。给热海老师介绍一下，他是这次新人奖的获奖者唐伞先生，唐伞忏悔。”接着转向唐伞：“呃，这位是去年小说炙英新人奖的获奖者热海……”

“热海圭介先生。”小堺急忙接口。

“你好。”唐伞向热海点点头，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我拜读了你的获奖作品。”热海说，“写得很棒。”

“谢谢。”

“真没想到有人会写出那样的世界，这就是所谓的天马行空的小说吧。那个世界观真令人意外。”

“哈啊……”

“不过文笔今后会慢慢纯熟的，不必过于担心。问题是，那个世界观是不是任何领域都能适用。推理小说还是需要具备整合性，或者说合理性。另外我觉得角色的刻画也很重要。”

唐伞沉默地望着小堺，大概是对热海的话感到不可理解。

也难怪他，小堺想。唐伞的获奖作品是这样一种结构，乍看感觉是个荒谬的故事，但最后的最后却表现出无懈可击的合理性。小说之所以能获奖，与这种精妙的逻辑，以及支撑起这种逻辑的文笔密不可分。唐伞心里只怕在想，这个前辈作家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热海并没注意到唐伞的反应，口若悬河地尽说些不得要领的话。小堺只得从旁硬生生插嘴。

“前辈作家的话果然令人受益良多。热海先生，唐伞先生还是个新人，今后还请多多提点。”

“嗯，如果有什么意见，我会告诉他的。”

“那真是感谢不尽。”说完小堺在唐伞背上推了一下，拉他躲开了热海。

“唉，真是服了他了。”总编青田苦笑道，“想不到他竟会冒出那种奇谈怪论。他是叫热海圭介吗，获奖作品是什么？”

“击铁……我想想。”小堺看了一眼之前收到的名片背面，“是《击铁之诗》。”

“是这样啊。那个标题我也有点印象，写的什么内容？”

“唔……是什么内容呢，我觉得像是硬汉小说。”

“是嘛。不过无所谓，反正都是过去的人了。”

5

晚上晚上八点出头，派对已经宣告结束，人们纷纷从会场离去。有的作家带着编辑前呼后拥地去六本木或银座玩乐，去参加获奖者庆祝酒会续摊的人看来也不少。

热海圭介一直站在会场出入口旁边，等着会不会有谁主动向他搭讪，或者寥寥几个朋友刚好从这里路过。

然而谁都对他不屑一顾，就好象那里根本没人似的，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走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热海暗忖。虽然当初获奖时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的颁奖仪式，但怎么说自己也是获奖者啊，获奖感言也刊登在《小说炙英》上，还同时登出了自己的彩页。

我出版了单行本，也发表过短篇小说，为什么还是没人理会？为什么谁也没注意到我——

派对会场上有一个摄影师，应该是炙英社请来的，他围着作家不断拍照，尤其对今年的获奖者特别拍了好几张。热海刻意从他身旁走过，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摄影师就好象没看见一样。

到头来自己还是被当成新人看待啊，热海这样解释。原来除了获奖当时被另眼相看，出道两年的新人还是享受不了作家待遇，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获得承认啊。

热海正要死心离开会场，突然看到一个男人，那是炙英社出版部的总编，名叫神田。他的单行本《击铁之诗》就是神田负责出版的。

“神田先生！”热海叫住他。

埋头走路的神田闻声抬头，看到热海，瞬间流露出困惑的神情，而后啊了一声，开口了。

“热海先生，你也来了啊？”

“是啊，当然了，因为我是去年的获奖者。”

“去年的获奖者？请问，你获的是什么奖呢？”

“当然是小说炙英新人奖了。”

“是吗？”神田拿出一本记事本，翻开查看。记事本里密密麻麻，不知写了些什么。“没错，获奖作品是《击铁之诗》。这是我们社办的新人奖啊。”

“你的记事本上记的是什么？”

“你是问这个吗？这是各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一览表。不这样记下来，马上就忘掉了。”神田把打开的页面亮给热海看。

一看那一页，热海差点头晕眼花。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确实是新人文学奖的获奖作品。

“这是迄今为止的全部记录吗？真厉害。”

听热海这一说，神田摇头。

“全部记录是根本不可能的，这只是去年一年的份。”

“咦？一年？怎么会……”

“是真的。这都还不是全部，如果把全国举办的各种小型文学奖也包括进去的话，大约有四百个左右。”

“四百……”

“也就是说，每年有四百位新人奖获奖者诞生。这么多我怎么也记不住，所以就这样记在记事本上了。”神田微微一笑，合上记事本。“咦？热海先生，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6

“让您久等啦。”

看到迟迟才出现的小堺，青田一脸不满地扭曲了脸。

“你在磨蹭什么啊？其他人都已经往唐伞续摊的会场去了，让评审委员等太久可不合适。”

“对不起，我是被寒川老师逮住了。”

“寒川？那个人也来了吗？”

“是啊，我本来也没注意到，正要走时被他叫住了，他问我续摊的会场在哪里。”

青田咂舌：“你告诉他了？”

“总不能不说吧。”

唔——总编低吟起来。

“看迹象他是想在续摊后也一直跟着我们，大概打的是让我们陪他去银座一带的算盘吧。伤脑筋，他的自我感觉还是跟当年畅销时那么良好，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个文学奖，寒川先生也已经连续五年落选了啊。”

“前几年正是他的巅峰期，如果当时能获奖，之后的情形可能就完全不同了。但结果还是没得上，那个人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连他这样活跃在第一线的人，如今也已成了过去的人了吗？”

“差不多吧。如今各家出版社都对他敬而远之，我们出版部的神田本来跟他交情是最好的，最近听说也在躲着他了。”

“那我们也不能招惹霉运上身。”

“这还用说。从续摊的会场离开时，你要看准寒川起身去上洗手间的时候行动，趁那个空隙溜出酒店。明白了？”

“明白。”

“还有顺便说一下，对西阵老师和雨生先生的接待也适可而止就行了。”

“咦，那两个人也不行了吗？”

“根据业务部的报告，那两人虽被视为畅销作家，但依照电脑分析，他们现阶段的人气只能再保持个两年左右。而在未来的两年里，他们并没有在我们社出书的计划，就算殷勤接待，也很可能徒劳无功。”

“再过两年，那两个人也会成为过去的人吗？”小堺抱起胳膊，心想这真是个严酷的世界。“嗳，唐伞人呢？”

“他上洗手间去了。喔，还有一件事。”青田迅速扫了遍四周，确认没人在看这边后，从怀里掏出手机。“藤原奈奈子刚才发了邮件过来，说原稿已经写好了，看来是想马上给我们看看。”

“哎？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奈奈？”小堺也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藤原奈奈子是去年新人奖的候选人之一，只是最终未能折桂。她年轻漂亮，小说写得也还过得去，对炙英社来说，是个无论如何都想力捧的人材。这一年来，炙英社一直在背后支持她，现在原稿已经完成，遗憾的是来不及投稿应征今年的新人奖，但明年很可能会安排她获奖。

“真是期待啊，我们一定能把她打造成文坛上的明星。”

“是啊。明年的评审委员全部都是男性，如果事先给他们看看她的照片，应该会对获奖大有助力。喂，小堺，接下来你恐怕就忙了，首先得阅读她的原稿，提出修改意见，因为她写的肯定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小说。”

“我知道了。今后一年我会全力以赴推出唐伞的新作，同时也尽量抽出时间关顾藤原奈奈子的作品。”

小堺说得干劲十足，但青田却似乎并不满意。他沉默不语，仿佛在思索什么，而后说道：“唐伞的新作随便打理下就可以了，不用那么花费力气。最重要的是奈奈，你要对藤原奈奈子投入全力。”

“咦，可是《虚无僧侦探早非》是部杰作啊。”

“我当然知道那是杰作。但你觉得那种杰作能连续写出来吗？下一部不管写什么题材，与处女作一比都会相形见绌，然后遭到书评攻击，这一来作者本人也陷入苦恼，一苦恼就更写不出来，如此恶性循环。错不了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所以现在不管怎样先拼命卖《虚无僧侦探早非》，往后的事就不必费神去想了，你就当那是唐伞忏悔一生唯一的作品好了。”

“唯一的作品……可是颁奖仪式才刚刚结束啊！”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青田板起脸来，“颁奖仪式一结束，他就已经是过去的人了。”

（完）

线香花火

1

2

3

4

5

6

7

1

墙上的时钟分针微微一动，指向傍晚七点三分。几乎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响起。一直瞪着时钟的热海圭介望向灰色电话机，咽了一口唾沫。

终于来电话了——

这回应该是那个电话没错了。今天来了好几个不相干的电话，有兜售楼盘的，也有推销保险的，但这次应该是炙英社打来的电话，一个决定命运的电话。

热海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电话还在响，坦白说，他有点怕接电话。至今他已不知听过几次“我们深表遗憾”这种通知落选的话了，不管经历了多少次，听到那句话的刹那，涌起的绝望感都难以消受。

心跳比平常快了一倍，跳动的幅度也似乎剧烈了一倍，从颈动脉涌出的血液的鼓动，一直传到鼓膜。

但不接电话是不行的。如果不早点接起来，对方或许会以为没人在家，就此挂掉电话，那一来他只会比现在更心浮气躁。

热海握住话筒，慢慢拿起来。他闭上眼睛，将话筒拿到耳边。

“你好，我是热海……”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随后更嘶哑起来，连咽口唾沫的功夫都没有。

“您好。”响起一个男性的声音：“我是炙英社的工作人员，您是热海圭介先生吧？”

“对，我是。”

果然是炙英社的电话。怦怦。怦怦怦怦。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恭喜您！小说炙英新人奖的评审会刚刚结束，评定的获奖作品是您的《击铁之诗》。”

“哎？”

热血冲上头顶，在零点一秒内又涌往全身。

“真真真……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恭喜您了！”

热海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已经无法故作镇定了，拿着话筒来回踱步，另一只空着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握拳，掌心沁出汗水。这是在做梦吗？这种梦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但这一次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我获奖了吗，终于成为作家了吗——

“那，恕我冒昧，获奖作品在下月出版的《小说炙英》上刊登的事，没有什么问题吧？”

“是的，没有任何问题。”

热海更加飘飘然。我的小说将刊登在杂志上，我写的文字将会变成铅字——

“刊登获奖作品时，按照预定也会同时登出作者的获奖感言，您可以写一篇二百字左右的吗？”

“我马上就写，没问题，写多少字都行。”

“那能麻烦您在这周三左右写好吗？邮寄或传真过来都可以。”

“好的。”

这么快就有工作上门了。才一获奖，立刻就有人请他写文章。

炙英社的编辑自我介绍说姓小堺。小堺向热海详细说明今后的预定后，留下电话和传真号码，挂了电话。

热海发了好一阵呆。梦寐以求的获奖，真正到来时反而很难产生真实感，简直叫人着急。

不管怎样先报喜再说——

热海再度拿起话筒。需要通知这个喜讯的亲友，不到十个手指就能数过来了。

2

哎呀呀。

挂了电话，小堺肇开始抽烟，吐出烟雾的同时，长出了口气。半年一度的小说炙英新人奖评选工作总算结束了。

“给获奖者打电话了吗？”总编青田问。

“打过了。”

“对了，那个获奖者叫什么名字？”青田拿起放在小堺桌上的资料，上面记载有小说炙英新人奖最终候选作品的情节梗概和作家简历。“哦，是叫热海圭介。私立太平大学文学系毕业，就职于一家办公器材制造商……好平淡的经历，没一点有趣特别的地方。年龄三十三岁，照片呢？”

“在这里。”

看到小堺递过来的照片，青田皱起眉头。

“怎么，就是这个家伙？一点也不起眼嘛。写的作品那么冷硬派，亏我还期待说是不是长得一副冷酷模样，结果竟然长着娃娃脸，有点胖胖的，感觉就像个银行职员。”

“我倒觉得不像银行职员，而是像个推销员。”

“是吗？不过这么一来，叫人也没兴趣刊登他的彩页了。说他像个推销员吧，恐怕连自己都推销不出去，完全没有卖点啊。”青田把热海的照片放回桌上，“获奖作品叫什么来着，击铁之……”

“《击铁之诗》。”

“对，那部作品也毫无亮点可言。”

“是啊。”小堺同意。这是他的真心话。“相当晦暗的作品呢。”

“文笔也不敢恭维。”

“竟然还有‘就着纯波本威士忌大口吞下火鸡三明治’这种描写。”

“想不到都这年头了，还有人写这种类型的硬汉小说，吓了我一跳。不过也难讲，说不定评审委员还就喜欢这种厚着脸皮写出来的调调。”青田抚着没刮的拉碴胡子说，“我本来是希望那个年轻女作家得奖的，她叫什么名字？我想想。”

“是藤原奈奈子吧。作品是《flower flower》。”

“对对，就是奈奈。她可真棒，长得算得上漂亮，身材也够辣。”青田随手从小堺桌上拿起一张照片，不用说，那是藤原奈奈子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照，只拍了上半身，就算这样，青田似乎也有本事看出她的身材。

“可是她的作品是最先落选的呀。”

评审委员大都把藤原奈奈子的作品批评得一无是处，认为她的小说文笔幼稚，充满自恋的味道。小堺也记得自己才一拜读就败下阵来。除了文笔不佳，小说情节也云里雾里。

“应该事先给评审委员们看看奈奈的玉照，那样男评审委员的感想恐怕就不同了。”青田还有点不死心的样子，但一看手表，立刻表情大变，“喔，不说了，我差不多得走了。”

总编拿起外衣。他是要去银座接待各位评审委员。

“我准备给赤尾先生打个电话。”

“哦，是嘛。那替我向他说一声，改日一起吃个饭。那个连载的事也委婉地提一提，不经常吹吹风的话，他转眼就忘了。”

“好的，我知道了。”

总编走后，小堺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又抽了根烟，然后拿起电话。他是要给畅销作家赤尾膳太郎打电话，之前已经约过赤尾写篇短篇小说，但如果不打电话确认，只怕会被忘个一干二净。

时钟指向晚上将近八点，这个夜晚平平淡淡，与往常毫无区别。

3

“干杯！”

好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因为势头太猛，有一只酒杯里的啤酒泡沫都溢了出来，那是热海的杯子。热海像要撮住溢出的泡沫般急急喝着啤酒，一口气喝下约三分之二，然后把酒杯搁在餐桌上。

朋友们一起鼓掌向他祝贺。

“谢谢大家。”热海低头致意。

“得奖真是太好了。”一进公司就是好朋友的光本说，“以前你就说过想成为小说家，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也替你高兴。”

热海也回想起了那时的事情。

“过去每次对人提到想成为小说家，别人几乎都说作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上的，觉得我是痴心妄想，只有光本对我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我不是在宽慰他，而是真心这么想。因为热海从以前开始想法就不同流俗，对事物的见解也独具一格，所以我认为他一定能实现梦想。”光本的口气似乎是在向大家解释。

“嗯，我明白我明白。过去热海对我谈到他的作家梦时，我也吃了一惊。这就是你所说的，他和我们普通人的想法不同是吧。所以说，有些人注定能成为作家，因为他们天生就拥有独到的见解。”旁边的同事松原美代子强调。

这是一家热海他们下班后经常光顾的小酒吧，今晚几个同时进公司的同事为他开了个庆祝派对。

“话说回来，热海竟然成了作家啊，该怎么说呢，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名叫伊势的同事说道，“这样说虽有点不太好，不过他平时在公司里可真是一点也不起眼。”

“这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啊，所谓真人不露相，不是吗？”光本反驳道，“所以他在文学这一重要领域一鸣惊人，与平庸之辈完全两样。”

“说得没错。我们写两三页的报告书都绞尽脑汁，热海却有本事写出小说，我真是刮目相看了。”伊势举杯向热海敬酒。

“你的小说刊登在哪里？”光本问热海。

“登在《小说炙英》这本杂志上。”

听了热海的回答，周遭的同事发出一阵感叹。

“真厉害啊。”

“名副其实的作家了。”

“真没想到我们身边竟会出现这等人物。”

大家都争着给热海的酒杯里倒上啤酒。

“今后别人都该称呼你大师了。”松原美代子的眼光心荡神驰起来。

“拜托千万不要那样叫，我哪够得上大师的资格。”说完，热海喝起啤酒，刚才那声“大师”在他心里不断回响。大师啊——

“公司这边你打算怎么办？”伊势问道。一听这个问题，众人都停下话头，望向热海。看来每个人都很关心这件事。

“这个嘛，我正在反复考虑。”热海字斟句酌地说，“我想暂时还是工作和写作兼顾。”

“准备脚踩两只船吗？”

“算是吧。”

“好棒啊！”伊势羡慕地大声说，“很多人守着一份工作还战战兢兢生怕被裁员，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身兼二职，果然有本事的人就是了得。”

“可是工作一旦忙碌起来，要兼顾会不会颇有难度？”光本显出担心的神色。

“是啊。我现在正着手写第二本小说，感觉要是时间能再充裕些就好了。我不想因为时间紧迫而导致作品质量下降，那不是职业作家所为。”

众人听了，都一脸憧憬的表情点头。

“我说，你早晚会向直本奖发起冲击吧？”松原美代子提到的这个奖是日本最重要的文学奖。

“过一阵吧。”热海轻描淡写地承认，“不过我不会为了得奖而写作，只会写自己想写的题材。从这个意义上，我对出版社也必须有所选择。我不想跟硬给自己贴上某种风格标签的地方打交道，不过，炙英社我打算暂且合作看看，第二部小说先就投给他们吧。”

“呵，期待啊。”

“热海大师，”伊势递出活页记事本和圆珠笔，“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在这里签个名？”

“咦，签名？”

“是啊，可以吗？”

“签名是可以啦。”

“啊，我也要！”其他人也纷纷离席凑过来。

“哎呀，我也想要签名！”

派对转眼间变成了签名会。

4

内线电话响了，来电话的是前台，要小堺出来一下，说是有位叫热海的客人来访。

“热海？谁啊？”小堺疑惑地问，“他是说来找我吗？”

“是的，他说找《小说炙英》的小堺编辑……”

小堺拿出记事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上面乱七八糟地记着今天的工作安排，其中有一行凌乱的字迹：“热海先生（新人奖） 16点左右”。

这下小堺想起来了。他曾拜托新人奖作者热海校对样稿，本来传真过来就行了，热海却说要送到炙英社来。

小堺对前台说了声马上过去，然后离开座位，走到总编青田那里。

“热海来了，你要和他见个面吗？”小堺问。

青田皱起眉头。他的眉毛很浓，眉间也杂毛丛生，看来就像连成了一整根。“热海？他是谁啊？”

“新人奖的获奖者。”

“哦。”青田顿时兴味索然，“我就不去了。”

“这样啊。”

“话说回来，赤尾那边情况如何？”

“还没有交稿。刚才我给他打了电话，但没人在家，是电话留言。”

“真是输给他了。”青田搔搔头，“今晚你一定要想法逮住他。”

“知道了。”说完，小堺从总编的办公桌前离开。

现在小堺满脑子想的都是赤尾膳太郎原稿的事。正如他所担心的，约定的交稿日已经过了，赤尾的原稿却一张也没送来。这位赤尾先生是个超级忙碌的畅销作家，小堺也压根就没指望能按时收到他的短篇小说，但拖到现在时间也太紧迫了，如果今天拿不到至少将近一半的原稿，接下来形势会相当严峻。

小堺走到大厅，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有点发胖的男人等在那里。之前虽然看过热海的照片，但实际见面今天还是第一次。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面对面坐下。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您是把校样拿过来了吗？”

“是的，就是这个。”热海珍而重之地抱着一个公事包，他从公事包里面拿出一叠复印纸。

小堺当下草草浏览了一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通常都尽量按投稿时的原貌直接刊登，校样只是单纯校对一下文字上的错漏而已。

“好的。谢谢您专程送过来。”小堺说完就欠身准备站起。

“请问，”热海突然开口了，“小说的插画怎样了？”

“插画吗？您说的‘怎样’意思是？”

“我是想知道由哪位来画。”

“哦，那是……”小堺打开记事本，“由丸金大吉这位画家来画。”

热海听了，表情不满地扭曲了。

“是由这个人来画吗？我对他不太有印象呢，在画家中他不算是拔尖的人才，我觉得影山寅次的画风很适合我的小说。”

“喔，是吗？”

“能不能请影山先生来画？”热海平静地说道。

小堺吃了一惊，打量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哎呀，这个有点……”

“办不到是吗？”

“丸金先生的画已经交稿了。”

“是这样啊。”热海不满地撅起嘴唇，“我原本希望能和我商量一下再决定人选。”

“非常抱歉。”

小堺正想起身作别，热海突然说了声“啊，还有一件事”，又把他拉回座位上。“我把这个带来了。”热海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获奖后写出的第一部作品。”

“咦？”

“所以说是新作。”

“这么快就写出来了吗？”

“稿子以前就写好了，现在是重新修改了一下。《击铁之诗》的主角这回将以香港为舞台展开战斗。”

“是这样啊。”小堺往牛皮纸袋里瞄了一眼，里面至少装了一百张文字处理机打印出的纸张，换算成原稿用纸的话，应该不少于三百张。“页数相当多呢。”

“如果一次性刊登有困难，连载也可以的。”热海往椅背上一靠，架起腿来。

“我明白了。等我拿回编辑部研究看看。”

“麻烦你了。哦还有，这次希望由影山寅次来画插画。”

“噢，届时我们会考虑的。”

小堺刚回到办公室的座位，同事就招呼他：“小堺，赤尾先生的电话。”

“喔！来了来了！”他冲向电话。刚才从热海那里收到的校样随手搁在桌上，牛皮纸袋则塞在脚边的纸箱里，纸箱的侧面用马克笔标着“其他送来的原稿（无发表计划）”。

5

看到书店里摆上了《小说炙英》10月号，封面登出标题《小说炙英新人奖公布》时，热海霎时感到晕眩。当然，这是喜悦的晕眩。

热海心想，啊，终于，我终于实现登上日本文坛的梦想了。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本《小说炙英》，想翻到目录页看看，手指却几乎不听使唤。

好容易翻开目录页，热海迅速浏览了一遍，找到了——

《小说炙英新人奖公布 获奖作品为热海圭介的〈击铁之诗〉》

热海把这行字看了又看，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按捺住笑意，把放在那里的《小说炙英》杂志全部抱到手上。

书店的女店员朝他投来讶异的眼神，像是很奇怪怎会有人一下子买五本同样的小说杂志。

“呃，其实，”热海一边说一边打开目录页，“这位新人奖获奖者就是我。这里有照片，一看就知道了。”

女店员对比了杂志上的照片和他的长相，微微点头。“确实是。”

“是吧，不会有错的。”

“真了不起，竟然拿到了新人奖。”

“哪里，你过奖啦。”

可能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旁边的顾客纷纷开始打量热海。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被众人瞩目的感觉的确很愉快。

那天晚上，按照众亲戚的提议，在热海的父母家为他开了个庆祝会。饭桌摆放成コ字形，热海坐在上座，年迈的父母分坐两旁。做父母的之前一直不赞成儿子写小说，但这时看来也满心欢喜。

“哎呀，做梦也没想到犬子竟然成了作家。这人啊，多活些年头偶尔还是能碰到喜事的。”父亲有了些酒意，说话的语调变得怪怪的，脸因为酒意和兴奋涨得通红。

“以前你总说担心圭介，这下什么也不用担心了，作家可是很了不起的呢。”叔父也一派和颜悦色。

热海拿出刚刚发售的《小说炙英》，大家依次传阅着刊登有新人奖公布消息的那一页。

“真厉害。评审委员都是这么有名的作家，这一获奖可是身价百倍了。”

“圭介，你的小说能出书吗？”伯母问道，“比如单行本啊，文库本啊，有很多类型的吧？”

“是啊。”热海向伯母点点头，“我那篇《击铁之诗》是短篇小说，光这一篇不可能出书，不过第二部小说我已经写好了，我想可以两部合在一起出书。”

“喔，是这样啊。”

“第二部小说也是登在这本杂志上吗？”父亲问。

“嗯。不过第二部篇幅比较长些，有可能分期连载，编辑部说会考虑的。”

“这么快就写出下一部作品，出版社方面应该很高兴吧？”

“也许吧。因为很多作家处女作很出色，随后就江郎才尽了。”

“你不会的，你从以前就很擅长创造有趣的故事嘛。”父亲露出好好先生的愉悦表情。

“既然是获得新人奖的小说，出书应该会大卖吧？”堂兄稍稍压低声音说道，“大概能卖多少本？”

“不知道呢。”热海摆出一副对这个问题不甚关心的表情，把一盅酒一气喝干。“详情我不清楚，不过我听说，像推理小说的井户川团步奖什么的，获奖作品能卖个十万本。”

“十万本吗？那个大概叫版税什么的收入，作家好像一般能拿到书价的百分之十，如果出的书定价二千元，那就是……”堂兄抱起胳膊沉思片刻，不由得瞪大眼睛，嘴也大张开来。“二千万元？有二千万元入账？”

“喔！”席上一阵轰动。

“好家伙，这岂不是一下子发了大财吗？”叔父狂叫起来，“真好啊大哥，这一来你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养老了。”

“哪里，要是有那么顺利就好了。”说着，父亲眯起了眼睛。

母亲则在旁边捂着眼角，喜极而泣。

“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喜事，不枉我辛苦把这孩子养育成人。”

或许是被她的眼泪所感染，几位伯母也纷纷掏出了手帕。

“你可以放心了，妈妈。”热海对母亲说，“今后我来照顾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他的话愈发惹得大家拭泪不止。

晚上十点过后，聚会结束。叔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于是热海决定把他送回家门口。叔父家离热海的父母家约有二百公尺，虽然有他女儿里美陪他一道回去，但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只靠一个女孩子搀扶不住。

“圭介，给你添麻烦了。”回去的路上，里美向热海道歉。

“没什么。倒是里美你可真不容易。”热海边扶着叔父边说。

“也没有，我已经习惯了，觉得还好。”

里美比热海小五岁，母亲很早就过世，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她迟迟未嫁听说也是因为放不下父亲。

“话说回来，圭介你可真了得，竟然成为作家了。”

“还算过得去而已。”

“你已经成了明星了，往后一定还会更加了不起，名声越来越响，也会在电视上出场，成为我们无法企及的存在。”

“不会有那种事。”热海口气坚定地说，“我就是我，即使成了作家，享了大名，也决不会忘记大家的。”

“是吗？我啊，总觉得有点害怕，怕圭介会变得判若两人。”

“我不会改变的，我们一言为定。”

“真的？”

“真的。”

热海停下脚步。里美也站定了，两人凝视着对方。

就在这时，叔父清醒过来了。“咦？这是在哪？没酒喝了？”

“爸爸你真是的……”

“叔叔，今晚的聚会已经结束了哦。”热海再次扶着叔叔往前走。里美望着他，嫣然一笑。

6

“热海，你过来一下。”课长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板着脸看某份文件，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唤热海过来。

热海正在自己位子上推敲小说的构思，冷淡地回了声“是”后，他站到课长办公桌前。“什么事？”

“我说你啊，最近的业绩很糟糕哦。别在公司发呆了，去跑跑外勤怎样？”

“我今天有份报告书必须整理出来。”

“报告书？你看起来可不像在忙这个事啊。”

“我正在归纳思路。”

“如果还只是在构想的话，一边拜访客户一边考虑也可以吧。你得提高点工作效率，有效率地工作。别忘了连你心不在焉的时候，公司也是照付薪水的。——你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不满吗？”课长透过金边眼镜抬头盯着热海。

“没有。”热海摇了摇头。他改变了想法，觉得在这儿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知道了就快点去。你在这磨磨蹭蹭的功夫，足够你拜访一个客户了。”课长连连摆手，动作活像在赶苍蝇。

同事们似乎在窥看这边的动静，热海在这片眼光中离开了营业所。他坐上平常跑业务用的轻便客货两用汽车，发动引擎，粗暴地开车出发。

热海心想，为什么我必须被那个人颐指气使？为什么我必须挨那样的痛骂？我啊，我可是获得了新人奖的职业作家。

他是在嫉妒——热海得出结论。一直瞧不起的部下突然赢得他梦想不到的崇高地位，他焦躁了，混乱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对，一定是这样。要说无能，那个人才是呢。

路上比往常更加拥堵，热海不耐烦地咂着嘴，无意中往路旁一看，那里有家小小的书店，一个年轻女性正站在文艺书架前浏览。

他不由得想像起自己的书摆放在书架上的样子，在心里幻想大家伸手拿起那本书的情景。那真是令人振奋颤栗的一幕，之前他不知梦想过多少次，但如今已不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只要小说大卖，就能到手两千万、三千万——

他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薪水。被那种愚蠢上司怒斥，对客户点头哈腰，才只拿到那么一点钱。这样看来，或许还是辞去工作，专注创作比较好。

这是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辞职创作的想法十分诱人，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热海驾车抵达了客户公司，一走进事务所，社长就勃然变色，站起身来。

“喂，我跟你说，那个机器不行啊，又坏掉了。到底是怎么搞的？”

“咦？是这样吗？”

“什么‘是这样吗’，都因为你说是最新型的机器我才买的，结果关键时刻掉链子，活都没法干了。刚才我向你们公司打听了一下，据说那机器不光我一家，其他客户也有投诉。”社长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热海很想说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但还是忍住了，道歉说：“那可真是对不起。”

“这是你推销给我们的，你得负责想办法，今天一定要解决。”

热海答应了一声，和公司联系，不料答复是售后服务人员已经全部出动，今天无法前去修理。

热海将交涉结果告诉了社长，社长愈发大怒。

“就是说我们得往后排？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是不是？总之，就因为你是个蠢材才会落得这样，快想个办法出来！”

“你说蠢材……”

“既然是蠢材当然就叫你蠢材。自从由你负责我们公司，就没碰到过一件好事。听说你在营业所业绩也是垫底，不是吗？像你这个样子可不成。”

“……总之我再和售后服务部联络一下看看。”

“那你快打电话。不想出办法别打算回去。”

热海往公司拨着电话，同时在心里重复着社长刚才说的话。蠢材？我？小说炙英新人奖获奖作家的我？

公司售后服务部的电话接通了，热海再度进行交涉，但事情并无转机。接电话的负责人大概很忙，口气也不客气起来。

“安抚客户应该是你们的工作吧？这点问题你们自己想想办法，要是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活连个木偶人也干得了。”

木偶人？——热海正想反唇相讥，对方已经收了线。

“怎样？”背后的社长问道，“有什么办法没有？”

“这个嘛……”

“还是不行吗？”

“是啊。”

“混帐！”社长把旁边的桌子一脚踹飞。桌上的烟灰缸应声而落，正砸在热海脚上，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就算这样社长也不解气，骂人的话滔滔不绝。什么没本事啊，不顶用啊，窝囊废啊。

热海的心里开了个小洞，迅即扩大开来，有热热的东西涌入。

“让你这种人来跑业务根本就是个错误。不，应该说竟然有公司肯雇你，本身就够奇怪的。你这种人啊，你这种人啊……喂，你要去哪？”

无视社长的怒斥，热海离开了客户的事务所，再度坐上汽车。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是课长打来的。

“喂，你丢下客户不管，自己上哪了？”课长的声音怒气冲冲。

“我在车上。”热海回答。

“车上？你到底想干嘛？”

“没什么。”

“你说什么……”对于部下出乎意料的反应，课长一时张口结舌。

“且不说这个，课长，我另外有事要说。”热海淡淡说道，“很重要的事。”

7

包括小堺在内，《小说炙英》的编辑们无不头大如斗。下月号的杂志即将出版，但因为有位著名作家临阵脱逃，原稿数量怎样都不够填满杂志版面。

“真是投降了。如果差个二三十页也就罢了，这下差了将近一百页啊！”青田低吟起来。“小堺，你手上有没有原稿？送上门的稿件啊，新人的稿件啊，这种有没有？”

“有倒是有的。”小堺低头翻看着脚边的纸板箱。

“喔，这个怎样？看起来页数很够嘛。要是超过一百页，分个两三次连载也是可以的。名字叫《独狼之旅》？还真是冷硬。这是谁的作品？”

“热海的，热海圭介。”

“热海？谁啊这是？”

听小堺答说是新人奖的获奖者，青田点点头。

“是那个乏善可陈的人写的小说啊。想不到已经写出第二部了，你感觉如何？”

“不行。”小堺干脆地说，“情节平淡无奇，登场人物毫无个性，文笔也是老样子，不敢恭维。说白了，就是业余水准的小说。”

“果然是这样啊。我也觉得那人不行，根本没有作家的禀赋。”

小堺把《独狼之旅》的原稿直接丢到旁边的垃圾箱。“出版部好像也没打算出版他的获奖作品。”

这时，电话响了。离电话最近的青田拿起话筒：“您好，这里是《小说炙英》。”

对方似乎报出了姓名，青田听后露出讶异的表情。

“热海先生？呃，不知您是哪里的热海先生？”

小堺朝垃圾箱指指，青田不由得张大了嘴，会意地点点头。

“喔，喔，是那位热海先生啊。您好您好，那会儿多蒙关照啊。我是总编青田。您之后情况如何……”青田一直在笑容满面地说话，但下一刹那，他的表情冻结了。“咦，您说什么？”他大声叫了起来。

编辑们全都朝他看去。

“那可不太合适啊。热海先生，最好重新考虑一下……咦？已经交了辞呈？怎么会……没什么，只是那样未免……”

青田的脸色眼看着苍白起来。

编辑们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蹑手蹑脚地开始离场。

（完）

绑架天国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

宝船满太郎一落座，便来回打量着另外两人，而后说：“当初那么多老朋友，到头来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啊。”

“没办法呐，人生就是这样。”钱箱大吉一脸索然地回应，“我本来还以为今年聚不成了，不过你也没有通知说中止，想想三个人也还可以玩一把，我就过来了。毕竟这里举行的麻将大会可是一年一度的赏心乐事。”

“我也曾经犹豫过，但想到万一以后又有谁过世，这个聚会就真要划上句号了，所以决定今年还是照样聚一聚。况且听说在关西，三人麻将才是主流。”

“我倒没玩过三人麻将。”

“没关系，我也就老早以前玩过那么一回。一玩起来，很快就熟悉了。”

“福富，你呢？”钱箱问一直沉默不语的福富丰作。

“咦，你说什么？”福富仿佛刚回过神来，七十五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瞪圆了眼睛骨碌直转。

“原来你都没在听啊？发什么呆呢？”

“不好意思，我是在想金印的事。”福富感慨地说，“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那么硬朗，谁想到竟会突发脑梗塞，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金印也有八十多了。到了这个岁数，就是活一年赚一年啦。”宝船说，“话说回来，我们也快喽。”

“我们也差不多得做好辞世的心理准备了呢。”福富叹了口气。钱箱却冷笑了一声。

“哪有心理准备这种事！大限一到就闭眼，就这么简单。我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留恋了。”

“嗯，我也没有留恋。”宝船同意，“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做了，最近无聊得要死，整天都在发愁剩下的时间该怎么打发，钱又该怎么花。”

“福富，你有没有什么还没做的事情？”

“这个嘛，还没做的事情倒是没有，”福富搔搔头上稀薄的白发，“不过如果现在就死了，有一件事我会耿耿于怀。”

“哦？什么事？”宝船颇感兴趣地探出身子，“都到这把年纪了，仍然有放不下的牵绊，真是羡慕啊。”

“哪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福富干咳了一声，“就是我那孙子，有些……”

“你是五年前才抱上孙子的吧。”钱箱年纪虽大，记性却很好。“这第一个孙子来得确实太晚。我们的孙子里，年龄最大的已经上大学了，早就谈不上疼爱牵挂了，而你正是最疼孙子的时候。”

“是啊。”福富迟疑着说，“老实说，我都没有好好陪孙子玩过，就是这一点让我很遗憾。”

“那陪他玩不就行了？”宝船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点无聊小事也值得烦恼？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却办不到。”福富丰作眉毛蹙成了八字形。据他说，由于女儿女婿热衷于教育，孙子刚刚五岁就送去上私立学校，还替他请了家庭教师，一天到晚忙着学习，害得福富连好好陪孙子的时间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那你发发脾气就可以了啊，跟他们说，偶尔也该让小孩放松放松。”

听了宝船的话，福富有气无力地摇头。

“不行的。我女儿就跟她过世的妈妈一个样，能言善辩，只要我一开口，她就指手画脚、像打机关枪一样振振有词，说什么为了他将来能顺利继承福富财阀，必须从现在开始就精心教育，否则错过时机，后悔莫及。被她这么一轰炸，我头都痛了，只能举手投降。”

“你女婿怎么说？”

“他是什么都听我女儿的。”

“那他跟你还真像，都是乖乖听太座的话。这是你们家的传统吗？”钱箱哈哈大笑。

“我明白你的苦衷了。很想帮你想点办法，不过要是由我们出面去劝说，好像也不太合适。”宝船歪着头说。

“硬把他带到别的地方怎么样？比如去外国待个两三周什么的，只要能玩得痛快就行。”钱箱说，“或者也可以租条游艇，那种能容纳三十人左右，而且是新近购置的游艇，载上佣人，爷孙俩周游世界，这样也挺好。”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一想到过后铁定要被女儿臭骂……”福富的表情可怜兮兮的。

“你可以瞒着女儿，偷偷把孙子拐走啊。”

“笨蛋，那岂不成了绑架了？”

“果然行不通吗？”钱箱发出豪爽的大笑。

“等等，说不定这倒是个好主意。”宝船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去绑架好了。”

“连你也来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说的。如果做成绑架的假象，你就不会挨女儿臭骂了。而且还可以冒充绑架犯通知家里小孩平安无事，比起突然失踪生死不明，这样至少小孩的下落家人是清楚的，你女儿一家应对起来也比较容易。嗯嗯，好主意，行得通，有趣有趣。”

“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等等等……等一下，”福富慌乱地交替看着两个朋友，“干这种勾当，万一惊动了警察怎么办？”

钱箱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警察算什么，你们只管闭上嘴，看我略施手段吧。”

“你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说完，宝船抱起胳膊：“这可是个绝妙的消遣。刚才我还说想做的事都做了，但仔细想想，绑架倒还没干过。很好，现在就来干一票。”

“我也参加。”钱箱一拍手掌：“我也没少干过坏事，不过绑架还是头一遭。应该还有交接赎金的戏码吧？不错不错，我都跃跃欲试了，嘿嘿。”

“福老哥，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陪孙子玩乐了，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是啊。”福富沉思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来，“不过我怕给健太留下恐怖的回忆。”

“你的孙子是叫健太？不要紧，我们拐走他的时候会避免让他受到惊吓。至于绑架期间嘛，就找个可以尽情游玩的地方隐蔽起来。你看哪里合适？”宝船向钱箱讨主意。

“这里恐怕不行。”钱箱扫视着室内说。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墙上装饰着国内外著名画家的作品，面积足有一百平米，家具也清一色都是最高级的。

“这里不适合小孩子。毕竟我们出资建造这栋别墅，为的是举行一年一度的麻将大会。”

“我想到一个好地方了。有家游乐园因为经营陷入困境，正在出售，那里面的游乐项目倒还有点意思，就把它买下来吧。园里也有住宿设施，不妨就住在里面。”

“让健太住那么冷清的地方？”福富流露出了不满。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改装得富丽堂皇。”

“那就这样，决定了。”

宝船说完，钱箱也表示“我赞成”，福富虽然有些不安，还是点了点头。

2

每天司机接送福富政子的独生子，也是福富财阀的年幼继承人上下学时，福富政子总是尽可能地一同前往。坐在凯迪拉克的后座上，一边浏览工作上的资料，一边往返于家和幼儿园之间，是她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乘车前往金满馆幼儿园，顺便在车上阅读预定建设的休闲乐园的计划书。接到健太后，车再掉头向家开去。

“今天学什么了？”政子问儿子。

“学了法国的用餐礼仪。”

“哦，那掌握了吗？”

“嗯。”

“不要说‘嗯’，要说‘是’”。

“是……”

“正好今天的家教是法语老师，回头让他检查一下你今天学到的知识。”

就在母子俩聊天的时候，凯迪拉克已经开到了回家必经的一条隧道前。车驶进隧道的瞬间，前方出口突然变得漆黑一片。

“呀！”司机赶忙猛踩刹车。

政子和健太同时向前扑倒。

“怎么回事？”她责问司机。

“对不起，出口好像封闭了。”

“出口吗？居然有这种蠢事？”

“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掉头吧。”

司机答应了一声，开始操纵凯迪拉克掉头。就在这时，咣地一响，入口也关闭了。

健太“啊”地惊呼了一声。

“健太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政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话音刚落，只听咻咻声响，从周遭喷出白色的气体。政子再次大吃一惊，但这回她甚至来不及出声。没等她发出尖叫，已经失去了意识。

3

“不是讲好了不用粗暴手段吗？”福富丰作鼓着嘴抗议。

“那种程度总是免不了的啊。毕竟人没有受伤，那种催眠气体也没有副作用。”宝船满太郎答道。

“司机和政子怎样了？”

“我已经指示过部下，把两人连同凯迪拉克一起用拖车送到福富家附近，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可能已经醒过来了。”钱箱大吉看了一眼闪耀着黄金色的手表说。

“证据销毁了吧？”宝船问钱箱。

“放心。拖车的痕迹和隧道两端通知车辆绕道行驶的告示都清理了。”

“拖车有没有被人目击到？”

“这个难免。怎么说也是那么一个庞然大物啊。”钱箱思索了片刻，说道：“那就把它送到废料厂偷偷处理掉吧。”

“总之，第一阶段的计划顺利达成。”说完，宝船看着坐立不安的福富苦笑：“要是急着跟宝贝孙子见面的话，现在就过去怎样？”

“那倒不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嘛，既然人已经拐来了，下一步应该就是索要赎金了吧？”

“对对，没错没错。”钱箱也随声附和。

“索要赎金？”

“那当然了。哪有绑架犯不要赎金的？”宝船说完，笑嘻嘻地看着福富说：“不用担心，钱会还给福老哥的。”

“哪里话，让你这么费心费力，钱就不必提了……不过你打算开个什么数？”

“说到赎金这个问题，因为听说有市场公定价，我想就按那个标准来好了。”

“那是多少钱？”钱箱问。

“根据我的调查，像这种事件，一般会索要一亿元。”

“原来是一亿啊。”钱箱点头，“果然是要这个数。”

“一亿……”福富低吟，“如果是一亿，那就说不起不还也无所谓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我说，”宝船显得很惊讶地问：“你们说的那个一亿，到底是什么货币单位？”

“咦，不是美元吗？”钱箱说。

“不是吧？应该是马克吧？”

“呃，说起来我也觉得岂有此理，不过实际上，单位是元。”

“元？你说的元，难道是日元？”钱箱瞪大了眼睛，福富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

“怎么可能！”钱箱大声说，“这么说才区区一亿元？赎金哦！”

“是啊。”

“开玩笑吧？这可是拿来交换人命的啊！”

“而且是健太的命。”福富的声音里带着怒火，“难道健太的命就只值一亿元？一亿元够买什么？早些时候的话，也就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的会员权，或者勉勉强强买一间廉价公寓罢了。这怎么能和健太的命相提并论！天底下哪有这种笑话！这跟到粗点心店买颗糖球有什么两样！”他说得唾沫横飞。

“宝船，一亿元是太掉价了，难怪福富生气。可能确实有人用这么便宜的价钱换一条人命，但我们也不一定非要有样学样。我看还是五十亿、一百亿比较说得过去吧？”

“就这也还是便宜了。”福富还在赌气。

“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样就会很难办了。”宝船说，“为了确保我们是绑架案的幕后策划者这个秘密不致败露，还是尽量不超出社会常识比较好。既然赎金的行情就是一亿，我们也只能照此办理。”

听了宝船的话，福富脸色大变：“宝船老弟，你说这话头脑还清醒吧？”

“金额什么的这种时候就别计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尽量伪装得像一椿平凡的绑架案。”

“等等。难道世上那些绑架犯不辞辛苦拐走小孩，就是为了这么一点零头？”钱箱用手指抵着太阳穴问。

“没错。”

“哎呀，”钱箱直摇头，“那不是白痴吗？要是把那份胆量和智慧用到其他事情上，轻轻松松就赚到一亿了。”

“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是搞不懂的。”

“唔。”钱箱低吟。

“哦还有，”宝船看着福富说，“这种零花钱程度的赎金，你女儿女婿应该不会报警吧？”

“那当然了。要是舍不得一亿元而报警，就会失去宝贝儿子了。”

“那就这么办吧。一亿元又不占多大地方，交割赎金的时候乐得轻松。福老哥，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你只管陪健太玩个够。这样可好？”

“好吧。为我的事，让你们这么费心，本来不该再有什么不满……可是才一亿？健太才值一亿……我实在接受不了。”

“这个问题你就想开点吧。那么决定了，赎金一个亿。下一步就是打电话了。”

“在这之前，我们先来观察下福富家的动静吧？”钱箱提议。

“有道理，那就来看看。”

宝船伸手按下餐桌底下的一个开关，房间的一块墙壁立刻低响着移了开去，原处出现巨大的画面。

“这里能看到我家的情况？”福富问两人。

“我们事先在前后两家安了摄像机。”宝船说。

“那两家的人呢？”

“都正在海外旅游呢。”钱箱笑着说，“我们设计了电话猜谜节目，猜对了就可以去海外旅游。现在两家人应该正在爱琴海上乘船观光吧。”

宝船又按下另外一个开关，画面上映出福富家的宅邸。这座宅邸是纯粹的日式风格，周围环绕着白色的围墙，巨大的正门此刻大开着，几台巡逻车正依次开进去。

“怎么，警察已经来了？”钱箱吃惊地说。

“糟了，我们迟了一步吗？”宝船伸手拍头，他梳了个大背头，不过其实是假发。“看来是我们联络晚了，他们已经早早报了警。”

“怎么办？”福富不安地问。

“我给县警本部长（注：日本地方警察机关称警察本部，本部长是警察本部的最高长官，相当于省公安厅厅长）打个电话，”钱箱掏出手机：“就说是我们闹着玩的，叫他不要插手。”

“等等，别打电话。”

“县警本部长不管用？那警察厅长官（注：警察厅是日本警察的中央行政机关，警察厅长官相当于公安部部长）呢？那个小毛孩对我是言听计从的。”

“难得干一票绑架，就不要给警方施加压力了，那一来会很无趣。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彻底地投入一回。”

“原来如此，你是说和警察一较高低？”钱箱一面收起手机，一面舔舔嘴唇：“果然有趣。”

“倒要看看能不能平安夺得一亿元，这比打麻将可好玩多了。”

“我也参加。福富你呢？”

“只要能有时间和健太玩个痛快，我不介意。”

“那就这么办。接下来该打电话了，钱老哥，那玩意准备好了没有？”

“当然准备好了。”

说着，钱箱操作起自己前方的开关，随后餐桌中央徐徐打开，电脑的显示器、键盘和一部电话冒了出来。

福富惊得往后一仰：“这是什么？”

钱箱微微一笑：“是从美国中央情报局前间谍手里买来的玩具。用这个打电话，可以彻底改变声音，听起来完全判若两人，而且可以任意利用全世界的网络，就算警察追踪电话方位也是白费力气。”

“嗬，真厉害。”

“好，马上来打电话吧。”

宝船说完，钱箱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一声，开始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敲起键盘。

4

福富家的宅邸里，辖区警署的署长自不必说，县警本部自本部长以下，刑事部长、搜查一课课长等也都火速赶到。他们一致认为，从事发时的情况来看，福富健太无疑是被人绑架了。犯人之所以绑走一个小孩，看来目的一定是勒索赎金。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一推测，就在宅邸内所有电话、传真机都安装了追踪设备不久，犯人便打来了电话，而且居然胆大包天地打到警察首脑云集的会客室。

福富政子神色紧张地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福富家。”

“唷，你好。”这是对方的第一句话，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透过监听器，周围的人也都同时听到了。探出身子严阵以待的警官们顿时泄了气，对方的口气悠闲自在，他们认为应该不是犯人。不料对方第二句话就说：“我是绑架犯。”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那、那个，你说你是绑架犯？”政子结结巴巴地问。

“说是绑架犯当然就是绑架犯。我就是绑架了府上宝贝儿子的人。”

“你在哪里？健太到底在哪里？请把他还给我！”

“当然会还给你。不过要是这么轻巧就还回去，当初就犯不着绑架了。我这边当然会要求一些回报。”

“你要多少钱？要出多少钱才肯还给我？”

“别这么心急嘛。讨价还价的时候这么露骨地提出金额，会被人抓住弱点的。”犯人的口气还是不慌不忙：“这次我特别优惠，一个亿，怎么样？”

“一亿……”政子咽了口唾沫。

听了两人的通话，县警本部长野田紧抿着嘴唇。他心想，不出所料，犯人果然是为了索要高额赎金。听到一亿元这个数字，连一家之主的福富政子看起来也很为难。

紧接着，政子开口询问。

“请问，单位是法郎还是人民币？”

野田瞪大了眼睛。其他的警官也都一脸惊异地盯着政子。

犯人回应说：“哈哈哈，果然你会这样想啊，我猜也是。不过既不是法郎也不是人民币，当然也不是马克。”

“是吗？那果然是美元了。”说完，她咬着嘴唇：“我知道了，我会设法去筹。”

野田目瞪口呆。一亿美元大约相当于一百亿元。

“为了心爱的儿子，拿出这个数也是理所当然的。”犯人平静地说。从追踪电话的角度考虑，通话时间愈长，愈是正中下怀。“不过这次我要的不是美元，当然也不是盾（注：荷兰货币单位）或巴波亚（注：巴拿马货币单位），就是元。府上只需要准备一亿元就行了。”

“一亿元？其他还要什么？”

“没有了，就是一亿元。准备好这笔钱，等我下一步指示，明白了？”

“那个，”政子说，“一亿元的话，我马上就能备齐。”说完，她伸手捂住送话口，小声吩咐忧心忡忡的丈夫良夫：“老公，你到金库取一亿元出来。”

“喔，好好。”良夫像被弹到一样站起来，离开了会客室。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说：“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只要翻翻抽屉，把零钱凑一凑，一亿元就有了。不过我也有很多安排，所以要稍等一会。下次再联络吧。”

“等一下，请让我听听健太的声音。”

“原来如此，你是想听听声音啊。不过他刚好不在这里，下次打电话时会让你听的。”

“怎么这样啊……”

“不好意思，我也有好些事情做得不够老到。那就这样吧。”对方挂了电话。

政子放下话筒后，差不多过了十秒钟，刑事部长才回过神来开口了。

“喂，赶快倒带，准备分析声音。”

“是！”部下急忙操作起磁带录音机。

“太太，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您耳熟吗？”搜查一课课长问。政子却没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空中的一点。

这时良夫回来了。

“我把一亿元拿过来了。”他把一个装着成捆钞票的半透明垃圾袋放在大理石材质的四方桌上。

政子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垃圾袋，那张脸迅即扭曲得宛如女鬼，牙齿咬得咯吱直响，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良夫两手抱头，蜷成一团。

“这算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超过五十疊（注：日本的面积计量单位，1畳约180cm×90cm＝1.62㎡）的会客室回响。“一亿元？就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一亿元，绑走我的宝贝健太？世界上居然有这种荒唐事！一亿元，这算什么？一匹劣马也不止这个数。一亿元，才一亿元。”她捶胸顿足地说：“如果就为了这点钱，哪里用得着绑走健太，只要来这里张张口，不就给他了？”

听了政子的话，在场的好几个刑警都想开口说什么，但慑于女主人的气势汹汹，都又低下了头。

“野田部长，”政子走到县警本部长面前，“竟然有匪徒为了区区一点零头，绑架福富家的继承人，足以证明治安的败坏程度。就是为了挽回警方的声誉，也绝对要把这个犯人逮捕归案。”

“是是，这是当然。”野田站起身，挺得笔直地大声表态。

这时电话又响了，不过是搜查人员专用的电话。一个年轻刑警拿起话筒，边听边做笔记，然后望着几位上司说：“追踪电话的结果出来了。”

野田的表情豁然开朗：“从哪打来的？”

“呃……”刑警搔搔头，说：“好像是从雅温得。”

“雅温得？这是哪？”

“是喀麦隆共和国的首都。”

“什么？”

5

福富丰作和孙子健太一起骑着旋转木马。这里的旋转木马是两层建筑，全世界都少见。此外还有巨大的过山车和摩天轮，钱箱把最顶尖的豪华设施都集中到了这家游乐园。

旋转木马停止了转动，音乐声响起。

“健太，再骑一次吧？”

“不用了，我骑够了。”

“是嘛。那下一个玩什么？”

“我有点累了。”

“怎么，已经累了啊。还没有玩多久呢。”

福富和健太一起坐上停在旁边的电动汽车。汽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气动画主角模样的绚丽人偶，福富向人偶说：“去餐厅。”

车子静静地开动了。藉由语音识别系统和模糊控制技术，人偶可以按照人的指令驾驶自如。

“我真是吓了一跳。醒过来时，竟然是在这么棒的游乐园里，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到了餐厅，健太一边吃着特制的儿童餐一边说。餐厅里从男女服务生直到大厨，人人都戴着面具，为的是不让健太记住长相。

“哈哈哈。不得已动了粗，抱歉啊。不过你心里有数的吧，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嗯，我知道。那我就跟妈妈说，我一直呆在不知什么地方的狭小屋子里。”

“很好，你真聪明。”

“我会遵守约定的。”说完，健太问：“爷爷，我什么时候念书？”

“念书？”

“是啊，因为，”健太看了看细腕上戴的手表，“快到念书的时间了。”

“不用了，在这里你就忘掉念书的事吧，彻底玩个痛快。”

“是嘛。”不知为什么，健太的表情却很忧郁。

戴着猴子面具的二人组朝他们走来，不用说，是宝船和钱箱。“呀，猴子爷爷！”健太指着两人说。

“小朋友，玩过瘾了没有？”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嗯。”

“怎么回事，没什么精神啊。”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说，“身体不舒服吗？”他转向福富。

“他正在担心不念书行不行呢。真可怜，他还这么小啊。”福富叹息。

“小朋友，那种事用不着担心喔。”大猩猩伸手摸摸健太的头。

“嗯。可是，朋友们都克制着想玩的冲动，就我一个人在这玩，这样好吗？”

听了健太的话，三个老人对视了一眼。多年的老朋友了，立刻知道了彼此的想法。

宝船猩猩问少年：“那把你那些朋友也送到这里来好不好？”

正在吃布丁的健太抬起头，两眼放光：“真的？”

“真的。那样你们就能一块玩了。”

“太好了！”健太喜形于色。来这儿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笑脸。

钱箱大猩猩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记事本。

“那么，把你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吧。”

“好。嗯……首先是月见君，然后是……”健太弯起手指一个个数来。

6

县警本部长野田坐在福富家的会客室里，双臂环抱在胸前。离健太被绑架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犯人还没有再来电话联络。

“那个混帐犯人，到底在忙活什么？明明说过要给我们听听健太声音的。”会客室里沉默得令人难堪，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福富政子坐在他旁边，眼神锐利得像魔鬼刑警，狠狠地瞪着电话。

突然，搜查一课课长冲了进来：“本部长，不好了，又发生绑架事件了！”

“你说什么？”野田盯着眉头紧锁的部下：“说详细一点！”

“首先是邻镇一户姓月山的人家长男被绑架了，听说小孩五岁。”

“咦，是月山家的一郎吗？”政子脱口而出。

“您认识他？”野田问。

“他和健太上的是同一家幼儿园，还是同班同学。”

“这是偶然吧。”说完，野田困惑地问搜查一课课长：“你刚才的说法很古怪，‘首先是邻镇’，那个“首先”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别的事件？”

课长搔了搔头说：“是的，实际上还有一起绑架事件……”

“什么？”

“这起事件发生的地点稍远一点，不过也是在县内。一户姓火村的人家女儿被绑走了，这个小孩也是五岁。”

“哦，那是火村亚矢。”政子说：“也是健太的同班同学。”

“怎么回事？”野田低吟着说，“这两个孩子确实是被绑架了吗？不是单纯的下落不明？”

“确实是被绑架了，因为犯人给孩子家里打过电话。”

“他怎么说？”

“这就是怪异的地方了。据说犯人在电话里表示，详情去问福富家。”

“这样看来，是同一个犯人作案了。赎金方面呢？”

“犯人只字未提。”

“搞什么？那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福富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抓起话筒：“这里是福富家。”

“嘿，是我，绑架犯。”还是和上次同样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报出身份。“按照约定，让你听听令郎的声音。”

“快让我听听！快点！”

隔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少年的声音：“喂，是我。”

“健太，是健太吧？我是妈妈呀，你听得出来吧？”

“嗯，听得出来。”

“你现在在哪？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一醒过来，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那是个什么地方？”

“是个黑乎乎的小屋子。”

“唉呀，好可怜。精神还好吗？没有哪里受伤吧？”

“嗯，没有。”

“吃过饭了吗？”

“吃过儿童餐了，挺好吃的。啊，等一下，人家说只能讲到这里了。”

“喂，健太！”

听电话那边的动静，话筒已经从健太换到犯人手里，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何，他好得很吧？”

“是还好……且不说这个，你什么时候把健太还给我？”

“当然要等顺利完成交易以后。”

“一亿元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尽快交易吧。”

“不用这么忙。难得健太君的朋友也来了，还是慢慢进行吧。”

“什么？”政子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绑架月山、火村家孩子的人，果然也是你？”

“没错。不过挨个给小孩父母打电话太麻烦了，所以我一概专找府上交涉。不介意吧？”

“那倒没问题，但你为什么要绑架好几个人？如果想要大笔赎金，健太一个人就可以满足你啊。”

男人在电话另一端匿笑：“可不止是‘几个人’那么小意思，你早晚会明白的。”

“咦？”

“算了，总之我有我的理由。野田县警本部长应该在你那里吧？方便的话，让他来接个电话。”

“噢，好的。”政子诧异地把话筒递给野田。突然被犯人指名，野田一脸困惑。

“我是野田。”为了不被犯人小看，野田开口就是充满威严的声音。

“呵，辛苦啦。这可够你忙的吧。”

“是啊。”野田差点就想说“多谢关心”，话到嘴边赶紧打住。犯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但那独特的语气他总觉得仿佛在哪接触过，不知不觉险些冒出谄媚的态度。

野田干咳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你也用不着这么装腔作势嘛。”

“哪里装腔作势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太嚣张了吧！明明就是个绑架犯。”

“呵呵。”电话那端传来低低的笑声：“是你自己架子摆得太足吧。如果对我的态度有意见，大可不必交易。”

听到这里，福富政子惊慌地连连摇头。野田只得压下怒火。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那就说来听听。”

“是啊。拜托你一件事：准备二十台巡逻车，让它们停在福富邸内待命，明白了？”

“二十台巡逻车？干嘛用的？”

“交易的时候需要。具体会发生什么事就敬请期待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尽量动作快。稍后我再来电话联络，就这样。”

“慢着！”野田急忙说，但电话已经挂断了。野田回头望向部下：“这次通话了这么久，总该有个像样的追踪结果了吧？”

“应该是这样。”

说话间电话响了，部下马上接起。

“喂，追踪结果出来了？喔，喔，什么？”部下的表情古怪地僵住了。“我知道了……”他开始做笔记，但表情还是很失望。

“从哪打来的？”等部下挂断电话，野田立即发问。

“是这样，”部下边看笔记边说，“犯人似乎是侵入各国电脑，再利用先进的网络传送功能打出电话。根据报告，刚才的电话是来自德黑兰。”

“德黑兰？上一次是喀麦隆，这次又是德黑兰。那之前的踪迹查不到吗？”

“不，最近追踪技术也有了进步，能够追查到电话是从哪里传送过来。”

“那不是很好？”

“追查结果显示，从德黑兰打出的电话是从圣多明哥，也就是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首都传送过去的。圣多明哥之前是刚果的布拉柴维尔，布拉柴维尔之前是苏里南共和国的都帕拉马里博。很遗憾，到这已经是追踪技术所能探查到的极限了。”

“知道了，算了。”野田摇摇手，“放弃追踪吧。对了，”他转向政子：“关于赎金方面，有点事希望和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犯人看来除了健太，还绑架了其他人，我想他一定会分别索要赎金。不过其他的家庭可能没有能力像府上这样，轻而易举地立刻预备好一亿元，为了迅速应对犯人的要求，可否助这些家庭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那其他人的赎金就由我们先垫付。”福田政子爽快地回答。而后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不，不必垫付，全部都由我们来负担吧。”

“全部？”野田吃惊地问。

“对。条件就是，”说着，政子锐利的视线投向县警本部长：“警方向媒体公布这一事件时，要把我们负担的金额全部算做健太一个人的赎金。”

“原来如此。那其他孩子的赎金就变成零了。”

“不行吗？”

“不不，我看没什么不可以。您的意思我了解了，我尽力而为。”

野田暗想，像福富政子这种等级的有钱人，连儿子的赎金也非得追求排场不可。“那么，到底要准备多少钱呢？如果是一人一亿的话……”

“是啊，听犯人的口气，不止绑架了两三个，可能需要准备五六亿吧。”

“如果是五六亿，金库里应该就有。对吧？”说完，政子回头问存在感像影子一样稀薄的丈夫。

“是啊。我过去看看。”

福富良夫刚刚站起，好几个刑警争先恐后地冲了进来。

“糟了！又有绑架事件发生，两个人被绑走了。”

“我这边也是，一个男孩被绑架了。”

“我这边有三人同时被绑架。”

“什么？”野田顿时红了眼：“这下总共……”他屈指一数：“有九个人？”

这时又有别的刑警冲进来，他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异口同声地向野田报告同样的内容。

7

“好了，我的工作已经大功告成了。”打完电话，宝船开口说，“钱老哥你呢？”

“我也已经万事俱备。按照计划，今天夜里所有地域都将布置完毕。”钱箱看着电脑画面回答。画面上显示出一幅地图，地图上有几个小点在闪烁不定。

“终于要交割赎金了。”福富说，“但愿一切顺利。”

“我们出手，哪有不顺利的道理？”宝船自信满满地回应，“对吧，钱老哥？”

“就是。宝船的脑筋再加上我的技术，绝对是无往而不利。”

“更何况还有我们三个人的财力。”

“我知道，可是小说和电视剧里常说，绑架案里难度最高的就是交割赎金这个环节。”福富依然忐忑不安。

“但反过来说，这也是最有戏剧性、最富趣味的环节，最能展现出绑架犯的身手。假如没有这个环节，就像跑了气的啤酒一样，一点都不刺激。”

宝船说完，钱箱也诡谲地笑了：“我现在就在期待明天的好戏了，嘿嘿嘿。”

“好了，我们去看看那些孩子的情况吧。”

宝船站起身，钱箱和福富也嗨哟一声站起，像之前那样各自戴上猴子面具。这次连福富也戴了个黑猩猩面具，因为不能被健太之外的孩子看到长相。他已经私下叮嘱过健太，黑猩猩的真实身份就是爷爷这件事，绝不能透露给其他孩子知道，同时又向孩子们解释说，我们是受各位爸爸妈妈之托，接你们来这个游乐园寄住两三天。

三位老人分别戴猩猩、大猩猩和黑猩猩面具离开建筑物，走进游乐园，然后坐上米老鼠驾驶的电动汽车，在游乐园里兜了一圈。

“哦，看到了看到了！”钱箱大猩猩指着前方说。

只见长椅上并排坐着三个男孩，全都在无所事事地发呆。

老人们把车停到他们面前。

“怎么了小朋友？怎么不玩呢？”钱箱开口搭腔。

三个男孩面面相觑，谁也不做声。

“不喜欢游乐园吗？”钱箱又问。

坐在右边的男孩子摇了摇头。

“那就是喜欢了？”

这回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玩呢？这里有各种游乐设施，去玩玩看好不好？”

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最后中间那个男孩客气地开口了：“请问，我们应该去玩什么呢？”

“玩什么？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啊，这还用想吗？我看旋转木马就不错。”

“好，那就去玩旋转木马。”中间的男孩站了起来，两边的男孩也跟着站起。

“不玩旋转木马也没关系，那种转个不停的咖啡杯也很有趣。”

钱箱话音刚落，正要迈步的三个人又停了下来。

“那就去玩咖啡杯。”刚才那个男孩说，三个人转而朝咖啡杯走去。

“喂，等一下。”钱箱叫住他们，“不用我说什么你们就玩什么，你们自己想玩的是哪个？”

被钱箱一问，三个男孩再次互相看了看，跟着哭丧起脸来。

“咦，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啊？”钱箱慌了手脚。

“我懂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宝船从旁开口，“这样吧，你们先坐咖啡杯，然后坐旋转木马，其他游乐设施按照五十音顺序依次去玩，可以吗？”

不可思议的是，三个男孩马上不哭了，用力点了点头，迈着坚实的脚步走向咖啡杯。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钱箱目送着他们嘟囔。

“他们是等待指示族。”宝船说，“因为从小就受到教育，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遵照父母和老师的指示，结果变成没有指示就什么都不会做。”

“那不就跟近来的上班族没两样吗？”钱箱说。

“原因是同样的。只不过小孩入学考试难的问题日益低龄化，症状也出现得更早罢了。”

“唉，日本快没救了。”

听了两人的话，福富觉得无法漠然视之。孙子健太来到这儿后也一直念念不忘学习，那种执着不就像近来上班族罹患的工作狂症状吗？

老人们继续乘车漫游，观察其他孩子的情况。有一个女孩担心弄脏了衣服被妈妈责骂，别说上车去玩，连坐在长椅上都不敢，一直站在一个角落。还有一个男孩虽然热切地望着过山车，却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去坐。老人们问他为什么不坐时，他回答“因为我不太会玩”。显然他已经被一种强迫观念框住了，认为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得漂亮。

“怎么搞的，这些小孩一点都没有小孩的天性。”一圈转下来，钱箱叹着气说，“简直就像是从身心俱疲的中年人变来的一样。”

“是这个社会有问题。”宝船吐出一句话，“这么小的孩子就得整天埋头学习，能有什么好结果？他们的父母丝毫没有发现，其实这些孩子早在被我们绑架之前，就已经被绑架了——被学历社会这个妖怪。”

8

隔天早晨，一台台巡逻车鱼贯开进福富邸的大门。这是野田调来的，其中有几台同时担任现金运输车的保卫工作。现金运输车里堆着二十亿元，换句话说，包括福富健太在内，被绑架的孩子人数正好是二十人。这是健太所在幼儿园班级的总人数。

除了健太，其他十九个孩子的父母也都集中在福富邸，此外福富家所有的亲戚，福富财阀相关企业的社长、董事、监事，以及著名的文化界人士也都汇聚一堂。由于会客室局促不堪，福富家便将举行宴会用的大厅挪作待客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大厅里静候消息。话虽如此，其实在犯人来电话联络之前，什么事也做不了，大家都很无聊。政子一向不允许有慢待客人的事情发生，见状觉得不能听之任之，当下火速请来交响乐团，开始演奏一场小型音乐会。又因为可能有客人已经饿了，特地从名闻遐迩的餐馆招来大厨，奉上立餐形式的菜肴供客人随意享用，整个变成了一场宴会。

“今天为了犬子健太的绑架事件，各方人士汇聚而来，我们非常感谢。”政子开始致辞，“有大家的全力支持，相信健太一定会平安获救。我们已经按照犯人的要求，准备好了健太的二十亿元赎金。”说到金额时，她似乎微微挺起了胸膛，声音也抬高了少许。会场的客人发出一阵惊叹。

其他被绑架孩子的家长也都在场，但他们听了政子的发言，并没有表示异议。既然政子帮他们全额负担了赎金，此时自然也没话好说。

“接下来，有请一位今天即将大显身手的嘉宾作简短致辞，他就是守护我们治安的野田县警本部长。”

野田正满心烦恼地看着客人们的模样，突然被政子点名，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个，我就算了吧。”

“有什么关系，就让我们听听你的决心吧。”

最后野田还是不得不站到了台上。

“我是县警本部的野田，今天我们一定会千方百计将可恨的犯人逮捕归案，决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野田说完，众人纷纷欢呼：“太好了！”“日本第一！”“本部长万岁！”

野田流着冷汗走下台，部下冲了过来：“本部长，收到犯人寄来的包裹！”

“什么？你确定？”

“应该不会错。”

“你怎么知道是犯人寄来的？打开看了？”

“还没有，不过一看就知道了。为防万一，我们把包裹运到了后院。”他所说的“万一”，是指包裹里可能藏有炸弹。

“很好。”野田向福富政子通报了情况，两人一起步向后院。

来到后院一看，那里堆了许多瓦楞纸箱，数一数共有二十个。

“这些全都是犯人寄来的？”

“是的。”

野田首先看了一眼寄件人栏，那里只写了两个字——“犯人”。原来如此，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是犯人寄来的。

按照野田的指示，拆弹小组采取远程操作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开启一个纸箱，其他人则远远围观。没多久箱子打开了，但并未发生爆炸。箱子里装的是天线锅和看似通信装置的设备。

“这是什么？”野田看着箱里的东西，困惑地歪着头。随后他又将其他的箱子全部打开来看，里面装的东西一般无二，只是天线锅上分别刻着一到二十的号码。

就在这时，福富家的男仆跑了过来。

“有本部长的电话。”

“谁打来的？”

“呃……”男仆搔搔脸颊，“对方说是犯人。”

野田冲了出去。

他走到会客室，拿起话筒：“我是野田。”

“包裹已经送到了吧。你打开看了没有？”

“打开了。那究竟是什么玩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个卫星电话而已，利用通信卫星工作。里面附有说明书，好好看一看，应该就会用了。天线锅安装到车顶上。”

犯人的口气依然大剌剌地，野田压着火气问：“你到底是要我们怎么做？”

“首先，把准备好的赎金分装到二十台巡逻车上。”

“那就是每台装一亿元了？”

“哟，你们准备了二十亿？”

“不对吗？应该是一人一亿吧？”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装好赎金后，再把卫星电话配备到巡逻车上，电源接上汽车的点烟器插孔。另外，天线锅上刻有号码，你注意到了吧？”

“嗯。”

“我就直接把每辆车上的天线锅号码当作车的代号了，这一点你交代给各车的警察知道。还有，你坐一号车，因为你是负责人，没你在场说不定会有不便。”

“可以，反正我本来也打算坐车。”

“你倒挺知趣的，不错，不错。我会通过无线电给你们指示，二十台卫星电话的频率全都不同，你们要先搞清楚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特意准备了卫星电话？”

“没错，不行吗？等下你们要稍微跑点远路，我担心你们的无线通讯和手机收不到信号。”

他究竟要把我们支使到哪里？野田暗自惊讶。

“等你们做好以上的准备工作，下午六点前，警察要坐上巡逻车，确保随时可以出发。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什么时候把孩子还回来？”

“那要等交易完成了再说。那么，六点再联系。”

和犯人通完话后，野田向部下发出指示，之后立刻与搜查一课课长等人展开研判。

“犯人要求把赎金分装到二十台巡逻车上，究竟目的何在？”野田率先提出疑问。

“或许他是觉得二十亿元由一台车来运目标太大了？”一名刑警说。

“就算这样，一台车运一亿元，未免也太浪费了吧？”搜查一课课长反驳。

“我还是觉得，犯人意在给搜查制造混乱。从警戒的角度来看，二十台车也太多了。”

“说得有理。”野田赞同，“换句话说，犯人期待的是分配到每台车上的警力减少？”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也不知道犯人会要求我们去到多远的地方，先向邻县警方请求协助吧。另外火速备齐二十个手机，分发给各巡逻车上的人员，免得路上失散。”

终于，六点到了。

“野田君在吗？”野田正坐在一号车的副驾驶座上等待，卫星电话的喇叭里传出了声音。

野田拿起话筒：“我在这里。”

“好，那就出发吧。先沿公路南下，然后上东名高速，按照限速在下行线行驶。”“要开到哪里？”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总之现在出发。”

通话切断了。野田无奈，指示所有巡逻车一齐出发。

9

墙上的大型屏幕显示出一幅地图，上面有二十个小点在移动，每个小点旁分别标注着从一到二十的数字。

“马上就到分岔口了。”钱箱说。画面上的二十个小点，现在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由东往西在高速路上行驶。“差不多该下达指示了吧？”

“是啊。”宝船拿起话筒：“野田君，你好。”

“我是野田。”从监视器传出一个愤愤的声音。钱箱一脸忍俊不禁。

“到下一个高速公路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十一号车到二十号车继续沿高速公路行驶，明白了？”

“为什么要分成两队？”

“这个你自己好生琢磨吧。总之，照我说的去做。”

“知道了。下一个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这样就可以了吧？”

“你就这样吩咐部下。”

“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后该如何行动？”

“一下高速，很快就是一个t字路口，在那里右转，照直往前开。”说完宝船切断通讯，看了看地图，“下一个分岔口是在三十分钟以后。”

一号车在指定的出口下了高速，依照犯人指示在t字路口右转，二号车到十号车也紧随其后，车队后面还跟着巡逻车、厢型货车、警用摩托等警备用车。即便在高速公路上，这种诡异的车队也令其他司机胆怯，到了普通公路愈发显得异样，行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朝巡逻车的前方张望，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混帐犯人果然是要把我们分割开来。”野田恨恨地说。由于车队分成了两路，警备用车也不得不随之分成两半。

突然手机响了，野田立刻接起，是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课课长打来的。

“刚才犯人来了指示。”

“怎么说？”

“他说到下一个出口，十一号车到十五号车先下高速，再重新进入上行线，返回来时的道路。”

“什么？又要分散？”

“该如何行动？”

“没办法，你就照他的要求做吧，警备车队也分成两队。”

“了解。”

挂了电话，野田不禁呻吟，犯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喂，野田君，是我。”

“又来干嘛？”野田怒吼。

“呵呵，你好像火大得很呀。趁早别给我摆这种臭脸，小子。”

“啰嗦！你那是什么口气！少狗眼看人低了！”

“稍安毋躁，你们眼前马上就是通往富士五湖【注】的道路，上那条路，一直开到河口湖，从那里上中央道。听明白了没有？”

“然后呢？”

“到时再联系，拜拜。”对方径自收线。

野田等人的车队驶入中央道后，立刻又接到犯人指示。

“到了大月交汇处，一号车到五号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

“慢着，最终的目的地在哪？”

“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所以也别惦记了，只管照我的话开就是。”犯人三言两语说完，不等野田回话便结束通讯。

“可恶，根本就是牵着我们的鼻子走。”野田咬牙切齿地说，但事到如今，也只有依犯人指示行事了。

不久到了大月交汇处，野田等五台巡逻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警备车队也再次减半。

“犯人是想利用这种手段削弱警备力量，这样下去如何得了？”野田拿起手机，给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课课长打电话。

“这里是十一号车。”课长的声音响起。

“我是野田，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现在正在首都高速上行驶，马上就要分成两路了。”

“分成两路？怎么个分法？”

“十一号车到十三号车经由练马上关越道，十四号车和十五号车则上东北道。”

“警备方面呢？”

“老实说，很薄弱。”搜查一课课长的声音有些无奈。

“立刻和经过地的警方联络，请求支援。”

“是。”

“你把我的指示转达给其他几台巡逻车。照现在这样下去，只怕会被一台一台分散得七零八落。”

和搜查一课课长通完话，野田又和其他车队联络。十六号车到二十号车正在东名高速上西行，目前还没有分散。但一过名古屋，就有好几个分岔口，届时一定会被分开。

刚刚全部联络完毕，挂断电话，卫星电话就传出犯人的声音，好像正等着这一刻。

“马上就到冈谷交汇处了，你们继续向西行驶，至于四号车和五号车，我会指示他们开往松本方向。”

“把我们分得这么散，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样你也得东奔西跑接收赎金，不是很不方便吗？”

“多谢体贴，不过我们不需要跑腿，只有你们才要到处跑。再见。”

【注】富士山周边位于山梨县境内的五个湖泊的总称，包括河口湖、山中湖、西湖、本栖湖、精进湖。

10

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宝船满太郎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才这个时候就开始犯困了，想当年，喝酒喝到天亮也若无其事。”

“你过去可是公认的夜游之王，如今也年岁不饶人了？”钱箱窃笑着说，“不过，还得再撑一会。”

“嗯，我知道。他们大都已经接近我们指定的位置了。”宝船看着墙上的画面说。

二十个小点此刻已星散在本州各地，最西端到了冈山县，最北端到了岩手县，这两台巡逻车应该都已远离市区，深入山中。不，不止这两台，其他十八台的情形想必也都差不多。

“把他们支使到那种荒郊野岭，真的没问题吗？”福富忧心忡忡地问。

“你看着好了，等下我就要对各台巡逻车逐一发号施令。不过要讲二十遍，倒也不轻松。”宝船接通卫星电话的电源。

野田不耐烦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他乘坐的一号车正行驶在石川县和歧阜县的交界处，周围森林环抱，又是深更半夜，现在自己一行正驶往何处，野田和担任司机的警察都心里没底。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哎呀，你们辛苦了。”

听到犯人悠哉的声音，野田顿觉一阵杀意，这都是被困倦和疲累激出来的。

“你到底要我们去哪？”野田厉声质问。

“快了快了。你们放慢速度开上一公里，然后向右转，有条小路，沿小路开过去，路的尽头有一座古庙，庙里放着一个大瓦楞纸箱，你们拿出箱子，把它打开，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那么，路上小心。”

“赎金呢？”野田追问，但对方已经切断了通讯。

没办法，野田只得将犯人的指示转告司机。往前开了一会，果然出现一条犯人所说的小路，巡逻车便开了过去。

没多久路到尽头，那里有一座看起来坍塌在即的古庙。野田下了巡逻车，活动一下筋骨，朝古庙走去。

推开庙门，里面果然有一个瓦楞纸箱。两个司机把箱子搬到庙外的平地上，打开箱盖。箱里装着一叠看似红色塑胶薄膜的东西，还有一个黑色方盒，盒上有盖，盖上有张字条，内容如下：

“打开黑色盒子，把五百万元放进去，合上盖后，按下盒侧的开关，然后从瓦楞纸箱前退开。就这样。”

“只要五百万，真奇怪。”警察说，“都已经专程运来一亿元了。”

“总之先照犯人的话去做吧。”

野田从巡逻车里取来赎金，将一百万元一捆的钞票放进盒里。盒子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五捆钞票。

合上盖后，野田再次端详了一番方盒，按下盒侧的开关。

才一按下，瓦楞纸箱里的塑胶薄膜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了出来，野田大惊失色，当场跌坐在地。

仔细一看，破箱而出的塑胶薄膜，其实是充进了气体的热气球。热气球迅速膨胀开来，转眼间直径已达两米，悠然飘向空中，显然里面充的是氮气。热气球的下方吊着那个黑色方盒，众目睽睽之下，装有五百万元的黑盒愈升愈高。

“快追！”野田下达命令后，坐进巡逻车里。

但司机在发动引擎时就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热气球升得很高，已经融入了夜色中。

“不行，看不到！”司机抬头望着空中，发出绝望的叫声。

野田急忙给其他人打电话，但不知是因为地处山中，还是部下所在的地方有问题，手机一直打不通。

“赶快开到市区！”野田吩咐司机。

由于一路都是复杂的山道，要想离开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电话能打通了，野田首先联络上了搜查一课课长。

“对不起，被犯人得手了！”搜查一课课长的声音有如悲鸣，“我们现在奥利根一带，大约一小时前，热气球带走了五百万元。”

11

“今天，全国好几个地方有人目击到不明飞行物，据目击者描绘，该不明飞行物是呈红色、蓝色等鲜艳色彩的球体，飞行高度相当高。此外，在歧阜县的田间还发现一个坠落的粉色气球。目前警方尚未对上述事件发表任何看法。”

热气球从野田等人眼前飞走后，已经过去了十来个小时。为了搜集热气球相关情报，搜查本部忙得人仰马翻。

“实在搞不懂。”搜查一课课长无力地摇头。昨夜的奔波让他疲累不堪，眼圈都黑了。“虽然找到了几个坠落的气球，但全然没有现金的影子，也排除了有人偷偷把现金拿走的可能。看来我们找到的并不是昨晚看到的热气球。”

“这是障眼法。”野田恍然拍桌，“犯人怕我们追查到气球的去向，故意放出几个冒牌气球来混淆视听，真是老奸巨猾。”

“自卫队也已协助我们展开搜索，但终究没能找到飞行中的热气球。”

这也难怪，野田心想。天空何其辽阔，要想找到直径至多两米的热气球，绝非易事。

“自卫队表示，从气流情况来判断，热气球很可能在今天黎明前飘向了太平洋方向。”

“这个推论的前提是热气球失去动力吧？”

搜查员中有人报告说，热气球飞起时他曾用手电筒探照，发现黑色方盒的下方弹出折叠式小型推进器。很明显，犯人在利用某种方法操纵热气球。

“卫星电话的来源查明了吗？”野田问。

“现在正在询问全国的制造业者，其中钱箱电产集团也生产这种卫星电话，但他们说完全想不到线索。”

“问制造商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野田点头，“不过还是先围绕这条线进行搜查吧，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物证。”

“明白。”搜查一课课长满脸倦容地回答。

在游乐园里住到第三天，孩子们的表情终于活泼起来。他们开始自己拿主意去玩，不再畏首畏尾地害怕失败，秩序也逐渐建立起来，还有人担当起组织者的角色。总之一句话，恢复了儿童应有的天性。

“真好，真好，小孩子就应该这样才对。你看他们那表情，生气勃勃的。”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在巨大的沙池边转悠，看着玩耍的孩子们感叹。

“但他们好像开始想家了，昨晚由香里就在抽抽噎噎地哭鼻子。”福富说。

“这也是孩子气的表现，没什么不好。本来撒娇就是小孩的拿手好戏。”钱箱说。

健太正忙着在沙池里挖坑道，想让玩具汽车从坑道里穿过，他忽地停下手，仰望着天空说：“呀，热气球！”

他这一叫，其他的孩子也都纷纷抬头望天。

“啊，真的！”

“是红色的热气球！”

“朝这边飞过来了！”

三位老人也望着天空。红色的热气球准确地朝他们飘来，其他蓝色热气球紧随其后。

钱箱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比预想的要早，看来气流状况很理想。”

“你究竟用的是什么妙计？”福富钦佩地问。

“没那么神奇，只是从这里发出信号，把热气球吸引过来而已。比较费心思的是怎样减轻电池的重量，不过同时搭配太阳能电池也就解决了。”

“太了不起了。这个热气球的主意是钱老弟想出来的？”

“算是吧。我在战时曾经负责设计过热气球炸弹，这回刚好派上用场。”

“那种炸弹的设计要求是落到美国领土上吧？”宝船问。

“没错。与飘洋过海相比，从本土飞个几十公里到岛上着陆，简直是小菜一碟。”

不久，西边的天空陆续出现五颜六色的热气球，热气球缓缓降低高度，朝游乐园落下。

“好了，大家快去捡吧！”福富出声招呼孩子们，他们很有干劲地跑了过去。

在孩子们的帮忙下，二十个热气球全部顺利回收。每个热气球上都携带着五百万元的钞票，二十个热气球加起来正好是一亿元。

现在就只剩下把孩子们送回去这件事了。还是与绑架的时候同样，利用特殊的催眠气体让他们睡着。

“你们都累了吧？在这个房间好好睡一觉，醒过来时，就会回到自己家里了。”福富向孩子们说。

“以后还会再带我们来这里玩吧？”一个男孩躺在床上问。

“嗯，一定会的。”

“大家回到家里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孩子们思索了片刻，异口同声地回答：“念书。”

三个戴着猴子面具的老人闻言，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完）

东野圭吾《又一次助跑》（金句：苦节三十年！）

译者按：《黑笑小说》前四篇都是写文坛的事情，主题全部围绕着“评选”、“获奖”，看来东野的怨念真的很深哪，笑。

小说本身已经够有趣，但如果知道了东野本人的经历一定更有趣。东野自1985年以《放学后》出道，二十年间先后四次入围直木奖均铩羽而归，直到2006年，终于以《嫌疑犯x的献身》摘得桂冠。至于获奖感言则是：“落选之后猛灌烧酒，和大家说着评选委员的坏话，玩着普通人玩不了的有趣游戏……今天获胜了感觉真不错，这样的记忆一去不复返了。”^^

在《黑笑小说》的解说里也有透露，东野本人曾经自爆：“出道二十年，十四年都是滞销作家”，看来，这四篇里描绘的种种心态，多少也有点夫子自道的成分在内？

再说句题外话，《黑笑小说》写于2005年，还没得上奖先把作家、编辑、评选委员众生相抖了个痛快，东野果然很勇猛（拇指）

本篇金句：苦节三十年！（大笑）

炙英社的神田到达酒吧式餐厅“sunrise”时，正好是下午五点。向店员报出姓名后，店员将他引到店里一个单间。说是单间，面积相当大，可容十人左右聚会。

理所当然地，还没有一个人来。神田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掏出香烟，点上火，抽完一根看看手表，才过了两分钟。

（果然没必要定在五点聚会啊）

神田这样想着，把烟灰掸到烟灰缸里。他向相关人士提议“五点左右聚会吧”的时候，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但最后决定听从神田的安排。

（定在五点半就好了）

神田料想其他人可能会来得更晚。因为评选会是在五点开始，要过很久才会公布结果。况且至今为止，这一奖项的评选从未在一小时内结束。

（也罢）

神田架起腿来。事实上他也想一个人静一静。他想起快离开出版社的时候，妻子打来的电话。

“来电话了，说还是没考上，现在要办补习学校的手续了。”

妻子的声音低沉忧郁，令神田心情也怏怏不乐。

今天是儿子大学录取结果公布的日子，迄今为止他考过的大学悉数落榜，今天公布的大学是最后的城堡了。可是听说连那所大学也没录取，事到如今，只能做浪人（注：指没考上大学，又找不到职业的高中毕业生）了。

（多花钱且不说，一想到今后一年都得饱尝这种郁闷心情，神田就愁肠百结。儿子的怄气模样，老婆的神经质，烦死了。）

他正要点上第二根烟时，门开了，进来的是《小说炙英》编辑部的鹤桥。

“咦，神田兄，就你一个人在？”

“是啊，果然定在五点太早了些。”

“所以我就说嘛。”鹤桥带笑在神田对面坐下，四下张望。“嗯，让寒川坐哪儿好？”

“那中间的位子就可以吧。”

“喔，说得是。”

鹤桥用指尖咚咚地敲着餐桌，还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我说，”神田开口道：“你前天去拜访花本老师了？”

“是啊。”

“老师对今天评奖的事透了什么口风没有？”

“这个嘛……”鹤桥搔搔头：“毕竟还是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他略微提到了望月，说他已经是第三次入围了，应该很想得奖吧。”

“那是什么意思啊，他要推荐望月？”

“不是吗？寒川已经是第五次入围了，可他连一个字也没提及呢。”

“那么花本老师果然是要推荐望月了？”神田皱起眉头。

“花本老师欣赏他那种创作风格吧。”

“也是。”神田猛抽烟。“根据文福社的情报，鞠野老师好像决定推荐乃木坂。”

“啊，不出所料。”鹤桥点头。“上次的评选只有鞠野老师一个人推荐乃木坂，听说他对自己的意见未获通过耿耿于怀。”

“所以我看他这次不会让步。”神田叹了口气，再次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十五分了。

“来点啤酒吧？”

“好啊。”神田同意。

（切，倒霉，为什么我非得待在这儿不可？）鹤桥隐藏着内心的某种不满，喝着啤酒。（本来应该是我和乃木坂一起等待奖项公布的，毕竟我一直都是她的责任编辑啊。虽说我也负责寒川，但才刚刚接手，我自己可是一张原稿也没从他那里接到过，跟他打交道时间最长的就数总编了，尽管如此，那胡子老爹却说——）

总编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去乃木坂那里，就烦你去寒川那里了。当然，要是寒川获奖，我马上赶到。”

（说什么“如果寒川获奖”啊）鹤桥暗暗咂嘴。（明明清楚那种可能性渺茫得很。他就是企图把好去处抢到手。那个胡子老爹一直到做上总编，根本一次都没见过乃木坂。可恶！）

“那个，”神田小声向他说。“万一得奖没戏了，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这之后啊。在这吃过饭之后去哪？”

“银座？”

“唔，那去就‘睫’那里如何？”神田提出文坛人士常去的那家酒吧的名字。

“不错呀，就拜托你了。”

“嗯。说起来，也该轮到寒川得奖了。”神田脸色阴沉地盯着空中。

（完全就是要落选的迹象好不好？）鹤桥扫兴地想。（这下出书的责任编辑也没盼头了。切，倒霉，真羡慕去乃木坂那里的家伙啊。）

这时，门开了，又一个人进来了，是金潮书店的广冈。

“两位好。”广冈扬起一只手招呼，在神田旁边坐下。“寒川还没来？”

“是啊。我想他差不多也该到了。”神田看了看手表。

“今天的评选可能会延长些时间。”广冈说。

“是吗？”

“嗯。因为评论都说这次是三足鼎立的格局，难分轩桎。”

“三足是乃木坂和望月，还有……”

“寒川。其他人的作品这回大概没希望。”

“今年该寒川交运了吧？”神田带着些许期待的语调问。

“我也这么觉得。再怎么说，已经是第五次入围了。”

“唔。”神田抱着胳膊低吟一声，然后重新看向广冈。“万一落选，我想在这儿用点便饭后，就去‘睫’那里，你看怎样？”

“好呀，以前落选的时候也是这么办。”

“广冈兄也一道去吧？”

“噢，好。”广冈点头。

（鬼才要一道去！）与说的话相反，广冈在心里斩钉截铁说道。（以前寒川大叔落选的时候，我可惨了，吧啦吧啦吧啦吧啦，抱怨个没完没了。哪怕抱怨到天边去，已经出来的结果也改变不了呀。说评选委员的坏话也就罢了，最后还把怒火的矛头指向我，用那种絮絮叨叨的口气说什么：“我说广冈君，这种颁奖应该存在特有的潜规则吧？这方面你有好好把握吗？”简直只差没说你们没事先游说各方可不行。开什么玩笑，就凭编辑之辈的游说，怎可能打动个个都是顽固人士的评选委员？说到底，不过是落选时推卸责任的一种手段罢了。虽然有点对不住神田，这次恭听牢骚的任务就交给他吧。本来寒川这次入围小说的编辑也就是他嘛）

“听鹤桥说，花本老师好像是推荐望月。鞠野老师可能是推荐乃木坂，那么问题是其他的评选委员。”神田咕哝说。“狭间老师喜欢时代小说，但这次的入围作品里没有时代小说，如此一来，他会推荐谁？”

“对狭间老师来说，这次谁都无所谓吧？”广冈笑嘻嘻地说。“硬要说的话，就是乃木坂了。只有他的作品不是推理小说。”

“狭间老师讨厌推理小说？”

“也讨厌科幻小说，有电脑出场的情报小说也不大中意，一门心思地迷恋时代小说。因此这次入围作品没有时代小说他很不高兴。我正在忖度他是会说谁得奖都无所谓呢，还是会说没有作品有资格获奖呢。”

“狭间老师也指望不上了呀。”神田搔搔头。“夏井老师怎样？”

“如果有人会推荐寒川的话，那就是夏井老师了。”广冈马上说。“因为夏井老师身为文坛的泰山北斗，却对青年作家燃烧着强烈的竞争意识，对会冲击他读者群的作品，观点就变得十分刻薄。而在这方面，寒川已经不年轻了，作品风格也与他迥异，不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但他也不会积极推荐吧？”

“唔，谁知道呢。”

“接下来是平泉老师。”神田歪着头。“他可难说得很，每次评选会口风都变化无常，一会说趣味性是小说的首要条件，一会又说只有趣味性是不够的……”

“说起来，”鹤桥从一旁插口：“前些日子的聚会上，平泉老师称赞了望月的作品呢。”

“咦，当真？”神田睁大眼睛。“他怎么说？”

“说望月的小说在趣味性和令人感触良多的韵味上都恰如其分，平衡感把握得很好。”

“那是什么意思嘛。哎？那平泉老师决定推荐望月了？”神田弯起手指，动作像在数着什么。“这么说来，望月和乃木坂各拥两票，寒川成了第三候选。”

“不过，我们在这儿算计得票数也没用吧。”

“到底还是不行吗。”神田皱起眉头。“他这次的作品我本来是有自信的。”

“结果还没揭晓呢，我不会放弃的。我真心希望寒川能折桂。”

“寒川下一本小说是你们社出版吧？”

“是啊，所以如果他获了奖，我们也会兴高采烈的。”

（这次寒川落选就好了）广冈心想。（何必让炙英社占便宜。如果这次寒川获奖，下一本由我们出版的作品却没获奖，那就麻烦了。这次落选吧！落选吧！）

“我也从心底希望他获奖。”广冈说着，喝起了送上的啤酒。

这时寒川心五郎慢吞吞地走进来了，穿着西装，头发看来刚去理发店打理过。三个编辑马上站起身。

“哎呀，你们好你们好，特意赶来辛苦了。怎么，连广冈君也来了？”作家含笑说着，在中间的位子上落座。

“那当然了，今天这种日子嘛。”广冈讨好地笑：“今天老师也难得穿了西装呢。”

“哎？喔，是吗，很难得吗？不过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啦，只是觉得偶尔穿成这样也不错。”作家显得有点意外。

（这人还是老样子，一眼就看得透）广冈心想。（这会儿就惦记开记者招待会太早了吧，他就是这种地方叫人郁闷）

“非常合身哦。”广冈说。

鹤桥招来店员，吩咐开始上菜。

（果然不该穿西装吗）寒川窥探着几个编辑的表情暗忖。（说不定一下就看穿我打算着获奖的心思了。这样说来，我平时跟这些人一起的时候恐怕从没穿过西装。失败）

“大家不是都很忙吗？”寒川环视着三人。

“哪里，唯有今天，什么样的工作都要搁到一边。”广冈说。

“听说扁桃社的驹井君待会也要过来。”神田加上一句。

“哦，扁桃社啊。”

（怎么，就来个普通编辑啊）寒川抚着下巴。（部长不来吗？总编又是怎么回事，以前见面的时候，明明说过期待你获奖之类的话。难道他是去望月或乃木坂那里了？）

菜上桌了。神田说着“先干杯吧”，举起啤酒杯，其他人也依样举杯。寒川也略微举起啤酒杯，一口喝干，而后重新观察三个编辑的表情。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是确实觉得我会获奖而来到这里，还是虽然想着横竖没戏，但碍于情面，不得已才过来？）

“照我的预计，”寒川悠闲地靠着椅背，架起腿来：“望月是最有力的候选人，能与他抗衡的是乃木坂。”

“哎？是这样吗？”神田显得很吃惊。

“是啊，因为像这种评选，往往不是根据优点加分，而是根据缺点减分，望月君这次的作品，好像不大有人指摘缺点，而乃木坂不管怎样有鞠野老师赏识，鞠野老师一定会千方百计推荐她的吧。”

“听老师这样说，形势不妙啊。”神田苦笑。“关键是老师的作品怎样？”

“我不行的。”寒川笑着摇头。“我已经入围过好几次，奖项的评选是怎么回事，基本上心里有数了，所以不知不觉忘了自己也是入围者，客观分析起来。这也算是个癖好吧。”

“哪里话，我们都是因为相信老师会获奖才聚在这里的。”

“好啦，好啦，总之，我来这里是准备开个慰问会的。大家尽管随意，随意。”寒川一口气喝下半杯啤酒。

（他说相信我会获奖）寒川反复回味着神田的话。（这是他的真心话吗？他不像个信口开河的人，和谁说话都很慎重。那么他对我说相信我会获奖，莫非有什么根据？我……我……有获奖希望吗？）

“唉，真盼着这件事早点完。”寒川叹了口气。“我自己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吃不消周围人的念叨。实际上我稀里糊涂的差点忘了今天就是评选会，还是太太提醒我才想起来的。交稿期限快到了，很多麻烦事。”

“是啊，确实是这样。”广冈点了两三下头。

（说什么自己不行）广冈给寒川的杯子倒上啤酒。（明明其实想得奖想得要命。老老实实说想得奖不就好了，装哪门子的腔呀。不过也好，既然摆出这种姿态，今天就算落选，也不会唠叨个没完了。即便我说先走一步，也不会硬留住我不放了吧。不管怎样，结果一公布，我就得马上采取下一步行动。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大概还数望月，他现在正在银座的宾馆等消息，我得尽量赶上记者招待会才行）

门被猛地推开，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朝门望去，进来的是扁桃社的驹井。“哎呀，不好意思来迟啦。”

“怎么，是你啊。”广冈语气透着不耐烦。“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事务局有电话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驹井点头哈腰地道歉，一边在椅子上坐下。“啊，结果还没公布？”

“嗯，我看差不多快了。”神田再次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六点了。”

“但不是还没出结果吗？”广冈说。“一般都是将近七点时公布，如果发生争论，也有可能拖到快八点。”

“是啊。不过拖到那时候，不就来不及上nhk的新闻了？”

“不然，以往也有过来不及上新闻的情况。”

“算了，这个无关紧要啦。”寒川爽朗地说。“别琢磨奖项的事了，来吃饭喝酒，轻松一下吧！”

编辑们齐声称是，而后动起筷子。

（现在评选委员们正在争论些什么呢？）寒川一边把什么菜送进嘴里，一边想道。吃的什么他浑然不觉，啤酒也毫没喝出味道。（倘若发生争议，评选委员的意见很可能会分成两派，那么也有两部作品同时获奖的可能性。如此一来，我说不定也意外有望，由望月和我，或者乃木坂和我共同获奖。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文学奖本来就是出乎意料的东西）寒川自觉心跳越来越快，掌心也渗出汗水。（就是，我得奖也不足为奇。评选委员反复无常，谁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倘若情况如我所料，我就是愉快的获奖者了，明天的报纸上也会登出我的名字）

“不知老师有几分自信呢？”驹井问。

“欸，自信？”

“获奖的自信啊。老师觉得有多少胜算？”

“这个问题和刚才一样没有意义。不管我多自信满满，也没任何用处吧。所以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坦白说，获奖与否都不重要，因为我并不是为了获奖才写小说的。”

“没错没错。”神田重重点头。“老师的作品首先考虑的是令读者获得乐趣，这一点读者是最了解的。”

“确实，常有读者寄慕名信来这样说。”

“那，老师真的对今天的评选兴趣不大吗？”驹井问。

“还好吧。当然，如果得奖，我也会欣然接受。”说着，寒川大笑。

（无关痛痒）驹井忖道。（这位获奖也好，落选也好，都跟我毫无关系。奖金我又不会分到一毛钱。我只是不得不帮忙今晚聚会的转场，还有其他种种麻烦事罢了。今晚不管闹到多晚恐怕都得奉陪，真腻味。说到谁能获奖，他落选了才好呢。）

“我这一周一直向神龛拜祝，希望老师务必能获奖。”驹井握起拳头，热情说道。

“拜神龛说起来是旧式的做法了，你不是还很年轻嘛。”寒川笑着说。

（想得奖）作家内心暗暗念叨。（无论如何都想得奖。一旦得奖，小说的销路就完全不同了。书店里会摆满我的书，寒川心五郎的名字一跃成为重量级人物，信用卡也能轻松申请到，电视台说不定也会请我做节目，听到寒川心五郎这个名字，别人也不会再傻笑着说“哎呀，抱歉，没听说过呢”，也能争口气给那些认定我是滞销作家的亲戚看看了。想得奖。这已经是第五次入围了，差不多也该我得奖了吧。说什么都想得奖。一定要得奖）

“其他人肯定在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吧。”寒川取出香烟，不慌不忙地衔上一根。

鹤桥马上用打火机替他点上火。

“其他人……是说望月吗？”

“对，另外还有乃木坂。她应该也觉得自己这次有望获奖。”

“这样吗。不过乃木坂说过，这次该是寒川老师得奖了吧。”

“那是社交辞令罢了。她知道你是我的责任编辑，才会那样客气一番。”

（当真？乃木坂当真这样说过？会说这种话，想必有某种理由吧？莫非她从谁那里得到情报说我的形势有利？哎，到底是怎么回事？）作家夹着香烟的指头禁不住颤抖起来。

（当然是社交辞令了）鹤桥在心里嗤笑。

“我看不是那样，乃木坂老师还说看了您的作品很受感动。”

“是吗，那是恭维话吧。”寒川急急地吸了口烟。

（乃木坂倒也有招人喜欢的地方嘛。不对，搞不好是她认为自己的作品更胜一筹，才会这样优哉游哉地说客气话。没错，一定是这样。有什么了不起，那个狂妄的小姑娘）

（我没去乃木坂那里，她该不会生气吧？）鹤桥很在意这件事。（不知道总编有没有替我好好解释，说鹤桥本来很想和乃木坂老师一起等候，但不能不去寒川老师那里什么的。不然乃木坂获奖时，我岂不是不好赶过去见面。啊，可恶！就不能早点决定呀，反正不是乃木坂就是望月。待在这种地方，一点意思也没有）

门开了，身穿黑衣的店员探头进来。

“请问神田先生在吗？”

“我是。”神田稍扬起手。

“有您的电话。”

一听这句话，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神田离开后，众人依然沉默不语。最后是作家打破了沉默。

“啊哈哈哈哈。”他大笑。“看来我是料中了，这次也是个安慰奖。要是真的获奖了，应该是找本人听电话。”

“哪里，我看也不一定。”广冈说得这一句，后面就接不下去了。（确实是那样没错）他想道。（就我的亲身经历，一次也没有打电话给编辑通知作家获奖的情况。他没戏了）

“没什么啦，”寒川用异样热切的声音说：“不管怎样，今天要好好喝一场，难得都聚在一起。鹤桥君，来喝一杯！”

“啊，谢谢。”见作家伸出啤酒瓶，鹤桥连忙拿起杯子对着瓶口。

（他果然没指望了呀，那获奖的是谁？要是望月倒不必着忙，要是乃木坂，非得设法赶过去不可）鹤桥心不在焉地喝着寒川给他倒上的啤酒。

“那么，获奖的是谁呢？”寒川说。“是望月君还是乃木坂？我们来赌一个看看怎样？”作家脸上禁不住直抽筋，僵硬地装出奇妙的笑容。

（可恶，可恶，可恶，我又落选了吗。为什么不是我得奖？我哪里不配得奖了？我啊，我啊，可是在这行打拼了三十年了，按理总比最近才初出茅庐的家伙写得有深度。为什么得不到认同？评选委员都不理解我。）

“不要紧，就算这次落选了，下次也会有希望的。”广冈说。“就用给我们出版社写的小说来竞争奖项吧，下回绝对没问题。”

“不行啊，我不是说了么，我是得不了这个奖的。”

“哎，不要这么说嘛。”

（问题在于落选的原因）广冈搓着手思索。（连续五次落选，说明寒川这个作家写的作品可能根本不入现今评选委员的法眼。倘若如此，就需要重新考量了。不管他再努力几次，也只能落得同样结局。望月和乃木坂不知是谁获奖，即使落选的那位，与眼前这位落选作家相比，今后获奖的可能性也高得多，我应该先去烧烧冷灶才是上策）

“失陪一下。”驹井离开座位。他是去上洗手间，但同时也另有目的。

（受不了，在里面都喘不过气了）从房间出来，他用力做了次深呼吸。（简直就像在灵前守夜。寒川老师表面还在逞强，其实一看就知道他的沮丧劲儿。这么郁闷的地方要早点走人才是，找个什么理由溜掉呢？不过听说他落选，倒是松了口气）

洗手间旁边是电话机，神田就站在那里接电话。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作家一边心想得表现开朗，一边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是我落选，我的那部作品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评价？）他的额上开始淌下黏汗。

（我懂了。是那些评选委员嫉妒我的才能。对，一定是这样。他们怀有危机感，唯恐我的名字和作品一旦广为流传，就会抢走自己的读者。他们恐惧寒川心五郎。他们一心只顾着恐惧了。何等心胸狭窄的家伙啊！那些人真卑劣）他感到头脑发热，手脚却出奇地冰冷。

（获奖的是谁啊，快点跟我说了吧）鹤桥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席。（是乃木坂吗？如果是她，我得火速赶去道贺才行）

（这位大叔恐怕已经不中用了）广冈望着作家红得异样的面孔想道。（回顾一下过去，他第一次入围的作品是写得最好的，之后作品的水准便慢慢下滑了。这次能入围，大概也是因为出版小说的炙英社就是奖项赞助者的缘故。他也有把岁数了，只怕指望不大）

门咣地一声开了，驹井冲了进来。

“老师、老师、老师！”驹井一把抱住寒川。

“怎么了？”

“恭喜老师！恭喜！”

“恭喜……哎，难道是？”

“对，您获奖了，恭喜！”

“咦！”寒川双眼大睁。

“消息确实吗？”广冈问。

“确实，因为神田边听电话边做了个胜利手势。”

喔！广冈和鹤桥同时叫出来。

“祝贺老师！”鹤桥抓住寒川的右手。

“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了，我就说我相信老师。”广冈握住寒川的左手。

“我……获奖了……”作家站起身。

（获奖了！终于获奖了！这不是梦。我获奖了。苦节三十年，终于……终于……终于……我……我……我……获奖了……获奖了……获奖了）

“不好了，老师！”

“寒川老师！”

“怎么办？”

“振作一点！”

“糟了！”

“呀——”

“脉搏、脉搏、脉搏——”

（哎呀，太好了）接完电话，神田准备返回房间。（补录合格实在幸运。这一来就免于当浪人了，老婆的神经质大概也会略微好转些。不过亏她竟然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哦，想起来了，是我出门前留了便条呀。）

他在房间前停下脚步。房里人声吵嚷，似乎慌乱得厉害，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正要推开房门，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您是神田先生吧？”

回头一看，站着一个黑衣店员。

“是我。”神田说。

“有您的电话，是新日本小说家协会打来的。”

（总算来电话了）他回过身，再度步向电话机。

(完)

苦涩的蜜月

飞机朝火奴鲁鲁飞去。

“蜜月旅行吗？”隔着通道从邻座向我攀谈的，是位气质高雅的老人。

“是的。”我回答。

他眯起白眉下的双眼。“真好！旅行还是要趁年轻。”

我点点头，然后转向尚美。她正在看书，但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嘴角露出浅笑。

到达火奴鲁鲁机场，领了行李箱后，我带着尚美走向租车的柜台。30分钟后，我们就坐着小型美国车出发了。

我们选此地作为蜜月旅行的地点，那是因为我俩都不想过于铺张。不能铺张的理由有好几个。

一是自己再婚。我现年34岁，妻子在3年前死于交通事故。

另一个理由是我和前妻所生的女儿最近也刚死，实在缺乏想沉醉在幸福中的心情。

我并未向尚美完全坦白。不愿举行盛大的婚礼，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到旅馆已是午后。

吃完午饭，办理好登记手续后，尚美就穿着花纹泳装下海了。

从海滩回旅馆，等电梯时，有人招呼。回头一看，后面站着一同搭机的老夫妇。

“两位也住在这里吗？”我有些惊讶的问。

“是的。随便到市内观光。”

他们的房间和我们同一层。这让老人非常高兴。

回到房间，淋浴后，尚美在我的手臂里发出缓缓的沉睡声。

一会儿，尚美就发出有规律的酣睡声，我在她身旁坐下，两手静静地伸向她的脖子。

我的指尖碰触到她那细白柔嫩的肌肤。然后就那样静止不动。尚美微微睁开双眼。她似乎无法立即明了现状，但不久就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她的声音微微的颤抖，而当我指尖稍加点压力时，那张脸上更布满了恐惧的色彩。

“回答我！”我以自己都悚然的低沉声音说：“宏子是不是你害死的？”

宏子是我死去女儿的名字。因为她母亲早逝，所以可说是由我一手拉扯大的。已经4岁了。

圣诞前夕的早晨，我们一如往常地吃早饭。那是个点着暖炉但身体还会颤抖的寒冷早上。

“宏子，快点吃！”

“我不要，我想睡觉。”

“喂，可不能睡着哦！你要去姑妈家的！”

这么说完后，我站起来关了石油暖炉。上班途中得把宏子寄放在姊姊家。

此时我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暖炉油桶上的指数，看来煤油快用完了。

拉着宏子的手，走出起居室，我让她待在走道上后先下楼去。车子停在地下室。

坐进车子里时，我发现忘了一样东西。当天的工作需要一卷卡式录音带。

我下了车，就那样走了出去。约在走路只需几分钟的地方，有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那里应该会有卡式录音带。

当我准备付钱而等在出纳柜台前时，突然有人从后面猛击我的头。我想也不想地当场蹲下，等恢复意识时我已经在担架上了。然后，救护车把我送到距离最近的医院。

伤势并不严重，但治疗后还是照了x光。我担心留在家里的宏子，本想打个电话，但此时警官来了，说想问我话，他们有例行要办的手续。简单地叙述事情后，警官说：合伙作案的两个抢了钱后，在逃跑途中被逮捕了。

和警官分手后，我打电话到姊姊家。

“我有事拜托，你去我家看看宏子的情形好吗？放她一人在家，她一定很不安。”

挂了电话，我暂时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x光片出来了。果然没有什么特殊的问题。

离开医院前，我又打电话回家。令人惊讶的是，接电话的不是姊姊而是尚美。

“伸彦，不好了！宏子她……”他呼吸紊乱，以要哭的声音说道。

“宏子发生什么事了？”我大声问。

“宏子倒在地上，因此……情况危急。”

“倒在地上？为什么？”

“好像是一氧化碳中毒。似乎是暖炉的火不完全燃烧的关系。”

“暖炉？”

不可能的！我想。出门前，我确实熄火了。

回到家时，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姊姊和尚美在啜泣，而医师则表情阴沉地静坐不动。房间中躺着宏子。我跌落在榻榻米上，从棉被上抱起爱女，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喊出仿佛是远处狗吠的惨叫声。

我试想着宏子的行动：过了好久父亲都不回来，所以就回起居室点暖炉，虽然我一直不让她接近火，但她已经4岁了，大概也能记住父亲平日的动作，便自己点了暖炉吧！然而，她没想到要让空气流通。先前因为即将出门，所以我把窗户都关起来了。暖炉开始不完全燃烧也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产生一个小疑问：早上，看那暖炉的煤油桶的指数时，几乎近于零，但现在容量近半满。是谁装的呢？然而，尚美和姊姊都没提起这件事。

事情过了十天后，我从住在我家后面的家庭主妇那里听到一件怪事。她说：那天早晨她看见尚美从后门提了桶煤油进去。

我觉得胸中一阵骚动。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又为什么要对那件事保持沉默？在意外发生前，尚美即已经到我家了吗？

无法理解的事情还有一件：我家的起居室和厨房是相连的，其间用百叶窗帘分隔。意外发生时尚美曾证言那百叶窗帘是关着的。但这项证言令我觉得奇怪，因为我不记得那天早晨关了百叶窗帘，也无法想象是宏子关的。

然而，窗帘不关就不合道理。因为从点暖炉的时间及房间的宽度考虑，若开着窗帘就不会构成死亡意外了，这是专家们的意见。

和尚美结婚，最大的问题就是宏子。

很不可思议地，宏子不管怎么样都不愿亲近尚美，始终把她当成“陌生女人”看待。

对尚美的疑惑持续膨胀，已经转为确信了。但不曾想过向警方投诉，我准备以自己的双手让真相大白。如果是尚美杀了宏子，我也只有用自己的双手杀了尚美。

“回答我！”两手握着尚美的脖子，我问：“是你杀了宏子吗？”

尚美以悲伤的眼睛凝视着我，却不开口。

“为暖炉加油的是你吧！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却依然保持沉默，我不明白她有什么连藉口都说不出来的理由。

“为什么不回答？你沉默是因为不能否认杀了宏子吗？”

她轻轻摇摇头，微张着嘴唇。

“蜜月旅行……原本该、该是幸福的。”

“如果不是你做的，我们马上就可以继续蜜月，现在你快说真话。”

尚美不回答地闭上了眼睛，说：“如果要杀我，你就杀吧！”

“那么，果然……”

我咽了口口水，加强指尖的力量。

傍晚，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站在门外的，是那位老人。

“要来一点吗？虽然太阳还没下山。”他手握白兰地酒瓶，一双眼睛眨了眨。找不着巧妙的拒绝理由，我只好让他进屋。

“咦，你太太呢？”环顾房间后，他问。

“出去一会，买东西吧！”我伪装平静，但不自然的口吻连自己也很清楚。

“我可以问件事吗？”我放下酒杯看着老人。“你是否曾想过要杀死……尊夫人？”

老人似乎一点不惊讶，他慢慢地将酒杯放回桌上，然后凝视着斜上方好一会儿后，才将视线转回我脸上，开口说：“有，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们相处也有50年了。”

“看不出来。您俩好像很好。”

“是吗？但不管是多么要好的夫妻也会有危机。不就因为彼此相爱，所以心情互相纠结、束缚。”

“心情纠结……”

“为对方着想所采取的行动，却不被对方理解，而造成齿轮逆转。逆转的齿轮很难再转回原来。因为那样做就会伤到对方。”

“齿轮……如果是单纯的误会，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但我在心里接着说：我们的情况不同。如果尚美没杀宏子，那为何不辩解？

老人仿佛读出我的心事般地说：“是不是误会，要解开才会知道。”

我吃了一惊，“话虽如此，但也有永远都无法判定的例子。像还不能判定就不得不下结论的情形。”

老人无声地笑了。“不能判定时就要信任她。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太笨了。”说着，他站起来。“我该告退了。”

我送老人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只想到对方的行为，往往无法解开误会。一定要好好通盘考虑才是。”

我在意老人的一席话：不能只想到对方的行为。

数分钟后，我奔出房间，跑过走廊，猛敲老夫妇的房门。老人迎我进门。

“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我呻吟的说道。“害死宏子的人是我吧？”

尚美泪流满面。

“白天我们发现她倒在树林里。”老太太举起尚美的手，她的手腕处包着纱布。我察觉到她曾打算自杀的事实。

昨夜我扼着尚美的脖子，但半途放弃了。不是因为我相信她，而是杀人太恐怖。

“不杀我了？”

中止行动的我，反被尚美问道。

今天一大早，尚美就独自出去了。能被老夫妇发现，真是幸运。

“对不起！”我朝尚美低下头去。“我不认为你会原谅我。但至少请告诉我，是你关了车子的引擎的吗？”

她点点头。“嗯，是我关的。”

“果真如此。而你为了掩饰才把暖炉……”我闭上眼睛，下面的话已语不成声。

全都是我的错。因为那天早晨我发动引擎就出门了，其理由现在能明确地回想起。那天早晨异常地寒冷，我想先热了引擎再出门较好。然后，我中途决定出去买卡式录音带。

但却碰上了那桩突发事件，造成我的迟归。那时车子排放的废气沿着楼梯充斥在家里的走道上。而当时宏子大概又在走道上打瞌睡！那孩子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我能轻易的想象尚美进入家门时的样子：宏子已经在汽车废气里昏倒了，觉察到事态严重的尚美，决定为我掩饰过失。因此，加了灯油到暖炉里，制造出不完全燃烧为其中毒身亡主因的现场。

窗帘一事，也是如此。为了不暴露她的伪饰，进而作伪证。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注意到是自己害死了宏子，却怀疑一心一意包庇自己的尚美。不，不仅如此，我还打算杀了她。

膝下突然软弱无力，我跌坐在地上。

“我说不出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因为我不愿见到你痛苦的样子。”

“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至少在昨天晚上。”

（完）

再生魔术女

婴儿里着白色的贴身衣服熟睡。望着那泛现桃红色的脸颊，根岸峰彦联想起水蜜桃。

“好可爱！简直就像是小天使呢！啊，我高兴得都快疯狂了，彷佛像作梦一般。”根岸阳子以不熟练的动作边抱着婴儿，边欣喜如狂的说。

婴儿的容貌远超过她期待的漂亮，似更令她雀跃。

“请你好好学习育婴知识吧！因为婴儿一定也会感到不安，不知道新妈妈要怎样照顾自己的。”中尾章代迷着眼望着阳子的动作，静静说。

“是的，那当然，我会以健康抚养这孩子为优先的。”阳子坚定的说。

中尾章代苦笑。“不，大完全投入也不行，以后的日子可还很长呢！”

“是的，你太兴奋、急躁，反而对婴儿不好。”峰彦也说。

“可是……”阳子的视线回到婴儿身上，有一种无法忍住要露出笑意的感觉，又抬起脸，望着中尾章代，显得稍微不安，问：“那么，今天还需要办理什么样的手续吗？”

一见即知她希望尽快把婴儿带回家。

“是的，还有一些问题……不过若是你先生能够留下来，太太你先回去也没关系。”中尾章代说完，望向峰彦。

阳子眼拌里灿着辉彩，望着峰岸。

峰彦不可能违抗她的期待，不得已却又不能形诸于色，说：“那么我就留下来，你先回家好了，何况，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吗？那，很抱歉，我就先失陪了。”迸说，阳子迸抱紧婴儿站起身来，一副再也待不下去的样子。

“啊，很危险呢！别让婴儿掉了。”

“我知道哩！怎么可能会做出让婴儿死掉的事，嗯？”当然最后的“嗯”是对熟睡的婴儿讲的。

峰彦和中尾草代一起目送私家司机驾驶宾士轿车载着阳子和婴儿离去。

阳子好像热中于抱住婴儿，只是回头朝两人点了一下头而已。

“太太似乎很喜欢那个婴儿呢！”回到房内，在刚才那张沙发坐下后，中尾章代说。

这里是她家！

“我也很喜欢的。坦白说，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致谢才好。”峰彦再度向章代道谢。

中尾章代摇摇头，说：“只要你们能喜欢，那就……”她戴着金迸眼镜的视线自峰彦身上移开，注视斜下方。

峰彦不只一次见到这位削瘦的中年妇人经常露出像这样耽溺于沈思的表情，他漠然想像，会做这样的事，或许是因对婴儿有着某种晦暗的过去。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正在思索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孩子之年轻母亲的事吧！

峰彦讨厌对方说一些有关育婴之事。更要紧的是，他觉得和中尾章代单独交谈有一股沉重的感觉。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觉得对方似有着生理上难以接近的感徒，尤其是镜片后面闪动辉彩、似能识穿自己内心的眼眸，见了就令他不知所措。

只不过，他当然不曾表现出来。这位替无法生儿育女的夫妻找到养子的女性，等于是自己的恩人，或许今后也会继续交往吧！

谤岸夫妻约莫在半年前认识中尾章代，是直接接到她寄来的信。信上说她自己虽生在这个世间，却由于各种原因而未被亲生父母抚养长大，所以才决定专门介绍可怜的婴儿给有爱心者当养子，现在因听说他们想要找养子，何不交给她负责？

虽然内容透露着可疑，但是阳子仍表现出强烈的关心，试着去见中尾章代，了解详细情形。当时，夫妻俩也是到这里来。

中尾章代说，婴儿们的母亲大多是十几岁，由于没有正确的知识而发生性行为，结果怀孕了，却在独自苦恼中丧失妊振中绝的时机。又说，像这样的少女，时下的日本有很多，为了救助这些少女，也为了保住她们生下的小生命，她才会做这种事。

还有，有时候也曾在国外帮婴儿寻找养父母，因为这样的话，生下婴儿的少女就不曾往户籍上留有任何痕迹。

听过中尾章代的说明后，根岸夫妻就委托她帮忙。毕竟在这之前的经验已让他们深刻了解，想凭自己之力找到养子是何等困难。

半年后，中尾章代通知说找到男婴。

“坦白说，事情比我想像中来得顺利，令我深感惊讶。”为了逃避太漫长的沉默，峰彦说。“因为我曾听说，和我们有相同苦恼的夫妻很多，就算想要养子也必须排队等待。”

中尾章代的视线回到峰彦脸上。“当然，等待婴儿的夫妻们还有很多，可是，这次我是特别先通知你们。”

她在镜片后的乌黑眼睁闪动光芒。

“谢谢你。”峰彦一面道谢，一面在想：该准备多少谢礼给眼前这位女性呢？

虽说做这种事是没有酬劳，但总不至于不期待获得谢礼吧！而正因为知道自己的经济情况，预料到可能有相当的金额，才会“特别”的先通知自己！

“你说有一些问题是？”他双手在膝上搓着，问。不过，心里又觉得对方不可能现在就提起谢礼之事。

中尾章代坐正身体、挺直腰，说：“其实，有件事我希望再确认一次。”

“你的意思是？”

“关于成为婴儿的双亲之条件。”她说。“我曾经列举过五项，你还记得吗？就是能疼爱婴儿、有经济余裕、家庭和谐、夫妻皆健在，以及最后一项。”

“是夫妻俩皆无犯罪前科，对吧？”回答之后，峰彦有股不祥的预感，是因对方刻意诬自己说出最后一项。他按着间：“那又如何？”

“这些条件都没有问题吗？”

“是的，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发誓。”峰彦肯定的回答。

中尾章代颔首，似表示“没问题”，之后，按着说：“如果未能符合条件，虽然很遗憾，却也只有中止抚养关系，把婴儿带回。”

“我明白。这么说，为了查核我们是否能好好照顾婴儿，在办理正式认养手续之前，是有一段试验期间了？不过，期限到什么时候？何时才能正式认养呢？”

“这得看你们了，如果快的话，也有一天就可得到结论的。”

“哦，一天吗？”虽然内心怀疑在这样短期间内能够了解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专家之言，应该不曾错。峰彦浮现笑容，说：“这么说，我必须努力让自己能够合格喽！对了，只是这样吗？”

“不，主题才刚开始呢！”中尾章代凝视峰彦。

一瞬，锐利的眼神令峰彦心跳加促。

但，紧接的瞬间，她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根岸先生，你们夫妻俩为了不孕之事，曾经上过医院吧？”

“是的，好几次。”峰彦回答。“为了检查出原因，我们找过各种医师诊断。”

“查出原因了吗？”

“是的，问题出在内人身上，好像是卵巢功能先天性具有缺陷，不过详细情形我不明白。”

诊断结果出来时，峰彦一面安慰沮丧的阳子，一面感到安心了，因为不会再被阳子的父母认为自己无能！

入赘根岸家七年，为了无法生育子女，不知道何等抬不起头呢！他自己并未特别想要有子女，可是却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就是替根岸家延缤香火。

谤岸家招赘女婿的条件就是健康且生殖机能正常，所以即使是并非特别优秀的他，也因为在宴会上被迟迟未婚的董事长千金看上其英俊外表，而能够幸运的攀龙附凤。

“没办法以医学方法解决吗？譬如利用体外受精之类？”中尾章代问。

峰彦摇头。“曾经检讨过，但是并未尝试，一方面是成功率很低，另一方面是内人害怕。”

“成功率低是事实，不过若和以前相比，技术上已经相当进步了。”

“哦，是吗？”边回答，峰彦想起了中尾章代平时是在医院工作，而且是妇产科，之所以会做这种义工性质的事，也是与其职业有关联。

“由于体外受精技术的进步，很多夫妻都能拥有幸福，当然，问题也随着增加……臂如代理孕母。”

“代理孕母？啊，我常常听说。”

“在日本仍很难想像会真正实行，可是在国外，有很多年轻女性愿意当代理孕母。”

“原来如此。”峰彦嘴里回答，心中却困惑不已，不知话题究竟会朝什么方向进展。

中尾章代并不像要提出什么问题要求的样子，难道和目前这个话题有关联？

“另外，精液冷冻保存技术也开发成功了，希望拥有孩子的女性，只要有心，即使不和男性发生性行为也可以怀孕。”中尾章代似未发现峰彦的不耐烦，仍旧淡淡的叙述。

“时代已经改变了。”峰彦也只好颔首，说。

“如果我稍微年轻一点……”中尾章代俯首，但马上又抬起脸，凝视峰彦。“说不定我也会采用这类方法哩！尽避已经不想要结婚，却仍希望有孩子……因为，我一直是独自生活。”

“是吗……”峰彦虽觉得对方的话很奇怪，不过又不像在开玩笑。“你没有家人？”

“是的，双亲很久以前就去世，这房子就是他们留下的。”中尾章代环顾四周一圈后视线再度回到峰彦脸上。“其实我有一个妹妹，小我十岁的妹妹。”

“她去哪里？”尽避并无多大兴趣，峰彦仍只好顺着话题，问。

她静静的回答：“死了，在七年前。”

“啊，对不起。”峰彦在内心咋舌，在这种日子里谈忌讳的过去好像有所不祥。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香烟，正打算转个话题时，中尾章代却先开口了。

“我妹妹是被人杀害的，在杉并区的公寓家中。”

“什么……”

“被勒杀，用她的丝巾。”

“丝巾……”峰彦勉强挟住差点自指缝间掉落的香菸，心想：怎么可能！

对方应该不是在讲那女人的事吧！那女人叫神崎由美，后来知道由美是假名字，不过神崎应该是真实的姓氏。

他觉得腋下冒出冷汗，不住寻思：但是，七年前，杉并的公寓家中、丝巾，岂非完全符合？

“很可怜呢！”中尾章代的声音微微便咽了。“双亲早逝，因此高校毕业后就外出就职，由于打算终有一天自己做生意，于是拚命的存钱，不久，连晚上都在兼职。我劝她别辛苦而把身体搞坏了，她却丝毫不听。同我炫耀自己的积蓄金额是她的乐事之一，却……”

“凶手被逮捕了吗？”峰彦问。

她摇头。“没有！虽然警方一直继续不断的调查，却始终没有着落。”

“这……”峰彦想用打火机点着香烟，但是动作僵硬，到第三次才点着。“是抢劫杀人或什么？”

“警方是如此推测。”中尾章代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向他，回答：“因为房内被翻找得一团糟，珠宝和存款簿都不见了，而且玄关门锁上，靠阳台的窗户打开，凶手很可能是自阳台潜入吧！妹妹的房间是在二楼，但是只要沿着一楼阳台栏仟，很容易就可以爬上去。”

“那实在太可怜了。”峰彦极力抑制声音的颤抖。毕竟，状况太相似了，没错，这女人讲的一定就是“那桩事件”！

“妹妹被强暴了。”她像在叙述般静静说着。“凶手的精液残留在妹妹体内，而那也是警方能得到的最重要线索。”

“哦……”峰彦吸一口烟，吐出烟雾。他很清楚自己呼吸急促。

无法认为纯属偶然，也不能认为这女人的妹妹很偶然是神崎由美，绝对是有计划的，一开始，这女人就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自己。

镑种各样的念头在峰彦的脑海中如漩涡般涌现，但是却无法整理，只是更加混乱。

“承办的刑事先生表示，凶手最初可能并非为了窃盗，而是为了强奸的目的才潜入。”中尾章代说。“那是很炽热的夜晚，妹妹的房间并末开冷气。刑事先生表示，妹妹很可能是开着窗户睡觉吧！凶手见到窗户敞开，所以决定强奸，也付诸实行，可是想到事情宣扬开就糟了，才会将妹妹勒死后，抢夺财物后逃走。”

不错，那是炽热的夜晚！

峰彦脑海中浮现满是汗珠的神崎由美不，神崎弓子的脸孔。对方以空洞的眼昨凝视着他，说：我绝对不曾离贻d你……

“这么说……”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凶手是那天晚上偶然经过公寓前的男性了？算是一种临时起意逞凶？”

“警方似乎也这样认为。当然，不是所有人皆一样，譬如承办的刑事先生就说，凶手很可能有某种根据，知道那儿住着年轻少女。”

“原来如此。但，不管如何，应该不曾是熟识之人行凶吧！”

“警方也是同样的见解。”中尾章代扶正眼镜，镜片反射日光灯光。“但，我不这样认为。”

“哦，为什么？”峰彦吸了一口烟。

“简单的说，是身为姊姊的灵感。”

“灵感？”

“事实上，是我发现体的。那一天的翌日，我们预定前往新鸿祭坟，由于是盂兰盆节的返乡尖峰时期，预料一路上会塞车，所以打算一大早就出发，因此我开车至妹妹住处接她，抵达时刻是清晨五时左右。”

“那一夜，弓子是曾这么说过我明天要和姊姊一起去新鸿。”

没错，她是说和姊姊一起！

“我按门铃，但是不管按多少次都无人应答，感到很奇怪，就用妹妹给我的钥匙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注意到房内的异状，等见到床上的妹妹的样子时，我差点晕倒。”中尾章代面无表情的说，但是，轻轻交握于膝盖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颐抖。“由于情绪激动和过度悲伤，我连打电话报瞥都忘了，只是大哭大叫。可是，这么哀伤之间，我仍有着某种确信，确信妹妹是被亲密的男人所杀害。”

停顿一下，中尾章代继续说着。

“妹妹身上散发出香水味。那天，妹妹没有上班，应该一直待在家里，而，除了上班，妹妹很少擦香水。”

香水……

峰彦记得弓子身上的香水味道。与他见面时，弓子身上总是散发出同样的香气，或许那天晚上也是相同，只不过，他并未特别意识到。

“但是……”他轻咳一声，声音沙哑了。“只凭这样就下论断岂非很危险吗？也有可能忽然心血来潮，那天晚上就寝前擦香水，对不？”

“刑事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无法同意。我拜托刑事先生调查和妹妹交往的男性，刑事先生表示会调查妹妹的交友关系，而且也真的这么做了，以妹妹上班的地点为中心，彻底查访。只是，始终未能发现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性，也许，是隐藏得巧妙吧！”

“一定不是隐藏巧妙，而是自始就没有那种男人存在。”

但，峰彦尚未说完，中尾章代已开始摇头了。

“不管天气多么炽热，妹妹绝对不曾敞开窗户睡觉。就算没有冷气机，还是有电风扇的。一定是凶手自玄关入内，妹妹迎接对方……当时，妹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杀，很可能还笑容满面的迎向对方。”

晚安，你来晚了哩！抱歉，突然找你出来，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是的，一定要在今晚。我方才在电话中也讲过了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和姊姊一起回新鸿去祭坟。

我希望在回故乡之前把事情谈清楚……喝啤酒吗？不喝？啊，是吗其实今天晚上也不能让你睡在这里的，那么我去冲泡咖啡……

峰彦回想起弓子，边迎接自己进入，边说的每一句话。或许，她当时的确满面笑容，因为每次见面时，她总是想要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是，玄关门锁上，阳台窗户敞开，不是吗？”

“那种东西很容易伪装的，若是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人，应该持有钥匙。”中尾章代当场回答。

她的推测完全正确，峰彦的确持有钥匙。为了布置成窃盗杀人，他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自己却从玄关门逃走，当然，又把门锁上，钥匙则在第二天丢弃于附近的灌溉水渠。

“房内被翻找得乱糟糟，而且偷走财物，全部是为了伪装。”中尾章代穷追不舍的说。

那一夜的情景在峰彦脑海里苏醒了。边抵抗想尽快离去的冲动念头，他边尽可能的予以布置伪装撕破弓子的内衣裤和衬衣，强调被潜入者强暴；穿上鞋子到处走动，故意拉开所有的抽屉，表示不知道贵重物品藏放何处;最后，更用布块将可能触摸过的地方全部擦拭干净。

“房间内是否有什么能让你感觉到男人存在之物呢？尝如牙刷或刮胡膏之类？”

这些东西峰彦在当时应该已经完全收拾干净，他放在那里的生活必需品本来就不多。

“没有。不过，妹妹的过去中却留下那种痕迹。”

“过去？”

“在那不久之前，妹妹曾做过妊振中绝手术。”

峰彦沈默不语了。

那是他的孩子！被告知怀孕的事实时，他有一种被暗中摆了一道的感觉，因为他相信弓子所说的“不要紧”之语，经常未戴保险套。

要说服坚持想生下孩子的弓子，并带她去堕胎，不知道花费多少苦心，最后甚至还说谎，表示反正终究会和她结婚，何必急于生下孩子！

他很后悔，当时就应该想办法和弓子分手才对，却因为她吵闹不休，才持续交往，结果闹得不可收拾。

“假定是那样，对方那男性也不见得仍继续和她交往吧？也许她被杀害时彼此已经分手。”他说。

“不，仍在交往。”中尾章代低声说。“而且，妹妹可能打算第二天告诉我这件事。”

“什么事？”

“决定回新鸿时，她对我说“出发前说不定我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所以事件发生后也一直没有想起来。

“但，后来仔细回想，可以认为那是暗示结婚之事。那一夜，妹妹很可能是找来那个男人，打算正式决定结婚事宜，她相信对方也爱自己，会与自己结婚。”

说到这儿，中尾章代停顿一下，胸口上下起伏，似在调匀呼吸。

之后，她凝视峰彦，继续说：“可是，那男人并不爱妹妹，根本从未想过结婚的念头，所以当妹妹突然提出这件事时，应该非常狼狈吧！”

峰彦忍不住想吞一口唾液，但，嘴巴里却没有水分。非常狼狈？的确没错！当时

缠绵过后，弓子说:“我希望决定今后之事。”

“今后之事？”峰彦问。

“我有了积蓄，觉得应该要安定下来了。事宜上，姊姊明天一大早会来接我，我打算把你的事告诉她，可以吧？”

对峰彦而言，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但是，”他对中尾章代说。“就算真的如你所言，也不见得就是那男人杀害令妹吧？只为了被迫结婚……”

“我也是这么认为。”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如果那男人另有必须结婚的对象呢？尤其，当这门亲事代表他获得人生胜利的关键时，妹妹岂非就等于是妨碍者？”

峰彦眠着嘴唇，瞪视中尾章代，他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中尾章代轻轻呼出一口气。“坦白说，我之所以会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完全是在知道某位男性的存在以后。”

“某位男性……”

“就是在最近。我整理妹妹的遗物时，找到一本有关姓名学的书，我若无其事的翻阅时，在书页余白发现写有姓名，而且是很奇妙的姓名，名字是妹妹的没错，姓氏却不同。妹妹的名字是弓子，而，书页录自上的姓名则是本乡弓子。”

峰彦感受到一股双腿发软的冲击，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血色消失了，指尖有如冻僵般冰冷，头晕耳鸣，身体不住颤抖。

“我认为对方那男人应该姓本乡，所以妹妹才会阅读姓名学的书，想知道婚后变成这个姓名时，运势会如何。或许，当时她心中溢满美好的梦……”中尾章代的眼睛开始充血。“我找寻符合这个姓氏的人物，但是并未告诉警方，因为已经过了那么久，我认为警方不可能会积极调查。何况，像这点线索，也无法当作杀人证据。”

中尾草代血红的眼胖盯视峰彦。

“不久，我查到一位男性了，亦即，妹妹上班的店里时常有一位姓本乡的男人前往。该人物目前是其中坚企业董事长入赘的女婿，改姓根岸，于七年前结婚。

“七年前……妹妹也是七年前被杀害。那是偶然吗？认为该人物为了得到梦想中的地位而杀害妹妹，会太不切实际吗？”

“但，我仍委托多家徵信社彻底调查根岸这个人的一切，包括学历、出生地、兴趣、嗜好、女性关系等等。在阅读那些调查报告之间，我想起妹妹和我聊天时所提到的几段印象深刻的对话。”

“当时妹妹曾说过想去看看的地方乃是该男人的故乡;而妹妹在某日突然表示关心的爵士乐演奏家，则是该男人最欣赏的音乐界人士;另外，其他还有更多符合之点。所以，我判断这男人不可能与妹妹毫无关系！”

“更具决定性的是，这男人的血型为ab型，与凶手留下的精液一致。”

峰彦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全身直冒冷汗。

“证据……”他勉强挤出声音。“证据只有这个吗？也就是，只有血型？只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认定就是凶手吧！”

“或许警方没办法逮捕。”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再过几年，我想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的。”

“再过几年？这话怎么说？”

“二年前，我想到某种实验。”说着，中尾章代的嘴唇奇妙扭曲。

当峰彦明白那是正在微笑时，他感到一阵恶寒。

中尾章代继缤说：“当然我还完全不清楚凶手的形迹，却认为非想个办法不可，而采用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就是凶手的精腋。”她若无其事的说。“发现妹妹的体时，我采集了凶手的精液。对警方而言，那是唯一的线索，但是对我也一样，所以找想保有自己需要的一部分，我相信，只要保存精液，就算无法马上逮捕凶手，终有一天绝对会有所帮助。我任职的医院有冷冻保存精液的设备，我利用其保存，以备来日之用。”

“精液……”峰彦在心中喃喃自语：那是无法回收之物，但，要那种东西做什么？“那又如何？”

“无法由精液剖析出凶手，不过却能制造出凶手的后代。”

“什么！”峰彦的声调提高八度。

“使用离心分离器，可以筛选出x和y的精虫，这样所生下的男孩，应该会酷似凶手，对不？若和七年前在妹妹四周的男性们相比较，谁是父亲将可一目了然了。”

“怎么可能！”峰彦不停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中尾章代微侧着头。“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说不可能。刚才我已说过，能用冷冻保存的精液让女性怀孕，以及目前有许多女性愿意搪任代理孕母对吧？再说，在我们医院里，我也有办法在极秘密之下进行这件事。”

“但是、但是……”峰彦额头沁出汗珠，他却未擦拭的瞪视中尾章代。“以那种方式出生的婴儿，又要如何抚养？”

“愿意认养婴儿的夫妻多得很，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吧？”

峰彦一下子发不出声音了，双手握拳。

“只要能平安抚养长大，我就可以达成找出凶手的目的了。虽然这项计到需要极有耐心等待，不过在当时我找不到其他方法，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但是，找到代理孕母，让她怀孕数个月后，我却找到姓根岸的人物，这只能说是非常讽刺的结果。”

峰彦呼吸急促，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他心中充塞某种不祥的念头。

“难道那孩子就是……”

“根据徵信社的调查报告，我知道根岸夫妻想要收养孩子，当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立刻试着接近根岸夫妻。我曾经结过婚，和妹妹不同姓，所以根岸并未发觉。”

“你……你……”峰彦剧喘的指着中尾章代，指尖不住发抖。“你疯了！”

“不久，代理孕母生下婴儿，是凶手的孩子，而我把那孩子还给凶手了。

“我打电话至根岸家，他们夫妻很高兴的来了，表示要领养那孩子。根岸阳子从现在起要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抚安她丈夫以前杀人时留下的精液所制造出的孩子。”

“别开玩笑了。”峰彦站起身来，但，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外，然后回头望着中尾章代，大叫：“我不是什么凶手，我没有杀人，那个孩子我会还给你。”

中尾章代凝视对方，站起，踏前一步。

同一时间，峰彦后退一步。

中尾章代以含有诅咒的声音，说：“那么，你就告诉你太太吧！也许会有一些做太太的不希望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不过，她对你不曾产生任何怀疑吗？在送回孩子之间，不会设法求证孩子和你的父子关系吗？只要利用清b代医学，应该能接近百分之百的查出。”

峰彦下意识的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剧烈的头痛阵阵袭向他。

“如果你是凶手，”中尾章代按着说。“抚养那孩子正好，毕竟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一定会疼爱。而，当孩子成长，愈来愈酷似你时，不知道那是你的养子之人可能会说“和令尊长得一模一样呢。”

“可是，如果知道的人会如何1？你太太会怎么想呢？也许你可以设法掩饰，譬如说“在一起共同生活，当然长相会酷似”可是，能够掩饰至什么时候呢？”

“别说了！”峰彦大叫。“别再说了。”

“不管多少年，你会这样继续痛苦下去，永远没有结束之日。因为，那是你的儿子，而且你太太非常喜欢那孩子！”

峰彦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同时冲出门外，跑向走廊，来到马路上，摇摇晃晃走着。

是那女人不好，是弓子不好！我对她说抱歉，把我忘了吧！但是，她在那一瞬间，本来撒娇的表情大变，大叫说“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会跟我在一起吗？所以，我才会忍耐的拿掉孩子，你……不曾是骗我吧？不，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快坦白告诉我……啊，这么说，那个谣传是真的啦？你打算和某个没人要的立事长千金结婚……哇！那是真的？哇……我果然被骗了！”

又哭又闹的弓子抓住峰彦的身体，紧抱住他。他想拉开却拉不动。

“我不会离开的，死也不曾离开你。如果你打算抛弃我，我一定把全部情形都张扬出去，还告诉那个老处女的董事长千金！”

“别乱来，快放开我。”

“不，我不放。到了明天一早，姊姊就会来，我要让她看见我们这样相互拥抱，然后向姊姊介绍说，这个人就是我的恋人，姊姊你看，我是如此幸福呢！”

等到回过神来，峰彦已拿着丝巾勒紧弓子的颈项。在不自觉中，他用力勒紧，叫着：“死吧！你去死吧！”

“是那女人不好，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峰彦拦了计程车回家，全身还是不停颤抖。

“怎么啦？你的脸色很难看呢！”司机问。

但是，峰彦没有回答。

回到家，他进入客厅。阳子抱着婴儿走近。

“怎么这么慢？你到底在干么？婴儿醒了呢！从刚刚就一直等着呢！宝宝，你看，是爸爸呢！”

婴儿望着峰彦灿笑。

读着根岸峰彦自杀的报逍，中尾章代内心有着复杂的感受。

她并非期待这种程度的结果，而是认为才刚开始要折磨对方，把婴儿送给峰彦只不过是一种布局而已。她很惊讶自己要复仇的对象之意志力居然出乎意料的薄弱，更为妹妹被这样的男人所杀害而遗憾。

“没办法哩！也只好将就算了！”中尾章代朝着桌上的照片说。

照片上是满面笑容的弓子。

章代开始准备出门，目的是参加守灵夜，顺便把婴儿带回。

由于峰彦死亡，已经不符合“双亲都健在”的条件了。本来，即使峰彦没死，中尾章代也打算终有一天会把婴儿带回，而且已下定决心自己抚养。

婴儿是其高校女学生和男人一夕姻缘所生的孩子，和峰彦毫无关系。

（完）

无能药

1

2

3

4

5

1

因为立田说有事和我商量，回公司路上，我顺道去了他的研究室。立田在大学药学系当助教，我们是高中同学，不知为何彼此很觉投缘，直到年过四十的今天，仍然时有往来。

来到大学的研究室，立田像往常那样穿着白大褂在等我。

“特意把你找来，不好意思。”立田看着我说。

“没什么啦，倒是你想跟我商量什么？要是钱的事，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不是钱的问题，不过，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但你放心，我不是想问你借钱，我是想借你的智慧。”

“智慧？”

“你瞧瞧这个。”

说着，立田把一个小瓶子搁到我面前。瓶里装着粉色类似药片的东西。

“这什么玩意？看起来像是药。”我拿起瓶子端详。

“就是药。不，能不能称得上药现在还拿不准，总之，是我最近研制出来的东西。我保证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全世界再没别人能制造出来。”

我凝视着淡然述说的立田。

“说是制造出了全世界独一份的东西，可你好像并不怎么兴高采烈嘛。这玩意到底有什么作用？”

听我这样一问，他皱起眉头，盯着我手里的瓶子。

“这个嘛，该说它有什么作用才好呢？”

“喂喂，连这个都没搞清楚，不是吹什么全世界独一份，划时代意义的时候吧？你耍我开心呀？”我放下瓶子，心想莫非他根本就没什么正经事要商量。

“我不是开玩笑，就因为搞不清楚它能派什么用场，我才找你来的。就算故弄玄虚，也是没法子。那我就说结论吧：它是一种作用于男性下半身的物质。”

“下半身？你是说那话儿？”我顿时来了兴趣，探出身子。

“就是那话儿。”立田面无表情地答道。

“是吗，原来如此。”我一拍膝盖，但马上又怀疑起来。“不过，要是与那话儿有关的药，已经有相当棒的药物研制出来，时常听说托那些药物的福，治好了性无能，挽救了夫妻关系的事。听你的意思，你研制的并不是那种药？”

“不是。”立田摇头。“勉强要说的话，效果正好与它相反。”

“相反？”

“对。吃了这玩意的话——”立田伸手指向瓶子。“就硬不起来了。”

“哎？”

“根据实验结果，只要吃下一片，二十四小时内面对任何情况都勃起不能，再精壮的男人也别想有丁点动静。它就是这么一种物质。”

“等一下。”我朝他伸出双手示意：“问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这玩意不是阳痿的治疗药物，而是导致阳痿的药物。”

立田点头。

“你没听错。看来我表达得很清楚了，这是阳痿的诱发剂，我们研究人员叫它无能药。你要不要吃一片看看？”

“免了。”我摇摇手。“你是为了什么目的鼓捣出这玩意？”

“我并不是有意制造出来的，是无心插柳的产物。原本我是打算制造强力生发剂来着。”

我点点头，打量着他的脑袋。才刚过四十，脑袋上已经相当荒凉了。

“是吗，是这么回事啊。吃了这个就会阳痿，作为补偿，会长出又浓又密的头发。”

不料立田却摇了摇头。

“长不出来。对生发没有任何效果，纯粹只会导致阳痿。”

“这样啊……”我抱起胳膊，盯着他看。“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这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问题就在这里。”立田探出身子，目光炯炯地向我看来。“我正是希望你帮我想想，这种东西到底能派什么用场。”

2

我在广告代理店当广告设计员，因此什么东西都卖，为了把东西卖出去什么手段都用。不管什么样的手段，只要不被指责为夸大广告就没问题——不，少许指责的话我压根不当回事。

但就算英明神武如我，对立田的这个要求也不禁挠头。

“专利已经申请好了，临床试验的结果也很好，目前还没有发现副作用。伤脑筋的是，找不到愿意签合同的制药公司。他们都讥笑说，即便这种药推出市场，谁会来买啊。”

听了他的话，我在心里点头，确实是那样吧。

当天，我对立田说好歹琢磨看看，便和他分手了。

回到家里，我试着和妻子聊了聊无能药的事，本以为她会不容分说地指责这种药简直毫无用处，她的反应却与我想象的有些不同。

“咦，有这种药呀，很好玩嘛。”

“好玩？”

“是啊。像那种强奸犯，不把他们收监，而是强制一辈子持续服用这种药就好了，一定比死还惨。”

“原来如此。”我钦佩地想，女人的想法果然与男人两样。

“我觉得还有其他很多用处。”

“比如说？”

“一时倒想不起，不过你可以征求意见看看。”

“对啊，还有这一手。”

第二天，我用公司的电脑在互联网的bbs上留言说，有谁想要会引起阳痿的药，请给我发邮件。我本以为应该不会有回信，谁知马上收到一封邮件，吓了一跳。

“我是个二十来岁的男性，长得很丑，还不善和人打交道，如果有这种药，务请介绍给我。我想我将来没可能交上女朋友，恐怕也没机会做爱，尽管如此，小弟弟却精神十足，每次自慰时，都深感空虚。反正都这样了，干脆阳痿算了。我希望如此一来，便可以一心思索人生的真谛，静静了此一生。”

邮件的内容如此灰暗，再次吓了我一跳。这想法何等消极啊！这种人绝对不能给他无能药。自慰时感到空虚什么的，根本是个男人都会有这种感受。况且，哪有不勃起了就会领悟人生真谛这种事。

又收到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如果有这种药的话给我一份。很快就到圣诞节了，有很多人在期待和女朋友共渡一个销魂之夜吧，我要给这种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上一片，哦呵呵呵。”

我关了电脑。马上就有邮件发过来，说明都是二十四小时泡电脑的网虫一族，给出正常答案的希望不大。

“你在忙什么？”旁边的玉冈向我搭话。他时常和我搭档工作，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跟他说了无能药的事，玉冈一听，眼神大变。

“那个药能不能给我一点？”

“咦，你要用？”

“不是我要用，是要给我儿子用。”

据玉冈的说法，他那上中学三年级的儿子一味沉迷于自慰，对复习应考不大起劲。

“内人从儿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大量的色情书，警告他未免又于心不忍，正发愁该如何是好呢。我想别的时候且不谈，今后学习的时候还是不勃起比较好。”

我觉得玉冈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当年做考生的时候，也是为了逃避学习而致力于自慰。

我把从立田那弄来的无能药给了他三片，叮嘱他反馈效果。

两天后，玉冈一脸郁闷地来到我这里。

“那个不行啊，起了反效果。”

“不管用吗？”

“不是，我哄儿子说是维生素片让他吃下去，药看来很有效验，可是却事与愿违。”

“怎么了？”

“自慰好像确实不自慰了，可老是磨磨蹭蹭地，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看样子他是为了转换心情才自慰的。”

“原来如此，倒也可以理解。”

“是啊。我也想起来一个理论，据说年轻的时候不妨适度自慰。我不会再让他吃那种药了。”

“也好。看来，那种药果然没用场啊。”

“那倒未必，也有人对它感兴趣呢。”

根据玉冈的说明，此人是我们一家客户公司的社长夫人。昨天在晚会会场碰到她时，玉冈随口向她提起无能药的事情。

“本来是当笑话讲的，但她似乎异常关切，说是不拘多少钱都买。”

“当真？”

“反正已经和她约好今天见面，你也一道去吧？”

不用说，我们当下一起步向约定碰面的地点。

3

那位社长夫人我也很熟悉。就在前不久，她还在银座当女招待，与年近七十的社长相差四十岁以上。得知两人结婚的消息时，谁都认为她是冲着财产去的。

“明人不说暗话，我结婚图的就是财产。”和我们一见面，年轻夫人便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浓艳的化妆和暴露的服装也都是老样子。

是吗，是这样啊。我们只得随声附和。

“因为听说他那方面已经不中用了，我觉得若是那样也还合算。谁想到老头子最近开始跑起医院。现在不是有很多治疗阳痿的药物吗，好像只要开处方就能搞到。要是老头子吃了那种药就糟了，我就得陪他上床。”

“可是，你们是夫妇啊。”玉冈委婉地说。

夫人不悦地吊起眼梢。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都说了我是冲着财产结婚的吧？根本就没有陪老头子风流的心情。要是他那把岁数还精神起来，我就倒霉了。所以我才要跟你买那种药。废话少说，把药给我吧。钱我拿给你。”说着，夫人从香奈儿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钞票。

我把带来的药全部给她后便告辞了。我和玉冈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真叫人吃惊啊，无能药竟然有这种用途。女人好可怕。”玉冈的声音里混杂着钦佩和畏惧。

“原本以为对妻子来说，丈夫不中用了乃是个重大问题，没想到也有例外。我又长见识了。”

“但这属于极端的例外，只有为钱结婚的女人才会有这种需要吧。”

“是啊。不管怎么说，正派的妻子是不可能想要无能药的。”

但这种想法一回家就烟消云散。妻子一看到我便说：“老公，把无能药给我。”

“怎么啦，突然想要这个？”

“有重大事件发生，无论如何必须用到这个药。这是为了助她一臂之力。”

客厅里坐着一位女性，妻子介绍说是她的朋友，名字好像叫早纪子。

“早纪子的先生啊，看来在外面有女人，经常借口有应酬，很晚才回家，实际上是去和情人幽会。对方是个比她先生小二十岁的小姑娘。你有何感想？”

我刚刚才见过为了财产，与比自己大四十岁的老人家结婚的女人，听到这种事一点也不觉惊讶，但我还是附和说：“那可够受的。”

“早纪子说，她虽向先生提议不如离婚算了，但毕竟已有了孩子，不希望家庭离散，所以她来找我商量，怎么想个办法，让先生和那情人分手。”

“抱歉打扰府上了。”早纪子歉然地低下头去。

“哪里，没什么啦……不过，为什么需要那个药？”我问妻子。

“你反应真慢。当然是看准老公要去偷欢的时候，把药悄悄给他吃下，这么一来，你想后果会怎样？”

“会怎样……那就勃起不能了吧……喔，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好主意吧？那样老公就没法和年轻情人翻云覆雨了。一次两次还可以推脱说今天累了，次次如此，可就打趣不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对方铁定会想，这阳痿大叔搞什么嘛，和他一刀两断了。”

“……的确是条妙计。”

我同时心想，也是条毒计。

“懂了吧？那就把无能药拿来。”妻子伸出手。

“等等。我手边的已经全部卖完了，明天我再跟立田拿点，不过恐怕不可能是免费的……”

“请问那种药价格多少？”早纪子抬起头望着我。“多少钱能卖给我？”

“这个啊，我要和药的制造者商量后才能决定……”

早纪子的眼神十分认真。看到她的眼神，我感到这是个新的商机。

4

“为老公花心而烦恼女性的喜讯！

划时代的花心防止药问世了！不论多么棘手的关系，只消与本公司接洽，立即为您解决！

无能药研究所”

我和立田在酒吧里举杯庆祝。

“找你商量真是找对了。不愧是广告设计员，我都想不到竟然这么有赚头。”

“不过我也没料到反响这么热烈。总之赶紧大量生产吧。”

“我知道，但实验室的制造量有个限度，得找有大量生产能力的机构火速制造才行。”

“务必快快制造出来，资金的事不用担心。”我拍着胸口。

把无能药用在防止男性花心上，这一定位效果正如所料，刚在互联网上打出广告，订单就蜂拥而至。立田那边好像也有制药公司主动前来咨询。

“听说我妻子那个朋友的阳痿作战也已大功告成，顺利把老公抢了回来。不过与其说是抢了回来，不如说是老公被情人抛弃了。”

据妻子说，早纪子的先生已经彻底安分了，现在每天早早就回家。

“可是一旦无能药名声在外，做丈夫的早晚会知道，那不就会提防着不吃这种药吗？这一来，太太们就得琢磨偷偷给丈夫下药的方法，也很麻烦啊。”立田说。

“话不是那么说，事实正好相反。”

以早纪子为例，先生有饭局要晚回家时，出门前会让他服下无能药，但听说并不是设法瞒骗，而是坦坦荡荡地说着“这是无能药”递给他。

“做丈夫的不可能拒绝，因为按理在外面不需要勃起。能够拒绝的情况只有一个。”我竖起食指：“那就是丈夫说‘今晚想和你亲热’的时候。”

“原来如此。”立田猛点头。“也就是说，只要拒绝，当晚就必须和妻子温存一番。”

“就是这么回事。无能药可说是操控丈夫勃起的魔法药。”

“所以订单纷至沓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们再度干杯。

5

然而喜悦转瞬即逝。从某个时期起，订单开始锐减，但我觉得不是无能药本身有什么问题。

“搞不懂啊。无能药的效果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要防止丈夫的花心，照理只有持续购买才对……”立田也是一头雾水。

“有类似产品推出吗？”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但没有情报表明有类似产品贩售。签约的制药公司也感到不可思议，推迟了生产计划。”

“真是古怪。总之再分析看看。”

我去公司找玉冈商议，听我谈到无能药滞销，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是这样吗？我周遭着实听到不少为了防止男友或丈夫花心，使用无能药的事呢。这个且不说，”他压低声音：“连我太太也买了。”

我吃惊地回瞪住他。“真的？”

“我真是输给她了。”玉冈苦着脸。“因为去单间浴室（注：提供性服务的洗浴场所，日本风俗业的一种）的事败露了，现在只要去接待客户，早上一定让我吃无能药。你那朋友还真是炮制了个麻烦药物，托它的福，客户惬意享受洗浴的时候，我只能悲惨地靠喝茶看漫画打发时间。”

我心想那确实可怜，但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连我身边都有无能药的用户，可见无能药的需求量应该并没有下滑，既然如此，为什么订单会减少呢？

我满心烦恼地离开了公司。这种日子需要调节下心情，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对方立即接起电话。

“喂，你好。”传来桃子可爱的声音。

“是我。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

定下见面地点后，我挂了电话。桃子是在六本木上班的酒吧小姐，她本来是个没名气的模特儿，但单靠那份工作无法维持生计，便在酒吧做兼职。因为在某个广告工作中用她当过模特儿，之后关系就日渐亲密。

与桃子碰了头，我们一起步向餐馆。一边吃着意大利料理，一边和她谈起无能药的事情，她也知道那种药的存在。

“因为那种药，我的好几个小姊妹都被解除了情人契约。大叔们老实起来固然好，但为此困扰的人也很多呢。”

“你是说站在情人的立场上，男人变本分了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是啊，无力风流的大叔是不需要情人的。”

“原来如此。”

看样子无能药在我们始料未及的方面，对男女之间的关系造成了种种影响。如此一来，订单的减少就更显得不可思议了。

“你没事吧？太太没要你吃无能药？”

“我没问题，因为我瞒得滴水不漏。”我微微一笑，喝了口葡萄酒。

吃完饭，我们像往常那样去桃子的公寓。她的房间是个单间，但相当宽敞。

我正等着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我慌忙走到阳台上接听。

“喂，是我。”

“啊，老公，今天早上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你今天早上喝了咖啡吧？”

“喝了，怎么了？”

“那个咖啡啊，”妻子顿了一下，然后说道：“里面掺了无能药。”

“咦？”我的手机差点掉下来。“掺了无能药……怎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我担心你嘛。你可没保证过绝不花心吧？”

“说说说……说什么傻话啊，我怎么可能拈花惹草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不是起了什么疑心，只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想你今天一整天都勃起不了了，不过尽管放心，并不是得了阳痿。”

“是是……是吗。说起来，我今天完全没那种兴趣呢，忙得团团转，连想都没想过。”

“好了，我就是跟你说这件事。”妻子自顾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呆站在阳台，视线不觉向自己的下腹部望去。

走进房间时，桃子刚从浴室里出来，丰满的身体上只裹着浴巾。要在往常，光是看到她这撩人模样，我就会情欲勃发。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桃子朝我凑过身来。

可我的下半身毫无变化，丁点动静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我说。

“咦，怎么回事？”

“突然想起有事要办，下次见吧。”说着，我匆忙离开了房间。

我在公寓前叫了计程车。坐在车上，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至今为止我一直在向别人介绍无能药，自己却从没服过。事到临头才知道，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这样一来，就没法在外偷欢了。

话说回来，妻子是什么时候搞到无能药的？要购买必须通过网上下单，她应该不会用电脑才对。还是说，是早纪子给她的？

我正百思不解时，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立田打来的。

“我知道无能药订单减少的原因了。”他说。

“什么原因？”

“答案在网上一个名叫‘节约生活’的网站里。那儿这样写道：‘如今热议的无能药，其实不需要买那么多。只消一开始给先生吃真正的无能药，过些日子把面粉揉成团，用食用红上色，骗说是无能药给先生服下，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各位不妨试试看。’怎样，明白了吧？”

“什么？这么说，是主妇们炮制了假无能药？”

“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让丈夫误以为自己服了无能药，从而阻碍男性的勃起功能。利用的是所谓的安慰剂效应。”

我不禁低吟起来。就算是为了节约，可是竟然想得出那种招数——

“除了造假药，主妇们还发明了种种花样翻新的办法，其中最厉害的一种，甚至不需要花费半点时间金钱。那个办法就是，在丈夫饮食过后，告诉他刚才的食物里下了无能药。如此而已。”

“咦？”

“那样故弄玄虚，效果几何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对无能药而言情况危急。因为药的名字和效果广为人知，反而使无能药本身没了用处，这可太讽刺了。我现在就去和制药公司的人商讨对策。”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再次望向自己的股间。

可恶，妻子刚才的电话一定就像立田所说的，是打着无能药的名堂来吓唬我。她察觉了我的花心，看准绝妙的时机打来电话。

我想吩咐司机调头返回，既然实际上没吃无能药，就可以和桃子好好享受一个夜晚了。

但正要出声，我又咽了回去。

是真的吗？妻子的台词真的只是在虚张声势，实际上我并没吃无能药吗？

万一确实吃了就糟了，那会在桃子面前酿成奇耻大辱。倘若床上表现拙劣，只怕会被她厌烦。

我避开司机眼光，悄悄抚摸股间。要是能勃起的话就没问题了。

然而我那话儿依然蔫头耷脑，连一点勃起的苗头都感觉不到。越是心焦地想设法勃起，股间越是使不上劲。我想起以前曾听说，阳痿患者之所以患病，大都源于万一勃起不了该怎么办的强迫观念。

我把手从股间拿开。事到如今，到底是药的效力还是安慰剂的效应我已经一片茫然，但有件事是明摆着的：还是放弃今晚和桃子缠绵的打算比较好。

我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立田刚才说，故弄玄虚的效果有几分不得而知，但要我说的话，效果绝大。

男人真是种脆弱的生物啊。

（完）

请勿弃物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

打完高尔夫回来，车从御殿场驶入东名高速。

“那要怎么办？”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春美将罐装咖啡拿离唇边。

“一想到该怎么办，就觉得很棘手。”斋藤和久依然望着前方，咂了下嘴。

“太太也知道了我的存在吧？”

听到春美这句话，和久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就是因为知道才提出离婚的啦。”

“是嘛。就这么离婚的话会怎样？你什么也捞不到？”

“那当然了。责任在我这边，搞不好还会问我要赡养费。话说回来，我没那笔钱，她应该是最清楚的。”

“唔。”春美又喝了一口咖啡：“离婚的话我是很高兴啦，不过听你说太太的财产一点都弄不到，真是不甘心。”

“不是什么不甘心的问题，说白了，我会一无所有，因为是她的公司雇用我的。”

连这台车也是她的东西——斋藤轻拍了下沃尔沃的方向盘嘀咕道。

“那样一来，我能拿到的钱也是零了。”

“那还用说，我是身无分文的。”

“真要命。”

“所以我才那样说啊。”斋藤依然望着前方，右手横伸出来，从春美手上抢过罐装咖啡一口喝光。已经变得微温的美味液体滑溜地淌进喉咙。

“总得想个办法。她可能也在着手准备离婚了，在那之前，得想个妙计出来。”

他斜眼瞧着春美。“你也会帮忙吧？”

听他这样说，春美的神色有点为难，犹豫地答说：“只要我力所能及，做什么都行。”

“真的吗？这话可别忘了。”说着，斋藤把空咖啡罐轻快地丢到窗外。

2

深泽伸一意识到是前面的车子丢了什么东西出来，是那之后不久的事情。

握着方向盘的深泽伸一身旁一声钝响，与此同时，田村真智子“啊”地惊叫起来。

深泽瞟了眼旁边，吃了一惊：真智子捂着左眼。

“痛啊，好痛、好痛啊！”她开始哭叫。深泽慌忙在路边停下车。

“怎么了？”

“不知道，痛、好痛，救救我伸一，救救我！”

真智子仍然捂着左眼，深泽想把她的手挪开，又放弃了，他看到她的指间渗出鲜血。

“我们马上去医院！”深泽发动了汽车。

深泽在下一个高速公路出入口下了高速，在加油站问了医院的位置，疾驰而去。加油站的店员看到副驾驶座上真智子的情形，大吃一惊。

终于看到了医院。遗憾的是医院不大，医生一看真智子的伤势，马上联系当地的大学医院，于是深泽再次载上真智子，驶往几公里外的大学医院。其间可能因为过分的剧痛，真智子一言不发。

由于事先有联系过，真智子立即被送进治疗室。护士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深泽自己也一头雾水。

等着真智子治疗的时候，深泽想起必须和真智子位于静冈的家联系，走到公用电话那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好，拿着话筒发愣。

他刚刚才和真智子的父母道过別。

深泽今天是去真智子家里正式求婚。

真智子的父母以前就赞成两人交往，此时与其说感到寂寞，毋宁说带着放心感答允了深泽的求婚。母亲自始至终笑容满面，父亲则早早说起了孩子的事。

“女儿还不懂人情世故，拜托你照顾了。”刚才分别时，真智子的母亲这样说。

真智子则不服气地回说：“不要说我像个孩子啦。我一次也没让父母担心过吧？”但母亲仍然笑眯眯地送别了她。

——没让父母担心过吗？

深泽心想，说不定这是最令人担心的事了。他深呼吸了一次，拿起话筒。

结束了不好受的联络后，深泽离开医院，走向停车场。他要调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接电话的真智子母亲也一个劲地追问这个问题，但他充其量也只能回答说，好像她的眼睛被什么打中了。

深泽打开副驾驶座边的车门，环视着里面，立刻发现脚底下扔着一个东西。

是空咖啡罐。

这显然不是两人喝过的东西。深泽和真智子都不爱喝罐装咖啡。

那样说来——深泽想起了事故发生前的情形。在前面开的那辆车不是扔了什么东西出来吗？一定就是这个空罐子没错了。

“可恶！”

深泽一股怒气直往上冲，伸手就想把空罐子扔掉，但刚要碰到，又缩回了手。这是重要的物证。随便留下指纹只怕不妥。深泽环视着车内，找到了一个掉下来的塑料袋，小心地不留下自己的指纹，把空罐子装进了塑料袋里。

——但这是哪个家伙干的？

深泽的职业是摄影记者，主要在户外活动，拍摄植物和野鸟，为此他经常去各地的旅游景点和野营地，总是被丢弃的空罐子的数量惊到。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受害。

深泽回到医院，再次站在公用电话前给当地警署打电话。但接听的负责人听到一半就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不归他们管辖，发生事故的地点属于附近的警署。深泽询问那儿的电话号码，对方显然很不耐烦地告诉了他。

深泽按照给的电话号码找到了交通课，但这里也让他失望了。负责人听完他的话，开口说出漫不经心的感想：“很多啊。”

“很多？”

“是说从窗口丢空罐子的家伙。到底长的什么神经啊？”

“那……我该怎么办呢？在这等着可以吗？”

负责人就好象闲聊一样答复受害者的申诉，让深泽感到有点焦躁。

“唔，是啊。”负责人仍然说得含含糊糊：“只凭你提供的情况，很难锁定对方的车，即使找到了，要是对方咬定自己没丢过空罐子，也只能就此了结。”

深泽沉默了。最后负责人又说：“老实说今天发生了好几次事故，我们有点忙，能不能麻烦你来我们这边？因为我们要制作个大致的调查书。”

这一刹那深泽心想，算了，指望警察是没用的。他们只对被害者和加害者一清二楚的事件感兴趣。就算有人因为丢弃的空罐子受了伤，他们也觉得最好自认倒霉了事。

负责人正如他所说的，用“大致”的口气问了他的住所和姓名，深泽也就大致地回答了他。但他已经无心去警署，并且明白就算自己不去，警察也不可能来询问。

深泽粗暴地搁下话筒，回到治疗室，刚好真智子被运了出来，她的半边脸上一层层缠着白色的绷带。

“你是送她来的人吗？”

看似主治医生的人向深泽打招呼，医生年约四十左右，身材瘦削。深泽答说“是”之后，医生把他叫到走廊一角。

“伤口比想象的要深。到底是什么打中了眼睛？”

“是这个。”

深泽举起拿在手上的咖啡罐。

“高速公路上，从前面扔过来的。”

“哎呀……”医生皱起眉头，摇了两三次头。“经常有从窗口扔东西的混蛋，但在高速公路上丢东西，我也没怎么见过。”

“医生，她的眼睛怎样了？”

医生突然移开了视线，然后又看回他。这时深泽察觉到，好像治不好了。

“因为伤得很深，”医生说：“一般来说视力没有恢复的希望了。”

“……是这样吗。”

深泽盯着塑料袋里的空罐子，心想反正不打算向警察提出控诉，不如干脆一脚踩扁算了。但他还是忍耐住了，随即考虑起该怎样向马上就到的真智子父母解释。

3

“开玩笑的吧？”春美凝视着瞪着眼睛的斋藤。但他摇了摇头。

“很遗憾，现在已经没有开玩笑的余地了。不快点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可是，杀人什么的……”

春美咬着自己的拇指，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杀人那种事……别干吧。”

“那，和我分手？”

斋藤从床上坐起。“我和你分开，向她下跪恳求的话，说不定她也会放弃离婚的打算。”

“不行。”春美抱住斋藤的身体。“我不要和你分手，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是吧？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一旦我被她扫地出门，这间公寓的租金也会支付不起，你也不愿意这样吧？”

斋藤离开她的身体，拿起放在枕边的香烟，叼起一根点上，灰白色的烟摇曳着飘向天花板。

春美仍然伏在床上默不作声，但过了一会，慢慢仰起头看他。

“被抓到怎么办？”

“哪会被抓到！”斋藤说。“我已经想好了妙计。”

“怎么做？”

“事先制造不在场证明。当然，是伪造的不在场证明。”

斋藤拿过烟灰缸，砰地把烟灰掸落在里面。“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你说过一定会帮忙，没忘吧？”

“没忘啦……”

“不是什么难事。你要做的只是开一下车。”

“开车？”

“对，开我的沃尔沃就好。”

斋藤穿上内衣起床，从电话台上拿起便笺和圆珠笔。“事实上下周我和太太要去位于山中湖的别墅。有一个恶趣味的聚会，别墅的朋友一年一次聚到一起，确认大家的繁华景象。所以唯有那一天，我们也要扮演恩爱夫妻的角色。”

说着，他在便笺的上方写下“山中湖斋藤和久昌枝”。昌枝是斋藤妻子的名字。

“另一方面，你乘坐电车，悄悄离开东京。目的地当然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傍晚前到达就行了。”

他写下“东京春美”。

“乘电车？开车不行吗？”

“对，不能开车。”

斋藤断然说道。“因为开车很惹眼。万一被人注意到，苦心安排的诡计就断送了。听好，你一到我们的别墅，就悄悄躲到沃尔沃的行李箱里。钥匙我事先给你，别墅的后门也帮你打开。”

“行李箱？我不要躲在那里。”春美在床上扭着身体。“好像给关起来似的，我讨厌那样。要是出不来怎么办？”

“有我在不要紧。总之听我说完。傍晚过后，我会陪太太出去购物，当然不是真的去购物。一进入无人的深山，我就乘隙杀掉她。这里且当它是x地点，把尸体放在这个地方后，我打开行李箱，你爬出来，马上穿上太太的衣服。除了上衣和外套外，再戴上眼镜和帽子。你和我太太身量差不多，乍一看想必认不出来。你装扮好后，坐到驾驶座上，我坐到副驾驶座，开车返回原来的别墅。那时分旁边的院子里应该开始了露天烧烤餐会，就把车停在那前面。”

“停在大家前面？别人不会发现我是乔装改扮吗？”

“不用担心。说是亲密朋友，也就是一年见一次的程度，那时外面天色大概已经暗下来了，况且人又是坐在车上，肯定不可能认得那么清楚。”

那就好……然后呢？”

“我一个人在那里下车，你再次开车，返回来时的路上，我向附近的人说太太好像有东西忘买了，然后你开车去x地点。”

“去尸体那里？一个人去？”

春美现在好像快要哭出来了。斋藤在烟灰缸里碾熄烟头。

“你稍微忍耐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一到那里，你就把借来的上衣眼镜什么的还回尸体身上。”

“不行，我做不到。”

春美带着绝望的表情激烈摇头。

“可以的。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就当是为了我，拜托了。”

“可是……帽子和眼镜还罢了，衣服不行。我在书上看过，尸体经过一段时间会变僵硬。”

“那就把上衣脱下来丢在车上，这样能办到吧？”斋藤坚持说，但春美仍然愁眉苦脸。

“晚上跟尸体单独在一起，好可怕，肯定会吓得动弹不得。”

“做得到的，你是一旦情况紧急就能办到的女人。”

斋藤抓着她的肩膀来回轻晃，她看似难过地回望着斋藤。

“之后要怎么做？”

“再次躲在行李箱里。”

“又要躲到行李箱里啊……”

春美皱起眉头。

“那时我开始吵嚷，说出去购物的太太还没回来。然后大家一起去寻找，我也搭上某个人的车前往x地点，看到沃尔沃的同时，也就发现了尸体。我拜托一道去的人联系警察，等对方的影子看不到了，我就把沃尔沃开到附近的车站，从行李箱里把你放出来，你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电车回东京就行了。”

“然后你呢？”

“当然是回到现场。假如有谁先来了，我就说因为想联系亲戚，去找公共电话了。”

“如此一来，”春美舔了舔嘴唇：“事情就变成太太独自去买东西，路上被人袭击，而那时你正和别墅里的朋友们一起享受露天烧烤餐会，拥有不在场证明。”

“就是这么回事。”斋藤坐在床边，抚着春美的头发。

“可是我没有不在场证明，万一警察怀疑到我，要怎样说才能脱身？”

“警察不会怀疑你的。”斋藤乐观地说。“现在知道你我关系的只有我太太而已，她又心高气傲，想必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就算她死了，也不会立刻怀疑到你。不过事件发生后，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见面。另外还有一点，我杀死她时，会选择一般认为女人的力气不可能办到的方法，就算警察知道了你的存在，也不会怀疑到你。”

听了她的解释，春美并没有改变忧心忡忡的表情，斋藤也知道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实际上我还有一个想法。”

他再次开口了。“为慎重起见，替你也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我的不在场证明？要怎么做？”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诡计，是使用电话。我先给你的店里打电话，问春美小姐在不在，对方当然会说，你今天休息，我就挂掉电话。”

“然后？”

“接着你用手机给店里打电话，不用说你当时是在别墅那里，但要装出从自己家里打电话的口气。你说刚才接到一个奇怪男人的电话，不知店里接到没有。店里的人自然会说，接到了。你就用明显很厌烦的声音说些被一根筋的男人纠缠不休，很要命之类的话，然后挂断电话。这样一来，别人就会认为你当时是在自己家里。也就是说，不在场证明成立了。”

春美沉思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心里消化斋藤的话，而后犹犹豫豫地嘀咕说：“能顺利进行吗？”

斋藤钻进被子里，抱住她的肩膀。“会顺利的，我保证。”

“可是……好可怕啊。”她仍然在微微颤抖。

4

车型是沃尔沃，而且应该是从御殿场上的东名高速——这是深泽伸一对当时前面跑的那辆车唯一的记忆。车的颜色好像是白色的。

除此之外别无任何线索。只凭这点情报想找出伤害真智子眼睛的犯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要是再多点线索就好了。

走在去往田村真智子家的路上，深泽叹了口气。真智子在事故发生两天后出院，现在在家静养。

本来深泽预定明天去看望她，但昨晚真智子的母亲打来电话，问能不能稍微早点过来。

“她心情很急躁，拿我和她爸爸撒气。我想要是见到你的话，也许会比较冷静些。”

听了母亲的诉说，深泽心想，这也难怪。尽管还有一只眼睛无恙，但不可能有人突然被夺走了视力还平心静气吧。况且真智子是发型设计师，对这份职业来说视力极为重要。

田村家热情招待了深泽。缠在真智子左眼上的绷带令人心痛，但一看到他，真智子也显得很高兴。她说日常生活上毫无不便。

“听说再有一周就可以拆下绷带了。不过眼睛好像还是看不见。”

真智子甚至略微露出笑容，仿佛一吐为快地说道。她是藉由这种做法来防止自己陷入悲伤不能自拔吧。正因为了解这一点，深泽更加不知说什么好。

“喂，去我的房间吧！”

真智子拉起他的手。她的房间在二楼。“妈妈你不要进来哦。两个年轻人谈话才开心。”

“好好，不打扰你们。”真智子的母亲笑着回答，然后朝深泽轻轻点点头。

一走进自己的房间，她就抱住了深泽。虽然有点吃惊，但深泽也伸手回抱住她。

“不会嫌弃我吗？”她问。“我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你不会嫌弃我吗？”

“别说傻话了。我又不是和你的左眼订的婚。”

听深泽这么说，真智子啜泣起来，眼泪濡湿了他的衬衫。

“痛。”左眼虽然没有了视力，但还是会流出眼泪吧。她按住左眼上的绷带。

“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别担心。”

真智子微微一笑，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塑料袋，袋里装着那个空咖啡罐。

“伸一，生气有时也有好处哦。一看到你放在这里的空罐子，悲伤就烟消云散了。”

“我本来还以为对你的精神健康不太好呢。”

真智子还在病房的时候，他刚把这个空罐子拿给她看，她就无论如何都坚持要自己留着。

“我说……不能设法找到犯人吗？”真智子看着塑料袋里的罐子说。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可怎么都想不出好办法。而且我们与警察不一样，没有调查的方法。”

“要是肇事逃逸的话，警察就会热心了吧。果然被害者不死不行吗？”

“不是那样的，我想是因为肇事逃逸的情况，搜查有成果的可能性比较高。现场会留下痕迹，车身也会有伤，要推断出犯人并不太难。相比起来，这次的事件搜查的成功率显然很低，所以从一开始就不热心。”

“就是说辛辛苦苦也立不了功？”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深泽耸耸肩。“连警察都这样想，我们要找出犯人恐怕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死心了吗……”

“不，我还不想死心。”深泽明确说道。“我知道那是辆白色的沃尔沃，正琢磨着得从这一点上想个办法出来。”

“白色的沃尔沃……啊。”真智子呆呆地凝视着空中。“说不定是我看错了，不过，那辆车的后车窗那里好像放着煤气瓶。喏，就是以前去野营时，你带去用在煤气灯上的液化气瓶。”

“煤气瓶？真的吗？”

“我就说我也没有把握嘛。不过我想我是在事故发生前，从前面车上模模糊糊看到的。当时我还想他们是不是去野营啊，因为那东西看上去很像液化气瓶。”

“唔。”深泽明白真智子说的是什么东西了。就是煤气灯用的燃料，绿色平底筒型的液化气瓶。

“可是会有人把那种东西放在车后架上吗？还是开沃尔沃的人。”

“不清楚啊，果然是我看错了吧。”

真智子无力地垂下头。看到她这个样子，深泽开始想好好利用她好不容易想起来的记忆。

“那辆车是从御殿场驶上东名高速，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从富士五湖【注】开过来的。”他说。“所以可以认为他们是野营回来，那样的话，大概就会备有煤气瓶这种户外用品了。”

“富士……肯定是这样。”真智子拍手说道。但表情立刻黯淡下来：“可是只凭这个不可能找到的，周末去富士山的人太多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对方要是别墅一族的话，可能还会出现。”

“别墅？啊，原来如此。虽然沃尔沃不是什么高级得吓人的车，但开沃尔沃的人，也有可能拥有别墅。”

“好！”深泽重重点头。“从明天起我就去调查富士山周围的别墅看看。说不定会出现奇迹，发现那辆肇事的白色沃尔沃。”

“好像碰运气一样……但要是找到了白色的沃尔沃，怎样查明那是犯人的车呢？”

“是啊。”深泽想了一下答道：“那种事到时再琢磨吧。”

5

周六中午，斋藤和久开着沃尔沃从家里出发。妻子昌枝坐在副驾驶座，她把汽车电话切断：“这一来就完成了一项工作，今天预定不接电话。”说着，她微微一笑。

“因为去年突然被人叫走，匆匆忙忙的吧。”

“就是啊。难得的聚会也糟蹋了。”

昌枝继承了父亲的公司，经营着好几家商厦，而且她不是单纯的第二代，天生性格要强，不断取得成就。她和斋藤是恋爱结婚，但在工作上完全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斋藤踩下刹车时，传来什么东西掉到后座上的声音。昌枝扭过身捡起来，拿给斋藤看：“什么啊这是？”那是个绿色的平底罐。

“喔，这个啊。是以前在加油站，说是什么纪念品送给我的。大概是车蜡吧。”

“是嘛，送这种不值钱的东西。”说着，她把绿色的罐子抛到后座上。

六点多两人抵达了山中湖别墅。别墅外观上是加拿大风格的原木小屋，但里面则是高级宾馆的感觉。

斋藤搬运行李时，昌枝早去向附近别墅的朋友们寒暄去了。等她的影子看不到了，斋藤拿起别墅电话的话筒，按下他让春美携带的手机号码。响了两声后，电话接通了。

“是我。”传来春美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

“你的别墅附近。”

“你来这路上，没被别人看到吧？”

“没看到。”

“很好。”斋藤看了看手表，六点半。“那就按照预定行事，你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后，斋藤再次按下电话号码。这次是春美工作的酒吧的号码。很快有人接电话，是个女人声音。

“春美在不在？”斋藤刻意用粗鲁的语气问，眼前仿佛看到了对方的表情变化。

“她今天休息。您是哪位？”

“我是谁都没所谓，倒是春美真个不在么？你不是在隐瞒吧？”

“没隐瞒。你到底是谁？说怪话的话我可要报警了。”

斋藤没有回答，粗暴地挂上了话筒。一边暗喜自己演得不错，一边再次给春美打电话。

“我打过电话了，接下来该你打。打完电话，就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躲到行李箱里。”

“真的会很快让我出来吧？”

“那当然，相信我好了。”

挂断电话，斋藤出了别墅。停车场因为在建筑背面，从外面看不到。

“哎呀，你好。今年也请多关照啊。”隔壁别墅的主人看到斋藤，向他打招呼。

6

深泽伸一从河口湖步向山中湖。虽说是有工作要拍这一带的照片，但他全围着别墅转，则有工作之外的理由。

——话说回来，也是意料中事。

深泽眺望着停在停车场的一辆车嘀咕道。今天怎么也找不到白色的沃尔沃，到现在为止一台也没看到。

自从与真智子约定后，深泽一发现白色沃尔沃就拍下照片。拍的时候他想，说不定犯人就在这其中。

深泽走进山中湖附近的咖啡馆。这是栋好像出现在绘本中的白色建筑，店里不出所料，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子。深泽在一角坐下，点了杯咖啡。

——也不是说找到白色沃尔沃就能怎样。

深泽从包里拿出塑料袋，盯着里面的空罐子叹了口气。从一开始他就没当真以为能找出犯人，只是考虑到真智子的心情，不能一无行动地就此死心。

昨天他和真智子见了面。她又稍稍恢复了些精神。

“我被爸爸训了。”说着，她吐了吐舌头。“爸爸说既成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不能老是纠缠那样的事情不放。”

真智子的父亲是个木工，为人古板，对人对己要求都很严格。

“他说给你也添了麻烦，你也有工作要做，为这事耗费时间，不能安心工作。”

“说得真刺耳。”深泽苦笑。

“不过我也这么想。所以啊，明天就结束吧。”

真智子目光真挚地向他看来。“什么都不做的话过后也许会后悔，不过我心情已经平静多了，所以最后再找一次，然后就到此为止吧，我也努力忘怀这件事。”

“这样好吗？”

“没问题。因为就像爸爸说的，已经是既成事实了。”

她递出那个咖啡罐。“明天把这个找地方丢了吧。这个放在那里，我总是念念不忘。”

“好的。”深泽收下了空罐子。

——看来差不多该想想把它丢在哪里好了。

深泽看着塑料袋里的罐子，一边啜着淡咖啡。

7

露天烧烤餐会的准备差不多就绪了。平素的成员们聚在一起，话题的中心总是昌枝，她就是这种性格，非如此不能满意。

斋藤瞄了眼手表，向昌枝说：“我去买点东西。”

“哎呀，有什么忘买了？”

“酒呀。忘买波旁威士忌了。”

“那顺便再买点葡萄酒吧，总觉得好像不够的样子。”

“ok。”

斋藤绕到别墅背面，走到车旁，打开了行李箱。按照预定，春美已经躲在里面了。

“啊，太好了。”

或许是心里没底，一看到他，春美就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里面又黑，又冷得厉害，还得再进去一次吗？”

“你再稍微忍耐一下。我太太马上就要来了，你乖乖在里面。”

春美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斋藤没有理会，关上了行李箱。

等了约一分钟，他坐上车，发动了引擎。车缓缓开出了停车场，从别墅前经过时，他向参加露天烧烤餐会的朋友挥手示意。

地点已经决定了，就在万一发出声音也不虞他人听见的森林里。下手应该并不难，毕竟春美做梦也没想到被杀的人是自己。

斋藤心想，虽然她有点可怜，但这也叫不得己。本来纯粹抱着玩乐的心态交往而已，都是认真起来的一方不好。以前自己提出分手时，爽快答应不就没事了。就因为她宁愿把至今的事全部向太太揭穿也不肯分手，他才得出结论：只有杀她一途。

好个蠢女人。

就因为愚蠢，像这次这样的计策也轻易上钩。

“脑子笨的家伙还是死了的好。”斋藤歪着嘴唇嘀咕。

按照预定抵达了目的地，周围全是树木环抱。斋藤停下车，戴上手套，来到车外。

行李箱打开了。春美坐起上半身，怯生生地四下张望。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感觉到她在害怕。

“结束了？”她问。意思大概是杀掉了昌枝没有。斋藤摇头。

“还没有，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就是说，现在开始杀。”

而后，他的手掐上了春美的脖子。

【注】富士山周边位于山梨县境内的五个湖泊的总称。五湖分别是河口湖、山中湖、西湖、本栖湖、精进湖。

8

深泽刚刚步入高级别墅区，就见旁边的别墅里开出一辆白色的沃尔沃。深泽急忙想拍照，但车子一眨眼就开走了。

与至今遇到白色沃尔沃时的感觉不同，这一刹那，深泽有种奇妙的感觉。他直觉感到，可能就是这辆车。

——不会吧，不过，或许……

深泽望着车子开出的地方。那里聚集了几名看来像是别墅主人的人士，在院子里开始派对。几个人都是三十来岁到四十四五岁左右。

深泽在别墅周围漫步。停车场在别墅背面，现在里面没有车，这样看来，刚才那辆沃尔沃或许之前就停在这里。

别墅周围围着铁丝网，但有个看似后门的入口，也没上锁。深泽决定进去看看。

由于停车场带有屋顶，可以用百叶窗隔绝起来。确实是这样比较好吧，深泽也曾听说有反感别墅族的家伙夜里拿车消遣的事。

停车场里很宽敞，似乎是兼作库房。墙边放着几个置物架，收着绳子和帐篷，还有折叠式的郊游桌。

——好像没有煤气瓶呀。

深泽正这么想着，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深泽一惊，一只手拿着的塑料袋掉到了地上，空罐子从里面滚了出来。

回过头时，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小个子女人正瞪着他。

“啊，抱歉，其实我从事这份工作。”

深泽拿出名片。“这栋建筑太漂亮了，希望能容我拍张照片。”

女人只瞥了名片一眼，马上又还给他。

“很遗憾，满足不了你的要求。我对拍照这种事不感兴趣。”

“这样啊。”

“没别的事的话可否离开？”

“好的，不过之前有件事想问，上周六你也来这里了吗？”

“上周六？”

女人诧异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来这里。怎么了？”

“不，没什么。失礼了。”

“喂，等一下。”

这回是女人叫住他。“你有东西忘了。”

她把深泽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拾还给他。深泽环视着停车场，空罐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怎么了？”

“喔，没事。那么告辞了。”

深泽快步从后门出来。这样就行了，他想。

——空罐子也消失了。

真智子也会理解自己的，深泽心想。

9

周日晚上，斋藤和昌枝一起回到了家里。到家时也是斋藤一个人搬运行李，昌枝嚷着累死了累死了，忙不迭地躺到沙发上。

“我去把托博接回来。”

托博是他们养的狗的名字，旅行时寄放在朋友家里。

“嗯，拜托了。”昌枝用迷迷糊糊的声音答道。

斋藤驱车前往春美的公寓，行李箱里放着她的尸体。从别墅离开时，行李全堆在后座上，但无意自己搬运行李的昌枝没有任何怀疑之意。

晚上九点多，斋藤到达了春美的公寓。

斋藤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停车场最里面停着一辆派美，那是春美的车，斋藤把车停在派美旁边，戴上手套，下了车。

斋藤绕到沃尔沃后面，吸了口气，打开行李箱。春美躺在里面，保持着昨晚被扔进去时的姿势，并没有散发出可怕的异味。或许就像春美说的，行李箱里意外的寒冷。

尸体睁着眼睛。斋藤避开那双眼睛不看，从她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派美的车门，然后把尸体从行李箱里拖出来，让她躺在派美的后部座席上。

斋藤把车钥匙放回春美的包里，确认没有任何疏忽后，锁上车门。

——好了，谁也没有看到。

斋藤迅速坐进沃尔沃，气势十足地发动了引擎。

10

发现尸体是在十月三十日星期一。发现者是租用中井春美旁边停车位的银行职员。似乎是早上准备上班时，他无意朝旁边的车看了一眼，发现了尸体。年轻的银行职员像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警察询问证言时，他还苍白着脸。

警方立刻开始走访公寓的居民，但无法确定尸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不过，春美的车是从周五晚上就一直停在那里，这一点看来基本确实。

死者没有被窃，也没有暴行的痕迹。搜查当局认为，很可能是因怨恨杀人。

侦查过程中，一个刑警获得了耐人寻味的情报，情报提供者是春美工作酒吧的妈妈桑。

“周六下午六点多，有个奇怪的男人打来电话，问春美在不在。我说她今天休息，那人也不说自己名字就哐当挂了电话。之后春美很快来了电话，问有没有怪里怪气的男人给店里打电话，我说有啊，她就叹了口气。听起来她好像是从自己房间里打来的电话，说被人纠缠不休真要命。”

“她没说是什么样的男人吗？”

“没说。好像是不想说起，我想如果真的为难的话，会坦率说出来吧。”

这个情报让搜查有了一个方向，就是寻找与春美有关系的男人。以前的男人，有某种关系的男人，都依次成为嫌疑对象。

斋藤和久的名字浮出水面，是在案发的第四天。因为以前春美的朋友称赞她的洋服时，她说漏了嘴，透露是一个从事洋服相关工作的客人送给自己的。经过调查，符合条件的只有斋藤。又调查了春美的房间，陆续找出与斋藤妻子经营的商厦内出售的同样种类的洋服。

两名搜查员立即去找斋藤，分别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金田刑警和辖区的田所刑警。

与两位刑警对峙的斋藤听到中井春美的名字时，立刻显出想不起来的表情，听到酒吧的名字后，“啊”地轻拍了下手。

“是她呀。我在店里跟她聊过一两次。她被杀了？哎，真叫人吃惊啊。”

金田刑警问到有没有送给春美洋服时，斋藤以意外的表情否定说，连交往也没有过，不可能送她礼物。

“那么上周六到周日你是在哪里？”金田刑警问。春美的死亡推定时间范围是从周六中午到周日早上。

“不在场证明吗？”斋藤胸有成竹地一笑，供述说那天去了山中湖的别墅，证人就是附近别墅的朋友们。

“因为几乎一直和大家在一起，随便问谁大概都能知道。”

口气自信满满。

两名刑警回到搜查本部后，本部长问起对斋藤和久的印象，两人异口同声，认为他非常可疑。

金田、田所两位刑警于这周六造访了山中湖，因为他们听说上周六与斋藤夫妻进行了露天烧烤餐会的山下夫妻这周也会再来。山下夫妻好像住在静冈市，每月来别墅两次。

接受刑警问话的山下夫妻显得很困惑，但作出的证言与斋藤和久的供述内容几乎相同。

“嗯，是的。约六点多见到他们，之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那天气氛很热烈呢，烧烤结束后，还在斋藤家的别墅里闹腾到凌晨两点左右，害得我宿醉得很厉害。”

看来很和善的丈夫眯着眼睛说。

“斋藤先生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譬如说，担着心事的样子？”田所问。但山下只是歪着头说：“不清楚啊，想不起来了。”

“确实一直都在一起吗？有没有那么一会儿，只有斋藤先生一个人不在？”为慎重起见，金田问道。

山下抱着胳膊沉吟着，而后抬起头：“这么说来，只有一次他不在。”

“在餐会正式开始前一会儿，约六点半左右，他说去买酒，开车出去了。”

“一个人吗？”

“是的。我记得大概三十分钟或四十分钟后回来了。”

“三四十分钟啊。”

刑警们又问了周日的情况后，向山下道谢告别。

“三十分钟的话，也有可能杀害了春美，放在行李箱里吧。”田所说。金田也点头。

“只要接下来能找到春美来到这里的可靠证据。”

搜查本部得出结论，春美的恋人基本可以认定为斋藤。根据是至今为止，春美向店里请假的日子与斋藤在外过夜的日子完全一致，而且春美拥有的饰物中，也有判断为斋藤所购之物。

搜查会议上的意见认为，尽管如此，斋藤看来并不打算和有钱太太离婚，可能最后两人为了分手闹别扭，斋藤起意杀死春美。

问题在于不在场证明。

根据酒吧妈妈桑的证言，周六傍晚，春美在自己家里。而另一方面，那时斋藤在山中湖。如此一来，他不可能作案。

但年轻搜查员中有人提出颇值得玩味的见解，即春美给酒吧打电话时，人可能在山中湖附近。年轻刑警的推理认为，那奇怪男人的电话无疑是斋藤打的，他可能对春美有所嘱咐，让春美打了那个不真实的电话。

假如当天春美来了山中湖，斋藤作案便成为可能。大概斋藤杀害春美后，将尸体藏在车子的行李箱里，翌日回东京时，顺便将尸体运回，抛到春美的公寓。这一来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事实上昨天另外的搜查员去找了斋藤，对他说希望看一下沃尔沃的行李箱。据说斋藤显得很亲切，但行李箱里明显留有最近打扫过的痕迹。

因此，对斋藤的怀疑愈发加深了。

金田和田所带着春美的照片去山中湖周边的餐馆和小卖店打听，但没有人见过她。

“没办法，先回去吧。”金田望着落日说。

“遗憾啊，是斋藤把春美巧妙地藏起来了吗？”

“唔，到底藏在哪里呢？”

金田停下脚步。“杀死春美后，尸体一定是放在行李箱里搬运的没错。如此说来，春美活着的时候说不定也是藏在车子附近。”

“别墅的停车场吗？”田所打了个响指。

“去看看！”

两人与东京联络后，获得了进入别墅停车场的许可，迈进停车场里。停车场在别墅的背面。

“藏在这里也未尝不可能。”

“哦，可这不是在太太眼皮底下吗？”

两人拼命寻找类似春美留下的痕迹。虽然找到了好几个掉落的烟蒂，但两人知道春美不抽烟。

“找不到呢。”

“唔……咦，这个是？”

金田从郊游桌底下捡起一个空咖啡罐。

“很可疑啊。”金田说。“别的地方且不说，这别墅里可是一尘不染得让我佩服，一点垃圾也没漏下。但这个空罐子却漫不经心地丢在这里，是怎么回事？而且这罐子也不是很旧。”

“躲在这里时，春美喝的吗？”田所声音紧张地说。金田用力点了点头。

“横竖没线索，不如碰碰运气。我们把这个带回去，要是能检出春美的指纹就太好了。”

11

“六月六日不错，是个黄道吉日。”看着日历的深泽说。真智子却摇头。

“不行，这天在外国不是太吉利的日子。还是五月吧，五月二十九日或三十日，这两天不错。”

“不知道有没有空的会场？”

“去找找看好了。”

真智子把开水倒进小茶壶里，稍等了一会，再倒进两个茶杯。但茶没能倒进茶杯里，洒到了桌子上。

“哎呀，糟了！”

她慌忙拿来抹布擦拭桌子。

“对不起，弄湿了吗？”

“喔，没事。”

真智子手里拿着抹布，低下了头。

“因为只有一只眼睛，距离感混乱了。像这个样子，能做伸一的太太吗？”

“习惯了就好了。不是已经说好不再提这个事了吗？”

为了改变话题，深泽打开电视开关。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节目，新闻播报员解说是抓到了杀人犯。据说是一个有着有钱太太的丈夫杀死了情人。

“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他有什么不满意？”真智子好似确实感到不可思议地说。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说着，深泽换了频道。

（完）

灰姑娘白夜行

1

2

3

4

5

6

7

1

“喂，我的礼服下摆还绽着线？不是叫你好好缝上吗？你发的什么呆啊！”

长女的尖叫声在回响。尽管是常有的事了，院子里劈柴的佣人还是吓了一跳，从窗子往屋里偷瞧。

“对不起姐姐，我马上去缝！”小女儿灰姑娘拼命道歉。对佣人来说，已经是看到腻的情景了。

“算了，我穿别的去。你简直一点用场都没有。”长女怒气冲冲地想要脱下礼服，但因为肥胖的身体原本就是硬塞进紧窄的礼服里，这时怎么也拉不下拉链，到底“哧”地一声，礼服撕裂了。

“呜！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才落得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灰姑娘，我的鞋子擦了吧？”灰姑娘的继母问。“没擦的话可饶不了你。”

“擦了，母亲大人。”

“呀，我没有配礼服的项链。怎么办？”次女开始嚷起来。“对了灰姑娘，你有条不错的，把那个拿来。”

“哎？可那是亡母的遗物……”

“罗嗦！叫你拿你就快点拿来！”

“可是……”

“少顶嘴了！”继母和两个继姊同声威吓。灰姑娘眼里泛出泪光，但还是小声答应了声“是”，走出屋子。

佣人离开窗子，摇头叹息。一如往常的争吵让他很泄气。

老爷也不知怎么搞的，选来选去偏偏选了那种女人做后妻。佣人不可思议地想。长得难看，心肠又坏，这还不算，还有两个恶劣的拖油瓶。要说这桩婚姻的好处，也就是经济上稍微宽裕些了。那女人是有名的高利贷者，据说身家丰厚。

不过这财产方面的理由很重要吧，佣人想像着。灰姑娘的父亲是个贵族，但可以说毫无财力，一直以来好像全靠啃祖上的老本，可是渐渐地积蓄也见了底，陷入连土地和房产也不得不卖掉的境地。

正在这时，那名叫丹德拉的坏心眼女人出现了。丹德拉是个暴发户，并非名门闺秀出身，对此她颇有自卑感，所以看上了灰姑娘的父亲。总之，她想得到贵族头衔。

但灰姑娘成了这桩婚姻的牺牲品。来到这个家的继母和两个姐姐，因为灰姑娘是靠自己给饭吃，完全把她当下女使唤。而灰姑娘似乎唯恐触怒了她们让父亲作难，一直默默忍耐。这种状况做父亲的不可能毫无察觉，但形同傀儡的他一旦和老婆离婚，就会谋生乏术，因此一句话也不曾出言干涉，对灰姑娘的苦恼佯作视而不见。

继母与两个姐姐身着毫不合称的华丽服装，坐上马车出门去了。看样子今晚又有某处开派对。不用说，灰姑娘看家。

灰姑娘目送她们离开，佣人从背后向她招呼：“小姐。”

灰姑娘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劈完柴了？辛苦啦，来喝点茶吧？”

“茶就算了，且不说那个，小姐你为什么要对那几个家伙惟命是从呢？你才是这个家的正式继承人啊，应该跟老爷说说，训她们一顿。”

听佣人这样说，灰姑娘一瞬显出悲哀的神色，但随即恢复笑意。

“我不想让父亲为难。你也什么都不要和父亲说哦。对了，今晚能不能也劳你看家？”

“没问题。你又要去打工？”

“是啊，我也得稍微挣点钱呢。”

“唉，要是老爷也干点工作的话，小姐你也不用这么操劳了。”

“不要说这种话啦。”

被灰姑娘用温柔的语调严厉告诫，佣人讷讷地无话可说了。他深知灰姑娘其实是个内心极为坚强的女孩子。

2

这是家高级服饰店，礼服与饰品自不必说，一切装饰品都在经营之列，最近甚至开始出租豪华马车。也就是所谓的贵族御用店。

晚上八点三十分，露麦罗转悠到店后。她刚敲了下后门，门就无声地打开了。

灰姑娘在里面等她。

“辛苦你了。谢谢你啊。”

听了灰姑娘的话，露麦罗摇摇头。

“该我道谢才对，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能帮到你就好。”

在灰姑娘催促下，露麦罗走进屋里。那是店里的仓库兼裁缝室，店里出售的礼服之类全是在这里制作的，店面摆设不完的商品也在这里保管。话虽如此，这里并不是个华丽的所在，因为商品都捆包起来，无由观赏。屋子里到处是裁缝工作后丢下的碎布头和零部件，说凌乱脏污也不为过。

而露麦罗的工作就是把这里打扫干净。

“给，这是上个月的薪水。”

从灰姑娘手里接过薪水袋，露麦罗流下泪来。

“灰姑娘，我该说什么才好……”

“为什么要哭呢？活是你干的，拿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一来也能给生病的妈妈买药了。”

露麦罗点点头。她还想再说感谢的话，但知道灰姑娘不会喜欢听，因而沉默不语。

这份工作本来是灰姑娘的，但她知道露麦罗因为没工作陷于窘境后，便偷偷把工作让给了她。说起来也是瞒着店老板。露麦罗的母亲有病在身，而且流言四播，说是恶性的传染病，害得女儿连一个愿意雇用她的地方都找不到。

表面上店里雇的是灰姑娘，实际上干活的是露麦罗，店里给付的薪水也通过灰姑娘到了露麦罗手上。多亏如此，露麦罗才能养活母亲。

“那么我十二点前回来，这里就拜托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你今晚也要去送货吗？”

“是啊。因为客人说无论如何都想今晚就看到。”灰姑娘抱着服装盒说。第一时间去向店里的客户展示新商品，这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时不时的也会从仓库里牵出马车前往。

之所以十二点前要赶回，是因为之后警卫人员会过来。因此届时露麦罗必须从这离开，灰姑娘必须回来。

灰姑娘手里抱着服装盒，道声回见便出门了。

3

这条街上住着众多贵族和财界人士，他们每天举办舞会或派对，规模大小皆有。人们大多只去固定的场所，但也有人喜欢周游各处。这类人归根结底，是为了寻求淑女才在好几处会场来回游弋。

在这群派对迷中，有个女人成了最近的话题。

那女人在各处的舞会和派对出没，每次都穿着最高级的礼服，佩戴最高级的饰物，展现优美的舞姿，俘获诸多男宾的心后，便不知消失在了何方。男士们称她为假面之女，因为明明不是假面舞会，她也总是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尽管如此，她必定是个卓尔不群的美女，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怀疑。

假面之女今晚也出现在某处舞会。不用说，那些男宾都围着她身边打转，想法设法要和她共舞一曲。

“喂，你看她腰部的曲线，要是能得到那样的女人，对男人而言大概是无上的享受吧。”年轻贵族悄声向友人说。

“还是死心算了，她好像只和真正的贵族或富豪共舞，我们就算去邀请她，也只会落得被干脆拒绝的下场。”

“那我们这种贫穷的贵族只能含着指头眼巴巴望着了？也太郁闷了。话说回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清楚呢。有传言说是王室的亲戚，又说是外国的公主，但都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不过，她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出现，都是一身超高级的行头。今天戴的戒指你看到没？那号钻石，我见都没见过。”

“总而言之，一看到她，就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的角色。--哎呀，有新的嘉宾来了。”年轻贵族朝入口处一望，立刻一脸厌烦之色。“受不了，来了三只小猪【注】。”

“三只小猪？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婆子和她两个女儿。因为和贵族结了婚，总算能如愿以偿出入这种场合，但怎么打扮都不伦不类，连看的人都替她们难为情。”

望着那边的年轻贵族皱着眉头。

“哦，那帮家伙啊。虽然挥金如土，却毫无华丽的感觉，十足暴发户品味。喔，假面之女退场了。”

“她大概是不想和三只小猪在一个地方跳舞吧。哟，假面之女一走，男宾们也纷纷开始回去了。”

“我们也回去吧。在这发呆下去，小心得奉陪小猪们跳舞。”

两个年轻贵族快步走向出口。

4

丹德拉和两个女儿一起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一进房间，长女就把包扔了出去。

“啊，可恶！今天这个舞会算什么呀，那个假面女人一回去，男宾们也都走了。失礼也要有个限度！”

“母亲，下回我也要戴面具去。那样一来，说不定就像那女人一样受男人奉承了。”

丹德拉没有回应次女的提议，因为她觉得那也是徒劳。就算戴了面具，也藏不住肥胖的身体和脚。

“灰姑娘！喂，灰姑娘，你在哪？”丹德拉叫。

门开了，穿着简陋衣服的继女出现了。“您回来啦，母亲大人。姐姐们也回来了。”

“不是什么回不回来，夜宵怎么样了？舞会后肚子饿得很，你准备了什么吃的没有？”

“啊……对不起，那我现在去做三明治。”

“少给我磨蹭，赶快去做。”丹德拉把礼服脱下丢到一边，穿着内衣在椅子上坐下，开始抽烟。“且不提那女人，你们听说了城堡舞会的事没有？”

“听说了。说是王子要选妃对吧？”长女两眼放光。

“这是个再难得不过的机会。只要你们中任何一个中选，早晚就是王后了，我就是王后的母亲，与捞到整个国家没两样。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把王子勾引到手。”

“母亲，我会努力的！”次女两手在胸前紧紧握拳。

打量着女儿们的模样，丹德拉绷起了脸。照这个德性，再怎么努力只怕也不会被王子选上，她想。

“你们两个，从明天起就给我跑美容院。到舞会之前最少要比现在减上十公斤……不，二十公斤！”

“哎？这办不到呀！”长女顿时哭丧着脸。“哪怕减个两公斤也行啊。”

“别傻了，那样赢不了王子的爱情！”

灰姑娘将盛着三明治的碟子搁在托盘上端过来了。

“母亲大人，刚才您说的是真的吗？王子要在下次的舞会上选择新娘……”

“与你无关。”丹德拉斩钉截铁地冷冷说道。她用同样的气势使劲打开次女伸向碟子的手。“你干嘛？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你们俩马上给我减肥，而且是最强力的绝食减肥。到舞会那天为止，除水之外一概不准进口。听明白没有？”

什么--两个女儿吓得直往后仰。

“那这个三明治呢？”长女问。

“当然是我来吃，还用问。喂，灰姑娘，你发什么呆，光吃三明治会噎嗓子，快给我拿点喝的过来。”

“好，马上就来。”灰姑娘跑进厨房。

丹德拉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两个女儿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

【注】三只小猪为著名的寓言故事，主角为猪妈妈和三只小猪。

5

灰姑娘来到贝特罗的住处。贝特罗是个鞋匠，与灰姑娘的亡母有亲戚关系。

“咦，你说什么？做一双玻璃鞋？”贝特罗睁大眼睛。以前灰姑娘也曾托他做鞋，但指定以玻璃为材料却是头一遭。

“对，我说什么都想要一双玻璃鞋。鞋匠虽然多的是，但有本事做这种鞋的，只有贝特罗大叔你了，是吧？”

被一个美丽姑娘这么称赞，谁都会高兴起来，贝特罗也不例外。

“那倒不是吹的，还没什么鞋我做不出来。不过，你为什么想要玻璃鞋呢？”

听贝特罗这样一问，灰姑娘睁大了秀丽的眼睛。

“以前，大叔曾经这样对我说过：灰姑娘，你的脚真是小巧美丽，这世上谁也不可能穿得了你的鞋。可是实际上，只要死命硬塞，就没有穿不了的鞋。连我那两个姐姐，也能把大脚用力塞进我的鞋里。不过脱下后，鞋就变形到认不出原来模样了。所以大叔，我想要一双全世界只有我能穿得了的鞋。那双鞋要与我的脚天衣无缝，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穿上。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就得用不会变形的材料吧？所以我觉得玻璃不错。”

贝特罗明白了她的想法。确实，皮鞋或布鞋有伸缩余地，木鞋也很容易就能改动。

“是这么回事啊，我懂了。那好，我来做做看。”

“谢谢你，大叔。我最喜欢你了！”灰姑娘吻了一下贝特罗的脸颊。

贝特罗有点害羞地开始取她的脚样。

6

城堡里举办舞会的日子到来了。

王子兴趣缺缺地开始打扮，大镜子里映出他不悦的神情。

坦白说，他还不想结婚。他很享受和各种女人交往的单身生活，觉得一旦结婚就会被束缚住自由。

但王子的父母，也就是国王和王后整日念叨，好像一心想让花心的儿子安定下来。

“王子，舞会开始了，请移步会场吧。”侍从前来禀报。

“切，麻烦死了。”王子懒懒地站起身。

会场里汇集了从全国精心选拔的少女，她们翩翩起舞，那情景宛如花圃群芳，摇曳生姿。

“哼，看来倒还都是美女嘛。”王子略一扫视，在台上预备的椅子上坐下。

只凭美貌是打动不了我的，王子暗忖。还得具备别的魅力。最重要的条件是，要能令自己渴望拥有她，能令自己怦然心动。

王子眺望着那些少女，蓦地睁大眼睛，向旁边的侍从开口了：“喂，那是谁？”

“啊？您是说哪位姑娘？”侍从问道，心想莫非王子已早早看上某个少女。

“那边那两个，是在柱子旁边吧，也不跳舞，狼吞虎咽猛吃东西的胖女二人组。”

“噢，那是……”侍从看着参加者的名单。“那是丹德拉夫人的两个女儿。”

“轰出去！”

侍从答应而去，吩咐卫兵把那两个胖女带出会场。

“哎？为什么只有我们得离开？”

“再让我吃一口蛋糕嘛！”

王子目送两人被轰走，叹了口气，重新环视着场内。不久，他的视线在一个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个少女，与其他那些少女全然不同。

王子像方才一样，向侍从询问少女的来历，侍从看着名单，不解地歪着头。

“名单上只写着‘假面之女’，来历不详。”

“假面之女啊。”

她的确戴着面具，但她看来与其他少女迥异，却不单纯是戴着面具的缘故。从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吸引了王子。

王子命侍从将少女召到自己这里。

在所有人惊异的眼光中，王子开始与假面之女跳舞。她的舞技也很娴熟。

“我希望再多了解你一些，我们去别的房间吧。”王子在她耳边低语。

另外的房间里安置了一张床。

所谓“希望了解你”，含义就是想和你欢爱。假面之女也没有抵抗，脱下衣服，但依然戴着面具。

“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的脸？”王子问。

“因为王子大人对美貌已经看腻了吧？看不到脸也没什么关系啊。”假面之女答道。

王子心想，说的也是，便决定开始做爱。他改变了想法，觉得和戴面具的女人做爱也不坏。

不过王子的游刃有余也就到此为止了。一开始做爱，他就完全陷于被动。假面之女的技巧是那样高妙，连阅女无数的王子，也从未尝过这种飘飘欲仙的滋味。

王子只觉如在梦中，第五次射完精时，从某处传来了钟声。

假面之女从床上跳起来。“糟了，十二点了！”

“时间还早啊。”

“不能多留了，再见，达令。你的技术还可以。”说着，她在王子脸上吻了一下，利落地穿上礼服，风一般出了房间。

王子恍惚了片刻，随即突然想起什么，起了床。

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少女的身份都不知道。他急忙穿上衣服，离开房间，找到侍从问：“假面之女呢？”

“刚才坐马车回去了。”

王子沮丧地回到房间。他认定那才是最棒的女人，自己在寻找的女人。可是不知道她是何许人也，也无从寻觅。

这时，垂头丧气的王子看到了一个线索。不用说，是玻璃鞋。

7

找到灰姑娘没有花太多时间。名为新娘探索队的士兵们拿着玻璃鞋，挨家挨户走访有妙龄少女的家庭。

因为知道只要能穿上这双鞋就能成为王子的新娘，很多少女千方百计拼命想要穿上，但谁都穿不进去。

丹德拉的两个女儿甚至给脚抽了脂，结果还是穿不进。

然后终于轮到了灰姑娘。最初人家不肯给她试穿，但她坚持要穿来看看，结果天衣无缝。

关于这件事，她这样说道--

“我的确是假面之女，但因为真正的我如此寒酸，不愿让王子殿下失望，所以没有报出身份。”

她的坦白令丹德拉和两个姐姐大吃一惊。但最吃惊的莫过于父亲米摩莱尔。他无法相信女儿会身着华服，乘坐马车出现在舞会上，因为他深知她没有那么多钱。

“这个嘛，说了你也不会信的。”灰姑娘事先说明。她说出的缘由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根据灰姑娘的说法，一切竟然是请魔法使准备的。礼服也好饰物也好都是由魔法变出来，至于马车，原本是南瓜和老鼠。

米摩莱尔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也只能相信了。

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十二点一到魔法就会失效，必须匆匆离开，为什么玻璃鞋没有消失呢？

米摩莱尔问起这一点时，灰姑娘总是用含糊的回答敷衍过去。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样想着，米摩莱尔望向女儿披着婚纱的身影。

今天灰姑娘与王子的婚礼即将开始，灰姑娘看来比平时更加美丽动人。

婚礼上云集了全国各地的贵族和财界人士，堪称这世上最豪华的结婚仪式。

但新娘的家人只有米摩莱尔一位，继母丹德拉和继姊都没有出席。因为米摩莱尔已和丹德拉离了婚，这是灰姑娘向他建议的。

“她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给点钱让她们走人吧，父亲。”

米摩莱尔如言而行，丹德拉虽不情愿，但遭到来自王室的压力后，马上放弃了抵抗。

对米摩莱尔来说，能与丹德拉离婚乃是一大快事。本来他对与丹德拉再婚就不起劲，知道这女人心肠很坏，也看到她那两个女儿欺负灰姑娘。

尽管如此他仍然和丹德拉再婚，是由于灰姑娘的劝说。

“父亲，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如果觉得和一个女人结婚有抵触情绪，那就只当是和她的钱结婚好了。和丹德拉结婚的话，生计就不用犯愁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抓住机会给她们看看。”

“可是那三个人一定会欺侮你的，我不想让你过得不开心。”

听米摩莱尔这样说，灰姑娘微微一笑，如此答道。

“那不算什么。我早晚会成为传奇的女主角，而女主角总要有一两个悲剧才合称嘛。”

婚礼终于开始了。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王子与灰姑娘交换婚姻的誓言。米摩莱尔一边鼓掌，一边凝视着这样的情景。

灰姑娘将脸转向民众，唇边泛起微笑。米摩莱尔思索着那微笑的意味。

（完）

歪笑小说

东野圭吾作品

目录

传说中的男人

1

2

3

4

5

6

梦一般的影视化

1

2

3

4

序之口

1

2

3

4

残忍的女人

1

2

3

4

5

最终入围名单

1

2

3

4

5

6

小说杂志

1

2

3

4

天 敌

1

2

3

4

5

创设文学奖

1

2

3

4

5

6

推理小说专刊

1

2

3

4

5

引退宣言

1

2

3

4

5

6

战略

1

2

3

4

5

6

职业：小说家

1

2

3

4

5

6

7

传说中的男人

1

被定下分配到书籍出版部的时候，青山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因为做自己热爱的推理小说，是他从孩提时代就有的梦想。青山从没想过做小说家，他喜欢发掘有趣的推理小说，然后将它们推荐给他人，并与之交流读后感，这能让他感受到至高无上的快乐。

第一天踏入憧憬已久的公司，青山正兀自东张西望时，一名瘦削的男子走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青山作了自我介绍，道出原委。男子一脸心领神会，点点头。

“你就是青山啊？我听说啦。上面安排你跟我。多关照。”

男子姓小堺。看上去是个爽快人，青山松了口气。“请您多多关照。”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我们一起到总编那儿去一趟吧。”

“啊，好的。”青山有点紧张起来，“总编，指的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狮子取先生吧？”

小堺停步，回过头来，目光似乎锐利地一闪。

“不错。正是那位传说中的编辑。”

“有传言说他做了好几本超级畅销书。”

小堺摇摇头。“不是几本，而是几百本！”

青山一时无言以对。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想着马上要见面，他不禁心生畏惧。

“没关系的。在不是作家的人面前，他就是个普通人。”小堺莞尔一笑。

青山被带到吸烟室，一名短发眼镜男正在那儿独自吸烟。 此人身材魁梧，身上的西装略显紧窄。

“狮子取先生，这是被分配到咱们这儿来的青山。”

经小堺介绍后，青山致意：“请您多多关照。”

狮子取胖乎乎的手指依然夹着香烟，他把青山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番。“你学生时代有没有参加过什么运动？”

“运动吗？初中的时候打过几天排球……不过没几天就放弃了。”

“排球啊。”狮子取面露遗憾的表情，“你球技好吗？那个，高尔夫打得怎么样？”

“咦，高尔夫？”

“对，这个。”狮子取叼着烟，做了个挥动球杆的动作。

“哎呀……”青山挠挠头，“这个没打过。”

“是吗？那从今天开始得进行特训了。”

“哎？”

“我知道便宜的练习场地。小堺，你带他去。以前那个负责技术指导的职业高尔夫球员，我会联系好的。啊，还有，青山，你要尽快买好高尔夫球服和球鞋。球杆的话，我的就送给你吧，只是用得有点旧了。”

“啊，那个，请稍等一下。为什么我要打高尔夫？”

狮子取好像没明白青山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忽闪忽闪地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部门的成员了，对吧？”

“是的，我被分到了书籍出版部。”

“那么，”狮子取说，“你就必须会打高尔夫。”

“啊？”

“小堺，你把平泉老师的事跟青山讲一下。”说着狮子取掏出了手机，似乎有电话来了。“是的，我是狮子取。平日多承蒙您关照。我正想听听老师您的高见呢……没骗您，句句属实。老师这次的大作，我拜读过了。实在是感动至极，读罢许久我都茫然若失……您说什么？我可不是那种会拍马屁的人，我确实是心潮澎湃震撼不已……什么？去银座喝一杯？好哇，随时乐意奉陪。”狮子取大声说着走开了。

青山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啦。”

青山接过纸展开，随即吓了一大跳。上面是这么写的：

“第二十一回与平泉宗之助老师开展高尔夫同乐会的通知……”

看到“平泉宗之助”这几个字，青山不禁吓了一跳，这可是大众文学的泰斗啊。

“参加者那儿有狮子取先生和我的名字对吧？”

“啊，没错。小堺先生也参加呀，请加油。”

闻言，小堺的脸皱作一团。“跟你说啊，我伤到腰了，所以麻烦你替我去吧。”

“啊，我去吗？”

“这周五，拜托了。”

“啊——”

2

星期五的晚上，青山一副一戳就散架的样子，总算回到了公司。当他抱着沉重的球杆袋到达编辑部时，小堺正在电脑前摆弄手机。

“啊，辛苦了辛苦了。今天怎么样？”

青山一屁股瘫坐到椅子上。“不怎么样。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累成这样呢！要么根本碰不到球，要么打中了球也不往前飞，丢人现眼到家啦。真是受不了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打高尔夫也是编辑的工作。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最重要的工作。对了，总编呢？”

“狮子取先生啊，他和平泉老师他们一起去银座了。”

“这样啊。你和总编是跟平泉老师一组的吧？老师兴致怎么样？”

“老师非常高兴。早上那会儿不太好，回来的时候情绪反倒高涨起来了，尽管成绩不怎么样。”

“老师成绩多少？”

“嗯……好像是一百零一杆。”

“总编呢？”

“我记得应该是一百零二杆。因为他大声嚷嚷着不服气输给老师一杆来着。”

小堺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指着青山说：“这就对了！”

“什么意思？”

“听好了，其实狮子取先生的球技是专业级水平，即便再怎么不在状态，也不可能超出一百杆。”

“啊？这么说来他今天是故意落后一步了？”

小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还用说！单单擅长打高尔夫，并不能赢得作家的欢心。甚至可以说，如果打出的成绩太好，反倒可能招致对方的反感。反过来，要是有所顾忌而打出太差的成绩，又令人兴味索然。既要让作家心情愉悦，又要让他抱有适度的抗衡心态——需要的是这种玩法。当然，不同的作家水平高低不一，这就有必要相应地调整自己的成绩。这方面分寸的拿捏非常之难，而总编恰恰能处理得让人拍案叫绝。你今天大概太紧张自己的表现而没有注意到，作家若是来一杆好球，总编就会来一杆略逊一筹的球；作家若是犯一次失误，总编就会犯一次更失水准的失误。这可谓狮子取先生的‘高尔夫应酬’。”

听小堺这么一说，青山回想起平泉将球接连打出界外后，狮子取也如出一辙地将球打出了界外。

“这种雕虫小技，对狮子取先生来说那还不是信手拈来。”听罢青山的话，小堺双臂环抱着说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当时那位作家将球打进了沙坑，懊恼不已。看到那一幕，你猜狮子取先生怎么做的?他二话不说来了个轻打失误，愣是把已经上了果岭的自家球弄进了沙坑。”

“呃……”青山摇了摇头，唯有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份儿。

“用狮子取先生的话来说，当编辑的需要三神器。”

“哪三神器？”

“高尔夫、银座、拍马屁。”小堺屈指数道，“只要具备了这三样，其余一概不在话下。”

“啊？可是，难道不需要审读小说的能力？要是没有了这项，怎么能发掘优秀作品？”

小堺一脸“真是榆木疙瘩不开窍”的表情，苦笑道：“你认为什么样的作品算优秀作品？”

“这个嘛，我认为是读后能让人感动的作品。”

“原来如此。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是读后能让人深受感动，卖不出去也无所谓喽？”

“这个……”

“读后能让人深受感动但卖不出去的书，和内容空空如也却能大卖特卖的书，哪种对于我们出版社而言更难得，不用我说了吧。我们必须做畅销书。说到这里，什么样的书能畅销呢？确实存在某本书由于内容精彩而畅销的情况，但是这无法预测。我们有把握的，是那些畅销作家的书。出他们的书，基本上估计的数字十拿九稳。”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对啊。所以大家一窝蜂地去抢畅销作家的原稿。可毕竟作家的能力有限，一个不落地满足所有出版社是不可能的，不管怎样，自然是优待他看中的编辑。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明白了吧？”

“差不多……明白了。”

“简言之，”小堺竖起食指，“可以这么说，得到畅销作家青睐的编辑，对出版社而言才是有用的编辑。”

“这……”略作思考后青山歪了歪头，“或许吧。”

“不是‘或许’，就是这么回事。狮子取先生正是因为能从公认的棘手作家那里拿到原稿，才确立了如今的地位，直至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

“那我这个周末不看原稿，练练高尔夫好了。”

青山本打算当个玩笑说说，没想到小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好啊。扎扎实实地练习，为下次的高尔夫应酬作好准备。下周三是和夏井老师，周五是玉泽老师……”

“啊……全打高尔夫……”

“不，不只是这个。”小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轻田老师那边也发来了邀请。参加者一栏写了你的名字，是下下周的周六。只有半程，估计不会太辛苦。”

“半程？是只打九个洞吗？挺少见的哪。”

小堺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不是在说高尔夫应酬吗？”

小堺摇头否认。“轻田老师是不打高尔夫的。我说的是马拉松，半程马拉松。”

“啊？！”青山惊得往后一仰，“要是参加那个的话，我不会还得跑步吧？”

“那是当然。不同的作家爱好不同，有的不喜欢高尔夫，而喜欢马拉松或者网球之类。哦，对了，推理作家西口老师的爱好是玩滑板，你要提前勤加练习呀。”

“滑、滑、滑板？”

“听说还不是那种慢吞吞滑着玩的，而是非得在U形池上空翻转个一两圈才肯罢休，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恐怕提前买份保险什么的比较靠谱。有次狮子取先生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缝了五针。不过因祸得福，他拿到了老师新写的原稿。”

青山早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不可？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迎合作家的爱好，你这才是刚刚起步阶段呢。瞧瞧狮子取先生，过不了多久你就懂了。”

3

看了看表，青山心想差不多了。等待的那趟列车马上就要进站。

青山他们眼下正在东京站新干线即将停靠的站台上。一位作家要乘坐东北新干线来东京，因此他们到此来迎接。

这位作家名叫花房百合惠，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女推理作家，曾经有数部作品大卖，如今依然保持着坚不可摧的人气。在文艺书卖不出去的今天，她对于出版社而言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作家。

花房百合惠住在仙台，很少来东京，不过今晚要出席在东京都内举办的某文学奖晚宴，这才特意前来。

站在站台上翘首等待的，是各出版社负责花房百合惠作品的编辑和他们的上司，灸英社来的是青山、小堺和狮子取。各社加在一起总共二十人左右，所有人都清一色穿着黑黢黢的西装，但明显有着与一般公司职员二致的气场，以致其他乘客不敢近前。

“来啦！”不知是谁说了句。新干线特征明显的列车驶进眼帘。

大家都知道是花房百合惠乘坐的列车，编辑们涌向车门附近。

“喂！发什么呆哪！再往前去点！”小堺在后面呵斥青山。

“咦？这是什么情况？”

“要是待在后面，老师怎么会记住你来接站这码事？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也得在她面前露个脸。”

“哦，原来是这样。”青山朝前方看去，“怪不得狮子取先生占领了最前列的位置。”

“总编待在那个地方，可不仅仅是为了露个脸而已。那是为赢得皮包争夺战作准备。”

“皮包争夺战？”

“车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会涌进车厢，冲到花房老师的座位，争抢老师的行李。在这场争夺战中胜出的出版社，拿到下次的连载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啊——但那么做，不就给其他想要下车的乘客添麻烦了？”

“那又算得了什么！其他乘客又不是畅销作家。”小堺冷冰冰地断言。

列车驶进了站台。缓缓停靠后，车厢门开了。

只见几个编辑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一位正要下车的老奶奶被撞到一旁，几乎跌倒，但谁也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没冲进车厢的编辑们呈扇形散开，静候花房百合惠。先下车的乘客看到青山他们，无不大吃一惊。

没多久，头戴粉色帽子、面遮浅色太阳镜、身穿粉色套装的花房百合惠现身了。

“老师，辛苦了！”不知是谁打了声招呼。众人得到信号，异口同声地说：“您辛苦了！”

然而花房百合惠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非但如此，她扫视一眼编辑们，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众人一时搞不清状况，谁也不敢作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突然闪进青山他们和花房百合惠中间。

“万分抱歉！”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女作家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狮子取。他腋下夹着粉色皮包，看来在皮包争夺战中胜出了。“真是万分抱歉！”狮子取重复道，“尽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一切都是我狮子取的责任。”

“又来了。”小堺在青山耳边嘀咕，“这可是狮子取先生的绝技——滑垒式下跪。”

“滑……垒式？”

“就是在作家气急败坏之际，一马当先抢先下跪的本事。因为什么缘故发怒先不管，总之先道歉，一个劲儿地拼命道歉。狮子取先生认为这么做前途才有望。”

“呃……”

狮子取的额头几近碰到地面，仍在道歉。见此情景，花房百合惠面露难色。

“别这样，狮子取先生。又不是你的错。我气的呀，是日本铁路公司。”

“日本铁路公司？日本铁路公司对您做什么了吗？”

“谁说不是呢，我可是被害惨了。其实——”

“这绝对不行！”狮子取腾地站起身来，“咱们马上去抗议！喂，大家都到站长室去吧！”话音未落，他已夹着花房百合惠的皮包迈开了步子。

青山他们别无选择，只得跟了过去，完全搞不懂怎么发展成了这个局面。

“这也是狮子取先生的拿手好戏。”小堺在旁边说，“弄清作家发怒的矛头不是对准自己之后，首先要与作家同仇敌忾，要比作家还愤慨地抗议。丝毫不清楚个中缘由，却能动真格地义愤填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

青山从后面望着狮子取。那圆溜溜的脑袋散发着火冒三丈的气息，着实看不出是在演戏。

狮子取冲进站长室，从“你们到底把乘客当成什么了？”到“怎么教育员工的？”，劈头盖脸大声训斥。一通咆哮后换上了花房百合惠，原来她发怒是因为不知哪位乘客将啤酒洒了，流到了她的脚旁，惹得她不快。为这点事就遭责备，日本铁路公司也太可怜了。然而站长估计早被狮子取最初的架势镇住了，一味低头致歉。

“狮子取先生的火气未免太大了，站长好像也怪可怜的。”走出站长室，花房百合惠说，“其实不用那样大动肝火的。”

“是吗？哎呀，还是老师宽宏大量啊。受教了。对了老师，您这边请，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车了。来来来。”狮子取为她带路，手中死命地抱着花房百合惠的皮包，一副绝不允许他人抢夺的架势。望着他的身影，青山感慨万千，心中除了佩服，再无其他。

4

青山被分配到书籍出版部差不多一个月了，狮子取为何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已经再明白不过。那样千方百计地讨好，估计作家喜欢还来不及，不可能讨厌吧。有那么一个人为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处处将自己放在第一位，谁不乐意？

而且，狮子取无论做什么事从不走寻常路，他的演出总是会给对方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

就在前几天，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是为已故时代小说泰斗举办法事的日子，那位作家的作品也在灸英社出版过，到现在依然稳稳再版，因此这对灸英社而言同样是一次重要活动。社长和董事们都出席了，而青山和小堺这种小角色，则被赶过来充当引导员。

和尚诵经完毕，众人在作家遗孀的带领下前往墓地。到达那里时，大家一眼就看到狮子取正在大汗淋漓地擦拭墓碑。

“你在干什么？”灸英社的社长问道。

狮子取闻言手忙脚乱地离开墓碑。“万分抱歉！”他毅然决然地在作家遗孀面前来套老规矩——滑垒式下跪。

“我本打算在诸位到达之前清扫完回去，谁料想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这就退下，还望多多包涵。”

“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辛苦你了。不用道歉，快请抬起头来。敢问你是哪一位？”作家遗孀问。

“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狮子取。”

“是狮子取先生啊，我记得你。”

“承蒙抬爱——”狮子取将头埋得更低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本打算在大家到来之前回去？这毫无疑问是鬼话。

青山想，狮子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什么事他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出来。有些事要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因为良知或羞耻之心而产生动摇，狮子取却能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即便让其他人大跌眼镜，那有什么关系。他坚信，只要赢得作家的好感，就是胜利！而且，恐怕这样的信念没错。

“有没有让狮子取先生弄不到原稿的作家？”

听到青山的疑问，小堺陷入沉思。

“这个嘛，谁知道呢，应该没有吧。他拥有独特的嗅觉，和作家见个面聊上几句，似乎就能清楚怎么做会赢得对方的好感。这样的本事真是让人羡慕。”

“是啊。”

青山两人正闲聊间，突然听到狮子取的呼唤。“哎，你们俩，过来一下。”

青山和小堺并排站到总编座位前，狮子取开口道：“赤村老师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我说的是赤村美智琉老师。她有没有接受我们的连载请求？”

“这个，还没有……”小堺伸手按着脑袋，“恐怕不可能。”

“不可能？为什么？”

“说实话，前任总编惹恼过赤村老师。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给我们写东西了。”

“我当是什么呢，哪能为这点小事就放弃！跟她说换了总编不就得了。”

“我是那么说的，可总感觉她依然冷若冰霜……”

狮子取皱起眉头。“赤村老师如今可是排名前五的畅销作家呀，甚至有传言说下届的直本奖非她莫属。这种人的原稿还不弄到手算什么事！”

“对不起。”小堺垂下头，青山在旁边也依样照做。

“真拿你们没辙。好吧，我亲自出马会会她。给我安排一下。”

“呃，我想这个也很难。她曾说过，‘恕不接见工作伙伴以外的其他公司的人’。”

“什么呀这是，她到底有多讨厌我们！”

“总而言之现在是无计可施。”

“嗯……”狮子取呻吟道，“见不着面一切都白搭。有没有什么办法？”

“光是见面的话，倒是去晚宴会场就行。这周四举办新日本推理大奖的颁奖晚宴，赤村老师是评委，按说应该会出席。”

“就是它了。我到时候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跟她搭上话。”狮子取一副志在必得的口吻。

5

周四下午六点半，在东京都内某酒店的宴会厅出现了青山等人的身影。颁奖仪式结束，终于到了畅谈的时间。

“总编，发现目标了。赤村老师在那边。”小堺快步走过来向狮子取报告。

“好，我这就行动！”狮子取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赤村美智琉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真不愧是畅销作家，形形色色的编辑为了跟她说上两句都排起了队。狮子取对这支队列视而不见，拨开人群径直奔赤村美智琉而去。

青山旁边传来响亮的咂舌声。

“干什么呀！大家都在排队呢，别乱插队！”

“没办法，是灸英社的狮子取吧，这还不是常有的事嘛。”

狮子取显然不可能听不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但他毫不理会，只管一往直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走到了赤村美智琉的身旁。

“哎，不好意思，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赤村老师，我还是初次见您，这是我的名片。哎呀，我拜读过老师的新作了，依然精彩如故啊，令我感动至极。而且结尾的惊天大逆转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实在完美！”狮子取一边递名片一边滔滔不绝。

赤村美智琉留着短发，肤色偏黑，那张脸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蜥蜴。等目光落到名片上，她立即不加掩饰地露出毫无兴趣的表情，用冷冰冰的口吻回了句“是吗？谢谢”，随即将名片胡乱丢进皮包，眼看要和别的编辑开始交谈。

但是狮子取拼上蛮劲，硬是插到了那个编辑和赤村美智琉两人中间。

“老师，听说您很擅长游泳，其实我也一样呢。怎么样，下次找个地方咱们一起游泳吧？去哪儿我都奉陪。或者，干脆我来包个游泳馆吧？”

“行了，我喜欢一个人游泳。请你往那边挪一挪。”

“那、那看戏怎么样？听说老师爱好看戏。您有没有想看的剧目？什么票我都能帮您准备好。”

“你还真是烦人哪。戏我也是喜欢一个人看。总之，请你挪到一边去。”

遭到赤村美智琉的斥责，狮子取终于败下阵来。

“我就说嘛。”小堺说，“让人一点辙没有吧？”

然而，狮子取微微一笑。“不，才不是呢。我看有希望。”

“啊？我倒一点没看出那样的迹象来。”

“所以你们这些家伙不行啊。无论如何，我还需要一次和她谈话的机会。”

“您稍等一下。”说着，小堺迈步走开了。几分钟后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纸。“好消息！听说获奖者还要续摊，赤村老师好像也出席。”

“是吗？太棒了！我们也要攻进去！”狮子取攥紧了拳头。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青山他们出现在了续摊的酒吧。人太多了，光是找个座位都费劲，青山和小堺拼尽全力才在吧台最边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但狮子取不知道使了什么花招，竟然和赤村美智琉同桌而坐。

尽管人声鼎沸，狮子取的声音仍清晰入耳。

“哎呀，赤村老师无论服装还是饰品，果然也都品位非凡啊。怎么会这么合适呢？难道您带了造型师？啊？没带？那就是您自己挑选的喽。真厉害！正是有这样的眼光，才能写出那么精妙的小说来吧。呀，不对，话不能这么说，是老师自己身材出类拔萃，穿什么都合适。对、对，绝对是这样。呀，这样谜团就解开了。没错。”这些普通人会因害臊而说不出的奉承话，从狮子取口中畅通无阻地冒出来。周围的编辑面露苦笑，而他本人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即便是这样艰苦卓绝的奋战，也没能取得令人满意的战果。赤村美智琉依旧板着脸，看都不看狮子取一眼。

不久，续摊结束。赤村美智琉看上去也准备打道回府。

“老师，我们再去一家怎么样？听说老师喜欢烧酒，有家店全国各地的烧酒一应俱全，我非常想带您去呢。”狮子取紧咬不放。

“不必了。我说过决不给灸英社写东西吧，你还真是纠缠不休啊。”赤村美智琉吊起眉梢。

“那也没关系，不写就不写。我们就再去一家，好不好？”

“烦死人了！我说不去就不去。”赤村美智琉撂下这句狠话，冲出了酒吧。

“啊，请您稍等一下。”狮子取紧追其后，青山他们也火速跟上。

来到外面，只见狮子取已跪倒在地。

“求求您了，至少让我把您送回家吧。这是我此生唯一的恳求。”

赤村美智琉满脸尴尬地俯视着狮子取。“不要这样好不好？别人都看着呢。”

“那，您是答应了？不然我就一直跪下去。”

赤村美智琉环抱双臂，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只限今天这一次哦。不过我是决不会给你们社写东西的。”

“非常感谢。”狮子取立刻腾地站起身来，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而后向青山他们递了个眼色，说：“我去送送老师，你们到老地方等我。”

“好的。”青山他们回答。

所谓老地方，指的是一家编辑们经常凑堆聊天的酒吧。遵照指示，青山和小堺来到这里喝起了啤酒。

“真是出手不凡啊！让人厌恶到那种地步，居然能千方百计地把对方说服。”小堺叹息道。

“狮子取先生能从赤村老师那儿拿到原稿吗？”

“哎呀，这个，我看恐怕不可能。毕竟老师刚才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给咱家写东西的嘛。”

“没错。”青山也叹一口气。就算是传说中的编辑，也还是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啊。

就在这时，门啪的一声开了。狮子取走了进来，到青山他们这桌坐定，点了生啤。

“您辛苦了。怎么样？”小堺迫不及待地问。

“嗯，能做的都做了。应该没问题。”

“咦？”青山吃惊地看着狮子取的脸，再仔细端详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脸颊上有红彤彤的手掌印。

“狮子取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哎？啊，留下印了呀。没什么，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小堺掏出了手机，看来是来了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是小堺……啊，刚才承蒙关照……哎？不会吧？啊，不，我知道了。那我跟总编商量一下，定个时间。好的，失礼，再见。”

挂断电话，小堺茫然若失地看向狮子取。“电话是赤村老师打来的。她说虽然不知道能否接受我们的连载请求，但可以先听听我们这边的想法。”

“是吗？太好了。顺利拿下！”狮子取心满意足地喝下啤酒。

“总编，您到底对赤村老师做了什么？”小堺打探道。

“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平时不是常说嘛，要赢得作家的好感，关键是洞察那位作家想要什么，现在最想做什么。老夫就是满足了赤村老师的愿望啊。”说完，狮子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6

“真是吓着我了，简直是惊呆啊。你这个人，也太胡来啦。你们，让这种人当上司没问题吗？我都同情你们。要不我跟董事说说，请他们给你们换个总编？”

“好了好了，老师，我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是说过那天喝多了嘛。恳请您务必谅解。”狮子取弓起庞大的身躯。

“就算喝得烂醉，也没有那样做事的呀。哎，小堺、青山，你们也这么认为吧？送我到公寓还好，竟突然向我求婚，说什么‘我对您一见钟情，请嫁给我吧’。你们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哎呀，这个……”小堺挠了挠头，“过后听说，我们也大吃一惊。”

“是吧。我说‘你别开玩笑’，谁知他说‘我可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接着就要靠过来强吻。天啊，简直闻所未闻！于是我狠下心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来他又哭天抹泪地向我下跪道歉。这么荒唐的人，我可从来没见过呢。”

“呀，实在抱歉。不过老师，希望您清楚，尽管我喝醉了，但一见钟情却是千真万确。求婚也是诚恳的，即便现在我也没有放弃。”狮子取毅然决然地说。

“请放弃吧。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荒唐的人结婚？好了，你该回去了吧？工作上的事，我和这二位来谈。”

“老师，您别那么说啊。我不插嘴，求您就让我待在这儿吧。”

“那麻烦你离得远一点。看到你那张苦瓜脸，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难受。”

赤村美智琉连珠炮似的把狮子取臭骂了一通，但语气轻快，甚至可以说兴致勃勃。之后的谈话也一帆风顺，灸英社拿到了她的连载。

谈话结束后，兵分两路，狮子取去送赤村美智琉回家，青山他们则打算回社里。进入地铁，青山与小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真是厉害啊！”小堺说。

“确实不一般。”青山回应道。

“求婚哪，而且还在那种局面下！普通人怎么能想到？”

“听总编说，他是在和老师交谈的过程中灵光一闪想到的。”

“嗯。赤村老师的确没结婚，而且从来没传过绯闻。假如没被别人求过婚，理所当然也就没甩过男人。”

“被强吻、给对方一个巴掌这种事也……”

“不可能经历过吧。”小堺接话，“狮子取先生说他发现了赤村老师想将这些事体验一次的潜在愿望。可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万一搞砸了可不好收场。”

“是啊。”青山的脑海中浮现出狮子取求婚的画面，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求婚台词的呢？

忽然间，青山意识到一个问题。

“哎，如果赤村老师接受了求婚，狮子取先生会怎么做呢？不过，我想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说不好。”小堺思索片刻，再次看着青山，“要真是那样，就顺其自然吧。你不觉得也没什么不妥吗？”

“啊？您的意思是，和赤村老师结婚也行？”

“狮子取先生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呢。只要能拿到原稿，这种事没准他做得出来。”

“啊，不会吧？”

“谁知道呢。毕竟，他可是传说中的编辑呀。”

“呃……”青山陷入了沉思。狮子取下跪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也认为不能轻易排除这种可能。

梦一般的影视化

1

电话响起时，热海圭介正在浏览玩具枪目录。他在考虑正在撰写的小说中的出场人物持什么枪为好。单写个枪名的话不尽如人意，他还想再写些这把枪的相关细节。热海圭介有自己的如意算盘——这样一来，不仅会让那些枪迷读者高兴，也准会让那些不是枪迷的读者认为热海圭介是位取材严谨的作家。

热海将手伸向兼用作传真机的电话。做了专职作家以后，他想着日后会有需要于是买了这部机器，而实际上传真功能几乎从没用过。

“喂，我是热海。”

“啊，好久没问候您了。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小堺。”

“啊，你好。”热海的音调立刻提高了八度。

自从热海获了灸英社举办的新人奖，小堺就一直负责编辑他的作品。当时小堺还在《小说灸英》杂志编辑部工作，现在已经调到了单行本部门。

“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没问题，什么事？”热海带着些许期待等着下文。此前他在灸英社出版了收录有自己新人奖获奖作品《击铁之诗》的单行本。难道这本书终于要加印了吗？

“我就开门见山了，是关于《击铁之诗》的。”

“哦。”热海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果然要加印？

“有公司来谈影视化的事。”

“哎？”

“您看如何是好呢？我是请对方直接跟您联系，还是……”

“请、请、请稍等一下。”有痰卡在嗓子眼里，干咳了两声，明显感觉到体温在上升，“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影视化？是指有人想拍那部《击铁之诗》吗？”

“没错。”

“啊——”热海紧紧地握住听筒，身体往后一仰，不禁喜笑颜开，“是真的吗？对了，是哪家想拍？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视剧。”

“电视剧？是连续剧吗？”

“不，据说是两个小时的单集电视剧。”

“哦，是剧场版啊。”热海联想起电视节目改组期间播放的特别节目。

“那么，主演是谁？”

“呃，好像还没有定得那么细。”

“搞什么呀。”热海稍微有点失望。

“那个，热海先生。”小堺的声音十分平静，“提出这个请求的是制片公司的人员。他们目前还只停留在探询是否可以将《击铁之诗》的策划方案向电视台申报这个阶段。”

“哦，原来是这样。”尽管随声附和，热海根本没有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怎么办？策划书已经送到我这儿来了，暂且还是先把它寄给您吧？”

“嗯，好的。就照你说的办吧。”

“明白了。”说完，小堺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后，热海有好一会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在仔细品味内心的喜悦。

影视化……我的作品、那部处女作《击铁之诗》要被搬上荧屏了！著名演员们会将书中描绘的世界转化为可视的形式，而且会在电视上播放，全国范围内播放！

热海眼前早已浮现出电视画面上呈现剧作名称的情形。背景最好是航拍的大都市夜景，文字显现于这背景前：“剧场版之《击铁之诗》”，再往下便是“原作 热海圭介”。

太了不起啦！热海的心因期待而一通狂跳。小说被影视化后成为畅销书的先例并不在少数，《击铁之诗》仅仅首印了四千册便再无动静，借此机会我岂不是也有望加入畅销作家之列了？

喜悦之情迅速膨胀，热海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他伸手拿过手机。“啊，喂喂，是老妈吗？是我呀，圭介……嗯，我当然很好了。不用担心，蔬菜我也吃。不说这个了，我有个特大好消息要汇报。其实呢，这次我的小说要被拍成电视剧了……对，上电视。那部《击铁之诗》啊，有人说想把它拍成电视剧……说了没骗您嘛，出版社已经联系过我了……是吧？厉害吧？……之前我也一直纳闷为什么还不把它影视化呢……啊，别冷不丁地就换人嘛。老爸吗？……我很好……对，上电视……是啊，看来我也终于受人瞩目啦……呃，演员还没定下来呢。说起来，老爸您根本不认识最近的演员吧？……啊,这个我知道。我是打算认真核对的。一定要他们尊重原作。”

随后，热海又给五个朋友打去电话，向他们告知作品即将被影视化这一消息。

2

啤酒美味爽口。又点了两瓶后，光本长长地呼了口气。

“我说，你也太了不起啦！”他盯着热海的脸，歪着脑袋，“刚刚获了小说新人奖，作为作家出道，这回又要影视化！你到底要牛到什么地步啊？”

“没有没有，哪儿啊。”热海摆摆手，“说了这没什么嘛。不过要能拍成电影的话，倒是另当别论。”

“不不，拍电视剧已经很厉害啦。”说话的男子姓伊势，“小说被拍成电视剧的作家，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呢。成了其中的一员，可不说明真有两下子嘛！”

“嗯，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在场唯一的女性美代子使劲点点头。

他们是热海以前在公司上班时的朋友，今晚聚到这家那时就经常光顾的小酒吧，把酒言欢。

“话虽是那么说，但我心底还是希望能拍成电影，我觉得那部作品适合改编为电影。”

听到热海的话，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毕竟《击铁之诗》气势宏大。”光本道，“反过来说，甚至太宏大了。”

“啊，原来如此。”一语惊醒梦中人，热海顿悟，“我也那么认为，的确气势过于宏大。要把这样的作品拍成电影，无论如何都太烧钱了吧。恐怕除了好莱坞，没有扛得住的。”

“怪不得……原来日本的公司扛不住啊。”美代子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往热海的杯子里倒入啤酒。

“这么说来，还是拍电视剧成本低呀。”

“我想大概是吧。所以呀，这次就没办法了。”热海把美代子刚刚斟满的啤酒杯送到嘴边。

“哎，演员阵容定了吗？”

“呃，这个听说好像还没有。估计要过段时间才定。”

“啊，那让那个人上吧！木林拓成。”美代子两眼放光。

“哎，木林呀!”伊势的脸皱作一团，“木林不管演什么角色都是同样的模式，我反对。”

“哎呀，我觉得很好。”

“可是木林只演主角吧？”热海接话道，“他演主角乡岛是不是太年轻了点呢？”

“你说得没错，乡岛这个角色让高井利一这个年纪的来演还差不多。”

听到光本的意见，美代子怒目而视。“开什么玩笑？！绝对不行。他太土了。”

“是吗？”

“喂喂，女主角谁来演好呢？”伊势说，“有个场景不是乡岛开着直升机把她救出来嘛，这里要是不用具有魔鬼身材的漂亮女演员可不养眼哪！”

“啊……那个场景不错。热海，你可以点名自己希望起用的演员吗？”

“呃，应该可以吧。要是我不点头，他们一切无从谈起。”

“哇哦——”三个人欢呼道。

“那用松崎罗罗子吧！我是她的超级粉丝。”光本合掌恳求。

“啊？好像没什么印象啊。”

“别那么说好不好。是这样的哟。我说，要是能成，把我带到拍摄现场去吧。”

“啊？”美代子张大嘴巴，“对哦对哦，还有这一手呢。哎哎热海，还是用木林吧！这是我这辈子对你唯一的恳求。”

“这算什么呀，只不过自己想见偶像吧。”

“那又怎么样？你会帮我说的吧。朋友当了作家，难道还不能享受点特殊待遇？要是能见上木林，恐怕我会自豪一辈子。”

“那我要见松崎罗罗子。求你了，啊？”光本一副马上要下跪的架势。

“我是谁都无所谓啦，只要能跟女演员合个影就满足了。”伊势也跟风道。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热海故意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考虑考虑。”

三人发出比刚才更大的欢呼声。

“哎，热海你不亲自出马吗？”

“啊，我？”

“是啊，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原著作者在剧中客串一把。哎，你也试试嘛。”

“哇哦——有什么可犹豫的，上吧上吧！”伊势随着起哄。

“啊……你们就饶了我吧。”热海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这也未尝不可。

“那要是别人求你上呢？”光本问。

“嗯……要是那种情况考虑一下也可以。”

三人发出兴奋的怪叫。小酒吧的年轻店员飞奔过来。“请稍微安静一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伊势向店员道歉。“不过你听我说呀，坐在这儿的这位，不但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一位作家。这次，这家伙的小说要拍成电视剧喽。主演是木林拓成，演对手戏的是松崎罗罗子。怎么样，厉害吧？”

“啊——”店员眨巴了两下眼睛，“太厉害了！那个，待会儿可以帮我签名吗？”

“啊，可以呀。”热海说着歪了歪杯子。真是心旷神怡的美好夜晚。

3

策划书在小堺打来电话的两天后寄到了热海的住处。热海巴不得马上送到，昨天一整天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连大门都没敢出。他甚至想，要是今天还收不到，就打电话催催小堺。

热海心里七上八下地从大信封里取出策划书。几页A4纸由订书针订在一起，封面上写着《梅雨时节推理剧策划书》。

翻开封面，最上方的标题映入眼帘的瞬间，热海皱起了眉头。因为上面赫然写着“有闲阔太刑警北白川丽美事件簿：最后的枪声”。

这是什么呀！小堺这家伙搞错了吧！热海心想。似乎本该寄到其他作家那儿的东西寄到他这儿来了。这么说来，恐怕《击铁之诗》的策划书也寄到别人那儿了。

热海立即给灸英社打去电话。小堺正好在座位上，于是他跟小堺说了策划书弄错的事。

“不会，应该没有弄错，又没有其他的策划书。”

“可是的确错了呀。这完全是别的……”说到这里，热海打住了话头。因为标题下面写着策划意图之类，其中点名了原作为《击铁之诗》。

“怎么了？”小堺在那头问。

“……没什么，先这样吧。我确认下再打给你。”热海草草挂了电话。

他又看了一遍策划书。上面是这么写的：

“梅雨时节令人黯然。望着那绵绵不绝的雨，估计谁都想一扫心中阴霾。然而，现实又如何呢？谎言、阴谋、背叛——现代人的生活被这些团团包围，内心整年都处于梅雨之中。正因如此，许多人期待着用娱乐节目将自己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钩心斗角中解放出来，放松身心。基于此，这回我们的目标是制作一部简洁清爽的电视剧。原作为《击铁之诗》（热海圭助著，灸英社），我们将其改编成了这部具有喜剧风格的作品。影视化之际，我们把主角设定为拥有富豪丈夫而兴趣为查案的有闲阔太刑警。我们坚信，经过这样的更改，原作中多少有些牵强附会的故事情节能妙趣横生、大放异彩。”

读罢，热海感到轻微的眩晕。

这算什么事？！《击铁之诗》的主角是一个名叫乡岛严雄的刑警，喜欢单枪匹马行动，讨厌执行别人的命令。故事的大致脉络就是这个乡岛只身一人与犯罪团伙斗争。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一部积极紧张的硬汉派作品，可以说描绘的完全是男人的世界。凭什么摇身一变成了“有闲阔太”？而且，热海圭介的“介”字也写错了。

热海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剧情。大致一扫，他立即感到血冲脑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手中的策划书撕成碎片的冲动。

热海拿起电话，再次打给小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稍微有些粗鲁的语气质问。

“您指的是什么？”小堺的口吻泰然自若。

“这显然和原作大相径庭。无论是标题还是主角，全都换了。照这样还有什么好谈的！”

“有那么过分吗？”

“有那么过分吗？小堺先生，你没看过策划书吗？”

“嗯。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不好意思。”

看来小堺将制片公司送来的策划书原封不动地转寄给了热海。

“那我现在就传真给你。请看一看，可以吗？”

“啊……”小堺的回答含含糊糊。

热海拆掉策划书的订书针，准备传真到小堺的编辑部。很久没用传真机了，颇费了一番功夫。

传过去整整三十分钟后，热海又拨通了电话。“看完了吗？”

“啊，对不起。还没看呢。您着急吗？”小堺问。从他的声调并没有听出多少抱歉的意思。

“越快越好。”热海稍稍加强了语气。

“那我看完后就给您打电话。”小堺说。

“好的。拜托了。”

挂断电话，热海坐到了电脑前。他本想投入工作，却焦躁得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于是手再次伸向了策划书。

在剧情简介之后，单独一栏列着演员表。旁边附两个字：设想。然而，看到罗列在其中的名字时，热海的心跌至谷底。净是些称不上明星的演员。不用说，木林拓成和松崎罗罗子的大名并不在内。

难得影视化，怎么是这样的演员班子——热海嘴里冒出牢骚。

左等右等，小堺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我看过了。”他说。

“怎么样，过分吧？”

“嗯——”小堺在电话那头拖着长音应道，“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毕竟观众大多是家庭主妇嘛，所以把主角换成了女性。不用说，标题也得随之更改。”

“可是，哪儿有什么女刑警啊，还有闲阔太刑警。”

“哈哈哈。”听筒里传来小堺轻快的笑声，“确实很搞笑。但我想，这也是经过他们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怎会这么认为？老公是富豪，就能无视上司，随心所欲地进行调查。你不觉得这种情节设定非常离谱吗？”

“确实很离谱。不过，主角无视上司，随心所欲地进行搜查，这不正符合原作吗？”

“哎……”

“我觉得两者只是情节设定有出入而已，本质是相同的。”

“不，不是的。乡岛是一头不服从上级命令的独狼，他基于自己的信念行动。”

小堺又拖着长音“嗯”了一声。“就我自己而言，倒是更容易接受电视剧的剧情设定。仅凭是头独狼这样的理由，就无视上司的命令，按常理早被开除啦。”

热海词穷，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

“而且，”小堺继续说道，“我从头看到尾，发现改动十分忠实于原作嘛。能如此尊重原著故事情节的策划书，可是不常见呢。”

“咦，哪里忠实于原作了？小堺先生，你当真看过策划书了吗？”

“看了呀。那您说说，哪里没按原作展开？”

“这……没一处好不好！比如这个有闲阔太刑警，说起来用的是老公的钱吧。又是收买黑手党获取情报，又是从熟悉的军火商那里购买军用直升机，这种事都办得到，岂不是无所不能？原作当中主角可辛苦多了。”

本以为会得到小堺的认同，没想到他出乎意料地答道：“呀，这个怎么说呢。”

“怎么说……”

“原作当中设定的情节是主角逮到的男人是黑手党，他敬佩主角的浩然正气，于是全力配合调查。但这到底说不过去吧。再说军用直升机，原作当中是主角从美军那里偷出来的，这压根儿不可能嘛。所以，尽管这么说有点过分，但我觉得在‘无所不能’这一点上，原作和策划书不相上下。哎呀，当然了，这个‘无所不能’倒也是本小说的特色。”

热海再次哑口无言。小堺指出的这点，正是在网上的书评栏等处被批得体无完肤的部分。

“反正，”热海说，“这样我没法同意。请让对方再重新考虑考虑。”

“是吗，那我们就拒绝喽？”

“啊？拒绝……”

“您不是说这样策划不行吗？”

“呃，是那么回事，但也不是拒绝。”

“不是这个意思吗？那我该怎么做？”

“不是说了嘛，那个……请向对方转达我的希望。请他们改编的时候更忠实于原作，主角也换回男的。”

“这样啊。”小堺意味深长地沉默片刻后说，“将您这些想法转达给对方倒是没有问题，不过那样的话，恐怕这事就不会有下文了。”

热海大吃一惊。“啊？为什么？”

“您想啊，对方之所以特意寄来策划书，还不是因为这样改编才有拍成电视剧的可能？如果这种改编行不通，拍电视剧的计划自然会被搁置下来。”小堺的口气风轻云淡，听上去甚至让人感觉他是故意装得这么冷静。

热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怎么办？”小堺问。

“暂且，”热海说，“请先让我考虑一下吧。”

“那我等您的答复。”小堺爽快地应道，随即挂了电话。

热海再次坐到电脑前陷入了沉思。拍电视剧的事难以割舍，但是，真的可以妥协到这种地步吗……

他不经意地看向一边，那里堆着几十本《击铁之诗》，不是出版社赠送的，而是他自己逛书店的时候买下来的。出版社为了调查图书的销量，会监控几家书店的销售数据。于是，他企图通过买下这几家书店的书，伪装成《击铁之诗》热销的假象。然而，这份辛劳并没有得到回报，《击铁之诗》一次也没有加印。

拍成电视剧之后就会引起热议，书也可能会随之大卖。

这时，电话响了。热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打来的，尽管有点提不起精神，他还是拿起了听筒。

打来电话的是母亲。“拍电视剧的事怎么样了？”她上来就问。

“嗯，正在进行。策划书寄过来了……哎呀，这个还不知道呢……啊？都告诉亲戚他们了呀？嗯，倒是没什么。哎？哈哈哈，大家还真是喜欢木林拓成啊……啊，我会提提看的，但跟他们说别抱太大希望。那我挂了啊，忙着呢……嗯，知道啦。”

挂断电话，热海沮丧地低下了头。父母的脸庞浮现在他眼前。要是知道拍电视剧的事落空，他们估计没脸见亲戚们了。而且，自己也没法向光本、伊势和美代子交代。

下定决心后，热海再次拿起了话筒。

“喂，是小堺先生吗？我是热海。拍电视剧的事，那样策划也可以……是的，没有问题。那个，我只有一个希望。嗯……关于角色的安排，这个我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吧？是的，这个我明白，未必一定会按照我的意思来。但我还是想告诉他们一声……那个，主角我认为由松崎罗罗子来演比较合适。另外，不管是什么角色，请想办法让木林拓成出镜……对，是木林拓成……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4

听说《击铁之诗》定下来要拍电视剧的时候，小堺略微吃了一惊。“是真的吗？”他反复确认道。

“千真万确。”制片公司的人在电话中回答，接着又说，“希望近期能签订正式合同。”

“好的。那麻烦把合同寄到我这里来吧。请热海先生签字盖章之后我再寄还给您。”说完，小堺挂掉电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想，有的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击铁之诗》竟然要拍成电视剧了。他原本算准了那种策划方案根本不可能通过。说起来，时长两小时的电视剧策划方案，大多数情况下不过是在新小说出版时为防他人先行一步而提前占坑的手段而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抢到再说——差不多就是这种心理。一听说自己的作品要拍成电视剧便高兴得忘乎所以，结果没能如愿，以致心灰意冷的作家比比皆是。小堺以为这次热海也是这种下场呢。

然而，与预料的相反，策划方案通过了。据说因为预算的关系，剧情的规模比策划书写得有所缩小，演员的档次也下降了一些，不过这也没办法，只要能拍出来就很了不起了。

小堺给热海打去电话，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作家欣喜的表情。

电话接通了。小堺立刻报告了电视剧策划方案通过的消息，等待着对方精神一振的反应。

谁知热海好像并不怎么来劲，嘴里冒出的第一句是：“主演是谁？”小堺说出女主演的名字后，电话那头传来热海明显失望的声音：“哎？那个女演员，不是早过气了吗？还是松崎罗罗子好啊。”

这家伙真是没脑子！小堺心想，那种一线女星怎么可能出演这种单集的B级闹剧。尽管小堺对热海说会向对方转达他的希望，但那当然是在糊弄他，光是想到要说出松崎罗罗子的名字，小堺都感到不好意思。

“听说她档期排不开。”小堺随口应付道。

“这样啊。那木林拓成呢？他上得了吧？”

当然不可能。那可是国民明星！“呀，听说也很难。因为那位非主角不演。”

只听热海 “呼”地叹了口气。“是吧？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才希望主角仍是男性嘛。”

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小堺在心里嘀咕，但嘴上附和着：“确实很无奈啊。”

“哎，那眼下能再稍微想想办法吗？要是松崎罗罗子和木林拓成上不了，用几个其他的当红演员也好。”

小堺的脸已经皱作一团。这家伙真是狗屁不懂呀。

“那个，热海先生。这种策划方案呢，一般是通不过的。类似的策划方案有数十个之多，电视台会从中挑选，落选是稀松平常的事。而您的作品要被拍成电视剧了呢，您应该再高兴点。或者说，难道您还是不满意，要拒绝？现在还没有签订正式合同，倒不是不能反悔。”

闻言，热海的语气立刻变得焦躁。“不不，没有的事。我的意思不是拒绝。那个，请他们继续进行吧。”

“好的。合同近期就会寄到我这里，我会把它转寄给您，请在上面签字盖章后寄还给我。”

“知道了。那，宣传从什么时候开始？”

“宣传？什么宣传？”

“当然是书的宣传啊。我想拍成电视剧之后，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宣传方法。比如，在腰封上点明拍电视剧这件事。好像也有在上面印电视剧剧照的。”

“啊——”小堺忍不住发出毫无兴趣的声音。

热海说得没错。在小说定下拍电视剧后，多数情况下确实会换上将这一消息广而告之的腰封，登载主演们的照片也是常有的事。然而，那仅限于电视连续剧和特别节目，普通的两小时电视剧基本不来这一套。若每次都用这种宣传方式，一是没完没了，二是费钱。

由于不便直说，小堺只得回答：“我们会考虑的。”

“还有，记者见面会什么时候举行？”

“记者见面会？什么记者见面会？”

“开机仪式啊。定下日期之后，要是能告诉我就好了。”

小堺简直快扛不住了。这种不值得期待的电视剧怎么可能做这些！然而，要是举行，热海似乎有意出席。

“如果安排了，我会通知您的。”

“拜托你了。总之请考虑下书的宣传，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时机很关键。”

“好的，我们会研究的。”

挂断电话，小堺摇了摇头。

热海完全误解了。如今这个时代，即便被影视化，书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畅销。如果是连续剧和电影，还有点影响，但也不会像人期待的那样大卖，这是现实。更何况是普普通通的两小时电视剧，可以说在读者中不可能有一点反应。估计热海多经历几次就知道了。毕竟，想把那种过时的硬汉派小说影视化的人今后是否还会出现尚未可知。

小堺正浮想联翩时，电话响了，他当即拿起话筒。“您好。这里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

“喂，请问热海圭介老师作品的责任编辑现在方便接电话吗？”一个男声问。

“您好。我就是责任编辑小堺。”

“突然打电话，不好意思。我是……”男人报上姓名，是一家大型艺人事务所的职员，“我想咨询下《击铁之诗》这部作品的事。”

“啊，您指的是……”

“那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啊？《击铁之诗》吗？”

“是的。”

“呃，这个啊，已经定下来了。”

“啊，是吗？”对方的声音里明显充满了失望，“已经无力挽回了吗？合同签完了？”

“是的。关于那部作品影视化的事，已经全部定下来了。”其实合同还没有签完，但因为不想麻烦，小堺这样回答。

“明白了，那样的话我们放弃。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抱歉。”

“不客气。”说着小堺挂断电话，缩了缩肩膀。

世间不乏怪事，想把那种作品影视化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策划方案。小堺决定忘掉刚才的电话，当然也不准备告诉热海这件事。

男人手中紧握着手机，叹了口气。

“怎么样？”他身后的人问，“你刚才说‘我们放弃’。”

男人转过身来，摇摇头。“晚了一步。《击铁之诗》已经被哪儿拿下了。”

本以极随意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霍地站起身来。“不能想想办法吗？”

“估计不行了，听说合同已经签了。”

对面的男人立刻抓起旁边的靠枕扔了过来。“我说了要早点行动，谁让你磨蹭到现在！”

“对不起。我查查是哪儿买下的，想办法让他们请您做主角吧？”

“别说蠢话！哪能干这么掉价的事？就是不想那么做，我才想自己买下影视改编权。”

“对不起。”男人低头致歉。

“混蛋！怎么可能！那个主角只能由我来演呀，我可是一直在等那样的作品……”

绝世巨星木林拓成咂舌叹道。

序之口

1

在早晨六点闹钟响之前，只野六郎就按下了开关。现在是五点五十分。昨晚他十一点睡的觉，算下来在床上躺了将近七个小时了。可实际上睡了几个小时呢？他记得自己的意识似乎压根儿没进入睡眠状态，或许也意外地睡着过两三个小时，但终究就是没有睡过觉的真实感，一爬起来头昏脑涨的。

虽然没什么食欲，还是有必要吃点东西，因为不知道今天会消耗多少体力。于是，只野六郎用瓶装茶将昨晚在便利店买好的饭团冲进了胃囊。

之后，他在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映出一张疲倦不堪的男人的脸。他最近一直在忙着写短篇小说，但疲惫的原因并不在此。

换好衣服后，他将目光投向放在玄关的行李。为今天而做的准备工作，昨天中午就完成了。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看着硕大的球杆袋，六郎呆呆地想。到了今天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会打高尔夫球。

“打高尔夫吧！我跟您说啊，唐伞先生，高尔夫可有意思啦。所有的作家都在打呢。当了作家就得打高尔夫，非打不可。”说这番话的是灸英社的总编狮子取。只野六郎的笔名是唐伞忏悔，他半开玩笑地取了这么个笔名，由于用它应征的小说斩获了新人奖，到如今也就没再改。

“为什么非得打高尔夫？”六郎问。

“因为作家也需要交际。”狮子取当即回答，“或许您以为作家没有必要应付人际关系，事实上可不是这样。比如，这里有两个销量级别不相上下的作家，要找其中一位连载新作，当然会优先考虑交情深的那位了。这是人之常情嘛。”

狮子取的话有一定的说服力，六郎也觉得可能确实是这么回事。

六郎作为作家出道已经三年了。新人奖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卖得还差强人意，但之后出的书无一例外全都止于首印。长篇及短篇的约稿倒是常有，委托撰写连载的请求却从未有过。看到同时期出道、料想销量也与他差不多的作家接到了连载的工作，六郎也开始认为或许与编辑的交往也很重要。

“还不止这些。”狮子取说，“与编辑的交往固然很重要，但更得重视的是与前辈作家的交流。听听这些人的见解，会受益良多。从他们那里不仅可以学到小说的写作技巧，还能掌握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本领。而且，”狮子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些前辈作家之中，有不少担任文学奖的评委。几部候选作品里如果有自己平日喜爱的后辈作家的作品，他们很可能会有意推荐，这完全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这番话让六郎有点抵触。“这不是作弊吗？”

“哎呀，哪有的事。”狮子取噘起嘴来，“能提名文学奖的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坦白地讲，哪部作品获奖都不足为奇。最终，评委考虑的只是自身的喜好和作家的潜力之类。这个时候，比起完全不了解的作家的作品，评委当然是满怀信心地推荐熟悉的作家的作品。你不这样认为吗？”

狮子取所说好像有几分道理。

“我说得没错吧？所以，要打高尔夫。经验丰富的作家都打高尔夫呢。尽管没必要拍马屁，熟络些总是没坏处的。”

“嗯，大概是吧。”

因此，虽然还没完全释然，六郎还是打起了高尔夫，而且他原本也认为参加项运动比较好。狮子取不光帮他挑选好用具，连练习场地和教练都给安排妥当了。

六郎开始试着打起来，确实挺有意思。光是在练习场打打就很开心，也刚好换换心情。

然而，这样过了几周之后，狮子取突然打来电话，问六郎是否愿意参加灸英社举办的高尔夫比赛。

“光岛老师和玉泽老师等经验丰富的作家们也参加，这可是个露脸的大好机会呀。”

六郎大吃一惊，他至今还没下过球场呢。要是制造出麻烦，惹得前辈作家生气就糟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有前辈作家因为你打不好高尔夫而讨厌你的。反倒是玉泽老师那样的，年轻的时候就达到了专业级水平，因此常常被前辈嘲笑说，‘你不写小说光打高尔夫吗？’那您的意思是没问题吧？我这就给您报名了！”狮子取径自说完后，不等六郎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而今天，就是正式上场的日子。

心情好沉重啊，真不想去……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事到如今已不能取消。当初怎么不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呢？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了。

2

六郎准备就绪正发着呆，门口的对讲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灸英社的小堺。他是六郎的责任编辑，狮子取的部下。

走出公寓，只见一辆黑色包租汽车正在待命，旁边站着司机和小堺。

“早上好。”身材瘦削的小堺恭敬地低头致意。他身着高尔夫球服，外罩一件夹克。

“早上好。”六郎也打招呼道。

司机麻利地打开后面的车门。六郎受宠若惊地坐了进去，这还是他头一回乘坐包租汽车。小堺帮他把行李放进了后备厢。

“那就麻烦您了。”坐上副驾驶席后，小堺对司机说，而后朝六郎这边扭过身子。“我想您应该听狮子取说了，接下来我们顺路到光岛老师府上捎上老师。”

“啊，好的……”六郎点点头。

专门派车来接让人感激，但听到同行者的名字，六郎心情瞬间低落下来。和谁不行啊，偏偏和元老级作家光岛悦夫一道。他和六郎的年纪差距跟父子似的，甚至更大。在这狭窄的车厢内，到底聊什么好呢？

包租汽车驶进了高级住宅小区，在一栋豪宅前停了下来。往门前看去，六郎大吃一惊，只见光岛已经站在那里，旁边放着球杆袋和运动包，脸上明显带着不快。

司机下车时，小堺也从副驾驶席跳下了车。跟接六郎的时候一样，司机打开后边的车门，小堺则准备搬行李。

然而，光岛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太晚啦！你们以为几点了？现在就是去了也赶不上开场，去了也白搭。”沙哑的声音在清晨的路上格外响亮。

“呃，我想应该没问题。请您先上车吧，我会联系其他人的。”小堺点头哈腰地说。

“我说了，没用。你们迟到了半个小时。那个高尔夫球场我去过多少次了，清楚得很。这个时间出发根本来不及，肯定会堵车！”

“这个我们会想办法的，总之请您先上车吧。拜托了。唐伞先生也在里面呢。”

突然被提到名字，六郎吓了一大跳。后车座右侧应该坐长辈——他手忙脚乱地下了车。

身材矮小的光岛那锐利的目光瞪了过来。六郎颔首致意，请光岛上车。

光岛冷哼一声。“反正我看是白跑。”说完钻进车里。小堺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包租汽车再度启动。谁都一言不发，理所当然，车内的气氛凝重。

小堺拿起手机，开始和某人讲话。断断续续地能听到“行驶时间”、“包租汽车的安排”等只言片语。

小堺刚挂断电话，“怎么样？”光岛问，“到底还是赶不上吧？”

“负责的人好像弄错时间了。”

听到小堺的回答，光岛响亮地咂了下舌。“我早就料到了。”

“不过请您放心，只要换下入场顺序就没问题，我请他们把老师调到了最后一组。”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小堺使劲点点头。

然而，小堺的背影散发出的从容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路上开始堵得一塌糊涂。

“瞧！没错吧，说了肯定会堵车的。什么叫包在你身上，还不是一点辙都没有！”光岛语气生硬。

这下可糟了！六郎心想。这么重要的比赛，最起码得把握好时间吧。他也想嘟囔两句，不过要是连他都在这儿发牢骚，氛围只怕会更加恶劣。

六郎偷偷瞥了旁边的光岛一眼，白发苍苍的元老级作家正板着面孔望着窗外。想到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都得以这样的状态待在车内，六郎的心情一片灰暗。

必须想个办法缓和下气氛，还是自己先对光岛说点什么比较合适吧，可是又没有话题可聊。而且，不知道光岛是怎么看自己的。竟然跟这么个毛头小子同乘一辆车——感觉他不快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一次见到光岛悦夫这个名字，还是六郎念初中的时候。他是在老家的书架上发现的。几本书并不怎么厚，用现在的话说是平装本，和其他小说一起塞在书架里。

书的封面上一律画着学生模样的插图。他们穿着早已过时的制服，并非现代的年轻人，感觉怎么都像昭和时代的青年男女。

那些书是母亲的。六郎问过母亲，据说是她学生时代爱读的书，一直珍藏至今。

六郎试着看过其中一本，讲的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男女彼此钟情却说不出口，见面除了吵架还是吵架，升入高中后，在倾听对方恋爱烦恼的过程中才逐渐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故事内容司空见惯，但因为在手法上下了功夫，读起来也着实有趣。母亲说，这种套路的称为青春小说，在那时很受欢迎。以现在的标准来看类似于轻小说。

话说回来，光岛写那种东西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以描写风格沉稳、揭露人性的剧本广为人知。就像凭泳装照出道的女星讨厌别人旧事重提一样，光岛或许也不希望别人提起那时候的事。

路上依旧堵得水泄不通。尽管上了高速公路，但速度根本提不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连第一次去球场的六郎也感觉照这样赶不上了。

小堺在手机里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之后，脸色有点难看地回过头来。“那个……到了那边之后，想先请二位用午餐。”

“午餐？”光岛的眉毛皱成了八字。

“是的。用餐完毕后尽情参加下半场比赛……”

“下半场比赛？如此劳心费力地赶来，只参加个半场就回去？”

“非常抱歉，时间方面出了问题。”小堺深深地低头致歉。

光岛一听脸都扭曲了，敲了敲前面驾驶席的椅背。“喂，找个地方停下来！我要下车。”

“啊？”小堺眼看就要哭出来了，“老师，这……”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我要回去，找个地方放我下来，我一个人回去。”

光岛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小堺束手无策，只得小声对司机说：“请在下个出口下高速。”

六郎禁不住缩了缩脑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如果光岛下车，自己姑且可以从目前这种喘不过气来的状况中解放出来。踏实的心绪在胸中蔓延开来。

说归说，六郎也觉得一直这样闷声不语氛围太糟。今后说不准在哪儿还会与光岛产生交集呢，要是让他记住“当时那小子到最后都没跟我搭腔”这件事就不妙了，想破脑袋也要给他留下点好印象。

“其实，”下定决心后，他开口道，“我母亲是光岛老师您的粉丝，她说经常读您的作品。”

似乎对六郎突然开口颇感意外，光岛的眼睛瞬间圆睁，然而随即便换回兴趣索然的眼神。“啊，是吗？”语气冷冰冰的。

“哎？是吗？”与之相反，小堺主动插话进来，“什么作品？要说光岛老师最近的作品，都是我们出版社……”

“别说了！”光岛厉声制止。“准是些花言巧语吧，我要是当真怎么办！”

“不，不是的，我母亲确实……”

六郎企图辩解，但光岛不胜其烦似的摆摆手。

“好啦，别费那番心思了。自己没读过，就说家人啦朋友啦是我的粉丝，讨我欢心。这是常有的事儿。不用介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不知道我的作品很正常，拍这种马屁反而让人不愉快。”

六郎穷于回答。

“我说得没错吧”——光岛的眼神带着这种信息转回车窗外。小堺好像也有点尴尬，陷入沉默。

六郎心急如焚——必须做点什么。他发现光岛到底还是没有猜对，自己并非没读过光岛的作品。月与大地的日记——他小声自语道，而后看了看旁边。

光岛的侧脸产生了变化，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六郎。“你说什么？”

“您写过这部作品吧？《月与大地的日记》。我记得大概是四五十年前的作品。”

“……怎么了？”

“那部小说的构思，”六郎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认为非常有意思。起初只是交替写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日记，后来逐渐混入与其他人的交换日记。通篇都是由日记构成，他们各自的心理活动只有读者清楚，读起来真是惊心动魄。”

“你，读过吗？”

“只读过那一本。”六郎老实作答，“不过家里的书架上还有很多您的作品，听说都是母亲学生时代读过的。”

“哦。”光岛撇了撇嘴，“所以你才说你母亲是我的粉丝呀。是青春小说吗？不是给成年人读的？”

“是的。”六郎低着头。果然还是惹得这位元老级作家不高兴了。

令人压抑的沉默在持续。小堺依然面朝前方。

“我啊，”光岛用郑重的口吻说，“曾被称为‘青春小说帝王’。”

“帝王？”

“是啊。那时候青春小说处于鼎盛时期，在市面上大卖特卖。各色作家竞相写这种体裁，像夏井啊花本啊都写过。”光岛不加敬称地直呼现在可称为泰斗级的作家，“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谦虚，但我的书销量可是遥遥领先。虽然不知道你的母亲看过多少，但当时的年轻女性看个五本六本是很正常的。”

“这么厉害啊？”

“嗯，就是这么厉害，根本不是如今的畅销作家可比的。几乎可以说当时是我一个人在支撑着整个出版界。”发出这番豪言壮语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笑道，“开始写面向成人的小说后，倒是卖不动了。”

“我母亲说，”六郎回忆着往事，“《星空校园》这本书很有趣。”

光岛仍紧锁双眉，但嘴角放松下来。“那本科幻小说啊？完全是败笔，写得一塌糊涂。反正对我来说是部很丢脸的作品。”

“还有《秘密教室》，她也很喜欢。”

“秘密教室啊……”光岛歪着头想了想，苦笑道，“讲的是什么故事来着？写得太多我都忘了。”

“那我下次问问母亲。”

“好啊，替我问问吧。代我向她问好。”

这时，小堺回过头来。“光岛老师，马上就到出口了……”

光岛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沉默片刻后微微点点头。“算了，一直往前开吧，偶尔打个半场也不错。”

“好的！”小堺精神抖擞地回答。

3

到达高尔夫球场时已接近正午了。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大家前往餐厅用午餐，这时打完上午场的队伍陆续归来。

“哎呀，阿光，够呛吧？”和颜悦色地向光岛打招呼的是硬汉派小说第一人堂山卓治，他光洁的银发梳成了大背头。

“嗯，真受不了啊。”应和的光岛已然情绪高涨。

继堂山之后，又有一些鼎鼎有名的作家向光岛打招呼，而六郎甚至不敢上前与这些名人寒暄。这么说吧，光把他们的代表作列出来，就足以代表日本娱乐小说的历史。

小堺走到六郎身边说：“唐伞先生，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实际上，我们需要改变组合。唐伞先生您得和光岛老师分到不同的组。”

“啊，是吗？”好不容易才和光岛老师说上话，六郎心想。“那我和谁一组？”

“嗯……跟深见老师和玉泽老师，还有我。”

“啊？”六郎不由得往后一仰。两位都是超级人物，深见明彦擅长写旅情推理小说，是划时代的大家；玉泽义正擅长写警察小说，接二连三地推出畅销作品。“这个，不能想想办法吗？”

“对不起，已经定好了。”小堺双手合十致歉，随即匆匆离开。

虽然午餐还没有结束，六郎一点食欲都没有了。单是首次参加高尔夫比赛就令他紧张兮兮了，谁承想还和那种大人物一组。真想逃之夭夭。他当真考虑过谎称身体不适打道回府，但想象一下装病败露的情形，还是作罢。由于紧张过度，六郎连着去了好几次厕所，可是根本解不出来。

终于熬到了下午的比赛时间。六郎被小堺带到一号洞的发球区严阵以待，随后两位大家迈着从容淡定的步伐出现了。

小堺向他们介绍了六郎。两位都只是大方地颔首致意，看上去似乎对这个刚出道不久的毛头小子没有任何兴趣。

沉浸在几乎胃疼的紧张中，比赛开始了，按先深见后玉泽的顺序打第一杆。两个人都完美地将球保持在了球道区，尤其是玉泽打出的飞行距离直接让六郎吓破了胆。

“你稍微客气点好不好？”深见抱怨道。

“哎呀，我这已经相当克制了。”玉泽笑嘻嘻地回应。

接下来轮到小堺，最后是六郎。本来是值得纪念的首次高尔夫比赛第一杆，但六郎压根儿没有那份心思感慨。他将球座插入地面，正想摆球，可指尖一哆嗦，没能放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球放好，握住球杆摆好姿势，大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挥起，落下。只听“嗖”的一声划过空气，毫无击打的手感，球依然稳稳地停在球座上。

六郎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地冒冷汗，连回头看一眼前辈们的勇气都没有。小堺的声音钻入耳朵，但说的什么完全没听到。他的大脑已经根本不转了。

不管怎么样要打出去，让球向前飞——六郎的脑子被这个念头牢牢占据。他手忙脚乱地摆好姿势，慌里慌张地挥杆。这次打中了。然而，根本不知道球去了哪里。

“界外！”传来一个女球童冷冰冰的声音。

血霎时冲到了头顶。六郎从口袋里摸出球，再次放到球座上。动作仍旧匆匆忙忙，他不顾一切地挥出球杆。

这次发出微弱的声响，球只滚了两米左右。

4

结果，在结束第一洞之前，六郎共打了十三杆，就这样还累得筋疲力尽。走向下一洞的途中，他瞥了眼前方。深见和玉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谈笑风生，看来他们压根儿没把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放在眼里。六郎在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感觉有些惨兮兮。

此后对六郎而言仍是殊死搏斗。每打一洞他都要抱着几根球杆跑来跑去，在果岭上往返球洞周围的次数之多更是连自己都厌烦。好不容易得上两分吧，接下来又开始出错。

两位前辈作家球技发挥稳定。深见在距离方面不出彩，但没犯大的失误，所以分数稳升。而玉泽还是在距离上取胜，且擅用诸多小技巧，专业选手面对他都相形见绌的传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随着洞数的递增，六郎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于是，前辈作家们的交谈开始传入他的耳中。可以说，他们丝毫没有聊有关小说的话题，但也没有一味地探讨高尔夫。他们的话题涉及股票、麻将、雪茄、钓鱼等方方面面，当然也少不了酒与女人。他们侃侃而谈的这些内容，适度地知性，适度地高雅，也适度地下流。

望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六郎感慨万千：真潇洒！一面挥舞着高尔夫球杆，一面享受着作家之间的谈话——这才是一流的证明啊。

就在这个瞬间，六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连部像样的代表作都没有的半吊子作家，怎么适合与这些老前辈在同一个地方打高尔夫？既然如此，狮子取干吗把自己叫到这种场合来呢？

六郎默默下定决心，这次结束后暂时不打高尔夫了。

此后，他不紧不慢地将精神只集中于打球这一件事上，不再考虑其他。不可思议的是，分数竟然迅速增长。当然，仍旧停留在初学者的水平。

就这样，终于迎来了比赛的结束。六郎浑身累得要散架一般，正往俱乐部会所走，有人靠了过来。

“辛苦了。”玉泽朝六郎打了声招呼。

“啊……您也辛苦了。”

除了在打完所有的洞后报告分数以外，他与玉泽几乎没有过任何交谈。

“你好像累得不行啊。”

“是很累。高尔夫真难打呀。”

“哈哈哈！”玉泽愉快地笑道，“谁一开始都是那样。连我以前也像个田径队员似的跑来跑去呢。”

“啊，是吗？”

“你今天是和光岛老师坐同一辆车来的吧？回去路上你可以问问他。初学高尔夫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被折腾得不行，还遭人嘲笑：‘喂，毛头小子，球又不会笔直飞，追女人的时候也不至于那么直来直去吧。’”

“是吗？”

“不过呢，”玉泽用胳膊肘碰了碰六郎的胳膊，“你累的原因不仅仅是高尔夫吧？应该是被我们这些麻烦老头儿包围，提不起精神来。”

“不，怎么会……”

“好啦，不用掩饰了。这很正常。见我们摆架子耍威风，很来气，对不对？”

“没有这回事。看着您二位，我羡慕不已。畅销作家优哉游哉地享受着高尔夫的样子，非常潇洒。我希望自己也能早日变成那样。”

听到这话，玉泽露出苦笑，鼻子上堆出皱纹来。“真是个老好人！你这么年轻，再嚣张点才对。看到上年纪的或者老头子作家耍威风，必须恨之入骨。毕竟狮子取也是因为这个才叫你来的吧，序之口级的。”

“序、序之口？”

玉泽哧哧地笑着点点头。

“相扑的序之口，位于级别排列名单的最下方。虽然也是相扑手，但根本招揽不来客人，当然也拿不到工资。尽管如此，之所以做得成相扑手，全仰仗能招来客人的人气力士，代表就是横纲和大关。正因为有他们，平幕也好十两也好幕下也好才能过活。不用说，序之口也不例外。可话说回来，同一拨人不可能永远称霸称雄。等他们退役后，必须有人接替他们来做横纲和大关，这样相扑界才得以连续不断地传承至今。这种构图，在我们的世界也一样。”

“我们的世界是指……”

“作家的世界呀。”玉泽说，“你那边，首印多少？”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六郎措手不及，没法搪塞过去。“八千册。”他老实回答。

“这样啊。随口问一句，出这八千册书，你觉得出版社能赚多少钱？”

“这个……”六郎穷于回答，“我猜大概赚不了多少。”

“是吧。不仅如此，赔本的概率更高一些。即便如此他们还出你的书，就是因为看好你的潜力。但是，做书需要花钱，你觉得这些钱是谁挣的？”

六郎默默无语，歪头思索。至今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横纲啊。”玉泽说，“还有大关。畅销作家们就可以如此比喻。正是因为销售他们的书，出版社才能获利，而其中一部分便成了出下一代新人图书的资金。这和相扑界是一样的。”

六郎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茅塞顿开”来形容此时的感受再恰当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啊，怪不得您说我还只是序之口……”

“你别不高兴，我也是从那儿起步的。重要的是，要有向上的劲头。别以为只要写出好东西来，就能顺顺利利地升级，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还要有把横纲和大关拉下马的气魄。别崇拜我们这些老头子，要是崇拜，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成为那个水平的作家。”

回过神来时，两个人已经站住了。六郎的整个身体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

“我会铭记在心。”他深深地低下头。

“别这样好不好？”玉泽皱起眉头迈开步子。

回到俱乐部换好衣服后，六郎去了餐厅。刚缩到末席，有人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他抬眼一看，不禁愕然。竟然是本格推理界的超级大人物大川端多门。借用玉泽的话，就是大横纲。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

点心端了上来，六郎闷头开吃。他想尽可能不与大川端四目相对。

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早非是……”六郎以为听错了，没作出反应。谁知，又听到一声“早非啊”，这次不能无视了。

六郎抬起头来，与留着白胡子的大川端视线撞了个正着。“是。”他声音沙哑地答道。

“早非其实不是虚无僧，这个诡计，我读到半截就发现了。”

“啊、哦。”六郎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位超级作家在谈六郎的处女作《虚无僧侦探早非》。

“不过，”大川端继续说道，“尽管早非不是虚无僧，但虚无僧却是早非——这个关键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彻底被骗了。设计得真精妙！啊，不得不感慨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哪！”

六郎没能接上话。他想致谢，却因感激不尽而僵住了。

“可是呢，”大川端露出淘气的小孩在打鬼主意般的表情，“我的下部小说更精彩，下次我送你一本读读。”

六郎依旧没说出话来，只默默地使劲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暗想：玉泽先生说得没错。只要不把这些人拉下马，他们就会永远以横纲自居……

加油吧！他在心底默念。

残忍的女人

1

五月的某天，作家热海圭介坐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咖啡馆里。今天要与他在灸英社的责任编辑小堺商量工作事宜。热海的旁边放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即将出版的书的校样——即试印出来的文稿。热海自己完成了校对，接下来要进入核红流程。

约定的时间过去三分钟之后，小堺从门口走了进来，整个人仍旧很瘦削。

“非常抱歉。久等了吧？”小堺口气轻快，听不出多少愧疚之意。

“哪里，没有的事。我早来了一会儿而已……”热海的句尾消失，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与小堺比肩而立的女子身上。

该女子年纪估计不到二十五岁。栗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型小巧，眼睛很大，看上去没有化妆，肌肤却如陶器般光滑。

“那个，我先介绍一下。这是刚调到我们部门来的川原。”小堺说。

“我是川原。”说着，她递上名片。热海慌忙站起，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灸英社书籍出版部 川原美奈”。

“啊、你好，我是热海。”热海看得入迷，话也差点忘了说。编辑里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女子啊！

“那我们先坐下来吧。”小堺说。

“哦，对。先坐下吧。”

热海落座后，小堺和川原美奈也在他对面坐下，待女服务员走过来，他们也点了咖啡。

“实际上，把她调过来是由于我负责的作家增加了太多，而且大家都希望尽快出书，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忙不过来。这么一来呢，就决定由她来分摊几位作家。”

“啊——”热海半张着嘴将视线移向川原美奈。她默默无语垂着眼帘，睫毛显得尤为纤长。睫毛突然一动，她冷不丁地凝神望向热海。四目相对的瞬间，热海感到身体倏地热起来，他一时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

“那个，介绍给我的目的是……”热海将视线移回小堺身上。

“嗯，我在考虑今后是不是可以让川原担任您的责任编辑。当然了，不是一下子将工作全部移交给她，而是先让她做我的助手，然后一点点地委托给她，我是这样想的。”

“原来是这样。”

热海端起杯子，想喝口咖啡。手稍微有些颤抖——这是源于心脏在怦怦直跳。他赶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子，总算喝到了嘴里。

小堺二人的咖啡也送了过来，但是谁都没有将手伸向杯子，他们似乎在等待热海的答复。热海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川原美奈正绷直了后背望着自己。

“您意下如何？”小堺问，“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重新研究。”

“哎？啊，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热海激动地摆摆手，“什么问题，怎么会有呢！”话都说反了。“对我来说，责任编辑是谁都无所谓。”

“这样啊。”小堺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拜托您了。”

“请多多关照。”川原美奈说着低下头。

“请多关照。”热海也回应道。与抬起头来的她再次目光相接，刚才那一脸认真的表情这时化作了柔和的微笑。

之后他们隔着校样进行了商议。热海就校正的内容作了说明，小堺听着，川原美奈在旁边做了笔记。

商议结束后，热海走出咖啡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车站。离别之际川原美奈说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复。

“能担任热海老师的责任编辑，我感到非常荣幸。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她表情诚恳，说完低下头，继而又抬眼注视着热海。

与她……

从此以后还可以见无数次。虽然一时半会儿大概还要和小堺一起，但不久就是两个人单独见面了。商量工作也好，交接原稿也罢，都能和她一起。

等热海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蹦蹦跳跳的了。

2

梦寐以求的时刻降临得比热海期待的早得多。

与川原美奈见面两天后，电话响起。拿起一听，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带鼻音的女声：“请问是热海老师府上吗？”

不会吧，热海一边想一边回答：“正是。”

“抱歉，打扰您工作了。我是前几天向您打过招呼的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川原。”

心脏猛地一下收缩，脸瞬间变得滚烫滚烫。“哦。”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着冷静，“上次承蒙关照。”

“您百忙之中还特意抽出时间来，非常感谢。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嗯，当然。”话一出口，热海后悔不迭，“当然”两字纯属多余。

“是这样的，跟领导商量过之后，决定此次由我来负责这本书的装帧，所以我想和老师碰个头。尽管前几天刚占用了您的宝贵时间，非常过意不去……”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回答得满不在乎，热海早已开始在心中欢呼雀跃。竟然有这等美事！

打住！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克制。欢欣鼓舞还为时尚早。

“那个，”热海用从容的语气问，“小堺先生也一起吗？”

“这……”美奈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小堺现在被众多工作缠身，恐怕抽不出时间来。原打算暂且由我一个人去拜访您，到底还是不合适吗？”

太棒了！这次心中彻底汹涌澎湃。热海握着话筒踏起了舞步。

“啊，是吗？小堺先生那么忙呀。”但他强装出平静。

“您看怎么好？要是希望小堺一起，我想办法调整下时间。”

“不必了！”热海说。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假如是那样，小堺先生不来也没关系。而且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非常感谢。那您什么时间方便呢？”

“没关系，我什么时间都方便。”其实他想说，今天就方便。

美奈似乎有点犹豫，最终提议两天后。还要这么久啊，热海有些沮丧。谁知她又说：“还是再晚点比较好呢？”

“不用了，就这样吧。”

定下会面的地点和时间后，热海挂断电话，使劲挥了下拳头。

等待的两天中，热海完全冷静不下来。由于无法专心工作，他干脆来到街上，买了新衣服，还生平头一次进了美容院。以前理发他都是去熟悉的理发店。

到了那天，热海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很久就出了门。到达碰面的地点附近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他决定在书店打发时间，可即便想站着读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频频确认时间，但总感觉时间比平时过得慢很多。

终于，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了。热海迈出书店，走向咖啡馆。走到咖啡馆前，他又停了下来。他再次确认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怎么办呀？他在心中默念。川原美奈说不定还没有来。自己要是先到，搞得像多紧张似的。不对，实际上就是很紧张，但不能让她看出来。

再等一会儿吧，他心想，然后决定在附近转一圈再回来。这么想着往后一转身，恰巧看到川原美奈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一边看手表，一边快步走向这边。热海定在原地。

美奈不经意地望向他，视线本已移开，但很快又折了回来，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老师！”她喊了一声跑过来，“对不起，刚才没认出来。您焕然一新了啊。”美奈看了看热海的头发，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他的服装，最后注视着他的脸。

热海摸了摸头。“想换换心情而已，很奇怪吗？”

“没——有——”她使劲摇了摇头，“非常帅气！很适合您。”

“是吗？那太好了。”

“不过，老师，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呀？咖啡馆就在那边呢。”

“哎？啊……我知道。我瞧见你了，所以过来等你。”

“这样啊，那太感谢了。”身着藏青色套装的美奈深深地低头致谢。

真是个好姑娘啊——热海圭介感到胸口热了起来。

这一热度，直到进入咖啡馆以后也丝毫没有降下来，反倒一路升了上去。

“老师这次的作品，小堺认为比起插画，用照片效果更好。但是我觉得，用一点插画的那种朴素设计也不错。您意下如何？”美奈微微皱着眉头说。这种略带烦恼的表情也非常可爱。

热海窥视着周围人们的表情，尤其在意男人的反应。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美奈。目睹她的美貌，他们肯定会嫉妒与之在一起的男人，也就是热海。

旁人会怎么想呢？热海今天身穿休闲装，估计不会被当成在商量工作上的事。如此一来，看上去就像恋人在约会喽——

“您觉得怎么样？”美奈的询问打断了热海的胡思乱想，“还是使用照片比较保险吗？”

“不是，怎么说呢。”热海舔了舔嘴唇，“我觉得不能做没有争议的事。既然你说插画好，我也支持你的意见。交给你了！”

美奈的脸一下子光芒四射。“我可以决定吗？”

“当然啦。”热海说，“毕竟你是我的责任编辑嘛。”

“非常感谢。”美奈说完，热海再看她的脸，吓了一大跳。她眼里噙满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老师，我很早就想担任您的责任编辑了。听说小堺要将几位老师转到我这里时，我就在心里祈祷能将热海老师您分给我。要是没分到我这儿，我甚至曾想过自己主动去请求。我会努力工作的，一定会把它做成一本好书。”

这番告白令热海深受冲击，摇撼着他的心。他拼命抑制住当场将美奈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

内心的震撼在热海回家之后依然没有平复。美奈真挚的表情深深地铭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一封邮件的到来，更令热海心旌摇曳。登入电子邮箱查看邮件时，他看到了美奈发来的这番话：

热海圭介老师：

感谢您今天与我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真是恍若梦境。

我至今仍在细细回味能与仰慕的老师一起工作的喜悦。

尽管是个新手，但我一定会努力做出好书来。

请您务必多多支持。

川原美奈

热海在睡觉之前，将这封邮件反反复复读了不下三十遍。

3

每天变得快乐无比。热海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受到活着的乐趣。连《击铁之诗》获得新人奖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欢欣鼓舞。

毫不夸张地说，热海圭介抵达了幸福的顶峰。

“现在来谈谈封面，我试着设计了几种方案，觉得好像还是用粗体比较好。”川原美奈在桌子上摆开几张A4打印纸。这是接下来要出的书的封面设计方案。几种方案虽然全都以蝴蝶刀的插画为背景，也都写有“独狼之旅”这几个字，字体和位置安排上却有细微的差别。

这次商议依然在此前会面的咖啡馆进行。今天美奈身着灰色套装，金色的耳环搭配得恰到好处。

“您觉得怎么样？”美奈抬起头来。

“啊，这个……”热海此前一直呆呆凝视她低着头的模样，这会儿慌了手脚，差点把咖啡洒出来，“嗯，是啊。好像是粗体的好些。”

“那这三种，哪种好呢？”美奈选出三张打印纸。

这三种方案上分别标了A、B、C的记号。老实说，热海觉得哪个都可以，但他还是含含糊糊地回答：“嗯……B吧。”

美奈闻言将双手交叉于胸前。

“是吧，其实我也觉得B好呢。”

“啊，是吗？”

“好——棒。竟然和老师的喜好一致！”说话间美奈已分开十指，轻轻拍起手来。

热海拼命装得泰然自若，但心里早想手舞足蹈。魂魄已溜出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呃，我说啊，川原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能不能别叫我老师了？”

“啊……”美奈一下子恢复严肃的表情，伸手按住嘴角，“不可以吗？”

“不，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到‘老师’的地位，况且别的编辑也不那么叫我。”

“那怎样称呼您好呢？”

“怎么叫都行，除了老师。”

“那……”美奈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热海圭介先生？是不是太长了点儿？热海先生？圭介先生？嗯……这么叫显得过于亲密了吧？”

热海大吃一惊，他做梦都没想到会被像最后那样称呼。

“还是称您热海先生吧，可以吗？”

“啊，嗯，可以啊。”

其实，热海希望美奈称他“圭介先生”，但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么，热海先生，我们就按这个B方案进行了。”说完，美奈用双手捂住嘴，“啊，单单是换了种叫法，就不由得感觉和老师……不，是和热海先生的关系亲近了。”

“啊，是吗？那太好了。”

“今后，我想更深入地了解热海先生您，请多多关照。”美奈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呀，哪里哪里。对了，川原小姐。”

“是。”她大大的眼睛笔直地望向这边。

热海舔了舔嘴唇。

“那个……你待会儿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吃顿饭怎么样？呃，也需要和你商量商量下一部作品。”

“这……”她瞪大了眼睛，“可以听听您下一部作品的情况吗？”

“嗯。尽管还不是那么具体，只是感觉或许可行，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实际上热海根本没什么灵感，不过随口一说。

“真棒！”美奈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啊——但是好可惜呀，今天还得去别的老师那儿。”

“哦，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呃，也没什么，反正也不着急。”热海掩饰住沮丧万分的心情，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口吻。

“真是太遗憾了。下次请一定让我听听您的高见。”

“嗯，没问题。”热海回给美奈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4

从热海邀请美奈之日算起过去整整两周了。在此期间，两人没再见面，只通过几次电话，发过几封邮件。沟通的内容几乎都与即将出版的《独狼之旅》有关。美奈对印在腰封上的广告语提出了建议，热海对此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很可惜，这不是值得专门会面商量的事。美奈似乎也有意不给热海添麻烦。发邮件也好打电话也罢，都传递出这样的迹象。

热海闷闷不乐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不管做什么事，满脑子都是川原美奈的倩影，挥之不去。即便是出于工作的目的坐到电脑前，热海首先做的总是查看电子邮箱。确认她没有发来只言片语后，热海便失魂落魄，而后绞尽脑汁地想有没有什么由头可以让自己写邮件给她。虽然最好的无外乎写“下一部作品构思好了，今晚一起吃饭怎么样”，但遗憾的是，关键的点子根本没冒出来。真要是发邮件把她约出来，拿不出名副其实的东西可不行。需要写一部让她欣喜万分的杰作。于是，热海抱着与她见面的渴望挖空心思地想啊想，可一点灵感都没有。越是告诉自己必须想出来就越是焦灼难耐，终究一无所获。

话说回来——

川原美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热海圭介想。他感觉，美奈凝视自己的目光里，有超越作家与责编这层关系以上的东西。而且，她说早就想担任热海的责编了，还在邮件中写到与他共度的时光“恍若梦境”，称他为“仰慕的老师”。

热海尽量不去想入非非，但他还是认为美奈对自己有好感确定无疑。就连她受邀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打心底为已有其他安排而感到可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是为了讨好作家而演的戏。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演戏的理由。出道几年了，热海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的书还没热卖到需要美奈靠演戏来争取稿子的地步。

下次见面，直截了当地问问她对自己的感觉吧。不行，让女方表明心意估计她会不好意思，还是由自己表白更合适。可是该如何开口呢——热海心乱如麻，工作自然毫无进展。

就在这样的煎熬中，与美奈见面的机会降临了。灸英社主办的文学奖晚宴即将召开，作为灸英社员工的美奈肯定会到现场帮忙。

举行宴会的日子到了。会场在日比谷某高级酒店的宴会厅。

热海郑重地穿上仅有的一套高级西装，英姿飒爽地赶了过去。

会场前设了服务台。热海已经参加过几次，所以熟悉流程。出示邀请函，登记名字，这一安排是为防止无关人员混入。

美奈正是接待人员之一。不用说，热海朝美奈走了过去。“你好。”他打招呼道。

美奈的表情顿时一亮。“热海先生，非常感谢您今天专程赶来。”

“我也是想过来露个面。川原小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待会儿我也想到会场里去。”

“是吗，别忘了我在右边靠里的位置。”

“好的，那我回头过去。”

“嗯。我等你。”

热海说完迅速转身，朝会场入口走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亲热的男声：“喂，小美奈！”

小、小、小美奈——热海回过头去。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对着美奈满脸笑容。 “真罕见啊。你今天竟然穿了裙子！”

“哎，不可以吗？”

“没有的事儿，我只是觉得稀罕。很适合你。”

“谢谢。”

“那待会儿再见喽。”男人在名册上写下名字，走进会场，俨然把热海当成了空气。

这个男人——

热海熟悉得很。他是热海获新人奖后第二年的得奖者，笔名十分好笑，叫“唐伞忏悔”。获奖作品为《虚无僧侦探早非》，在热海看来，根本不是踏踏实实写出来的好货色。但谁知这种烂作竟然非常走俏。眼见评论家们交口称赞，热海混乱了，因为他完全无法理解这部作品好在何处。

抓耳挠腮之后，热海得出结论，这完全是同行合伙搞出来的把戏。为打破出版业萎靡不振的现状，整个出版界决定合力推出一颗新星。为什么选中唐伞不得而知，总之就是把他的作品夸得天花乱坠，给世人灌输才华盖世的作家横空出世的印象。

热海一面觉得荒唐可笑，一面又懊恼为什么选中的不是自己，妒火中烧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个男人竟然也由川原美奈负责——原本就不喜欢唐伞，这下更加厌恶。而且，还敢叫“小美奈”？！简直不可饶恕！

会场里人潮涌动。热海像跟美奈说的那样，站在右侧靠里的桌子边。不久颁奖仪式开始，相关人员的致辞拖沓冗长。众人齐喊干杯之后，终于到了随意畅谈的时间。

热海一点一点地喝着啤酒。因为是立食宴会，桌上摆满各式菜肴，可热海担心冒冒失失地离开会令美奈找不到自己，便守在原地寸步不离。

然而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远方，美奈的身影映入眼帘。岂有此理，她竟然正跟唐伞聊得不亦乐乎！

热海放下酒杯，拨开人群走过去。唐伞的身边还有几个编辑，但他的眼里似乎只有美奈一个。热海凭直觉认定，那双眼充满色眯眯的光。显而易见，他想将美奈据为己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终于，热海好不容易走到了他们所在的桌子前。美奈依然在和唐伞说话，热海从她背后凑上前去。

唐伞的视线移到热海这边，“啊”地张开了嘴巴。“您好，好久不见。”唐伞招呼道。两人在他的颁奖仪式上见过，看来他还记得。

“好久不见。”热海略微挺了挺胸膛，大大方方地回应。即便就差一年，我也是前辈。

美奈回过头来。“啊，热海先生。”她在胸前双手合十，“您二位认识呀？”

“嗯，有过一面之缘。”热海回答。

“小美奈，你是热海先生的责任编辑吗？”唐伞问。

“对，是的。”

“她说她是我的书迷。”热海目不转睛地看了美奈一会儿，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向后辈作家。

“哦。”唐伞面无表情地回答。但在热海看来，那双眼睛逐渐流露出嫉妒之色。“比如，哪部作品呢？”唐伞问美奈。

“当然是《击铁之诗》喽。”美奈双手握在一起，“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

“哦，原来如此。”唐伞露出扫兴的神态。听到自己钟情的女人赞许其他男人的小说，当然不可能愉快。

“这次我们社要出的新书也是部杰作哦，书名是‘独狼之旅’。”美奈进一步补充道。

“啊。”唐伞毫不起劲地点点头，“那部作品，我偶然从小堺先生那儿听过，他说是新写的。”

“没错，是正统的硬汉派小说。到时候也送唐伞先生您一本，请务必让我听听您的读后感。”

唐伞表情复杂地点点头，对热海说：“一定拜读。”

“算了，不必勉强。”热海脸上浮现出从容的苦笑，“对了，川原小姐，我想和你商量下新作品的事。咱们能不能找个稍微安静的地方谈？”

“哦，好的。那唐伞先生，回头再联系您。”

“嗯。”唐伞回答，脸上元气尽失。

活该！热海在心底暗骂，从现在川原美奈的态度上，看出自己没有胜算了吧。

热海打算在宴会结束后把美奈约到别的地方去。他下定决心，等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要表明心意。到时候看情况，求婚也不是没有可能……

5

正要走出宴会厅，身后有人叫了声“小堺先生”。小堺肇站住，回头看去。只见年轻作家唐伞忏悔快步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小堺问。

“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有件重要的事。”

“哦，好的。”

小堺稍微有些紧张，因为唐伞看上去非常严肃。

出了宴会厅，他们来到一个人少且有沙发的地方，面对面坐了下来。

“其实，我有个请求。”唐伞带着苦恼的表情说。

“您指的是……”

“和川原小姐有关。”

“嗯，您说。”小堺挺直脊背。唐伞要说什么，他已经心中有数。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换其他人做责任编辑?”

“啊……”小堺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她做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事吗？”

唐伞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做。见面就是一个劲儿地夸我和我的作品。”

“不可以吗？”

唐伞发出低吟声。“问她对我的作品有什么感想，说实话，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张口闭口都是‘感动至极’、‘非常棒’、‘杰作’之类；问她什么地方格外突出，她总是回答哪里都好；问她我迄今为止的所有作品中哪部最好，她说难分优劣。”

“这说不定是因为她果真那么认为呢。唐伞先生您的作品，我也全都读过，确实部部都属上乘之作。川原刚调到书籍出版部没多久，表达得不是那么恰当而已。”

“不，”唐伞歪着头说，“我不觉得是那样。”

“何出此言？”

“因为，”唐伞环顾下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刚才，她夸赞热海先生的作品了。而且，是《击铁之诗》。”

“怎么夸奖的？”小堺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他有点害怕听到答案了。

“‘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她是这么说的。”

“川原吗？”

“是啊。”

“说《击铁之诗》？”

“没错。”

“不是开玩笑？”

“她在作者本人面前这么说的。”

小堺抱起胳膊，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唐伞再次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内容，“她读完我的新作之后，感想和这丝毫不差。”

或许是这样。小堺想。他曾数次听说，川原对别的作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不同的作品内容不同暂且不提，我的作品是本格推理，《击铁之诗》属于硬汉派。这种情况下感想还一字不差，岂不是很可笑？”

“您说得没错。”

“另外，就热海先生的新作，她宣称是杰作呢，而且是正统的硬汉派作品。记得小堺先生您说过，把那部作品当作搞笑小说的话，还勉强可算作商品。”

小堺用拳头敲着额头。“真拿她没辙啊。”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认真做书的干劲吗？”

“当然，我想干劲是有的。只不过，她拼命想做好的心情以不同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此话怎讲？”

“实际上她之前在娱乐杂志那边。”小堺解释道，“可能天天面对艺人，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见谁都夸个不停的习惯。”

“呃……”唐伞目瞪口呆。

“而且，听说她多担任偶像的责任编辑，个人情绪难免也会加进去。”

“确实是那么回事。”唐伞似乎赞同小堺的观点，使劲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让那种人做责任编辑，总感觉写不出好东西来。尤其是我处于刚起步阶段，需要编辑对作品直言不讳地评价。”

唐伞所言一针见血，特别是对年轻作家来说非常关键。

“知道了。那我跟领导汇报下，把她调回来。我做您的责任编辑没问题吧？”

“那就麻烦您了。忍不住提了这么任性的要求，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谢谢您能对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其实，好几位老师都跟我抱怨过类似的情况。说和她聊，总感觉不对劲……”

“果然。”唐伞仿佛心领神会，“这么说可能有点不恰当，但我想，没有作家会真正接受她说的那些话。当然，倒不是觉得她是个坏人。她对谁都和蔼可亲，或许娱乐杂志比较适合她。”

“是啊。但是因为个人原因，调到了这边。”

“听说她之前和丈夫在同一个部门。”

“您听说了呀？没错。有规定，两人结为夫妻后不能在一个部门。总而言之，唐伞先生您以后由我来负责，请您不用担心。”

“那就拜托了。”说完唐伞起身离去。目送着他的背影，小堺掏出了手机。他要通知川原美奈替换责任编辑的事。

对了，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小堺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按下了电话号码。

最终入围名单

1

听到营业部长说有话跟他说的时候，石桥坚一稍微有点，不，是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并且，不是叫他去部长座位那儿，而是去小会议室，这也让他十分在意。

进房间一看，等着他的不仅有营业部长，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假惺惺的和蔼笑容的人事科长也在。

开始谈正事的是人事科长。他说要组建新部门，希望由石桥担任负责人。听完关于部门的说明之后，石桥的心情跌至谷底。被冠以“总务部数据库后援科”这个煞有介事的名称，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只负责管理旧资料的部门，正儿八经的工作恐怕一样都没有。“眼下只有你一个人，但计划不久之后就给你配几名科员。”尽管人事科长嘴上这么说，但看样子肯定是没影的事情。

“把你调过去，我也很为难哪。可架不住总务部苦苦央求，我也只能答应下来。”平时一副狰狞女鬼模样的营业部长，这会儿像戴着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好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不是吗？”

说得好听！石桥在心中暗暗咒骂。这种毫无道理的人事调动，营业部长不可能没掺和。这个从外面调进来的新任部长，恨不能把自己厌恶至极的前任部长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统统扫除干净。而且，公司层面说不定也希望石桥主动提出辞职。这也是人员调整的一个环节。

“你能接受吧？”人事科长冷笑着问，脸上清楚地写着：要是拒绝就递交辞呈吧！

“明白了。”石桥回答。他四十六岁了，有老婆有孩子，公寓还有将近二十年的贷款没还清。辞职是不可能的。

谈话过去一个月之后，石桥被调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座位在总务部所在楼层的最边上。令他吃惊的是，后面就是吸烟室。虽然隔了亚克力板，但开门关门的时候还是会有烟飘出来。而最让他难受的，是感觉自己似乎始终在吸烟室那些人的监视之下。干起活儿来或许就不在意了，可问题是他每天都在苦恼今天究竟做什么打发时间。他只好盯着旧资料，装出一副在工作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当然不能看与工作无关的书或是上网。

一周过后，石桥开始考虑换工作了。虽然他不甘心遂了公司的愿，但一想到如今的状况还要持续好几年，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说归说，换工作并非易事。要是具备什么有相当稀缺价值的本事和技能则另当别论，可石桥一样也没有。下班后他顺便去了趟书店，看了半天相关书刊，却没发现任何有参考价值的东西。提供跳槽信息的杂志根本没用。四十六岁这个年纪，一切都出局了。

不经意间，他走到了小说柜台前。说起来，他最近都没看过小说。他以前非常喜欢推理小说，年轻的时候还写过。

柜台上平铺展示着许多书，一看都是推理小说领域具有代表性的“敲门砖”——灸英新人奖的获奖作品。石桥还知道，获奖者名叫唐伞忏悔，据说现在是推理界最受期待的新锐作家。

回过神来时，石桥已经买下了那本书，干脆在回家的地铁上读起来。按说作者只是个业余爱好者，文笔却相当不错。石桥不知不觉就读得入了迷。

回到家吃过晚饭后，他又接着读起来。

“真少见啊。这是怎么了？”妻子问。

“嗯……”他只含糊应道。换岗的事，他还没有对妻子说。

睡觉前终于读完了。石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目光茫然。他并未被故事打动，而是意识到，获奖作品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高深。

占据他内心的，是书最后一页上的内容。

那是新人奖的征文要点。

2

说到底关键是主人公的职业如何设定，石桥思索着。

根据在网上查找的结果，主人公若从事特殊职业，会在这个奖项的评选中占优势。如果适度罗列那个职业的相关知识，再加入社会问题描写杀人事件，离获奖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说到社会问题，老人护理问题浮现在他脑海中，由此他联想到护理员这个职业。主人公设为护理员吗？不，还是再琢磨琢磨吧……

石桥坐在位子上浮想联翩。从决定应征推理新人奖那天起，推敲小说的构思就成了他在公司的主业。尽管与正常的业务毫无关系，但他脑子里想什么，别人又不知道。冒出好点子来，他就悄悄地记下。

“你真了不起啊，石桥先生。还从没见过有人像你那样认真盯着旧专利信息索引看的呢。”从吸烟室走出来的男人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挖苦道。他十有八九在吸烟室里也跟别人合起伙来说石桥的坏话，譬如“让人欺负成那样，还死赖在公司干什么”。

石桥丝毫没露出不快，反而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努力适应新工作啊。”对方惊讶地缩了缩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等着瞧吧！”石桥冲着他的背影咕哝道。

一回到家，石桥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因为那里放着夫妻二人合用的书桌。搬进这栋公寓来的时候，石桥其实很想要一个书房，但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妥协的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书桌上放着镜子，抽屉里挨挨挤挤地塞满了化妆品，但总比没有书桌强。

他参照着笔记，把上班时想到的东西输入电脑，再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构思故事情节。他决定等所有框架都搭建好以后再开始写小说。听说职业作家当中有人不考虑后文就直接下笔，但外行这么干不可能行得通。

迄今为止，石桥在公司的工作也是如此。除非能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决不轻举妄动。他的基本原则就是重视先例。发起革新挑战而失败的人他都不记得见过多少了，这个社会整体上还是由减分主义主导的。小说恐怕也一样，最后的最后必定还是受到别人吹毛求疵。

“你最近怎么了？每天都带工作回来，在公司干完不好吗？”吃晚饭的时候，妻子发牢骚。

“公司为节约经费，禁止管理人员加班。没办法呀。”

“哦。不景气还那么忙。”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正因为不景气才忙呢。”石桥胡乱编造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歪理搪塞过去。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小说的框架终于搭建完成。从整体结构到细节的展开，石桥又彻底推敲了一番。至于登场人物，他也注意把个性设定得不重合，每个行动都没有不自然之处，彻底排除牵强的情节，追求真实感。他估算了一下，单是把故事梗概按照原稿用纸换算过来就足有一百页。

接下来就剩下动笔写了。石桥计算了征文截止日前的天数，在充裕的范围内定下每天的量。

每天都很快乐。石桥上班期间不再推敲小说的构思了，取而代之的是浮想联翩。他梦想着自己获奖的那一刻，重新规划着今后的人生路线。工作自然是要辞掉的，光是想象把辞呈扔到那个可恨的上司面前，他都激动万分。周围的人肯定会投来又惊讶又羡慕的目光吧。

回家之后石桥就奋笔疾书。因为框架已经搭建好了，写起来并不费劲。见他周六周日都对着电脑，妻子的脸色颇为不快。

就在征文截止前一周的周四，小说终于完成了。周六，趁着全家人都不在，石桥将稿子打印了出来。下一周的周一，他到公司附近的邮局把稿子寄给了出版社。

他祈祷着。

3

三月的一天，那个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石桥正忙着用透明胶带修补破烂不堪的资料。这是他最近刚发现的工作，如果做得细致点，相当能打发时间。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虽然不乐意，但闲着也是闲着，他还是接了。“喂。”

“啊，喂喂，请问是石桥坚一先生吗？”听上去是一个没有印象的男声，语气很轻。

“是的。”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您。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小堺，请多多关照。”

“啊？”对方语速太快，所说的内容有一半他都没反应过来，“那个，不好意思，请您再说一遍。”

“抱歉。灸英社，出版社，您明白了吗？”

“啊……”石桥终于在脑子里转换过来，与此同时，他心里咯噔一下——就是主办灸英新人奖的那个出版社。“是的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抱歉。”他冒了一身冷汗。

“这次您能应征敝社的新人奖，非常感谢。”

“啊，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现在您说话方便吗？”

“嗯，没关系。”

“其实呢，关于您的作品，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您看咱们能不能在哪儿见个面？您是住在东京吧，您指定个地方，我去哪儿都行。”

“您说商量……指的是什么内容？”难道应征的稿件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不安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这个我想等见到您之后再详谈。可以吗？您现在估计很忙吧。”

忙个鬼！何况，听到这番话还坐得住的人不可能有吧。

听到他说今天就没问题时，对方立刻爽快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两人商定，下午六点在离石桥家最近的车站内的咖啡馆碰面。

在约好的地点等候他的，是一名瘦削的小个子男人。这人身材单薄，缺乏存在感，不是石桥想象中精力旺盛的人物，这让他有些意外。男子再次自报家门，称姓小堺。

“您的作品，我已经拜读了。”两人一番寒暄并点了咖啡以后，小堺恭恭敬敬地低头说道，“虽然描写的是本格推理中的杀人事件，但涉及护理问题和汇款诈骗，文风给人感觉滴水不漏。预选评委的评价也相当好，这话不能大声张扬……”他快速地环顾四周后继续说，“您的作品极有可能入围最终名单。”

“哎？”石桥禁不住挺直后背，“真的吗？”

小堺轻轻地点了点头。“正式决定要等一个月之后，但我想应该错不了。”

石桥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在做梦吧？他在桌子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很疼。

“现在说说要跟您商量的事。”小堺探出身子，“是有关标题的。”

“有什么问题吗？”

“不，倒算不上问题。”小堺舔了舔嘴唇，“现在的标题叫‘护理问题杀人事件’，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太合适。”

“不可以吗？”

小堺“嗯”地呻吟了一声。

“可以说太直白了，或者毫无新意……在标题中出现‘杀人事件’这几个字，放在二十年前还说得过去，现在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考虑到可能会获奖，我建议您现在就改了比较好。要是跟报纸发表和图书出版的时候用不一样的标题，读者会弄混的。”

听着这番话，石桥的身体热了起来。从小堺的口吻推测，他明显觉得石桥的作品获奖概率很高。如果不是这样，他也没必要专程跑来见面。

“您意下如何？不着急，可以慢慢考虑。”小堺盯着石桥的脸说。

“好吧，我这就考虑。我会想一个好标题出来。”石桥点了好几下头，说道。

4

事实证明小堺所言不假。和他见面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石桥收到了灸英社寄来的快递。信封中装的，正是入围新人奖的通知。信送来的时候是周六中午，幸好只有石桥一个人在家，没惊动妻子和孩子。

石桥反反复复地把上面的内容读了好几遍——“您应征的《谜一般的护理员》入围第五届灸英新人奖决选名单，特此通知”。

石桥兴奋得简直想跳起来。虽然小堺早就那么说了，可他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事情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干吗呀，一直在那儿傻笑。吓死人啦。”吃晚饭的时候，妻子皱着眉头说，“有什么好事？”

“没，没什么。想起了白天看的电视。”

“什么啊。你还真清闲。没想别的？”

这种瞧不起人的口气让他窝火。不久你就会明白，到时候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这么一想，他什么都原谅了。

在公司的时候也一样。近来其他部门年纪比他小的人也越来越常使唤他干杂活了，但他都痛快地应承了下来。

哼，走着瞧吧！石桥一边整理仓库一边在心中暗骂。一旦获奖，我立刻从这种公司拍屁股走人。等我成了畅销作家赚得盆满钵满，绝对让你们这些家伙刮目相看。

然而，这种自我陶醉不过维持了两三天。冷静下来后，对可能落选的担忧常常占据他的心头，除此以外什么也思考不了。

石桥重新读了一遍过去的获奖作品，浏览了所有的评语。什么样的作品会获奖，什么样的作品会落选？与以往的获奖作品相比，自己的作品如何，是相形见绌还是足以匹敌？

思前想后就是找不到答案。于是石桥决定干脆不想了，可不知不觉间，脑子里又被这些想法塞得满满当当。

赋予他新观念的，是某位著名作家的人物简介中赫然写道：“以入围某新人奖决选名单为契机，踏上了作家之路。”

恍然大悟形容的正是此刻石桥的感受。没错，获奖不是出道的必要条件。想想看，没斩获新人奖而成为作家的人并不在少数。

问题在于，石桥的作品有没有达到那种水平？而且，这样出道会冒多大的风险？

关于这些，不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肯定是不行的。网上有的帖子写了那方面的内容，但个个都是无根无据的空谈，不足为凭。

烦来烦去，最终石桥决定联系小堺。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拿到了名片。

很快就联系上了。当听说有事情要跟他商量的时候，小堺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好的，那我调整下日程安排。”

他们约好当天晚上见面。地点还是上次那个咖啡馆。

碰面后草草寒暄两句，石桥便问：“怎么样了？”

小堺一脸莫名其妙。“您指什么？”

“就是……”石桥欲言又止。

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脸上露出苦笑。“您要是问评选的进展，我只能回答一无所知。现在诸位评委正忙着阅读稿件，即便有哪位读完了，不到评选当天也不会发表意见。”

回答在预料之中。“果然是那样啊。”

“我非常理解您想尽早知道结果的心情，但这段时间请再忍耐一下。”

“嗯，这个我明白。只是，我想跟您商量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其实……”石桥开始说正事。如果获奖自不必说，即便不获奖，自己也想踏上作家之路，凭借这部作品到底有没有可能——归纳下他的话，基本是这个意思。

小堺点了点头，却露出为难之色。“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等评选结束再作打算不好吗？”

“嗯……您说得没错。但我想即便落选，要是有成为作家的可能，就还可抱有一线希望……对不起。”石桥缩着脖子低下头。

小堺看上去有点为难，不过沉默片刻后表情又缓和过来。“就像刚才说的，依我的想法，现在还没到考虑这种问题的阶段。如果单单陈述事实，没获奖却出版的情况，此前也有过好几次，所以可能性也不是零。”

“是吗？”石桥有种视野突然被打开的感觉。

“只是……”小堺的声音十分冷静，“考虑以那样的形式踏上作家之路是非常危险的。以前确实有以此为契机成为畅销作家的，但我敢断言，现在不能去期待那种事。近来连获奖作品都印不了多少部，更别说落选作品了，到那个印量的十分之一都勉强。而且又没法宣传，因此吸引不了读者的眼球，成不了话题。所以，请不要考虑那种事了。落选了就再次挑战，拜托您拿出这样的态度来吧。”

小堺的话可谓句句发自肺腑。

“真的那么严峻吗？不获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很遗憾，但这是现实。”

“是吗……”看来，即便落选也能出道的想法太天真了。石桥再次认识到这条路的险恶。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石桥略一犹豫后开了口。“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呃，虽然猜到您可能又会说等获奖之后再考虑……”

“什么事？”

“很早以前我就想知道，获得新人奖出道的作家，之后的生活能得到什么程度的保障？”

“保障？”小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您指的是……”

“比如获得灸英新人奖之后，会接到多少工作？是不是每年最少会接到一部长篇、两部短篇的约稿之类？还有，我想知道书出版的话最低印数是多少，版税有多少。另外，还想请教下健康保险和养老金的情况。”

5

“怎么了？脸色好像很差呢。”石桥一回到家，妻子便说。

“没什么。”石桥说着走向卧室，脱掉上衣躺到了床上。

他回想起大约一个小时前跟小堺的对话。对石桥关于保障的问题，小堺的回答简洁明了。

“那些一样都没有。”他回答，“我们这边能保证的，就是出版获奖作品，仅此而已。如果那部作品受到关注，也许会有其他出版社来约稿，或由敝社委托执笔，我想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保障。”

这么说来，出道是没问题，但也可能完全接不到工作，是这样吗？小堺回答“是”。

“只出一部获奖作品就销声匿迹，这种情况并不罕见。都没留在别人的记忆中，当然不可能突出。出道不久就约稿不断的少之又少，我们这边也就是唐伞忏悔了。”

可是，以获奖为契机辞去工作成为职业作家的人不是也很多吗？

“那是赌博。”他刚这么一说，小堺就反驳道。“无论怎么说，脚踩两条船的确很辛苦，我也理解您想一决胜负的心情，但还是太冒险了。在公司上班，同时几年一次出于兴趣出一本书不是挺好吗？”小堺的口吻近似安慰，他好像看穿了石桥一旦获奖就打算辞职的想法。

如果的确是那种毫无保障的世界，纵身跳入其中可能太鲁莽了。靠着奖金和处女作的版税或许可以撑一阵子，但要是没有工作，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小堺说最好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石桥的公司禁止赚外快，景气的时候这条规定执行得还不严格，对员工参与公司外部的音乐活动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不景气，待遇就完全不同了，公司正巴不得找这样那样的理由裁人呢。所以，石桥这次应征用的是笔名。光是让公司知道应征这件事，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然而，假如正式出道，早晚有一天会被公司发现，到时候毫无疑问会被解雇。

怎么办才好呢？就算获奖，也应该放弃当作家的梦想吗？

这时传来妻子的呼唤声，好像要吃饭了。石桥慢吞吞地站起来。

坐到饭桌边，却依然没有一丝食欲。

“发什么呆呢？不吃吗？”妻子一脸狐疑。

“吃。”他说着拿起筷子，把饭菜送入口中，却吃不出味道。

他思忖着，要不要向妻子坦承自己想当作家呢？如果告诉她，自己的作品入围了新人奖的决选名单，大概不会被认为是痴人说梦吧。说不定妻子还会从背后推他一把：“要是有想做的事，就去试试吧！”

“其实……”石桥好不容易开了口，但电视的声音太大，妻子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无论妻子还是上初中的女儿，都正一边吃饭一边紧盯着电视。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在做拉面的男人的身影。他做完面，尝了尝味道，歪着头。

“啊，好惨哪！”妻子皱起眉头。

“怎么了？这家拉面店怎么了？”石桥问。

“这不是家普普通通的拉面店。据说这个人以前是银行职员，但无论如何都想开拉面店，就辞掉了工作。可开店以后没一个客人光顾，于是他向形形色色的人征求意见，进行各种尝试。可你看，果然还是不行啊。”妻子皱着眉头，嘴角却浮现出幸灾乐祸的微笑。

“真是个傻瓜！继续做银行职员不好吗？”女儿也说，“拉面店遍地都是，哪儿开得那么容易啊。”

“可有的人就是意识不到，爱随便胡来。这种人在，只会给周围添麻烦。尤其是他妻子，太可怜了。同情啊。”或许由于事不关己，妻子的口气很轻快。

这怎么行！石桥低下头。开家拉面店尚且如此，要是说自己想当作家，他们会作何反应？光是想象一下都让他毛骨悚然。

6

听了总务部长的话，石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总务部长板着脸抬眼看向他，“我想你应该知道，咱们公司现在处于困难时期，能节省的必须节省，你也理解吧？”

“理解倒是理解……”石桥声音嘶哑。

真是难以置信。安排给石桥的新工作竟然是负责办公室的卫生，说白了就是打扫办公室。此前都是委托给保洁人员做的，听说有董事建议让员工自己来做，以削减经费，于是，作为试点，暂时先在总务部实施。

结果弄到最后，成了石桥必须一个人打扫总务部的整个楼层，而且还必须在上班之前完成。

“如果不愿意，拒绝也没关系。”总务部长说，“不过那样就算不执行工作命令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过那样只能让你卷铺盖走人”吧。

“没有。”石桥小声回答。

回到座位，石桥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思考不了。当然，反正没正儿八经的工作，也不会带来什么不便。

恢复冷静以后，一个念头再次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这种公司，辞掉算了。辞职当作家。只要斩获新人奖，立刻把辞呈摔到他们脸上！这就行了，只能这样。尽管小堺那么说，可立志当作家的也没全军覆没啊，成功者也不在少数嘛，我也将是其中的一员。

今晚一定要跟妻子挑明，告诉她我想当作家——石桥下定决心后离开了公司。

然而回到家，反倒是妻子有事等着找他商量。

“今天我做了不少调查，还是觉得让孩子上英语口语培训学校比较好，但是升入高中后学费也会跟着增加。我就在琢磨怎么办。哎，你们那边有没有希望涨工资？”妻子看着家庭收支簿问。

石桥眼前一黑。还涨工资呢，马上一毛钱工资都没了——要是这么说，妻子肯定会发疯。

“哎，怎么样啊？”妻子不依不饶地追问。

“实际上，”石桥说，“从明天起我要早出勤一个小时左右。我想，应该会相应地发点额外补贴。”

“真的吗？那可是帮了大忙了。”

看到妻子闪闪发光的眼睛，石桥感到胸口一阵钝痛。

自从开始打扫办公室，石桥在公司的地位更加低下，谁都只把他当清洁工看了，甚至有人用粗鲁的口气对他喊：“厕纸用完啦！”

每次强忍怒火，一个念头都会在他心中膨胀。

啊，这种公司真想拍屁股走人！

等做了职业作家，我一定要你们这些家伙全都傻眼！

但回到家中一看到妻子和女儿的脸，他就怎么也张不开嘴了。她们相信，如今的生活会永远继续下去。她们一心以为，月月都能拿到工资，夏天冬天有奖金入账，这是雷打不动的事。

怎么说好呢？有没有办法避免她们遭受精神打击？

要不向她们展示自己的雄心壮志？他思索着。若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有信心当作家，她们的不安是不是能稍微缓解些？可万一要我拿出证据来，我该怎么办？单是说获了个新人奖，太弱了吧。

“爸爸，您怎么了？脸色好吓人哪。”吃饭的时候，女儿盯着石桥说。

“啊，没、没什么。”石桥把视线移向别处。

“你最近奇怪得很呀。公司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妻子面露疑色问道。

“我说了没什么嘛。只是发个呆——”“而已”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腹部突然一阵剧痛，石桥皱着脸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了地上。

到医院一查，医生说是“神经性胃炎”。“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处理掉，病才能好。”

石桥默默地点了点头。要是能处理掉，早就不用受罪了。

每当在公司吃了苦头，他就决心“赶紧从这种地方辞职当作家去吧”，但总是无法向家人和盘托出。天天这么焦躁不安，神经都要出毛病了。

终于，在煎熬中盼来了决定命运的日子。灸英新人奖得主即将公布。

石桥从早上起就坐立不安。要是获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妻子女儿隐瞒下去了。他决定今晚就对两人实话实说。

平淡无奇的一天眼看要过完。但就在下班前夕，他被总务部长叫去了。都这时候了，会有什么事？不知道这回唱的哪出戏。

“打扫卫生习惯了吧？”一见石桥，总务部长就问。

“嗯……”他含含糊糊地答道。习惯倒也是事实。

“是嘛。”部长点点头，“对于你的工作态度，我非常满意。毕竟为公司大大节省了开支呀。所以呢，接下来打算成立负责公司内部所有清洁工作的部门。”

“哎？”

“名字都取好了，叫‘总务部办公室保洁科’。当然，科长的位子归你。愿意接受吗？”

石桥瞪着总务部长，右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7

“哎呀，这是怎么了？”妻子看着石桥的右手问。因为上面缠着绷带。

“呃……摔了一跤受伤了，我到药店找人帮忙临时包扎了下。”

“啊，真是笨手笨脚。到底在哪儿摔的？”

“车站的台阶上。”

“哦……”妻子好像不再关心。

石桥看了一眼起居室。女儿坐在沙发上，正忙着玩手机。

他做了下深呼吸。妻子朝厨房灶台走去。

“你们俩，”他大声说，“现在方便吗？”

妻子和女儿都停下来，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他说，“非常重要的事情。”

妻子脸上现出不安和疑惑的神色。女儿脸上除此以外还夹杂了好奇。

我决定辞职了——要是这么说，她们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毫无反应？这不可能。惊喜？这也不现实。愤怒？这种可能性很高，恐怕紧接着就会号啕大哭。

“怎么了？”女儿很纳闷，“有话您赶紧说啊。”

石桥深吸一口气。“公司——”

就在这时，他放在上衣内侧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来了个电话。

“喂喂，是石桥先生吧？我是灸英社的小堺。”

“啊……您、您好。”心脏狂跳起来。对啊，是今晚呀。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就在刚才，评选结束了。”小堺略作停顿后继续说道，“很遗憾，您这次没能获奖。”

“啊……”

“太可惜了。所有人都评价您的作品缺点甚少，写法扎扎实实、稳健牢靠，踏实超群。”

“即便这样还不行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话筒那边传来小堺的叹息声。“像在读标准答案一样，这是全部评委的一致意见。他们说：文章如同教科书，结构中规中矩，一切都没从固定形状中超出一步，感觉不到新奇性和探索精神。他们甚至说，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当作家。”

石桥默不作声，无言以对。

“我回头再联系您。”说完，小堺挂了电话。

石桥瘫坐到椅子上，似乎浑身力量尽失。

“干吗呀？出什么事了？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妻子连珠炮般发问。

石桥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是……”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石桥脑中骨碌碌地旋转着，仿佛洗衣机中的衣物，其中也有当作家的梦想，而这个梦想在迅速地褪色。

没过多久，他站起身来，先后看了看妻子和女儿的脸。

“其实，这次我工作变动了，被调到了办公室保洁科。”

“办公室保洁科？这个莫非是……”妻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和工作内容无关。”他斩钉截铁地说，“不管去哪儿，工作都是工作。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会努力做好。就是这样。”

妻子和女儿带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听完了石桥的宣言，谁也没有说话。但没过一会儿，安心的微笑爬上她们的嘴角。

石桥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包着绷带的右手。从公司回来的路上，他气不过，拿拳头砸到了墙上，这才受了伤。不过幸亏砸的是墙。

而且……他盯着手机想，幸亏没获奖。这样就再也不用迷茫了。

小说杂志

1

“参观工作单位？”青山看着上司的脸，再次问，“什么意思啊？”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神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我小儿子啊，是个初中生，在学校里应承下来这么件麻烦事。”

“和同学约好了让他们参观父亲的工作单位？”

“嗯……好像是这么回事。听说班上分了几个小组，参观谁家父母的工作单位。我儿子嘴一松，说自己的父亲在出版社工作，结果大家都非常感兴趣。”

“您答应了？”

“嗯……”神田再次呻吟道，“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想不出好借口。况且我儿子也跟朋友约好了。”

“哦。”青山模棱两可地点点头，“那您找我的意思是……”

“所以说，”神田把手搭在青山的肩头，“需要向导啊。让他们在编辑部里随便转悠也不方便嘛。因此，我想把这个差事拜托给你。没问题吧？”

“啊？”青山的脸不由自主地皱作一团，“什么时候？”

“这个，就是今天。”

“哎？”青山的脸更加扭曲了，“可我得安排赤村老师的采访啊。”

“那个不着急，不是吗？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找别人替你干好了。求你啦。”神田在脸前双手合十恳求道。

青山叹口气，抓了抓头。神田平日里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不好拒绝。

“好吧，我试试看！”

“帮我大忙了。”神田听上去如释重负。

青山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想查看邮件，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该如何对初中生们说明自己的工作呢？

他工作的部门是《小说灸英》编辑部，《小说灸英》是灸英社发行的小说杂志的名字。青山之前在单行本编辑部那边，不久之前刚调过来。

做单行本和做小说杂志的工作内容天差地别。单行本仅由一位作家的稿件组成，小说杂志则须汇编多位作家的稿件，而且内容也不仅限于小说，还包括随笔、对谈、采访等，涉及诸多方面，既有卷首插图，又有漫画，小说内还必须加上插图。要做的事堆积如山。这样的工作一个人根本做不来，所以需要团队合作。作为新手的青山，尚在为适应新工作竭尽全力。这样的自己有能力接待初中生吗？尽管心有不安，但想想看，其他前辈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手头的工作比青山的多多了。这么一琢磨，这活儿只能由他来干。

上午十一点刚过，青山被人嘭地拍了下肩膀。是神田。

“听说他们过来了，我们去吧。”

“好的。”青山说着站起身来。

他们下到设有前台的正面大门，便看到了身穿校服的孩子们，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所有人看到他们立即低头致意。非常懂礼貌嘛。

神田走到一个少年身旁，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好像是神田的儿子。仔细打量打量，两人确实长得挺像。

之后，神田向孩子们露出和蔼的微笑。“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总编神田。今天请各位尽情参观，这是你们的向导青山。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他好了。”神田语速飞快地一口气说完之后，便道：“青山，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现在必须去趟董事办公室。”

“啊，好的。”

听青山这么回答，神田便匆匆朝电梯走去。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青山再次与初中生们相向而立。一张张残留着稚气的面孔上无不带有紧张之色。

“那我们走吧！”

青山迈开步子，初中生们也陆续跟上。

他们走进电梯，去往编辑部所在的楼层。这群初中生拿着一样的手提包。青山隐约瞥见有个孩子的包里放着《小说灸英》，看来提前做过功课。好认真啊，他不禁暗暗感慨。

出了电梯，青山带着他们来到文艺分社所在的楼层。做单行本的部门和做文库本的部门全都在这儿。办公桌与文件柜倒是摆了一长排，但杂乱不堪，书都堆到了地板上。这种脏乱景象似乎令初中生们大跌眼镜，他们目瞪口呆。

“因为大家都很忙，根本没有闲工夫整理。”青山辩解道。

初中生们被带到了《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工作区。见不着神田的影子，三名编辑部成员个个面对着办公桌。这群初中生来参观的事，按说他们应该也知道，但个个似乎漠不关心，都懒得转过身来瞧上一眼。

会议桌空着，青山就请他们坐钢管椅。三个男生坐到了青山对面，两个女生分别坐在他两边。

“那么……”青山舔了舔嘴唇，“先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好呢？你们想知道什么？”

“请稍等……”话音刚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来。

“什么事？”青山问。

戴眼镜的少年从提包中拿出一本《小说灸英》。像得到信号似的，其他人都拿出一本放到了桌上。

“哎？大家都买了吗？太开心了。”

青山这么一说，大家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不是的。”说话的是神田的儿子，“决定参观以后，我跟爸爸说，请他帮我们准备了五本。因为听说有多余的。”

“呃……这样啊。说得也是，没必要买。”

“说实话，对初中生而言，九百元一本挺贵的。”戴眼镜的少年说，“免费得到这么贵的东西，高兴死了。所以我想坚决不能浪费，一定认认真真读。”

“嗯。”青山点点头。真是些好孩子啊。

“尽管里面刊登了些没听过的作家的短篇小说和随笔，让我稍微有点困惑，但都非常有趣，读着很开心。世上什么样的作家都有啊，受益匪浅。”

“你能这么说，我们作为出版方也很欣慰。”

“可是……”戴眼镜的少年注视着青山。青山注意到他的镜片仿佛亮了一下。“除此以外几乎没什么可读性了。倒是连载了不少长篇小说，但半道上看起根本搞不清东西南北，最后只好放弃了。”

“啊……”青山半张着嘴巴，“或许有这种情况。”

“不过好奇怪啊，明明花了这么多的钱……当然我们没花。花高价买下的那些人，只读到这点东西合理吗？”

“呃，这……”青山原本想说“也没办法”，但还是咽了回去。忌语说不得。

“我们今天来最想知道的是，”戴眼镜的少年把《小说灸英》拿在手里，将封面朝向青山这边，“这本杂志卖得好不好。请告诉我们，卖这本杂志，出版社真的能赚到钱吗？”

2

这番话恰巧是在整个楼层鸦雀无声的时候说的。

不，或许不是恰巧。说不定整个楼层的人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尤其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人。

总之，戴眼镜的少年的发问响彻这个被寂静笼罩的空间。过了一会儿，甚至可以听到回音。

青山看了看《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前辈们。他们不可能没听到刚才的发问，但所有人都定定地面向办公桌，干瞪着电脑或校样。那些背影似乎甩出一句“你自己想办法吧！”，生生抛弃了青山。

“呃，这个，怎么说呢……”青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绝不是没有可读性。毕竟有那么多人喜欢读连载小说。”

“是吗？”戴眼镜的少年露出狐疑的表情。

“是呀。否则还刊登干吗？”

“可是……”坐在青山右侧的女生开口道，“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呢？就说这本吧，里面连载的有第三回、第十回、第三十回，全部乱七八糟的。这样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买，大部分的作品不都是连载到中间吗？”

“呀，你说得确实也对。”青山感到口渴难当，“从半道上看起，也不是绝对不行啊。想想看，你们也看漫画杂志吧？我们社也出版了《少年Punk》，那上面刊登的，基本上都是连载，但大家还不也都是从半道在读。”

“我认为漫画杂志的连载不一样。”这些初中生中个子最小的少年斩钉截铁地说，“在来这里之前，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分析过。”

“哦，分析？”

“漫画杂志的连载，大多一期讲完一个故事。即便不是这种情况的作品，也下足了功夫，要么让从半道读起的人想继续读后文，要么让人想知道之前的来龙去脉。然而，《小说灸英》上连载的小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种用心。倒是登载了截至前一期的故事梗概，但根本看不出真心向读者传达内容的用意。”

“啊……对不起。”听到这个一针见血的意见，青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青山先生，请告诉我们。”神田的小儿子一本正经地说，“《小说灸英》到底能卖多少，能赚多少？到底是否有盈余？”

面对这些根本问题，青山无以作答。他终于明白了神田硬将向导这个差事派给他的原因。听完儿子的话，神田隐约料到了这群初中生会提什么问题。

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那是不可能的。初中生们在耐心等待着青山的回答。

青山横下一条心，打马虎眼是不行的。他做了个深呼吸，开口道：“我想，读连载小说的人确实比较少。老实说，单就《小说灸英》来说是亏损的。”

大家流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青山注意到神田的儿子一下子垂下了肩膀。知道父亲的工作单位是这种情况，想必深受打击吧。

“但并不是说绝对产生不了利润。”青山说，“连载结束后，小说会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那样书毫无疑问会盈利。因为作家了不起，才委托他们写连载的嘛。尽管单说《小说灸英》是亏损的，但整体上来看还是能稳稳地获利。”

青山打算和盘托出，如此一来这些初中生就能理解我们了吧。然而，他们脸上无法释然的表情丝毫未变。最后，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点点头。那个戴眼镜的少年再次代表大家开了口。

“我们在此前也讨论过或许是这种情况，因为如果不这样，整个公司根本不挣钱。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法理解。”

“你指的是……”

“我指的，”戴眼镜的少年吸了口气，“当然是刊登连载小说的意义呀。你们不是知道读的人很少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刊登呢？”

青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你们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将长篇小说以连载的形式刊登……”

“连载结束后就做成单行本，这个我知道。但我不明白连载的必要性，为什么不直接做成单行本呢？”

听到这个问题，青山终于找回了几分从容。他问的是个初级问题。

“这种情况也比较多啊。不，应该说非常多。新作家或书不怎么畅销的作家，我们会直接把他们的原稿做成单行本。那种做法呢，叫‘新著’。”

“我听说过。为什么不全都这么做呢？”

“我们也巴不得这样做呀。可碰上畅销作家，这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

“毕竟在小说杂志上连载，他们能拿到稿费嘛，要是‘新著’可就没有了。从作家的角度来说，赚得多比赚得少好。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优先处理连载的工作。”

“但是……”右侧的女生插嘴道，“那些连载小说，可以说根本没人读吧？”

“我倒不觉得没人读……”

“可算不上是商品吧？”小个子男生说，“至少，在当时是产生不了利润的东西。即便如此还要支付稿费吗？”

“是呀。因为要登载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啊。”

“请问……”青山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左侧的女生正举着手，她个头很高，看上去略显成熟。“作家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

“他们明知道没人读连载小说还写吗？假如真是那样，我猜他们没干劲。”

“啊，这个……”青山拼命搜索着合适的字眼，他又被逼到了绝境。“这个该怎么说呢？连载的过程中或许没人读，但做成单行本就有人读了，所以我想他们不会没干劲的。”

“将连载小说做成单行本的时候，还会重新改写吗？”

“呃，改写的人很多，恐怕一字不改的在少数。”

“稿费是按照原稿的页数来算的吧？”

“是啊。不同的作家拿到的稿费会不同。我们会将全文换算成四百字一页的稿纸来计算。”

“这样的话，”略显成熟的女初中生说，“连载的时候适当啰唆地写点废话，等到做单行本的时候再改也行喽？要是我，准会这么干。”

“也就是说，”戴眼镜的少年继续道，“他们是稿费小偷！”

3

编辑部的空气冻结了。毫无疑问，尽管谁都没有朝这边看，但他们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赶紧想办法，让这些小鬼闭嘴！所有人似乎都在向青山施加无言的压力。

“不、不不不。”青山在脸前挥挥手，“那种事虽然不是做不了，但没有作家会那样的。谁也不会干那种事。”

“是吗？”女初中生一副无法认同的样子。

“毕竟，那么做的话后面只会自讨苦吃。他得重新写呀。”

“他们可以适当地偷工减料，使得后面不用吃苦头吧？既然是职业作家，估计这点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小菜一碟。”

一时间无言以对，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让他们这样骗取稿费，不觉得不甘心吗？”女初中生接二连三地质问。真想照着这张小毛孩的脸暴打一顿！

青山暂且干咳了两声。再怎么样也得把架势重新摆好。

“没什么不甘心的呀。即便出现那种情况，最终还是会做成单行本，我们仍然可以获利。所以，遇上那种事只能自认倒霉。”

“简言之，”戴眼镜的少年镜片又闪过一道光，“作家在小说杂志上刊登的就是草稿喽。他们用草稿在赚取稿费，可以这么理解吧？”

“草稿……这种说法有点不合适。”

“但难道不是吗？因为以改写为前提。”

“没有那种前提。大多数作家都是一丝不苟地在写，尽量避免改写。可人毕竟是人，有时候也会出现预计不到的情况。这种情况在做单行本的时候就需要修正。”

戴眼镜的少年不满似的皱起眉头。“这种东西还不叫草稿？连载中的东西是还没完成的原稿吧？”

“嗯，话倒是可以这么说。”

这时，坐在青山右侧的女生把《小说灸英》拿在手里说：“哎——原来读者买的是半成品哪。就这样还卖九百元！”

“呃，等一下。确实做单行本的时候会做修正，但这不意味着连载中的是半成品，那也是以当时的形式完成了的作品。该称为进一步改良呢，还是称为升级呢……没错，是升级。读者也希望读到更加完善的作品嘛。”青山使尽浑身解数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演说，腋下早已汗出如浆。为什么自己非得遭受这种折磨不可？他禁不住对神田恨得咬牙切齿。

初中生们再次面面相觑，似乎在互相使眼色。青山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个子男生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来这里之前我在网上调查了一下。”

刚才是分析，这次又来个调查。搞什么名堂啊，这群小鬼！

“这十年间，《小说灸英》连载了一百五十多部长篇小说。”

“哦，是吗？”或许吧，青山想。他没有数过。

“正如青山先生您所说，大部分做成了单行本。但是，至今依然有十六部作品没有出版。这又怎么解释呢？”

“怎么解释？我想应该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吧。修改耗费了时间，或者还在寻找出版时机……”

这时，小个子初中生把文件放到了桌上。“十六部作品之中，十部作品已经连载完三年以上了。说得更具体点，其中的五部作品已经连载完八年以上了。关于这些作品，您有什么话要说呢？为什么不做成单行本？”

“这……”

青山很想说，这也是我的疑问啊。但这种话死也不能说出口。坚决不能说！

“我不清楚。因为出单行本的是别的部门。我想是他们与作家商量之后，决定那么做的。”

“那么，”小个子说，“可以帮我们介绍下那个部门的人吗？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他们的说法。”

话音刚落，只见这层楼的一部分人开始骚动不安，纷纷到去向告示栏前写东西，紧接着咯噔咯噔地快步离开了房间。不用说，他们全都是单行本的责任编辑。

青山叹了口气，望着小个子初中生。“很遗憾，现在他们好像全都出去了。”

“是吗？”小个子初中生完全不为所动，又拿出一些文件，“对于那些没有做成单行本的作品，我又试着在网上作了调查。原来其中一半以上的作品在连载的过程中就突然中断了，这可以解释为是作者才思枯竭写不出东西来半途而废了吧？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请给出合理的说明。”

青山弱弱地呻吟了一声。合理的说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要说原因，实际情况确实如小个子所说。

“怎么样？”小个子不依不饶地问。

“嗯……大概也有那样的情况。啊，不过，是很少的。作家也是人，免不了犯错。你们也是这样吧，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考满分，是不是？与这个是一样的。”

小个子初中生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一样吗？”

“一样啊。既然是人做事，难免犯错。”

这时，戴眼镜的少年插嘴道：“我认为考试和商品不一样。”

“商、商品？”

戴眼镜的少年拿起桌上的《小说灸英》。“这本小说杂志难道不是贵社的商品？刊登无法做成单行本的败笔之作，不意味着这是劣质品吗？按理说，不是应该召回，无偿给读者换成完工的作品吗？”

4

“从决定到这儿参观的那天起，我们就作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戴眼镜的少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搞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付给作家那么高的稿酬，刊登连载小说呢？做成单行本的目的，我们一清二楚。可实际上，也存在达不到这种目的的情况。这种时候，作家会退还稿费吗？应该不会吧。那么，究竟为什么要进行连载呢？我想，恐怕只是给了作家一笔不义之财而已。这么想有错吗？再说连载小说的实际状态，青山先生您再怎么解释，也抹杀不了它们是草稿的事实。作家把草稿卖给出版社，不觉得羞耻吗？而出版社明知是草稿还刊登，没有罪恶感吗？还是说，反正连载小说没人会看，无论是作家还是出版社根本不把这当回事？”

“不，没有的事。”青山把身体缩成一团，毫无底气地回答。

“青山先生，”小个子初中生叫道，“通过到目前的谈话，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归根结底，所谓连载小说，不过是以稿费的名义给畅销作家金钱的体系罢了。所以，草稿也好什么也好都没关系。是不是这么回事？”

又不能回答“你说得没错”，青山选择了沉默。

“假如果真如此，只付稿酬别连载不就行了？而且不要像连载那样一点点地买原稿，而是等原稿全部完成以后再买不好吗？这既能省去改写这种麻烦的手续，又能避免付了稿费却做不成单行本的尴尬。如果《小说灸英》只刊登那种可以一次性看完的小说，我想会成为非常好的商品。”

小个子说得头头是道，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那是不可能的。”青山说。

“为什么？”

“那样划不来。”

“划不来？”

“是的，划不来。”青山将身体靠到椅背上。就在这儿说一点真心话吧，他开始这样想。“以连载这种形式，不管草稿也好什么也好，我们每个月都能切切实实地拿到作家的原稿。对于出版社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连载一旦开始，总有一天会完结。确实有无法做成单行本的时候，但那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进展顺利的。”

然而初中生们并未露出释然的表情。不出所料，戴眼镜的少年说：“我们还是没懂。因为等不及小说完成，所以付稿酬每个月一点点地买原稿，这种体系我们明白了。但为什么非得连载呢？既然付了钱，刊不刊登是出版社的自由吧？”

青山摇摇头。究竟是孩子啊，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不连载，那对作家非常失礼。”

“失礼？是那样吗？”

“是的。当初告诉作家要连载才约稿的，他们也是基于此开始写作的。因此如果不连载，他们当然会生气，会说‘早知如此何必设定交稿日期’。”

“为什么生气？反正是草稿罢了。我认为，对于作家而言，最好不要将这种东西公之于众。既然收了稿费，就不应该有怨言。别设定交稿日期这种要求也很可笑，干脆叫交货日期好了。作家就是制造业嘛，遵守交货日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不能这么办哪。”

“为什么？您刚才说不刊登连载作品对作家非常失礼，但您不觉得刊登那种东西对读者也很失礼吗？”

戴眼镜的少年这一席话，如同尖刀般猛地刺入青山的胸口。“这个……”他冒出两个字就无法继续了。对读者失礼——他说得没错。

“青山先生，”神田的儿子发出严厉的声音，“前几天，我偶然看到了父亲的邮件。邮件内容的大意是：《小说灸英》销路不好，他十分犯愁。为此连日开会，疲惫不堪。一开始我很难理解，但听了刚才的那些话，我明白了。《小说灸英》不是为读者而是为作者出版的，那种玩意儿，卖不出去是正常的。这种烦恼根本毫无意义。父亲竟然做这种工作，真是可悲！”

“可悲？”

“是啊，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说话的是那个略显成熟的女初中生。

“羞耻？”

“我认为，既然收了钱提供给读者，就必须是可以自信满满地称为成品的作品。做单行本的时候再去改写，假如有看了连载的人，他们该怎么办呢？还要他们再买一次单行本吗？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诈骗？”

青山脑中有根线瞬间断得七零八落，初中生们仍在继续发动攻击。他们说，正是因为做这种半吊子的商品，书才卖不出去，出版业才日益凋敝，等等，太令人吃惊了。把纸张和劳动耗费在这些谁也不会去读的东西上能讨谁欢心？纯粹是浪费资源罢了。说得再难听点，还不如干脆把连载小说那些页面空着呢，那样至少还能当草稿纸记笔记……

“吵死啦！”青山用双手敲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们这些家伙，净满嘴胡诌！”

戴眼镜的少年瞪圆了眼睛，其他初中生也惊讶得大张着嘴巴。

青山看着他们继续说道：

“我们一清二楚！我们也知道自己在做奇怪的事。可这也没办法。不这么做，那些作家根本不会写！如果不用这种形式，那些家伙根本不会动笔！‘老师拜托您了，请一定要在交稿日期之前写完。’你们不知道我们要下跪催促多少次，才能拿到原稿。交货日期？你们觉得他们会把这当回事吗？那伙人可都是因为干不成普通工作才当作家的！那些家伙和小孩没什么两样。暑假作业不到八月三十一日是不肯做的，他们跟小学生一个德行。不，还有比这更恶劣的家伙，满不在乎地完全无视交稿日期，耍着威风不说，还降低原稿的质量。连载小说之类的没人读？是啊，你们说得没错。这一点那伙作家也知道。他们还知道小说杂志亏损得厉害。根本成不了商品，他们也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们依旧装作一无所知，堂而皇之地来夺取稿费。就算这样煞费苦心得来的原稿，也还只是你们刚才所说的那种草稿水平。满页的错字漏字不必说，自相矛盾讲不通的地方也不罕见。‘老师，这个登场人物在上上回就死掉了呀。’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作家对此的回答是‘哦，是吗？那等做单行本的时候再改好啦’。要是不死心地恳求‘这可不行啊，请您修改下吧’他反而恼羞成怒，干脆甩出一句‘假如这么麻烦，今后我不跟你们出版社合作了’。那些家伙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无可奈何，我们只能拼命想办法，竭尽所能地把那种草稿水平的糟糕原稿修改到可读的程度。我们也不想卖有缺陷的商品！所以拼了命地给那些作家擦屁股。这么做哪里是没意义？哪里是诈骗？如果要抱怨，你们给我做一遍试试！当小说杂志的编辑试试！要是对付得了那些混蛋作家，你们倒是让我领教领教啊！”

对着天花板咆哮完，青山马上清醒过来。他回忆着自己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害怕起来。我都胡说了些什么啊！

他诚惶诚恐地看了看初中生们。大家都呆在原地。

接着青山把目光投向周围。留在这层楼的人全部注视着他。刚才本已出去的图书编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有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是神田，他眼睛通红。青山焦躁不安，必须修改刚才的发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要不先道歉吧……

神田停在青山面前，目不转睛地瞪着他。青山很想说“对不起”。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神田把双手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哎？”

青山凝视着神田的脸。忽然，上司眼中溢出一行热泪，滑过脸颊。

就在这时，神田的儿子喊着“爸爸”站了起来。“我不知道父亲的工作原来这么残酷。对不起。”

“嗯……”神田朝儿子转过身去。父子对视片刻，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戴眼镜的少年、小个子初中生和两个女生也站了起来。

“青山先生，”戴眼镜的少年说，“您的答辩太棒了，我们深受感动。是我们误解了小说杂志，原来你们一直在拼命战斗。那些轻浮的发言，我们收回。今后也请继续努力！”

青山一时无言以答，或许说不知所措更为恰当。

这时，不知道是谁在哪儿率先啪啪地拍起手来。随后全体人员起立，对青山报以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天 敌

1

小堺一边快跑一边看着手表。距约好的两点只剩下两分钟了。真倒霉！他咬了咬嘴唇。之前的工作拖延了时间。

与新锐作家唐伞忏悔碰头的地点定在他住处附近的家庭餐厅。听说，唐伞习惯在这家店的自助饮料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进行构思。若在以前，稍微迟到几分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唐伞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动怒的人。

但彼一时此一时。即便唐伞不计较，也不能迟到。

那家伙大概今天也一起来了吧。今天会不会有别的事没来呢——这个念头在小堺脑海中一掠而过，尽管明知希望渺茫。

终于到了那家店。小堺推开门，飞快地冲了进去。他急忙环顾店内，发现唐伞坐在里面的桌子前。

而且——那家伙果然也来了，正坐在唐伞的旁边盯着手表。唐伞发现小堺后点头致意，那家伙却全然不理睬。

“呀，您好。”小堺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上前去，在他们对面坐下的同时看了看手表，“哇，刚好两点整呢。好险！”

“你的表，不准哟。现在是两点零一分。”那家伙——须和元子用冷淡的口气说。

“哎，是吗？真奇怪啊。应该是对得很准呀。”

“我的是电波表，一秒也不会差。小堺先生你踏进店里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两点了。我之前也说过吧，迟到很麻烦。”她声音尖锐地喋喋不休，像猫一样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小堺。听说她二十七岁，由于长着一张娃娃脸，显得更年轻。

“哎呀，好了好了。不过一分钟而已嘛。”

“不行，别说这种没原则的话！”唐伞有意帮忙打圆场，而须和元子依旧怒气难消，“允许一分钟就意味着会允许两分钟。接下来完全可能变成三分钟、四分钟，甚至是五分钟。老师您宝贵的时间被这么白白浪费，我坚决不允许！”

“对，您说得没错。”小堺将两手撑在桌子上，“真的非常抱歉。之前的工作拖延了时间……”

“那种事，和我们又没关系。”

“那是当然。唉，真的……很过意不去。”小堺对着二人，更确切地说是对着须和元子恭恭敬敬地低头赔罪。

一脸好奇的女服务员窥探着情形前来接受点餐。唐伞和元子面前已经放着饮料，小堺又向服务员点了自助饮料。

拿着咖啡回来后，小堺挺直后背看着唐伞。“那么就进入正题吧……新作进展得怎么样？上次您说快写到高潮部分了。”

唐伞的脸色一沉。“唉，这个……”

小堺了然于胸。年轻作家的这种表情他见得多了。“遇到瓶颈了？哪一部分？”

“不是哪一部分……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最初的设定就欠妥。”

“设定？您指的是……”

“就是舞台设定、人物设定这些。我本来设定的是穿越到明治时代的主人公在银座砖瓦街开始了侦探生涯，但现在怎么也无法顺利写下去了。”

“为什么呀？我倒觉得这种设定非常有趣。”

唐伞“嗯”地呻吟了一声。“无法顺利展开不合理的逻辑。”

“哈？不合理的逻辑？”小堺更不明白了。

“我觉得，我的作品特色就在于此。说一千道一万，我的书卖得好的终究也只有《虚无僧侦探早非》而已。那本书热销也好，业界高度评价也罢，我想都是拜逻辑展开得非常不合理所赐。我的粉丝期待那样的东西。所以，我总希望写出跟那一样，或者比那更不合理的作品来。”

“明白了。所以您考虑这回如此设定。听您说这个构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虚无僧侦探早非》的世界苏醒了过来。”

小堺拼命给唐伞戴高帽，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依旧不来劲。

“可是，太弱了吧……”

“您指的是什么？”

“没有冲击感。”须和元子突然从旁边插嘴道。

“冲击感？”

“谜团没有强烈的冲击感。创作出《虚无僧侦探早非》的唐伞忏悔怎么能写这么不起眼的谜团！那样的话，其他作家也写得出来啊。粉丝是不会买账的。身为最忠实的粉丝，是我对老师那么说的。对吧？”

什么狗屁“对吧”！小堺恨恨地看着她。唐伞举棋不定的原因，十有八九出在这家伙身上。纯粹是多嘴多舌。

唐伞默不作声，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那您想下一步怎么办呢？”小堺小心翼翼地问。

“嗯，关键就在这里。”唐伞抬起头来，“我想，即便从细节上一点点地修改，也解决不了根本性的问题。所以，要不从头开始重写算了……”

“啊？”小堺一下子坐直身子，“从头……开始吗？怎么重写？”

“我在琢磨，也不设定在明治时代的砖瓦街了，干脆把舞台挪到外国去怎么样……比如在伦敦与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决。”

“太——棒了！”须和元子拍手叫好，“老师的粉丝想读这样的作品。”

你给我闭嘴！小堺拼命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呃，但是到这个阶段再从头开始写的话，没法按计划完稿了吧？”

“我想很困难。”唐伞低着头说。

“这有什么。”须和元子这时又横插进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嘛！写出一部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让唐伞忏悔的名誉受损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啊？”

“我当然负不起这个责任。呃……这……”

见小堺支支吾吾，须和元子露出打了场胜仗的得意表情。“我就说嘛。你才不管作品写得怎样呢，满脑子光想着出版唐伞忏悔的新作了，是不是？这可不行啊老师，别被他骗了。”

“哎呀，这怎么能说是骗呢？”小堺在脸旁摆了摆手，“我也希望唐伞先生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来啊。”

“那就请您再等一阵子好吗？我再重新考虑考虑。”唐伞露出郑重的表情。

既然作家都这么说了，作为编辑哪儿还能强人所难？“好的。”小堺只得作罢。

走出家庭餐厅，小堺发出响亮的咂舌声。那女人算哪根葱啊！

在上次和唐伞碰面时，唐伞将须和元子介绍给他。“类似于经纪人吧。”听唐伞不好意思地这么一说，小堺立刻反应了过来。啊……原来他们在交往啊。不用说，估计是以结婚为前提。

这不算什么稀罕事。畅销作家创办个事务所，由太太来当社长，这屡见不鲜。因为是社长，所以对工作上的事多少也会加以干涉。“类似经纪人”应该可以理解成这个意思。

然而，须和元子可不是这么高雅的存在。她对唐伞的工作毫无例外地都要指手画脚一番。如果只是提提建议也就好了，激励一下更为难得，可她的情况完全不同。她几乎把编辑当成了“以她心爱之人为食的鬣狗”，彻底敌视。不管什么样的策划和工作，不得到她的认可根本行不通。

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小堺的天敌。

2

“哦……有那种事呀，唔……”听了小堺的话，总编狮子取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轻快口吻说，“是吗，忏悔先生在和那样的人交往啊。”

“真是受不了，我凭什么非得挨那种女人噼里啪啦一通数落啊？”

“哎呀，别发这种牢骚了，这还不是家常便饭嘛。”狮子取一边点烟一边说。

“这是家常便饭吗？”年轻编辑青山问。尽管他是小说杂志的编辑，但由于担任唐伞忏悔的责编，所以经常像这样和他们一起聊天。

三个人待在公司的吸烟室里，没有旁人。

“是啊。作家的老婆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狮子取竖起三根指头，“毫不关心型、想引人瞩目型、胡乱干涉型。”

“哈哈，毫不关心型我知道，是指那种对老公的工作毫无兴趣的太太吧？”

“说得准确些，是对作品的内容毫无兴趣。而对出的书赚了多少，有多少落入荷包都漠不关心的太太，我还没见过。”

“原来如此。”青山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那想引人瞩目型是指……”

“跟字面意思一样。因为老公出了名，自己也想趁势着手干点什么的太太出奇地多。耳濡目染之下声称自己也要写小说的有之，开始演戏的亦有之，还有画画开个展什么的。”

“夏井老师的太太就开了场香颂音乐会，对吧？”小堺补充道。

“没错，真是让人无语。没想到她是那种五音不全的人。”

“那种情况，责任编辑……”

“当然要奉陪到底了。”狮子取斩钉截铁地说，“作家的太太要是出了书，必须最先买来读，还要赶在所有人前面写信献上读后感，不用说必须是一堆赞美之词；要是她们演戏，必须占领最前排的座位，流下感动的泪水；要是她们开画展，必须送花，第一个跑去买画；要是她们开音乐会，必须在显眼的位置站起来热烈鼓掌。这都是些用脚趾头也能想到的事。”

“真不容易啊。”

“这还不算什么呢。”小堺说。

“对，这种事对编辑来说算个屁。”狮子取对着天花板吐了口烟。

“最后的胡乱干涉型，又是怎样的一种人呢？”

“这种呀，”狮子取把变短的烟蒂在烟灰缸中掐灭，又取出一根点上火，“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麻烦的。”

“具体指什么？”

狮子取两根手指夹着烟，用拇指挠了挠头。“毫不关心型的还好，想引人瞩目型的也不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多大不便，让人头疼的，就是那种什么都得干涉的太太。也可以称之为制片人型。”

“啊！”青山看了看小堺，“那唐伞先生的情况莫非就是……”

“对啊，一点没错。”小堺愁眉苦脸地说，“她完全拿自己当制片人了，而且这还没结婚呢，以后结婚了可怎么办？”

“这种类型不好对付的地方就在于她们不仅对编辑的工作指手画脚，实际上，不少场合也会对作家的创作提各种各样的要求。”

听了狮子取的话，小堺呻吟道：“确实是这样呢。”

“是吗？”青山意外地问。

“这种人，大多数都曾经是作家的粉丝。”狮子取开始了他的解说，“所谓粉丝，支持的同时，要求也非常多，而且经常做些任性的事。以前有一位作家，想摆脱千篇一律的模式，就让系列作品中的一个人物死了，结果竟有人写恐吓信给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重写！’换句话说，这种人陷得太深，一旦觉得作家写作的情节展开不如意，这种人就会歇斯底里。”

“啊……”青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还有人常把个人喜好强加给作家。”小堺说，“比如，不希望作家写香艳场面。”

“嗯，是啊。有个写恋爱小说很畅销的女作家，从某个时期开始突然不再写情爱场面了，我们挺纳闷，一打听，原来是当时交往的男朋友不希望她写那种小说了。真荒唐。”

“可他们毕竟是作家呀，只要不听那种人的意见不就好了？”

“说归说，听的作家还是占多数。大家在老婆或者恋人面前都最软弱嘛。那该怎么办呢，狮子取先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唐伞先生才说要从头重写的。”

小堺的问题让这位大个子总编换上了沉思的表情。“这次的新作是要以明治时代的街道为舞台，让侦探遭遇不合逻辑的案件吧？”

“没错。是唐伞先生拿手的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大致的情节和手法不变，他想改的是舞台和人物设定……”

狮子取哼了一声。“唉，真没办法呀。只能交给制片人了。”他用放弃的口吻说。

3

唐伞忏悔，即只野六郎在电脑前叹了口气。他把咖啡杯拉到跟前，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要不要冲杯咖啡呢？他略一犹豫后放弃了，今天已经喝了五杯。

面对着屏幕，他又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灵感怎么都冒不出来。正如他对小堺说的那样，他把设定从头全改了，然而故事还是没法顺利进行。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时候。只要准备好了舞台，登场人物们会自行活动起来。六郎自己都未曾预想的谜团会出现，他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人会一再做些令人莫名奇妙的言行举动，最终构建起不合逻辑但连自己也觉得完美无缺的世界。

然而，最近却不能那么顺利地进行下去了。回回都是抓耳挠腮费尽心思，即便写出来点东西，过后看也无法认同。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时不在状态”吧。要是迟迟无法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怎么办？想及此，六郎顿觉后背发凉。

把舞台从明治时代的东京改成十九世纪的伦敦，是不是不好呢？要不改成法国？算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改成美国……正浮想联翩之际，玄关响起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元子说着“我来了”走了进来，她有六郎给的备用钥匙。

“感觉如何？”元子一走近就凑上来盯着屏幕，“咦——没什么进展嘛。怎么了？”

“总感觉进行不下去，似乎设定不妥。”

元子抱着胳膊。“我倒觉得把舞台改为伦敦不错。”

“可能不仅是舞台的问题。我又考虑了考虑，在想要不这次稍微试着挑战一下。”

“挑战？怎么个挑战法？”元子的眼睛为之一亮。

六郎舔了舔嘴唇后开口道：“出现警察怎么样？”

“警察？”元子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一条线。

“嗯。我还是觉得如果出现官方侦查人员，故事情节会展开得畅通无阻。”

“你这是要放弃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吗？”

“不，不是。”六郎慌忙在脸前摆摆手，“没有的事，我不会放弃那种风格。这还用说？毕竟我的小说卖点就在那里啊。”

“可你不是要让警察进行侦查吗？我觉得那样就不是不合逻辑推理了。”

“所以，这种侦查我也会写得不合逻辑。比如说……”

六郎拼命解释，希望获得元子的理解。

须和元子是六郎高中时代挚友的妹妹。六郎收到她的来信是在出道不久之后，信中除了祝贺他斩获新人奖之外，便是长篇大论地表达她读了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之后如何感动。

六郎欣喜至极，立刻给挚友打去电话表示感谢，后来决定三个人见一面。他们在银座的一家中餐馆相聚。

十年没见，元子出落成了一个成熟的大美女，六郎都不敢与她四目相对。比起见到哥哥的挚友，她似乎更为能见到崇拜已久的作家兴奋不已。

以此为契机，两人开始了交往。六郎写的书，元子全部读过，而且还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其中不全是赞美，同时委婉地暗示了不满，这一点令六郎颇为中意。赞不绝口固然让人心情愉悦，但光这样对作家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六郎在考虑与元子结婚。他已经向双方的父母打过招呼，在业界内虽尚未公开，但他已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前辈作家玉泽义正介绍过了元子。

“没问题吗，小元子？给干这一行的当老婆可很辛苦啊。”玉泽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当时元子回答。

从那个时候开始，元子的态度逐渐变了。此前六郎会把还没写完的小说给她看，听取她的感想，可她都没有给过多么强烈的意见。然而最近她变得相当积极起来，似乎是被玉泽吓唬过以后，身为作家妻子的自觉性萌发了。

她的意见始终如一，就是希望六郎写出超越《虚无僧侦探早非》的本格不合逻辑推理作品，这也是六郎自己奋斗的目标。看过网上的评论，他意识到，还是有一批追随自己的狂热粉丝的，尽管为数不多。不能背叛他们的期待。所以，六郎认为应该听取身为这些粉丝代表的元子的意见。

可是，对于六郎让小说中出现警察这个点子，元子并不起劲。

“这个，总觉得哪里不对。感觉不是唐伞忏悔的作品，而像在模仿唐伞忏悔。”

“是嘛……果然。”

“果然？看来你自己也那么认为喽。妥协可不行。”

六郎无法反驳这个意见。确实如她所说。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小堺打来的。六郎一接起电话，小堺便问：“怎么样？”

“唔，”六郎呻吟道，“感觉现在又碰到一道难以跨越的障碍。”

“这样啊？那么，能给我简单说说现在的状况吗？”

“好的。”

尽管六郎认为见编辑也没太大用处，但也不能对人过于冷淡。两人约好在常去的那家家庭餐厅见面。

4

看见走进店里的二人，小堺的心情郁闷起来。那个女人——须和元子又跟来了，那个拿自己当制片人的女人。

“呃，上次碰头的时候，您说要试着修改设定。”等三个人的饮料都拿来之后，小堺挑起了话头，“那么这回有什么问题呢？”

“总感觉无法让故事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怎么说呢，停滞不前了。所以我在想，索性这次让警察出场吧。”

小堺本来想说“这挺好的呀”。唐伞的小说尽管属于推理，但有一个特征——就是从未出现过警察。可就在他开口之前——

“那样不行，对不对？”须和元子说，“那样就不是唐伞推理啦，粉丝们会大失所望的。小堺先生，连你也这么认为吧？”

“这……该怎么说呢。我倒觉得那样也未尝不可。”小堺模棱两可地应付道。

“你说什么呢？作为唐伞粉丝的代表，我对此坚决反对。”

“啊，是吗……”你这女人烦死了！小堺在心中暗骂。他很想说，既然作家都有意这么写了，你别再多嘴多舌！

“总之，不能改变方针！必须更加珍重那些支持您的粉丝！”

在须和元子的煽动之下，唐伞忏悔“嗯”了一声，缩成一团。完全是个妻管严。

“其实，在来这儿之前，我琢磨了一个点子。”小堺一边交替看着唐伞与须和元子一边说，“真正发生杀人案怎么样？”

“杀人？”唐伞一下子挺直上半身，“您指的是，在小说中真的有人遇害？”

“是的。这起杀人案由侦探以一贯的不合逻辑推理破解，这样读者肯定会大吃一惊——”

“小堺先生！”须和元子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认真的吗？唐伞忏悔的小说最大的特征就是不会发生真正的杀人案，谁也不会死，难道你忘了？”须和元子吊着眼角，大大的黑眼珠泛起愤怒的火焰。周围的客人都惊讶地望了过来，而她丝毫不介意。

“好了好了，请冷静一下，坐下来吧。”小堺两手伸到前边。

“坐下来嘛。”唐伞也小声说。须和元子这才终于坐了回去。

“当然，有关唐伞先生的特点，我也很清楚。”小堺把两手按在桌上说道，“可是，我觉得任何事情都有需要妥协的情况。明明是以侦探为主人公的本格推理，实际上却没发生杀人案，写这样的故事，我想肯定是相当费心思的。但唐伞先生能将这样的风格一直延续至今，我深感佩服，实在是才华横溢。然而，渐渐没有灵感也不奇怪。现在，我们要不要降低下难度呢？我想读者也会理解的。”

“你在说什么呢？唐伞忏悔是位大有前途的作家，现在就降低难度怎么行？那样的话，只能成为普通作家了。小堺先生，你企图毁掉唐伞忏悔吗？”

“不，我决没有那样的企图……降低难度这个说法有点不妥，我道歉。多样性……对，是增加多样性。这不行吗？”

“不行！”须和元子用力摇摇头，“那种玩意儿，我不同意。”

凭什么由你来决定？话到嘴边，小堺好不容易才咽下。

“那这样行不行？不发生杀人案，但某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读者或许会觉得，‘哇，这次和以往类型不同嘛’。”

“荒唐透顶！”须和元子狠狠甩出一句，“粉丝是不会那么想的。”

“是吗……”

“因为我就是最忠实的粉丝，我的话不会错！”

“那……您看这样如何，凶手——”

“别说了，够了。没法谈了。”须和元子抓起唐伞的胳膊，“我们走吧，六郎。这样没法谈了。和这种人打交道，你会被毁了的。”

“这种人？”

“我们要和更正经的人谈，否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请等一下，听听唐伞先生本人的意思嘛。”小堺尽管怒不可遏，仍然拼命堆出和蔼的笑容。

“这个，我想没必要听了，对吧？”须和元子征求唐伞的同意。

“这……我得好好考虑下。”唐伞愁眉苦脸地说，“真发生杀人案的确是一个办法，登场人物的生命遭到威胁，这种情节展开或许也很有趣。”

“六郎！”须和元子高声叫道，“说什么呢！你要背叛读者吗？”

唐伞耸了耸肩膀。“……果然还是不行吗？”

“这还用问？”说完，她用猫一样的眼睛怒视小堺。“正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六郎才变得不正常的，不是吗？”

“呃，我只是想给他的创作提供点线索……”

“即便没有你这种人帮忙，六郎也写得出来！一边待着去！”

“一边待着去？”小堺顿时火冒三丈，“你才该一边待着去！”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须和元子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她慢慢地打量小堺，眼角吊得更厉害了。“你说什么？”

小堺心里想着“糟糕！得赶紧道歉”，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我说啊，你才该一边待着去！”

“你以为在跟谁说话呢？”须和元子小声说着，站了起来。

小堺也怒目相视，站起身来。“你这女人，别整天跟制片人似的！”

“说什么？你自己才是个无能编辑！”

“什么？无能的是你！有闲工夫对别人的工作多嘴多舌，还是先好好学学怎么化妆吧！化得跟个陪酒女郎似的。”

“还真敢说！你这个骷髅男！”须和元子伸手拿起杯子就把水泼到了小堺身上。

“哇！你干什么？！”小堺也把剩下的咖啡回敬给了她。

“混蛋！”须和元子狂吼着把邻桌的番茄酱抓了过来。小堺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眨眼工夫他的西装便挂了彩。

“只好给你点颜色瞧瞧！”

小堺用芥末应战，对方则以蛋黄酱还击。周围一片惨叫，但他俩根本无暇顾及。盐、胡椒粉、餐巾纸，他们忘我地把随手抓到的东西扔过去。后来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血冲脑门，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等回过神来时，小堺已经被店员反剪住双臂摁在地板上，须和元子则被唐伞按住。她半张脸让芥末染成了黄色，气喘吁吁，却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小堺。

唐伞放开她，站起身来。“你们俩都给我适可而止吧！这样叫我怎么下笔！”

小堺恢复了冷静，后悔自己闯下大祸，但为时已晚。“对不起。我是希望唐伞先生您写出优秀的作品……”

“那就别说什么妥协、降低难度啊！”须和元子噘着嘴嚷道。

“说了那是措辞的问题嘛，我建议稍微换个花样而已。像你这样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走投无路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可能！对吧，六郎？”

唐伞忏悔没有立即回答女友的询问。他低着头，陷入沉思。

“六郎！”须和元子又烦躁地叫了一遍，“回答我！你要选哪边？是照这个混蛋编辑说的，稍微换个花样，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还是不辜负我们唐伞粉丝的期待，继续走本格不合逻辑推理的王道？”

唐伞表情阴郁，依旧默不作声。小堺倒吸了一口凉气，等待着回答。

终于，唐伞抬起头来。他随后所说的话令小堺哑口无言。

“我哪一边都不选。本格不合逻辑推理，戒了！”这是他的回答。

5

在超市的食品卖场，手机铃声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元子接了起来。“您好，我是元子。”

“我是狮子取。您好您好，请问现在方便吗？”

“没关系。”元子边说边走向店内的角落。

“唐伞先生的新作，我看了一部分。哎呀，实在是太精彩了。”

“是吗？我还没看。”

“作品以明治初期的东京为舞台，讲述了一个曾为忍者的男人化身间谍大展身手的故事。里面既出现了手枪，也出现了飞刀。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和唐伞先生此前给人的印象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根本想不到与《虚无僧侦探早非》出自同一个作者。果然才华出众。”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非常感谢。”

“要道谢的是我们才对。这应该能成为一本好书。全部都是您的功劳，多亏您那么卖力。要是亮出真相，小堺那个家伙估计会大跌眼镜。”

“请代我向小堺先生道歉。他西装上的番茄酱不知洗下来没有？”

“不必替那个家伙费心。那今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了。”

“哪里哪里。”说完，元子挂断电话。

这几周来发生的事，在元子脑海中苏醒过来。

契机是经六郎介绍见前辈作家玉泽义正的时候。在六郎离席的空当，玉泽交给元子一张灸英社狮子取总编的名片。

“你男朋友现在状态不佳吧？”

玉泽的话令元子惊讶不已，因为他一语中的。 “您怎么知道？”

“果不其然啊。”玉泽笑了，“他正处于那个时期，谁都经历过。你和这个叫狮子取的人商量商量好了，他一定会帮你出个好主意。不过，这件事要对唐伞保密。”

“明白了。”元子收起名片。

数日之后，她见到了狮子取。此人身材高大，长相冷酷，有点令人生畏，但一交谈才发现是个大好人。

“唐伞先生啊，他太在意读者的感受了。我猜，他老是想‘这样写读者会不高兴吧？读者会离开我吧’之类的。”

元子闻言，如同上次听到玉泽老师的话一样惊讶不已，因为这也正是她的感受。她如实相告，狮子取露出愉快的表情，说：“没错吧？这种情况，我把它称为‘成名作综合征’。新人作家，或者是此前书卖得不好的作家，一旦出了成名作，容易产生怎么都摆脱不了那部作品束缚的倾向。他们会不想放弃千辛万苦获得的读者。尤其是唐伞先生那样当上了类似于本格不合逻辑推理旗手的作家，更是难以摆脱出来。即便他想写点新东西，也会由于不想跳出框架，而总靠耍点小聪明做一星半点的改变就草草收尾。这么做的结果，一是作品的质量没有提升，二是连自己也无法认同，形成恶性循环。”

“那该怎么办呢？”元子问。

“从框架中跳出来。他完全没有必要拘泥于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当然，如果写截然不同的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的粉丝或许会失望。但这有什么关系？唐伞先生很年轻，肯定还要写好几十年。比起今后他将获得的粉丝数量，限定在本格不合逻辑推理的粉丝不过是区区一小撮。”

狮子取的口吻自信满满，听起来相当可靠，说的话也具有说服力，让人深信不疑。元子说：“请您把这番话也说给六郎听听好不好？”狮子取说他也这么考虑过，但得到的答案是“这样不行”。

“这种事情，只能由他自己来发现。只听别人说，作家是不会认同的，因为他们就是那种类型的人。”

“那该怎么办呢？”对于元子的询问，狮子取思考片刻后，想出个好主意。

具体来说，就是用言行把粉丝的任性展示给他。这个粉丝，最好是他身边的人，这样才能提各种各样的要求。只要六郎想写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坚决不允许他靠耍小聪明糊弄了事。即便编辑提出妥协方案，也要让他断然拒绝。到最后，六郎应该也会意识到，如果一味在意粉丝的一言一行，作家根本无法成长。以上就是狮子取的说法。

元子表示赞成。当然，她要出马演“粉丝”这个角色。说得准确些，她本来就是粉丝，所以根本不需要演戏，只要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就可以了。

往小堺身上泼水和番茄酱也不是演戏，因为她打心底觉得小堺“真是个混蛋编辑”。

唐伞忏悔不写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其实她一百个不乐意。可是，她必须忍耐。她虽然是唐伞忏悔的粉丝，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她将成为只野六郎的妻子。

给干这一行的当老婆可很辛苦啊——元子耳边响起玉泽义正的话。

创设文学奖

1

青山正在座位上看校样，双肩突然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在书籍出版部时的上司狮子取站在身后。身材高大的狮子取头发理得短短的，额头显得尤为宽阔，脸上堆满了笑容。

“青山，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有重要的事对你说。”

“哎，现在吗？”

“对，就现在。我在吸烟室等你。”狮子取砰砰地拍了两下青山的肩膀，转身离去。从来都不问别人方不方便，这是狮子取的特色。

青山整理好校样，站起身来。

走向吸烟室的途中，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也被传唤了吗？”

是前辈编辑小堺。他长得纤细瘦弱，脸色总是不怎么好。

“这么说，小堺先生你也是？”

“嗯。到底有什么事呢？”

可别是什么麻烦事——这几个字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

两人来到吸烟室，狮子取正神情怡然地吸烟。

“呀，叫你们专门跑一趟，不好意思啊。”他眯起眼睛，呼地吐了个烟圈。

“什么重要的事？”小堺问。

“哎呀，别慌，等我慢慢说嘛。要不要先来一根？”

小堺从狮子取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火抽了几口之后又问：“说吧，什么事？”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这么想着，依然保持戒备状态。青山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们俩怎么了？别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好不好？本来还想告诉你们一个市场形势大好的喜讯呢。”狮子取意味深长地冷笑道，“这是最高机密，千万别对外人讲。”这番开场白确实令人大吃一惊。

“创设文学奖？我们社？”青山不禁嚷了起来。

“嘘——嘘——嘘——”狮子取把食指按在嘴唇上，“你吆喝什么呀！当然是真的，我干吗说别的社啊。”

“要设置什么奖项呢？”小堺问。

“获奖对象是从年轻人中脱颖而出的中坚作家的娱乐作品。我们的目标是，假如获这个奖，要给大众读者该作家已脱胎换骨、实现进一步飞跃的这种印象。从前我就对社长提过一定要设置这么一个奖项，可他一直没有首肯。前几天他终于点头了。”

看来提议创设文学奖的是狮子取了。眼前仿佛浮现出狮子取在社长那个老好人面前唾沫横飞慷慨陈词的情景。

狮子取从怀中摸出记事本和圆珠笔，刷刷地写下几个字，展示给青山他们——“天川井太郎奖”。字迹难看，写得倒很大。

“哦。”青山不禁脱口而出，“定下来了？”

“不错吧？”狮子取舔着嘴唇说。

从时代小说到推理小说、科幻小说、色情小说、历史小说、商业小说，天川井太郎写过所有题材，是构筑起一个时代的作家，甚至被称为娱乐小说界的二十面相。

“那怎么平衡与其他文学奖的关系呢？”小堺问，“总不至于超越直本奖吧？”

“那当然不可能。”狮子取轻描淡写地说，“用双陆棋来打比方的话，直本奖就是‘终点’。即便创设在它之上的奖项，也不会引起热议。咱们社呢，是想把天川井太郎奖定位成直本奖的前哨战，类似于和奥斯卡金像奖相对的金球奖吧。我对社长也说了，要是哪天开始让人在背地里说成前直本奖，那才货真价实呢。当然啦，这话只能放在这儿说。”

“可那种奖项不是已经有好几个了吗？”小堺说，“像刚谈社的吉村文学新人奖和金潮书店的山森长次郎奖。我们怎么与这些奖项区别开呢？”

小堺所说的这两个都是娱乐小说的文学奖。以某种形式实现出道梦想的作家，首先会瞄准吉村文学奖，下一个目标则是山森长次郎奖。不论获了这两个奖项中的哪一个，多数获奖者后来又斩获了直本奖。

狮子取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他又叼上一根烟，点上火，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

“问题就在这里。确实，这两个奖项是绊脚石。要是说我们社创设了新的文学奖，外面的人肯定会说三道四，什么模仿刚谈社和金潮书店啦、想从直本奖那里分一杯羹啦，等等。哪怕只是为了不被人家这么说，我们也必须做出点自己的特色来。”

“那该怎么办呢？”小堺再次问。青山也探过身来。

“这个……”狮子取敲着膝盖，“接下来得琢磨琢磨。”

“接下来？”小堺皱起眉头。

“别担心，肯定会想出个好主意来的。总而言之，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件事。其实在创设新文学奖之际，我们成立了项目筹备组，你们也是组员。拜托啦！”

“啊——”青山和小堺不约而同地发出不满的叫声。

“饶了我吧！工作还堆得跟山似的呢。”小堺发牢骚道。

“我也一样。”青山也跟着抱怨。

“烦人！板上钉钉的事，别跟我讨价还价。这对灸英社来说也是关键的一战，能被用到就该感恩戴德了。你们俩接下来就要忙起来喽，有很多事在等着你们。哈哈哈……”狮子取豪爽地笑道。

2

大川端多门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左右才现身。见面的地点是位于赤坂的一家一流酒店的茶室。青山和狮子取都起立站在桌旁迎接。

身穿粉色衬衣、外罩白色夹克的大川端让人丝毫看不出来已经七十二岁，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过来。

“老师，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为我们抽出宝贵时间，实在非常感谢。”狮子取毕恭毕敬地寒暄道。

大川端微微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行了，你们也坐吧。”

二人这才落座，点了饮料。看得出，服务生格外照顾大川端。指定这家店的人就是大川端，估计他平时经常光顾。

他在人才济济的推理界是响当当的权威，著作数量超过三百部，总印数达一亿册。即便如此，他还以每年两到三部的产量发表新作，保持着旺盛的写作欲。

“老师，您的新作我拜读了。哎呀，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彩啊，我翻书的手根本停不下来。而且最后竟然还来了个惊天大逆转，真是被您耍得团团转！”狮子取语速飞快地滔滔不绝。面对作家时，首先将其最新作品夸得天花乱坠是这位的拿手好戏。

大川端闻言不胜其烦地在脸前摆了摆手。“溜须拍马就不用了，赶紧进入正题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没多少闲工夫。”

“哦，这样啊。哎呀，非常抱歉。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狮子取干咳了两声继续道，“实际上，我们社决定创设文学奖，这个奖将以一种崭新的理念来评价作者的才能。这次的评委务必恳求大川端老师来担任，无论如何请您接受。”

青山抬眼窥视着这位元老级作家的神色。正在这时，大川端点的奶茶送了过来。老作家煞有介事地慢慢悠悠把砂糖倒进去，用勺子搅拌了几下，喝了一口。

青山他们面前也放着各自的饮料，当然，两人还不能动。

“哼……”大川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你特意找我说有事想拜托我的时候，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灸英社要新创设文学奖的小道消息，也传到我耳朵里了。”

“是吗，那这样一来事情简单多了。”

“不过，你刚才说的话和我听来的稍微有点出入呢。”大川端歪着脑袋说。

“怎么个出入法？”

大川端放下茶杯，用锐利的目光看着狮子取。“你说，这个奖将以一种崭新的理念来评价作者的才能，对吧？但是，据我听来的消息，这个奖和吉村新人奖、山长奖一样，都与直本奖相关联。要是那样的话，就没什么所谓的新理念了。说来说去还是之前通用的评价标准。”

青山禁不住想缩脖子——这番话一针见血。不愧在文坛人脉丰富，大川端对背地里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不不。”狮子取几乎要离开座位似的探出身子，使劲摆手，“不是那样的，那是误解。咦——怎么会传出这样的消息来呢？无凭无据的。”

“消息有误？我倒是觉得可信度相当高。听说灸英社这次创设天井奖，目标是把它打造成对抗吉村新人奖和山长奖的前直本奖呢。”

“胡说八道，没那种事……话说回来，老师，您刚才说什么？天什么奖？”

“天井奖啊。取天川井太郎的天和井，天井奖。我听说是这样的。”

“您听谁说的？”

“是谁来着……”大川端思忖片刻，“大概是金潮书店的广冈吧。和他碰面的时候，聊起文学奖来。”

“老师，是天川奖。跟别人提到的时候，说简称时请您把天川奖三个字说清楚。这非常重要。”

“哼……哎呀，反正哪个都无所谓吧。”

“请千万记住。”狮子取两手按在桌子上，低头恳求，“直本奖姑且不说，把这个奖跟吉村新人奖和山长奖混为一谈，我们会很头疼啊。我们是想以独特的视点表彰娱乐类的优秀作品。正因为如此，才恳请大川端老师来担任评委的。请务必接受。”

大川端心不在焉地啜饮红茶，眼睛却望着一直低头恳求的狮子取，突然他苦笑道：“行了，你让我考虑一两天嘛。没问题吧？可以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吧？‘想以独特的视点表彰娱乐类的优秀作品。’提前说清楚，我可是对文学性那种奇怪的东西毫不感兴趣。年轻的时候有两次入围了直本奖，他们说我的作品为把推理与科幻融合在一起进行了反复的精雕细琢什么的，不记得是哪个人物擅自解释说我的作品具有什么文学性才推荐入围的。对我来说完全是添麻烦。”

“哎呀，还有这回事啊。当然，我非常理解您。文学性什么的，您干脆无视就好。”狮子取仍低着头说道。

“是吗？这话你可千万别忘了！”大川端喝完奶茶，说句“感谢款待”，扬长而去。

等老作家的身影彻底从茶室消失以后，狮子取才抬起头来，将手伸向咖啡杯。

“搞定！听口气大川端老师应该会接受。了却一桩大事。”

“但是，行不行啊？您说什么可以无视文学性……”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入围作品是由我们来决定。不值一提的缺乏文学性的作品，从一开始我们不列入名单就可以了。比起这个，让人来气的是金潮书店的广冈。什么天井奖！竟然给我们的文学奖瞎起怪名！”

“把天川井太郎奖简称为天井奖……不愧是腰封界第一高手广冈先生啊！真够高明的。”

“蠢货，你佩服什么！我知道那家伙的居心。如果咱们的新文学奖受瞩目，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那儿的山长奖。所以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地败坏咱们这个奖的形象。叫什么天井奖，就是挖空心思地想让咱们这个听起来像抄袭。真是卑鄙无耻！我说青山，回到社里就给所有相关人员发邮件，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奖项的叫法。正式名称是天川井太郎奖，简称天川奖。让他们即便弄错了也别叫什么天井奖！”

“明白了。”

“混蛋！真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给山长奖起个外号吧？八百长奖怎么样？”

“这，不太好吧，会升级为公司层面的战争的。”

“果然还是不合适啊。”狮子取喝掉咖啡，皱着脸站起身来，“回去吧。小堺这会儿应该在选入围作品。”

3

《滥杀》青桃鞭十郎

《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桥本博士

《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  唐伞忏悔

《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古井芜子

《归零家族》腹黑元藏

看到白板上罗列的作品名，狮子取拉下脸来。

“这都是些什么啊！就不能再好好筛选筛选？”

“不行吗？”小堺挠了挠头。

“你看，除了《砖瓦街谍报战术》以外，所有的评价都不怎么高啊，也引不起话题。这样看上去，明摆着像设计好了让唐伞先生获奖嘛。”

听狮子取这么一说，小堺脸上露出困惑与为难混杂在一起的表情，青山对他的心情感同身受。唐伞忏悔是灸英社现在下力气最大的作家，既然自己社创设文学奖，想首先让他获得也是理所当然。换句话说，小堺本身是想识趣点的。

可是狮子取说道：“这可不行啊，耍这种低劣的小把戏。如果唐伞先生获奖，我当然也很高兴，但如果做成获奖者提前内定的比赛，就没有意义了。内部的投票结果呢？”

“这里有一览表。”小堺说着递过一份文件。

狮子取迅速地瞥了一眼，跟白板比对了下。“怎么回事？这不是有得票更多的作品吗？比如松木秀树先生的《瞬间击飞》。为什么不把这个放入候选之列？”

“哎呀，这个嘛。”小堺慌忙补充道，“松木先生是今年山长奖得主，所以我们想暂且把他排除掉。您想啊，要是把山长奖得主列为我们的候选之列，不就像在宣传我们的奖项高于山长奖似的吗？因此……”

“蠢货！”狮子取咆哮道，“这是公司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还顾忌别的社干什么？就那样吧。大肆宣扬咱们的奖项在山长奖之上也没关系，不用客气！”

“明白了。那就把松木先生的作品放进去……”小堺缩着脖子说。

“还有，清畠和博先生的《压低外角球》不放进去也很奇怪吧？不少人说这是今年娱乐界最大的收获，你看看亚马逊上的评价，全是五星。”

“呃，这部作品当然也有人提议推荐。不过一是清畠先生刚出道没几天，二是在获我们的奖项之前，它应该会先获得很多其他奖，比如吉村新人奖什么的……”

“所以呢？这又怎么样？”

“哎呀，这……这样好吗？考虑一下清畠先生的情况，斩获那些奖项更有助于彰显他的实力吧。”

狮子取闻言气得脸都歪了。“你还真是不开窍啊。我不是说了吗，操这份心没用。反正清畠先生早晚会获直本奖。到时候，之前获的奖都是过眼云烟。获很多奖反而多余，所以，光获个天川奖就够了。”

“哦，是吗？那我把清畠先生的作品也放进去。但那样的话，候选作品是不是太多了？”

“嗯，是啊。”狮子取又看了看白板，“不要《滥杀》了，它是《杀戮无数》那个系列的吧？不适合咱们这个奖。《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也删掉，这个作者经常在电视上出现，都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律师还是艺人。咱们这是光荣体面的第一届，还是离曲艺节目远些为好。还有《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和《归零家族》对吧？”狮子取略作思忖，说，“留下女作家！”

《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  唐伞忏悔

《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古井芜子

《瞬间击飞》松木秀树

《压低外角球》  清畠和博

“四部有点少吧？”说完狮子取咬着下嘴唇，“但《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和《归零家族》都不能留。尽管是充数的，但也太赤裸裸了。怎么说呢，真想推荐几部在大家预料之外的作品啊，就是那种不怎么为人所知却一直受到部分人好评的作品。这样的，有没有？”

听到这个刁钻的要求，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这还用问吗？青山想。要是有这种作品，肯定一百年前就推荐了。

“这部怎么样？”狮子取看着一览表说，“《深海鱼的皮肤呼吸》，虽然投票数较少，但得分都很高。”

“啊，是吗？”小堺的声音听起来丝毫不起劲，“实际上，那部作品读过的人很少。听投票的人说，是部朴素得可怕的作品。一板一眼，没有任何惹人注目的地方。可这反而很有意思。”

“原来如此。不挺好的嘛！感觉明显带有与众不同的特色。好，就是它了！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作为最后的候选作品，《深海鱼的皮肤呼吸》被加了进来。

4

一天晚上，在东京都内某酒店召开文坛相关宴会，青山和狮子取等人也身着西装出现在现场。

在这种宴会上，青山他们出版社的人通常的做法是转来转去，一旦发现有价值的作家就凑上前去打招呼。然而，今晚不同，只要和狮子取在一起，就会有作家主动过来搭话。

“哎哎，我可是听说了呢，你们社也要创设文学奖啦？”身着华丽洋装的资深女作家走了过来，“是叫什么天井奖吧？大家都在说，感觉得了那个奖，才能就到头了呢。”

“老师、老师，错了、错了。不是天井奖，是天川奖！请不要再弄错了！”狮子取拼命纠正，“到底是谁在哪里告诉您叫这个的……”

“哎呀是吗？算了，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的是怎么没把我的作品选进去呀？”

“哈哈哈哈！”狮子取笑道，“老师，求求您就饶了我吧！我们这个奖充其量也就是以中坚作家的作品为对象的，哪里敢推荐您这种功成名就的大家的作品？”

“哎呀，我都拿自己当中坚作家呢，又没得过什么大奖。好想得一次呀。”

“哈哈哈，您说什么呢！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头再向您讨教。”

狮子取倒退着从女作家身旁走开，小声嘀咕道： “倒霉、倒霉。那位老师多半是认真的呢。她趁着推理热成为畅销作家，却从未获过奖，看来这到现在都令她感到自卑。原本我就想着今天跟她碰面的话可不妙。”

“哦……”创设个文学奖，真是有各种各样的操心事呀。青山再次深切体会到。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喂，狮子取！”，警察小说第一人——玉泽义正出现在他们面前。

“听说你们那儿这次要设立文学奖了？名称叫什么来着……”

“不叫天井奖。”狮子取抢先说。

“天井奖？不不，我听说的可是天丼奖。”

“天、天、天丼奖？”

“这个奖好像很美味嘛！获了奖，是不是炸虾大碗盖饭随便吃呀？”

“您饶了我吧！这怎么可能？是天川奖，天川井太郎奖！”

“是吗？可大家都说叫天丼奖哪。”

“不会吧？大家指的是谁？”

“大家就是大家喽。比起这个……”玉泽压低了声音，“看来你们对捧红唐伞很有自信嘛！”

“啊？”狮子取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又来了又来了！”玉泽用胳膊肘捅了捅狮子取，“你们打的算盘我可是一清二楚。让唐伞获奖，以此为跳板助他斩获直本奖，对不对？设立新文学奖虽然不能说光为这个，但这也是用途之一。我说得没错吧？”

“不，玉泽先生，您误会啦。我们是出于更加纯粹的想法……”

“别开玩笑了。以你那副肮脏的嘴脸，说什么纯粹的想法，不觉得恶心吗？行啦，收起你的肺腑之言吧！另外提醒你，可别被年轻作家耍得团团转。”玉泽嘭地拍了下狮子取的肩膀，扬长而去。

目送着玉泽远去的背影，青山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玉泽完美地看穿了灸英社创设新文学奖的目的，不愧是从二十几岁就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的前辈。

此后又有几位作家和评论家过来跟狮子取打招呼，话题仍旧是创设文学奖的事。不过他们当中每三个人会有一个人称之为“天井奖”，剩下的其他人居然都以为叫“天丼奖”。

“该死！”狮子取呻吟道，“肯定在哪里有个操纵信息的家伙！让我逮住，决不轻饶了他！”

没过多久，最大的嫌疑人——金潮书店的广冈从对面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文人模样的瘦脸，戴一副金色细框眼镜。

“呀，狮子取先生，好久不见！还好吧？”口气温和是广冈的特征。

“啊，广冈先生，确实好久不见。”再怎么说也是出版界的前辈，连狮子取也措辞谦逊。

“好像引起了各种各样的话题呀，叫天川井太郎奖是吧？灸英社还真是出手不凡哪！”

“呃，哪里。”狮子取露出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估计是因为广冈说出了奖项的正式名称，而只字不提在背地里四处宣扬过“天井奖”和“天丼奖”。看来他是与狮子取截然不同的谋士。

“我看了候选作品名单，真是孤注一掷的阵容啊，没想到你们会从那种地方下手，山森长次郎奖的获奖作家居然也收了进去。”广冈的目光冷静而透彻地一闪，“不过，我也想到或许灸英社还不习惯操作这种事情。”

“没有的事。”狮子取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摇了摇头，“此次我们社创设这个奖项的宗旨，是一概不考虑其他文学奖的事。所以，选入围作品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调查过哪位作家获过什么奖，连作为负责人的我都不清楚。是吗？此次的入围作品中有山长奖作家的作品啊？很抱歉，我对山长奖不怎么了解。”

广冈苍白的脸颊变得僵硬，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这边看来也不用担心啦。”

“你指的是……”

“呃，不是别的，是唐伞先生的事。我们社里有传言说近期要把唐伞先生的作品列为山长奖的候选。但考虑到假如他先获天川井太郎奖，那就会难以判断是否适合将其列为候选，毕竟还不清楚天川奖在排序上是位于哪个位置的奖嘛。不过既然排序无所谓，我们就轻松了。无论这次的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能把唐伞先生列为我们社的候选。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说着广冈扶了扶眼镜，脸径自转向旁边，迈步走开了。

“不要紧吗，狮子取先生？感觉似乎与金潮书店为敌了。”青山问。

“哼，那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这样要是闹起来，倒是可喜可贺，给咱们的奖作了宣传。”狮子取忽然正色厉声道。

之后没过多久，刚谈社的泽中部长走上前来。此人也和广冈一样，是业界鼎鼎有名的干将。

“我听广冈说了，此次你们新创设的奖项跟以前的排序毫无关系，对吧？听你这么说，我们也放心了。话说，看到你们把《压低外角球》列为候选的时候，我们着实头疼，原打算把它列为我们吉村文学新人奖的候选呢。但既然天川井太郎奖从排序中脱离出去了，也就成了所谓的亚流奖项，那就另当别论了。即便《压低外角球》获奖，我们也能无所顾忌地将它推荐为候选。真是太好了！有你们那种类似番外篇的奖项也不赖，如果全是真刀真枪一决胜负的奖项，让人看着都累。原来你们设的奖项是跟休闲娱乐的表演赛似的，把胜负放在第二位呀。嗯，挺好的嘛！不错，不错！”

泽中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后，留下一串无敌的笑声，嘭嘭拍了两下狮子取的后背，扬长而去。

青山提心吊胆地望向狮子取——他面无表情。被羞辱成那样，竟然丝毫不为所动，真了不起！刚这么想，但就在下一个瞬间，青山看见他气得七窍冒烟，两只攥紧的拳头也在颤抖。

“混蛋！狗屁亚流！狗屁番外篇！狗屁表演赛！”狮子取发出来自地狱深处般的吼声，又厉声喝道，“青山！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天川奖办成功，明不明白？！”

慑于这般威势，青山弱弱地回答道：“是。”

5

十月，对于灸英社而言值得纪念的日子终于来临。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评选会召开，会场选在了日本桥的一家料亭内。

青山和小堺一起在附近的咖啡馆待命。记者见面会定好了在银座的某酒店举行。

“究竟会怎么样呢？完全无法预料啊。”小堺一边往烟灰缸里弹烟灰一边说。

“狮子取先生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架势。”青山说。今天评选会的主持人由狮子取担任。

“他说会递话进去让唐伞先生获奖，对不对？我跟你说，没用。狮子取先生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掌控评委。那些人，既没有什么企图也不打什么算盘，他们只会推荐自己喜欢的作品。相应地，也就不会轻易改变意见。”

“这样啊？那好像是很困难呢。”

“但并不是说唐伞先生就没有机会了。只是评委不会受狮子取先生的诱导而已。依我看，唐伞先生有受那伙人青睐的可能。”

“要是那样的话，再好不过了。对于唐伞先生而言，应该也是鲤鱼跳龙门的良机。”

“不过也可能被其他出版社泼冷水，说是获奖者提前内定的比赛。”

“假如获奖者不是唐伞先生，会是谁呢？”

听了青山的疑问，小堺抱起胳膊。“如果不是唐伞先生，从我们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清畠先生获奖了。虽然他已经凭借这次的《压低外角球》一炮走红，我们社还没有向他约过稿呢。要是他获奖，很多工作就容易委托了。”

不愧是实践型的编辑，早早地考虑到了将来的事。

“松木秀树先生怎么样？”

“当然，他获奖也不错。”小堺打了个响指，“毕竟眼下势头正猛，甚至有传言说他稳拿下次的直本奖。在那之前获奖的话，既算提前祝贺预热气氛，也能顺便提升天川奖的知名度。”

“剩下的两个人怎么样？”

“剩下的……是啊。”小堺的嘴歪成了“へ”形，“一个是只有宅男才热衷的少女幻想类小说，另一个是没一点名气的老作家的朴素作品。不管他们哪个获奖，对我们都是很大的打击，没有任何好处，创设这个奖项的原因会令人完全搞不清楚。我们还预订了盛大的颁奖晚宴呢，只能祈祷千万别出现这种状况了。”

听了前辈的话，青山再次痛感创设文学奖是一件劳心又劳力的事，需要相当充分的心理准备。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小时，小堺的手机响起来——比预想的还早。

“你好，我是小堺……啊，好的……哎？真的吗？……嗯，啊，明白了。”挂断电话后，小堺片刻恍然若失，盯着手机出神。

“怎么了？结果出来了吧？”青山问。

“说是深海鱼。”

“哎？”

“《深海鱼的皮肤呼吸》。我们都不怎么知道的作家的、不能引起任何话题的书。”小堺把手机放进内袋，无力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创设个文学奖，居然是这个结果。天川奖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6

“真是无语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发展成那种局面，竟然全场一致！大川端老师等人，自始至终都是一条直线，基本没进行讨论。我再三询问难道没有第二部供考虑的作品？但还是没能逆转局势。获奖作品就那么有意思吗？ 看来必须得读读看。混蛋！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狮子取走出会场，像个吃了败仗的专业棒球教练似的面带惨兮兮的表情，一个劲地发牢骚。

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的获奖作品《深海鱼的皮肤呼吸》，出自名叫大凡均一的作家之手。据说，数年前，他以作品《辐射线路的杀意》获得一个小小的新人奖，自此出道。后来，他于两年前从供职的市政府退休，专职写作。著作包括《深海鱼的皮肤呼吸》在内共六部，全都由一些小出版社出版。但此前青山从未听说过哪部出过名，恐怕也就印了个几千册而已，这些书没有一部是灸英社出的。

听负责通知获奖事宜的小堺说，大凡均一“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感激的样子”。

“我说‘恭喜您’，对方竟然只说了句‘啊，是吗’，似乎一点都不激动。唉，可能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咱们这个奖项刚创设，完全没有知名度嘛，大概获了奖也不兴奋吧。评委也是，就不能稍微识趣点？获奖者可是近六十的人啦！咱们这奖项刚创设，他们评选的时候再起劲点就好了。”小堺也和狮子取一样不死心。

大凡均一的住所位于埼玉县川口市。为了赶上九点钟的记者见面会，青山乘坐包租汽车前往迎接。

目的地是栋小巧舒适的日式房屋，一看就是市政府职员建的。门牌上写着“大凡”二字，看来作家用的是本名。青山按响了玄关的对讲机。

“你好。”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我是灸英社的，来接您了。”

“好的，请稍等。”

不一会儿，玄关的门开了，出现一个六十来岁的矮个男人。他整整齐齐地打着领带，身穿西装，说：“请进。”

青山走了进去。刚踏进屋内，便隐约闻到一股线香的味道。“我是灸英社的青山，恭喜您。”青山拿出名片。

“我是大凡，非常感谢。麻烦你专门到寒舍来，实在过意不去。”对方口气平淡，脸上也看不出多少喜悦之色。

大凡也递来名片，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因为是职业作家，没有头衔也可以理解。不久之前还是公务员的人，如今带着没有任何头衔的名片，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青山暗想。

“那么大凡先生，我这就带您去会场吧。”

“呃，那个，请稍等一下……其实，我妻子说她也想出席，可以吗？”

“尊夫人吗？嗯，当然没问题了。”

“是吗？那我去叫她。”大凡消失在了里间。

青山不经意地环顾室内。墙上的污渍和柱子上的伤痕都在诉说着这栋房子的使用年限。

年代久远的鞋柜上，装饰着一个小小的奖杯。看到台座上雕刻的文字，青山不禁大吃一惊。上面写着 “第一届新世纪推理文学奖 辐射线路的杀意 大凡均一先生”。

新世纪推理文学奖——如今已不存在，好像第二届还是第三届就偃旗息鼓了。然而，大凡至今依然将那时所获的奖杯视若珍宝。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快一点，还让出版社的先生在外面等着呢。”是大凡的声音。

“可是，唯独这个不能不安置好呀，往佛龛上供……”一个女人回答，估计是大凡的妻子，“毕竟终于实现了你的宏大梦想嘛。”

青山大吃一惊。刚才闻到线香的味道，原来是在向祖先报告获奖的消息。

对面的拉门上映出两个人影，应该是大凡夫妇。两人并肩而立。

青山偷偷窥视里间的情形。

两个人影忽然合二为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无疑紧紧拥在了一起。

青山不由自主地把头缩了回来，转身朝玄关大门走去。

小堺误解了。接到通知的时候，大凡的确没有在声音里表现出喜悦之情，但绝非因为他不兴奋，而是无法涌出实感。这也正说明了他是多么激动。

没过多久，只听大凡说了声“让您久等了”。青山回过头来。

大凡身后站着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士，盘着美丽的发髻，化着与年龄相符的优雅妆容，眼睛处还看得出泪痕。

“恭喜了。”青山向女士深深地俯首鞠躬。

“谢谢。”她小声回答。

“与您同行的只有夫人吗？令郎……”

大凡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孩子。生不了……”

“啊，是吗？”问了个尴尬的问题，青山后悔不迭。

“一直是我们两个人过到现在。”大凡看了一眼妻子，“书卖不出去却能坚持到今天，多亏了我妻子。两年前我从市政府离职的时候，也是跟妻子商量后决定的。今晚证明了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青山点点头，又说了一遍“真是恭喜您了”。

走出家门，青山朝包租汽车的司机递了个眼色。司机麻利地打开车门，将夫人和大凡依次引导上了车。

青山坐进副驾驶席，系好安全带。这时，他瞥了一眼后座。

半老夫妇拘束地拉着手。

青山看向前方，心想，这件事也一定要向狮子取和小堺报告。

无论出于何种原委和意图创设，文学奖对于作家而言都是特别的。即便有作家把获奖当作毕生的最高奖励，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那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无法忘怀。

我要好好守护这个奖项，让它成为众多作家奋斗的目标——青山在心中立下誓言。

推理小说专刊

1

被神田叫去他座位那儿的时候，青山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神田的声音带点讨好的意思。要是他说有事相求，可得提高警惕。以前初中生来社里参观，青山就被硬派去当过向导，吃尽了苦头。

“请问有什么事？”站到神田的办公桌旁，青山问。

“哎呀，其实呢，”神田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我有事相求。”

张嘴就是这个。“哎——”青山不由得扭歪了脸，“什么事？”

“别摆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好不好？我遇到点麻烦事。”

“不会又让我对付初中生吧？”

“不，完全不是。是下期推理专刊的事。”

“什么？”

青山转为认真倾听的态度。他隶属于灸英社《小说灸英》编辑部，神田是总编。下一期的《小说灸英》决定做成短篇推理小说专刊，已经向十位作家约了稿。因为想十个人十种风格，所以在选人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体裁不重复。简单来说，虽然都是推理小说，但也分各种体裁。

“是这么回事，听说长良川老师因为胃溃疡住院了。那位老师太爱喝酒啦。”

“那还真糟糕呀。”

事情一清二楚了。长良川长良是代表本格推理小说界的作家，原本他在这次的专刊中也是压台人物之一。

“对吧？所以十万火急呀，必须找到代替他的作家，但我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事到如今再找是挺困难的。”青山抱起胳膊。离截稿日期还有不到两周。

“资深作家不用说，即便是中坚作家，有点成绩的人也没指望。说起来，我还要列列已经过气的作家的名字。”

“那个人怎么样？前一段时间获天川井太郎奖的大凡均一先生。那位的话，我觉得也能写本格推理小说。对读者来说，应该也很新鲜吧。”

“不行啊。你忘了吗？大凡先生已经被安排在这十人当中了。”

“啊，是吗？”青山翻开记事本，上面记录着这次专刊约稿的作家的名字，大凡均一的确名列其中。“还真是。”

“大凡先生说想借此机会挑战下未曾尝试过的体裁，所以把他从本格的备选作家中剔除出去了，不是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大凡先生如果不行的话……”青山再次查看记事本，“这时候去打招呼的话，也就是年轻作家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的，于是试着给之前建立起关系的几位新作家打去了电话，谁知他们全都回绝，说现在下手根本赶不出来。另外，他们也有其他约稿快到期了。看来大家还是都向备受瞩目的新人约稿啊。”

青山点点头。“本格系的作家原本写东西就慢。”

“倒不如说，本格就是花工夫。真让人头疼啊！出一期推理小说专刊，要是没有本格推理小说，那不是太可笑了吗？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神田说得没错。这简直像不放金枪鱼的寿司店。

“那您看这样好不好？让完全以写其他体裁出道的年轻作家试着写本格，说不定意外可行。”

然而神田“唔”了一声，露出不乐意的表情。“这个怎么说呢，本格推理小说很特殊，和其他的体裁不同。感觉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写出来。”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早点打招呼的话，时间眼看又要过去了。”

“你说得也是。”神田皱起眉头，仰头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说声“好”，点了点头，“采纳这个方案！找谁写就交给你了。”

“好的。”青山一边回答，一边心想又惹上麻烦事了。但他也不好拒绝，谁让神田是上司呢。

“大体上就是这些了。”说着小堺递过来一张笔记用纸。

青山接过来，确认了下内容。上面列着五个人的名字。“非常感谢。”他首先向前辈道谢。

“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不好意思，毕竟离截稿日期没有多长时间了。要是有一个月的话，我想能凑出更像样点的班子。”

“没有没有，给你出了个难题，不好意思。帮我大忙了！我会试着按顺序拜托这五位的。”

求谁来补上推理小说专刊那个空缺，年纪轻轻的青山拿不定主意。畅销作家和备受瞩目的作家他倒是十分熟悉，但要说能接受这种无理安排的，也就是书卖得不怎么好的作家，他一个都不认识。于是，他找到在书籍出版部工作时的前辈小堺商量。

“但是，这些人写得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毕竟他们没写过本格，或许连读都没读过。”

“总之我先碰碰运气吧，说不定能挖出宝贝来呢。”

“呃，别期望太高了。尤其是第五个人，要格外当心。他本人好像自以为写的是硬汉派小说，但其实都不值一提。”

“是吗？”到底是什么小说呢？青山反而在意起来。

回到座位，青山决定立刻打电话。记在纸上的这五位作家，青山知道他们的名字，却几乎没读过他们的作品。但他必须蒙混过关，推进工作。想来这项任务实施起来会让他紧张兮兮。

然而实际上根本没工夫紧张。因为他只说了句“想请您写本格推理小说”，就被一口回绝了。

“让我写本格推理小说？明显是强人所难嘛。我就是因为想不出诡计，才写心理恐怖小说的。对不起啊。”

“抱歉，我讨厌本格推理。密室啦不在场证明啦，这种注重细节的东西不适合我的性格。你问问别人吧。”

“不好意思，我想写表现人性的剧本，诡计放在其次。”

“感谢您特意打电话过来。但非常抱歉，我不认为自己是推理小说家，更不用说写本格推理了。”

遭到四个人拒绝，眨眼之间选项锐减，只剩下最后一个。

这个人也没有希望吧——青山看着名字查找电话号码。热海圭介，获灸英社新人奖后出道，获奖作品为《击铁之诗》，青山没有读过。

但愿他会接受啊——青山带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拨通了电话。

2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热海圭介已坐在咖啡馆靠里的座位上了。他正在看书。如同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样，这是个毛发有些浓密、让人感觉挺闷的人。青山记得似乎在晚宴会场见过他。

青山赶紧走上前去打招呼。虽然没有迟到，他还是致歉道：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说着，热海慌里慌张地打算合上书。但可能由于手忙脚乱，书吧嗒一声掉到了地板上，印有出版社名的封面露了出来。青山瞥见了书名。

“哎呀。”热海赶紧拾起来，塞进身旁的袋子里。那个袋子上也印有出版社的名称，看来这本书刚买没多久。

青山拿出名片自我介绍。女服务员随即走了过来，他点了咖啡。

“呃，那个……”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干咳了两声后继续说，“就是在电话中说的事，您可以接受吗？嗯……也就是写本格推理小说。”

热海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当然没问题，我写。不就是本格推理小说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声音听上去在颤抖。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给您出这么个难题，非常过意不去。”

“不过，那个，怎么说呢……青山先生你能具体说说想要什么样的作品吗？比如说舞台、登场人物，还有那个……”热海舔了舔嘴唇，“诡计等。”

青山注视着对方的脸，眨了下眼睛。“什么样的？”

“呃，没有的话就算了。如果有什么要求我想先听一听。我不希望等写完了，你们才说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啊，怎么会。”青山摆摆手，“不会有这种事的，您尽情发挥好了。”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可就尽情发挥了。”

“没问题。期待看到您的大作。”

在详细说明原稿页数和接下来的写作进度等事宜之后，青山说句“那接下来就拜托您了”，拿起了账单。就在这时。

“密室也可以吧？”热海咕哝了一句。

“什么？”青山反问。

“哎呀，”说着热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密室也可以吧？本格推理小说嘛。”

青山瞬间慌了神，因为他完全听不懂热海在说什么。但稍作考虑后，他反应过来了。

“您是说想挑战一下密室？”他慎重地问。

“这不是本格吗？”热海毫无自信地回答。

青山重新坐回椅子上。“密室诡计确实能称为本格推理小说的王道，但本格并不仅限于此。而且密室杀人至今已被写过很多了，奇思妙想可以说已经出尽。我觉得，第一次写本格的人用这个手法有点危险，还是考虑其他的谜团比较好。对专业人士说这种话，非常冒昧……”

热海眨了几下眼睛。“其他谜团……不要密室？”

“当然了，要是此前没用过的令人耳目一新的密室诡计，没有任何问题。”

热海的视线仿佛徘徊于虚空之中，那副表情不禁让人联想到迷路的小狗。

“那个……”青山说，“如果实在对本格不感兴趣，不用勉强……”

“哎？”热海睁大眼睛，激动地摇摇头，“不，不不不不，没那回事。你说什么啊，要是不起劲的话一开始我就拒绝啦。不是那样的，是脑子里的想法太多，我在犹豫写哪个好。没关系，没关系。”最后，他又“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

“那拜托您没问题喽？”

“当然。包在我身上吧！”

“那就等您的原稿了。”

与热海分别后，青山走出咖啡馆，只觉心中一团乌云扩散开来。交给那位作家真的不要紧吗？可是现在已经无可挽回了。

读热海的代表作《击铁之诗》，是在打完约稿电话之后。青山觉得，在进行详细的协商之前，不读个一两本欠妥。

书的腰封自上而下印着“新人奖获奖作品”几个字和 “正统硬汉派巨著”的宣传语。不用说，青山满怀期待地读起来。

然而，读着读着，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与此同时，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很遗憾，青山并非被作品所打动，他一是震惊于如今竟然还有人写这种老套做作的硬汉派小说，二是也为这种书由自己所属的出版社出版而感到汗颜。

不，“老套做作的硬汉派小说”这种叫法不准确，这听起来像瞧不起古典。将 “老套”一词去掉，“做作的硬汉派小说”，不，或许“做作的仿硬汉派小说”这种叫法比较妥当。比如叙事部分尽管比喻很多，但都不能说非常贴切。“像潜水艇的螺旋桨般一圈圈地搅拌着伏特加汤力中的冰块”这种句子都出来了。而且，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登场人物，全部毫无真实感。其中作为主角的刑警不但从美军那里偷到一架军用直升机，还攻入了敌方的地下活动指挥所。读着这样的场面描写，青山不由得悲从中来，这种作品凭什么能获新人奖？他完全无法理解。

“当时评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于青山的疑问，小堺这样回答，“好像是备选作品全都很烂，所以他们破罐子破摔选了部最不像样的。”

青山大伤脑筋，天底下竟有这种事！尽管如此，小堺为什么要把这种作家加到名单里去？虽然知道错在自己给热海打电话之前没有读读作品，但一句牢骚也不发根本无法忍受。结果小堺镇静自如地回答：“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况且，不是告诉过你要格外小心他嘛。”

到底行不行啊，那个作家写得出来吗？青山再次担心起来。看他一心拘泥于密室，莫不是说起本格推理小说，他只知道密室这一种诡计？

热海圭介在咖啡馆中看到的书名再次浮现在眼前——《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

3

盘腿坐在电脑前的热海骨碌一下躺倒，长叹一口气。他的脑子已经疲惫不堪，屏幕上却依旧空空如也。原本他试着写了几行，但写不下去又都删掉了。这样反反复复了多次。

不行，写不出来——

他挠了挠头，干瞪着天花板，可就是想不出好点子来。

还是应该拒绝的。后悔的念头冒出来，他拼命压下。现在说这话为时已晚，而且，应承下来也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所谓苦衷，说直白点就是钱的问题。存款用光了，购物也花了不少钱，欠了外债。

数月前，热海失恋了。对方是位女编辑。因为对方言行举止间表现得似乎有意，于是他求了婚，谁知其实人家已经结婚了。恐怕是想要我的原稿才频送秋波，热海现在如此解释。可气的是，他狠心欠债买下来的东西，是打算求婚时送出去的钻戒。由于背面刻了对方的名字，都无法卖给当铺。

因为这个打击，热海很长时间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工作也提不起精神。结果，在拒绝了偶尔才有的约稿请求之后，不久哪里也不再来活儿，理所当然地也就没有收入。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这次的约稿从天而降。

听到本格推理小说时，说实话，他慌了手脚，或者可以说心生胆怯。

对他而言，那完全是个未知的领域。不用说，他倒是知道存在那种小说派别，并且拥有相当多的粉丝。但是，他认为与自己无关，至今从未涉足。

不过，热海也并非没读过本格推理小说。只是读到最后，他一次都没觉得有趣。说得更准确些，多数情况下他根本没能把握故事。即便结尾会有类似解谜的情节，但由于无法理解内容，留在他脑子里的也只有插图而已。

然而事态紧迫。如今这种状况下被约短篇实在难得。虽离截稿日期时间所剩不多，但热海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杂志很快就出版，意味着稿费也能早早到账。

无论如何也要搞定。我是职业作家，别人写得了，不可能我写不了——青山打来约稿电话时，有那么短短几秒，这样的念头在热海的脑子里盘旋。“请让我来写吧!”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这么回答。可是挂断电话后，热海再次焦躁起来。本格推理小说怎么下笔才好，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苦恼了一段时间以后，热海最终在与青山碰面之前冲进了书店。他在那儿发现了一本书，那本书简直光芒四射，似乎可以拯救现在的热海。书名一针见血——《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由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编著。内容是披露协会所属五十位作家的创作方法，其中不乏在本格推理小说领域鼎鼎有名的作家。

打开书，“前言”首先映入眼帘，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玉泽义正如此写道：

“本书不仅对将来立志成为职业作家的人有益，对我们这种已从事写作行业的人也相当有用、有效。我自己就重新学到许多。在此，非常自豪地向诸位推荐。”

哇！热海心中感激不尽。警察小说第一人都这样断言了，还会靠不住？！

然而……

读了几页以后，热海发现这本书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比如，这次给了热海填补空缺机会的长良川长良是本格推理小说界的名家，他在本书中以《实例·从灵感到作品》为题展开论述，但读过便知毫无参考价值。他甚至不惜向读者爆料自己的创作过程，确实很亲切，但至于最关键的开端——如何想出诡计的，却只写道“泡澡的时候灵光乍现”。

按他所说，应该可以理解为“诡计绝对不是对着书桌长嗟短叹出来的，而是脱离工作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飞来的”。

从热海的角度，只能愕然。我想要的是构思出诡计的秘技！说什么“飞来”根本让人不知所措。

本书当中，长良川长良的朋友——被称为新本格推理小说开拓者的系辻竹人也以《诡计的设置方法》为题回应了采访。谁知内容更加过分，开篇一上来采访记者就问：

“此次想请您谈谈诡计的设置方法这个主题，如此一来谁都可以构思出了不起的诡计——能不能请您告诉大家达到这种目标的诀窍呢？”

热海手里捧着书，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没错，就是它！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个……

然而，对此系辻竹人是这样回答的：

“要是有那样的窍门，我也想知道（笑）。”

“这算什么玩意儿！”热海禁不住叫出声来。

系辻竹人的言论还有其他几处。对于采访者的问题“您对立志当作家的人有没有什么建议？”，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认为，最好不要太寄希望于《推理小说的写法》这类告知诀窍的书。”

读到这句，热海更加火冒三丈。既然知道没用，还出版这样的书？！热海简直有种遭诈骗的感觉。他想，别看我还没加入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就算他们请我加入我都不干！混蛋，玉泽义正这家伙……

说归说，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动怒的时候。绞尽脑汁也得把本格推理小说——不，类似于本格推理小说的玩意儿也行——炮制出来。说起本格，就是密室，必须想出个密室诡计。尽管青山说不用密室也可以，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想这个问题反而更难。

热海起身再次来到电脑前时，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青山打来的。

4

“擅自提这种要求，非常抱歉。”在咖啡馆一碰面，青山就低头致歉。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热海问，“我没太明白。”

“嗯，就像在电话中说过的，热海先生您依照自己的喜好尽情发挥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不写本格推理小说也行？”

“是的。”

“哦……为什么又改了呢？你之前可是说想做推理小说专刊，但没有能写本格推理小说的人，很为难。”

“唉，这个……”青山的脸皱成一团，“有人来苦苦哀求。”

“哎？怎么回事？”

“实际上，”说完青山把食指按在嘴唇上，“这个要保密。”

“嗯。”热海探出身子。似乎下文很有意思。

“您知道大凡均一先生吧？前几天获天川井太郎奖的那位。”

“啊，写《深海鱼的皮肤呼吸》的那个人吧？”热海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快。关于这个奖项，热海有话想说——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作品列为备选？不过现在这种事无所谓了。“你是说那个人来苦苦哀求？”

“对呀。”青山撇了撇嘴，“第一次跟他谈起要出推理小说专刊的时候，他说自己想挑战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类型，可这会儿又打电话来说果然不行……”

“大凡先生到底要挑战什么类型呢？”

“哎呀，就是，那个……”青山挠了挠头。

“我明白了。”热海打了个响指，“不会是硬汉派小说吧？”

“啊，哎呀，那个……”

“我猜对了吧？”

“嗯，差不多吧……”

“啊！”热海张大了嘴巴，“那不行！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大凡先生一直在写本格推理小说吧？那种人可应付不来硬汉派小说，他写不了呀。这件事你们也有责任，怎么能委托外行写什么硬汉派小说呢？”

“我们会彻底反省的。”青山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呢？为什么会连累我？”

“随后我就问大凡先生‘ 既然如此，那您可以写什么样的推理小说呢’，结果，他答复说‘ 本格推理小说的话，现在就能下笔’。”

“啊。”热海慢悠悠地抱起胳膊，“也就是说，你们决定本格推理小说由大凡先生来写，热海圭介则代替他来写硬汉派小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不是。”青山摆摆手，“不是硬汉派小说也没关系。就像我第一次说的，您尽情发挥就好。”

“哦……”热海往咖啡杯里倒入牛奶，用汤匙悠然搅拌着，“是吗？原来已经不需要本格推理了呀？那真可惜，我还特意想了很多点子。”

“啊，莫非您已经开始写了？”

“那倒没有，只是基本上构思好了。准备到那一步，就花了很多时间哪。我觉得是个很了不起的诡计，说不定连本格推理作家读后也会大吃一惊呢！”说完他喝了口咖啡。

“既然您这么说，”青山试探性地抬眼看着热海，“把那部作品写出来也可以……”

热海倒吸了一口凉气。突如其来的建议让他呛到了。

“不，我还是放弃吧。”他故作镇静地回答，“既然有其他人写本格，派别重复就不好了，我还是写硬汉派小说。这样可以吧？”

“嗯，当然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热海站起身来。

走出咖啡馆，确认看不到青山的身影之后，热海高举双手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5

转过大楼的拐角之后，青山掏出手机。他往公司打去电话，对方立刻接了。

“我是青山，事情顺利搞定了。”

“热海先生同意了？”神田确认道。

“当然。跟预想的一样，看他那表情，我们是雪中送炭了。”

“我们也解脱了。那个人写出来的本格会是什么东西，我倒是想读读看。不过在别的杂志上看就好了。一想到刊登在我们杂志的版面上，我后背都发凉。你跟他说写什么了吗？”

“看他本人的意思，似乎打算写硬汉派小说。”

“果不其然。算了，就那样吧。不管他打算写什么，估计都跟此前的作品是同一种类型。我们这边要做的事情没变。你应该没对他说大凡先生起初想写什么类型的推理小说吧？”

“当然没说，我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了。”

“那就好，接下来再联系下大凡先生吧。”

“好的。”

青山挂断电话后，又开始拨打大凡均一的号码。

“……因为这个缘故，就拜托大凡先生您来写本格推理小说了。可以吧？”青山朝气蓬勃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大凡均一站在地上握着话筒，低下头。“这次非常抱歉。我痛切地认识到自己不够熟练，今后一定会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不不，您不用这么耿耿于怀。多亏您说得早，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了代替您的人。”

“那个，请问是哪一位呢？我想跟他道声歉，并说句谢谢。”

“呃，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写稿本来就是作家的工作嘛。”

“是吗？好吧，反正哪一位替我写的，读读下一期的《小说灸英》就知道了。”

“没错，那就请您亲眼确认一下吧。”

“好的。不过，挑战新的类型还真是挺难的呢。”

“有那么困难吗？”

“很困难，反正我觉得不适合自己。能写那种类型——幽默推理小说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大凡一边说一边思索，“下一期的《小说灸英》上会刊登什么样的幽默推理小说，我从现在起可就盼着了。”

听了这番话，青山不知为何“唔”地呻吟了一声。

“比起幽默推理小说，或许叫搞笑小说更贴切。那位老师写的东西，大致就给人以那种感觉。”

“是吗？不管怎么说，我想都会令我受益匪浅的。”

“呃，我觉得还是不要参考为好。”青山说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说声“那就拜托您了”，挂断了电话。

大凡放下听筒，坐到沙发上。他的妻子在一旁沏茶。

“好不容易终于搞定了吧？”她把茶碗放到大凡面前。

“好不容易呀。”大凡端着茶碗，小啜一口，“真是帮了我大忙。”

“今后可别再逞强了，不能接自己干不了的工作。”

“是啊。”大凡叹了口气，“不过，我原以为写得出来呢，幽默推理小说。”

“还特意买了那种书。”妻子苦笑道，“真像个傻瓜。”

“谁说不是呢，彻底被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给骗了。”大凡拿起丢在一旁的书。

书名是《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

引退宣言

1

好久没走这条路了，神田在心中感慨。直到几年前，虽然不算那么频繁，他还是隔段时间就走一趟的。

他是传统型的编辑。即便销量不怎么好，能够将自己钟情的作家的原稿做成书也能令他欣喜万分。他喜欢与那位作家多次交流、而后决定做成何种小说时斗志昂扬的感觉。首次读到基于先前的交流写成的原稿时那种期待感，阅读过程中那种紧张感，皆令他无法自持。读罢他会向作家献上最高的敬意，不过，并非只是陶醉沉迷。为进一步提升作品的质量，作为编辑有时还需要向作家提出建议。那种时候，使命感则支配他的所思所想。

多次往返这条路，正是过着那种充实的编辑生活的时候。如今，神田已经不用这种方式工作了，也不再对部下发号施令，他只是把自己从上司那儿领到的任务原原本本地传达给部下。

“只要是畅销作家写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拿来！”

基本上就这一点要求。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方针。

想想真是荒唐。畅销作家的原稿，当然哪家出版社都希望弄到手。要是能只把这种原稿做成书，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买卖了。

然而实际上，畅销作家不过寥寥数人，就连能盈利的作家也没有多少。数量如此之少的作家，还要被多家出版社竞相争夺。

按理说，出版社应该将尚没有名气的作家培养成知名作家，或者说应该多作宣传好让他们的名字广为人知。过去是这么做，才培养出畅销作家来的。请没有名气的作家写稿，其实是一种投资。

可是，如今有余裕这样做的出版社少之又少了。大部分出版社都在等着其他社培养出新的红人，神田所在的灸英社也是如此。记不清楚是几年以前了，上面就下达过指示：“不要再向没有希望出名的作家约稿！”遵照这条指示，他只得抛弃了好几位打过交道的作家。

神田在一栋日式房屋前停住脚步。

许久没有穿过这个玄关了，以前他总是抱着“投资”的念头来到这里。这次一定要写出一部畅销小说来啊——他每次都这样祈祷着走进去。

门牌上写着“寒川心五郎”。

这是神田最先抛弃的作家。

2

“哎呀，让你专门跑一趟实在抱歉。原来也想在外面见见来着，但周围吵吵嚷嚷的总是静不下心来，而且我也讨厌别人听到咱们谈话的内容。”

坐到沙发上的寒川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胖了点，头发好像变稀了。他身上穿着过时的毛衣，这一点倒是和以前没有变化。

“久未问候，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神田递上纸袋，里面是在车站附近的日式点心店买的羊羹。

“呀，真不好意思。最近都没在你那儿做什么工作，不用这么破费的。”寒川一边欢天喜地地收下一边说。

这话在神田听来五味杂陈，他猜寒川可能在讽刺灸英社没有跟他约稿。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你对我说过，‘我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您只管以自己的节奏写出能够认可的作品就行，因为我已经做好了耐心等到那一天的心理准备’。就是领受了你的这番好意，我一直没尽到该尽的情分。这些年来从未给过灸英社一张原稿，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寒川面带十分痛苦的表情低下头，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况且神田深知他不擅长演戏和说谎。寒川好像是真心在道歉，他似乎不认为自己是被抛弃的。

难道今天是为了尽到他所说的“该尽的情分”，才把我叫出来的？换句话说，莫非他终于写出了能够认可的作品，想把原稿交给我？要是那样就糟了！神田焦躁不安。即便拿到原稿，出版也无望。

“不不不不。”神田在脸前摆摆手，“请抬起头来。从我的角度，当然也万分期盼拿到寒川老师的原稿。但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考虑这份珍贵的原稿以何种形式出版对老师来说才是最好的。如果遇上特殊情况，即便无法在我们社出版，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至于在哪家出版社做成什么样的书，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谁知这次轮到寒川使劲挥挥手，也摇了摇头。

“不，神田。不是这么回事，我没有原稿。非常抱歉，到现在也没有一张原稿可以交给你。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低头赔罪的。”

“啊……”神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盯着这位资深作家头发稀疏的脑壳，“您没有写原稿啊？呃，那今天把我叫来是为此道歉？”

“不，不光是为了这个。”寒川抬起头来，“赔罪的同时，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比起商量，更应该算是报告吧。因为我心意已决，无法动摇了。”

神田注视着作家的脸。寒川似乎做出了什么决断，但关于内容，神田没有任何头绪。

“神田，你看前几天的奥运会了吧？”

“奥林匹克运动会？嗯，在电视上看了一点。”

“运动真是个好东西呀。选手们以金牌为目标，渴望发挥出自己拥有的全部力量的身姿实在太美了！光是注视着他们跳动的肌肉，就令人感动不已。然而事实上，他们在辉煌的同时也常思考自己的引退之事。有几位选手在获得奖牌后不久就发表了暗示要引退的宣言，对吧？所谓最高水平的田径选手，是懂得自己的极限的。坚持到体无完肤固然是种美，痛快斩断念想迈向下一个阶段的活法也未尝不潇洒。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也那么觉得。”

寒川到底想说什么，神田完全搞不清楚，只好耐着性子附和。

“所以，”寒川把两手撑在大腿上，挺直身子，“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请你千万不要阻止我。”

神田眨了两下眼睛，望着寒川皮肤松弛的脸。“那个……您决定什么了呀？”

寒川皱起眉头。“你都听什么啦！根据我说的这番话，‘决定’当然是指引退了！我决定引退了。”

神田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想，难道是寒川出于兴趣参加了什么运动？

“那个，寒川老师，我脑袋不好使，不好意思。您到底说从哪儿引退啊？高尔夫？”

“高尔夫？你说什么呢！我压根不玩高尔夫。”寒川敲着桌子说，“作家啊。我决定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了。”

寒川的话遍及神田的整个大脑，多少花了些时间。等完全明白含义，他惊讶地叫出声来。

“您的意思是以后不当作家了？再也不写小说了？”

“是那么回事，我决定从第一线退下来。”

“老师，请您稍等一下。”

“不等了。刚才不是也说过嘛，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我心坚如铁，不管谁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想法。你放弃吧。”

看着环抱胳膊、嘴歪成“へ”形的寒川，神田不知所措。他做梦都没想到寒川嘴里会冒出这种话来。他说“请您稍等一下”，并非希望寒川回心转意，只是想自己整理下思绪而已。

“啊，是吗？引退啊……”神田一边挠头一边咕哝道。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

“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你手足无措，我非常理解，但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也想像金牌得主们一样，在辉煌时期凋谢。”

“辉煌时期……吗？”神田只是重复着寒川的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辉煌时期？这位作家有过那种时候吗？

“因此，我有一个请求。”寒川说。

“什么事？”

“我在这个行业也待了很长时间了，有很多人照顾过我，与我有交情。我觉得，要是不跟这些人打个招呼就引退太失礼了，还是善始善终的好。”

“原来是这样。那用书信或者什么的形式告知下怎么样……”

听了神田的提议，寒川不满地噘起下嘴唇。“一位作家要引退了，只用那种形式怎么行？”

“那用什么形式呢？”

“嗯，依我看，最好召开个见面会。联合记者见面会。”

神田开始感觉脑袋一阵阵钝痛。“‘联合’是指几家出版社一起吗？”

“这不是省事嘛。如果分别接受采访，我就得反反复复说好几遍同样的话，那麻烦死了。嗯，还是召开联合记者见面会为好。就这样！神田，照这个方案办吧！听好了？明白了吧？”

听寒川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神田头昏脑涨，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得点了点头。

3

听了神田的话，狮子取把啤酒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引退的联合记者见面会？瞎弄什么呀这是！”狮子取一边用手帕擦着弄湿的衣服一边问。

两人正待在新宿的小酒馆里。神田说有要事相商，把狮子取叫了出来。狮子取与神田同年进入公司，现在任书籍出版部总编。他与寒川交往时间之久，在灸英社仅次于神田。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寒川先生想在记者见面会上公布自己将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的消息。”

狮子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啊。什么叫‘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

“就是不再写小说了，不出书了。他的原话是‘从第一线退下来’。”

“哼……”说完，狮子取陷入了沉思。“这个，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宣布吗？如果不想写，只要不写就好了。原本寒川先生这两三年就没出过新作了吧，他早就从第一线退下来了。但关于这个，谁也没当回事嘛。当然了，应该也没人对他本人说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感觉他好像很憧憬引退这种形式，似乎是受了运动员召开记者见面会宣布退役的影响。”

“还真是会给人找麻烦！”狮子取气歪了脸。

神田拿起盛着生啤的酒杯，咕嘟咕嘟喝下，叹了一口气。

“我当初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很荒唐，但是过后仔细想想，觉得好像也可以应承下寒川先生这个请求。”

“何出此言？”

“你说得没错，即便寒川先生今后什么都不写了，不再出书，也不会有几个人在意。寒川先生少量的读者中，或许会有人奇怪他为什么最近不出新作了，不过恐怕只是寥寥几人。而且这寥寥几人过不了多久也会淡忘。不仅是寒川先生，大多数作家都是这样的命运。什么也不干的话，业界内便不再会提起他们的名字，也不会再来工作委托。不久，编辑也好读者也好，都会把他们忘却。有人说作家是没有退休年限的工作，没有退休年限也就意味着没有明确的退休。确实，只要他本人坚称自己是作家，他就能永远是作家。但是，即便如此，工作也未必会找他。持续出书期间是作家，一旦中断其实形同无业。简单来说，这时候就算他自称作家，实际上不过是前作家了。如果重新发愤图强，执笔写作，出版新书，还能回到作家的身份。到死都在作家与前作家这两种身份之间转换——就是这么一种职业。”

“非常赞成啊。照这种说法，寒川先生现在已经是前作家了，而且，也没有回归作家身份的可能。总而言之，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必要召开引退记者见面会。”

“问题正出在这里。事情确实如你所说，但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引退了，你不觉得很凄凉吗？与其这样，既然他自己说决意谢幕，陪陪他不好吗？即便微不足道，毕竟他也是一位立下功劳的作家啊。”

听神田说完，狮子取用手托腮，“唔”地应了一声。“让你这么一说还挺难受的。那个人倒是没让我们赚到多少钱，不过犯难的时候确实帮过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别的作家遗失原稿或咱们缺人的时候，找寒川先生帮忙是家常便饭，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他的作品都能保证一定的水准，我们很放心。当然了，他也没写过大大超出那个水准的作品。”

“那就给我搭把手吧？”

狮子取一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好吧，乐意奉陪！我跟其他社的朋友也打声招呼。”

“那就拜托啦！引退宣言要是能引起关注，捎带把寒川老师的书卖出点去，我们也轻松些。”

“那种可能性，”狮子取缩了缩脖子，“我觉得恐怕接近于零。”

4

十月的某个周六，神田在灸英社的会议室里坐立不安。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作家寒川心五郎  联合记者见面会会场”。预定再过二十分钟就召开见面会，可至今一个记者都没现身。

神田正盯着手表考虑要不要把见面会的时间稍微往后推迟一下，狮子取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呀，来迟了，不好意思。”

“怎么回事？一个人都还没来。”

“哈——”狮子取望了望摆好一排钢管椅的室内，“我可是跟认识的报社记者都打过招呼了，大概是他们也很忙，没时间过来凑这个热闹吧。”

“受不了。必须弄几个人来，你帮忙通知各社的责任编辑了吧？”

“通知了，所有人都说，这种事会尽可能来捧场的。”

“尽可能啊？还不是一定。”

“我想会来几个人的，我也叫我那边的年轻人尽量过来了。对了，寒川先生呢？”

“我请他在休息室休息呢。”神田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难得穿了西装，好像还去了美发店，相当起劲儿呢。事到如今是不可能中止的。”

“嗯……”狮子取呻吟了一声。

“总编！”一位年轻男职员喊着走了进来。他是神田的部下，姓青山。“有出勤的同事，但闲着的太难找了，星期六还来上班的都是比较忙的。”

“哪个部门的都行，漫画啦女性杂志啦也可以。总而言之，最重要的是凑人数。”

青山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漫画和女性杂志那边我已经试过了，他们说不认识什么寒川心五郎，一口把我给回绝了。”

“那就去其他部门试试看。”

“我试过了，但还是凑不到人。我想，要不找编外人员帮忙吧？可以吗？”

“编外人员指的是……”

“有一个是保安，穿上西装应该没问题。我还跟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打招呼了，她说愿意帮忙。”

“OK。就那么办吧。”

“收到！”青山说完冲出了房间。

“保安加上打扫卫生的阿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阵容啊。”狮子取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星期六在社里的人本来就少。”

“为什么非要放到什么星期六啊？工作日的话或许还好张罗些。”

“工作日根本弄不到这个会议室的使用许可。寒川心五郎这个名字对我们公司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

神田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哎，好像是在这里。”随后，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走了进来。

“阿广，来了呀！”神田高兴地说。

来人是金潮书店的广冈。他也是寒川心五郎的责任编辑，出书之多仅次于神田。

“来啦！寒川先生的引退仪式，没有不参加的道理嘛。”

进来的不仅有他，紧跟其后陆陆续续地走进一群熟悉的面孔，他们全都是多年以来负责寒川的编辑。

“哎呀呀呀，真是太好了。”

“你好你好。”

“好久不见。”

很久没像这样齐聚一堂了，简直像同学会似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亲切地寒暄着。

神田自己也感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不一会儿，大家都热烈地谈起往事来。

“那时候的阿广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哪，带着寒川老师行走全国，召开签名会。你们那时候到底转了多少家书店哪？”

听到神田的问题，广冈抽了抽鼻子。“应该转了有一百来家吧，记得那时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那时候公司的效益还好，舍得给我们出旅费。一回来立刻就决定加印三千册，真是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啊。”

“那次真让我深受打击。因为实在没想到，除我以外，还有别的编辑能将寒川先生的书卖到两万册以上。”

话题层出不穷，谁让编辑们确实围绕一个作家真刀真枪地展开过竞赛呢。非常讽刺的是，正因为寒川不是什么畅销作家，这种竞赛才有趣。要是那种只要出书就能大卖的作家，就显示不出编辑的本事了。销售寒川的书需要智慧和努力，正因如此，即便只比竞争对手多卖了一千册，当晚的酒喝起来也格外香。

狮子取走到神田身边。“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神田环顾了一圈室内，下属们也凑了些人过来，摆着的钢管椅一半以上都坐满了，这样看来总算还像点样子。

“那我去把寒川先生叫来。”神田说着走出了房间。

5

“诸位，让你们久等了。从现在起，寒川心五郎先生的联合记者见面会正式开始。首先，由寒川先生向诸位致辞。之后，大家可以自由提问。如果想问问题，请举手示意。那么，接下来请寒川先生入场。”

神田的开场白结束后，门开了，寒川走了进来。只见他身穿茶色西装，稀疏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迈着紧张的步伐走向阶梯式座席。他享受着照相机闪光灯的沐浴，不过按下快门的是神田和狮子取的下属们，没有一个人是专业摄影师——这是为营造引退记者见面会的氛围而导演出来的。

寒川施礼后落座。桌子上摆着麦克风，并不是多大的会议室，原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这同样是营造氛围的一环。

“呃……今天诸位为我齐聚一堂，我表示由衷的感谢。”寒川开了腔。尽管麦克风的开关没有打开，他的声音仍清晰入耳。“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诸位宣布。我，寒川心五郎——”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确认大家送来注目礼后才继续道，“我，寒川心五郎决意自今日起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诸位，非常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他深深地低下头。

场内鸦雀无声。自发前来的人绝大多数已经知道寒川引退一事，不清楚情况被临时找来的人根本不知寒川为何方神圣，所以出现这种反应很正常。

“那么，接下来我接受诸位的提问。请问，哪位有问题？”

迅速举起手来的是狮子取。不用说，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

“请讲。”神田说。

“我是灸英社的狮子取，有几个问题想问您。首先，促使您决定引退的原因是什么？”这一问题是听取了寒川本人的期望之后准备的。

寒川抬起头来，把嘴靠近麦克风：“简而言之，就是我感觉自己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照这样下去，大概无法写出满足大家期待的作品来了。在此之前，我决定自己拉下帷幕。”

曾担任过寒川心五郎责任编辑的人都苦笑起来，估计他们在想，无法满足读者的期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那么，在您的作品当中，您认为最能满足读者期待的作品是哪一部呢？”和提前商量好的一样，狮子取紧接着问道。

寒川望了望众人。“当然是《血族的遥远山河》了。我认为，那是我的最高杰作、代表作。”

听他这么说，神田心想，果不其然。

《血族的遥远山河》是十几年前寒川在灸英社出版的一本书，描写了跨越一家三代的故事，总之是一部融入传奇小说、推理小说、历史小说、恋爱小说和社会派小说等诸多要素的力作。神田记得应该是卖了三千册以上。

“我尤为满意的，是倒数第二章主人公与父亲的仇敌对决那个场景。为了写那一部分，我有两周的时间都窝在山里。因为我觉得，要是不置身于被大自然包围的场所，将那种力量吸入体内，是无法写出来的。书中的场景描写也的确显示出了预期的成果。”

寒川慷慨陈词，听的人却反应迟钝。这毫不奇怪，毕竟坐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恐怕压根没读过《血族的遥远山河》吧。

那部小说确实是部力作。但并非因为倾注了全力，就一定能畅销，也并不能保证会获得高度评价。

非常遗憾，《血族的遥远山河》既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关注，也没被提名文学奖，更没有大卖。发售之日后一个月，这本书就从书店彻底消失了踪影。

神田知道，寒川对那部作品下了大力气，他原本打算凭借它斩获文学奖，立身扬名。正因如此，被世人无视后的失落之深自然非比寻常。

不仅是寒川。本想一决胜负的作品结果却没激起任何反响，这种事情大多数作家都经历过。即便是如今称得上畅销作家的人，在成功以前也会有几部自信满满的作品被无视。

“可以让我们分享一下您现在的心情吗？”狮子取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寒川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再次睁开眼。“现在可以说半是满足，半是寂寞。接下来自己的心情如何，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我庆幸当了作家。而且，我之所以能将作家的工作持续至今，全是托大家的福。我发自内心地感激。”

“谢谢。那么，从明天起您打算怎么度过呢？已经决定了吗？”狮子取提出总结性的问题。

寒川露出略作思考的表情，而后把脸凑近麦克风：“我想，应该会无所事事一段时间。不过，就像刚才所说，我之所以能将作家的工作持续至今，全是托大家的福。这种感谢的心情，必须以具体的形式呈现给大家。”

“您的意思是……”

“身为作家的我既然说以具体的形式呈现，当然可以理解为写成小说了。这是我最后的工作——不是进行告别赛，而是写一部告别小说。我会竭尽全力争取早日发表的，请诸位再稍等一段时间。此外，我声明，这部作品，我将交给比谁都更理解我的作品、一直耐心等待我的原稿的灸英社的神田先生。神田先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寒川转过笑脸。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神田身上。狮子取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随后，噼里啪啦地响起微妙而无力的掌声。

6

神田前往寒川家，是在引退见面会刚好一周以后。

“那之后怎么样？”神田问。

寒川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总感觉有点奇怪呢。明明不用再考虑小说的事就可以了，回过神来时，满脑子又是各种灵感了。真是难改作家的习惯啊。”

“无忧无虑地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我觉得旅行挺不错。”

“是啊，告一段落之后就考虑考虑。”

“告一段落？难道您手头还留有必须做的事？”

“还有不少呢。哦，对了，见面会上提过的告别小说。”

“老师，您不必那么介意。”神田摊开右手手掌，“我以为您只是在那种场合顺口说说而已呢。现在您用不着考虑那种事，还是想想今后的人生——”

神田的话之所以戛然而止，是因为寒川从旁边拿出了一个大信封。

“记者会后状态特别好，一口气就写了这么多。交给你了，用什么形式发表都行。当然，在《小说灸英》上刊载也没问题。”

“……那之后您立刻就动笔了吗？”

“总感觉手中的笔似乎变轻快了。大概是发表了引退宣言，肩上的力量都倾泻出来的缘故吧。名字叫‘笔之道’，不错吧？就拜托你了。”寒川用两只手把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神田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与此同时，他的心情也沉重起来。“……好的，那我就先收下了。”

走出寒川的家，神田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拿出信封，抽出原稿。

寒川是如今很少见的亲自用笔书写的作家。原稿每一页上都标注着页码，神田在阅读内容以前先看了看最后一页的页码，上面写着“115”。也就是说，四百字一页的原稿用纸，共一百一十五页。

真受不了，怎么有这么多——

灸英社早已确立方针，今后不再出版寒川心五郎的书。即便如此，神田还是说服董事，得以最后一次在《小说灸英》上刊载寒川写的东西。可说归说，如果超过一百页，肯定又要被上头找麻烦了。

既然引退了，就不用这么拼命写了嘛……

神田把原稿放在膝头，准备先读读看。然而，看到写在第一页上的标题时，他吓了一大跳。会不会是搞错了？但事实并非如此。确认之后，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标题是“笔之道 第一章”。他慌忙翻到最后一页，只见最后赫然写着“第二章待续”。

战略

1

热海圭介发来邮件说新作长篇小说写好了。他在邮件中自信十足地写道“我认为是不辜负读者期待的作品”，并添加了附件。

小堺带着怀疑和一丁点期待打开了附件。

看到小说的标题，他立刻泄了气。主标题为“去问子弹与玫瑰”，副标题为“击铁之诗Ⅱ”。

真是让人头疼啊，小堺叹了口气。《击铁之诗》是热海圭介的处女作，到目前为止应该算是他的代表作。但这也是因为除此以外，他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击铁之诗》也只是获了个新人奖而已，并没有得到特别的关注。但是他本人似乎非常迷恋，非要写续篇。既然坚持到那种地步，作为责任编辑，只能说“好吧，那您先写写看吧”。

小堺将文本文件转换成竖排形式，试着读起来。没过多久，他自己都感觉到嘴巴歪成了“へ”形。

果然又是这一套啊——

主人公和《击铁之诗》的主角一样独来独往，也曾当过刑警。得知曾经救过自己的女人成为黑手党的人质后，主人公想单枪匹马把她救出来，谁知牵扯到操纵全球恐怖分子的秘密组织。故事框架虽然宏大，但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缺乏现实感。明显的硬汉派文体依然健在，这次也出现了“男人心脏上的弹痕数量之多，恰似飞散的玫瑰花瓣”这类句子，小堺不禁为热海感到羞愧。

花了整整一天读完，小堺再次头疼起来。“真难办啊！”

如果这是一位应征新人奖的稿子，照这个水平，肯定连决选名单都入围不了。若这是小堺自己约来的原稿，估计也会扔掉三分之一。坦白说，他根本不认为这部作品值得出版。

大概只能千方百计让他重写了。但至于能改良到何种程度，不敢保证。如果效果甚微，只能拒绝采用——小堺带着几分冷漠得出这个结论。

没想到，第二天上司狮子取问：“热海先生新写的原稿进展得怎么样了？差不多该交过来了吧？”

“昨天，倒是算交过来了。”

“噢，是吗？”狮子取的表情为之一亮，“质量怎么样？看来有望按计划出版？”

“哎呀，这个……”小堺没有表示赞成，“我觉得照现在的状况有点糟糕，很有可能需要重写。”

狮子取顿时皱起了眉头。“啊，是吗？你估计要多久？一个星期左右？”

“不不。”小堺摆摆手，“我读着感觉大概要一个月，不，可能还要更久。说不定最好从头重写。”

“哎——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认为有点勉强。您这到底是怎么了？之前对于热海先生的作品，不是没那么期待吗？明明还说出不了也无所谓的。”

“哎呀，这不是彼一时此一时嘛。”狮子取带着为难的表情挠了挠留着短发的脑袋，“昨天的会上啊，提到了新人奖的成品率。”

“新人奖的成品率？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们凭借新人奖出道的作家，有百分之多少成长为能给公司赚钱的作家了。”

“这，”小堺咽了口唾沫，“真是个苛刻的问题啊。”

“销售那帮家伙竟然拿出相关的详细数据，下结论说，与其他社的新人奖相比，我们干得不怎么样。”

“是吗？”

“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让人不甘心。”

“可是，难道选拔的人没有问题吗？也就是评委。”

狮子取撇着嘴摇了摇头。“不管谁家的新人奖，评委成员都差不多。所以销售那帮家伙才质问我们的培养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呃，培养方式……”

“他们说，‘关于新人作家，你们推出的卖点是什么？如何与其他作家形成差异？诸如这些问题，你们出版人是不是应该再多考虑考虑？’甚至还说，‘要是干等着像唐伞忏悔先生那样独立成长的作家，还要你们编辑干什么！’”

“说得这么过分？您肯定反驳了吧？”

“那还用问，他们以为我狮子取是谁呢。”狮子取挺起胸膛。

“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们绝对没有坐以待毙，一直在为培养新的人才倾注心血。证据就是，近期我们就将让一位新人奖出身的作家一炮走红！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社长也在场，我就这么痛快地打了包票。”

直到刚才还以信赖的眼神望着上司的小堺，听了这番话以后，心情一下子黯淡下来。“他们没有问那位作家是谁吗？”

“问了。”

“您说的那位作家莫非就是……”

“嗯。”狮子取苦着脸点了点头，“热海圭介先生。获得咱们新人奖的作家近期有出版计划的，除了他，我想不起别人来了。”

小堺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一泄而光。

2

跟小堺预想的一样，狮子取根本没有认真读过热海圭介的作品。他把到目前为止的作品和销售实绩数据资料，以及这次新写好的原稿堆在办公桌上，开始一点点研读。望着他那副模样，小堺想象着这次骚动的结局。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的狮子取，的确有慧眼识珠的本事。热海这样的作品，他只看个几页应该就明白无法将其做成商品吧。他自尊心再强，估计下次开会的时候也只能向社长等人低头了。

整整两天，狮子取都在读热海的作品。读完之后，狮子取把椅子快速地转了个圈，继而长时间地眺望着窗外。

夕阳完全隐没以后，狮子取突然叫道：“小堺，过来一下。”小堺紧张兮兮地站到狮子取的办公桌前。一无是处——关于热海的小说，小堺预计狮子取会这样评价。

狮子取缓缓地开了口：“一无是处啊。”

小堺差点当场跪倒。也料得太准了，反倒令他大跌眼镜。

“不过，”狮子取接着说道，“说不定也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啊？”

狮子取把《击铁之诗》拿在手里。“故事确实有很多地方牵强附会，没有一点真实感，而且遣词造句夸张做作，难怪背地里被人说成模仿硬汉派的搞笑小说。但是看了销售数据，我发现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情况：上市之初第二部作品的销售册数骤减，这恐怕是因为读过第一部作品《击铁之诗》的作者失望至极，于是放弃了。然而从那以后，实际销售量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一般来说，应该逐渐减少才对，为什么没出现那种局面呢？”

“这正是销售部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带着这个疑问，我重新读了一遍所有作品，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狮子取环抱起肥胖的胳膊，“这位作家，就是臭咸鱼吧。”

“臭、臭咸鱼？那种臭烘烘的鱼干？”

“对啊。你吃过没有？”

“没，没吃过。一次，有位去过八丈岛的作家送了条给我，刚打开真空包装袋，我和妻子两个人就忍不住发出了惨叫……”

“扔了吗？”

小堺点点头。“还用保鲜膜缠了很多层。”

“是吗？我有一回在公寓的厨房里烧这玩意儿，邻居跑来跟我诉苦。那种臭味实在太刺鼻了。”

“真无法相信，那么臭的东西能当食物。”小堺一边摇头一边说。突然，他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热海先生小说的那股臭，也跟臭咸鱼似的？”

狮子取点了点头。“说归说，臭咸鱼吃起来还是挺美味的，只是下嘴需要勇气，因为必须闯过那股恶臭。可一旦闯过这关，填到嘴里就能体验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独特味道。热海先生的小说也是如此。要是习惯了他做作的遣词造句和牵强附会的情节展开，则会发现别有洞天。说得夸张点，叫人上瘾。所以，尽管卖得少，但一直都有人买，这说明他的小说有固定的读者。换句话来说，要是让更多的人读到，或许可以抓住比如今多几倍的粉丝。”

听到上司这番铿锵有力的言辞，小堺既感到困惑，也觉得新鲜。他从来没有如此看待过热海的作品，只是拿它与社会上的优秀作品比较，一味地吹毛求疵。

“您认为新作怎么样？”小堺问。

“《击铁之诗Ⅱ》啊？”狮子取意味深长地一笑，抓起旁边的原稿，“挺好的嘛。做作程度更上一层楼，可以说更加芳醇四溢。”

“这么说重写……”

“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就行了！”

小堺完全被上司自信满满的口气压倒了。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完全始料未及。

“不过，”狮子取说，“问题在于如何让更多的人来读。人们总是对臭的东西避而远之，靠都不想靠近。但是，我们必须想方设法促使光顾书店的人拿起热海先生的书。关键是战略。”

“要大张旗鼓地搞宣传吗？”

“不行，现在这时候拿不出额外的广告费。”

“那怎么办呢？”

狮子取嘴边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先碰头商量下。你帮我问问热海先生的日程安排。”

3

在常去的咖啡馆现身的热海圭介和以往一样，打扮得跟每到休息日就被硬拉去大型超市购物的父亲似的——马球衫加膝盖处已经凸起的宽松长裤，头发三七分。

一见面，狮子取就对《击铁之诗Ⅱ》大加赞赏了一番，甚至断言该作品将在硬汉派小说的历史上永存也不足为奇。

热海看上去既欣喜万分，又困惑不已，大概是由于从来没被如此褒奖过。毕竟热海与狮子取今天应该是头一回见面。

“我们社无论如何都想把《击铁之诗Ⅱ》做成畅销书，是这么考虑的。”

“啊……好的。”热海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点点头。

“但是呢，现在这样是不行的。为了能卖起来，有许多地方必须改善。”

“您的意思是……”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打造形象。为了让读者感兴趣，需要独特的人物形象。”

热海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态。“您是说小说的人物形象太弱了吗？”

狮子取闻言摆摆食指。“NONONO。小说的登场人物那样就可以了。我们希望打造形象的，是热海先生您自己。”

“啊？”热海似乎吓了一大跳，身体往后一退，“我？”

“是的。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您太普通了。既然写出那么做作……浓重的硬汉派风格作品，就需要有更加强烈的个性。不，说得严谨些，是必须让读者认为您是位具有强烈个性的作家。首先，重要的是外在。这样的作家写出来的小说会是什么样呢？好想读读看啊——我们就是要达到让读者产生这种想法的视觉效果。”

热海似乎还是没开窍。“即便您那么说，我的模样让读者过目不忘的情况也几乎不存在啊。”

狮子取微微闭上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是之前，从今往后就是天差地别了。配合《击铁之诗Ⅱ》的发行，我们会请您出席各种各样的媒体活动。眼下就计划请您接受我们社所有杂志的采访，广播和电视那边我们也正在交涉。在此之前，无论如何也得请您确立好自己的形象——让大众吓破胆的形象。”

热海眨了几下眼之后，向小堺投去求助的目光。这也在情理之中。尽管所写的小说中的人物豪迈不羁，他本人却是极其胆小的凡人一个。

小堺从皮包中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到热海面前。“其实，我和狮子取先生商量过了，关于热海先生的形象，基本确立了一个方案，总结出来就是这个。我就交给您了，今后参加采访等活动的时候，您要是能保持这个形象就再好不过了。”

热海打开文件夹。里面的内容他只一瞥，就瞪大了眼睛。“爆炸头？我吗？”

“热海先生，发型非常重要。”狮子取探出身子，“女孩子光靠一个发型就会看起来很可爱，对不对？这是彰显个性的捷径。正因如此，坚决不能留会被误认成别人的发型。现在还没有以爆炸头闻名的作家，正好我们可以先下手为强。”

“就算您那么说，这么短的头发也弄不成爆炸头啊。”热海摸了摸头发。

“我知道。所以，这段时间暂时请您以假发应付下，小堺会给您准备的。”

“已经订购了。”小堺当即说。

热海的眼睛顿时失了神采，他把视线移回文件夹。“胡子也要留起来吗？”

“毕竟是硬汉派嘛。”狮子取低下头，“拜托了。”

“这幅插图上是叼着烟吧？可我不吸烟哪。”

“嗯，我听小堺说了。所以那不是烟，而是戒烟烟嘴。”

“戒烟烟嘴？明明我不吸烟还要叼这个？”

“只是作为爱好叼着。这有什么不好呢？稍微有点古怪之处才有魅力嘛。”

热海的脸眼看着越来越苍白，小堺看了都觉得难过。

“那种……红色的皮夹克，什么地方会卖啊？”

“已经找到了，服装全部由我们准备。”小堺说。

“豹纹裤也找到了？”

“是的。”

“热海先生您只要把胡子留起来就可以了。”狮子取说，“视觉方面，我觉得这样就很完美了，接下来是态度和言行。措辞等已经详细写在里面了，请参考。”

热海哗啦哗啦地翻着文件夹里的文件，毫无底气地说，“我行不行呢？”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要去做。热海先生，您希望书大卖吧？还是说您想永远做个初版作家？”

热海摇摇头。“当然不想。”

“对吧？那就加油！请相信我们。”狮子取两手敲着桌子，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4

“那么，首先想问您一下，您为什么想写这样的作品呢？”

面对周刊记者的提问，热海叼着戒烟烟嘴，估计是为了让自己镇静。按照指示，他戴上了爆炸头的假发。

“为什么？你这么问很不好回答呀。只能说灵光一闪吧。我……老子只是突然希望把到目前为止耳闻目睹的经历变成小说的形式而已。嗯，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吧。”热海按照准备好的剧本说道。不用说，剧本是小堺和狮子取两人商量着写出来的。

“但拜读了您的作品，我发现有些设定新奇到令人根本难以相信是事实。比如装备着机枪的私人飞机每到夜晚都会列队在天空盘旋；客机机长原来是地痞流氓，随身携带匕首；国会议事堂的地下有秘密车站，全副武装的列车可以开到所有地铁路线上，等等。所有这些，是以什么为原型呢？”

“那些部分是老子原创的，但并非完全出于空想。”

“哎？可是毫无真实感……不，感觉您描写了一个与现实相去甚远的世界。”

“这个嘛，是故意那么做的。要是把老子知道的原封不动地写出来，各方面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假如贸然行事，老子说不定会有血光之灾。以前，有人为批判种族歧视画过以机器人为主人公的漫画，对不对？和那差不多。”

“啊，是这样啊。”女记者带着在看奇怪生物的表情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热海这已经是第三次接受采访了，接下来还有几个。当然，如果默不作声，是不会有媒体主动来打招呼的。狮子取和小堺动用关系，把所有媒体挨家拜托了一遍，他们才来采访的。

热海最初有点紧张，现在似乎已经习惯采访了，他语调不再僵硬，拍照时表情也从容起来——看到相机镜头朝向自己时立刻皱起眉头也是狮子取指示的。

小堺的目光落到手头的书上。在手枪和红色玫瑰的图案前，写着书名“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该书十天前发售了，首印册数创下热海的最高纪录——七千册。“绝对能卖掉！”狮子取成功地说服了销售部门。

腰封上印着警察小说泰斗玉泽义正的推荐语——“真想对读完这部作品的自己举杯祝酒”。

小堺心想，玉泽老师真是煞费苦心哪。听说拜托玉泽此事时，他最初面露难色，但在去六本木的路上，狮子取果断来了个拿手的下跪，他才最终同意。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编辑。

采访和拍照结束后，女记者和摄影师走出了会议室。热海放下戒烟烟嘴，长出一口气，伸手抓住了脑袋上的假发。

“不行不行，还不能摘下来！接下来还有签名会呢。”

“啊，是吗？”热海的手放了下来。

“而且以前也说过，平时也好在人前也好，都不能摘下来，因为‘是自己的头发’嘛。”

“啊，嗯……尽管如此，接受采访还是相当累啊。”

“这才刚开始呢，抱怨可不行。为了卖书，请您忍耐一下吧。”

“我明白。可是这种形象真的好吗？”热海挠了挠额头，估计是被爆炸头假发的发尖碰得挺痒吧。

“读者都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感兴趣，甚至崇拜。首先，是要让他们注意到怪人热海圭介。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关心‘这种人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来呢’。就如何能让读者拿起热海先生您写的书，我们分析过去的事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请相信我们。”

“呃，我当然相信你们。”热海垂下眼帘。尽管集奇装异服于一身，他举手投足依然是平凡老百姓的做派。

签名会定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大型书店举行。毫无疑问，这是狮子取下了大力气硬办起来的。作为交换条件，原计划下个月在其他书店召开的玉泽义正的签名会被转到了这里。

到了书店的办公室，狮子取和店长待在一起等待签名会开始。见到热海的模样，店长大吃一惊，双目圆睁。

“今天，这是目标。”狮子取摊开右手，“五十册。没问题的，我已经安排妥了。”

“社里闲着的职员都动员来了吧？”

“不仅如此，你等着瞧吧。”狮子取脸上浮现出无畏的微笑。

不久，签名会在书店的一角开始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排起了队。小堺舒了口气，看来狮子取没说假话。

热海专心致志地签着名。字体稍微有些潦草，这也是小堺等人教的，是请相熟的书法家设计出来的。

看到一个接一个过来的顾客的面孔，小堺心领神会。社里的人占多数，年轻女性的身影尤为引人注目，其中几个是小堺很熟悉的银座和六本木的女招待。看来，狮子取也到常去的店打了招呼。

但是，还有一群人明显与众不同。他们年纪可能在五十岁以上了，看样子似乎是来东京观光的老年团，其中有个老妇人频频向热海挥手。热海大概是注意到了，皱起了眉头。

“那些人莫非是……”小堺小声问身旁的狮子取。

狮子取舔了舔嘴唇。“我和热海先生老家的人联系了，告诉他们今天有签名会，如果方便的话请来露个脸。跟我期待的一样，似乎所有的亲戚都来了。”

真够绝的！连亲戚都利用上了。小堺唯有暗自佩服。

亲戚们按顺序走上前来。

“喂，圭介！你这是什么打扮哪？”一个老人厉声说道。他看上去好像是热海的父亲，两人长得很像。

“烦死啦！别管我。”热海一边把签好名的书还给他一边说。

“别管你？！我是把你教成那副德行的吗……”

“哎呀呀，好了好了好了。”狮子取插话道，“今天劳烦您远道而来，非常感谢。那边准备了茶水，请过去休息下吧。”

“等一下，我还没和儿子说完呢。”

“别别别，好了好了好了。”狮子取紧紧抓住热海父亲的肩膀，把他带到了别处。

尽管出了那样的骚乱，签名会好歹顺利结束了。送走热海以后，小堺决定和狮子取一起在书店里转转。当然，他们是为了确认《击铁之诗Ⅱ》的销售情况。他们不光查看了店面，还找店长和店员问了情况，最后也没忘拜托他们一定要把书摆在显眼的位置。

转了三四家后，他们进了咖啡馆。坐下来喝了冰咖啡以后，狮子取摆弄起手机来，似乎在查看邮件。

“该死！今天果然不行啊。”狮子取对着手机屏幕说。

“销量没见增长吗？”

“嗯，和昨天差不多。难道今天晨报上刊登的广告没效果？”

“那个占版面太小啦，何况近来不看报纸的人也多了。”

“看来在广告上还得加大资金投入啊。”狮子取皱着眉挠了挠头。

很遗憾，转书店得到的反响非常不理想。店员们普遍认为卖不出去是理所当然的。“真搞不懂，你们灸英社为什么要在这种书上花力气呢？”甚至有店员毫不掩饰地这么说。

“肯定其他地方还有迷上那部小说的人。该死！到底在哪儿呢！他们到底藏在哪儿呢！”狮子取没用吸管，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冰咖啡后，焦躁地说道。

“下下周开始，采访的报道应该就接二连三地登出来了，到时候应该有所改观吧？”

“谁知道呢。请广播节目来采访热海先生的事也已经谈妥，胜负就看接下来了。”狮子取仿佛给自己打气般边点头边说。

5

热海圭介的新作《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已发售将近一个月了。小堺他们部门气氛压抑，原因不是别的，正是这本书卖不起来。不用说，加印也遥遥无期。

这几天，狮子取一直在座位上犯愁。用他的话说，完全搞不清楚哪里出了岔子。

“我们应该做得万无一失了呀。因为没花钱，取而代之花了时间。从经常读书的书迷，到偶尔读书的人，再到只对明星书感兴趣的讨厌读书的人，我们已经向所有人传达了消息。可为什么还没有反应？理应会迷上这本书的人，怎么还不到书店来？！”

“那些人是不是压根儿不存在啊？”

对于小堺的意见，狮子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的事。不可能不存在，他们肯定在什么地方。老夫的直觉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有错过，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说完，他紧紧地攥起拳头。

今天狮子取也面向窗户，望着外边。恐怕他没在看任何东西，满脑子全是《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

小堺的手机响了，是热海圭介打来的。他说有重要的事，想见一面。于是他们决定在常去的咖啡馆碰头。

踏进店里，小堺大吃一惊。并不是因为热海圭介先到了，而是他竟然没有戴爆炸头假发。

“不是说了不行嘛。假发呢?” 小堺一坐下来就问。

热海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其实，我想请你们别再让我戴什么爆炸头假发了。不光是假发，还有红色夹克、豹纹裤，以及戒烟烟嘴。”

“怎么回事？”

“终究还是没有效果，不是吗？书没卖出去吧？我非常感谢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不过，请饶了我别再给我打造形象了，老家的父母也对我抱怨个没完。”

“……是吗？”

“刚才我也去了下书店，可是，我的书已经不摆在那里了。”

不便随口附和句“是吗”，小堺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呀？”热海夹杂着叹息说，“为什么大家都没发现那部小说的优点呢？”

因为它是臭咸鱼——小堺很想这么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决定一言不发。

6

一名女高中生在书店的架子前举棋不定。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书，该不该买呢？一千九百元，不是一个小数字。可如果不在这里买，下次不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又不能在网上订购，因为要是自己不在家时寄过来，父母大概会擅自开封。

这名女生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看了某杂志上刊登的采访报道。被采访者是一位名叫热海圭介的作家。

他不合时宜地生活着，自欺欺人地度日。

外表就说明了这一点。什么爆炸头，估计他根本不想弄成那样。他也不想穿什么红色夹克，豹纹裤也好戒烟烟嘴也好，他都恨不得统统丢掉吧。

但是，这不可以。

因为他不愿意暴露真正的自己，那么做让他畏惧。

据报道，这位作家写的是“在异次元世界中摇撼恶、暴力与人类本性的作品”。

好想读读看啊。并不是因为觉得故事有趣，而是想知道自欺欺人生存至今的作家写出了怎样的东西。

于是，她买下这位作家的处女作《击铁之诗》，试着读了。

谁知立刻就迷上了。她惊讶于竟然有这种小说。

如她所料，书里描述的是一个虚构夸张的世界。虽然有坏人出现，但他们与现实的坏人不同。即便是犯罪，也并非真正的犯罪，而且出现了正义的伙伴——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正义的伙伴。

但是，正因如此，她在阅读的过程中体验到了解放感。自己在小说中寻求的，既不是提心吊胆，也不是忐忑不安，就是这种彻彻底底的安心感，心灵得到解放的感觉。

他是那种人，才写得出这种小说来啊！

由于隐藏真正的自己，所以将那股压力全部释放在了作品中。

这名女高中生花了一个晚上就读完了《击铁之诗》。当然，她也很想读续篇《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

然而，怎么都找不到。放学之后她转了几家书店，哪里都没有摆。或许问问店员就好了，但女高中生没有那么做的勇气。她讨厌被别人知道自己读什么样的书。其实，她也打心底不愿意去收银台，可那样就买不成书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碰巧走进的书店里发现了。她甚至感觉这是命运的邂逅。

下定决心后，她拿起书，低着头走到收银台，把它放在了台面上。

付款后，她离开收银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店员们的对话。

“真是不可思议呀，又卖了一本《击铁之诗Ⅱ》，今天是第二本了呢。”

“哎？好像其他店从前天开始也陆续卖出了。”

“是吗？太好了，看上去这是要来上一波！喂，赶紧提前订热海圭介的书！”劲头十足的声音响彻店内。

职业：小说家

1

女儿元子说有个人想让他见见，下次带回家来，是在吃过晚饭以后。正在用牙签剔牙的须和光男吓了一大跳，差点扎到牙龈。

该来的时刻终于来了啊——他调整着心情，但是不想被人看出狼狈。他把茶杯拉到跟前，故意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哦。”他发出假装毫不关心的声音，“应该是个男的吧？”

“嗯。”女儿点点头。

“哦。”光男再次应道。老伴邦子正在厨房洗东西，今晚谈起的事，说不定她提前就听元子说了。老伴和女儿，到目前为止在所有情况下都是串通一气。

“是个什么样的人？”光男问，留意着尽量不用生硬的口气。

“那个，”元子舔了舔嘴唇后说，“他和哥哥在高中的时候同一个年级。”

“秀之吗？为什么你会和秀之的朋友有来往？”光男很自然地抛出这个疑问。秀之比元子大五岁，已经参加工作，离开了家。

“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解释起来就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哥哥、他，还有我三个人一起去喝过酒。这个嘛，就是机缘。”元子有点口齿不清，估计是对向父亲细说与男人邂逅的经历有所抗拒吧。

不过，光男多少松了口气。如果是儿子的朋友，感觉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信任。

“他在什么公司上班？”光男问。这是身为父母最关心的。不是一流企业也没关系，在尽可能稳定的公司上班就放心了。

然而从元子口中冒出的回答，光男一瞬间竟没能理解。

“他不是公司职员，是个写文章的。”

“写文章的？”

什么呀那是？他很纳闷，不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作家。他是写小说的，所以最准确的叫法是小说家。”

“小、小、小说家？”

光男禁不住张大了嘴巴，这是他压根想象不到的答案。

元子拿出一本书，封面上的图案特别艳丽，写着“虚无僧侦探早非”几个字。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这是处女作。他斩获了灸英社的新人奖，如今是最受瞩目的年轻作家。”元子眼睛闪闪发光，语气里充满自信，“这个唐伞忏悔是他的笔名。很有意思吧？他现在是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小说的第一人，这是外界对他的评价……”她开始热情高涨地说明自己恋人的活跃程度。

但是，这些话半句也没进入光男的耳朵。从听到“小说家”这个词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有那样的职业。书店里摆着那么多小说，按说应该是哪里的什么人写的。既然存在出版社，他们大概就是靠卖那些书赚钱的。

可对光男而言，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在他印象里，那儿与自己这些人所在的场所并不搭界，自然也不会和那儿的人产生瓜葛。

把想说的话说完以后，元子说句“就是这么回事，拜托啦”，撤回了自己的房间。光男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问，而他也压根儿没想到要问些什么。

邦子从厨房出来后，把元子和那个男人——只野六郎邂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光男。据说契机是元子读了只野的处女作后感动不已，写去一封信。于是他们决定和秀之三个人见面。邦子似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事情的详细情况。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光男对邦子发牢骚道。

“元子说她要亲口告诉你嘛。”

光男咂了咂嘴。“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邦子无忧无虑的语气让光男焦躁。

“那个男人啊。什么小说家，你觉得干那种不靠谱的工作好吗？”

“小说家不是什么不靠谱的工作吧？”

光男胡乱抓了抓头。“那他吃得上饭吗？养活得了家人吗？怎么办啊？”

“那种事，我也说不上来啊……”

“这很重要！……真是的，为什么偏偏选这种男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对元子这么说啊？”

“这……我以为你问到什么了呢。”茫然自失间，光男的脑子里也不能说是一片空白。

“元子又不是傻瓜，她觉得是个好人才选的。你多给自己的女儿一些信任好不好？”

“烦死了！问题不在那儿。”光男粗鲁地扔下这么一句，站起身来。

2

对光男来说不安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供职于纤维公司的他因为担心元子的事，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职业：小说家……

这职业怎么样呢？说实话，光男不是很清楚。若是公司职员，他自然了解；如果是一般的个体经营者，他也有自信判断其工作具有何种程度的安定性。可面对这次的情况，他的经验和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说到书，他只读过商业书这类的实用性书籍，要是让他试着列举知道的小说家，说出芥川龙之介和夏目漱石的名字已属不易。即便如此，光男也没有认真读过他们的作品。

到了午休时间，光男还在恍恍惚惚地考虑这件事时，冷不丁地瞥见离他座位稍远处的一名女职员正在读文库本。光男记起来，她以前说过自己喜欢读书。

“你经常读书吧？”光男走过去搭话，“那是本小说吗？”

女职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惊讶、困惑，还夹杂几分紧张，大概是因为午休时间没怎么被上司这样问过话。光男的职务是部长。

“是的。”她小声回答。

“是吗？什么样的小说？”

女职员停顿片刻后回答：“纯文学。”

这个回答令光男惴惴不安。纯文学——虽然偶尔听到过，但他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吗？关于小说。”

“好的。”女职员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依然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知道唐伞忏悔这个作家吗？”

“唐伞？不知道……”她思忖片刻，“这个人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我家亲戚的小孩是他的粉丝。”

“是大众小说的吧？”

“大众小说？”

“就是娱乐小说那类。像推理小说啦恐怖小说啦，还有轻小说。”

完全莫名其妙。脑袋开始疼起来。“有那么多种吗？”

“对。特别是娱乐小说。”

“这么说来，作家也有很多喽？”

“是呀。”她使劲点点头，“我虽然读了很多书，但不知道的作家还有无数。毕竟如今阿猫阿狗都能轻而易举地出道。”

“阿猫阿狗都能？不会吧？”

“是真的。”女职员一脸自信地断言，“说阿猫阿狗都能出道有点夸张，不过我觉得没有多难。谁让新人奖什么的多得到处都是呢。”

听到“新人奖”这个词，光男探出身子。“有那么多吗？”

“有啊。”她挺直后背，“从有名的奖项到听都没听过的，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个。”

“这么多！”光男瞪大了眼睛。

“出本书就能出道的奖项，估计有五十来个吧。再加上还有凭借参加文学奖项征文出道的情况，因此以新人奖为契机出道的人数应该在一百人左右吧。”女职员抱着胳膊，啰啰唆唆地咕哝道。

到目前为止，光男都把她当作小说的权威。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她是这方面的老师。

“你的意思是，就算说新人奖，从最好的到最差的都有？”

“那是当然。既有获了就能稳成畅销书的奖项，也有获了却得不到任何工作的奖项。”

光男的心情黯淡下来。元子的恋人到底获的是哪种奖项呢？

“部长，您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啊？”

“啊，没什么。”光男干咳了两声，“我刚才说的亲戚家的那个小孩，他声称想当小说家呢。不过话说回来，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哦，是那么回事啊。初中生的话，确实可能会那么想呢。我也曾经考虑过。”

“啊，是吗？”

“不挺好的嘛！初中生即便有那种梦想也没什么，要是大学生那么说，可不是开玩笑的。”

“哎？是吗？”光男吓了一大跳。

“是啊。即便出道也长久不了，这就是小说家的世界。单靠小说便能过活的作家寥寥无几，听说大部分作家都有其他的工作。出版行业不景气，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读书，从发展前途来说，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残酷的职业。”

女职员的话像一把粗大的匕首扑哧扑哧地刺入光男的胸口。

3

晴空万里的周日下午，只野六郎来到了须和家。看到对方身穿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的模样，光男暂且松了口气。他还担心，如果对方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出现，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野站得笔直，礼貌地低下头说“我是只野六郎”，这也让光男心生好感。

他们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了下来。元子坐在只野旁边。邦子端上红茶以后，立即又去了厨房，光男只得担当交谈的主力。闲聊了一会儿，光男就从只野的父母开始问了起来。

“我父母住在神奈川的厚木。父亲以前是上班族，前年退休了，现在务农。”只野流利地回答。

“噢，你父亲原来是公司职员啊？”如此一来就有话可聊了，光男心想。“是什么样的公司呀？”

“广告公司，不过是个很小的公司。”

“这样啊。”光男有些失望。即便同为公司职员，人与人也不同。

话题难以继续。邦子还在切水果，光男感觉她似乎比平时花了更多的时间。

其实，昨晚光男给秀之打了电话，想让他作陪。谁知秀之冷淡地拒绝了，说：“怎么能让大哥出场呢？”

“只野可是个好小伙，您跟他聊聊就知道了。”秀之撂下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

光男把茶杯拉到跟前，可里面已经空了。

“爸爸，”元子开了口，“您没有什么事想问六郎的吗？”

“呃，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他反复摩挲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

“请您尽管问好了，不用客气。”只野投来真挚的目光。

光男落下视线，放好茶杯，叹了口气。

“听说你写小说？”这么说完，他又看向只野。

“是的。”女儿的恋人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声音铿锵有力。

“在当小说家之前是……”

“电脑程序设计员。”

“那份工作已经……”

“辞掉了。因为两边同时做很辛苦。”

我还是希望你两边同时做呀——光男把真心话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想成为小说家呢？”

只野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算是顺其自然吧。”

“啊？”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很想写小说了，于是试着写了部小说去应征新人奖，没想到竟获了奖。人生，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呀。”只野无忧无虑地笑了。看着那张脸，光男猜测他应该不是个坏人。

邦子终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的碟子里盛着水果。

“只野先生的小说，我拜读过了，《虚无僧侦探早非》非常有意思呢。”邦子一边给大家分水果一边说。

“最后那个机关，您没发现吧？”元子回应道。

“一点没发现。到最后的最后，真是大吃一惊。”邦子按着胸口。

演戏都不会！光男在心中暗骂。邦子的确读了只野的作品，但发牢骚说“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是，光男根本没有资格诋毁妻子，因为他自己只读了几页就放弃了，从开头第一行就无法理解。

实际上，为了今天这次见面，光男去转过几家大型书店。他想确认唐伞忏悔是什么水平的作家。

所有书店摆的只有唐伞的处女作《虚无僧侦探早非》的文库本。除此以外，还有几家书店的书架上放着三个月前出版的单行本。不过，把唐伞的书置于醒目位置平铺展示的店一家都没有。

这种状况令光男越发不安起来。不放在店里，当然连卖出去的机会也没有。换句话说，不就相当于赚不到钱，收入等于零吗？

然而，也不全是糟糕的事。光男为了寻找唐伞忏悔的书，向书店的店员打听过。出人意料的是，他们一半以上都知道唐伞的名字，并且热心地把光男带到摆放有《虚无僧侦探早非》文库本的地方。

于是，他试着这样问：

“这个人的书卖得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不管在哪个书店，店员的反应都差不多：“《虚无僧侦探早非》热卖过一阵子，但随后就不太乐观了。唐伞忏悔具备此前的作家都没有的魅力，他的书越读越有意思，但有点让人发狂。不过总而言之，我认为他是个有才华的人，再加上在业界备受瞩目，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大卖吧。”

无论谁说起来，大意都是有部分人为之发狂啦，深受核心书迷欢迎啦。没有一个人给出负面评价，至少，书店店员们似乎普遍肯定他的才华。

光男大伤脑筋。有才华，但现在还没卖起来——这该怎么评价才好呢？他甚至觉得，反过来也好啊。如果是没有才华，但书畅销，起码能让他安心。

猛地回到现实中，邦子正在对只野问这问那。譬如“肉和鱼，你喜欢哪一种”等等，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你问点要紧的好不好！他憋着一肚子火。

“对了，唐伞忏悔这个笔名真有趣啊。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还问这种无所谓的事！光男抖起腿来。

“我的小说中，诡计是生命线，所以想把笔名里加入‘机关’这个词。查找了很多资料之后，我发现‘唐伞’从前是叫‘karakuri伞’的。于是，略作推敲便决定用唐伞这个姓了。”

“哦——那忏悔呢？”

“这表达了我对读者的心情，因为我用诡计骗他们嘛。”

“啊，原来是这样。”

“那个，只野，”光男在一旁听得心焦，插嘴进来，“对于你做小说家，你的父母有没有说什么？”

“他们当然支持我了。”

当然？光男大失所望。他们为什么不说“做份更普通的工作”？

“他们不担心吗？那个……收入方面。”

光男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元子的脸色瞬间大变。恐怕过后会被她抱怨，那也没办法。

“我想是担心的。他们甚至曾经问我需不需要汇钱过来。”

“那你不会接受了吧……”

“我拒绝了。”只野笑着回答，“要是需要他们汇钱来，我早找其他工作了。”

就那样做吧，现在赶紧找其他工作——这句话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须和先生。”只野突然转为严肃的表情，后背挺得笔直，眼睛里蕴含着认真的光芒，“我打算，今后每年至少出版两本单行本。我的书，基本上是一本一千八百元左右。我拿到的份额，是百分之十，也就是一百八十元。问题是册数，现在还停留在七千册左右。一百八十元乘以七千，是一百二十六万元。因为是两册，刚才的数字要翻倍，就是二百五十二万元，这是我靠单行本一年能得到的收入。如果册数减少，收入也会相应地减少，但我会努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只野口若悬河。光男呆呆地注视着他的嘴角，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但是，收入不光这些。对于我们刚起步的作家来说，除了书的版税之外，杂志的稿费也很重要。稿费是按照每页四百字的稿纸页数来换算的。我的话，每页四千元左右。”

“那是灸英社给的价吧？不是还有公司给五千元嘛。单行本的册数也是，之前还印过八千册呀。”元子在旁边说。

“刚才我说的是最起码的数。毕竟你父亲想知道的，是我至少能赚多少嘛。”只野用冷静的口吻说。

光男轻轻地干咳了两声。只野一语中的。

只野的视线回到光男身上。

“按到目前为止的业绩，六十页左右的短篇小说我三个月可以写一篇。按一年来算，就是二百四十页，乘以稿费每页四千元，是九十六万元。这个数加上先前的单行本版税二百五十二万元，合计三百四十八万元。这就是我现在的年收入。当然了，还要扣除税金，到手的会更低一些。”

听着他流利的陈述，光男推测，估计是他事先计算好，早已把数字记到了脑子里。看来他为人诚实，元子大概也是被这一点吸引。

“须和先生，”只野再次叫道，“以上就是我的经济实力。不过，这只是现阶段的情况。我会让这个数字继续增长的。所以，”只野使劲收了下下巴，继续说道，“请允许我和元子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

对方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招，自己仿佛挨了一拳。光男霎时感到头晕目眩。

“哎呀，这个，那个……”他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爸爸，求您了。”元子说。

“不挺好的嘛，对吧？”邦子轻率地征求光男的同意。

“嗯，好吧，那个，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声音颤抖，“总之，你们好好考虑下吧。”总算勉勉强强挤出这么一句。

4

“小说家？叫什么名字？”朋友大原瞪大了那双小眼睛。他和光男同期进入公司，如今两个人也时常一块喝酒。

“呃，我猜，就算说出来你大概也不知道。”

“得了，你说出来听听嘛。别看我这样，也读了很多时代小说呢。”

“是吗？好吧……他叫唐伞忏悔。”

“唐伞？什么呀这是？没听过。”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大原喝干杯中剩的生啤，扬起手来。“哎——大姐，这边再来一杯生啤。须和，这可不妙啊。不会是那种自称小说家，实际上却无业的人吧？”

“不是。他获了新人奖，倒还出了几本书，貌似有收入。”

“大概多少？”

“这……具体我也不清楚，但看上去应该可以过活。”

他没说差不多三百万。

“这怎么行呢？小说家什么的，不是最危险的职业吗？即便现在有收入，今后也说不准怎么样。书要是卖不出去岂不完蛋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大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光男担心的事。光男原本期待大原鼓励鼓励自己，才约他出来的，没想到适得其反。但他想，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处境，肯定也会说类似的话。

距离元子带只野六郎回家已快过去一个月了。在此期间，光男一直郁郁寡欢。光是想到女儿被别的男人抢走就够伤心了，要嫁的还是个小说家。光男只能认为这是个不稳定的职业。

而且，就在前几天，元子还说了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她决定辞职，去做只野的助手兼秘书。

光男当然反对。因为在不久以前，他还想，要是他们坚持无论如何都要结婚，暂时只能让两个人都工作。

“作家除了写作以外，还有一堆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安排日程、收集资料、计算税金，等等。我不希望本来就很忙的六郎再把时间耗费在这些事情上。我想让他专心写作。”

“那么忙一年还只赚三百万？”明知不该说，还是脱口而出了。

不出所料，元子吊起眼角。“我不就是为了增加收入才决定去帮忙的吗？”

“你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挣多少钱，连你也没工作，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才不是！而且，用不着您操心，反正我不会来给爸爸添麻烦的！”元子眼睛里含着泪水，高声反驳道。从小就固执的她，在这时候也不退缩。和她宣称的一样，第二天她就递交了辞呈。

“如果是我，千方百计也要让他们分手。这是做父亲的责任。”大原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些口齿不清地说。

光男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怎么可能那么简单？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5

听了邦子的话，光男放下筷子。今晚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元子去了只野那儿，回来差不多该是九点以后了。

“天川……什么来着？”

邦子拿起放在旁边的厚杂志。说得准确些，是一本小说杂志，封面上印着“小说灸英”。光男最近才知道，世上还有那种读物。

“这个。”邦子说着翻开小说杂志，上面写着如下内容——“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入围名单出炉”。

“据说是新创设的文学奖，只野的作品入围了呢。他们本人似乎早就接到通知了，但在正式公布前好像必须保持沉默。”

光男把小说杂志拉到跟前。入围名单中的确写着“《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唐伞忏悔”几个字。

“获了这个，会怎么样？能大卖吗？”

“元子说，应该会在某种程度上引起关注。因为是第一届，大概灸英社也会加大宣传力度。”

“这个，什么时候出结果？”

“这个星期五。”

“哼……”光男用鼻子回应了一声。说起文学奖，他只知道有直本奖。

辞掉工作以来，元子明显在回避光男，她恐怕觉得如果碰面准会被啰里啰唆地教训吧。所以，关于只野的工作，光男除了偶尔从邦子那儿听说点消息外，对其他一无所知。

“元子这家伙，回来得还真晚哪。都到这个时间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听说她有时候会给只野先生做夜宵。”

“夜宵？他喜欢吃夜宵吗？”

邦子摇摇头。“听元子说，他从早上开始一直工作，决定了一天要写的页数后，不完成决不睡觉。他会反反复复地改写多次，直到自己满意为止，结果就是经常到半夜才写完。”

“唉——”光男想，这工作果然很辛苦啊。这么拼命，年收入才三百来万。

晚上十点刚过，元子回来了。光男正在起居室看电视，但元子没有进来，而是从玄关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午休时，光男又去找了以前告诉他小说相关知识的那个女职员。她今天也在读书。

“天川井太郎奖吗？这个，不知道呢。”女职员简简单单地说。

“听说是个新创设的奖项。”

“啊，好像听说有这么回事。奖项多得是呢，去书店看看的话，净是腰封上印着获什么什么奖的书。”

“是吗？”光男的声音无精打采。

“那个奖怎么了？”

“没，没什么。”

“说起来，”光男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女职员说，“以前您提过唐伞忏悔吧？”

“……怎么了？”

“前几天我读了他的书。先前不知道，但因为大家在很多地方都谈到他，所以我读了读。”

“哎？是吗？”

女职员使劲点点头。“刚出版的《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非常有意思。我很少读娱乐小说，但它真是让我过了把瘾。我想最近再读读他的其他作品。”

“啊，这样啊？谢谢，对我很有参考价值。”

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光男发现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元子把只野介绍给他以来，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出现。

下班回家的路上，光男顺道去了书店。《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很快就找到了，它被摆在了醒目位置平铺展示。看来果真受到了大家的关注。

在电车里找到了座位坐下，光男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虚无僧侦探早非》只读了几页就打了退堂鼓，这回会怎么样呢？他满怀不安地读起来。

“哎呀！”很快，他大吃一惊。不知道是该称作品的风格呢还是小说的氛围，总之与此前截然不同。逐页读下去毫不痛苦，不仅如此，翻页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差点坐过了站。

出了车站检票口，光男一边朝自家方向走，一边期待着明天上下班的电车。不能在家里读，他不愿意让邦子和元子看到。

6

最终，光男花三天读完了《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他只在午休时间和回家的电车上读。早上是上班高峰期，没法摊开单行本。

读完后，他陷入一种轻微的兴奋状态。讨厌读书的自己竟然读完了一本小说——确实有这种成就感。但比这更让他热血沸腾的，是他根本无法怀疑作品的趣味性。

那个人竟然能写出这种东西来！

不用说，自己对于小说完全是个门外汉，对此他有自知之明。然而，他知道《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是一部有魅力的作品。书店店员们说得没错，唐伞忏悔很有才华。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对自己要求严格，强悍到决不妥协。

这天晚上，光男邀请大原出来喝酒，去的还是以前那个小酒馆。

“后来怎么样了？”几杯生啤下肚以后，大原面带不加掩饰的好奇问，“你女儿那个结婚对象，后来你让他们散伙了没有？”

“没有。”见光男摇摇头，大原立刻皱起双眉。

“从那以后几个月了？拖得越久越麻烦哪！”

“可是，他好像很有才华。”

“才华？哼，那玩意儿靠得住吗？如果只要有才华就一定能成功，这个世界上还不全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和金牌得主啦！听说即便是梵高，活着的时候也只卖出了一幅画！”大原似乎有些醉了，说的内容也一如既往地刺耳又精准。

“你说得也有道理。”光男只得表示同意。

“那个人究竟写什么东西啊？须和，你读过吗？”

“嗯，其实今天刚读完。”光男从皮包里拿出书来，“这本相当有意思呢。”

“哼……《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啊？标题真奇怪。”

“这个金子有很深的含义。”

“哦。”大原似乎毫不关心。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啊，那本书，我也读过。”回头一看，一个坐在吧台边、和光男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正俯视这边。

“噢，是吗？”

“嗯，很有意思，它是我今年读过的最棒的书。”

光男差点不由自主地说声“谢谢”。

“不过，一千八百元也太贵了，对吧？你是在书店买的吗？”

“对啊。”

那个人很惊讶似的张大了嘴巴。“你还真买那种玩意儿啊。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你不是买的吗？”

男人大手一挥。“还用得着买吗？多浪费呀！我啊，有想读的书向来都是去图书馆借。”

“去图书馆……吗？”

“是啊。你今后也这么做得了！为了区区一本小说花钱，是傻瓜才会干的事！”

“傻瓜？”光男感到自己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只是，等着受欢迎的书轮到自己读要花些时间，过分的时候还会等上近半年。图书馆也太小气了，受欢迎的书痛痛快快地多放些就好了。”

“就算那样也要等吗？你不想早点读吗？”

“想啊，那还用说。真想读的时候还有新旧书店呢。无论什么书，刚出版用不了一周就会在新旧书店现身。买下来读完以后再卖给新旧书店，虽然不是白读，但便宜得多。”

“可那样的话，出版社和作者那边岂不是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啊？”对方露出仿佛没反应过来的表情，“你说什么？那种事，我才不管呢。”

“但是如果大家都像你那么做，所有写小说的不就饿死了！”

男人“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不愿意就别当小说家好了。况且，那一小撮人辛苦点也无所谓啦。马马虎虎地写点喜欢的东西就来赚别人的钱，他们才厚颜无耻呢！”

“马马虎虎地写点喜欢的东西？”光男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男人回瞪着他。

“连小说家付出了多少汗水都不清楚，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那你清楚？”

“比你清楚！”

“你清楚多少？倒是说说看啊！”

“他们耗尽心血，才写成一部作品。”

“哼！什么呀！无所谓啦，反正跟我没关系！”男人把脸扭向一边，挠了挠脖颈，“跟个蠢货较劲真没办法呀。”

光男的脑子里有什么啪的一声断了。他拿起酒杯，泼了男人一脸啤酒。

“你干什么？！”男人的拳头飞了过来。

7

光男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以后，邦子才被找来接他。

“都一大把年纪了，你干什么呀！”邦子开口就道。

“对不起。”光男只能这么回答。他自己也觉得做得太鲁莽。

打架斗殴什么的，多少年没干过了啊？他回顾着。打人是高中以来头一次，挨打是大学以来头一次。指根在作痛，半张脸也发僵。到明天早上估计会肿起来吧，他呆呆地想。

但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邦子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担心他脸上的伤，问长问短。至于动手的原因，大概她已经听警察说了。

回到家，光男立刻换衣服钻进了被窝。元子好像还没回来，今天回来得比平常要晚。

邦子拧干用冰水浸湿的毛巾，拿了过来，为他冷敷挨打的地方。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动静，似乎是元子回来了。脸上的伤怎么糊弄过去呢？他思忖着。刚谋划着明天在见到女儿以前先出家门，立刻又想起明天是星期六，公司不上班……

正在考虑的时候，传来上楼的声音。光男才想着元子大概是去自己的房间，门突然开了。

“啊！”光男忍不住叫道。

“爸爸……您不要紧吧？”元子站在门口，带着担心的表情问。

“嗯，没什么。”脸上敷着毛巾的他回答道。

“但看上去可不是没什么。”

“不要紧的。”

“是吗？不过我还是吓了一大跳，爸爸竟然跟人动手。”

“听你妈说了？”

“嗯。”元子点点头，“还有动手的原因我也知道了。”

“是……吗？哦，对了！今天是公布那个天川井太郎奖的日子吧？”

“是的。”元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没选上。”

“啊，是吗？真遗憾。”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沮丧。

元子摇摇头。“一点也不遗憾。他也好我也好，谁也没失望，我们的目标在更高的地方。今晚我们也没互相安慰，倒是为接下来写什么样的作品，我们俩召开了作战会议。”

光男点了点头。“哦。”

“那祝您晚安。”

“嗯。啊，元子！”女儿回过头来后，光男平静地说道，“加油！好好支持他！”

元子胸脯明显起伏了一下，她说声“嗯”，走了出去。

光男凝视着天花板，呼了口气。要不再挑战一次《虚无僧侦探早非》吧！他想。

灸英社文库畅销图书

热海圭介作品

《击铁之诗》

接二连三发生专门瞄准高层公寓阁楼的狙击事件。素喜独来独往的刑警乡岛严雄通过接触黑手党，查明世界性犯罪组织隐藏幕后。乡岛从美军基地盗取一架武装直升机，单枪匹马攻入秘密组织。第十二届小说灸英新人奖获奖作品。

《独狼之旅》

在比赛中打死对手的前格斗家剑崎刚一直流浪在外。某日，他捡到一个装着信的瓶子，信居然出自他昔日的恋人玛丽娅之手。得知玛丽娅被秘密组织抓走，剑崎只身前往虎穴。

《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

警察厅国家情报局的密码解析机被盗。素喜独来独往的前刑警乡岛严雄认定这桩罪行与某个神出鬼没的秘密团体有关，遂借助黑手党之力结成私人军团，断然向该秘密团体要塞发起总攻击。谁知，敌人竟隐藏于国会议事堂地下的军用列车中！日本将面临何种命运？

唐伞忏悔作品

《虚无僧侦探早非》

小镇发生疑似凶杀案，却未发现尸体。从第二天起，镇上陆续涌进多名虚无僧，他们念咒一般唱诵道：“早非，莫诳莫骗。”这究竟是何意？惊天动地的高潮，值得拭目以待！第一届灸英新人奖获奖作品。

《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

故事发生于明治时期。原定从美国运至陆军省的新型炸弹被列车强盗偷走。罪犯是一伙曾为武士的恐怖分子。内务省特务局察觉他们的目标是鹿鸣馆，便派出一名身为忍者后裔的男子化装成间谍，暗中活动起来。忍术“金子”，其真面目是什么？

《魔境秘密相扑力士入场式》

故事发生于明治时期。美国大使之女在日旅行期间突然失联。与此同时，东京开始大麻泛滥。内务省特务局根据大使之女最后的来信，顺藤摸瓜找到某个村落，于是派数十名身形壮硕的间谍假装相扑巡回演出，悄悄潜入。第一百三十五届直本奖获奖作品。

灸英社文库其他作品

《深海鱼的皮肤呼吸》 大凡均一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获奖作品

《辐射线路的杀意》大凡均一

《杀过瘾》青桃鞭十郎

《滥杀》青桃鞭十郎

《归零家族》 腹黑元藏

《纳凉滑稽剧》腹黑元藏

《扭腰阿公一竿钓》古井芜子

《气鼓鼓的阿婆·痛快化浓妆》古井芜子

《怪盗窃贼假面》大川端多门第九十五届直本奖入围作品

《怪人骷髅对侦探骨骸》 大川端多门

《笔之道》寒川心五郎第一百三十五届直本奖入围作品

超级好评热卖中

分身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氏家鞠子，18岁，北海道人。由于长得一点也不像母亲，鞠子总觉得母亲讨厌自己，直到电视上出现一名女子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鞠子决心找出自己的身世之谜……

小林双叶，20岁，东京人，父不详。不知怎的母亲始终严禁她在电视上露脸，然而身为业余乐团主唱的她还是上了电视，这一曝光，双叶的人生从此掀起莫大波澜……

北海道与东京，鞠子与双叶，两名不同年龄的美丽女子拥有各自的人生，她们不是双胞胎，却有着比双胞胎更难分难舍的共同命运，难道这世上真的存在自己的「分身」……？

鞠子之章 一

我的母亲可能讨厌我。

升上小学高年级后我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不过我的母亲不会像灰姑娘的后母一样对我大施虐待，也不曾对我冷言冷语，事实上在我的回忆里，多数是受到母亲关爱的点点滴滴。

我家里有三本相簿，里头几乎全是我的照片，近九成是父母帮我照的，只有少数出自同学或朋友之手。

第二本相簿前面数来第三页，有一张照片是全家三人到函馆山旅游时拍的，上头只有母亲和我，可见按下快门的是父亲。拍摄地点在一处类似展望台的地方，背景有美丽的红枫，时期应该是十月中旬。

照片中的我大约四、五岁，穿着连帽外套，从神情看，当时我似乎有点觉得冷，母亲则微蹲着环抱住我，奇妙的是，母亲的视线并未看向镜头而是微微望向右侧，我曾问母亲那时她在看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说：

“那时候啊，我看见远处有一只蜜蜂飞来飞去，很怕它飞过来，根本没心情拍照呢。”

父亲说他不记得有什么蜜蜂，母亲却坚持有，虽然我完全不记得当时的事，但我相信应该真的有蜜蜂，照片中的母亲试着保护我就是最好的证明，从她不安的表情看得出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年幼的女儿。正因为有这么一段插曲，所有照片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张，可惜这本相簿已经不在了。

母亲对我的爱细腻、自然且恰到好处，待在她身边我能完全放心，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会直到永远。

这原本应该永无止境的爱究竟何时蒙上了阴影，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其实不曾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然而我试着回想，记得年幼的我也曾数度察觉母亲的异状，例如用餐时偶然抬起头却发现母亲正神情凝重地看着我，也曾看见母亲动也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良久，但这些时候，母亲只要一发现我在看她，都会和平常一样温柔地对我微笑。

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凭着小孩子的直觉，我渐渐发觉母亲的态度很不对劲，而且随着我的成长，母亲的状况愈来愈严重。

我父亲是大学教授，热衷研究，即使在家里也常窝在书房工作，因此我和他多少有隔阂，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与其说是父亲更像是总管，虽然我感觉得出他相当溺爱我，母亲的态度带给我的不安却依然无法释怀。

五年级时我有了更深切的感受——母亲似乎在躲着我。以往我常待在厨房一边看母亲做菜一边说些学校发生的事，但曾几何时，母亲听我说话的表情不再像从前那么开心，有时甚至会叫我离开不要打扰她做菜；星期天母亲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如果我说想跟去，她会说“今天买的都是爸爸用的东西，你跟来会觉得无聊”之类的话让我打消念头，这也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然而最令我在意的是，母亲对我说话时不再看着我了。就算面朝我，视线也是看向我以外的其他地方。

我不明白为什么原本那么温柔的母亲突然变得好疏远，我完全想不出原因。

五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我知道了答案。我就读的小学每学期期末都会举办亲子座谈，五年级的座谈结束后，我们母女和同学小南及他的母亲四人走进咖啡店，两个母亲天南地北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小南的母亲突然说：

“鞠子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比较像爸爸吧？”

“鞠子和伯母一点都不像呢。”小南也一边打量着我和母亲的脸说：“眼睛完全不像，鼻子也差很多。”

“是吗？”我说。

“幸好和我不像，不然就太可怜了。”母亲笑着回话，接着她凝视着我，有些黯然地喃喃说道：“真的完全不像呢……”

这一刻我明白了母亲内心的想法，她的眼眸深处不见一丝笑意，看着我的眼神仿佛看着某种可怕的生物。

我得出了答案，妈妈对我不再温柔是因为我和她长得不像，至于为什么母女非长得像不可，我并没多想，或许当时的我已隐约察觉父母都会比较疼爱和自己长得像的子女。

的确，从没人说我们母女长得像，但我不曾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每次回外婆家玩，外婆总是看着我说：“这孩子真是愈来愈漂亮了，到底是像谁呢？静惠竟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真是歹竹出好笋啊。”

听外婆这么说，母亲也笑得很开心。没错，那是在我还小的时候。

那天起，我便常常躲在房间里对镜子自照，我想找出与母亲的共同点，却愈看愈觉得自己和母亲真的完全不像，而且随着年龄增长差距愈来愈大；接着我又察觉一件事——我和父亲也完全不像。

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占据内心，我开始怀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身为长女，他们算是很高龄的父母，换句话说，他们很可能是无法生育而收养了我。

我暗自烦恼，又无法找人商量，只能躲进自己的世界自怨自艾。

就在那时学校教到关于户籍的知识，当时的导师是位年轻的男老师，他很肯定地回答我：

“户籍誊本的资料绝对正确，如果是领养的，上面就会记载是养女。”

两天后我下定决心前往市公所，经办小姐有些诧异我一个小学生独自前来申请户籍誊本，我原本打算要是被问到理由就说是报考中学用的。

数分钟后我拿到了户籍誊本影本，本来想先回家再说，还是按捺不住当场看了起来。

父母栏上印着“氏家清”及“静惠”，下方印着说服力十足的两个字：“长女”。

一看见这两个字，我胸口的积郁骤然散去，我从不知道长女这两个字能够如此温暖。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把户籍誊本看了一次又一次，原来事情这么单纯，原来查明真相这么简单。

外婆曾对我说：

“你出生的时候你妈妈难产，大家都很担心呢，亲戚们聚在医院里等了将近八小时，到了半夜一点，外头雪愈下愈大，大家正在讨论明天恐怕得上屋顶铲雪的时候便听到你呱呱坠地了。”

看到户籍誊本让我想起这番话，原来外婆说的是真的，不是为了骗我而编出来的故事。

但这么一来，我的疑惑又回到了原点，为什么我的长相和父母差这么多呢？每次照镜子我都不禁纳闷。

升上六年级，母亲对我更见外了，终于在那年冬天，我确定了这一切不是我的错觉，爸妈说想让我念私立中学，那是一所天主教大学的附设初中部，所有学生都必须住校。

“这附近没什么好中学，爸妈虽然舍不得你离家，不过你假日也会回来嘛，而且这么做对你将来比较好。”

父亲很明显是在找借口，母亲则一直待在厨房洗碗，我想象得到他们俩一定有过这样的讨论：看着那孩子实在很难受，不如把她送去远方吧……

父亲见我沉默不语赶紧改口：“当然啦，如果鞠子你不愿意，爸妈也不勉强你，和现在的朋友分开一定很痛苦，爸爸只是让你知道还有更多的选择，如果你想上这边的中学，老实说没关系。”

我想了一会儿，望着母亲的背影问：“妈妈觉得呢？”

“嗯……”母亲没回头，继续洗着碗盘说：“上这边的中学也不错，不过一边过团体生活一边念书也很棒哟，应该会遇到很多新鲜事吧。”

我确定母亲是赞成我离家的，便当场决定了。

“好，我要念那所中学，和一群人一起生活应该很快乐。”我对父亲说。

“是吗？嗯，那就这么决定吧。”父亲频频点头，将学校的介绍手册收了起来，“接下来的日子就寂寞了啊。”他真诚的语气是发自内心的。

我转头望向母亲，但她一句话也没说。

入学前那段时间我和母亲经常出去购物，我们买了替换衣物、随身用品及简单的家具，母亲非常温柔且贴心地为我挑选每一样东西，而且她会对我微笑，看着这样的母亲，我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疏离只是我多心，但我心中同时存在这个想法——她只是心情好而已，因为我要离开了，再也见不到面了。

“妈妈，我去住校你会不会寂寞？”买完东西之后我们在果汁店喝果汁，虽然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其实内心犹豫了许久。

“当然会寂寞呀。”母亲旋即答道，但我在她眼神深处看见一丝迟疑。

三月我从小学毕业，二十九日我便带着一个小包包与母亲一起步出家门，大件行李都事先寄去学校了。

我们走到附近车站，巴士已经来了，我上了车，母亲则绕到车窗边。

“要注意身体哟，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回家。”

“嗯。”我点头。

巴士发动后，好长一段时间母亲一直留在原地目送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她原本朝我挥舞的手伸向了眼角，我猜她可能哭了，但那时候她的身影已经小到我无法确认这件事。

学校位于一座平缓的丘陵上，校内有牧场、教堂，还有学生宿舍。宿舍是木造建筑，内部却没有想象的陈旧，空调设备也很完善。初中部学生住的是四人房，房内设有拉帘，多少保住了一点个人隐私。我们那间只住了三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位名叫春子的三年级学姐及一位名叫铃江的二年级学姐，两位学姐都对我很好，让我安心不少。

就这样，我开始过着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做体操、七点祷告后吃早餐、八点到校的生活，同学有几人得了思乡病，我倒是没事。同寝室的学姐都很有趣，我每天就像参加课外活动一样快乐，牧场工作及圣歌练习也是课业的一环，所有课程都令我着迷不已。新生都会领到一本学生日志，每天就寝前必须把当天经历的事写下来，隔天交给舍监细野修女审阅，但我常常白天玩得太累，晚上写到一半便睡着了，这时身材一点也称不上纤细的细野修女就会叉腰低头瞪着我，以极为严厉的声音简短地说：“以后多注意点。”细野修女的严格在学生之间几乎成了一则传说，但我周围并没有人见过她真正动怒。

习惯宿舍生活之后，春子学姐和铃江学姐偶尔会问起我家里的事，例如我父亲从事什么工作，或是我家房子的样貌等等，她们一听说我父亲是大学教授，铃江学姐便如祈祷般双手交握说：

“好了不起呢，令尊一定很聪明。大学老师耶，啊啊，好令人憧憬！”

“令尊教授哪一方面的课程呢？”春子学姐问。

“我也不大清楚，好像和生物、医学方面有关。”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即使我的回答暧昧不清，铃江学姐还是连呼“好了不起”。

接下来话题移到母亲身上。一开始学姐的提问都很普通，好比她是什么样的女性、擅长做什么料理，后来铃江学姐不经意问道：

“令堂应该和你长得很像吧？”

没想到我却被这无心的问题刺伤了，连我自己都很意外。我当场大哭起来，铃江学姐吓得手足无措，春子学姐则让我回床上休息，她们好像以为我是因为想家而落泪。

隔天晚上，我决定把心事告诉两位学姐，因为我不想让她们觉得我是个需要照料的麻烦学妹，她们两人认真地听完后异口同声地说怎么可能。

“她是你的亲生母亲呀，天底下没有讨厌女儿的母亲的。”铃江学姐坚定地说。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我说着低下了头。

“鞠子，世界上长得不像的亲子多得是哟。”春子学姐不愧是三年级生，一派冷静地说：“这么点小事就让令堂避着你实在不合理，如果令堂的态度真的不对劲，一定是别的原因，而且我认为那个原因绝对、绝对和鞠子你没有关系。”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铃江学姐也重重地点头。

“暑假你应该会回家吧？”春子学姐微笑说道：“你回家之后，她一定会温柔接纳你的，我向你保证。”

我轻轻答了声“嗯”。

后来一如春子学姐所说，暑假我回到家，父母都显得非常开心，刚到家的那天父亲还一直待在客厅和我闲聊，而且我回家那段期间父亲都不曾带工作回家。

母亲则是每天带我上街买衣服或是一些小饰品，晚餐都煮我爱吃的菜，整个暑假她都对我非常温柔。

但即使如此，我仍无法释怀，母亲的态度让我觉得她有些勉强自己，甚至觉得她像是代为照顾别人家的孩子。

暑假结束，我回到宿舍，春子学姐一看见我劈头便问：

“令尊和令堂对你很温柔吧？”

我只能回答“是”。

往返于教室与宿舍的日子再度展开，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这个季节有体育祭、文化祭等各项惯例活动，每天都有新发现，时间就在喜怒哀乐之间流逝，母亲的事虽然让我耿耿于怀，多亏了充实的生活让我没时间去胡思乱想。

光阴飞逝，冬天很快就到了，这里的季节夏短冬长，从年尾到一月底都是寒假。寒假一结束，三年级生就要毕业了（* 日本传统学制中每年毕业及入学的季节为四月。），因此对于我们这些即将在年底返家的一、二年级生来说，最大的课题就是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为学姐办送别会。

“不用特地办什么送别会啦。”春子学姐笑着说：“反正你们也会升到高中部来，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该办的还是要办哪。”铃江学姐一边打点返家的行李一边说：“不过这些事等二月回来再讨论也不迟，先预祝二位寒假一切平安。”她说着鞠了个躬。

“二月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喔。”春子学姐对我说。

“好的，我一定会笑着回来报到的。”我也用力点了头。

但是，我失约了，因为这个冬天，我家发生了恶梦般的惨事。

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日期，快乐的团圆光景在一夕之间完全走样。

看见许久没回家的我，爸妈显得很兴奋。父亲照例搬出一大堆问题，学校课业如何、宿舍生活如何、朋友如何、老师如何……诸如此类。

“还不错啦。”

我的回答却只有这么短短一句，其实有些过意不去，但父亲还是眯起眼连连点头，直说“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一点也没变，话并不多，但对我细心呵护，我无从判断这是出于她对女儿真挚的爱，还是她心中有个完美母亲的蓝本，她只是照着蓝本行事。不过，当时曾发生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那天我想去厨房帮忙母亲做菜，只见母亲在流理台前愣愣地站着，正想开口的我又将话吞了回去，因为我发现她脚边的地板上不大寻常。

水滴一滴滴落在木头地板，而水正是从她下巴淌下来的，这时我才发现她在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大人哭成这样，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背影散发出让人难以接近的气息，我连“妈妈你怎么了？”都不敢问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厨房。

晚餐的餐桌上母亲又恢复了往常的完美笑容，将亲手做的菜一盘盘端上桌，那天吃的是附近港口海鲜的日本料理。

饭后母亲端出了苹果茶，我一边喝着茶一边大谈明年的目标与将来的抱负，父亲和母亲都露出满足的笑容。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没多久，强烈的睡意袭来。

当时我正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没看见父亲，或许是在书房吧，父亲刚刚好像也说有点想睡觉。

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盘，我想帮忙，她却叫我坐着休息就好。

电视正在播两小时的连续剧，剧中有我喜欢的演员，我很想看到最后，意识却愈来愈模糊。一看时钟才晚上九点半，虽然习惯了宿舍的作息，这个时间有睡意并不奇怪，但我总觉得不大对劲，那种悃好像整个人会被吸走似的。

我想站起来倒杯水喝，发现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转了一圈，接着我便失去了意识。

我感觉全身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我想我应该是被某个人抱在怀里，但我神智很恍惚，无法判断这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在做梦。

脸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我醒了过来，接着强烈的冰冷转为痛觉，我想翻个身，却发现不只脸颊，全身都冷了起来，于是我张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夜晚的天空，无数星光散布在黑暗的天幕，周围的景物慢慢进入视野，我发现自己正躺在我家庭院的积雪上。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冷得直发抖，身上只穿着毛衣和牛仔裤，连鞋都没穿。

下一瞬间，身旁传来轰然巨响。

不，单纯的巨响已不足形容那爆炸声，随着大地的震动，我的身子也为之动摇。

一团火球从我头顶落下，我当场抱住头卷起身子，一股热风从我背上掠过。

我战战兢兢抬起脸，眼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景象。

我的家在燃烧。刚刚还笼罩着团圆气氛的家，如今却被火舌吞噬。

我逃到庭院大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巨大火焰让我几乎睁不开眼，但火光中摇曳着的影子确实是我家的屋子。

有人高喊着“危险！”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离开院子，后来才听说他是住附近的老伯。当时身旁有一大群人赶来帮忙，我的眼里却一个也看不见。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大事，一径愣愣地看着从小到大居住的屋子不停地燃烧，火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吞没了整个家，我最喜欢的阳台垮了，米黄色的墙壁眼看变得焦黑，我房间的窗户正不断喷出火焰。

直到听见消防车的鸣笛我才回过神来，不知为什么，我甚至没意识到这就是火灾。

我一边哭一边喊着爸爸妈妈，身旁似乎有人不停地对我说“别担心、别担心”，但我只是一直哭，喊到嗓子都哑了。

消防队员迅速灌救，没多久便把父亲抬了出来。父亲躺在担架上，头发和衣服都烧焦了，脸上还有擦伤，我跑去父亲身边，还顾不及他身上的伤势便先问：“妈妈呢？”

担架上的父亲望着我，他的意识很清楚，伤势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鞠子吗？”父亲呻吟着说：“你妈妈她……”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后来直到被抬入救护车里，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哀伤地凝视着我。

大火仿佛嘲笑着人类的无能为力，持续地猛烈燃烧，随后赶来的警察把我带上了警车，我在火车内看着消防队员灭火，逐渐理解一件事，此时的灭火作业并不是为了拯救我家，而是为了防止火势延烧到其他房子。

大概是警方的安排，这一晚我住在邻居家，但我一心只想知道母亲是否平安，邻居伯母一直和我说没事的、不用担心，但我很清楚那只是口头的安慰。就这样，我度过了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隔天早上舅舅开车来接我。

“我们要去哪里？”我望着驾驶座上的舅舅问道。舅舅喜欢滑雪，平常看上去总是年轻有活力，这天却是一脸失魂落魄，仿佛老了十岁。

“去医院看爸爸。”

“妈妈呢？”

舅舅仍直视着前方，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妈妈的事等到了医院再和你说。”

一句“妈妈是不是死了？”只差没脱口而出，昨天我整晚没合眼，满脑子想着这件事，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途中我们经过我那遭受大火洗礼的家门前，舅舅应该是心思不在开车才会开进这条路。我仔细望着我家的残骸，其实已经不能算是残骸了，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黑色的块状物，灭火时洒上的水隔了一夜结成冰，如今正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父亲的头、左臂及左脚都包着绷带，精神还不错，也能正常说话，他说他只受到轻微烫伤。

过一会儿舅舅离开了病房，不知是主动离开还是父亲事先和他说好的，病房里只剩我和父亲，父亲凝视着我开口了：

“你妈妈来不及逃出来，她死了。”或许是害怕一旦停顿便再也说不出口，父亲话说得很急，接着他仿佛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轻轻吁了口气。

我默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我早有心理准备了，昨晚我已经把该哭的份都哭完了。

然而我还是无法压抑不断涌上的情绪，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下，我开始放声大哭。

后来很快地，警察和消防署的人员也来到病房，从他们的谈话我得知母亲在火场被找到时已是一具焦黑的尸体。

父亲的证词大致如下：

那天他在一楼的书房工作到晚上十二点，觉得口渴到厨房喝了一杯水，走回客厅的时候察觉不对劲，他闻到一股奇妙的臭味，马上惊觉是瓦斯味，于是赶紧打开通往庭院的玻璃门：由于担心在沙发上熟睡的女儿，他先将女儿抱到庭院再回屋内检查瓦斯开关，但客厅及厨房的开关都是关着的。

他想到可能是妻子在二楼寝室使用瓦斯暖炉，连忙奔上楼梯，就在抵达二楼的时候，大爆炸发生了。

爆炸的冲击力将他弹了数公尺远，他滚下楼梯，周围瞬间化为一片火海，不知何时他的衣服开始燃烧。

他爬了起来大声喊着妻子的名字，但脚好像受伤了，每走一步都疼痛万分，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爬上楼梯走向寝室，之间火舌不断从炸毁的寝室窜出，根本无法踏进房内。

“静惠！快从阳台跳下去！”他大喊，却不见妻子回应。

他拖着疼痛的脚下楼，继续待在这里肯定会被烧死，如今只能祈祷妻子已经逃出去了。

一楼也完全笼罩在火海里，距离室外不过短短距离，但他知道自己冲不出去了，何况他的左脚已几乎失去知觉。

走投无路的他不禁想蹲下等死，就在这时，身穿防火衣的消防队员从火焰的另一头冲了进来。

母亲在密不通风的寝室里使用瓦斯暖炉，暖炉的火因不完全燃烧而熄灭，造成瓦斯弥漫室内，这是警方初步研判的结论。母亲没有逃走，或许她当时已经一氧化碳中毒失去了意识。

但警方有几个疑点，第一是关于瓦斯外泄警报器。家里一楼和二楼各有一个警报器，但两个警报器的电源插头都被拔掉了。

针对这一点，父亲的回答是：

“说来丢脸，我们家常把警报器插头拔掉，因为家电用品愈买愈多，插座总是不够用……”

或许是太常听到这种案例，警察听了只是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

但剩下的两个疑点就无法解释了。其一，起火的原因是什么？母亲并不抽烟，何况她也不可能在瓦斯中毒失去意识的状态下抽烟。

其二，寝室的密闭状态。瓦斯暖炉会燃烧不完全，表示寝室是处于完全密闭的状况，既是完全密闭，为什么身在一楼的父亲会闻到瓦斯味？

关于这两点，父亲只能照实回答不知道，当然父亲并没有解释的义务，一般民众不明白起火原因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这天晚上，又有一名刑警来到父亲的病房，这位刑警有着岩石般粗犷的脸孔，我看不出他的年纪。

“小妹妹，能不能请你先到外面去一下？”刑警的嗓音令人毛骨悚然。虽然被当成碍事者感觉很不舒服，但站在他身旁更不舒服，于是我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来到走廊上，我倚在门旁墙上，我知道这样门另一头的声音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明白你太太当时到底在寝室里做什么？”刑警将之前问过很多遍的问题要求父亲再回答一次之后，继续问道：“不大可能是在睡觉吧？先生和女儿都还没就寝，自己却先睡，实在不合常理。”

“是，所以我猜她应该是在卸妆吧，她每天洗澡前一定会先卸妆。”

“啊，原来如此。”我想象得出刑警点头的摸样，“你太太经常使用瓦斯暖炉吗？”

“对，每天都用。”

“瓦斯暖炉放在寝室的哪个位置？”

“房里有两张床，瓦斯暖炉就放在床角附近，刚好与阳台相反方向。”

“瓦斯管线多长？”

“差不多三公尺吧……”

接着刑警非常详细地询问关于瓦斯暖炉的细节与母亲使用瓦斯暖炉的习惯，这些父亲在今天白天都说明过了，但刑警似乎怀疑着什么，他们认为像这样重复问相同的问题能让父亲露出破绽，然而父亲一点也没有显露不愉快，很有耐心地一遍遍给了相同的答案。

差不多问完之后，刑警又说了：

“你太太最近有没有什么异状？”

或许是这个问题太唐突，父亲愣了一下。

“有异状是什么意思？”

“例如有没有什么事情想不开，或是心里有烦恼？”

“你的意思是我太太纵火自杀？”父亲提高了音量。

“我们只是在思索有没有这种可能。”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那天是我们全家最快乐的团圆日子，我女儿平常住校，那天难得回家，我太太期待好久了，一大早就出门采买，还煮了女儿喜欢吃的菜，整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得不得了，这么快乐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听到父亲的反击，刑警沉默了，我无从得知刑警此时是点头认同还是露出怀疑的眼神。

缄默了许久，刑警轻声说道：“不抽烟吧？”

“我吗？对，不抽。”

“你太太也不抽？”

“对。”

“那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什么？”

“一个百元打火机，就掉在遗体旁边。”

“这不可能……，啊，等等……”原本对答如流的父亲有些乱了方寸，“她手边有打火机应该不奇怪，有时总得烧烧垃圾或落叶。”

“但洗澡前应该用不到打火机吧？”

“或许她平常打火机就是放在梳妆台上呢？”

“你说的没错，我们也在遗体旁发现了梳妆台的残骸。”

“那就对了呀。”父亲恢复了自信，“这只是偶然，单纯的偶然。”

“或许吧。”

我听见有人拉开椅子，连忙离开门边，不一会儿刑警走出病房，一看见我便堆着笑走过来。

“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点头。

我在候诊室内回答了刑警的问题，内容就和父亲刚刚被问的一样。我心想，要是我把母亲在厨房掉泪的事说出来，这个刑警不知会有多开心，但我当然是这么回答的：母亲看到放假回家的我，显得非常开心……

刑警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拍拍我的肩便离开了。

后来父亲似乎又被侦讯了好几次，但详情我不清楚，因为那段时间我被安置在外婆家，不过警方最后得出的结论就如同他们最初的判断，这是一场瓦斯暖炉不完全燃烧所引发的火灾。

父亲出院后，亲戚们低调地为母亲举行了简单的丧礼，那是在天寒地冻的一月底。

二月我回到学校宿舍，每个人都对我很温柔，细野修女特地为我在教堂祷告——希望这孩子今后不再受那样的苦……

父亲租了一间公寓开始独居生活，火灾中受伤的左脚后来有些行动不便，但他认为最起码自己的生活起居应该自己打理，煮饭、打扫、洗衣服样样不假他人之手。从此每当学校放假，我并不是回到住惯了的老家，而是回到狭小而有点脏的父亲公寓。

但我偶尔会回火灾现场看看，那里荒废了好一阵子，后来在我升高中的时候改建成停车场。

不论经过多少岁月，我永远无法忘怀那一晚发生的事，难以理解的数个疑点在我心中逐渐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问句，深深烙印在我脑海。

——母亲为什么要自杀？

警察和消防队的分析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母亲绝对不会在密闭房间内长时间使用瓦斯暖炉，也不会切断瓦斯外泄警报器的电源。

母亲的死一定是自杀，而且她原本想拉我和父亲陪葬。我想起那晚突然袭来的强烈睡意，不禁怀疑餐后母亲端出来的苹果茶，谁能保证茶里没下安眠药？母亲原本打算让我和父亲睡着，把整间屋子灌满瓦斯，然后点火引爆。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点我怎么也不明白，还有，她之前为什么要避着我？

我能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父亲知道一切真相，所以他才会对警方隐瞒母亲自杀身亡的事实。

但父亲对我也是只字不提，就算我偶尔聊起母亲，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把悲伤的事埋在心底吧，别再提了。”

就这样，五年多的岁月过去了。

双叶之章 一

休息室里的时钟是类似从前小学教室墙上挂的圆形钟，可是今晚指针的移动速度特别怪异，盯着看会觉得它好像老先生爬楼梯似地走得很慢，但稍微移开一下视线再回头看，指针又仿佛以惊人的速度飞快移动，不禁怀疑有人趁我不注意对时钟动了手脚，吉他手阿丰从刚刚就一直跑厕所；鼓手宽太抖着脚一边假装陷入沉思；贝斯手友广则是一下子打哈欠、一下子翻阅和我们无关的脚本，乍看似乎相当自在，但我知道这只是他拼命装出大人物的沉着模样，所有人里面最紧张的其实就是他。总而言之，三人都是可爱又平凡的大男生。

我再次望向时钟，距离出场还有二十分钟。

“别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呀。”友广似乎察觉我的焦虑，“紧张也没用，就保持平常心上场吧。”

我不禁轻笑出声，紧张到双唇僵硬的他实在不适合说这样的台词，不过攸关男生的面子，所以我乖乖地回道：“说的也是。”

“哪有办法说平常心就平常心啊！”毫不掩饰紧张的阿丰说：“啊啊，我有预感我会出错……”

“喂，争气点。”宽太的声音很细，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搭，“只要你吉他引导得好，我就算稍微出错也不会太明显。”

“呿，别赖着我啦，去赖双叶才对。”

“没错。”友广听到阿丰的话，也看着我说：“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演奏的好坏，所以正式上场的成功与否全看双叶的表现了。”

“你们什么意思嘛？这种节骨眼还给我压力。”我不禁跺脚。

“没事啦，总之放轻松吧，放轻松。”友广拿起脚本当扇子对着我猛扇，他们也知道要是主唱压力太大就糟了。

“今天只要正常表现就能过关对吧？”宽太的口吻像是和自己确认。

“导播是这么说的啊。”阿丰答道：“他说最近大概不会有什么令人惊艳的乐团出场，不过他也说不能掉以轻心，我们要是表现太烂还是会被刷掉的。”

“毕竟是现场转播啊。”

“出错又不能重来呀。”

宽太与阿丰同时叹了口气，这时身材矮小、满脸青春痘的助理导播走了进来。

“各位准备上场了哟。”

虽然他的语气轻松且毫无威严，听到这句话的我们却顿时全身僵硬。

“该来的终于来了。”宽太第一个站起身。

“我又想上厕所了。”阿丰苦着一张脸说道。

“结束后再去上啦，反正一定一滴也尿不出来。唉，真拿你们这些家伙没辙。”友广边说边拼命舔着嘴唇。

我也站了起来，反正到这地步已经逃不了了，我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把这三个傻小子赶上场去，然后扯开嗓门好好地唱，尽全力让我们乐团过关。

走出休息室，我做了个深呼吸走在长廊上，前方三人走路的模样仿佛没上油的金属人偶，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好生羡慕他们要面对的只是上电视前的紧张心情，哪像我，满脑子都在担心今天登台的后果。

“当然不准，你在说什么废话。”妈妈说。

不出我所料。我早知道她会反对，所以一点也不意外，只是仍免不了沮丧。

场景回到当初我告诉她我可能会上电视的时候。

我们母女和平常一样面对面围着小餐桌吃晚餐，那天轮到我做菜，我故意煮了烤茄子、蛤蜊汤等等妈妈爱吃的菜。

“怎么了？一定有鬼，你在打什么注意？”妈妈一看桌上的菜色便察觉了，我嘴上回答“没有啊”，但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我看准把妈妈心情最好的时刻说出了要上电视的事。

妈妈的表情一下子由圣母变成恶鬼，然后说出了上述那句话。

“为什么不行？”我用力将筷子搁到桌上。

“不行就是不行。”妈妈的表情又从恶鬼变成了冰冷的扑克脸，只见她默默地将我做的烤茄子塞进嘴里。

“这不公平，至少要告诉我理由吧？”

妈妈放下筷子，将眼前的料理推到一旁，手肘撑在桌上，脸凑近我说道：“双叶。”

“干嘛。”我不禁微微向后一缩。

“你高中刚开始玩乐团的时候妈妈和你说什么来着？”

“必须兼顾学业和家事……”

“还有呢？”

“不能随便和乐团的男生交往……”

“我记得还有一点吧？”妈妈瞪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说：“不能把乐团当职业，也不能上电视。”

“没错，你都记得嘛，看来不需要我解释理由了。”

“等一下。”妈妈正想将盘子拉回面前，我出声了，“我记得我们的约定，但现在状况和那时候又不一样，如果高中生随便组个乐团便夸口说要朝职业之路迈进而荒废课业，我也觉得不妥，但我现在是大学生了，二十几了，我有能力自己下判断，也很清楚自己有没有实力把乐团当职业。”

“喔？”妈妈打量着我，“就凭你的歌声能把乐团当职业？”

“我有自信办得到。”

“哈，真会说大话，小心哪天被环保署开罚说你制造噪音。”

“哼，你又没听过。”

“不用听也知道，你可是我女儿。”

“你不是常说我和你一点也不像吗？”

“是啊，可惜你父亲也是个大音痴。啊啊，可怜的双叶小妹妹，无法挣脱遗传的束缚。”妈妈拿起生菜沙拉里的芹菜咬得喀喀作响，吃光之后狠狠瞪着我说：“总之不行就是不行。”

“妈妈，求求你嘛。”我使出哀兵战术，“让我去这次就好，我们可是好不容易通过预赛才能上那个节目呢。”

“那个什么鬼预赛，我也不记得我答应让你参加吧。”

“当初我也没想到会赢嘛，可是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能轻易弃权。求求你，一次就好！如果真像你所说我们没有成为职业乐团的实力，头一周的节目里又会被刷下来了。”

“想也知道会被刷下来。”妈妈的态度冷淡得几乎不像个母亲，“何必特地在全日本人面前丢脸？”

“不过是上个电视，为什么不行？”我拉高了音量。一瞬间妈妈闭上了双眼，再度张开凝视着我。

“你从小到大，我自认没限制过你什么，往后绝大部分的事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你带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说想和他结婚，只要你喜欢，我都不会阻止。就唯独这么一件小事，为什么你不能答应我？何况我也不是强人所难，只是希望你能够过普通人的生活而已。玩摇滚乐不是坏事，但只能当兴趣，妈妈不希望你在外面抛头露面。”

“难道我在外面抛头露面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半开玩笑地问。

“如果我说正是这样，你愿意打消念头吗？”妈妈放下筷子了，脸上不见丝毫说笑的意思。

“你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叫我怎么打消念头？”

“你非打消念头不可。”妈妈说着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便走进隔壁房间，之后不管我再费多少唇舌，她都像座石雕般不为所动。

实际演唱时间大约三分钟，演唱前后还有一些和主持人事先套好的对话，由于排演时已练习过很多次，正式上场几乎不须思考就回答了。不论是说话或唱歌，直到最后我都没搞清楚到底是哪一台摄影机在拍，不过之后也没人出面纠正我们，所以应该是表现得不错吧。

评审结果出炉，我们本周过关了，于是团员们按照导播的指示高举双手欢呼，我一边偷瞄荧幕，看见了自己的脸部特写，现在只能祈祷妈妈没看到这个节目了。她今晚是夜班，但不代表我能高枕无忧，医院护理站里应该也有电视机，护士搞不好晚上也会看歌唱节目。

节目结束后，我们和导播稍微讨论了下次拍摄的细节才离开摄影棚，走出电视台的时候已经深夜一点了，我们坐上宽太的箱型车离去。

“太好了。”车子开了好一阵子，宽太率先开口，大伙似乎这时才终于感受到过关的真实感与喜悦。

“虽然我原本就知道会过关，还是挺开心的。”副驾驶座的友广一副自信满满的语气，接着转头看着我说：“不过，这都是双叶的功劳。”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功劳，大家今天的表现都很棒。”

“的确，今晚没什么明显失误。”阿丰一脸满足，“不过说真的，我们这种程度的演奏没什么大不了，多亏双叶今晚的歌声特别洪亮，评审们也大力称赞呢。”

“都是双叶的功劳、都是双叶的功劳。”开车的宽太也透过后照镜望着我说道。

“谢谢。”我微微笑了笑，深深靠进椅背。

直到三天前我才下定决心上电视。与其说下定决心，不如说是局势已骑虎难下。乐团其他成员不知道我和妈妈有过约定，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要玩乐团就以走上职业之路为目标，而事实上我也的确想走职业之路，我不想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

但决定上电视之后，我依然开朗不起来，妈妈严厉的眼神不断浮现脑海，她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在众人面前露脸呢？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因为上电视的事和妈妈发生争执，国三的时候，我曾经想和班上同学组队参加电视机智问答节目，那时候妈妈也强烈反对，她的理由是做这种事会影响我准备升学考，我说我很想得到节目的参加奖——一台迷你CD音响，隔天妈妈便带我到秋叶原买了一台CD立体组合音响，她觉得这样我就会闭嘴了。的确我没再吵着上节目，但取而代之的是满肚子疑惑。比起上节目，CD音响应该更容易影响念书吧。

如果我在外抛头露面，就会带来不好的后果。这逻辑听起来很荒谬，但妈妈严肃的表情让我怀疑这不只是单纯的玩笑。对这个谜团的难以释怀以及背叛妈妈的罪恶感，害我今天一整天都很忧郁，为了一扫心中阴霾，我在台上特别使劲扯开喉咙唱歌，没想到反而因此过了关，真是讽刺。

宽太送我到石神井公园旁的我家公寓前，其他团员也住在同一条铁路沿线上，我们几个都是高中时代的同学。

高二时，友广邀我加入乐团，第一次练习之后我便明白这就是我要的，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长年追求的东西。我原本参加的是排球社，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而那个欠缺的要素我在这里找到了。

“小林双叶一加入，我们的乐团就完美无缺了。”那天练习完，友广在咖啡店里对着团员正式宣布。

我们确定身边没有学校辅导员之后，举起啤酒干杯庆祝。

就这样，我离开排球社一头栽进乐团的练习，而妈妈也对我开出前述那些条件，我曾经把这件事告诉那几个男生，但他们似乎并不特别在意。

“不准走上职业之路？哈哈哈，不愧是双叶的老妈，格局就是不一样。”友广这么一说，阿丰及宽太也笑了出来。

的确，对那时的我们而言，职业之路根本是梦想，我们的预设目标只是想在文化祭之类的活动上出出风头罢了。但进了大学之后，乐团活动愈来愈像回事，大家渐渐开始聊到一些更具体的目标，例如将来希望靠这行吃饭或是想开演唱会等等。

所以我们有了这次的挑战。

友广他们想必早忘了我和妈妈之间的约定，就算记得，一定也不觉得是多严重的事。这不怪他们，因为我原本也是这么想。

如果我宣布退出乐团，不知道那几个男生会有什么反应？虽然是个有趣的实验，但我实在没勇气说出口。

我和妈妈住在一栋两层楼公寓的二〇一号室，步行到车站大约十分钟，家里没什么贵重家当，平日也没访客，所以两房一厅的空间已经很够了，站在朝南的阳台上看得见翠绿的石神井公园，住起来还蛮舒适的。

一开门，妈妈的深褐色皮鞋摆在门口，我不禁心头一凛。她之前说今天是夜班，应该明天早上才会回家。

我蹑手蹑脚走过妈妈的房门前，到厨房喝了一杯水，再回来轻轻拉开她房间的纸拉门。床已经铺上了，妈妈面朝里面侧睡，严肃的肩膀露出棉被外，似乎诉说着对我的怒气。

我心想既然睡了就别吵醒她，小心翼翼正想拉上纸拉门，拉了五公分，妈妈突然说了声：“你回来了。”

我像触电似地全身一震，“吓我一跳，你还没睡？今天不是夜班吗？”

“我换班了。”

“喔……”

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看了那个节目，但不知从何问起，就在我默默望着妈妈背影时，她开口了：

“你下星期也会参赛吗？”

妈妈果然看了那个节目，不过她既然这么问，可见不是那么生气吧。不，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是有这个打算啦……”我望着妈妈身上的棉被战战兢兢地说道，总觉得那条棉被似乎随时会飞起，妈妈会面目狰狞地转过身来。

但没想到妈妈只是“喔”了一声说道：“没事的话把门拉上，我很冷。”

“啊，对不起。”我虽然心想这个季节怎么会冷，还是照着她的话做，就在门快拉上的时候，妈妈开口了。

“双叶。”

“什么事？”

“你歌声还不错嘛，妈妈对你刮目相看了。”

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谢谢。”我对着妈妈的背影微微鞠躬，自己也觉得这个反应有点蠢。我拉上了纸拉门。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妈妈似乎没生气，我试着思考其中原因。是我太不听话所以她已经不想理我了？还是我的歌声让她惊为天人，所以不忍心反对我走上职业之路？

我还没想出任何结论便进入了梦乡，睡着的前一刻，我朦胧地想着，看来妈妈的反对立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强硬。

但这天真的想法在一个小时后便完全被推翻了。

夜里突然觉得渴，我醒过来爬下床，手伸向门把又缩了回来，因为房门开着数公分宽的缝，我看见了厨房一隅的景象。

妈妈正孤零零坐在椅子上，面对餐桌却什么也没在看。我仔细看着她不禁吓了一跳，妈妈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神情恍惚，像人偶般动也不动。

我还没有乐观到能够自我解释妈妈会这样不是因为我，我忘了口渴回到床上。

我真的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吗？不过是上电视，我只不过是在电视上大声唱了首歌而已啊。

为什么这件事会让妈妈如此痛苦？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我脑海苏醒，从前好像也发生过……，不是似曾相识的错觉，而是相当明确的回忆。想了一会儿，我终于想起来了，是那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妈妈也曾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当时我刚上小学，如果没记错，我们才搬来不久。

有一天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带头的是一个住我家附近的女生，她拉了一群班上同学指着我说：

“不要和她一起玩，我妈妈说不可以靠近小林家的小孩，你们说对不对？”

她身边几个人点了点头，他们都是和我住同社区的小孩。

“为什么不能一起玩？”我一问，那个女生便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挺起胸膛说：“因为你家没有爸爸。不是死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爸爸。是我妈妈告诉我的，这是不对的事，太不成体统了。”

我很怀疑这个刚上小学的女生是否真的了解“不成体统”是什么意思，她可能只是把母亲在家里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搬出来而已，当然现在的我完全能够想象她母亲说了些什么。“听说小林小姐没结婚呢，没错，就是未婚妈妈。我是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啦，总之生活一定很不正常。酒店小姐？或许吧，搞不好连小孩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真讨厌，我们家附近怎么会搬进这种不成体统的人。”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

那天我哭着回家，一看见妈妈劈头便问：“妈妈，我们家不成体统吗？我们家不像别人一样有爸爸，这是不对的吗？”

妈妈思索了一会儿我说的话，接着抬起脸看着我豪爽地哈哈大笑，“双叶，别理那些人，他们只是太羡慕你了。”

“羡慕我？为什么？”

“那还用问吗？因为你很自由呀。有爸爸的话，生活可是非常不自由呢，爸爸会一下叫你要守规矩，一下叫你要像个女孩子，妈妈有没有拿这些烦人的事要求过你？”

“没有。”

“那就对啦，家里只有女生才好呀，大家都是因为羡慕你才找你麻烦，懂了吗？”

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说：“懂了。”

“很好，既然懂了……”妈妈揉着我的双颊不停绕圆，“下次被欺负，如果你又哭着回来，妈妈可不让你进家门哟。不管对方是谁，你都要勇敢对抗，不必担心，受伤的话妈妈会帮你包扎。你顺便和朋友这么说：我妈妈是护士，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所以不必手下留情。”

妈妈气势十足的一番话，让我顿时勇气百倍。

但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在榻榻米上铺床的时候，妈妈跪坐着一动也不动地发愣，她没察觉我洗好澡出来，一径凝视着远方，那个时候她的脸上也带着泪水，看见这一幕的我不禁又缩回浴室站在洗衣机旁边，当时我的幼小心灵开始觉得我的出生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至于是否与父亲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刚才妈妈的表情就和那晚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莫非这次的事情又和我的出生有关，妈妈才会那么痛苦？我在电视上露脸是否打开了不该打开的潘多拉盒子（* 希腊神话中，潘多拉<Pandora>打开了一个盒子，因而释放出人世间的所有灾厄。）？

鞠子之章 二

七月十日下午三点五分，我搭乘的飞机抵达羽田机场，取回行李后我搭上单轨电车前往滨松町。这是我第三次来到东京，前两次都是跟在朋友后面什么都不必烦恼，但这次所有事情都必须自己决定。

我从滨松町转搭山手线电车去涩谷。前往帝都大学的转车路线是横井告诉我的，横井是北海道大学的学生，他的说明相当详细，托他的福这一路都还算顺利，但我很不适应的是在东京不管走到哪里人都很多，札幌或函馆那边根本没得比，这里连买张车票也得排队好久，而且明明是星期六下午，车站却像早晨通勤时间一样拥挤。

山手线电车上几乎全是年轻人，我分辨不出他们和北海道的年轻人有什么不同，可能服装发型有些差异，但我向来不关心时尚，连札幌现在流行什么打扮都不知道。不过我对东京人的确有种莫名的惧意，这种感觉是我在北海道时不曾有的，或许是东京给我的印象让我有些神经质吧。

到了涩谷人潮更多，整个车站就像《玫瑰的名字》（* <Il nome della rosa>是意大利小说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 1932->于一九八〇年出版的神秘探案小说。）里的立体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我拿着横井写给我的便条纸寻找标示牌，终于找到井之头线的剪票口。距离目的地只差最后一步了。

“在东京，最好别和车站人员以外的人问路。”

这是横井给我的建议，他说，东京大部分的人都只沿着自己平常习惯的路线移动，根本不在意自己现在在哪个位置，向这样的人问路只是给他们添麻烦，而且就算得到回答，内容也不见得正确。我觉得也怪不得他们，毕竟这里要面对的是棋盘般的电车网以及宛如立体迷宫的车站。

十分钟后电车抵达涩谷，一出站只见周围大楼林立，马路上满是汽车，这个地区在我看来也是大都市，我再次深深体会这就是东京令人乍舌之处，在札幌搭个十分钟电车就感受不到都市气氛了。

我的视线停在一间遍布全国的汉堡连锁店，这儿就是约定的地点，我走进店里点了汉堡与可乐，看看手表，距离四点还有十分钟。

汉堡的味道果然到哪里都一样，吃完已过了四点，但约好碰面的人还没出现。我拿着仅剩少许的可乐望着店门，觉得自己好像是正在光明河车站等待马修·卡斯伯特前来迎接的安妮·雪莉。对方真的会来吗？就算来了，对方认得出我吗？就算认出我了，会不会因为阴错阳差使得对方以为即将碰面的是个男孩，却在见到我之后大失所望，就像红发安妮遇到的状况？（* 此处乃是描述世界知名小说《红发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又译《清秀佳人》，作者为Lucy Maud Montgomery>中的剧情。主角安妮·雪莉<Anne Shirley>是个孤儿，被马修·卡斯伯特<Matthew Cuthbert>及马丽拉<Marilla>兄妹收养，两人原本想收养一个男孩，因此初次见到雪莉的时候相当惊讶。）

四点十二分，一名身穿蓝色马球衫搭米色长裤的女子走进了店内，身材高挑的她先是环顾四周，一看见我便笔直走来，两手仍插在裤子口袋。

“你是氏家鞠子小姐吧？”她的声音颇有磁性。

“请问是下条小姐吗？”

“对。”她点了点头，“抱歉来晚了，教授临时丢了件工作给我。”

“没关系，我也刚到。”

“那就好。我们走吧。”下条小姐说着转身就走。

“啊，好。”我急忙抓起行李跟上。

下条小姐说从这里走到大学只需几分钟，于是我和她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听说你想写父亲的半生记？”下条小姐问。应该是横井告诉她的吧。

“是的。”我回答。

“而且是用英文写？好厉害啊，你虽然念的是英文系，也才一年级不是吗？”

“没有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很了不起呢，而且好令人羡慕，你会想写父亲的半生记，可见你一定有个好父亲，哪像我爸，只是个混吃等死的牙医，脑袋里只有钱。”下条小姐又说了一次，“真的好羡慕。”

“请问……”我说：“刚刚你为什么一眼就认出我了？”

“刚刚？喔，提着大旅行包走进麦当劳的女生还蛮少见的。”下条小姐轻描淡写地说。

走没多久，右手边出现一道长长的围墙，带着翠绿叶子的树枝从围墙的另一边伸出来，原来东京也有绿色植物。

“你想先查哪一方面的事？”步入校门的时候下条小姐问我。

“嗯……只要是和家父学生时代有关的都好……”

“这么说来应该先找出当年的教师啰？不过毕竟过了三十年，很多地方都改变了……。你父亲是从事什么领域的研究？”

“他现在在大学教书，教的好像是发育生物学（*　<Developmental biology>专门研究生物的生长与发育过程，简称‘发生学’。）。”

“发生学呀……”下条小姐停下脚步，利落地拨了拨短发，“学生时代的研究方向和现在不见得相同，但梅津教授或许知道些什么，他是我的专题研究老师。”

“梅津老师？请问是梅津正芳老师吗？”

下条小姐单边眉毛一扬，“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过……”我从提包拿出一张贺年卡，寄件人就是梅津正芳，“和帝都大学有关系的人当中，目前与家父还有联络的似乎只有这位老师。”

“原来如此，看来找梅津老师准没错了，真巧。”下条小姐继续向前走去，我抱着背包紧跟在后。

我们来到一栋四层楼的白色建筑前，下条小姐要我在这里等一下便走了进去，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眼看校园里的学生们来来去去，这些身穿白袍的学生每个看上去都是神采奕奕满脸自信，三十年前的父亲想必也是那副模样吧。

什么想写父亲的半生记云云，当然都是骗人的。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查出母亲死亡的真正原因。

我相信母亲是自杀。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不断思索如何查明原因，但唯一知道真相的父亲却三缄其口，我又住在宿舍，根本找不到机会，光阴就在哀声叹气之中虚度。

我终于掌握到线索是在事件发生的五年半之后，也就是今年的春天。

四月我进入札幌的某女子大学就读，因此借住在外婆家。

外婆家住着舅舅一家人，舅舅和舅妈有个刚上高中的女儿阿香，和我情同姐妹。我刚搬去没多久，有一天阿香拿了一本东京区域地图及一份老旧的班次时刻表来找我，她说这些东西是当初他们改建房子之前整理外婆遗物时在佛坛抽屉里发现的。

“我一直很喜欢东京的地图，爸爸也答应把这份地图给我，后来这些东西就一直放在我那里。你看，连续剧里不是常会出现一些东京地名吗？六本木或原宿什么的，我很喜欢看地图找出那些地方呢。”

听到这番话我不禁笑了出来，因为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室友从家里带来一个地球仪，我们就在地球仪上找倒了《红发安妮》的爱德华王子岛及《真善美》（* 《真善美》<The Sound of Music，又译《音乐之声》>是一部音乐剧作品，改编自玛莉亚·冯·崔普<Maria von Trapp>的著作《真善美的故事》<The Story of the Trapp Family Singers>。）的萨尔斯堡的位置。阿香和我做了同样的事，差别只是地名换成了六本木和原宿。

当然阿香给我看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和我聊这些，她说，这本地图和班次时刻表应该是姑妈——也就是我妈妈的东西。

阿香翻开时刻表的国内航空班机那一页要我看，“东京—函馆”的航班时刻被人以蓝色原子笔圈了起来，“东京—札幌”的班机也有几班打了记号，接着阿香又翻到函馆本线电车的页面。

“看，这里也有几班电车做了记号，把这个和飞机时刻表对照一下就会发现，这几班电车是当东京来的飞机抵达千岁机场的时候，刚好能衔接搭往函馆的班车，换句话说，使用这个班次时刻表的人想要来回函馆与东京，只是担心回程在羽田机场无法搭上直飞函馆的班机，所以把飞往札幌千岁机场再转电车回函馆的方式也列入考虑。”

我不禁佩服这个高一表妹的敏锐观察力，听到这我也明白了，能够进出外婆家而且住函馆的，只有我母亲。

“阿香你好厉害，简直就像玛波小姐（* 玛波小姐<Miss Marple>是英国侦探小说作家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笔下的老处女神探。）！”我对她大加称赞。

但我的兴奋心情却因阿香接下来的一句话消失无踪，只听她吞吞吐吐地说：

“奶奶可能是将这些东西都当成姑妈的遗物才会收进佛坛抽屉里，因为你看，时间正好是那个意外发生不久前……”

我吃了一惊，再次仔细看班次时刻表的封面，发现我忽略了一个重点。

这份是五年半前的十二月份时刻表，没错，就是母亲过世的那个恶梦般的十二月，换句话说，母亲在发生那件事的不久前曾经去了东京。

我直接问父亲这件事，父亲很明显慌了手脚，我把时刻表与东京地图拿给他看，又把阿香的推理重复了一遍，听着我的说明，父亲的脸色一直是苍白的。

但父亲却这么回答我：

“你妈妈没有去东京，你快点忘了那场火灾吧。”

之后父亲对我的追问完全充耳不闻。

父亲的态度让我更确定母亲自杀之前去过东京，母亲那趟东京之行一定隐藏了某些秘密。

说到东京，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年末，我曾和父亲说我想念东京的大学，父亲一听大惊失色，直说绝对不能去东京、年轻女孩子一个人住那种地方绝对没好事等等，如此情绪化且缺乏理性的言词实在不像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会说出的话。

当时我以为父亲只是怕寂寞，因为我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但发现母亲去过东京之后，这件往事再度浮现脑海，难道父亲不让我上东京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要一有空便着手调查母亲与东京的关联，好比假装若无其事地向舅舅他们打探情报，或是仔细调查母亲的过去经历，结果我发现母亲在东京似乎没有任何朋友，东京对母亲而言也不是熟悉的土地，如此一来只剩下一种可能性——母亲的东京之行关系着曾就读帝都大学的父亲的过去。

此外，我还发现另一个母亲东京之行的线索。阿香找到的东京区域地图上有个地方被划了记号，那一页是世田谷区的地图，上头的“祖师谷一丁目”被人以铅笔圈了起来，我仔细检查其他页面都没找到类似的记号。

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这里可能就是母亲东京之行的目的地，从地图上判断那一带似乎没有什么大型机构，所以母亲应该是前往某人的住家。

我把函馆老家家中所有的通讯录及书信文件彻头彻尾查了一遍，没看到位于世田谷区祖师谷的住址。

说不定父亲帝都大学时代的友人当中有谁住在那里，我有股冲动想立刻前往东京，但这时我手上的线索还太少，就算去到东京也只是手足无措查不出个所以然吧。

就在暑假将近，我开始焦急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关键线索。那是一张照片，看见照片的瞬间，我便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查父亲在帝都大学的往事，我确信朝这个方向绝对没错。

前往东京之前，我想先找到和帝都大学医学院有关的人，而和我参加同一个义工社团的横井说他有个高中学姐目前是帝都的学生，于是我请横井帮我介绍那位学姐，她就是下条小姐。

“久等了。”

听到身后有人呼唤，我回过神，下条小姐走了过来，双手摆出“X”的手势说：“梅津老师在上课，我们等等再来吧。嗯……你今晚不用赶着回去吧？”

“嗯，我订饭店了。”

“所以明天晚上才回北海道？”

“对，我已经订好明晚的班机，六点前抵达羽田机场就行了。”

“好，那我们时间很充裕。”下条小姐微微一笑交抱双臂说：“不过接下来要去哪里呢？你还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什么事？”

“请问哪里查得到名册？”

“名册？哪一种名册？”

“医学院的名册，只要查得到毕业生姓名和联络方式……”

“啊，原来如此。”她弹了一下手指，“那我们去图书馆，走吧。”她话一说完便迈开步子。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相当气派且庄严，在我就读的大学恐怕只有校内的大礼堂能相提并论。走进图书馆，里面宛如博物馆一样静谧，我把行李寄在一楼柜台，跟着下条小姐走进位于二楼的特别阅览室。阅览室里没有书，室内并排着许多空空荡荡的桌椅，只有房间角落站着一名像是服务人员的年轻男子。

下条小姐拿出学生证走向男子，他们似乎原本就认识，两人一边办手续一边闲聊了几句关于足球的话题，男子面带微笑看了我一眼，突然神情有些惊讶。

“这位是你朋友？”他问。

“朋友的朋友。”下条小姐说：“很可爱吧？”

“是啊，不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呃，到底是哪里来着？”

“少来了，拿这种借口泡妞是没用的。”

“不不，是真的，我真的见过她。”

“我们应该没见过面吧。”我说。

“咦？真的吗……？”男子看着我喃喃说道。

“别耍嘴皮子了，快把名册拿来吧，不然我会去打小报告说你怠职哟。”

下条小姐话刚说完，男子双手一拍说：

“我想起来了，昨晚的电视节目！”

“电视节目？什么啊？”下条小姐问。

“你上过电视吧？就是那个星期五晚上十一点的音乐节目。”

他说的那个节目名称我听都没听过，应该是北海道没播的节目。

“里头有个单元是让业余乐团上场表演，昨晚那个乐团主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你吧？”看他说得煞有介事，搞不清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我摇了摇头说不是。

“咦？真的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梦话，人家可是刚刚才从北海道来东京呢。别瞎扯了，快做事吧。”

男子一边喃喃自语：“我是说真的呢……”一边走进隔壁房间。

房门一关上，下条小姐便小声对我说：“你得小心点，在东京到处都是像这种找借口搭讪的男人。”

我笑着回答知道了。

男子抱着一叠厚厚的档案走了出来。

“资料请勿携出阅览室，也请勿影印资料。”他一边将档案交给下条小姐一边说道。男子说这两句话时用了敬语，或许是职业习惯吧，接着他瞄了我一眼，又喃喃说着：“真的太像了，只要我看上的女生，我是绝对不会忘记长相的。”

“你怎么还不死心呀。”下条小姐骂道。

我们挑了靠窗边的桌子。

“这是医学院的毕业生名册，你先找出你父亲的名字吧，应该找得到。我再去确认一下梅津老师的时间。”

“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目送下条小姐走出房间之后，我翻阅陈旧的名册。这份名册并不是统整旧资料重新编制，只是把每一届的毕业生名册装订在一起，所以前几页的纸张褪色很严重，印刷品质也很差，毕竟这所大学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毕业生名册也有想当年纪了。

从父亲的年龄不难推测他的毕业年度，找出他的名字不费什么力气，我在第四十三期第九研究室中找到了“氏家清”这个名字，而“梅津正芳”就在父亲名字的正下方。

每个名字旁边都记载了此人毕业后的发展，以父亲为例，上头写着北斗医科大学研究所，那是一所位于旭川的大学，与父亲同期的毕业生只有父亲进入这间研究所，其实看下来很少人继续攻读研究所，或许因为大部分毕业生的目标都是执业，所以毕业后多半在不同的际遇下各自成了医生吧。

我无意间想到一个疑问——父亲为什么要选择位于旭川的大学研究所？是因为旭川距离父亲的故乡苫小牧比较近吗？不，如果是这个原因，父亲打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就读帝都大学。

我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这的确是个疑点。

我查了一下前几期的毕业生出路，想看看是否有人和父亲一样进入北斗医科大学，但一直往前翻都没看到，看来父亲的决定确实颇突兀。

我放弃追查想翻回印着父亲名字的那一页，翻到途中，突然“北斗”两个字跃入眼帘，我愣了一下停下手。

这一页的内容并不是毕业生资料，而是医学研究室的人事资料，我看见“北斗医科大学”这串字。

「久能俊晴 原任第九研究室教授，昭和××年三月十五日起转任北斗医科大学教授。」

人事资料上印着这样的文字。

这位久能教授既然负责第九研究室，应该是父亲在帝都时的直属教授。久能教授转任北斗医科大学一年之后，父亲也进入了北斗医科大学研究所，这么说来，父亲是追随这位久能教授的脚步才进入北斗吗？

还是有疑点，如果父亲一直在这位久能教授底下做研究，为什么父亲的生活中看不出任何端倪？包括通讯录及所有书信都不曾出现久能这个名字。

现在似乎不可能立即找出答案，我决定先换个方向调查。我以父亲的毕业年度为起点查阅每一名毕业生的住址，我想找的是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地址——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

但没多久这个方向也遇上了瓶颈，我遍寻不着住在这个地址的人，虽然勉强找到一位住在祖师谷四丁目，但此人的毕业年度晚了父亲十年，不大可能和父亲扯上关系。

我托着下巴陷入沉思，虽然早知道事情不会太顺利，还是难掩失望，难不成“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这个地址没有任何意义？东京区域地图上出现那个记号是基于毫不相干的理由？

我听见开门声，抬头一看，下条小姐正面露微笑走过来。

“有收获了吗？”

“啊……嗯，很有参考价值。”给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烦，总不好意思说出“斩获甚少”。

“那就好。”接着下条小姐闭上一只眼搔了搔太阳穴，语带歉意地说道：“梅津老师说他今天实在抽不出时间，想问你能不能改约明天见面。明天中午。”

“我是无所谓，但明天是星期日，不会太打扰吗？”

“没问题的，老师说氏家的女儿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呢。”

“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回到一楼取回行李，和下条小姐一道走出图书馆。我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即使是白昼漫长的七月时节，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

“你难得大老远跑来，要不要顺便参观一下校园？我可以当向导哟。”

“啊，那就麻烦你了。”

“行李重不重？”

“不要紧的。只是让你陪我这么久，会不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说出了一直挂怀的事。

下条小姐轻闭双眼摇了摇头，“如果觉得麻烦，我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这件事了，横井和我只是单纯的学弟学妹关系，我又没义务帮他。”

“可是让你帮了这么多忙……”

“目前还没帮上什么忙吧？而且像你这么努力的女生相当令人赞赏呢，大学女生多半满脑子只想着玩乐和谈恋爱，这几年女性社会地位虽然逐渐提升，可是那种让人担心大学毕业之后就活不下去的女生依然满街都是，就是这些女生在扯我们的后腿，从小到大，只因为身为女性，我受到太多不公平待遇了。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每次都被拿来和那种女生相提并论，想到就让我很火大。但现实是残酷的，这样的状况恐怕还会持续下去，所以像你这么努力的女孩子，我很希望你能继续保持，只要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没关系。”

下条小姐说得如此慷慨激昂，我不禁感到无地自容，只想把自己像海滩球一样泄了气之后压得扁扁的塞进旅行包。如果她知道我根本没打算写父亲的半生记，搞不好会气疯了。我在心里偷偷双手合十对她道歉——请原谅我吧！为了查出母亲过世的真相，我非这么做不可。我也借着这些话希望能稍解自己的良心不安。

我们两人从图书馆出发，绕了一大圈之后走向医学院，途中看到各式风格的建筑物，有让人联想到明治时代的古老建筑，也有生硬而略嫌冰冷的现代化建筑。

“这里是从前的学生会馆，从创校一直使用到大概二十年前，后来是因为太过老旧，基于安全考量才封馆的，看起来很有气氛吧？”

下条小姐指着一栋四四方方的红砖建筑物，这栋建筑物非常适合雪景，似乎再多加一根烟囱就能吸引圣诞老人光临。

我发现窗上装了窗扉，不禁伫足多看两眼。

“怎么了？”下条小姐问。

“没什么……。这些建筑真是漂亮啊。”

“对呀，那个时代的建筑家很有品位呢。”

于是我们欣赏了好一会儿。

下条小姐邀我到车站附近的意式餐厅用餐，她食量不算小，吃起东西却是有条不紊，而且一边吃还能一边和我说很多话。例如大学的事情、研究的事情、以及她想学会所有医术之后游走全世界的梦想，而我则是笨拙地吃着意大利面一边聆听她的每一句话。

“我觉得男生遇到你都要甘拜下风呢。”

“就工作方面，或许吧，不过我可没放弃当女人。女人都是有母性的，没了母性，女人就活不下去，也无法继续奋斗，这不是单纯生不生小孩的问题喔，母性是一种包容全宇宙的能量。”下条小姐拿起白酒斟满一杯，酒瓶刚好空了，她晃了晃酒瓶笑着说：“我好像有点醉了。”

“我能理解你说的。”我也深深觉得“母性”真是一个好词，忽然间我想起了母亲，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喝口水缓和情绪。

我们走出餐厅，约好明天的见面时间之后，我便与下条小姐道别了。坐在电车上，我不禁心想，真的很庆幸自己遇到这么好的人，回程买个礼物给横井谢谢他吧。

我订的饭店位于滨松町。走进房间，我从背包取出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让我下定决心来东京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舅舅给我的，他说他偶然在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这张奇怪的照片。首先，发现这张照片的地点就很令人在意，它混杂在外婆的遗物中被收在佛坛的抽屉里，说到佛坛的抽屉，阿香的班次时刻表和东京地图也是在那里找到的，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很可能也是母亲前往东京时带在身上的东西。

这张黑白照片大概巴掌大，有两人入镜，拍摄地点似乎是在某种建筑物前方，两人背后是一面红砖墙，墙上的窗子装有窗扉，两人的影子清晰地延伸到墙面。

右边那个面露笑容的年轻人正是父亲，头发黝黑，脸上肌肉紧实，当时应该不到二十五岁，父亲伸出开领衬衫袖子的手臂看起来削瘦而白皙。

但舅舅之所以说这张照片奇怪，问题当然不是出在父亲，而是站在父亲身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比父亲矮很多，身穿窄版长裙搭配白色女上衣，应该是个女的，但如果遮住服装就无法分辨性别了。

因为那个人没有脸，被人拿黑色签字笔涂掉了。

第二天，我把行李放进滨松町的投币式置物柜之后便前往帝都大学，我和下条小姐约好正午在昨天那间汉堡连锁店碰面，今天她早到了五分钟。

“昨晚睡得好吗？”

“嗯，睡得很熟。”

“是吗？那就好。”

“真是对不起，你难得的假日还浪费在我身上……”

“不用这么客气，反正我也没有约会对象。”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星期日的大学校园里果然人变少了，远处不断传来呐喊，下条小姐说那应该是体育社团练习时发出的声音，附近可能有个运动场吧。

我请下条小姐再带我去昨天那栋旧学生会馆看一下，她笑着说：“看来你爱上那里了。”我只是微笑不语。

漫步在老旧的红砖建筑前，我将眼前的景象与脑海里那张照片的背景对照，墙壁的形状、窗扉的模样，全部如出一辙。错不了，那张照片是在这里拍的。

母亲来东京的原因一定和那张照片有关，这么说来，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是谁便成了最大的关键。我有预感，只要解开这个谜，其他疑点都会迎刃而解。

我们和梅津老师约好在他的教授休息室见面，走过充满药味的木头走廊来到一个房门前，门牌写着第十研究室教授休息室，下条小姐敲了门。

“哎呀，欢迎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教授的脸圆得像是拿圆规画出来的，没有头发，眉毛也很稀薄，眉毛下方是两道“ヘ”字形的眼睛。

教授让我们在接待沙发坐了下来，首先由下条小姐再次说明我来此的目的，当她提到父亲的半生记时，我不禁微微低下了头。

“呵，原来如此，有个愿意帮自己写传记的女儿真是令人羡慕啊。”教授一面摇晃着肥胖的身躯一面点头。

“那么我在隔壁房间等，两位慢慢谈。”下条小姐对我微微笑了笑便走出房间。

“她很精明干练，对吧？”房门关上后，教授说道。

“是啊，非常精明干练，我好欣赏这样的人。”

“男同学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呢，嗯，先不谈这些，你父亲都还好吗？”

“他很好，托您的福。”

“是吗？那就好，平安就好。呵，和他也将近十年没见了，他刚回北海道那段时间我们还常联络呢。”说到这里，教授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那场火灾真的很遗憾，我很想出席你母亲的葬礼，可惜实在抽不出时间。”

“没关系的，请别这么说。”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呢，我很想请你代我向氏家问好，但听下条说氏家并不知道你到东京来，这么说来应该是不方便托你问候了？”

“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道歉的。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任何事情都好，只要能多了解父亲的学生时代……”

“嗯，我对氏家印象很深刻呢，要形容他，大概只有优秀这两个字了。我可不是因为你是她女儿才吹捧他喔，脑筋像他那么敏锐的人非常少见，而且他比别人加倍努力，教授对他也相当信赖，他还在大学部的时候教授就常托付重要工作给他。”

“您说的教授，是久能教授吗？”

我这么一问，梅津教授用力点头，“没错，就是久能老师，老师可说是发生学的先驱，氏家非常尊敬久能老师，久能老师似乎也当他是继承者。”

“可是后来久能老师到北斗医科大学去了？”

我这么一说，教授的“ヘ”字形眼睛微微张开了一点。

“嗯，那件事一言难尽，毕竟久能老师的研究太创新了，所以该怎么说呢……和其他教授们理念不合吧。”

“教授之间曾经发生争执吗？”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啦，只是对学问的看法不同而已，常有的事。”

梅津教授似乎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为什么久能老师会调去旭川那么远的地方……？他是北海道人吗？”

“不，不是的，是北斗医科大学主动邀请他过去任教的，当时北斗医科大学刚创校，正在四处挖角吸收先进技术的权威人才。”

“所以隔年家父也追随久能老师前往北斗医科大学？”

“应该说是老师叫氏家过去帮忙吧，做研究很多时候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接下来梅津教授聊起几件学生时代的回忆，虽然也有少部分游玩的回忆，但大部分是关于做研究的辛苦与付出，有些甚至与父亲毫不相干，我不禁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请问当时这所大学里有多少女学生？”趁梅津教授讲到一个段落的时候，我假装若无其事地改变了话题，会问这个问题当然是因为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

“女学生？几乎没有女生吧……，嗯，我看不是几乎没有，是完全没有喔。”教授抚着下巴。

“一个也没有？”

“嗯，因为这里不是适合女生念的大学，现在虽然多了文学院或生活科学院什么的，但当时只有医学院、工学院和经济学院。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女学生？”

“啊，没有啦，我只是想知道父亲有没有和女同学交往过……”

教授登时笑了出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氏家虽然很认真做研究，毕竟不是圣人，应该多少交过女朋友吧？”

“可是学校里完全没有女学生……”

“是没错，不过会和其他大学交流嘛，从前的学生也和现在差不多，喜欢和帝都女子大学之类的学校组一些共同社团。啊，对了，”梅津教授手在膝上一拍，“我记得氏家也参加过社团呢。”

我不禁凑向前，“真的吗？”

“嗯，那个社团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不是登山社那种严肃的名称，大概是健行同好会之类的吧。”

“健行同好会……”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父亲在学生时期也玩社团，父亲完全没和我聊过他帝都大学时代的事。

“您也认识那个社团的成员吗？”

“不，都不认识，氏家在我们面前不大提社团的事。”

“是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问梅津教授是否见过我母亲，我猜想母亲过世前那次东京之行说不定曾来拜访。

“见过一次面，有一次我去北海道出差顺道拜访氏家，当时他们刚结婚，你母亲看起来很温柔贤淑呢，她的过世真是令人惋惜啊。”梅津教授说这些话的时候眉毛垂成了“八”字形。

我向梅津教授道了谢走出教授休息室，隔壁房间的下条小姐应该是听到声响也走了出来。

“有收获吗？”

“嗯，收获不少。”

我们离开教师休息室大楼，我告诉下条小姐健行同好会的事，她停下脚步看着我说：

“看来你的运气非常好呢。”

“什么意思？”

“我刚好认识一位曾经加入健行社的人，而且他的年纪和你父亲差不多。”

若真是如此就太幸运了。

“请问那个人在哪里？”

“跟我来吧。”下条小姐两手插在口袋，左右转头松了松筋骨。

我跟着她来到运动场旁边的一座网球场，虽然是假日，球场依然相当热闹，四面场地都有人在打球，看他们的年龄层应该不是网球社社员。

“你先等我一下。”

下条小姐让我在铁网旁的长椅坐下之后便走向最右边的场地，场子上一位满头白发的男士正与一位年轻女子练习发球，下条小姐朝男士走去。男士应该超过五十岁了，体格却相当结实，头发如果是黑的或许就会像四十出头。

下条小姐与男士交谈两三句之后，两人一起离开球场朝这里走来，我连忙站了起来。

“这位是笠原老师。”下条小姐向我介绍那位男士，“他是经济学院的教授，也是我的网球敌手。”

“啊……您好，我是氏家鞠子。”我鞠躬说道。

“敝姓笠原，请多指……”笠原老师突然敛起笑容，一径凝视着我。

“老师，怎么了吗？”下条小姐问。

“不，没什么。”笠原老师挥了挥手，脸上再度出现笑容，“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老师从前不是健行社的吗？”

“怎么突然提起陈年往事？”笠原老师苦笑，“我是加入过，不过名为健行，可不是带着便当在高原上野餐唱歌哟，我们爬的山虽然不像登山社那么夸张，爬起来也不轻松呢。”

“请问你们社团有没有一位社员叫氏家？他是这位小姐的父亲。”

“氏家？”笠原老师粗壮的双臂交抱胸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下条小姐，“没印象耶，是经济学院的人吗？”

“不是，是医学院。”我告诉他父亲的入学年度。

笠原老师带着温柔的笑容摇了摇头，“那他应该大我一届，但是我不记得学长之中有这号人物，何况当时我们社团里根本没有医学院的学生，我想他参加的应该是其他社团吧。”

“其他社团？还有其他从事健行活动的社团吗？”

“应该有好几个吧，那个年代物资非常缺乏，健行类社团是最不花钱、最容易成立的社团。”

“这么说，家父参加的是别的社团了？”我问下条小姐，一边留心不让失望写在脸上。

“嗯，应该是别的。”

“你在找你父亲曾加入的社团吗？”笠原老师问。

“是的。”我答道。

“那我建议你去图书馆找找看，图书馆里有一份档案叫做‘帝都大学体育会活动记录’，上面或许有记载。那份档案是体育会五十周年时制作的，大概这么厚吧。”笠原老师将拇指与食指拉开约十公分的宽度。

“也包括同好会的资料吗？”下条小姐问。

“多多益善嘛，各同好会自制的名册应该都收录在那里面，我曾翻过一次，里头连保龄球同好会、独木舟同好会都有呢。”

“那我们去找找看吧。谢谢老师，帮了大忙。”

“真的非常感谢您。”我也道了谢。

“我很高兴能帮上忙。”接着笠原老师又愣愣地看着我的脸，迟疑了一会儿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东京人吗？”

“不，我住在北海道。”

“北海道……，那么是我搞错了吧。”

“怎么了吗？”下条小姐问。

“不，没什么啦，只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真是的，连老师都这样。”下条小姐噗哧一笑，望着我对笠原老师说：“昨天图书馆的服务人员也说她长得很像电视上出现的女生呢，难不成老师您也看音乐节目？”

“音乐节目？我不看那种东西的，我是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她……”说到这里，老师笑着朝自己脑袋敲了一下，“不可能啦，一定是我搞错了，真是抱歉。祝你回北海道时一路顺风哟。”

“谢谢您。”我再次鞠躬道谢。

然而图书馆星期天没开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下条小姐淡淡地开口了：

“我找时间帮你查吧，查到了再通知你。”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着她，“这样太麻烦你了。”

“这又没什么。不过，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要写父亲的半生记，是骗人的吧？”

我倒抽一口气，望着下条小姐，她只是平静地回望我，我不禁低下了头。

“你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啊……”下条小姐叹了口气，“你对你父亲的了解实在太少了，连我对我那颓废老爸的些许认识都要强过你手边的资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谎的……”

下条小姐温柔地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说：

“我不问你理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她拿出一本小笔记本，“来，把你的联络方式写下来。”

我忍住泪水，写下了札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当天晚上，我在下条小姐的目送下离开了东京。

双叶之章 二

我们乐团租的录音间位于西池袋，结束练习之后我想去买些东西，在大楼前便和同伴们道别。

“正式上场时你可得多加油，我们已经没时间聚在一起练习了。”友广说。他今天从头到尾都臭着一张脸，原因是我唱歌的时候完全心不在焉。

“对不起，我会加油的。”我双手合十向他道歉。

我心不在焉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妈妈的事一直挂在心上。自从我上电视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天，她却只字不提那天的事，而且她不是在闹脾气或故意不理我，她的态度和平常一模一样，不，可能没有平常那么强势，或者该说是没精神吧，总之她看起来不像对我有什么不满。

这反而让我更在意，如果她明显表示怒意还比较容易理解，毕竟是我打破约定在先，被骂也是理所当然，但她却完全没生气。我宁愿她对我大吼大骂我心里也轻松一点，然而现在的妈妈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完全猜不透。

前几天妈妈落泪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之后我好几次想开口问她怎么了，终究开不了口，我有股莫名的不安，又看到妈妈这几天的举止我更难启齿。

我买完东西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今晚轮妈妈做晚饭，平常就算不是轮我做饭的日子，我晚回家她多半会生气，但今晚我倒希望她发脾气，我希望她赶快恢复正常。

我一踏上公寓楼梯，楼梯上方传来了说话声。

“如果你改变心意了，请和我联络。”声音听起来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我一边嘀咕这人是哪户邻居的访客一边走上楼梯，但下一个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请你高抬贵手……”

是妈妈的声音，绝对不会错，我好久没听她用这么恭谨的口气说话了，我见苗头不对，回头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躲在脚踏车停车场暗处。

接着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应该只有一个人下楼，我探出头张望。

一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提着一个小公事包正走出公寓，灯光昏暗，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知道他身材矮小，五十岁左右，但他给人的感觉一点也不瘦弱，因为他的仪态显得相当有自信，西装也是高级品，质料散发着光泽。

我等了五分钟才走出来，上了楼梯打开门进到家里，妈妈人在厨房，只见她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双叶，你刚回来？”妈妈的声音有些紧张。

“是啊。”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啊？嗯，没有啊。”

“喔……那就好。”妈妈轻吁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她的身影似乎小了半圈。

“怎么了？有谁来过吗？”

“咦？嗯，是啊，刚来了一个推销员，这种时间跑来推销东西还赖在门口不走，我都快被烦死了。”

“喔。”我偷瞄了一眼流理台，里头放着接待访客用的茶杯，看来妈妈的说谎技术变差了。

“晚饭吃过了吗？”

“还没。”

“喔，那我现在煮，你等我一下。”妈妈转身点燃瓦斯炉加热炉上的锅子，她的背影似乎比平常还小。

妈妈也还没吃，等到我们坐下来一起用餐时已经将近十点了。今晚的主菜是炖牛肉，妈妈一边以汤匙叉子将食物送入口中，一边高谈阔论着调味和火候的技巧。今天的妈妈非常多话，比昨天有精神，但看她表情总觉得有些强颜欢笑，两人之间话题一中断，气氛就变得非常尴尬。

“妈妈。”我趁着对话的空当开口了，“你不气我上电视吗？”

妈妈似乎有些措手不及，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接着耸了耸肩说：

“当然生气呀。”

“那为什么不骂我？”

妈妈正拿汤匙捞起一片肉，她停下手看着我，“你希望我骂你？”

“也不是啦，”我拿叉子戳着一块红萝卜，“只是觉得怪怪的。本来以为你会骂我，但你什么都没说。”

妈妈微微笑了笑，但眼神依然严峻，一径默默吃着她自己做的料理。

晚餐结束后，妈妈开口了：“下次也是星期五吧？”

她指的是上电视的事。“是啊。”我说。

妈妈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们临时无法上场，不知道那个节目会怎么样喔？”

这是威胁吗？

“想也知道工作人员一定会紧张得要命吧，导播和制作人应该都会慌成一团啊。”

“我想也是，不过反正你们只是玩票，替代人选应该很多吧？”

“你想说什么？”我皱着眉说：“难不成你想在紧要关头让我们无法上场？”

“没那回事，只是问问。”说完这句话，妈妈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盘。

那一夜我在被窝里迟迟无法入眠，太多想问妈妈的问题在我脑海盘旋不去，我试图拼凑合理的推论，弄得自己睡意全没了。我不想在床上翻来覆去，干脆下了床走出房间。

妈妈的房间静悄悄的。妈妈睡着的鼾声可是大到别人会以为里面养了一头猛兽，所以她应该还没睡。我在纸拉门上轻敲两下，里头随即有了回应，“干嘛？”

我拉开纸拉门，在妈妈的枕边坐了下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今天那个访客是谁？”

妈妈应该没有睡迷糊，却花了不少时间才听懂我的问题，只见她一脸惊讶。

“我看到了。”我搔了搔鼻梁旁边，“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体面，根本不是什么推销员。”

妈妈紧绷的脸好一阵子才恢复笑容，她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被你看见啦，那我只好招了。”

“那人是谁？”我又问了一次。

“妈妈以前的同事，当时我和他都在大学当研究助理，他很照顾我，不过人家现在已经是教授了呢。”

“他来我们家做什么？”

“这个嘛……”妈妈似乎觉得不妥又闭上了嘴，顿了一顿才对我说：“他说刚好来这附近顺道看看我，大概是来东京办事情吧。”

“为什么骗我是推销员？”

“没有为什么啊，只是随口说了。”

“可是……”

“双叶。”妈妈竖起食指，“你不是说只问一个问题？”

“唔……”我一时语塞。

“满意了吧，快去睡觉，妈妈又不像你，我明天可得早起呢。”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走出房间拉上纸拉门，隔着门说了声：“晚安。”

门的另一头也传来一声“晚安”。

回到被窝，我回想那名绅士与妈妈的对话。

“如果你改变心意了，请和我联络。”

“我不会改变心意的，请你高抬贵手……”

妈妈竟然会说出高抬贵手这种话，对方一定不是普通人物。

难道是我的爸爸？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我愣了一下，但想想的确有可能，妈妈从前可能因为某个缘故与爸爸分手，从此躲到爸爸找不到的地方过日子，但是我上了电视，爸爸因此找到妈妈的下落，便来家里问妈妈愿不愿意和他复合……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这个推论实在太蠢了，如果爸爸真的有心要找，应该不难找出我们的住处，何况就算是亲生父亲，也不可能光凭我在电视上露面那几幕影像便认定我是他的女儿。

胡思乱想中，我沉沉睡去。

隔天我难得去了一趟学校，其实从上电视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进校园。

我就读的东和大学位于高田马场，我一走进阶梯教室，国文系的同学一齐发出令人震耳欲聋的尖叫。

“小林！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上课？我还以为你休学了！”甚至有人这么说。

女同学们围着我问了一些上电视的事，这些朋友都很支持我参加乐团活动。

“啊，对了，前几天有人问我一大堆你的事呢，我想想……，好像是前天吧。”绰号叫栗子的女生说道。

“问我的事？谁啊？”

“他说他是电视台的人，但我后来愈想愈觉得可疑，他是个很瘦的老伯，长得怪怪的，实在不像演艺圈的人。”

“他怎么会找上你？”

“我走出教室没多久他就追了上来，先问我是不是国文系的学生，我说是，他就说他是电视台的人，想要采访关于小林双叶的事。”

真是怪事一桩，电视台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做。“后来呢？”我问。

“他说他会付采访费，我想应该无所谓吧，就跟着他到咖啡店接受采访，没想到他净是问些怪问题。”

“他问了什么？”一旁的同学催促着。

“他首先拿出双叶的照片，让我确认小林双叶是不是这个人，我说没错就是她，不过那张照片有点怪。”

“怎么说？”我问。

“照片上的人的确是你，但就是怪怪的，年纪好像比较轻，感觉也比较乖巧，总之和你不大一样。”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你高中的照片吧，而且照片里的你是直长发。”

“直长发？”我皱起眉，“我没留过那种发型啊。”

“可是照片上就是那样嘛。”栗子嘟起嘴。

这实在很诡异，我高中一直是短发，上了大学才把头发留长，而且很早就把头发烫卷了，那个男人是怎么弄到那种照片的？

“算了，这先不谈。那个男的还问了什么？”

“嗯，他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个性和日常生活的问题，我想这种时候好像该帮你说好话，所以就加油添醋讲了一堆，尤其是讲到你的成绩，可是讲得我好心虚呢。”

“还有呢？”我愈听愈不爽，双臂交抱胸前。

“后来他的问题愈来愈奇怪，好比你有没有生过大病、有没有什么慢性病之类的。”说到这里，栗子突然压低了声音，“他还问你有没有怀孕过。”

“什么！？”周围一阵尖叫。

“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说。

“我哪知道？我也觉得很怪，所以我和他说这些事我不清楚便离开了，反正采访费已经拿了。”

“他给你多少？”一旁同学问道，栗子吐出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一万。”

“什么！？”周围发出了比刚刚更大声的尖叫。

不知道该煮什么的时候，煮咖喱饭就对了。从我上小学，妈妈就要求我帮忙做晚饭，而这个决定菜色的方针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多亏如此，现在我闭着眼睛也会煮咖喱，虽然妈妈常抱怨我手艺没进步，管他的，反正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吃。

我将瓦斯炉火转小，让咖喱慢慢熬煮，然后在厨房椅子坐下望着微波炉的电子钟，八点三十二分。看妈妈今天的班表，她应该会在九点前到家。

我在餐桌前一手托腮一手翻开晚报，没什么吸引人的新闻，或者该说没有新闻能吸引我，因为那件事一直在我脑海转来转去。

根据今天调查的结果，拿了一万元采访费的包括栗子共有三人，都是国文系二年级的同学，而且接受采访时间都是前天，过程也极为相似：上完课走出教室，不久便被人从身后叫住，劈头就问是不是国文系的学生。

我的想象是，那个男人应该是先调查过国文系二年级学生的课表，然后埋伏在教室门口，一下课他就随便挑个对象跟上前伺机开口说要采访。

另外两人被问的问题也和栗子差不多，最不可思议的是，很多问题都绕着我的身体健康状况打转，而且每个人都被问到我“是否怀孕过”，听得我心里直发毛。一个同学说，那个老伯一定是我男朋友的爸爸，为了确认我是否适合当他们家的媳妇而暗中查访，“所以我说了不少好话哟。”真是谢谢她的鸡婆。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调查我？尤其还付了每人一万元的采访费，更加深了我的怀疑，演艺圈人士再怎么出手阔绰，也不可能为了这几个问题砸下那么多钱。

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昨晚来我家的那名体面绅士，但根据栗子她们的描述，应该不是同一人，听说那个老伯走路时左脚有些跛，但昨晚那个绅士走路却很正常。

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我决定转换心情，从橱柜拿出Four Roses波本威士忌，倒进杯里加些冰块小口啜饮着，接着我从冰箱拿出一颗柠檬直接啃着吃，妈妈常说她光是看我这么吃柠檬就酸到口水直流，我倒觉得不懂这种快感的人真是不幸。

啃了半颗柠檬，微波炉旁的无线电话机响了，应该是妈妈打来的。我按下通话键，传来的却是陌生男人的声音。

“喂？请问是小林小姐的家吗？”

“是的。”我回答。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严肃，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这里是石神井警察署交通课，请问你是小林志保小姐的家人吗？”

我一听到警察两个字顿时全身僵硬，看来我的预感没错，我紧握听筒说：“我是她女儿，请问我妈妈怎么了吗？”我不禁拉高了音调。

“她出了车祸，现在正送往谷原医院。”

我惊呼出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剧烈跳动，手上的柠檬掉到地上。

“喂喂？小林小姐？”

“……我在。请问她状况怎么样？”

“详细情形我这边也不清楚，但听说有生命危险，你方便赶去医院吗？”

“我立刻过去。”

“你知道谷原医院在哪里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因为那就是妈妈上班的医院。“请问……车祸当时的状况是……？”

警察隔了半晌答道：“对方撞了你母亲之后肇事逃逸，我们现在正全力查缉，一定会尽快将肇事者逮捕归案。”

“肇事逃逸……”这四个字深深刺在我的心上。

挂上电话，我妆也没补，一身牛仔裤搭马球衫的装扮便冲出弥漫着咖喱味的家。

我一抵达医院便冲进大门，候诊室里一片昏暗，只点了一盏日光灯，挂号处也是关着的。

我边走边脱掉运动鞋，嘴里大声喊着：“有人在吗？”走廊转角出现一名护士，她的身影娇小，看上去比妈妈年轻一些。

“你是小林小姐的……”她小声问道。

“对。”

护士点了点头，招手叫我跟她走。

我本来以为她要带我去手术室，没想到她带我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牌是空的。

护士比了比房门说：“这边请。”

“我母……”我本来想问“我母亲是不是在里面”，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因为我看到护士的眼中含着泪水，也听见了门内的啜泣。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寒气窜过全身冒出无数的鸡皮疙瘩，一颗冷汗从太阳穴流向脖子。

我颤抖的手握住门把一拉，阴暗的房间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团白色影子。白色病床、床前的两名白衣护士、以及白布。

我踉踉跄跄地走向病床，两名护士一看见我便退了下去。我站在病床旁边，低头看着脸上盖着白布的妈妈。

这是在开玩笑吧……。我很想说这句话，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嘴唇不听使唤；我想取下白布，但我的手指也不听使唤。

“妈妈……，是我，双叶。”

我一径愣愣地站着，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几个字。

鞠子之章 三

从东京回来北海道已经过了五天。星期五第四堂课结束后，我走出校门，从西十八丁目搭地下铁前往札幌车站再转搭JR电车（* JR，即Japan Railways，日本铁路公司的简称。），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生活。

下条小姐完全没有联络，我想或许是我太厚脸皮了，毕竟她和我非亲非故，没有义务帮我那么多忙，我必须靠自己找出真相。

从千岁线新札幌站走十分钟路程就到了我目前借宿的舅舅家，这里原本是一栋老旧的木造建筑，两年前外婆过世后，整栋房子重新翻修，现在成了一栋白色瓷砖外墙的西式住宅。

我一打开大门便听见熟悉的声音，是父亲。

父亲正在一楼客厅与舅妈及表妹阿香聊天，舅舅好像还没回来，桌上放着水果蛋糕，应该是父亲带来的伴手礼，世界上蛋糕种类何其多，父亲却只知道水果蛋糕。

“我去旭川办事，回程就顺道过来看看鞠子你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父亲一看到我便如此说道。父亲去旭川，目的地应该是北斗医科大学吧。

“我正在和你爸爸说你一点也没有给我们添麻烦，还帮我们做了不少家事，我们非常感谢呢，真希望阿香也和你多学学。”舅妈温柔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阿香。

阿香正拿叉子叉起水果蛋糕，听到这句话眉头一皱，“又来了，没事就爱扯到我。”

舅妈和阿香的对话逗得大家笑了一阵之后，父亲从沙发起身说：“我想参观一下鞠子的房间，方便吗？”

“啊，当然好呀，你们父女俩一定好久没单独聊聊了。”舅妈说。

我只好跟着站了起身。

父亲进到我房间，首先走向窗边看了看外头的景色，舅舅家这一带地势比较高，视野很辽阔，太阳已经下山了，家家户户亮起灯火。

“这里环境真不错，窗外景色一望无际呢。”父亲似乎相当感动。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有股冲动想拿出那张照片，如果我当面问他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是谁，不知他会露出什么表情？但我马上甩开了这个想法，父亲连母亲过世的真相都不愿告诉我，怎么可能对我说真话？而且要是我把话摊开来讲，可能这辈子都无法从父亲口中探出真相了。

“对了，你学校生活过得如何？”

我还发着愣，父亲突然开口问道。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父亲正倚着窗框看着我。

“大学生活快乐吗？”父亲又问了一次。

“嗯，很快乐。”我回答。

“你们英文系想专精英文的人应该很多吧？”

“是啊。”

“那么想出国的人应该也不少？像出去留学之类的。”

我缓缓点头，“大家都说想出国呢。”

“我想也是，只有留学才能真正理解一个国家，不只是学会语言而已。”父亲交抱双臂频频点头，“鞠子你呢？想不想出国留学？”

“嗯，有机会当然想去。”这类梦想，我和大学朋友之间不知聊过多少次，只不过她们的留学梦还附带了“认识金发男生”这个动机。

父亲用力地点了头说：“好啊，那就这么办吧。”

“咦？”我惊讶地望着父亲。

“我说你就去留学吧，去美国，啊，不过你是英文系，去英国是不是比较好？”

“等等，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突然？”

“爸爸可不是临时起意，当初你选择英文系的时候，爸爸就打算迟早要送你出国了。”

“但你都没提过啊？”

“我只是没特别拿出来讲，如何？要不要去国外看看？不过短期留学没什么意义，既然要出国，干脆念个一年左右再回来，这边的大学先办休学就行了。”父亲显得异常兴奋。

“留学……说是很简单，但是办手续什么的没那么容易吧？何况有没有学校愿意收我也是个问题。”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其实，我今天去拜访一位很熟悉这方面的人士，他说可以帮忙处理，我是和他谈过之后才决心送你出去的。”

“原来是这样。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太突然了，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嗯，你慢慢考虑没关系。”父亲移开了视线，搁在膝上的两手不停交互摩擦掌心，接着又望向我说：“不过你会很为难吗？是不是有什么牵挂让你无法出国留学？”

“那倒是没有。”

“那么我是觉得不必考虑了，如果我是你，早就满口答应了呢。”

“可是我才刚进大学呀，我想再多学一些，等基础都扎实了再出国。”

“是吗？爸爸不这么想呢，留学这种事，应该是愈早体验对自己愈有帮助吧。”

我真的很怀疑父亲为什么千方百计要说服我出国留学，虽然他说不是临时起意，但我印象中他先前根本不曾动过这种念头。

“总之，让我考虑一下。”我又说了一次。

“嗯，不过爸爸希望你能多想想自己的将来。”父亲点了点头。

我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坐下。

“对了，我想参加社团。”

“社团？什么样的社团？”父亲沉下了脸。

“还没决定，不过很多社团都希望我加入。”

“嗯，参加社团活动是不错啦，不过……”

“爸爸，你学生时代玩过社团吗？”我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吗……？”父亲似乎有些措手不及，频频眨着眼睛，“没有啊……，我没加入什么社团，当时忙于研究，根本没空参加活动。”

“这样呀。”我一边搭腔一边留意不让怀疑写在脸上。

父亲为什么要说谎？还是梅津教授弄错了，父亲根本没加入过健行社团？

不久舅舅回来了，他留父亲吃晚餐。餐桌上，父亲也和舅舅一家人提起想让我出国留学的事，舅舅和舅妈也颇为诧异。

舅舅和舅妈要父亲住一晚再回去，父亲婉拒了，才八点多便说他该走了，还说明天一大早有工作要忙，他想搭今晚的电车回函馆。

我和舅舅一家人在玄关目送父亲离开。父亲总是说火灾时受的伤早痊愈了，但看着他走路的背影还是看得出他的左脚不大灵活。

“真没想到姐夫会说这种话。”我和舅舅及舅妈回到餐桌前坐下，舅舅说：“他说想让鞠子留学，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说？”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法改变了吧，哪像从前，鞠子只是说想念东京的大学他就死也不答应呢。”

“对喔，有过这回事呢。”舅舅捧着茶杯频频点头，“那时候他真的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现在也还是一样吧，他要是听到鞠子跑去东京玩还是会不高兴呀。”舅妈说着转头看我，“所以上次你去东京我没告诉他，放心吧。”

“谢谢舅妈。”我说。

“对了，姐夫两三天前好像也去了一趟东京呢。”

“咦？真的吗？”我转头看向舅舅。

“嗯。”舅舅点了点头。

“他怎么没和我们提起？”舅妈说。

“应该是去过回来了，刚刚他从口袋掏出手帕的时候掉了一张纸片，我捡起来一看，是东京飞札幌的机票票根，日期印的是前天，我就问他是不是去了东京，他说是啊。”

“这样啊……，那就怪了，他怎么和我说他这星期都待在大学里？”

“喔？真的有点怪。”

“搞不懂。”

三人都百思不解，最后舅舅说了句：“算了，他大概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讲的吧。”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隔天是星期六，一早我假装去上学，和往常一样出了家门，之后便搭上札幌开往函馆的电车。我没和父亲说我今天要回函馆，我打算偷偷调查几件事再回札幌舅舅家。

其实对我而言“回函馆”只是个说词，因为我在函馆根本没有可“回”的地方。从小生活的房子已经不在，如今我户籍上的家是父亲住的那间公寓，但我在那间公寓其实没睡过几晚，勉强要说可“回”的地方，大概只有从前的学生宿舍吧，可是那里现在都换了一批学生，早成了一个与当初完全不同的世界，好朋友们、温柔的学姐，都不在宿舍里了。

突然觉得有点渴，我从背包取出包在保鲜膜里的柠檬，这半颗柠檬只是对半切开，我从小就喜欢把柠檬连皮一起啃，所以母亲总会帮我买无农药的国产柠檬。

电车过了长万部，左手边看得见内浦湾，平静的水面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宛如《红发安妮》里描述的“闪亮湖水”。

安妮应该不曾怀疑自己的身世吧……。我边啃着柠檬边想，她出生三个月母亲便离开了人世，四天后父亲也因热病过世，虽然不记得长相，她依然深爱着她的父母，她爱着父母的名字，把旁人提到关于父母的回忆都当成重要的宝贝。成了孤儿之后，她辗转被汤玛斯家的伯母及哈蒙仅有的些微描述一定成了她心灵上相当大的助力。

我想象着，如果我和她一样是孤儿，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这样我就不必为母亲谜样的行动及自杀而苦恼，也不必因为和父母长得一点也不像而难过，要是能像安妮一样尽情幻想该有多好，虽然我能不能挨得住身为孤儿的苦楚还是个问题。

不到中午电车便抵达函馆，由于时间有限，我决定搭计程车，从车站到父亲的公寓只花了大概十分钟。

这栋公寓只有三层楼，据说是为了确保住宅区的景观视野。父亲的租屋位在最顶楼，三房一厅的格局对一个独居男人而言非常大，不过听说每周两天会有清洁人员来打扫，屋内比我预期的整洁得多。电灯没关，可能是为了防小偷吧。

进门左手边是父亲的寝室，沿着通道直走经过厨房，在尽头处还有两间房间，一间是父亲的书房，一间是我会来过夜的房间，当年我住宿时带去的家具也放在这间房间里。

我走进自己房间，从壁橱取出收藏贺年卡及夏季问候卡的箱子，这个箱子原本是装沙拉油罐的，现在塞满了这几年收到的明信片。明信片几乎都是寄给父亲的，我一张一张拿起来审视。

我想找出当年和父亲一起加入健行社团的人，虽然父亲声称不曾加入社团，我决定赌梅津教授的记忆是正确的。

我的过滤重点在于明信片内容是否出现健行相关词句，例如“最近有没有去爬山”或是“希望再和从前一样一起去山上建行”之类的。

然而看完几百张明信片，完全没找到类似的词句，既没看到“山”，也没看到“健行”。

难道父亲真的不曾加入社团？不，不见得。人过五十之后，学生时代的友情或许早已风化成令人尴尬的青涩回忆。

而且还有另一种可能。

如果父亲真的隐瞒了曾加入建行社团的事实，那么同理可证，他很可能早已刻意切断与当初社团朋友的联系。

总之目前的状况无法下任何判断，我将明信片全数收回箱子。

接着我走进父亲书房，我还想调查另一件事——

我想查处父亲前几天去东京的目的。当然，父亲去东京并不稀奇，每年他都会数度前往东京参加学会或研究会，但如果是这些原因，父亲何必隐瞒舅妈他们？

再者，父亲昨天突然力劝我出国留学应该和他这次前往东京脱不了关系，虽然父亲的说法是希望我学好英文，但实在太突然了，他在东京一定遇到了一些事，而且这些事一定和我有关。

父亲明明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但我一走进书房还是闻到浓浓的新家具臭味，大概是因为空气很少流通吧，我的眼睛被熏得有点痛，于是我打开窗户，越过朝南的阳台看得到远方的津轻海峡。

除了窗边及房门口之外，书房内每一面墙都摆了书架，每座书架都塞满了书，想要多赛一本进去都不可能，地上也堆满塞不进书架的书，我不得不佩服父亲有办法在这片书海里找到自己要找的。听说父亲禁止清洁人员进书房，看来他这些书的摆放应该自有一套逻辑。

窗边有张书桌，桌上也堆满了档案夹及笔记本，我对父亲的研究几乎没概念，我侧着头看了看档案夹的背条。

<哺乳类细胞核移植相关研究Ⅰ>

<受精卵细胞核除去法>

<细胞核移植卵停止发育分化的原因与解决方法>

<利用成体细胞阶段性细胞核移植的复制方法>

我看得一头雾水，但当中的受精卵、细胞之类的字眼却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这些研究似乎触及了人类不应该侵犯的神圣领域，父亲该不会憧憬科学怪人（* 《科学怪人》<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英国小说家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于一八一八年出版的小说，描述疯狂医生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利用科学的方法让死尸复活。）的故事吧？

我带着一丝罪恶感拉开书桌抽屉，暗自期待能找到一些解读父亲东京之行的线索，但抽屉里只塞了一堆写到一半的报告，以及一些记载着不明数字及记号的便条纸。

我关上抽屉再次环视房内，发现房门旁有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公事包，我见过这个公事包，昨天父亲去札幌舅舅家的时候就是提着它，换句话说，父亲带去东京的应该也是这一个。

我蹲在地上打开了公事包，里头胡乱塞着盥洗用具组、文具、文库本（* 文库本：日本一种小型规格的平装书，常见尺寸为A6，比一般版本售价便宜，也较易携带。）时代小说之类的，还有一把折叠伞。

公事包内侧有个放文件的夹层，我拉开拉链，发现里头有张折起来的纸，我满心期待摊开一瞧却大失所望，那只是一张列印出来的大学课表，父亲是大学教授，公事包里会出现这种东西根本不足为奇。

我正想将课表重新折好，突然愣住了，因为纸面的右上角印着一排字——“东和大学文学院国文系二年级”，东和大学是东京的知名私立大学，何况是文学院的国文系，和父亲绝对扯不上关系。

父亲到东和大学去了？这就是父亲前往东京的目的？

我继续在文件夹层内翻找，又找出一张照片。那是我的照片，应该是当初报考大学时用剩的，照片中的我迎面看着镜头，发型和现在一样是及肩长发，脸上表情有些僵硬，我自己不是很满意这张照片。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这张照片出现在公事包里应该不是巧合，东和大学的课表和这张照片必定有某种关联。

我转头望向书架想找出与东和大学相关的书籍，然而这么多书却没有一本与东和大学有关，我想起抽屉里有个名片收纳盒，于是将名片拿出来一张张检查，同样没找到与东和大学相关的名片。

我把照片与课表放回公事包，再将公事包放回原先的位置。父亲的观察力很敏锐，房里的东西要是位置稍有改变搞不好就会发现有人进来过，我也一边注意不去碰触其他东西。

我走到朝南的窗边正想关上窗，一低头发现一件汗衫掉在阳台地上，晒衣杆上则有一个空荡荡的铁丝衣架随风摇曳，看来应该是父亲出门前将洗好的汗衫拿出去晒却没有夹上晒衣夹，所以风一吹就掉了吧。父亲身为科学家，这种小地方却这么脱线。

我回我房间打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又发现门外没有室外拖鞋，我叹了口气，回到玄关拿了我的鞋子过来，穿上鞋子走出阳台。我捡起汗衫，拍了拍上头的灰尘重新挂回衣架，我很想将汗衫重洗一遍，可惜我没那么多时间，我也很想拿晒衣夹将汗衫夹好，但想到会吓到父亲又有点于心不忍。

我手肘撑在阳台栏杆上，远远眺望着景色，这是我第一次悠哉地站在这儿看风景，觉得函馆真的变了，建筑物和谐的风格不再，整座城市像块巨大的疮疤；空气也变了，以前是那么清新，现在无论是颜色或味道都糟糕透顶。

我拎着鞋子回房里，正想关上阳台玻璃门，外头传来开锁的声音，我吃了一惊，紧接着又传来用力打开大门的声音，是父亲回来了。我一看时钟，现在还不到三点，他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一阵脚步声朝我房间走来，我不禁吞了口口水。一定要表现得很平常才行，见面第一句话就说“你回来了”吧。

父亲似乎走进了厨房，他没有察觉我来了，因为我的房门是关着的，而且我的鞋子正拎在我手上。

我不断告诉自己——态度要自然，不能吓到他。正当我伸手想转开门把，突然听见父亲的声音：“杀掉了？”

我心头一惊缩回了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错，是我，氏家。你竟然做得出这种事，亏你还是……”

是电话，父亲正拿餐桌上的无线电话机和某人通电话，所以他是为了打电话而提早回家？因为他不想让学校的人听见这些对话？

“别装傻了，怎么可能刚好在这个节骨眼发生意外。我要退出，我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牵扯了。”

父亲的声音夹杂着愤怒与哀伤。我伸出的手仍停在门把前，动弹不得的我宛如橱窗的模特儿人偶，汗水不断从我的腋下、颈子及掌心渗出。

“……你想威胁我？”父亲突然压低了嗓音，话语仿佛从深井底部传出，“少了我又没影响，藤村的技术和我差不多，不，比我更强，他在哺乳类细胞核移植领域的经验也很丰富。”

哺乳类细胞核移植？刚刚在书房里似乎看过这样的字眼，就在那些档案夹的标题之中。

“那些几乎都是久能老师独立完成的，我什么也没做。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只是听从指示做事罢了。”

久能老师……，是久能俊晴教授吗？

父亲沉默不语，似乎正在听对方说话。虽然完全听不到内容，我想象得到对方一定正在说服父亲，问题是，说服什么？对方想叫父亲做什么？

“嗯，去过了。我在东和大学搜集了一些那孩子的情报，一切如我预期，那孩子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那孩子？东和大学？

父亲以充满无奈的沉重口气说道：“你要怎么说服？你应该知道这事不能乱来，如果闹大后果会不堪设想。小林应该也有兄弟姐妹吧……，是吗，有个哥哥？那更不能乱来啊。你打算怎么办？你该不会连那个哥哥也……，嗯，千万拜托了。”

小林……？从没听过的名字。

“我知道，总之小林的事和我无关，我就相信你，当那是一场意外吧，不过今后要是再发生类似的事我马上退出。还有，我再强调一遍，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们扯上关系，以后别再找我了。”沉默了片刻，父亲接着说：“你们的保证能相信吗？二十年前，你的顶头上司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传来喀嚓一声轻响，父亲似乎挂上了话筒。

我仍倚着门全身僵直。从刚刚的通话内容推测，父亲似乎参与了一件相当危险而恐怖的计划，我很想冲出去逼问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仿佛被施了紧箍咒全身动弹不得。

听见父亲走来走去，我不禁闭上了眼。我已经有觉悟了，他会打开房门，发现我站在这里。我多希望自己能像妖精一样，在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然而我的房门并没有打开，脚步声再度响起，而且愈来愈远，最后是大门的开门声、关门声，以及上锁声。

这些声音解开了我的封印，我的身体重获自由，但我再也站不住，膝盖一软扑倒在地。

双叶之章 三

冷气过强的室内回荡着和尚诵经声，我以为和尚都是光头，祭坛前的住持却有着一头乌黑头发，要是让他穿上西装活脱就是个银行员，但他低吟的诵经声听起来四平八稳，不愧有住持的架势。

我原本下定决心今天不哭了，但上香的时候一看见妈妈的照片，眼泪还是流了出来。这两天下来我的眼泪没停过，我从小到大很少哭，或许这两天把该哭的份都补足了吧。

丧礼全程在大楼里面进行，我不知道妈妈喜欢什么样的丧礼，只好按照葬仪社的建议选了最平凡的模式，这年头连丧礼的灵堂都是设在钢骨大楼内部。

前天夜晚发生的事在我睡眠不足的昏沉脑袋中隐隐浮现，一下子发生太多事，我对时间的感觉都麻痹了，有种已经过了一星期的错觉。

葬仪社掌握情报的速度之快令人乍舌，妈妈过世的当晚他们就跑来医院和我商讨后续处理。我明明没联络他们，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家葬仪社与谷原医院关系良好，是里面的护士通知了他们，但也多亏如此，让我没多少时间沉浸在悲伤之中，对我而言或许是件好事。妈妈从前也常这么对我说：“双叶，有时间哭的话，不如想象下一步该怎么走。”

“请问是否有其他亲人？”戴着黑色胶框眼镜的葬仪社人员问道，我才想起有个必须联络的亲戚，那就是住在町田的舅舅。他是妈妈的哥哥，五十岁左右，满头白发看起来像学者，其实舅舅是个铁工厂老板，个性温厚，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一条缝。舅舅现在依然住在妈妈从小生活的老家，有老婆及三个儿子，两个在念高中，一个在念中学，这三个儿子都是满脸的青春痘，我每次靠近都很怕被传染。

舅舅及舅妈听到妈妈的死讯震惊不已，立刻赶来医院，平常个性温和的舅舅得知对方肇事逃逸，宛如野兽般大吼大叫敲着墙壁，哀号响遍整栋安静的医院；舅妈则是泪流满面一径抚着失去妹妹的丈夫的背。

见过遗体之后，舅舅夫妻俩马上参与我和葬仪社的讨论。说真的，我有种得救的感觉，该选择什么价位的棺木和祭坛，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舅舅叫我先回家好好休息，他说接下来的事他们会处理，我接受他的好意，当晚便回公寓去了，但我根本睡不着，结果当然又是哭了一整晚。明明听到妈妈死讯时已经哭了好久好久，眼泪却丝毫不见干涸，待在家里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妈妈的回忆，我的眼泪更是停不下来。我一边哭一边在心中想象那个开车撞死妈妈的家伙的模样，憎恨之情愈来愈强烈。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是哭到麻痹了吧，悲伤的情绪变得断断续续的，而且最丢脸的是，我竟然饿了。于是我慢吞吞地下床，把咖喱弄热淋在白饭上吃掉，我的舌头完全无法辨别味道，但吃完之后我又添了一盘，想到这些咖喱本来是要和妈妈一起吃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无法入睡，但脑子又无法保持清醒，一直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早上十点左右门铃响了，我以为是舅舅他们，隔着门上的小窗一看，门外是一身制服的警察三名。

一名是石神井警察署交通课的警察，两名是搜查一课的刑警，我虽然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两眼红肿，却很想听听警方的说明，只好把这三人请进了狭窄的厨房。

首先是年轻的交通课警察向我说明车祸的大致情况，他说妈妈是在车流量不多的住宅区街道上被撞到的。妈妈离开谷原医院之后走在路上，被一辆汽车从身后追撞，但那条路的路幅颇宽而且是单行道，过去极少发生车祸。

“出事时间是八点五分左右，附近居民听到声响赶来查看，发现车祸便叫了救护车，救护车立刻赶到将她送进最近的医院，但当时她已生命垂危，研判肇事车辆的速度相当快。”

“头盖骨侧头部内出血，脾脏及肝脏破裂……，简直像坠楼一样。”我想起医生是这么形容的。

“我母亲难道没察觉后方有车子驶近吗？要是察觉了应该会闪到路边吧？”我问。

交通课的警察思考了一下说：

“或许没察觉，也或许察觉了但以为不会那么快撞上吧，只是很不幸地开车的人也没注意到前方有人。”

我很想大骂“这不是一句没注意到就能推卸责任的吧”，还是勉强忍了下来。

“请问……关于肇事者有没有什么线索？”这是我最在意的一点。

“我们已经查出了车种。”一名头发往后梳的中年刑警随即答道。他的下巴很尖，给人冷酷的印象，“根据掉落现场的漆片及轮胎痕迹研判，肇事的是一辆九〇年出产的白色丰田LITE ACE箱型车，我们正在过滤车主，不过拥有这款车子的人很多。”

“LITE ACE……”肇事者开的是箱型车，这让我有些意外，虽然横冲直撞的商用箱型车我的确见识过不少，“没有目击者吗？”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皱着眉说：“从昨晚到现在，我们在事发现场附近问了不少人，但目前还没人表示见过肇事车辆，不过倒是有好几个人当时曾听见车子撞到东西的声响。”

“这样啊。”我不知道只是听见车祸声响的证人对搜查工作能有多少帮助，但从刑警的表情看来应该是不必期待了。

“关于刚刚提到的轮胎痕迹……”一旁交通课的警察开口了，“我们仔细检查路面之后发现，本案的刹车痕比一般案例要少得多，既没有发现驾驶人在看见小林小姐的瞬间紧急刹车的痕迹，也没有撞上之后停车的痕迹，我们认为这名驾驶在过程中根本没减速，撞人之后直接把车开走，所以附近的居民听到声响出来查看的时候，肇事者早已逃逸无踪了。”

“撞上之前没踩刹车并不奇怪，驾驶人可能开车不专心，直到撞上了才发现。”尖下巴的刑警说：“不过，撞到之后也完全没停车而直接逃逸就不大对劲了。”

“什么意思？”我的双眉不由自主地上扬。

刑警微微绷起了脸，“简单来说，一般就算是肇事逃逸也会留下撞人之后的刹车痕。不小心撞到了人，第一个反应通常都是踩刹车，这是驾驶人的本能。如果你会开车，应该能体会吧？”

“我明白。”我点头。去年我考上了驾照。

“驾驶人会下车查看伤者的状况，有良心的驾驶人不管伤者的状况如何都会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有少部分的驾驶人却会在这时心生愚蠢的念头——‘要是报了警，自己就得背上刑责。这家伙要是死了我的一生就毁了，还是逃走吧，反正没人看见，应该不会被抓到吧。’像这样自私的驾驶人就会坐回车子开车逃逸。”

“但是撞死我母亲的肇事者却没有经过这些犹豫的过程？”

“若以刹车痕来判断，确实如此。这名驾驶一撞上小林小姐，当下便采取了行动。”

我的嘴里有种苦涩的味道扩散，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请问，这是不是代表这名驾驶原本就打算撞死我母亲……”

我说到一半，刑警摇了摇头。

“这目前还无法断言，因为也不是没有意外肇事后旋即逃走的案例，只不过我们目前的搜查方向并不排除蓄意犯罪的可能。”

蓄意犯罪，意思是说，这是一场谋杀？有人蓄意杀死妈妈？怎么可能？谁想杀死妈妈？

“所以我们想请教你，假设这是蓄意犯罪，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涉案的人？”

“没有，完全没头绪。”

我立刻摇头。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只是反射动作。

“小林志保小姐有没有被人纠缠，或是有人憎恨她？不，应该说……”尖下巴的刑警连忙补充：“我说的遭人憎恨，很多时候是当事人的善意被曲解了，所以我们还是得和你确认一下。”

“有谁会恨我母亲……？”我努力回想，但脑中一片空白。印象中妈妈的确和别人有过几次小纠纷，但一时之间我却一件也想不起来。

“没办法，我想不出来。”我哭丧着脸。

“曾经接到奇怪的电话吗？”

“大约一年前常接到无声电话，但最近都没有了。”

“这样啊。”中年刑警对身旁做笔记的年轻刑警使了个眼色，又对着我说：“那么，小林志保小姐最近的举止是否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不寻常……”这是我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我想起来有件事该告诉警方。

“有吗？再琐碎的事也没关系，请告诉我们。”

“我想到一点，是关于我上电视的事。”我把我和妈妈的争执说了出来，我告诉刑警，妈妈反对我上电视的态度很不寻常，我费尽唇舌说明，然而刑警只是一脸失望地说了句“有些人的确很讨厌演艺圈”，完全不当一回事。我又告诉刑警，妈妈在我上电视之后变得很消沉，这点似乎多少引起刑警的兴趣，但他还是不认为这起车祸和我上电视有关，反而问我：“你母亲心情消沉有没有可能是其他原因？”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可能”，但我很怀疑刑警到底信了几分。

接着刑警又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于是我说出那名绅士来访的事。

“从前和妈妈一起工作的一名大学老师前天曾来找过妈妈，不过我没见到面。”

刑警向我询问姓名，我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以前似乎在同一所大学当研究助理。

我顺便告诉刑警有个男人在大学里到处打探我的事，刑警似乎颇感兴趣，向我问了那几个接受采访的朋友姓名。

警察离开后，我试着思考妈妈遭人谋杀的可能，最让我在意的是上电视前我和妈妈的那段对话。

“难道我在外面抛头露面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当时妈妈听我这么一问，一脸认真地答道：“如果我说正是这样，你愿意打消念头吗？”

“不会吧……”我不禁喃喃自语。不是这样吧？妈妈……，难道所谓“不好的事”指的就是你会被杀？不可能吧？

一阵晕眩袭来，我躺回床上。

守灵从傍晚开始，今天整晚都必须待在灵堂，祭坛前并排着许多铁椅，我坐在其中一张上头发着愣，舅舅对我说：“你还是去睡一下吧。”

“不用了，我睡不着。”

“别搞坏身体了。”舅舅在我身旁坐下，其实舅舅看起来比我还疲倦。

我们先聊了一些关于妈妈的回忆，接着谈到这场车祸，原来刑警也去找舅舅了，舅舅说，当刑警问他是否觉得有谁想致他妹妹于死地时，他大声地说绝对不可能。

“我告诉刑警，如果我妹妹是被人蓄意撞死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的脑袋有问题，对他来说杀谁都一样，他只是刚好看见了志保才会拿她当牺牲者。”

舅舅说凶手的脑袋有问题这句话，我举双手赞成。

我和舅舅说妈妈过世的前一晚有个男人来找她，那个人好像是妈妈从前在大学当研究助理时的同事，舅舅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

“难怪刑警问我志保的过去经历，原来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双叶你都还没出生呢。我想那个访客和车祸应该没关系吧，志保现在和那所大学的人都没往来了。”

“那所大学叫什么名字？”

“北斗医科大学呀，你不知道吗？”

“念中学的时候好像听过，不过那时我对大学名称根本没感觉，何况妈妈也不喜欢谈往事。原来是北斗医科大学呀，那间学校不是还蛮有名的？在札幌对吗？”

“不，在旭川。当年她说想从事医学方面的工作，我还觉得没什么，等到她说想去旭川的大学我才惊觉不妙，那时你外公外婆都还在，我们三人说服她打消念头，但你也知道她的个性，自己擅自办好手续就离家了。志保离开之后，你外公外婆相继病逝，她好像很内疚，回来奔丧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一样。”

“那妈妈后来为什么离开大学回来东京？”

我这么一问，舅舅松弛的眼袋微微颤了一下，“这个嘛……”舅舅歪着头吞吞吐吐的，他这个人不擅长说谎，这时我脑中突然一个直觉闪过。

“舅舅。”我坐正姿势迎面看着他，“我已经二十岁了，多少挺得住冲击。妈妈过世了，我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舅舅，妈妈回东京来是不是和我的出生有关？”

看来我猜对了，舅舅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凝视着打磨光滑的油胶地板，过了一会儿，他走去祭坛前合掌膜拜之后又走了回来。

“我去征求志保同意，问她我能不能把真相告诉你。”

“妈妈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在说‘真拿这孩子没办法。’所以我想应该是能说吧。”舅舅眯起了眼，视线又移到地板上，“不过，其实我知道不多。”

“没关系，您就全部告诉我吧。”

“好吧。”舅舅点点头。

“我不记得那是几月几号了，应该是年尾吧，原本应该待在旭川的志保突然跑回来，问我能不能借她一些钱。借钱这件事我并不惊讶，让我傻眼的是她当时竟然有孕在身，于是我代替过世的外公外婆不断追问她对象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孩子父亲的名字，只说她接下来会借住朋友家直到孩子出生，还叫我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问她为什么，她坚持不肯说，后来就一如她的规划，隔天她便消失了。”

“那个朋友是谁？”

“她从前念女子高中时的朋友，好像叫做长……长江吧。”

“我知道这个人。”我想起每年都会收到她寄来的贺年卡。

“我很想知道真相，打了几次电话给志保，但她总是叫我别问那么多。我当然担心她，又只能照她的话做。后来有一天，一位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跑来找我。”

“教授……？叫什么名字？”

“抱歉，名字我不记得了。”舅舅的两道眉毛垂成八点二十分的角度，“因为我和他只见过那么一次，印象中不是太常见的姓氏，只记得他年纪蛮大的，体型很瘦。”

“也难怪舅舅没印象，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吧，不过那个教授来找您做什么？”

“他说想见志保，我猜他是想带志保回去吧，我一想到志保很可能就是在躲这些人，当然打死不肯说出她的去向，我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那个教授知道劝不动我也就走了。后来过一阵子志保回家来，我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非常开朗，一副卸下心中重担的模样，我问她事情是不是解决了，她说没错，之后才听她说那个教授其实找到她的落脚处，但被她赶走了，后来志保就在家里住了下来，五月的时候平安产下一个女婴。”

那个女婴就是我。

“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志保有护士执照，所以就当护士赚生活费把你养大成人。我和她说我也能帮忙照顾小孩，但她说什么也不答应，坚持要一个人把你带大。我当初借她的钱，过不久她也如数还清了。”

关于这部分我很清楚，妈妈如何辛苦拉拔我长大，我比谁都明白。

“所以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舅舅摇了摇头，“唯独这一点，她到最后还是没和我说。我猜应该是大学里的人，偏偏志保又说不是。”

“会不会是那位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

“这我也想过，可是志保听了之后哈哈大笑，直说我猜错了，我听她那笑声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喔……”

“所以我猜想你的父亲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过世了。”

“您是说妈妈待在旭川的时候？”

“嗯。”舅舅点了点头，“志保可能和那个人私定了终身，但那个人突然过世无法完婚，志保的肚子里又有了孩子，所以男方的双亲想带走小孩，志保不肯，于是志保就连夜逃回东京。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搞不好是他们俩的媒人。”

“好厉害。”我愣愣地看着舅舅，不禁佩服他的想象力，“简直像在拍连续剧。”

“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个状况？如果你的父亲还活着，一定会来见你的。就算他不想见到志保也一定想见你，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或许吧。”这番话从舅舅口中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即使三个儿子都满脸青春痘，看起来脏得要命，舅舅还是疼得不得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舅舅难掩一脸寂寞，“事实真相如何，只有志保自己知道了。不过我想这样也好，虽然我能理解你想知道父亲是谁的心情，但知道真相不见得是好事。”

“我也没期待有好事呀。”我淡淡笑着说：“不过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和我上星期上了电视有关。”

我把妈妈反对我上电视的事告诉了舅舅。

舅舅满脸狐疑，“为什么呢？她没道理反对呀？上电视又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很奇怪吧？”

“嗯，父母眼中的孩子都是可爱的，就算不是像双叶这种美人胚子，通常孩子能上电视的话做父母的都很开心吧。”舅舅的口气非常认真，接着他走向祭坛对着妈妈的照片说：“喂，志保，你人都死了，怎么还给我们出这种难题啊？真是受不了你。”

“骂得好。”我轻声说道。

出棺、火葬、捡骨等仪式陆续举行，最后亲友们一同聚餐过后丧礼便告一段落，我不清楚前来吊唁的客人有多少人，虽然大部分是妈妈医院认识的人及舅舅的朋友，我的朋友也不少，这倒是出乎我意料，后来才知道是乐团同伴帮我通知了大家。

丧礼结束后，我和舅舅及舅妈回到住处公寓，把葬仪社给的小型佛坛组装起来放上牌位与骨灰，就在这时门铃响起，石神井警察署那个尖下巴的刑警又来了。

“我们找到那辆白色LITE ACE了。”站在门口的刑警劈头便说：“距离事故现场往东一公里左右有座购物中心，车子被丢在购物中心停车场，左边大灯有撞伤的痕迹，研判是最近才撞到的。”

舅舅听到急忙冲过来玄关，“抓到凶手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刑警沉着脸说：“那是贼车。”

“贼车……”我思考着其中的含义，一股莫名的不快涌上心头。

“我们昨天早上接获失窃通知，车主在荻窪粉刷公司，就是他，你们认识吗？”刑警拿出一张驾照影本，上头的名字和面孔我都毫无印象。

“不认识。”我说。舅舅及舅妈也是相同的回答。

“是吗？”刑警似乎不意外，将影本收了起来。

“请问……”舅舅搔着脸颊说：“贼车的意思是，当时开车的不是这个人？”

“至少不是车主本人。”刑警立即答道：“小林志保小姐发生车祸当时，这个人正出席同业的聚会。他估计聚会应该会喝酒，所以出门时并没开车。”

看来刑警的意思是他有不在场证明。

“不见得一定要本人开车吧？说不定是他的家人呢？不，既然他是开公司的，说不定凶手是他的员工。”

“您说的没错。”刑警同意舅舅的论点，“事实上的确有这种案例，凶手为了掩饰肇事逃逸的罪行，故意将车子丢到某个地方然后向警方通报失窃，尤其像这种通报失窃的时间点晚于事故发生时刻的案子特别可疑，只不过，这间公司没有雇用员工，家族成员里会开车的也只有二十五岁的长男。”

舅舅睁大了眼，一副“所以凶手就是这家伙”的表情。

“我们已将这名长男带回讯问，他表示事发当时他正在家里看电视，但证人只有他的母亲。”

“家人的证词应该不具效力吧？”舅舅张大了鼻孔。

“他是什么样的人？”听我这么问，刑警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你的意思是……？”

“看起来像是开车会横冲直撞的人吗？”

“喔，你是问这个……”

“双叶啊，其实呢，就算是平常看起来很乖巧的人，一开起车来人格也会改变呢，不是常有人这么说吗？”舅妈以她独特的口吻插嘴说道。舅舅似乎听得有些不耐烦，不过还是频频点头说：“没错、没错。”

“这名长男乍看也是个认真负责的好青年。”刑警说：“但依据长年的经验，我们很清楚所谓的第一印象有多不可靠。”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关于车子被偷的经过，车主是怎么说的？”我换了个问法。

“他说他把车子停在自家后面的马路上，事故发生当天早上还看到车子，下午就忽然不见了。他以为这种商用车应该没人偷，所以钥匙常常插着没拔。”

“这说词还真老套。”舅舅显然完全不相信。

“不过……”刑警接着说：“我们找到车子的时候，驾驶座上残留了些许的美发剂香味，可是这间粉刷公司里没人使用这样的东西，父亲是秃头，儿子也理了个五分钟。”

“美发剂……，是整形慕丝之类的东西吗？”我问。

“不，应该是养发液或发雕露之类的，而且有很强烈的柑橘香味。”

“柑橘香味啊……”

接下来刑警问我这两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我说丧礼和守夜仪式搞得我晕头转向，就算有我也察觉不到。刑警听了之后频频点头，似乎很能体会。

“关于事故前一天来找我母亲的那名大学老师，你们调查过了吗？”我见刑警似乎打算离开，赶紧问道。

“喔，那个人我们盘问过了，不过没什么可疑之处。”

“怎么说……？”

“他任职于北斗医科大学，名叫藤村。上星期五他来东京出差，离开的前一天顺道来拜访小林志保小姐，隔天早上搭最早的班机回去旭川，下午他就出现在课堂上了。”

看来这人也有不在场证明，刑警接着说：“我告诉他小林小姐的死讯，他显得很难过，他说他们有二十年没见了，没想到见面不久小林小姐就发生这种事，他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厄运之神。啊，对了，他托我向你问好。”

被不认识的人以这样的方式问候，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只好含糊地答了声：“喔。”

丧礼之后转眼过了三、四天，今天已经是星期三了。

由于头七仪式在丧礼当天都提前做完了，暂时不必烦心丧礼的事，但领保险金的手续等等麻烦事还是不少，不过毕竟妈妈买保险是为了我着想，我应该心怀感激才是，何况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这笔保险金恐怕将是我维系生活的命脉。

提到钱，赔偿金也是一大重点，但这部分应该不必期待了，撞死妈妈的那辆LITE ACE的车主依然坚持车子是被偷的，而警方也找不到证据推翻这个说词；至于遭到怀疑的长子，警方好像也打算采纳他的不在场证明。

光看石神井警察署那几个刑警的脸色就知道搜查工作毫无进展，我甚至怀疑他们这阵子还有没有继续认真查案，这两天他们做的最大的动作恐怕只是在事故现场竖起征求目击者的告示牌，可是如果有目击者，早就出面了，现在做这种事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警方似乎已经逐渐认定这是一起单纯的肇事逃逸案件，但我不这么认为。妈妈当初说的话一语成谶，我上电视之后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我不认为这只是巧合，背后一定有阴谋，换句话说，妈妈是被谋杀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开始整理妈妈的遗物，我想把妈妈的衣服和身边杂物都先收进纸箱。这有两个意义，第一，既然我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就该把生活空间整理成适合独居的状态；第二，我想借着触摸妈妈平常使用的东西让自己最后一次沉浸在回忆中。也就是说，整理遗物同时具有理性层面与感性层面的好处，我想这样对保持精神状态安定应该有很大的帮助，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当我整理衣橱的时候，一方面含着泪水心想“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连身洋装”，而另一方面又偷偷开心短时间内不愁没衣服穿了。

最棘手的是书。妈妈的房间里有两座邮购买来的书架，看起来是便宜货，收纳能力却超强，两座书架都塞了满满的书，其中很多是医疗相关书籍，这倒不难理解，毕竟妈妈的工作是护士，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文学类书籍，看到这些书我不禁汗颜，妈妈比我还常接触文学，教我这个国文系的学生面子往哪里摆？

把书丢掉觉得可惜，但不看的书放在家里也只是占空间，相当伤脑筋，如果书况良好还能卖给旧书摊或送给图书馆，偏偏每本书都宛如象征着妈妈的勤勉好学，全被读得破破烂烂的。

正当我站在书架前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乐团伙伴阿丰，他拎着一个便利商店塑胶袋。

“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阿丰一面说一面频频拨着刘海。

“嗯，好好地活着呢。”

我招手要他进屋来，他有礼地说了声“打扰了”一边脱下运动鞋。这家伙这种地方还蛮可爱的。

“你在打扫？”他看了一眼宛如台风过境的屋内。

“是啊，这种事不早点做会愈拖愈久。要不要喝茶？”

“嗯……我买了巧克力泡芙。”阿丰将便利商店塑胶袋递了过来。

“哇，谢啦，看来泡咖啡比较合适。”

我家的咖啡一直都是即溶式的懒人咖啡，妈妈总是说早上时间那么赶，哪有空冲那种麻烦的正统咖啡。我忽然有个念头，等这罐即溶咖啡喝完，我要去买咖啡豆磨成的真正的咖啡粉。

“宽太很担心乐团接下来怎么办。”阿丰喝了一口即溶咖啡，“短时间内你应该会很忙吧？”

“是啊，暂时是没办法玩乐团了。”老实说，现在的我也没那个心情。

“不过，你可别说要退出哟。”阿丰认真地望着我，“不管多久，我们都会等你。”

“我不会退出的，等我安定下来再一起练习吧。”

“嗯，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阿丰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他咬了一口巧克力泡芙，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你接下来得一个人过日子了，一定很辛苦吧。”他的口气显得异常严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嗯，双叶很坚强，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阿丰微微一笑，但总觉得他表情有点僵硬，我正觉得奇怪，他开口了：“我跟你说……，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找我商量，我很想为你尽一份力，你尽量依赖我没关系喔。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真的。”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我愣住了，我看着满脸通红的阿丰，心里登时明白，这是爱的告白。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今天来我家的目的。

“双叶，我从以前就对你……”眼看他即将说出关键性的一句话。

“暂停！”我猛地伸出右手比了手势堵住他的话，“阿丰，别这样，这不公平。”

阿丰一脸错愕，“为什么不公平？”

“你看看我，老实说我现在处于伤痕累累的状况，我不但疲累，对未来满怀不安，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你却这时候跑来卖我椅子，以商业行为来说当然很聪明，但对我不公平，我现在只想一屁股坐下，根本没力气去检查这张椅子到底好不好。”

“可是……这张椅子的品质……我能够保证……”阿丰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摇了摇头说：“既然你这么有自信，应该在我恢复精神的时候再来卖我椅子。”

他低着头宛如被老师责骂的幼稚园小朋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羞涩地笑了，“我明白了，我会等到那时候的。抱歉。”

“你不必道歉。”接着我向他说了声谢谢，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他问我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于是我带他到妈妈的书架前，他看见那么多书也吓了一跳。

“我认识的大人当中没有像伯母这么用功的呢。”

我也同意。

阿丰说专业书籍我们学校图书馆应该愿意接收，于是我们两人开始动手把这些书装箱，之后只要联络宽太，借他的车搬运就行了。

阿丰背对着我默默地把书塞进箱子，他的背影似乎比平常小了一圈，看来我刚刚那番话还是刺伤他了。阿丰人很好，但听到我把爱的告白比喻成卖椅子应该还是开心不起来吧，早知道就想个好一点的比喻了。

其实我之前就隐约察觉他的心意，所以听到他的告白并不意外，但我对他就是没有心动的感觉，只能和他说抱歉了。而且就算告白的是宽太或友广也一样吧，不知为什么，这几个乐团伙伴在我眼里都像弟弟，总觉得自己和他们活在不同的时代。

不过话说回来，看来以后还是得多注意一点才行，毕竟我们是正值恋爱年龄的男女。

我停下手头的工作发着愣，“咦？”阿丰突然喃喃说道：“这什么啊？”

“找到什么怪东西了吗？”

“嗯，你看这个。”他转头递给我一本黑色封面的剪贴本，我从没见过这东西。

翻开一看，里头全是报纸及周刊的新闻剪报，我还以为是妈妈工作相关的医学报导，没想到内容完全出乎意料。

“这什么啊？”我不禁重复了阿丰的话，“为什么要搜集这种剪报？”

“很怪吧？”阿丰也一脸不解。

剪贴本上贴的全是关于伊原骏策的报导。伊原骏策是保守党的领袖人物，几年前当过首相，现在虽然已退出政坛，但全国人民都知道整个政界的实权还是掌握在他手中。

“双叶，你妈妈对政治有兴趣？”

“也不是完全没情趣，但应该不到搜集剪报那么狂热。而且你看，这些新闻都怪怪的，讲的都是伊原骏策的私生活呢。”

“嗯，对耶。”

剪贴本前几页贴的主要是伊原骏策之子出生的新闻，内容简单来说就是伊原骏策五十三岁时终于喜获麟儿，而且是个男孩。报纸刊载此事的篇幅很小，但杂志却以相当大的篇幅做了详尽报导，还包括一张伊原骏策抱着婴儿的照片，当时的他尚未登上领袖位置，老鹰般锐利的眼神及面容也洋溢着年轻的气息。看看日期，是距今十七年前的事了。

此外还有关于孩子母亲的新闻。她是伊原骏策的第三任妻子，当时三十岁，报导中提到她为了让自己受孕费尽苦心的过程。

继续翻下去，报导主题转到逐渐长大的孩子身上。孩子取名仁志，一则月刊的专栏文章为了报导伊原骏策的人格特质，特别描述了伊原骏策与儿子的相处互动。

“长得好像啊，一看就知道是父子。”阿丰喃喃说道：“像到这种程度反而蛮好笑的。”

正如阿丰所言，照片中的父子实在太像了，看来这个孩子绝对不是第三任妻子偷腥生下来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妈妈要搜集这些新闻？站在护士的立场，这些新闻或许多少有些参考价值，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剪下来收藏，剪报中甚至包括描述伊原骏策参加儿子入学典礼时的神情之类的周刊八卦。

剪贴本后半段的新闻更是让我瞠目结舌，因为内容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完全不见先前的温馨气氛。

开头的新闻报导了伊原骏策的儿子住院，这个时候大家都还不知道病名，接下来的内容愈来愈灰暗，报导中出现了“先天性免疫不全”的字眼。

“我想起来了。”阿丰轻敲掌心，“伊原骏策的儿子后来死掉了，我想想……，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吧。”

“我倒是没印象。”

我继续翻阅剪贴本，出现了一张伊原仁志躺在无菌室病床上的照片，根据报导，仁志上小学之后身体开始出现免疫机能障碍，发病原因不明，目前找不到治疗方法，医生也不乐观，父亲伊原骏策则是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网罗全世界最先进的医疗治好儿子的病。

“免疫不全……是不是类似艾滋病的症状？”我问阿丰。

“大概差不多吧。”

妈妈的剪贴本最后一篇报导就是伊原仁志的死讯，阿丰的记忆没错，那是距今七年又五个月前的新闻，上头还有一张丧礼现场的照片，场面壮观而盛大，完全不像九岁小孩的丧礼。和儿子刚出生时相比，丧子的伊原骏策看上去简直老了三十岁。

“伊原家是政治世家。”阿丰说：“主要势力范围在仙台，没记错的话，伊原骏策是第三代当家，当地人甚至相信只要伊原家香火不断，他们的生活就能长治久安，所以当伊原仁志死掉的时候，以仙台为中心的整个东北地方掀起不小的骚动呢。”

“喔。”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半敷衍地应了一声，“你觉得我妈妈为什么要搜集这些剪报？”

“这我就不清楚了。”阿丰歪着头说：“会不会是特别关心这种病？或许她上班的医院里也有小孩得了相同的病呢？”

“这说不通吧？我妈妈搜集剪报是从伊原骏策的小孩得病之前就开始了耶。”

“说的也是。”阿丰交抱双臂沉吟了一会儿，但马上放弃思考，“不行，搞不懂，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也没听说妈妈待过仙台啊……”我一直凝视着剪贴本的黑色封面，终于受不了把它丢到一旁，“搞不懂的事再怎么想也没用，下次找机会问问看我舅舅吧。”

“搞不好伯母只是崇拜伊原骏策。”

“怎么可能，我妈只喜欢帅哥。”

都怪阿丰找到这本怪东西，害得装箱作业停顿许久，之后我又没什么心情继续整理了。由于不想把阿丰留到太晚，我决定今天先收拾到这里。

“我还能来找你吗？”阿丰在玄关穿上鞋子之后转头望着我说道。他的眼神和刚才告白时一模一样，我不禁犹豫了一下。

“嗯，好啊，下次把宽太和友广也一起叫来吧。”

他应该听得出我这句话的牵制意味，他说“知道了”的时候显得有些落寞。

由于没时间出门买菜，我开了个芦笋罐头做成沙拉，再拿出冰箱里硬得像石头的白饭放进微波炉加热，最后淋上真空调理包的咖喱便完成了今天的晚餐。妈妈和我都不讨厌真空调理食品与速食，因此每次轮到自己煮饭的时候，我们都喜欢用这些东西来混水摸鱼，有时两人甚至斗了起来，连续一个星期都互相让对方吃这一类玩意儿。妈妈自己身为护士，对于营养均衡却毫不在乎。

我吃着调理包咖喱，想起妈妈去世的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吃着咖喱，就在这时，仿佛当晚的情境重现，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吓得差点没把嘴里的芦笋喷出来。

“喂，请问是小林家吗？”电话那头传来稳重的男人声音，和石神井警察署的警察急躁的语气不同。我回答“是的”，对方也一时没接话，两人维持了几秒奇妙的沉默。

“请问你是小林小姐的千金吗？”对方郑重其事地问道。

“对，请问你是哪位？”

“啊，你好，敝姓藤村。”

这姓氏相当耳熟，我登时想了起来。

“啊！您是北斗医科大学的……”

“没错、没错。”藤村一下子提高了音调，但旋即恢复沉稳的语气，“令堂的事，警方已经告诉我了，请节哀顺变，我要是早点得到消息一定会去参加丧礼的。”

警方是听了我的建议才去找他，想确定他的不在场证明，但光听他这番话我无法判断他知不知道这一点。

“我们只办了简单的丧礼，没有通知太多人。”我尽量保持平常的语气。

“我想警方应该和你提过，事发前一天我曾到府上拜访，那时我是趁工作空当顺道过去看看，小林志保小姐曾在我们大学任职，当年我和她有些交情。”

“是，我听说了。”

“我和她已经二十年没见了，但她一点都没变，真的好令人怀念。我本来还打算以后有机会到东京要多多去府上拜访，没想到却发生这种事，我真是太震惊了，简直像是我给小林小姐带来了不幸似的。”

“不，请别这么说。”我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对这个人有戒心，毕竟这个人来访之后妈妈就变得不大对劲。

“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不用这么客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样啊。唉，老朋友相见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自怨自艾的情绪透过电话传了过来，这似乎是他独特的说话语气。

我很想问他妈妈的过去，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藤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

“对了，令堂是否和你提过她当年在我们这里工作的事？”

“没有，妈妈几乎绝口不提往事，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大学回东京……”

“原来如此。”藤村似乎陷入了沉思。

“呃，藤村先生？”我鼓起勇气说：“关于我妈妈的过去，能不能请你拨个时间详细告诉我？不然我心里老是有个疙瘩。”

藤村沉吟了半晌，喃喃自语道：“这么说也是。”接着他对我说：“你的心情我明白，不然这样吧，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去旭川吗？”

“对。我也正想找机会和你见个面，不过我这阵子排不出时间去东京，如果你愿意过来一趟，我倒是能抽空告诉你当年的往事，而且我这边还留有你母亲当年担任研究助理的记录与报告，虽然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用，但多少能当成我话当年的辅助资料。当然，机票和饭店我都会帮你准备好。”

“可是……这太麻烦您了，没关系，我自己另想办法吧。”总得先推辞一下。

“请不要客气，我很高兴能帮得上忙，而且老实说这些开销都能从研究经费里扣，我自己花不到半毛钱。”

“这样吗……，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反正我迟早得跑一趟旭川。

“那么，什么时间你比较方便呢？你还在念大学吧？”

“是，不过快放暑假了，学校没什么课。”就算有课也没差，我本来就很少去学校，“我的时间很弹性。”

“我这边的话，只有这星期和下星期比较有空，接下来就开始忙了……，可是要你在这两个星期之内过来旭川会不会太赶了？”

“不，我没问题，我也希望愈快愈好。”

“那就暂定这个星期日吧。”

“好的。”

“安排好之后我会和你联络，如果你临时想改时间请打电话给我，我的电话号码是——”他把研究室的电话号码留给我，还说他晚上应该也会待在研究室，看来藤村是个相当认真的教授。

“不好意思，我忘了问一件最重要的事。”他说：“令堂没和我提过你的名字，方便向你请教吗？”

“我叫双叶。双胞胎的双，叶子的叶。”妈妈每次介绍我的名字总是说“双叶山（* 双叶山定次<1912-1968>，日本相扑界第三十五届横纲，曾缔造六十九连胜的记录，并曾担任日本相扑协会理事长。）的双叶”，但我恨死了这个介绍方式。

“小林双叶吗？真是好名字。那么双叶小姐，我再打电话给你。”藤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无线电话机，大大吐了一口气，这下子多少能解开一些妈妈的秘密了，只不过事情进展得太顺利，我反而有些不安，这个藤村在妈妈过世那晚虽然有不在场证明，但毕竟不代表能完全信任这个人。

但我对于这趟旭川之行却没有丝毫犹豫，因为继续待在东京什么都不做并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若不趁起风时扬帆，船是不会前进的。

鞠子之章 四

星期三下课后我离开学校，就在走进家门的同时电话铃声响起，不过铃声很快就停了，应该是舅妈在厨房接了电话。我走进客厅，舅妈一看见我便对着话筒说：“啊，请稍等一下，她回来了。”舅妈将无线电话机的话筒递了过来。

“一位下条小姐从东京打来的电话。”

“啊……”我把背包往沙发一丢便接下话筒，舅妈似乎有点被我吓到。

“喂？我是氏家。”我不禁有些激动。

“我是下条。上次的东京之行辛苦你了。”话筒传来熟悉的声音，明明是不久前才听到的声音，却让我觉得好怀念。

“不，是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的很谢谢你。”

只见舅妈面露微笑走进厨房，于是我在沙发坐了下来。

“关于上次那个健行社团的事……”下条小姐说。

“是。”我全身僵硬。

“我在图书馆找到了笠原老师所说的那份帝都大学体育会活动记录，那种东西好像从来没人看，上面满是灰尘呢。”

“那我父亲曾加入的社团……”

“找到了。”下条小姐直截了当地说：“类似健行同好会的组织有好几个，令尊参加的是一个名叫山步会的社团。上山散步的山步，山步会。那本活动记录里头夹着当年山步会制作的小册子。”

“山步会……”

梅津教授的记忆果然没错，父亲为什么要谎称不曾加入社团？

“那本小册子是通讯录吗？”

“不是通讯录，虽然上头记载了各届社员的名字，但留下联络地址的只有社长及副社长，除此之外还简单记录了当年举办过的活动，影本就在我手边，我举个例子念给你听：‘九月十九日，高尾山当天往返，天气晴、短暂雨，参加者六名。进行植物摄影及野鸟观察。’差不多像这样。这是不折不扣的健行，和笠原老师描述的不大一样。”

“所以那份社员名单里也有我父亲的名字？”

“对，你父亲是第十一届的副社长，只不过当时的社员人数各年级加起来只有九人。”

“请问……这些社员当中有女性吗？”

“女性社员？没有，全是男性。”

“我父亲的上一届或下一届社员当中也没有吗？”

“你等我一下。”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我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长途电话，但这个问题非厘清不可。

“嗯，也没有。”下条小姐说。

“这样啊……”

“社员当中没有女性，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失望，那张照片里脸部被涂掉的女子如果不是社团成员，那是哪里冒出来的人呢？

“看来结果似乎不如你的预期。”

“不，没这回事……”

“听得出来你很沮丧。”

“对不起，还让你花那么多时间帮我调查。”

“你不必挂在心上，没花我太多时间，而且调查总有扑空的时候，只不过，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这份影本应该不需要了吧？”

“不，我还是想看一看，只要和父亲有关的事我都不想放过。”

“那我传给你，呃，你那边有传真机吗？”

“有的，我舅舅工作上偶尔会用到，号码是——”

记下号码后，下条小姐问：“你还有没有想要我调查的事情？”

我急忙说道：“不不，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别跟我客气，反正都已经蹚了浑水，我想参与到最后，而且我对于你为什么要调查亲生父亲的事也很感兴趣，算是一种凑热闹心态吧。”电话那头传来了呵呵笑声。

我听到这番话，心里有了觉悟，看来迟早得把来龙去脉告诉她才行，总不能让她帮那么多忙又什么都瞒着她。

“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有些事应该只有住东京的人才有办法调查吧？”下条小姐温柔地说。

这时我想到了一件事，于是我厚着脸皮说：

“下条小姐，请问你知道东和大学吗？”

“东和？知道呀。”下条小姐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东和大学怎么了吗？”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那所大学里？”

“认识的人呀……，嗯，是有几个。”

“有文学院的吗？”

“我记得有一个法文系的。”

“没有念国文系的吗？”

“没有国文系的，不过朋友的朋友当中应该找得到一、两个吧，你找东和国文系的人有事吗？”

“我是想……下次我去东京的时候，能不能请你帮我和他们牵个线？”

“只是这样？小意思呀，不过为什么你会突然对东和感兴趣，还指定要国文系？”

“嗯……目前状况还不明朗，也可能是我想太多……”

“好吧，不逼问你了，我会帮你找个适当人选的。”

“麻烦你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别那么客气，那我现在把影本传过去。”

挂断电话，我和舅妈说要借用传真机便走上二楼。传真机摆在二楼楼梯旁的走廊上，名义上是舅舅工作需要，其实最常用的人是阿香，尤其考试前这台机器特别忙碌。

我一边等着传真，脑中想起前几天在函馆发生的事，父亲对着电话说的那些话一直盘旋脑海挥之不去。

“杀掉了？”

父亲确实对着电话这么说。那一天在回程的电车上，我反复推敲这句话，我试着假设是我听错，父亲说的并不是“杀”而是别的，例如“洒”或“撒”，但与父亲接下来说的话搭配起来，似乎只有“杀”才说得通，因为父亲接下来是这么说的：“怎么可能刚好在这个节骨眼发生意外。”

由此看来，应该是某个人杀了某个人并且伪装成一场意外，而电话另一头的人就是凶手。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当时父亲的阴沉语气似乎间接证实了这个可怕的推论。

父亲到底在做些什么？他究竟卷入什么事件了？

东和大学、小林、久能老师、以及“那孩子”……，这几个关键字仿佛被丢进洗衣机的手帕在我脑中不停旋转。

传真机“哔”地响了一声，我回过神来。

传真机缓缓吐出传真纸，我拿到手上一字一句仔细阅读，由于已经知道名单上没有女性社员，我其实不抱期待。

然而看了几项活动记录之后，我不禁紧紧捏住传真纸，因为上头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叙述：

“五月六日，多摩湖单车之旅，天气晴，两名帝都女子大学学生参与。”

看来虽然社员全是男性，但偶尔会有女性参加活动，可惜的是上头并没有列出那两位帝都女子大学学生的名字。

接着我看到父亲当副社长时的活动记录，读得更是聚精会神，果然这段时期也有来自女子大学的参加者，但同样没列出姓名。

再来我看到社员简介，关于父亲的介绍，只有“医学院四年级第九研究室”这一行字，不过或许因为父亲是副社长，后头还记载了他当时在涩谷租屋的地址及故乡苫小牧的地址。

我也顺便浏览其他社员的介绍，看到一行字，我不禁瞪大了眼。

我的视线停留在社长的简介上，社长名叫清水宏久，介绍文上写着“工学院冶金工学科四年级”，而后头的住址栏写着——

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

隔天是星期四，我比平常晚了一些吃早餐，却在这时接到父亲的电话问我中午有没有空，他想在札幌车站附近和我见个面。父亲说他现在在旭川，正要搭电车回函馆，途中会经过札幌。

“我只能待到两点。”我说。

“没问题，那一起吃个午餐吧，那附近有没有比较安静的餐厅？”

“车站旁边有世纪皇家饭店。”

“好，就那里吧，我们在饭店大厅碰面。几点比较好？”

“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好。”父亲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不禁纳闷父亲找我有什么事，我们前几天才见过面，他应该没必要为了关切我的近况而特地在中途下车。

不过刚好我也有话想问父亲，就是关于那位清水宏久先生的事。母亲的东京区域地图上划了记号的“世田谷区祖师谷一丁目”是他家的地址，虽然清水先生不见得还住在那里，但我猜母亲前往东京正是去找他。

但问题是我该怎么问出口？先不管这位清水宏久和父亲是什么关系，父亲要是听到我突然说出昔日熟人的名字一定会起疑心，更别提父亲连过去曾经加入社团都不愿告诉我。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只好出门去学校心不在焉地上了课，然后到了中午，我走出学校前往车站。

走进饭店，父亲已经到了，一看见我便轻轻举起手，他似乎比前几天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们在饭店内的餐厅吃午餐，因为下午还有课，我只点了简单的意大利面。

“关于留学的事……”一边等着料理，父亲开口了，“你考虑得如何？”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摇头说：“我还没考虑那件事耶。”

“为什么？”父亲显得有些不悦。

“这两天比较忙……，我一时之间也没个头绪。”

“我知道鞠子你没出过国，一定会感到不安。好吧，下次我带你见一位很熟悉国外寄宿与留学细节的朋友，你和他多聊聊应该就会放心了。喔，等等，说不定这周就能和他约个时间。”父亲一边说一边伸手进西装内侧口袋取出小笔记本翻开通讯录，似乎想立刻打电话给对方。

“爸爸，你想赶我出国？”我忍不住说出口。

父亲一听，脸颊微微颤了颤。

“你在说什么傻话？”父亲挤出生硬的笑容，却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劝你出国是为你好，怎么会想赶你走。”

“但在我听起来就是那种感觉，你好像很想把我丢去很远的地方。”

“我没那个意思。”父亲慢慢将笔记本收进了口袋。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见见你，真的。”父亲喝了口水，“只不过爸爸的朋友说留学这种事要趁早，所以爸爸才心急了点。好吧，这件事我们过一阵子再说吧。”

此时服务生送上料理，父亲看着极为普通的海鲜意大利面夸张地称赞道：“喔喔，看起来很好吃呢！”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我们只是默默吃着意大利面，父亲刚才虽然把话扯开了，但我知道他特地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谈留学的事。我试着推测为什么父亲想把我送去远方，但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合理的推论，我很清楚自己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因此不管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才是。

“爸爸，”吃完意大利面后，我开口了，“前一阵子你是不是去了东京？”

父亲满脸惊讶，“谁和你说的？”

“舅舅。他说他看到返程的机票票根。”

“喔……”父亲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我去出差。”

“去了东京的哪里？”

“没去什么有名的景点，说了你也没听过吧。”

“有没有去世田谷？”

“世田谷？”父亲瞪大了眼，“为什么要去世田谷？”

“没什么，我只是随口说个我知道的地名，世田谷还满有名的。”

“我没去那里。”父亲摇了摇头。他的举止很自然，应该不是说谎。

“有没有去帝都大学？”我接着问：“那里不是爸爸的母校吗？”

“喔，我好一阵子没去了。”

“也没和老同学见面吗？”

“没什么机会见面呢。”

此时服务生送上咖啡，我加了牛奶，一边以汤匙搅拌一边看着父亲说：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了，爸爸，你当初为什么会去念东京的大学？”

父亲的眉毛颤了颤，“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你不是反对我去东京吗？”我说。

“原来如此。”父亲似乎接受了我的说词，语气平稳地说：“因为我一直很向往帝都大学的师资和设备，而帝都大学刚好在东京，只是这么回事。”

“爸爸的大学生活过得如何？快乐吗？”

“该怎么说呢……，有苦也有乐吧，都过这么久，我不大记得了。”父亲似乎刻意回避帝都大学的话题。

我很想问他东和大学的事，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要是轻易说出这所大学的名称一定会惨遭质问的。

“时间差不多了吧。”父亲看着手表说道。我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心中重重思绪无法释怀，我回学校上完第四堂课便回家了。早上出门时我跟舅妈说过今天会和父亲见面，所以舅妈一看见我劈头就问：“今天吃了什么？”我回答吃意大利面。

“哎呀呀，难得和爸爸吃饭，怎么不趁机吃些高级料理？像是顶级全餐之类的呀。”舅妈很替我惋惜。

我想上楼去，楼梯才走到一半电话便响了，楼下随即传来舅妈的声音：

“鞠子，你的电话，一位姓下条的小姐。”

“好的，我在二楼接。”

希望下条小姐有新的斩获，我抱着期待接起传真机旁的电话，“喂，我是氏家。”

“是我。”传来下条小姐的声音。

“上次谢谢你的调查，帮了大忙。”我说。

“喔，那就好。”下条小姐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她今天声音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下条小姐沉默了片刻，似乎犹豫着什么，“是关于东和的事情。”

“你在东和大学遇到什么事吗？”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

“没有遇到什么事，只是看见了一样东西。”

“看见一样东西？”

“你不是托我想办法帮你牵上东和大学国文系这条线吗？所以我今天去了一趟东和，在文学院里绕了几圈……”下条小姐说到这里又是欲言又止，我第一次听她这样说话不干脆。

“怎么了吗？”

“嗯，那里的公布栏贴着大学新闻，就是校内的一些消息，那上头……”下条小姐话又说一半。

“那上头有什么吗？”我问道。

“你记得吗？上次你来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时候，服务人员不是对你说了奇怪的话？”

“咦？喔，他说觉得我长得很像某个人？”

“对，他说你长得很像某个前阵子上电视的业余乐团主唱。”

“那又怎么样？”

“公布栏上贴着那个乐团的照片，原来那个女主唱是东和大学的学生。”

“所以？”

“我看了照片……”下条小姐陷入沉默，只听得见她沉重的呼吸声，我有种可怕的预感，握着话筒的手心满是汗水。

“那个主唱……”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告诉我，“和你长得非常像。照片不止一张，但每张上头的主唱看起来都和你一模一样……，不，那根本就是你。”

双叶之章 四

星期五下午我收到了藤村寄来的快递信件，里面是东京飞札幌的来回机票、札幌到旭川的接驳电车车票、以及两枚信纸。藤村在信中首先向我道歉，他说因为东京直飞旭川的飞机班次很少，他只订到东京飞往札幌的机票，此外他还说明抵达旭川之后我该采取的行动。事实上，我需要做的事一点也不复杂，只要前往藤村订好房间的饭店办理入住手续然后待在房间里等着，藤村说当天晚上会打电话给我。

按照这个行程，我在后天下午一点就会抵达旭川车站了，此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觉得这次要去很远的地方，其实不过是趟国内的小旅行。

大致收拾了一些行李，我出门去池袋添够旅行用品，百货公司的卖场里挤满年轻人，我偷听对话发现他们大部分是去海外旅行，这让我想起前阵子好友栗子也兴奋地说要去加州玩。

我买了袖珍时刻表、北海道旅游手册和几样杂物之后，打公共电话到阿丰家里，运气很好，他在家。我问他现在有没有空出来见个面，他说他立刻就到，于是我和他约在百货公司前的咖啡店。

我先到了店里，一边吃着咖啡果冻一边翻开旅游手册开始安排行程。这是我第一次去北海道，心情莫名兴奋。

三十分钟后，阿丰气喘吁吁地赶来。

“抱歉，这个时间只有每站都停的慢车。”他喘着气坐了下来，一看到桌上的时刻表与旅游手册随即问我：“你要去北海道？”

“嗯，不过可不是去观光。”

我简单说明了原因，他一边苦着脸听我说话一边向女服务生点了冰咖啡，我说完了，他还是那副模样。

“双叶，我完全没想到原来你妈妈这么神秘。”他拿吸管搅拌着冰咖啡，嘴里喃喃地说：“我一直以为你爸爸是在你小时候因为意外还是生病过世了，所以我都尽量避开这个话题。”

“嗯，我知道，我的朋友都是这样。”

“可是话说回来，我实在放心不下。既然那个肇事逃逸的驾驶有可能是蓄意谋杀你妈妈，你确定那个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真的没问题吗？”

“我会小心的。”我说。阿丰听了脸色还是一样难看，直盯着冰咖啡，看来他真的很替我担心。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我从背包取出一把钥匙，那是我家的备钥，“我不在家的这段期间，能不能请你不时去我家看看？当然这件事也可以拜托邻居伯母，只是目前状况不是很明朗，我也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想还是托给知道内情的人比较放心。”

“看家当然没问题，不过……”阿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放心把你家交代给我？”

我苦笑着说：“如果交给宽太或友广，我家可能会变成垃圾场吧。”如果是栗子，则会把我家当做免费宾馆。

“OK，收到！”阿丰紧握钥匙，“我会尽可能待在你家里的。”

“那就麻烦了。”

“明天我想去送行，可以吧？”

“当然。”我回答。

和阿丰道别后，我一回到公寓楼下，发现一名男子正坐在楼梯上看书，他穿着牛仔裤及肮脏的T恤，手臂的肌肉颇粗大，简直像个小号的的阿诺·史瓦辛格，五官也有点洋人味。他的肩上背着大型肩包，上头还披了一件黄色风衣。

我很想当做没看见直接绕过他走上楼梯，偏偏被他的身体整个挡住了，我只好站到他面前说：“石神井公园里有很多长椅可坐。”

“啊，对不起。”小号阿诺连忙想站起身，但他屁股才刚刚离开楼梯，一看见我便整个人僵住，嘴巴呈现“啊”的嘴形静止不动。

“干嘛那样看着我？”我瞪着他。

“你是……小林双叶小姐？”

我退了一步，“是啊。”

男子仍目不转睛地打量我，但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我本来打算只要他再持续三秒这个无礼的举动我就要破口大骂了，他却突然开口：

“太好了，我已经等你一个小时了。”

我心想，你等再久也不关我的事。“你是谁？”我问。

“这是我的名片。”他递出一张被汗水沾湿的名片，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The Day After 编辑部 胁坂讲介”，我记得《The Day After》是由一家叫聪明社的出版社所发行的商业月刊。

“杂志记者？找我什么事”

“我不是记者，是编辑，不过无所谓啦。其实我想问你一些你母亲的事，主要是关于那起车祸。”他的眼神里有一股“我只要这么说，你一定无法拒绝”的自信，“你现在有空吗？”

“我很忙，不想接受采访。”

“这不是采访。”男子一脸严肃地说：“我来找你是基于私人原因，你母亲生前对我有恩。”

“喔？”我从没听妈妈提过胁坂讲介这个名字，“好吧，那边有间咖啡店叫‘安妮’，你先去里面等，我回家放了东西就来。”

“好，‘安妮’是吧？”胁坂讲介正要下楼梯，突然又回过头来问：“对了，你要去旅行吗？”

“咦？”我吃了一惊差点没从楼梯摔下去，“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里面有一台即可拍。”他指着我手上的纸袋，即可拍的绿色盒子露了出来，我连忙将即可拍塞回纸袋。

“那我在咖啡店等你。”胁坂举起粗壮的手臂轻轻一挥便转头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家伙不是省油的灯，得小心点。

在咖啡店和他面对面坐下，我才发现他其实只有二十五、六岁，难怪他和我说话的用字遣词颇没礼貌，可能是因为和我差不多年纪吧，不过他不用敬语我也落得轻松，通常只要对方不用敬语我也绝对不用。

“你看了我的名片一定会有所戒心，这我能理解，不过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因为工作。”他拿开吸管，直接把冰咖啡杯子抓起来灌了一大口，这一口就喝掉半杯以上的咖啡，我脑中浮现阿丰斯文地以吸管喝着咖啡的模样。

“你说我妈妈从前对你有恩？”

“是啊，大约一年前我在采访中受了伤住进谷原医院，当时负责照顾我的就是小林小姐。那次我在医院住了十天，小林小姐真的非常关心我，像她那么温柔、亲切又可靠的护士相当少见，我从学生时代就常因为骨折什么的住进医院，所以我感触特别深。”

“喔？”除了可靠这一点，其他的赞美词都让我有些意外，“那次你是哪里受伤？”

“这里。”他指了指额头，上面有道三公分左右的淡淡伤痕，“我在台风天外出采访，突然一块瓦片飞过来砸到我头顶，我当场昏倒在地，周围的人看我流了很多血都以为我死了。”他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干。

“幸好没什么大碍。”

“是啊。”他点点头，“那样死掉太不值得了吧。总之，我最感谢小林小姐的一点就是，我出院之后她还是常打电话来关心我，问我会不会头痛或身体不舒服，担心我是否留下了后遗症。过去从没有护士这么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我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她也不知道，只是有时候会遇到特别放心不下的病患。对了，她在家里有没有和你提到我？说有一个额头受伤的男生？”

我摇了摇头，“完全没有。”

“喔……”胁坂讲介似乎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你想问我妈妈的什么事？”我催促他赶快进入主题。

胁坂张望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客人之后，微微压低声音说：“小林小姐对我有恩，所以我在报纸上看到她去世的消息真的很震惊，根本无法相信。”

认识妈妈的人应该都有这种感觉吧，我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出席丧礼，时间和地点也都问过医院了，但那一天我突然有急事，等我办完事赶去灵堂的时候，丧礼已经结束了。”

“那天五点就结束了，像那种灵堂可是有很多人在排队的。”

“就和结婚典礼会场一样。”

“是啊。”

“所以我打算直接到你家拜访，但我想了想，不如先调查一些肇事逃逸的相关情报再来找你，若能因此揪出嫌犯就再好不过了。”

“喔，原来如此。”我知道自己看他的眼神变了，“那么你今天来找我，表示你已经查到一些东西了？”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凝重，“嗯，勉强算是有点收获。”

“怎么说？”我问。

胁坂讲介又左右张望一番之后把上半身凑过来，“在说明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警察是怎么和你说明案情的？”

“很敷衍。”我摇了摇头，比出举手投降的动作，“他们只说肇事车辆是贼车，原车主也不像是说谎，就这样。”

“嗯，果然。”他的双臂交抱在厚实的胸肌前。

“什么意思？”

“其实，我拜托了一位在警视厅很吃得开的人士帮我打探消息，结果听到一件奇怪的情报，他说这案子的侦查似乎快告一段落了。”

“因为没有线索？”

“不，应该不是。负责侦办的员警认为这不像是单纯的肇事逃逸，正打算朝谋杀的方向进行调查，却在这时候突然中止侦查，根本还不到缺乏线索而放弃的阶段。”

“那是什么原因？”

“像这种情况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来自高层的压力。”

“什么嘛！”

“我也不清楚，总之背后有强大的势力在施压。”

“这件案子死掉的人是我妈妈耶，这么一个平凡、低调的老百姓，虽然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但她和强大势力应该扯不上关系吧。”

“搞不好只有你这么认为。”

“我不相信。”我使劲摇着头，胸口的郁气愈来愈沉重,妈妈的死仿佛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一群我不知道的人像捏黏土似地蹂躏。

“这只是我的想象，信不信随你。”胁坂讲介喝了一口杯里的水，顺便拿了一颗冰块丢进嘴里嚼得喀喀有声，“不过我对这个推论相当有自信，所以我才想问你，你听了我的说明之后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你母亲的生活周遭应该有那个强大势力所留下的蛛丝马迹才对。”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没有吗？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印象哪个组织或政府人士曾出没在你的生活里？”

“就没有啊，你很烦耶。”我毫不客气地骂道，但这时我脑中浮现了一样东西——那本剪贴本。伊原骏策确实称得上是“强大的势力”，我迟疑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胁坂讲介，最后还是沉默了，毕竟才第一次见面，没道理全盘信任他。

他叹了一口气，“那也没办法了，不过之后如果你又想起了什么，我希望你能联络我，只要打刚刚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就行了。”

“查出那个强大势力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嘛，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会采取一些行动吧。”

“喔。”我说：“话都说完了？”

“差不多了，谢谢你的配合，如果我查到了什么也会通知你的。”

女服务生走过来想帮我们加水，胁坂讲介谢绝了。

“对了，你要去哪里旅行？”他一边站起身拿起账单一边问道。

“北海道。”

他突然沉下脸来望着我，“北海道的哪里？”

“旭川。”

“旭川……。去那里做什么？”他继续问。

我叉腰瞪着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没事……，我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他背起肩包到柜台结账，我听见他向店家索取收据。我又没义务等他，便朝店门走去，这时背后传来他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出发？”

我摆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转头说：“后天啦。”

“后天？”他瞪大了眼。

他好像还想追问什么，我头也不回快步走出店门，不久身后传来用力打开店门的声响，我担心他再追上来我可能会被他烦死，没想到背后却没动静，我好奇回头一看，发现他看了看手表便朝反方向疾奔而去。

鞠子之章 五

星期六下午我抵达了羽田机场，取了行李走出机场大厅便看见下条小姐。前两天我在电话里告诉她我会去东京，她就说要来接机。

下条小姐一见到我便微笑着挥手，但她的表情显得五味杂陈。

“午安。很累吧？我帮你拿行李。”下条小姐说着伸出了右手。

“没关系，我自己拿就好，谢谢你特地来接我。”我微微点头致谢。

“好吧，那么接下来……”下条小姐叉着腰，“要不要先来我家？我们好好聊一聊。”

“真的不会打扰到你吗？”

下条小姐在电话中说过这次到东京可以住她家。

“不用客气，不过我家很小哟。”她笑着对我眨了一只眼。

我们在羽田搭上单轨电车。两星期前我搭上单轨电车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度来到东京，舅妈似乎也觉得很奇怪，问我：“东京有什么好东西吗？”

“没什么。”我说：“只是上次行程太匆忙了，这次我想多点时间好好逛一逛。”

这个借口似乎不大有说服力，舅妈仍是一脸狐疑。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

在单轨电车上，好一段时间下条小姐都没开口，但当我望向窗外，又感觉得到她频频偷瞄我的视线，被瞄了几次之后，我鼓起勇气转头看她，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真的那么像吗？”我问。

下条小姐脸色凝重地点头，“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

“你有那个人的照片吗？”

“有，我拿了一份大学新闻，上头有照片，不过没带出来，我忘在家里了。”

“这样啊。”我低着头说。

我隐约能体会下条小姐为什么没把照片带出来，她怕我看了照片之后在公众场所当场情绪失控，换句话说，那张照片拥有那么大的冲击性。

过去我也曾听一些人说我长得很像某个人，但一般人在说两个人“长得很像”的时候多半带有主观意识，所以如果是平日的我听到下条小姐激动地说“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心里应该只是半信半疑吧。

但是当我得知这个人是东和大学国文系二年级的学生，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何况这个人叫做小林双叶，上次偷听父亲讲电话时，对话中便出现过小林这个姓氏。

父亲前一阵子来东京一定和这位叫小林双叶的女生有关，这一点无庸质疑，而父亲执意劝我出国留学也肯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这个女生和父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我更想知道她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于是我再也按捺不住，当下便决定再次前来东京。

下条小姐所住的公寓位于帝都大学站的前一站，距离车站只有几分钟路程，是一栋颇新的五层楼乳白色建筑。我忽然有个念头，如果有机会来东京的大学念书，我也想住在这样的公寓里。

下条小姐住四楼，室内隔成附小厨房的客厅与一间和室房，和室似乎被她当成书房，里头有桌子和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下条小姐让我在小巧可爱的矮沙发坐下，从冰箱取出乌龙茶倒入两个杯子，然后把杯子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我道谢之后喝了一口。

“东京很热吧？”下条小姐在我身旁坐下。

“是啊，我下飞机的时候吓了一跳呢，上次还没这么热。”

“那时候还是梅雨季，所以比较凉吧。”

下条小姐伸手到后方的音响柜上头拿了一张折起来的报纸，接着表情复杂地将报纸递给我。

“就是这个。”

“好。”我吞了一口口水接过来，压抑住激动的情绪缓慢地打开报纸。

上头写着东和大学新闻，报导标题写着“业余乐团登上电视舞台”，旁边有三张照片，一张是乐团全员合照，其他两张拍的是女主唱，当中一张是脸部特写。

我顿时哑口无言。

照片上的人根本就是我，这已经无法以“长得像”来形容了，不管脸孔或体型都和我如出一辙。

“我说的没错吧？”下条小姐说：“一般会认为两个人长得像多半是因为发型相同，只要发型相同，给人的印象就很相似；反过来说，只要发型不同看起来就完全不同。”

“但这个人的发型和我不一样……”

“对，但你们还是很像。不……”下条小姐摇摇头，“即使发型不同，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就是你。”

“她不是我！”

我扔开报纸双手掩住了脸，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脑筋一片混乱。这个女的到底是谁？

“我想问你一件事。”下条小姐温柔地说：“你为什么想调查东和大学？你应该本来不晓得这号人物吧？”

“我完全不晓得。”我抬起头来，“我只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查到了一些与东和大学有关的线索。”

“你在调查什么？”

“我母亲的事，我想知道母亲的真正死因。”

我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我小时候觉得母亲讨厌自己、母亲的离奇过世以及最近查到的一些线索，包括母亲死前曾来过东京，还有那张女子脸部被涂掉的照片等等。

下条小姐听完之后，大半晌没说话，只见她交抱双臂咬着唇陷入了沉思。

“原来是这样。”两、三分钟后她终于开口了，“难怪你想调查你父亲的过去……，我明白了。”

“但是我没想到会查出这样的事……”我放在膝上的两手紧紧握着拳。

下条小姐搭着我的肩说：

“关于这个女主唱，我有一个推测。”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想她和你应该是双胞胎吧。”

下条小姐点点头，“这是最合理的答案不是吗？你们是双胞胎，因某种缘故而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

“但是……”我说：“我小时候曾经申请户籍誊本，上头完全没提到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妹啊。”

“在户籍上动手脚并不难，只要有医生愿意帮忙就行了。”

“可是……可是……听说我母亲生产的时候亲戚们都在医院，这又怎么解释？难道他们串通隐瞒真相？”

“这我就不清楚了。”下条小姐对自己的推论似乎也不大有信心。

我再度望向那张大学新闻，看着介绍女主唱小林双叶的文章。

“这个人是国文系二年级，大我一岁。”

“如果生产过程和户籍是捏造的，两人差个一岁并不奇怪。”下条小姐马上回答我，果然她也考虑过两人年龄差距的问题。

我再次看向照片，看着那位和我一模一样却不是我的女生，这个人是我的双胞胎姐妹吗？父亲前往东和大学就是为了见另一个女儿？

“我想和她见面。”我说：“或许见到她就能揭开一切谜底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正在调查这位小林双叶的地址和电话。”下条小姐说：“可惜东和大学现在也在放暑假，一时之间联络不上我朋友，我想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谢谢你。”

“如果真的见到她，你打算怎么做？”

“我还没想那么多，总之我应该会先询问她的身世。”

“也对，或许她也正在怀疑自己的出身呢。”下条小姐将两手手肘撑在桌上问我：“那现在呢？先待在我家直到我查出小林双叶的联络方式？”

“不，我还想调查另一件事，所以我明天想去一趟祖师谷一丁目。”

“祖师谷？啊，也对，你母亲在地图上圈起来的那个地名？”

“嗯，我想我母亲当年来东京应该是为了见这个人。”我取出下条小姐前两天传真给我的山步会名册，指着上头“清水宏久”的名字。

“看来朝健行社团这个方向调查并没有白费工夫呢。”下条小姐似乎很满足，“所以你明天会去见这个清水宏久？”

“如果顺利的话。”我说。

“已经和他约好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下条小姐说着拿起音响旁的无线电话机，拨了NTT电信公司的查号台，幸好电话簿上还查得到清水宏久家的电话号码，下条小姐拿起原子笔，在一旁的便条纸写下了号码。

“来，拨这个号码。”下条小姐将便条纸和无线电话机放到我面前，“至于为什么想见对方，就用你当初对我说的那个理由就行了。为了写父亲的半生记，想见面谈一谈。”

“啊……好。”下条小姐做事之利落令我咋舌，不过要不是这么积极的确很难找出真相。

我满怀不安拨了便条纸上的电话号码，铃声响到第三次，有人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清水家。”听起来是位稳重的中年妇女。

“啊……喂？敝姓氏家，请问清水先生在吗？”由于太过紧张，我的声音显得异常尖锐。

“你要找外子吗？”这位应该是清水宏久的妻子，她有些错愕顿了顿之后说：“他三年前过世了，请问您是？”

隔天，我中午前便离开了下条小姐家，外头好像快下雨了，天气非常闷热，夏天待在这种地方一定会整个人瘦一大圈吧。

我想象中的世田谷是非常高级的住宅区，然而清水家一带的房子看起来都很普通，这么说虽然失礼，清水家也不是什么豪宅，只是一栋古朴的两层楼木造建筑。

清水宏久过世的消息让我非常震惊，联系过去与现在的丝线宛如老旧的小提琴弦一根接着一根崩断，我应该更早着手调查的，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我摁了门柱上的门铃，大门开了，前来应门的是一位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的瘦弱妇人，她应该就是清水宏久的妻子。“我是昨天打电话来的氏家。”我说。

“喔。”清水夫人带着微笑点了点头，“请进。”

“打扰了。”走进门内，我鞠躬说道：“突然来访，真是非常抱歉，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我递给她一包糕点，是我在下条小姐家附近买的。

清水夫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用这么客气，反正我一点也不忙。”

清水夫人请我先进门再谈，于是我脱了鞋进屋，她带我到紧邻庭院的会客室，里头有一张玻璃桌及几张藤椅，脚下是铺木地板而非榻榻米，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却是传统的纸拉门，墙边还摆着纯日式橱柜，整个空间充满着旧时代的风格。室内没有冷气机，通往庭院的门是打开的，或许因为通风良好，感觉非常凉爽，不知从何处飘来淡淡的檀木香。

我坐在藤椅上等了一会儿，清水夫人端来冰麦茶。

“您一个人住吗？”我问。

夫人轻轻一笑，“我和儿子一起住，他和朋友打高尔夫去了。”

这么说来，这个家庭该是靠儿子的收入维持，夫人看起来没有工作。

“令尊一切都好吗？”夫人问。

“嗯，他很好。”我回答，“请问……你见过家父吗？”

“令尊出席了外子的丧礼，在那之前我和令尊大概二十多年没见了吧，丧礼那天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清水先生是三年前过世的？”

“是啊，直肠癌。”夫人很坦然地说：“外子原本在机械制造常上班，或许工作太劳心也是间接原因吧，这是医生后来才告诉我的。”夫人说话的语气仿佛只是提起一件令人怀念的往事，她能够那么平静肯定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才得以抚平伤痛。

“家父怎么会得知清水先生病逝的消息？”

“当初帝都大学的同学拿着外子的通讯录联络了所有帝都大学相关的友人，氏家先生才会特地从北海道赶来参加丧礼。”

“原来如此。”我拿起了麦茶。三年前父亲曾出席老朋友的丧礼，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

“昨天你在电话中说你想写令尊的半生记，所以要问我令尊学生时代的往事？”夫人问。

“是的。”我说。

“真是了不起，不过我也不知道能告诉你什么呢。”夫人不安地说道。

我直起上半身看着夫人说：

“请问清水先生是否曾和您提过‘山步会’这个健行同好会？听说家父和清水先生都是那个社团的社员。”

清水夫人一听立刻开朗地说道：

“当然。对外子而言，那段时期似乎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他常常和我提起呢。”

“那请问您知不知道他们社团是否有女性成员？”

“女性？”清水夫人一脸错愕地望着我。我明明是来请教父亲的往事，却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也难怪她会差异，我急忙想找个借口搪塞，没想到夫人用力点着头说：“啊，我明白了，你想问的是那件事吧？没错没错，既然要写半生记，当然连那种事都得写进去。”

夫人似乎恍然大悟，反而是我一头雾水。

“呃……请问您说的那件事是……？”

“氏家先生喜欢的人也曾参加山步会的活动，你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吧？外子的确和我提过。”

仿佛有个小小的东西在我耳中炸开。

“请问清水先生有没有提过对方是一位什么样的女性？”

“详情我也不清楚，不过一定是位很棒的女性喔。”夫人眯起眼，“外子和我说过，氏家先生一直爱着那位女子，甚至打算大学一毕业就向她求婚呢。”

“爱得那么深呀……”我很意外父亲有过这样的恋爱经验，“那么那位女子对家父的感觉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些细节外子应该也不大了解吧，不过我倒是知道氏家先生在山步会里好像有敌手。”

“敌手？”

“就是所谓的情敌呀。”清水夫人对这些八卦话题显得兴致勃勃，“换句话说，还有一个人也爱着那位女子，至于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而那位女子最后选择和那个人在一起？”

“外子没和我明说，不过从他的口气听来应该是如此吧。”

“这样啊……”

原本一团混沌的东西在我脑中逐渐浮现形体，那名脸部被涂掉的女子一定就是父亲单恋的对象，但为什么她的脸会被涂掉呢？还有，为什么那张照片会落入母亲手中？

“对了，我拿那个出来给你看，请稍等我一下。”清水夫人似乎想起什么，走进里面房间。我一口喝干麦茶，调匀略显紊乱的呼吸。

过了两、三分钟，清水夫人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本类似剪贴本的茶色本子，那茶色似乎不是封面原本的颜色而是岁月的痕迹。

“我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东西。”夫人仿佛捧着贵重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陈旧的剪贴本放在桌上，剪贴本封面上有几个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识的字：“山步会记录”。

“这是那时候的……”

“是啊。”夫人点头，“这是当时的相簿，外子生前常常拿出来看呢。”

“能让我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为了让你看才拿出来的。”

我的手放上相簿封面，但在翻开之前，我转头望着夫人说：

“这里面的照片，请问您是否看过？”

夫人两手放在膝上摇了摇头，“老实说我也没认真看，因为里面的人我几乎不认识。”

“那么家父单恋的那位女子的长相……”

“嗯，我不知道是哪位，真是抱歉。”夫人笑着说：“不过既然女性人数不多，说不定从照片就看得出端倪呢，至于能不能查到名字我就不敢肯定了。”

“这样啊……”

第一页贴着三张黑白照片，仔细一看，三张里头都有年轻时期的父亲身影，背着登山背包走在山路上的父亲，或是与朋友勾肩搭背的父亲，照片下方写着一行字：“富士山山腰，清水、氏家、畑村、高城合影。”

“这个就是外子，还有这个也是。哇，当时好年轻呀。”清水夫人指着一个身高比父亲矮得多、一脸稚气的年轻人，年轻人戴的毛帽非常适合他。

我感觉心跳愈来愈快，一页页翻下去，但所有照片上都只有年轻男子，正当我开始有些焦虑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奇怪的一页。

“咦？”夫人说：“怎么回事？这一页的照片呢？”

那一页上头没有照片，但固定照片四角的贴纸仍在，可见本来是有照片的，只见页面下方写着一排字：“帝都女子大学阿部晶子同学、田村广江同学参与互动，相谈甚欢。”

所以这一页原本贴着一张拍到两名女子的照片，阿部晶子与田村广江。那名脸部被涂掉的女子是哪一个？

继续翻下去，缺照片的页面愈来愈多，我仔细阅读这些页面下方的文字发现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字里行间都出现了阿部晶子这个名字。

我将整本相簿翻来翻去，确定里头完全没有阿部晶子的照片，只要拍到她的照片都被拿掉了。

至于田村广江的照片则出现了几张，例如有一张照片是四名男生围绕着一名女子，下方的文字写着：“围绕着广江同学的四骑士。”四人之中并没有父亲，倒是有神情僵硬的清水先生，照片中央的田村广江有着圆脸及洋娃娃般的水汪汪大眼睛，身材娇瘦，体型和那个脸部被涂掉的女子明显不同。

接着我又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有一页的照片同样被拿掉，但下方写着这样的文字：

“奥秩父，阿部晶子同学与氏家。长年的梦想终于实现？”

长年的梦想……

我抬起头说道：

“看来家父喜欢的是这位阿部晶子小姐。”

“好像是喔。”坐我对面看着相簿的夫人也同意，“不过好怪，为什么少了那么多张照片？难道是外子把照片送人了？”

“还有谁看过这本相簿吗？”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山步会的那群朋友后来一直与外子有联络的只有氏家先生。”

“家父看过这本相簿吗？”

“可能看过吧，不过我刚刚也说过，外子过世前，我们和氏家先生已经二十年以上没见面了……。还是因为照片上头有氏家先生曾经喜欢的女生，所以外子早早就把那些照片送给氏家先生了？”夫人边说边托着腮，忽然她轻敲桌子说：“啊，我想起来了。”

“怎么了？”我问。

“有一次外子带着这本相簿出门去，我记得是这几年的事情。”

“为什么清水先生要把相簿带出去？”

“当时外子说有稀客来东京想问他山步会的事，所以他要带相簿赴约。”

有稀客来到东京……，我的胸口不禁涌上一阵热流。

“清水先生有没有告诉您那位稀客是谁？”

“没有。后来我问外子，他只说是某个朋友，我还记得外子出门的时候看起来满开心的，回来之后却苦着一张脸。我想既然那位稀客想问外子关于山步会的事，应该不是山步会的成员。”

“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想想，那是外子过世前不久……”夫人将手指放在唇边思索了片刻，接着点了点头，“应该是六年前，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五年半前的冬天。”

“冬天……，是十二月左右吗？”

“嗯，是啊，好像是师走（* ‘师走’是日本对十二月的古称。其名称由来有一种说法是：十二月是一个忙碌的季节，就连老师也必须东奔西走，所以称为‘师走’。）吧，我记得那阵子挺忙的。”

那位稀客一定是母亲，母亲果然来见了清水宏久。

这么一来，阿部晶子的照片全部消失的原因也解开了，一定是母亲在得到清水宏久同意之后将照片全数拿走。母亲如果对清水宏久说想借走这些照片，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

问题是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调查父亲从前爱过的女子？还有，为什么要把照片上的脸涂掉？

只要见到这位女子应该能得知一些事情。

“请问您是否知悉任何一位山步会成员的联络方式？”

清水夫人思索了好一会儿说道：

“我刚刚也说过，后来仍保持联络的只有氏家先生，至于其他人，外子毕业之后就很少和他们往来了，何况外地生毕业后大多回老家去，外子的丧礼上与山步会有关的人也只有氏家先生出席。”

“那么清水先生是否留下了社员名册之类的东西？”

“这个我也不确定，我去找找看。”夫人说着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我再次翻阅桌上的相簿，每张照片里的父亲都充满活力，和现在截然不同，仿佛父亲所有的青春都遗留在那段岁月之中。

爸爸……

你到底在隐藏什么？妈妈为什么要调查你的过去？

不久清水夫人回来了。

“我只找到这个。”

清水夫人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到桌上，小册子的封面写着“山步会”，我翻开一看却大失所望，这就是前几天下条小姐传真给我的那份资料，上头只记载了社长及副社长，也就是清水宏久与父亲的联络方式。我告诉夫人这件事，夫人也沮丧地垂下了眉。

“这样子呀……，除了这个，只剩这本笔记本上头有外子朋友的联络方式了。”她说着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深褐色笔记本，翻开后面的通讯录平放在桌上，“本子太旧了，字迹有些模糊，不过应该勉强能辨识吧。”

真的是一本非常旧的笔记本，铅笔字几乎完全看不见，钢笔字也已晕染变色。

我小心翼翼翻动着脆弱的内页，没多久我看见了一个名字。

高城康之。我把这个名字和相簿内的文字对照，相簿里有一行字是“富士山山腰，清水、氏家、畑村、高城合影”，此外好几张照片上都出现了高城这号人物，他的脸部轮廓很深，有点像西方人。

“这个‘高城’应该是念作TAKASHIRO吧？清水先生曾经提过这个名字吗？”我指着通讯录问道。

“高城先生……，我应该听过。”夫人眉头紧蹙，微偏着头轻按太阳穴，忽然双眉一展，“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人。”

“请问他是……？”

“该怎么说呢，他和外子一样啊。”

“和清水先生一样……？”我有股不好的预感。

“已经过世了，大概十年前吧。”

“这样啊……”我觉得自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是因为生病吗？”

“嗯，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因病过世。”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外子当年听到高城先生过世的消息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我记得他说……‘果然还是死了’。”

“‘果然’？这么说来，高城先生病了很久？”

“这个嘛，好像不是那意思。”清水夫人偏着头说：“外子的意思好像是劫数难逃。”

“劫数？是指死劫吗？”

“或许吧，外子没说太多。”

“这样啊……”

我无从得知那位高城先生曾背负了什么样的劫数，我只知道，小提琴的弦又断了一根。

双叶之章 五

东京乌云密布，北海道却是万里无云，湿度也低，不会晒得全身汗流浃背，我任性地想这个季节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

我抵达新千岁机场，接下来必须转搭电车前往旭川。我坐上“丁香号”特快列车（* 即一九八〇年～二〇〇七年九月三十日行驶于札幌与旭川之间的特快列车‘ラィラック’<Lilac，紫丁香之意>，一九九二年新千岁机场启用后，部分班次往来新千岁机场与札幌之间。），看着气质不同于东京人的乘客陆续从沿途停靠的车站走进车厢，我终于感受到自己来到了北方的城市。我的意思并不是这些人的模样很逊或很老土，我仔细观察北海道的人们，试图找出与东京人的不同点，我发现关键在于表情的微妙差异。今早我前往羽田机场的一路上看见的行人都宛若经历风霜的疲倦旅客，而这里的人们在这个时间却仿佛仍细细品味着早晨的清新朝气，或许是因为这块土地还处于成长阶段，也或许只是因为这里的七月很凉爽吧。

我胡乱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列车抵达了札幌，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下车逛逛再去旭川。一想到妈妈一定曾在札幌游玩，我不禁也想看看这里的景物。

我参观了旧本厅舍，又去看了札幌市著名的钟塔，钟塔的寒酸简陋让我大失所望。接着我坐在大通公园的长椅上吃着冰淇淋，或许因为是星期日，路上行人大多携家带眷，每个父亲都满脸倦意，这点倒是和东京没两样。

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胁坂讲介说的那些话，难道妈妈真如他所说是被巨大的势力谋杀？那股势力和伊原骏策有关系吗？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动机又是什么？

无奈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和妈妈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对妈妈的事却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妈妈到底是什么人，甚至不知道妈妈为什么是我的妈妈，我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活了这么久。

我决定从头到尾把所有事情整理一遍。一切的起点从我上电视开始，妈妈反对我上电视，但我瞒着她上台了，于是怪事接踵而来。

名叫藤村的北斗医科大学教授从旭川来我家拜访，妈妈曾任职于那所大学，而这号人物的来访似乎让妈妈感到很忧心。

一名中年男人出现在我就读的大学到处调查我，中年男人曾向我的三个朋友探听情报，不久妈妈便被车撞死，凶手肇事逃逸，车子是贼车。

我在妈妈的遗物中找到一本关于伊原骏策与他儿子的新闻剪贴本，而就在同一天，藤村教授问我要不要来一趟旭川。

紧接着前天出现一名奇怪男子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男子自称胁坂。

我的头愈来愈疼，现在的心情就好象面对着两千块拼图片，而且手上并没有完成图，每一块拼图片都各自存在，彼此之间不管横向或纵向都拼不起来，怎么排都不对劲，怎么绕都是死胡同。

忽然我的视野一暗，眼前出现一道人影，我抬起头，一名年轻男子冲着我满脸堆笑，他穿着像是不二家（* ‘不二家’是日本著名的零食制造商。）包装纸的衬衫。

“嗨，我们见过面对吧？”年轻男子挥舞着手臂，看上去像只大猩猩。

我的冰淇淋还没吃完，索性瞪了他一眼回道：“你是谁啊？”

年轻人有点被我吓到，但仍不死心，“你不记得了吗？今年四月你们入学典礼结束后，我不是跑去问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学校的社团？我们还在咖啡店里聊了一下呀。”

“你在讲什么鬼话？我入学是去年的事了。”

“咦？你不是念前面那所女子大学吗？”眼前的傻小子举起长长的手臂指向西方。

“我刚刚才从东京来到这里，你在发什么神经啊？想泡我也得想个好一点的借口吧。”

“不是啦，我没有那个意思……，你真的不认得我？”

“很烦耶，你哪位呀。”

“怪了……”年轻人嘟囔着搔了搔头便离开了，一边走还频频回头满脸狐疑。

什么我们见过面啊，真是老套，这句话在湘南海滩待一个小时大概会听到五次吧，看来只要大一点的都市，居民都会失去自己的风格。

吃完冰淇淋，我拿着行李离开札幌。

抵达旭川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札幌的确是个大城市，但旭川也相当有规模，一出车站，林立的高楼大厦映入眼帘，棋盘格线般整齐的道路上塞满了汽车，这幅景象和东京其实没两样，不过穿越马路的时候如果站在道路中央眺望远方，会看见美丽的山丘稜线，这就不是在东京见得到的风景了。

车站前朝东北方延伸而出的道路当中有一条步行者专用道，两侧并排着综合商城及高级咖啡厅与餐厅，我拿起旅游手册一看，这里叫做平和通购物公园，是日本所有行人徒步区的滥觞，道路中央设有花坛、喷水池以及供行人休憩的长椅。这里和大通公园一样人潮众多，坐在长椅上休息的男士看起来都像是为人父亲的，每个都是满面倦容，这点也和大通公园一样。

从车站步行到饭店约五分钟，道路对面的大楼也是饭店，但我住的这栋看起来比较新，应该是最近刚盖好。我从车站走到这里的路上看见许多盖到一半的大楼，看来这座城市若以人的一生来比喻应该正处于发育期吧。

饭店房间以我的名字预约了两个晚上，而且我不必付半毛钱。

服务生交给我七〇三号房的钥匙并和我说明了房间位置，接着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有人转交的留言，我伸手接过道了谢之后走向电梯。

七〇三号房是单人房，当然不怎么宽敞，但设备很新，看起来很清爽，光是没有烟味这一点就让我谢天谢地了。

放下行李上过厕所之后，我拆开信来看，藤村信上叫我先别用餐，要我在房里等着，他预定六点过来和我碰头，看来今晚的饭钱也省了，我暗自窃喜。

我冲完澡正在换衣服，窗边的电话响了。现在才刚过五点，我一边暗忖会不会太早了点，一边接起电话。

话筒传来总机小姐的声音：“请问是小林小姐吗？一位铃木先生来电找您，我帮您转接。”

“铃木？”哪个铃木啊？

电话接通声响起，接着传来模糊的男人说话声：“喂喂，小林吗？”

“我是。”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似乎愣了一下，“咦？请问小林一郎先生在吗？”

小林一郎？这家伙在说什么梦话？

“你打错了，这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小林一郎。”

“咦？”电话那一头的男人说道：“啊，这样子吗？大概是总机搞错了，真是对不起。”说着径自挂断电话。

我一头雾水，呆呆地握着话筒。

搞什么呀？

我瞪了话筒一眼挂回话机，住饭店居然还会接到打错的电话，看来打电话的男人和那个总机小姐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冒失鬼。

不过……总觉得不大对劲，不，应该说是我的耳朵觉得不大对劲。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声音，是说话的语气，声音本身倒是很模糊。

我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决定不管了，我可没闲工夫想这些，在藤村抵达饭店之前，我得化好妆才行。

妆化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接起来一听，又是刚刚那个总机小姐说有转接，我本来想和她抱怨刚刚的事，嫌麻烦又算了。

电话是藤村打来的，他先说了声：“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还好，不怎么辛苦，没想到东京和北海道这么近。”

“你有这种感觉表示你还年轻呀。啊，我现在正要过去，你都安顿好了吗？”

“好了。”

“那么我们在饭店大厅碰面吧，我应该会准六点抵达。”

“好的，恭候大驾。”

挂上电话，我加快了化妆的速度。

来到一楼大厅，我在柜台前的整排沙发中挑了一张坐下等藤村，就在时针即将指向六点二分的时候，饭店大厅的自动门开启，一名身穿灰色西装的瘦小绅士走了进来，我记得这个身影，妈妈出车祸的前一天来我家公寓的人就是他。

他在柜台前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我，大厅里坐在沙发上的只有我和另一位中年伯母。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缓缓朝我走来，于是我站了起来。

“你是小林双叶小姐吧？”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我是藤村。”

我双手交叠身前恭谨地鞠了个躬，“真是非常谢谢您的帮忙，还麻烦您帮我安排机票和饭店……”

藤村轻轻挥了挥手，“别和我说这些硬邦邦的客套话，免得影响了食欲。不过话说回来……”他眨着眼睛一边打量我的长相和全身，喃喃地说：“真是太完美了、太完美了，没想到竟然这么……”

对方强烈的视线让我不禁缩起身子。

“啊，对不起。”他连忙致歉，“你的母亲小林志保小姐把你养育得太完美了，我只是忍不住赞叹这一点，如果造成你的不舒服还请见谅。”

“不，请别这么说。”我笑着摇了摇头，但我确实有些不舒服。

藤村说他知道一间好餐厅，于是我上了他的车，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一间日式料理屋，餐厅附近是住宅区，与购物公园附近的热闹气氛相较之下静谧多了。

藤村报上姓名，身穿深蓝和服的女侍便带我们来到一间精致小巧的包厢，墙边有着小小的壁龛，包厢不大却气氛十足，很像政治家私下收贿的场所。

来这里的车上，我对藤村说自己并不挑食，他便随意点了几样料理，接着他问我想喝什么，我说喝茶就好。

“那我也喝茶吧，回去还得开车。”藤村说。

女侍出去后，藤村转过身端正了坐姿说道：

“今天你远道而来，想必很累了，请多吃些美味佳肴补充体力。”

“谢谢。”我鞠躬说道。

“话说回来，令堂的事真是令人深感痛惜啊，只要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请让我尽一点绵薄之力。”

“是……，多谢关心。”我又鞠了个躬。

就这样，藤村每说一句话我就得鞠一次躬，重复了大约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纸拉门拉开了，女侍送上料理。

每一道料理的分量都很少，装在小小的碟子上，这一餐以海鲜为主，烹调得很用心，但每当我将料理一口塞进嘴里，才刚品尝出“原来这是鲍鱼”或“这好像是蟹膏”，小碟子已经空空如也，我不禁开始担心这些东西真的填得饱肚子吗？

“请问……当初我母亲在北斗医科大学做的是什么工作？”我逮住后续料理尚未送来的空挡切入正题。

“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助理。”藤村放下了筷子，“医科大学并不只是将现有的医疗技术传授给学生而已，同时必须进行许多放眼未来的研究，所以需要研究助理。”

“我母亲做的是什么样的研究？”明知人家讲了我也听不懂，还是问了出口。

藤村思索了一下说：“以体外受精为主的不孕症治疗研究。”

“喔……”幸好他的回答并不难懂，“试管婴儿（* ‘体外受精’是让卵子和精子在身体之外的环境下受精，然后植入女性子宫内使产生着床及怀孕，及一般俗称的‘试管婴儿’技术；而‘人工受精’则是以人工方式将精液注入女性体内以取代性交途径使其妊娠，属于‘体内受精’。）的研究吗？”

“是的，不过当然不止试管婴儿的范畴……”

此时女侍进来送上新的料理。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在东京出生长大的母亲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工作，关于这一点，藤村先生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我试着换个方向问。

“这我倒是听小林小姐提过。”藤村等女侍离开才开口，“小林小姐从高中时期便对这个领域的研究相当感兴趣，她评估过各校的论文发表数量等等之后，最后选择了北斗医科大学。”

“喔……”以妈妈平日的勤奋好学来看，的确很有可能，妈妈挑选大学的动机和我完全不一样。我接着问道：“可是，她为什么会对体外受精的研究这么感兴趣？”

“这就要谈到她当时的价值观了，那时候小林小姐对于女性的社会地位与生物职责相当不满。”

“社会地位与……什么？”对话突然转进艰深的内容。

“简单来说，女性无法随心所欲地参与社会活动是因为肩负着育子的职责。假设有一对夫妻，两人同样在工作，分担着相同分量的家事，拥有相同的收入，但女方若怀孕就必须辞去工作或至少离开工作岗位好一阵子，这时候就会变成男主外、女主内，一旦陷入这种状态便很难恢复原状，而且包含企业在内的整个社会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女人结婚怀孕之后就会离职，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敢把重要职务交给女性，如此一来，女人根本不可能获得与男人平等的社会地位……。以上大概就是小林小姐的想法，我也觉得很有道理。”

“我也有同感。”我吃了一口墨鱼切片，“不过现在的女性社会地位比以前好多了。”

“但相对地怀孕的女性减少了，这一点从出生率下降就看得出来，小林小姐的论点在这里也能得到印证。”

“我也有一些朋友为了不让小孩影响工作，已经打定主意不生小孩了。”

“嗯，这很正常，现代的女性已经舍弃生物职责选择了社会地位，但这并不能怪女性，应该怪这个男性社会没有努力创造出一个能让女性兼顾两方的环境。”

“没错。”我握起拳头在膝上敲了一下。

“话说回来，现在虽然我也认同这样的想法，但在二、三十年前，很多年轻女性本身都认为女人只要负责生小孩、养小孩、把老公照顾好就行了，可以想见小林小姐当年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那我母亲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不清楚她是否有具体的计划，但我相信她很想彻底改变女性的生育机制。刚刚你说过，你朋友认为小孩会妨碍工作所以不想生小孩，但这样的观点严格说来并不正确。现在很多职业妇女其实是认为，只要丈夫愿意主动照顾孩子，那么生小孩也无妨，换言之，会妨碍工作的并不是小孩本身，而是怀孕和养育小孩的任务，小林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进一步看，养育小孩的任务可由丈夫或其他人代劳，怀孕却不行，如果一位女性在公司接下了重要工作，正准备大展长才却怀孕了，不只会造成公司困扰，本人也很懊恼吧，所以小林小姐认为应该开发出一种技术，让职业妇女不必使用自己的身体便能获得自己的小孩。”

“简单来说，就是找代理孕母吧？”我说出曾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的名词。

“代理孕母也是手段之一。”藤村点头，“体外受精原本的目的是治疗不孕症，但小林小姐却认为其优点不止于此。事实上我今天来找你之前查阅了一些从前的研究报告，其中一篇就是小林小姐所写的，标题是‘关于代用母体的必要性’，她在报告中提及了无法怀孕或不想被怀孕拖累的女性可将自己夫妻的受精卵植入其他女性体内的构想，这正是不折不扣的代理孕母概念。但小林小姐的理想更高远，报告中提到她的最终目标是开发出一套能让所有女性不再受怀孕之苦的生育机制，也就是透过人工子宫生下孩子的方法。”

“人工子宫……”藤村说得口沫横飞，我却只能愣愣看着他的嘴角。他所说的这些内容和我熟悉的妈妈根本无法联想在一起，我甚至怀疑他说的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小林志保。

“请原谅我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总而言之，小林小姐认为体外受精这方面的研究有助于提升女性社会地位，所以才会大老远跑来这里研习。如果你对这份研究报告有兴趣请随时和我说，报告都保存在微缩胶卷（* 即microfilm，一种透过微缩摄影技术得以长久并大量储存资料的介质，具有国际标准化、对原文献真迹重现、并有利资料永久储存的特点。亦称‘微卷’。）里，很容易复制的。”藤村说完这番话，露出一副终于大功告成的神情，津津有味地喝起茶来。

“藤村先生也是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吗？”

“当时是的，现在则是在研究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他自嘲着说。

“我母亲后来为什么放弃研究？”

听到这个问题，藤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想应该是因为有了孩子吧。”

“那个孩子就是我？”

“是的。”

“我母亲离开大学的时候是怎么和大家说的？”

“这个嘛……，她其实是先斩后奏。有一天她突然回东京去，就这么离职不做了。她本人没和我们提起她怀孕，但我们早就隐约看出来了，所以我们才会猜想她离职的原因是怀孕。她向来主张不该让怀孕夺走女性的工作权，没想到自己也陷入了这样的窘境，想来真是讽刺啊。”

“这么说您也不知道是谁让她怀孕的？”

“可以这么说……”藤村含糊带过，接着他一脸严肃地望着我，“其实我这次请你过来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求证这件事。小林小姐是否曾和你提起她的对象，也就是你的父亲？”

“她只告诉我他们还没结婚就分手了，没告诉我父亲是谁，也没说他活着还是死了。”

“这样啊，果然……”

“请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正想凑向前问个清楚，纸拉门又拉开了，我只好端正坐姿在坐垫上坐好，一边偷瞄藤村的表情，只见他一脸茫然地望着女侍端上桌的料理。

“真想我并不清楚。”女侍离开之后他说：“不过我做了一番猜测。”

“什么样的猜测？”

“这个嘛，”藤村舔了舔嘴唇，“我猜你的父亲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是谁？”我顾不得料理了，放下筷子追问藤村。

藤村别开脸望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好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才转头看着我，只见他喉头一动吞了口唾液。

“我在猜应该是久能教授吧。”

“久能教授？”

“永久的久，能力的能，他当年是我和小林小姐的顶头上司。”

“为什么您会认为是他？”

“因为第一，我们每天在一起工作，这是我的直觉。小林小姐非常尊敬、信赖而且仰慕教授，能够让小林小姐愿意投怀送抱的人，除了教授我想不出第二人。再者是现实的因素，当时的她整天忙于研究，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和校外人士交往，而且久能教授一直是单身，就算谈恋爱也很正常。”

“研究室里没有其他人吗？”

“当时久能研究室的人员除了我和小林小姐，还有一位姓氏家的助理教授，虽然我们与其他研究室不是完全没来往，但大部分的研究都只由我们四人执行。”

“这些人现在在哪里呢？”

“我就如你所见一直留在北斗，氏家助理教授现在则任教于函馆理科大学。”

“久能教授呢？”

“教授他……”藤村张着嘴，眨了几次眼之后才说：“久能教授十五年前去世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边放松肩膀一边缓缓吐出气。

“是病逝吗？”

“不，是意外，一场发生在风雪之夜的车祸，教授的车撞上了路边护栏。”

又是车祸……，和妈妈一样。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

“可是光凭以上这些理由并不能断定让我母亲受孕的人就是久能教授吧？”

“你说的没错。”藤村点了点头，“我会认为小林小姐的对象就是久能教授，其实还有另一项根据——久能老师曾亲口说出一段很接近这个臆测的话。”

“他承认是他的种？”

“不不，没那么直接。他只是说，他虽然没结婚，却有一个好几年没见的女儿，事到如今已不奢望能以父亲的身份与女儿相见，但为了女儿的将来着想，他很希望至少能够让这个女儿认祖归宗。教授大概说了这些话，当时我马上就猜到他指的正是小林小姐的小孩，但我无法理解的是教授为什么事隔多年才突然提起这件事。”藤村看着我静静地说道：“几天之后，老师便过世了。”

我震惊不已，背上仿佛被人重重敲了一记，好一阵子说不出话，藤村也低头默然不语。

“他是自杀的？”我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至少在警方的记录上那是一场意外。”藤村交抱双臂，“不过他说了那样的话之后便发生意外，教人很难不做联想，而且我们后来才知道老师当时得了癌症，他一直没告诉我们。”

“癌症……”

“是啊。老师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不过毕竟无法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吧。”面对满桌菜肴，藤村终于又拿起筷子，却又旋即搁下说道：“老师的那番话让我很在意，所以后来我曾问过小林小姐，老师有没有寄信给她，因为我觉得如果老师真是自杀而死，一定会写下遗书寄给小林小姐，而在遗言中承认子女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我母亲怎么回答？”虽然我心里大概有数，还是开口问了。

藤村一脸苦涩地摇了摇头，“她说没收到任何信件，于是我明知失礼，还是鼓起勇气问她小孩是不是她和久能老师的，她大发雷霆矢口否认，还叫我以后别再打电话给她。”

我暗忖，想也知道妈妈会有这种反应。

“后来您怎么处理？”

“我也束手无策呀。”藤村叹了口气，“既然小林小姐否认，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但我又想不出其他有可能和久能老师交往的女性，我还是认为久能老师口中的女儿就是小林小姐的孩子。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活了十几年，直到前几天才终于再见到小林小姐。”

“所以那时候您和我母亲又聊起久能老师？”

“聊到了，不，应该说是我主动提起的，我拜托她说出真相。我和她说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久能老师的骨肉，我们这些老同事及校方一定很愿意提供你们母女日后各方面的协助，这样对孩子的将来也比较好。”

“但我母亲还是不承认？”

藤村点了点头，“她叫我别再提起这件事。”

我回想藤村当初在公寓门口与我母亲对话——“如果你改变心意了，请和我联络。”“我不会改变心意的……”原来那两句话是这个意思。

“讽刺的是，那次碰面竟成了我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我听到小林小姐去世的消息就一直在想，我还是应该让小孩知道父亲是谁，我认为我有这个责任。”藤村正眼凝视着我，“这就是我请你来旭川最大的目的。”

“可是，”我说：“这一切都只是臆测吧？既然我母亲和久能老师都过世了，事到如今应该无法求证了不是吗？”

藤村停顿了片刻，缓缓说道：

“如果有办法求证，你愿意试试看吗？”

“有办法求证？”

“有。”藤村斩钉截铁地说：“做血液检查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可是久能老师的血液……”

“还保存着。以前我们做实验的样本只能从自己身上取得，所以我那边还冷冻保存了一些老师的血液。”

“这样啊……”我不明白为什么体外受精的研究要用到血液，但我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就算测出的血型符合亲子关系，也不见得是亲生骨肉吧？”

“我们使用的是DNA鉴定法，这是一种精确度极高的鉴定法，又叫做DNA指纹比对，据说误判机率只有一百亿分之一。”

“一百亿……”

“如何？”藤村看着我说：“我不会勉强你，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让我做这个鉴定，我认为这么做对你比较好。”

我没回答他，兀自思考着。我不知道接受鉴定是不是真的对我比较好，不管那个久能是不是我父亲，我想应该不会对我接下来的人生带来任何改变。既然这件事过去从未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未来想必也不会太重要吧。

问题在于妈妈。若想解开包覆着妈妈的庞大谜团，其中一个重要的关键应该是确认我的父亲，或许我还能因此查出妈妈为什么遇害。

“请问做这个鉴定大概需要多久时间？”我问。

“这个嘛，应该一、两天就足够了……。你决定接受鉴定了吗？”

“是的，麻烦您了。”

藤村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你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我会安排让你尽快接受鉴定。请问你明天有行程吗？”

“目前没有计划。”

“那么就由我来联络饭店吧。说真的，现在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过当然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藤村似乎终于恢复了食欲，又开始动筷了。

“请问那位久能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是天才。”藤村用力点头，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具说服力，“他的思想比一般学者先进太多了，他一方面脚踏实地、锲而不舍地做研究，又能够提出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大胆假设，我们光是跟上老师的步调就追得焦头烂额了。”

“看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我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身上会流着这样的人的血液。”

“不，说不定你体内也沉睡着了不起的才能，只是你没察觉。而且久能老师不只是一位杰出的学者，他的为人处世也很了不起，好比……”

“请等一下。”我伸出右手比了手势打断他的话，“请别再说下去了，又还没确定久能老师就是我的父亲。”

藤村先是一愣，连忙改口说道：“没错，嗯，这么说也是。”他频频点头，“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补充，当年小林小姐辞掉大学工作回东京的时候，追到东京试图带她回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久能老师。”

“带她回来？追到东京？”

“是啊，老师拼命调查小林小姐的住处，还向小林小姐的哥哥，也就是你的舅舅询问，但你舅舅不肯吐露她的行踪。”

我想起舅舅和我说过妈妈因怀孕而回到东京，不久便有个教授找上门。

“总之就如你所说，一切都看鉴定结果了。”但藤村的态度似乎对鉴定结果胸有成竹。

用完餐走出店门的时候，女侍交给藤村一个小餐盒，我正在想那里面是什么，一坐上车，藤村便把小餐盒递了过来，“这给你带回去。你刚刚一定没吃饱吧？这里面是散寿司，可以当宵夜。”

“啊，真是非常感谢。”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我还是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说真的我觉得今晚好像完全没吃到东西。

藤村送我到饭店门口。

“那就明天见了。”我说完正要下车，藤村又叫住我说：“明天上午我会打电话给你。”

“恭候来电。”我一面回答一面走下车子。

目送藤村的丰田CELSIOR完全消失在街角之后，我没走进饭店，而是沿着来时路信步而行。刚过九点，又难得来到这个地方，一直待在房间里太可惜了，何况我有点想喝酒。

我拿着藤村给我的宵夜漫步了十分钟左右，看见一栋仿小木屋造型的两层楼建筑，二楼出入口刚好有两名年轻女子走出来，室内传出抒情乐，只见两名女子沿着外侧楼梯走下，楼梯扶手也是原木材质。店名叫“巴姆”，听起来有点逊，但刚才那两名年轻女子的打扮还颇时髦，我决定进去看看。

店内有许多像是巨大原木切片的大桌子，每张桌子旁边都聚集了一堆年轻人，宛如被砂糖吸引的蚁群。

我在吧台喝着波本威士忌苏打，过来搭讪的年轻男子一个又一个，最常问的问题是“你在等人吗？”不然就是“你住这附近吗？”看来男人只要看见女人独自喝酒就会忍不住问这些问题。我本来是为了派遣无聊和他们聊上两句，但果然愈聊愈觉无聊，最后他们一定会说出这句话：“要不要去别的地方玩？”这是我就会拿出小餐盒说道：“抱歉，我得把这个送去给爸爸。”每个男人听见这句话，都会各自在心里对“爸爸”下一个定义，然后乖乖离去。

没有男人过来搭讪的空挡我便独自思考着关于我父亲的事，久能教授真的是我父亲吗？藤村的推理相当具有说服力，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但总觉得无法释怀。如果藤村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妈妈为什么没和那个人结婚？为什么要回东京？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藤村说追到东京来想把妈妈带回去的人就是久能教授，但根据舅舅的说法，他当时曾问妈妈那个教授是不是我的父亲，妈妈哈哈大笑直说不是，舅舅说妈妈那个笑容应该不是装出来的，我也觉得舅舅的直觉错不了。

我反反复复地想着，在店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才离开。

回饭店的路上，我故意绕远路到购物公园逛了一圈，路上的行人明显变少了，我坐在长椅上稍事休息。

如果那个久能真的是我父亲，那么这和妈妈的遇害是否有关？根据藤村的说法，他来拜访妈妈与妈妈被撞死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真的吗？

“我都糊涂了，真相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禁咕哝着。

这时数道影子落在我脚边，眼前出现三名男子。

“小姐，你好像很寂寞呀？”一名金发鸡冠头的男子在我身旁坐下，混杂了酒臭与烟味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当场想站起身。

“别逃嘛。”另一名光头男按住我的肩膀在另一侧坐下，剩下那个长得像蜥蜴的男子则蹲在我前方。

我环顾四下，运气真背，周围完全不见行人，或许是看见这三个家伙之后都躲得老远了。

“抱歉，我和人有约。”我边说边迅速站起来，这次我没被按住，但金发男和光头男跟着站起身将我包夹在中间。

“那我们送你去赴约吧。”光头男说。他说话的时候，浓稠的唾液附着在齿缝间，我曾在新宿歌舞伎町被这样的男人缠上。

“你想去哪里我们都能送你一程，尽管吩咐不用客气。”蜥蜴男嘻嘻笑着一边将脸凑了上来。我暗忖，要是我大声呼救不晓得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事，我决定闭嘴等待逃走的机会，只要能逃开，我有自信不会被追上。

“好了，我们走吧。”蜥蜴男靠得更近了，我全身鸡皮疙瘩直冒，不知道是光头男还是金发男在我屁股上摸了一把。

忽然间，蜥蜴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出现眼前，只见蜥蜴男一头撞上一旁的花坛不停呻吟。

光头男朝那个男人冲了过去，男人似乎什么也没做，但光头男却当场翻了一圈，背部狠狠撞上后方店铺的铁卷门发出轰然巨响。

我趁机拔腿就逃，路上行人却变多了，这些人刚刚不出现，现在才跑出来碍手碍脚的。我速度一变慢，便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追上来，我正想加速逃逸，身后的人喊道：

“喂，等一下！双叶！”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名身穿无袖汗衫搭牛仔裤、一身汗水的男人正朝我走来。

“啊！”我当场愣住指着对方。

“别到处晃来晃去啦，怎么不赶快回饭店去？”男人说话的时候，肩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他就是那个小号阿诺——胁坂讲介。

胁坂讲介送我回饭店的路上什么都没说，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回答“啊”或“喔”敷衍过去，直到送我到电梯前他才开口：“赶快睡觉，别看什么影片了。”

我瞪了他一看，电梯门刚好打开，他按住电梯门比手势要我进去。

“你打算什么都不解释就这么消失？”我问。

“有机会再解释，今天已经很晚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看我。

我走进电梯，没按楼层按钮而是按着“开”，此时我瞥见电梯内侧贴着一张饭店餐厅与酒吧的介绍图片。

“十楼有酒吧呢。”我抬头看他，对他嫣然一笑，“营业到凌晨一点哟？”

他将防水连帽外套披在肩上想了片刻，一边瞪着我走进了电梯。我按下十楼的按钮。

我们做吧台，他点了一杯健怡可乐。

“你不喝酒？”

“我母亲告诉我，纵容酒精伤害身体很愚蠢。”

“你没听过酒是百药之长吗？”我点了一杯马丁尼。

“你喝太多了。”他还是老样子，拿开吸管直接抓起杯子将可乐灌进嘴里，“你已经在‘巴姆’喝了两个小时，之前和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吃饭时应该也喝了酒吧？”

我一听差点没被酒呛到，“你跟踪我？”

“跟好几个小时了。”他不耐烦地说：“藤村送你回来之后，你怎么不乖乖回饭店？”

“等等，我们一件一件说好吗？我开始有点火大了。”我将马丁尼一饮而尽，“首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

“别跟我耍嘴皮子，我们前天才第一次见面，当时我虽然说了要来北海道，我可没告诉你详细地点。”

“不，你说了要来旭川。”

“旭川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就是啊，所以花了我不少苦心呢，还害我用掉一堆电话卡。”

“电话卡？”

“你那天说要去北海道，我立刻猜到这趟旅程一定和小林志保小姐的过世有关，否则天底下有哪个女儿会在母亲刚过世不久便出门旅行？所以啦，我决定盯住你。”

“这么说来，从我出了家门你就一直跟着我？”

“我很想这么做，但我知道不可能，这个时期飞北海道的班机肯定班班客满，我势必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搭飞机离开羽田机场，虽然也可以等铺位，但那样太不保险了。”

说的也是。我暗自点头。

“那你是怎么来北海道的？搭电车？”

“这我也考虑过，但是没订位就跳上开往北海道的电车，光想都觉得可怕，而且电车的机动性太低无法随机应变，所以方法只剩一个。”

“该不会是……开车？”

“答对了。”

我吓得倒抽一口气，“从东京？”

“是啊，昨天出发的。”

“你开了多久？”

“久到我不敢去想。在青森搭上渡轮的时候已经是今天早上了，开了一整天的车，我在船上睡得跟死人一样。”

听到他令人难以置信的举动，我甚至不知该作何感想。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没开车的时候我就拼命打电话到旭川每间饭店，询问有没有一位叫小林双叶的房客。找到你住的饭店时我正在道央高速公路（* 道央高速公路<HOKKAIDO EXPRESSWAY>为北海道最重要的一条高速公路，目前全长约六百八十一公里。）的休息区里，当时我感动得都快哭了，正想挂电话，总机小姐居然已经帮我把电话转接到你房间，我还真有点慌了手脚呢。”

“啊！”我不禁喊了出声，“原来那个人是你！今天傍晚的时候那个自称铃木……说什么打错电话的家伙。”

“我当时连忙拿手帕捣住话筒，看来那声音真的瞒过你了。”胁坂讲介搔着鼻头。

“为什么要瞒我？”

“那还用说，因为我想暗中跟踪你呀。打完电话后我再度开车狂飙，抵达饭店门口大概六点左右吧，正想确认你在不在房间，就看见你和那个藤村走了出来，所以啦，我就一路跟在你们后面。”

“听起来真不舒服。”我点了一杯琴莱姆，“你就这样一直监视我？”

“是啊。尤其和你见面的人是北斗医科大学的教授，我更不能跟丢。我早就查清楚小林志保小姐的经历了，北斗医科大学正是她的母校。”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藤村的身份？”

“不，是后来查出来的。”

“怎么查？”

“那间料理屋的女侍告诉我的，只要肯花时间和金钱，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查得到。”胁坂讲介若无其事地说。

“接下来你还是像跟屁虫一样紧跟着我不放？”我喝了一口琴莱姆，故意语带轻蔑地说。

“多亏我的跟踪，你才没被刚刚那些家伙怎么样。”他挺着胸膛说：“当女生有难，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必须伸出援手，这也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学习格斗技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对了，你还没跟我道谢呢。”

“你没出手相救，我也不会有事的。”

“是吗？我如果没把那个鸡冠头小子摔出去，你现在大概已经成了狼嘴上的可怜小羔羊了。”

“我会逃得像猎豹一样快，而且你摔出去的那个家伙不是鸡冠头，是光头。亏你身为杂志记者，观察力这么差。”

“咦？真的吗？我记得是鸡冠头呀……”他粗壮的双臂交抱胸前歪着脑袋，这模样还满可爱的。

“不过，你救了我是事实，我就和你道声谢吧。”我朝他高举杯子，“谢谢你。”

“这种感觉挺不错的。”他笑着说：“不用送我什么谢礼了。”

我正想回他一句“那还用说”，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大喊一声“糟糕”，手往吧台一拍，“我把小餐盒忘在长椅上了，那是人家送我的宵夜呢。”

“真是遗憾啊，话说回来那个藤村竟然连宵夜都替你准备了，还真是贴心，他和小林志保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十年前他们好像待过同一个研究室。啊啊，我本来好期待那个宵夜呢。”

“真是放不下的家伙。这么说，你认为这次的肇事逃逸事件，揭开谜底的关键就在于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见见这个知道妈妈过去的人而已。”

“可是他是二十年前的同事耶。”

“这个人在妈妈过世的前一天曾去过我家。”

“咦？真的吗？”

“这种事情我骗你干什么？”我简单说了藤村来我家时的状况。

“真可疑，这个人绝对不单纯。”他沉吟着，“这次会面是你提议的？”

“是藤村提议的，他问我要不要来旭川一趟，不过就算他没这么问我也迟早会来。”

“原来如此，是他把你叫来的，这么看来这家伙更可疑了。”胁坂讲介左掌包住右拳，把指关节捏得劈啪作响，“那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聊了很多，例如妈妈从前的工作内容之类的。”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他的眼神亮了起来，“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也没多有意思，简单说就是以体外受精为主的不孕症治疗研究……，大概是这类工作吧。”我以朗读课文的语气，把从藤村那边听来的名词现学现卖复诵了一遍。

“喔，体外受精啊……”他似乎不特别意外，点了几次头，“北斗医科大学的确在体外受精研究这方面相当有名，藤村有没有和你提到体外受精的实际执行技术？”

“没有，我也不想听。”

“是吗？”他似乎有些失望，“还有呢？”

“还有？”

“藤村还和你聊了什么？”

“很多呀。”

“那就说来听听啊，他把你大老远叫来应该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吧？”他问得开门见山，我却不想把关于我父亲是谁的那段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于是我将杯子搁在吧台上说道：

“我们的确谈了些要事，但那和妈妈的死因不见得有关，而且是私事，我还没大嘴巴到把所有事都告诉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

他身子微微一缩，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再次凝视着我说：

“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多少有点本事，而且为了调查你母亲的死因，我也已经有觉悟可能需要冒一些险，再加上我在各方面都有人脉，利用出版社的资料库搜集情报也会事半功倍。你想想，肇事逃逸的案子另有隐情不就是我告诉你的吗？像我这么有用的人，你应该好好利用才对吧。”

“我会好好利用的，可是这不代表我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对你坦白呀？”

“但你瞒东瞒西的，我要怎么帮你？”

“我需要你帮助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在那之前……”我面朝他在胸前比了个“X”的手势说：“别缠着我。”

胁坂讲介摇摇头，“你一个人是查不出真相的。”

“我一个人查不出，多了你的帮助大概也查不出。”我丢了这句话便把手肘撑到吧台上，这时他抓住我的肩膀说：

“相信我，我一定帮得上你。”

“别乱碰我。”我瞪了他一眼。

“啊，抱歉。”他慌忙缩回手。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我说：“你想把我妈妈过世的真相写成报导。”

“写报导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上次已经说过了。”

“谁相信你呀。”

“真是拿你没办法。”他抓了抓自己的平头说：“好吧，那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你还会不会和藤村碰面？”

我心下一惊，“你问这干什么？”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果然还约了下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问这干什么？”

“我这么问是推测你们交谈内容的重要程度，你还会和他碰面，表示你们刚刚的会面谈了相当重要的事。”

我的眉毛向上扬起。

“你又要像跟屁虫一样跟踪我？”

“谁教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只能这么做了。”

“你跟着我又能知道什么？”

“至少，”胁坂讲介将手肘撑在吧台上，“能够知道你是否平安。”

我一听不禁愣住，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少扯了，我会遇到什么危险？”

“我也不知道，不过根据目前的情报来看，那个叫藤村的学者千万轻忽不得。”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最好别再和他见面，我有不好的预感。”

“神经病，懒得跟你说了。”我站了起来。

“等一下。”他抓住我的右手。

“别碰我！”我登时甩开他的手，可能我喊得太大声，店里几名客人转头看向我们。我急着想离开，他却突然开口：

“不让我碰，却愿意让那家伙碰？”

店内的客人听到这句话，视线全投了过来，我大步走回胁坂讲介面前，朝他的脸颊用力挥出右掌。

啪！清脆声响之中，我的右掌传来一阵冲击，周围响起一片“喔喔”的惊呼。胁坂讲介一只手肘仍撑在吧台上，整个人却像蜡像似的动也不动，其他客人也仿佛瞬间停格一片静默。

我转头朝店门快步走去，进电梯之后手掌才渐渐麻了起来。

隔天，电话铃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游泳似地在床铺上划行，拿起话筒无精打采地说了声“喂？”

“一位藤村先生的来电。”电话另一头传来总机小姐爽朗的声音。

我心想怎么这么早就打来了，转头朝床边电子钟看了一眼，上头显示着“10:25”，我揉揉眼睛再看一次，这次变成“10:26”，我抓着话筒从床上一跃而起。

“喂？”话筒传来藤村的声音。

“啊，早安。昨晚谢谢您的招待。”

“别客气，昨天的晚餐分量不多，有没有害你半夜肚子饿？”

“没……没有，没那回事。”其实昨晚睡觉前，我把冰箱里的零食全吃光了。

“对了，小餐盒吃了吗？”

“吃了，非常好吃。”总不能告诉他我把小餐盒忘在购物公园里。

“是吗……，那就好。”电话里的藤村轻轻咳了一声，“那么……方便请你过来接受检查吗？”

“好的，请问我应该几点过去呢？”

“我想想……，那就一点吧。”

“好的，我一点到。”

“你知道怎么过来吗？”

“知道，我有地图。”我不打算坐计程车，我想搭公车到站之后步行前往，感受一下这个妈妈住过的城市。

“请记得不要走到医院那一栋，直接过来大学这边，正门左手边有警卫室，你和警卫说一声他就会和我联络，我再派助理去接你。”

“那就麻烦您了。”我挂上电话的同时也脱掉了睡衣，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还是照样睡过头？

简单梳妆打扮之后，我来到饭店一楼咖啡厅点了热三明治与咖啡，咖啡厅里只有两名身穿西装的男人与一对年轻情侣，年轻情侣一看见我便低头窃笑，看来他们昨晚也在酒吧里。都怪胁坂讲介那家伙，害我在这种地方也如坐针毡。

不过他那句惹得我赏他一巴掌的话“不让我碰，却愿意让那家伙碰？”确实让我有些在意，当时只觉得是侮辱，但后来想想，真是如此吗？若单纯以字面意义来看，这也可以是一句普通的问句，因为今天我去藤村那里接受鉴定，某种意义上的确算是“让那家伙碰”。

话说回来，胁坂又不知道我和藤村的谈话内容，不可能提到鉴定的事。

昨晚到现在我脑袋里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吃完早餐回到房里，我拨了电话回石神井公园的自家公寓，电话转到答录，答录机里也没有新的留言，接着我拨到阿丰家，他立刻接起电话。

“这边一切正常，你那边呢？见到那个藤村教授了吗？”

“昨天见到了。”

“喔，有没有问出什么？”

“嗯，有啊，回去再告诉你。”

“喔，好……”我没有马上把取得的情报告诉阿丰似乎让他有些寂寞，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你打算在那边待几天？”

“我也不知道。”虽然阿丰看不见这边，我还是边说边摇头，“说不定今晚就想回去了。”

“希望你早点回来。”

“好，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正要过去你家，不过昨天是星期天，我想应该没有邮件。”

“嗯，麻烦你了。”

挂上电话，我不禁深深觉得阿丰人真好，看来他真的很担心我。

中午过后，我走出饭店到旭川车站前搭上公车，公车朝着东方笔直前进，开了数公里后，我下车步行朝北方走去，一开始周围都是平凡的独栋住宅，不久便出现了集体住宅区，虽然不像东京练马区的光之丘集体住宅区那么大，这里的公寓数量也不少，可见即使在北海道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是独栋住宅。

我望着右手边的集体住宅区朝北方前进，眼前出现一栋七层楼高的淡褐色建筑，这里就是北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我在医院大门前左转沿着水泥墙走了一阵子，看见医院的西侧有另一道门，墙上嵌了一块牌子写着“北斗医科大学”，里头空无一人，宽广的停车场上停了无数汽车。

一如藤村所说，大门左侧有警卫室，戴着眼镜的警卫老伯看上去百无聊赖。我上前说我想找藤村教授，老伯问了我的姓名之后把电话机拉向身边。

等待的时候，我四处看了看，校园非常宽敞，建筑物之间仿佛高尔夫球场种了草坪，道路也很美观，地上完全看不见垃圾，简直像迪士尼乐园一样。

来接我的助理是一名瘦得像骷髅的男子，气色非常差，头发留得很长，医院里如果有个医生长这副德行恐怕会影像医院声誉吧，他胸前挂的名牌写着“尾崎”。

我们没交谈几句便一同往校内走去。骷髅男走在笔直的道路上，背景是绿油油的草坪，他微脏的白袍迎风摇曳，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自己来到一个很不得了的地方。

我跟着他走进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在弥漫着淡淡药味的走廊上走了一阵子来到一扇门前，门牌上写着“藤村”，助理敲了敲门。

门内马上有回应，门往内侧开启，应门的正是藤村。

“客人来了。”助理的声调毫无抑扬顿挫。

“辛苦了，你去准备一下吧。”

助理听到藤村这么吩咐，转身沿着刚才的走廊离去，脚步飘飘摇摇像个幽灵似的。

“你真准时。”藤村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请我进去。

这间休息室空间狭长，像是合并两间三坪大的房间，内侧窗边有张大桌子，桌旁的墙上有一扇门，似乎是通往隔壁房间。

房间中央摆着看起来等级普通的接待沙发及矮桌，藤村请我坐下，于是我在人造皮革制的沙发坐了下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走进医学院的教授休息室呢。”

“我想也是。你念的是什么科系？”

“国文系。”我不想让他继续追问课业上的问题，所以四处张望了一番说道：“没想到这房间看起来挺普通的，我还以为会像医生的诊疗室。”

藤村苦笑着说：“因为我不是医生，是研究人员。”

我点点头，接着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长相奇特的动物，乍看有点像绵羊，仔细一看却发现皮毛很短，而且毛色比较接近山羊。

“那是我们实验室培育出来的嵌合体（* ‘嵌合体’原文为‘Chimera’，典出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蛇尾的怪物。‘嵌合体’动物指的是部分组织细胞基因中混入其他生物体基因<外源基因>的动物。）动物。”藤村察觉了我的视线。

“嵌合体动物？”

“就是合体而成的动物，照片里那只是山羊与绵羊的细胞混合而成的。”

“是杂种的意思吗？”

“不，不是杂种。所谓杂种指的是身上每一个细胞里面都同时拥有山羊和绵羊的染色体，换句话说细胞本身便是混血状态了；但所谓的嵌合体动物身上的每个细胞不是来自山羊就是来自绵羊，嵌合体便是由这两边的细胞组合而成的一个个体。”

“就像拼布一样？”

“没错、没错。”藤村频频点头，“把红布和白布缝在一起的拼布就是嵌合体，而粉红色的布就是杂种。”

“真是奇妙的动物。”我再次望向照片，嵌合体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独特，神情显得相当悠哉，“藤村先生，您现在不做体外受精的研究了吗？”

“人类的体外受精这部分我已经不碰了，后续的研究由其他研究室接手，现在我主要研究的是发生学。”

“发声？”

“简单来说，我的研究就是尽情地尝试创造出这一类动物，常有人觉得这种研究不切实际，但我相信只要继续努力下去，应该会找出大量培育优良家畜的方法，或是拯救即将灭绝的物种。不过我们学校是医科大学，我能做这样的研究全拜这里是北海道之赐。”

我点了点头。搭电车来这里的路上，我隔着车窗看到好几座牧场，提升产业优势及保护这块土地的珍贵自然环境应该都是科学家的重要职责。

“那么接下来……”藤村看了手表一眼，我以为马上要开始DNA鉴定了，没想到他只是喃喃地说：“怎么这么慢呀……”

我望着他问：“有谁要来吗？”

“是啊，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谁？”

“一位氏家先生，我昨天稍微和你提过。”藤村从沙发站了起来，“不管了，我们先去医院吧，助理应该准备好了。”

于是我也站了起来，就在这时桌上电话响起，藤村迅速拿起话筒。

“喂，是我。氏家先生呢？……在东京？为什么这个节骨眼跑去东京……”说到这里，藤村似乎察觉我在看他，“等一下，我换支电话。”说着他在话机上按了个按钮，转头对我说：“不好意思，请等我一下。”

“好的。”我回答。藤村打开桌旁的门走进隔壁房间。

他应该是在隔壁继续讲电话，我却听不到任何对话。

我记得氏家这个名字，昨晚藤村说过这个人当初也是研究室成员之一。本来他今天也会出现在这里吗？

我不解地看着山羊与绵羊混种而成的嵌合体动物照片，突然听到“喀、喀”的声响，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胁坂讲介的脸从玻璃窗下方探了出来，原来是他手指轻敲窗户玻璃发出的声响。

我一面留意隔壁房间的动静，一面悄悄打开窗户。

“你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跑来这里？”

“我才要问你咧！”胁坂讲介压低了声音说：“这里不能待，快逃吧！”

“逃？为什么要逃？”

“没时间和你解释了，总之快照我的话去做。”

“这个道理都说不出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耳朵靠过来。”他把窗户整个推开，对着我招手。

我把头发拨到耳后，身子探出窗外，忽然他巨大的手掌朝着我的嘴巴捣来，力量之强，我想呻吟都发不出声音，就这么被他拖出了窗外。

他一手按住我的头和嘴巴，另一手关上窗户，接着把我整个人抱起来，我拼命挣扎却完全挣脱不出他的粗壮手臂。

一直到弯过建筑物转角之后他才把我放了下来，却依然捣着我的嘴。

“你答应我不出声我就放开手。”他凝视着我说道。

我连忙点了两次头，于是他放开手。

“救……”我刚要大喊，马上嘴巴又被按住，胁坂讲介在我面前伸出食指左右摆动，“今天说谎，明天就做贼了。”

我以眼神对他笑了笑，视线里带着歉意。

“昨晚纠缠你的那个鸡冠头……不，光头男，那群人今天早上被抬进医院了，据说是食物中毒，看来他们吃了你留下的那个小餐盒。”

我一听登时瞪大了眼，他明白我不会吵闹便放开手。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为了搜集这所大学的情报到附属医院去了一趟，结果刚好听到护士在聊。你听好了，本来应该食物中毒的人是你，如果你认为这只是偶然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如果你认为这不是偶然，就跟我来吧。”胁坂讲介的眼神流露出热切的期盼。

仔细想想，今天早上藤村在电话里似乎特别在意小餐盒的事，看来我没有食物中毒让他相当惊讶……

我吞了口口水，问道：“你开车来的？”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他说。

于是我站了起来。

我们像游击兵一样压低身子移动，医院停车场七成左右的停车格都停了车子。

一辆又圆又肥的深蓝色汽车停在一棵巨大的七灶树下，眼看胁坂讲介朝着那辆车走去，我不禁有些失望，本来还期待他开的是本田NSX之类的跑车。

“你从东京开到北海道就开这种车？”

“MPV（* ‘MPV’是‘Multi Purpose Vehicle’的简称，意思是多用途的箱型车。）是适合长距离驾驶的车款，要抱怨等坐过之后再说吧。”

他的大言不惭还算有点道理，MPV的内部非常宽敞，坐起来满舒适的，后座是可调式座椅，唯一的败笔是上头凌乱丢着发出汗臭的毛毯及换洗衣物。

“走喽。”

“好。”话声刚落，我又急忙大喊：“啊，等一下！”

“怎么？”胁坂讲介踩下刹车问道。

“你看那个。”我指着七灶树的根部，那里插了一块小牌子写着“伊原骏策敬赠”，“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伊原骏策的名字？”

“为什么这里不能出现伊原骏策的名字？”

我一时说不出话，他放开了刹车说道：“看来背后有些故事，等一下再来好好盘问你，我们先赶快离开吧。”

车子出了停车场，我看到刚刚那个骷髅男在校门口东张西望，一定是藤村叫他出来找我。

“惨了，是藤村的助理。”

“你到后面去躲好，用毛毯盖住头。”

虽然很不想听他指示，我还是照做了。不久车子停了下来。

“干嘛？”胁坂讲介的口气很粗暴。

“请问你是来探病的吗？”声音一听就是那个骷髅男。

“我朋友好像食物中毒被抬了进来，那个笨蛋，一定是乱捡地上的东西吃。”

“喔，你是那几个人的……。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穿着牛仔裤，头发满长的。”

“是美女吗？”

“我也说不上来……”

我在心里暗骂：“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美女我没看见，丑女我没兴趣。”胁坂讲介丢下这句话便踩下油门。

车子开了好一阵子，他都没开口，我也默不作声。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引擎也熄了火。

“安全了。”胁坂讲介说。

我掀开毛毯，“你偶尔也洗一下毛毯吧，你母亲没告诉你男人应该保持清洁吗？”

“只要你和我说真话，要我准备高级喀什米尔羊毛毯都没问题。”他隔着椅背慢慢转过头来，“好了，快说吧，首先告诉我昨晚你和藤村聊了些什么，你可是差点就食物中毒的，别再死鸭子嘴硬了。还有，关于伊原骏策的事也请你交代清楚。”

我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车子停在某个堤防边，川面非常辽阔，水流平缓。

我不禁心想，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鞠子之章 六

“考虑得如何了？”吃早餐时下条小姐问：“要不要再想个一天？”

我正伸手拿茶杯，听她这么一问又缩回了手。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不必了。”我说：“我去，今天就去。拖到明天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也赞成你这么做。”她点了点头，“那吃完早餐就准备出门吧。”

“好的。”我说。

又是新的一周，今天是星期一。

昨天我回到公寓，下条小姐已经到家了，她一见到我便大刺刺地说：“我查到小林双叶的地址了。”害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小林双叶。一位和我拥有相同面孔的女子。

“我没查到电话，所以想见她的话只能直接去这个地址找她。”下条小姐将便条纸放在桌上，“要去的话，我明天有空。”

便条纸上写着“练马区石神井町”，这个住址位在哪里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请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也好，你决定了再和我说吧。”下条小姐折起便条纸。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其实我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如今的我手上毫无线索，要查出真相，一定得和这位小林双叶小姐见上一面，我迟迟无法说出口只是因为害怕见到这个长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昨晚就寝时我下定决心了，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明天，我要去见另一个我。

但一想到见面的那一瞬间我便辗转难眠。

我们不到中午就出门了，下条小姐说先去涩谷搭山手线，到了池袋再转西武线。

在山手线电车里，我把昨天与清水夫人见面的情形告诉了下条小姐。听到山步会的相簿里只有阿部晶子的照片被取走，下条小姐也相当在意，她也觉得如果取走照片的真的是我母亲，那么脸部被涂掉的女子应该就是这位阿部晶子。

“最好能找出山步会其他成员。”下条小姐换一只手抓住车厢拉环，“那本小册子上也记载了其他社员的名字，对照毕业生名册或许能找出联络方式。”

“但这么一来又会给你添麻烦……”

“别介意，我也觉得愈来愈有意思了。”下条小姐笑着说。

此时电车抵达池袋，我们转乘西武线。

愈接近目的地，我的心情愈难保持平静。那位小林双叶小姐看见我不知会有什么反应？而我看见她又会有什么反应？我不断提醒自己届时绝对不能惊慌失措，但一想到见面的那一刹那，我又感到不寒而栗。为什么我会如此恐惧呢？据说诗人雪莱（* 英国浪漫派诗人柏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关于他看见自己分身的传闻有不同版本，有一说雪莱在看见分身之后，不久便在自己三十岁生日前夕遇船难溺毙。）在湖边看到自己的分身，隔天便死去，但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呀。

“放轻松点。”下条小姐也发现了，“不过我说再多也没用吧。”

“我没事的。”但我的声音却明显颤抖着。

在石神井公园站下车之后，我一直走在下条小姐身后，狭窄的道路两旁全是商店，我忽然想到小林双叶平常应该会来这里买东西吧。

穿过商店街来到宁静的住宅区，路上行人变少了，下条小姐看着地图往前走，不久便在一栋两层楼公寓前停下脚步。

“好像就是这里了。”她说。

我屏住呼吸抬头望去，这栋建筑一看就是为了让平凡的人过平凡生活的普通公寓，我实在很难想象这个地方住着一位与我的命运息息相关的人。

“上去吧。”下条小姐说。

“好……”我口干舌燥，声音异常沙哑。

小林双叶小姐的家在二楼，门牌上写着“小林”。见到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该笑着说声“午安”吗？可是我僵硬的脸颊恐怕挤不出笑容。

下条小姐摁下门铃，门内铃声响起，我闭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心脏正剧烈跳动。

但门没开，门内也毫无动静，下条小姐又摁了一次门铃，还是没反应。

“看来没人在家。”她微笑看着我。

我也对下条小姐笑了笑，但她眼中映出我的表情恐怕是五味杂陈吧。见不到自己的分身确实让我松了一口气，但一方面又难掩失望。

下条小姐看了看手表。

“说不定她待会儿就回来了，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喝茶，一小时之后再来？”

“好啊。”我接受了这个提议。我内心其实相当矛盾，很想赶快离开这里，又觉得既然迟早要见面不如早点解决。

离开公寓走了一会儿，我们看见一间叫“安妮”的咖啡店，店名让我想起《红发安妮》，但从外观来看两者应该没什么关联。

我和下条小姐正要走进店里，自动门打开，一名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大约二十岁，体型修长，穿着牛仔裤搭T恤，两手提着便利商店的白色塑胶袋。男子一看见我霎时吓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我也一头雾水，一径愣愣地望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自动门对看。

“双叶……？”男子凝视着我慢慢走近，“是双叶？你回来了？”

我往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了？”他一脸诧异，“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你刚刚人不是还在北海道吗？”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他是小林双叶小姐的朋友。

于是我用力摇头，“我不是小林双叶小姐。”

“咦？”他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你是双叶啊？”

“我不是。”我又摇头。

他听我语气这么坚定，不禁向后一退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

“你在闹我吗？”

“不是的。”

“不好意思。”下条小姐插嘴了：“请问你是小林双叶小姐的朋友吗？”

“我帮她看家。”男子说。

“所以小林小姐去旅行了？”

“嗯，可以这么说。”他又再盯着我看，“你真的不是双叶？”

我轻轻点头。

“我们来找小林小姐就是想弄清楚为什么她们两人长得那么像。”下条小姐说。

年轻人频频眨眼，舔了舔嘴唇说：

“吓死我了……，不过的确感觉不大一样，双叶比较结实，肤色也比较黑，而且她比你成熟，还有你们的发型也不同……。对喔，我今天早上才和双叶说过话的。”男子仿佛要说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语，“不过……也太像了吧……”他张大双眼，“真的很难相信你不是双叶。”

“真的那么像？”下条小姐问。

“像到难以形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氏家。氏家鞠子。”

“氏家小姐？我没听双叶提过。”

“请问小林小姐去哪里了？”下条小姐问。

“北海道。”男子说：“不过她并不是去旅行。”

“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因为她母亲……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双叶得去旭川的某大学找一位老师。”

“旭川……”我心下一惊，“那所大学该不会是……”

“是北斗医科大学。”他说。

小林双叶小姐与她母亲住的地方是两房一厅，比我父亲在函馆的住处还小。双叶小姐的房间里摆了床、立体音响及塞满大量CD与录音带的置物柜，床边贴着一张外国歌手的海报，但我不知道那是谁。

负责看家的年轻男子说他叫望月丰，他先招呼我和下条小姐在餐桌旁坐下，然后手脚利落地泡起茶来，我想我能体会为什么双叶小姐会把家交给这个人照顾。

我无意间看到冰箱上头有两颗柠檬，不禁心想，不知道双叶小姐都怎么吃柠檬的？

丰先生把双叶小姐前往北斗医科大学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我们，听到那起肇事逃逸的车祸，我心里有股莫名的不祥预感，父亲在电话中说的那句“杀掉了？”再次浮现脑海，这两者应该有某种关联。

接着我也说明我这次来东京的前因后果，默默听我述说的丰先生满脸惊讶。

“听你这么说明我想到一件事。”丰先生开口了：“你说你和父亲长得完全不像，这点双叶的状况也一样，她和她妈妈也是一点都不像。”

“双叶小姐也是？”

“嗯，我以前还曾取笑她是捡来的孩子，但双叶一点也不在乎，她说她妈妈长得那么丑，长得不像反而是好事。”

“她不曾怀疑自己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吗？”下条小姐问。

“她好像确实是她妈妈亲生的，因为听说当年她妈妈挺着大肚子从北海道回来，之后就生下了双叶。”

“只是不知道父亲是谁？”

“没错，所以她这次才会跑去北海道。”

“这样啊……”下条小姐交抱双臂转头看我，我很清楚她在想什么。

“应该是我父亲吧……”我战战兢兢地开口：“双叶小姐的父亲……就是我父亲吧。”

“可是你也长得不像你父亲不是吗？”

“是……”

“既然这样就说不通了，你和你的双亲不像，而双叶小姐和两边的爸妈也都不像啊。”下条小姐说。

“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

下条小姐没回答这个问题，转头问丰先生：

“双叶小姐什么时候会再联络你？”

他歪着头说：“我也不确定。我们今天早上才通过电话，下一通最快可能也要明天了。”

“你这边没办法主动联络她吗？”

“我只知道她下榻的饭店。”

“那能不能麻烦你拨个电话给她？我想尽快让双叶小姐知道这个状况，而且最好尽早让她们两人见面吧。”下条小姐转头望着我。

“见了面之后呢……？”

“找出真相最快的方法就是你们两人一起去问你父亲，只要你们一起出现，相信氏家先生也无法继续隐瞒了。”

“我也赞成，这应该是最快的方法。”丰先生从牛仔裤口袋拿出钱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那应该是饭店的电话吧，他拿起无线电话机，我的心脏又开始怦怦跳。

但丰先生对着话筒只说了两三句便挂断了，“她出去了。”

“大老远跑去北海道，的确没道理待在饭店里。”下条小姐苦笑着说：“如果你联络上她，能不能通知我们一声？”

“好的，双叶那家伙一定会吓一大跳吧。”丰先生呵呵笑着看了我一眼，又紧闭双唇摇了摇头，“说真的我还是很难相信，简直像在做梦啊，你竟然和双叶长得一模一样……”

回到下条小姐住处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我没换衣服只是坐着发呆，我觉得好累，而且脑中一片混乱。

下条小姐就坐在我身旁，我很担心她的状况，回程的电车上她一直沉默不语，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只是说：“我们回去再慢慢聊。”

“下条小姐，”我鼓起勇气问道：“关于我和小林双叶小姐的关系，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瞄了我一眼又马上望向地板，但她没有否定。

“请你说出来吧，不用担心我，不管听到什么我都不会惊讶的。”我伸出手按着下条小姐的左手。

她凝视着我的手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氏家先生的专门研究领域是发生学对吧？”

“我父亲的研究领域？嗯，好像是。”

“你知道什么是发生学吗？”

“唔……这方面的事情我完全没概念……”我不知道下条小姐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她不可能说出完全不想干的事。

“这要说明有些复杂……”她皱着眉搔了搔头，“生物是由细胞组成，这个你知道吧？”

“知道。”这算是基本常识。

“那么，假设这边有一个细胞，青蛙的细胞。”下条小姐伸出右拳摆在我眼前，“如果我培养这个细胞让它进行分裂，会产生什么结果？”

“会变成蝌蚪？”我回想着从前学过的知识。

“是吗？分裂出来的细胞应该会和原本的细胞一模一样吧？继续分裂下去，也是一样的东西，换句话说，不管再怎么分裂都只是增加细胞的数量。”

“呃……”我有点糊涂了，一径盯着下条小姐的右拳。

她轻轻一笑放下了拳头，“但这是成体细胞的状况。如果这个细胞是卵细胞，也就是卵子，开始分裂之后，分裂出来的细胞会出现各自的特征，最后分裂成一只完整的蝌蚪。明明是从同一个卵细胞分裂出来的，有些细胞会变成眼睛，有些细胞会变成尾巴，为什么会这样呢？发生学就是在研究这当中的道理，简单说就是这么回事了，懂了吗？”

“大概懂了。”我回答。

“当我听到氏家先生进入北斗医科大学的研究所，我便猜想他的研究应该和体外受精有关，因为发生学与体外受精关系密切，而且北斗医科大学目前在这方面的研究颇有成果。”

“体外受精……”这个字眼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本能地对这个词产生抗拒，我吞了口口水，“然后呢？”

下条小姐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母亲生下了孩子，孩子却和母亲长得完全不像，只有一种可能性。”

“因为是体外受精？”

“你知道什么是代理孕母吗？把一对夫妻的受精卵放入妻子以外的女性的子宫内，如此生下来的孩子当然会和生下孩子的孕母完全不像。”她淡淡地说。

“你的意思是……我的母亲是代理孕母……，而我是体外受精生下的孩子……”我全身仿佛血液逆流，耳膜随着脉搏扑通、扑通跳动，身子不停冒汗却又感到一股寒意。

“如果是这样，一切疑点就说得通了。”

“那……那个人呢？那位小林双叶小姐，为什么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忍不住催促她说下去。

“简单讲，你们应该是双胞胎。”

“双胞胎？可是我们是各自被生下来的啊？”

“在体外受精的技术上，这是办得到的。所谓的同卵双生是由同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两个细胞，然后各自独立长成两个不同的个体，所以只要让受精卵分裂成两个之后，分别放入不同女性的子宫内……”

“就会各自被不同女性生下来？”

“没错。”下条小姐直到这时才看着我，“不过在你们的状况，恐怕这项作业并不是同时进行，其中一方可能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冻保存，所以你们两人有年龄差距。”

“你的意思是……我曾经被冷冻保存？”我低着头说。我完全无法控制全身剧烈的颤抖。

“这只是我的臆测。”下条小姐平静地说：“而且这个臆测还是有不合理之处。”

“怎么说？”

“如果真如我所说，你们是不同时点殖入的同卵双生，在体外受精的领域中这应该是全世界的第一起成功案例，那当初为什么没有对外发表？”

成功案例……，这个字眼让我深切感觉自己是一场科学实验的产物。

“如果我是经由体外受精生出来的孩子，而且双叶小姐和我是双胞胎，那么我们真正的父母是谁？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双叶小姐的母亲，那会是谁？”

下条小姐只是低头不语，她似乎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那位名叫阿部晶子的女子，就是我的母亲？”我问。

“或许吧。”下条小姐说。

双叶之章 六

我压低身子待在副驾驶座，一边留意周围动静一边盯着饭店入口。这里是我下榻的饭店，胁坂讲介已进去十分钟了。

胁坂得知我妈妈有一本关于伊原骏策的剪贴本之后显得异常兴奋，问我那本剪贴本现在在哪里，我回答在饭店，他一听立刻发动车子来这里。他说后有追兵，我们得尽快行动，幸好我没把饭店房间钥匙寄放柜台而是带在身上，于是他拿着房间钥匙走进了饭店。

过一会儿胁坂讲介拿着我的包包走出饭店。

“运气真好，我还担心房门口有人监视呢。”胁坂讲介打开车门把包包扔进后座，一坐进车内立刻发动引擎。

“所以他们还没追来饭店？”

“难说，说不定他们正躲在大厅监视。”他说得很快。

我摇了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要抓我？”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

“喂，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想太多？”

“那几个小混混会食物中毒可能只是小餐盒里的散寿司刚好坏掉啊。”

“哪有那么凑巧，而且如果照你所说，被抬进医院的受害者应该更多，总不会昨晚只有那几个小混混吃了那间店的散寿司吧？”

“话是这么说啦……”我无法反驳，只好默不作声。

“不过的确有必要确认一下。”

车子不知何时驶进了高级住宅区，周围都是小巧精致的建筑，胁坂讲介把车子开进路边一处停车场。

“这里是哪里？”我问。

“你忘了吗？那就是你昨天和藤村来过的店。”他指着左斜前方。

那儿是一栋纯白式建筑的料理屋，昨天来的时候四下太暗了，我完全不记得料理屋的外观。他把车子停入停车格关掉引擎，“好，我们去吃午饭吧。”

“在这里吃？”

“不愿意的话就在车上等，我一个人去查。”胁坂讲介边说边打开车门。

“查？”我瞪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你明说嘛。”

我们选择了靠近店门的桌椅席而不是店内深处的榻榻米席。

“如果看见那个把小餐盒交给藤村的女侍就告诉我。”胁坂讲介点了一些便宜的料理之后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环顾店内只看到两名女侍，但两个我都没见过，如果她们是采排班制，白天和晚上的工作人员可能是不同批人，我把这个可能性告诉胁坂讲介，他也点点头。

“的确很有可能，反正碰碰运气吧。”

“喂，真的有办法害别人食物中毒吗？”我声音压得更低了，胁坂交抱双臂点头说：

“方法多得是。你说小餐盒里装的是散寿司对吧？这么说来食材应该包含一些生的海鲜，这类食物上头繁殖的细菌以肠炎弧菌最常见，只要备好这种细菌偷偷加进你那盒散寿司，轻轻松松就能让你食物中毒。”

“原来如此……”藤村是医生，这种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我恍然大悟，这时女侍送上料理，我一看见女侍的脸忍不住“啊”了一声，昨天就是她把小餐盒交给藤村，但她似乎不记得我，只见她一脸错愕。

坐对面的胁坂讲介以眼神问我：“就是她？”我也以眼神回答：“没错。”

“方便请教几个问题吗？”胁坂满脸堆笑问女侍：“她昨晚也来过你们店里，你还记得吗？”

女侍一边将料理端上桌一边打量我，但她似乎完全没印象。

“离开的时候我们还带走散寿司的小餐盒。”我试着补充。

“啊啊。”女侍张大嘴点了点头，“刚刚没认出来真是非常抱歉，昨晚的料理您还满意吗？”

“非常好吃。”我说：“散寿司也很好吃。”

“如果要买你们的散寿司需要事先预订吗？”胁坂讲介问。

“不需要，您只要现场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会立刻制作。”

“这样子呀……，不过好奇怪，”胁坂装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她说她没看到昨晚一起来的那名男士点了这道料理呀。”

“喔……？”中年女侍微一思索，马上用力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那是另一间包厢的客人点的。”

“另一间包厢？”我皱着眉问。

“是啊，在另一间包厢用餐的男士点了两份外带散寿司，于是我们把散寿司送进包厢。但他临走前和我们说‘菖蒲房’的客人是他朋友，要我们把其中一个小餐盒在‘菖蒲房’的客人离去时转交。”

我心里一惊望向胁坂讲介，昨晚我和藤村用餐的包厢就是“菖蒲房”。

“所以你就把那个小餐盒交给了和她一道来的那位男士？”胁坂讲介慎重地再次确认。

“是啊，点外带的那位客人还在包装纸上夹了名片，叫我们绝对不能弄错。”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表现得若无其事，笑嘻嘻地说：“对了，另一间包厢的那位客人是不是有点胖的中年男人？”

“不是。”女侍摇头，“是一位非常瘦的男士，而且头发很长。”

“啊，没错没错。”胁坂讲介伸手一拍，“那家伙最近变瘦了，我都忘了。真是不好意思，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这么久，谢谢你喔。”

女侍说了声“不用客气”便离开了。

我凑近胁坂讲介说：“那个很瘦的男子就是藤村的助理，他在另一间包厢里往小餐盒下毒，然后把小餐盒交给女侍就离开了。”

“人赃俱获。”胁坂讲介摆出杀手13（* 《杀手13》<ゴルゴ13>是一部日本漫画作品，主角是一名从事各种恐怖活动的国际级杀手，天生一副皱起眉头的扑克面孔。作者为齐藤隆夫<さぃとぅたかを>。）的招牌表情，眉头一皱掰开了免洗筷。

“我真的不懂。”解决午餐回到车上，我开口了，“他们为什么想害我食物中毒？”

“有两种可能。”胁坂讲介将车轮钥匙插进钥匙孔，却没发动引擎，“第一，为了杀死你。食物中毒也是会致命的。”他冷静地说出可怕的推论。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不过应该和你母亲被杀的原因一样吧。”

“和妈妈一样……”我全身冒汗，手脚却冷得像冰块，“妈妈真的是被藤村他们杀掉的？”

“目前还无法下定论，但小林志保小姐的死和他们绝对脱不了关系，既然连伊原骏策也牵扯在内，肯定错不了的，凭伊原骏策的权势对警方施压并不是难事。”

“伊原和北斗医科大学是什么关系？”我想起了七灶树下的小牌子。

“没记错的话，伊原的曾祖父是北海道的开拓使，当年主要负责开拓上川地区，从那时起伊原家族便与旭川市有密切的关系。北斗医科大学创校初期，伊原那家伙不但帮忙募款，在优秀人才的挖角上也出了力。”

胁坂讲介称伊原为“那家伙”，看来似乎对他没什么好感。

“这么说来这东西就是关键了。”我随手翻着妈妈的剪贴本，“妈妈被杀害和这本剪贴本有关？”

“这是满合理的推论。小林志保小姐可能因为掌握伊原骏策的某些秘密遭到杀害，而这些秘密一定是小林小姐当年任职北斗医科大学的时候得知的。只是我搞不懂为什么事隔多年才要杀小林小姐？小林小姐并没有刻意隐瞒行踪，只要有心应该不难查出住处。”

“会不会是他们直到现在才发现妈妈知道秘密？”

“我也是这么猜想，可是导致消息曝光的契机又是什么……？”

“契机……”想到这里我不禁僵住，可能的契机只有一个——因为我上了电视。或许这就是整起事件的导火线，而妈妈早料到有这种结果才会强烈反对我上电视。

我把这个臆测告诉了胁坂讲介，他沉吟道：

“应该就是这个了。你说的没错，这就是导火线。”

“可是我只是在摄影棚里唱了一首歌，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什么会引起他们注意？”

“这一点确实很怪。我在想，说不定你的存在本身对他们来说就具有重大意义，所以当他们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便慌了手脚……”

“等一下，”我打断他的话，“我在节目上又没说出本名，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小林志保的女儿？”

“这个嘛……”胁坂讲介似乎想说什么，眼神游移了一会儿，“这的确是疑点，不过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死的人虽然是你母亲，但他们最在意的是你。你才是那个关键人物。”

“我？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回到刚刚那个食物中毒的话题吧。”他说：“我刚刚说了，他们想让你食物中毒的原因有两个可能，其中之一是想杀了你，但我认为这个可能性不大，如果只是想杀你何必把你叫来这里？他们大可用杀死你母亲的手法杀掉你。”

“如果他们并不想杀我，那么第二个可能……？”

“我们不如做个假设，如果你真的食物中毒会怎么样？”

“当然会被抬进医院。”

“没错，而且应该就是北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严重的话搞不好得住院几天，我猜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他们想限制你的行动。”

“为什么要关我？”

“藤村他们是医学研究者，想关你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检查你的身体……，对吧？”

“藤村的确说过想鉴定我是不是久能教授的女儿……”

“不，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这个。”胁坂讲介立刻否定，“既然你已经答应接受血缘鉴定，就没必要让你食物中毒了。”

“也对……”

“而且……”他迟疑了片刻，“我怀疑这个血缘鉴定也只是借口。”

“借口？”

“他们想在你身上动手脚的借口。假设你因为食物中毒被抬进医院，即使他们是医生，要是对你做一些和治疗明显无关的检查，你还是会起疑吧？不过如果他们这时候告诉你，这么做是为了鉴定你和久能教授的亲子关系，你应该就不会说什么了，不是吗？”

“啊……”我舔了舔嘴唇，回头望向挡风玻璃外的远方。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借口，为了得知父亲是谁，我很有可能任凭藤村他们摆布。

我转头看着胁坂讲介，“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什么久能教授表明自己有个女儿之后便自杀，全是骗人的？”

胁坂讲介将手肘抵在方向盘上托着腮说：“想害你食物中毒的可是这位藤村，他说的话能信吗？”

我不禁哑口无言，同时涌起一股怒意。

任何人只要站在我的立场都会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而他们竟然利用这份心情，太过分了。

“那个混蛋。”我喃喃说道。

“冷静点、冷静点，不必太激动。”胁坂讲介挥着手掌安抚我，“目前都只是推论。”

“但你对这个推论很有自信不是吗？”

“嗯，是啊。”他搔了搔鼻子。

“我也举得你这个推论是正确的，照这么推想所有事都说得通了，而且我还想到另一件足以佐证的事。”

“什么事？”

“我上电视之后，有个男人跑去我学校向我同学问了很多我的事情，其中又以健康状态及身体方面的问题居多，虽然那个男人自称是电视台的人，但我愈想愈觉得可疑。”

“原来如此。”胁坂讲介点了点头，“那个男人应该也是他们的同伙吧，而且那个男人自称是电视台的人，这也间接说明了你上电视这件事正是让他们展开行动的导火线。”

“嗯……”

“问题是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调查你的身体？”

“难道……”我不禁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身体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应该吧，他们要的是你的身体，没人能代替。所以我刚刚说过，你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具有重要意义，你就是那个关键人物。”胁坂讲介挥舞着他巨大的拳头。

我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我从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与众不同，也从没人这么说过啊。”

“你身上有没有胎记？”胁坂讲介问：“或是刺青什么的。”

“胎记？刺青？没那种东西呀，为什么这么问？”

“搞不好你身上有个藏宝图。”

我差点没滑下座位。

“这种时候你还跟我开玩笑！”

“如果不是肉眼可见的特征，那就是肉体本身带有某种秘密了。”他边说边目不转睛地打量我。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啦。”

“你有没有生过病或受过伤？”

“小感冒是有，不过没生过大病，也没受过重伤，顶多淤青或扭伤。”我想起从前打排球受过小伤。

“有没有医生特别和你提过身体方面的状况？”

“中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个医生说我声带很好，我还满骄傲的。”

“那挺好。”他不假思索便说出下一句：“不过声带好和整起事件应该没啥关系。”

“哎哟，除了这一点我实在想不出来了嘛。”

“唔……”胁坂讲介闭眼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看着我说：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他竖起食指，“根据我们的推论，小林志保小姐，也就是你的母亲因为掌握伊原骏策的某些秘密遭到杀害，而现在他们想尽办法要检查你的身体，综合以上两点，你想到什么？”

我翘起了脚。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是说，妈妈所掌握的那个伊原骏策的秘密就藏在我的身体里……？”

“聪明。”胁坂讲介弹了一下手指，“你这个推理有白罗（* 白罗<Poirot>是英国侦探小说作家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笔下的神探。）的水准。”

“你在耍我吗？”

“我是认真的。我的推论和你一样，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或许是吧，但我还是无法理解我的身体怎么会藏了伊原骏策的秘密？”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于是我斜眼望着胁坂讲介说：“虽然有点扯，难不成……他们想调查我是不是伊原骏策的私生女？”

“咦？”他吃了一惊，身体弹起将近五公分，“对喔，我怎么没想到也有这种推论，不过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

“如果只是想调查血缘关系，根本没必要让你食物中毒，你原本就打算调查自己和久能教授的血缘关系不是吗？”

“也对……”

“而且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就杀死小林志保小姐也太夸张了，政治家的私生子比户籍上的子女多本来就稀松平常。”

“哇，真是荒唐。”

“这年头这种事有什么好惊讶的。总而言之，事情没那么单纯。”胁坂讲介发动了引擎，“我们先离开吧，我不想一直待在这一带。”

“搞不懂，我的身体明明很平常啊，”我一边扣上安全带，“藤村他们能在我身上找到什么？”

“或许他们的研究领域包含解读人类身体的秘密吧。”他发动排挡杆，车子缓缓前进。

“为什么他们不乖乖继续研究体外受精就好。”我嘟囔着。

这时胁坂讲介猛地踩下刹车，我整个人向前倾。

“干嘛突然停车？”

“莫非……”他说：“就是这个？”

“哪个？”

“体外受精。”

霎时一阵电流传遍我的脑袋，我全身僵硬。

胁坂讲介关掉引擎转头看着我，点了两、三次头。

“你是说……我……我……”我吞了口口水，“是试管婴儿？”

他没有否定，只是眨了眨眼。

“这次的事件如果和他们的研究内容毫无关联反而奇怪吧，而且你母亲当年不也做过体外受精的研究？”

“不……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嘴上虽然否定，心里却想起昨天与藤村初次见面时的状况，他当时上下打量着我的身体说了一句“你的母亲把你养育得太完美了”，如果在他眼中我只是个研究材料，那么那句话就一点也不突兀了。

我再次凝视自己的双手。明明是同一双手，给我的感觉却和刚刚截然不同。

“这么说来，我妈妈是经由体外受精怀孕的？”

“如果我们这个猜测无误的话。”

“我不相信。”我低下脸摇着头，一时间天旋地转。

好一阵子，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车内，胁坂讲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开口了，“不过如果只是这个原因，还是说不通。”

“‘只是’是什么意思？”

“如果‘只是’因为你是试管婴儿，不会这么大阵仗。你想想看，现在这个时代，体外受精又不是什么大新闻，全世界靠着体外受精技术诞生的小孩多得是，北斗医科大学也公布过好几个成功案例，那么他们何必事隔多年又突然执意要调查你的身体？”

“也对……”

我有种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的奇妙感觉，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一径愣愣地望着窗外。

“除非……”大约一分钟之后，胁坂讲介才说：“他们所研究的不是普通的体外受精。”

我缓缓转头望着他：“什么意思？”

“这方面我不大懂，细节也不甚清楚，不过我听说体外受精的研究领域还可细分为很多子领域，例如选择生男生女，或是筛选优秀精子与卵子等等。我猜想他们可能曾经在你身上做过一些特殊实验，而这些实验至今仍持续进行，所以他们想从你身上回收实验数据。”

“特殊实验……”我想起藤村说过的话，“可是，藤村说他现在已经不做人类的体外受精研究了，只做动物的实验。”

“动物实验吗？”胁坂讲介抚着下巴，“你确定真的不包括人体实验？”

“这……”

我脑中浮现藤村休息室里那副嵌合体动物的照片，我不敢想象自己会与那样的生物扯上关联，霎时一阵莫名的寒意袭来，我不禁搓摩着两手手臂。

“我可是很正常的人类喔。”

“这我知道。”胁坂讲介的眼神异常严肃，“我的意思并不是你是改造人什么的。”

“可是你认为我是他们经由实验创造出来的人类吧？”

“我说过了，这一切都只是推论，况且……”他舔舔嘴唇：“就算是事实，你也不必太在意。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你都是一个很健康的女人，而且……长得很美。”

“谢谢。”似乎很久没有人这么当面称赞我的容貌了，“不过我还是不想相信这个推论。”

胁坂讲介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

“也对。”一会儿之后，他喃喃说道：“这种推论的确让人很不舒服，而且其实我们手上又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举拳在方向盘上一敲，“好吧，先别管这件事，等我们掌握到新的线索再来好好思考吧。”

“……嗯。”我点了点头，接着望着他说：“你啊，该不会其实很体贴吧？”

“咦？”他瞪大了眼，微微敛起下巴，“怎么突然讲这个？”

“只是有这种感觉。”我转头望向前方，“我问你，如果刚刚你没把我带离大学，现在的我是什么下场？”

“谁知道呢。”胁坂讲介整个人靠上椅背，轻轻吁了一口气，“或许真如藤村所说只是接受血液检查，也可能被注射麻醉不醒人事。”

“哇，听起来好可怕。”

“总而言之，”胁坂讲介说：“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这一点请你千万记住。”

“嗯，我知道了。”

“很好，乖。”他对我微微一笑，再次发动引擎，“那我们走吧。”

“去哪？”

“札幌。”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人多的地方才好藏身，不能再待在旭川了。”

“藏身之后呢？”

“一边观察对手接下来的行动一边搜集情报，总之先从伊原骏策开始调查吧。”

“怎么调查？”

“你忘了我是靠什么吃饭的吗？搜集情报可是记者的专业。”

胁坂讲介将自排排挡杆打入Drive挡，车子慢慢前进。

鞠子之章 七

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我赖在棉被上翻身朝闹钟看了一眼，数字钟上显示着十点四十二分，我吓得弹了起来。

下条小姐已不见踪影，餐桌上放着一盘包了保鲜膜的早餐，有火腿蛋、沙拉和面包，茶杯里还放了茶包，旁边有张便条纸写着：

“我去学校查资料，傍晚前回来，你今天就看看电视休息一下吧。冰箱里的鸡蛋请从右边的先取用。”

下条小姐早就出门了，我竟然完全没醒来，昨晚其实很早上床，但脑袋里有无数思绪绕来绕去，整晚辗转难眠，结果就是今早睡过了头。

我走进浴室照镜子，自己的脸真是惨不忍睹，气色很差，肌肤没有弹性，两眼无神，简直像个病人。

我倒了杯冷水喝下，再次望向镜子，镜中的人也望着我。

这张脸、这个身体……

究竟是谁赐给我的？父亲和母亲？但我的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六年前过世的那位一直被我视为母亲的女人，又算是我的什么人？

我想起从前在学生宿舍细野修女和我说过的一番话，她说，对一个人而言，父母是谁并不重要，因为每个人都是神的孩子，世上没有任何人是在违背神的旨意之下诞生的……

真是如此吗？我的这张脸与这个身体的诞生，真的没有违背神的旨意吗？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回札幌舅舅家，接电话的是舅妈，她听到我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兴奋地问我“今天去了哪里”之类的，我实在挤不出开朗的声音，只好敷衍了两句便请她叫舅舅听电话，舅妈听出我不大对劲，不断追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你叫舅舅来听电话就是了。”我忍不住喊道。我从不曾以这种口气和舅妈说话，她似乎吃了一惊。

数秒钟之后，话筒传来舅舅的声音：“怎么了？”

我吞了口口水说：

“舅舅，我想问您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您能坦白告诉我。”

舅舅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听到这句话，任谁都无法保持平静吧。

“你想问什么？只要我答得出来，当然不会瞒你。”舅舅也变得很慎重。

“是关于我妈妈怀孕的事。”我鼓起勇气问道：“我妈妈是经由体外受精怀孕的吗？”

久久沉默了片刻，接着重重吐出一口气，“鞠子，”他说：“你到底在东京做些什么？”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舅舅，我妈妈是不是透过体外受精怀孕的？”我发现自己愈说愈大声。

又是一阵沉默，舅舅开口了，“你现在在哪里？把你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舅舅好吗？我等一下打给你。”

“请你现在就回答我，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鞠子你听我说，舅舅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件事，总之我先联络你爸爸……”

“别告诉我爸！”我大喊。

“鞠子……”

“对不起，我太没礼貌了。”我闭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舅舅您如果要联络爸爸，也请等我们谈完之后，求求您，告诉我，我妈妈是不是经由体外受精怀孕的？”

舅舅似乎放弃了，只听见他叹了口气，我有种封印即将被揭开的预感。

“关于那件事，我也是一知半解。”舅舅说。

关于那件事……

光这几个字便足以支持我的推论是正确的——体外受精与氏家一家绝非毫无关联，否则舅舅不会用“那件事”这样的字眼。

我压抑住想放声尖叫的情绪说道：“可是您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我真的只知道大概而已。”舅舅说着轻轻咳了一声，“姐姐确实曾经考虑经由体外受精技术怀孕，你外婆也找我商量过这件事。”

“外婆？”

“嗯。那时候姐姐一直没办法怀孕，周围的人给了她很大压力，姐姐一天到晚被带去参加求子仪式，或是被要求做一些毫无科学根据的迷信行为。后来我们听说姐夫的学校，也就是鞠子你爸爸的大学正在进行体外受精的研究。”

“果然……”

“当时世界上还没有体外受精的成功案例，但研究本身相当顺利，据说接下来成功的机率很高，所以学校方面也在寻找愿意配合实验的夫妻，你外婆听到这件事便打算让姐姐试试看，姐姐自己好像也有意愿。”

“所以……就做了？”

“不，应该没做吧。”舅舅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把握，“当时姐夫很反对，他认为应该等技术成熟一点再说。”

“但说不定他们还是偷偷做了体外受精，只是舅舅您不知道而已，后来生下来的孩子就是我……”

舅舅什么也没说，似乎是默认了。

“就算真是这样又有什么关系？”过了一会儿，舅舅说道：“你和一般的孩子又没什么分别，你一样是爸爸和妈妈的孩子呀。”

换我沉默了。爸爸和妈妈的孩子？但爸爸是谁？妈妈又是谁？

“喂喂？鞠子？你在听吗？”舅舅叫我。

“在……，我在。”我勉强挤出声音。

“我也有话想问你，你在东京做什么？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说：“请您什么都别问。”我径自挂上了电话。

我不知道舅舅之后采取了什么行动，或许联络了父亲吧，但我不在乎，反正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可能与父亲维持过去的关系了。

我在浴室洗把脸回到客厅，一点食欲也没有，我愣愣地看着冷掉的火腿蛋。

母亲当初接受了体外受精，这点已无庸质疑。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介意女儿长得不像自己，虽然我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但她无法像一般的母亲确信肚里的孩子是她的亲骨肉。

母亲的疑虑恐怕成真了，当初在她的子宫里着床的是一颗和她毫无瓜葛的受精卵，但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结果？

“或许是你母亲的卵子有某种缺陷，但你父亲无论如何都想要小孩，所以使用了别人的受精卵吧。”

这是下条小姐的推论，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很难原谅父亲的行为，难道他以为我和母亲能一辈子过得安稳平静毫不起疑？

不过还是有疑点，如果母亲真的是代理孕母，为什么只接受了双胞胎的其中之一？关于这一点下条小姐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我终于把那盘火腿蛋放进微波炉打算吃点东西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昨天见过面的望月丰先生打来的，他说他现在在自己家里。

“和双叶小姐取得联络了吗？”我问。

“一直联络不上，她好像退房了。”

“这么说她快回来了？”

“这我也不确定，不过她要回来之前应该会打电话给我。还有，我遇到了一件怪事。”丰先生压低了声音，“昨晚我在双叶家待到七点左右，有个奇怪的刑警找上门来。”

“奇怪的刑警？”

“那个男人一脸凶相，问我双叶现在在哪里，说有急事要联络她，我只好告诉他双叶在旭川下榻的饭店，但那个男人根本没记下来，反而问了奇怪的问题，他问我除了这间饭店还不知道双叶会去哪里。”

“会去哪里……”

“很怪吧？双叶住进那件饭店的事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但听那个刑警的口气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在那里找不到双叶才跑来问我。”

“的确很奇怪。”

“我说我也不知道双叶在哪里，他就说，如果双叶和我联络一定要通知他，丢了这句话就走了，但我总觉得怪怪的，而且我突然想到一点，”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家伙根本不是真正的刑警，因为他没拿出警察手册，我猜他是为了探听双叶的下落才自称是刑警。”

“如果不是刑警会是什么人呢？”

“我也不知道，总之这个人对双叶一定有威胁。”

“为什么他要探听双叶小姐的去处？难道双叶小姐在旭川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很担心。”从他的口气听得出他的忧心，“总之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我先和你说一声，有后续消息我再打电话给你。”

“谢谢。”等他先挂断，我也放下了电话。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看来双叶小姐也和我一样正在追查自己的身世，但她的处境似乎相当危险，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她的母亲死得不明不白。

我内心涌上强烈的不安，双叶小姐现在所面临的危险或许也将降临我身上。

下午三点多，下条小姐回来了，我把丰先生那通电话的内容告诉她，她听了之后脸色也沉了下来。

“小林双叶小姐可能躲起来了吧。”下条小姐皱着眉。

“为了躲谁？”

“我不知道，但总觉得这件事背后牵制了很大的势力。”

“她为什么不报警？”

“大概报警也没用吧，毕竟还没出事，而且肇事逃逸那件案子也已经结束了。”下条小姐叹了口气，“话说回来，真是不可思议，就在你开始调查身世之谜的现在，双叶小姐也展开了行动，看来你们果然是心有灵犀呢。”

她只是说笑，但这句话却在我心头刺了一下，我不禁垂下头。

“啊，对不起，我太口无遮拦了。”她立刻道歉。

“不，别这么说……”

“不过关于双胞胎这件事，我觉得你不必想得太复杂，当做多一个亲人就好了，我这么说可不是为了替刚才那句话打圆场。”

但我依然沉默不语，我的脑子能够认同，身体却不由得产生抗拒。

“好吧，先不提这件事。”下条小姐仿佛想一扫尴尬气氛，只见她把一本笔记本放到桌上，“山步会小册子上那些成员，我已经对照毕业生名册查了一遍，当然，查到的只是当年的地址。”

我不禁瞪大了眼，“你怎么不带我去？我不能一直拖累你。”

“没关系，又不是多麻烦的事，查得我肩膀有点酸就是了。”下条小姐一边以右手敲着左肩一边翻开笔记本，“老实说收获不多，查得出明确地址的只有两个人，而且其中之一还是清水夫人提过那位已经过世的高城康之；而另一位，就是他。”

笔记本上写着“畑村启一”，我记得清水夫人拿给我看的相簿里也出现过“畑村”这个姓氏，我把这件事告诉下条小姐，她点了点头说：

“那我们明天就去找他吧，小金井市绿町……，嗯，搭电车去应该没问题。”

下条小姐似乎比之前还要兴致勃勃，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的事这么热心。

“这个人还记得阿部晶子吗？都过了十几年，说不定已经忘了……”

“走一步算一步喽，不见个面怎么知道呢。”

“也对。”我悄声说道，接着我说出一直挂心的事：“下条小姐……，如果那个阿部晶子真的是我的母亲，你认为背后原因是什么？”

她没作声，只是偏起头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认为我父亲为什么要使用她的受精卵？”

“喔……”下条小姐脸色一沉别过脸，“这种事……谁晓得呢。”

“我想，我父亲当时一定还爱着阿部晶子，所以才希望拥有她的小孩。”

下条小姐什么也没说，尴尬的沉默笼罩我们俩。

双叶之章 七

旅馆房间的电话响着可笑的铃声，我趴在床上和平日一样边看电视边啃柠檬，电视正在播傍晚时段的儿童卡通。

我伸长手臂抓起了话筒，“喂？”

“是我。”话筒传来胁坂讲介的声音，“虽然有点早，要不要出来吃晚饭？我终于弄到情报了。”

“OK，知道了。”我爬下床穿上牛仔裤。今天叫了客房服务，我吃完早午餐之后便一直赖在床上，得到充分休息的身体反而有种倦怠感。

我们住在离札幌车站徒步约十分钟的一间商务旅馆内，建筑物老旧灰暗，服务生是个懒懒散散的中年男人，简直就是一栋印证了不景气年代的旅馆。我要求胁坂讲介找一间比较像样的旅馆，当场被否决了，他是这么说的：

“接下来不晓得还得住几晚，不省着点怎么行，何况现在是暑假期间，给观光客住的旅馆全客满了。”

我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敲了敲斜对面的房门，胁坂讲介应了一声走出来，我看他手上拿着传真，他说是公司传来的。

饭店旁边有一间螃蟹料理餐厅，我昨晚就很想去吃看看，但胁坂讲介狠心地拒绝了。

“虽然我们现在是在北海道，也没必要去吃那种冷冻螃蟹吧？还是找一间适合坐下来讨论事情的餐厅吧。”

结果我们来到一间咖喱餐厅，餐厅的名字很逊，叫做“钟塔”，里头座位多得吓人，大概六成有人坐，不至于太嘈杂，的确很适合讨论事情。

“关于那个伊原骏策，”他豪迈地吃着大盘的鸡肉咖喱饭一边说道：“我请报社跑社会线的友人帮我调查他最近的动向，结果查到一个很有趣的情报。据说这一、两个月政治线的记者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伊原生病了。”

“生病？……”

“于是我回想一下，的确他最近似乎健康状况不佳，已经很少参与公开活动了。”

“毕竟是老头子嘛。”我吃着我的虾子咖喱饭，“不只是伊原骏策，我看所有政治家都很不健康吧，七、八十岁还体力充沛的政治家反而奇怪。”

“政治家生些小病确实是家常便饭，但听说他这次病得很严重，不是躺个几天就会好的。”

我握着汤匙的手就这么停在空中，望着胁坂讲介说：“癌症？”

“可能吧。”他三两下把咖喱饭吃完，喝了口水，四下张望一圈之后压低声音说：“如果这次是危及性命的重病，事情就非同小可了，权力结构会整个改变，伊原派的那些人一旦失去领袖会登时化为一盘散沙的。”

“这对日本来说是好事吧？政治操纵在单一个人手里本来就不正常。”

“伊原派瓦解只是让反伊原派抬头，对人民来说根本没差，不过的确是个转机吧。”

“所以如果伊原骏策真的生重病，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就不是他了？”我搞不懂了。

“关于这一点，还有另一个情报很耐人寻味。伊原家代代都有个姓大道的总管，康庄大道的大道，现在应该是第三代了吧，正式职称大概是首席秘书什么的，不管是募款或网罗人才，向来都是这个角色出面处理，可是最近这个大道却从伊原宅邸消失了，过去他从不曾离开主子身边，可见他的消失并不单纯。”

“这么说这次的主谋就是那个大道？”

“我也猜是他，而且他下手的原因应该和伊原骏策的病情有关，才会把北斗医科大学扯进来。”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点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处心积虑想要得到你这个人……不，你的身体？”

胁坂讲介粗壮的手臂交抱胸前沉吟着，此时女服务生经过，他点了两杯咖啡。

喝完咖啡后，我们走出餐厅。就快八月了，空气依旧非常凉爽，真不愧是北海道。

回到旅馆房间，我拨电话回石神井公园的住处，没人接听，于是我又拨了阿丰家的电话，铃声响了两次半，他接了起来。

“喂，望月家。”

“喂，是我。”

“双叶？是双叶吗？”阿丰显得非常兴奋，“你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大到我耳膜震得好痛。

“我在札幌。”

“札幌？为什么？你怎么突然失踪了？”

“出了一些事，回去再慢慢告诉你。你那边呢？都还好吧？”

“好个头，事情大条了。”阿丰扯起嗓子大喊，“不得了了啦，昨天你家来了一个好像你的女生，而且那个女生和你一样正在调查身世，她和你有好多共同点……”

“等一下，STOP!STOP!”我连忙打断他的话，“你冷静一点慢慢说，到底谁去我家了？”

“我不是说了吗？一个长得很像你的女生。”

“很像我？”

“……你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他粗鲁地喊道：“真的啦！双叶，伯母有没有说过你有个双胞胎妹妹？”

“当然没有。”我握着话筒，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一个长得很像我的人？谁啊？怎么可能？

“她说她叫氏家鞠子，据说她爸爸也待过北斗医科大学。”

“氏家……”

我的心脏剧烈鼓动，藤村也提过氏家这个姓氏，而氏家的女儿为什么和我长得很像？各种想象在脑中盘旋愈来愈混乱，我却完全理不出头绪。

“你说那个女生也在调查自己的身世？”

“嗯，她在调查中发现有你这个人，所以跑来想见你一面。我和她说我一联络上你就通知她，双叶，还是你想自己打电话给她？”

“唔，不了，我先别打吧。”

“那就由她打给你。你那边电话几号？”

“好，呃，〇一一……”我望向一旁的便条纸，念了印在上头的旅馆电话号码。

“双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丰抄完电话号码之后问我。

“你问我我问谁，我也是一头雾水啊，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长得很像我的女生？”

“岂止是长得很像，”阿丰加重了语气，“根本不是像不像的问题，双叶，她就是你，她就是你的分身！”

我的分身？

这句话听在耳里毫无现实感，仿佛朝干涸的井投下一块石头，激不起我内心一丝一毫的回响。

“还有另一件怪事。”

阿丰说，昨晚有个自称刑警的男人出现在我家门口向他打听我的行踪，而且那家伙很可能是假刑警。的确，东京的刑警怎么会知道我在旭川下榻的饭店，而且还知道我退了房，肯定有问题。

“双叶，你要不要先回来一趟？我总觉得你在那边不大安全，何况那个很像你的女生也在东京，你还是先回来和她见个面吧？”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这整件事的根源就在北海道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很担心你。”

“谢谢你的关心。”我再次道谢，“等事情解决我就回去。”

“一定要平安回来哟。”

“嗯，拜拜。”

“嗯。”

“啊，等一下。”挂断电话前，我再次问道：“她真的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简直就是你的拷贝版。”阿丰说。

挂上电话，我的脑袋还是一片混乱，想了好久只整理出一个结论——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逐渐酝酿成形。

我拨了胁坂讲介房间的电话号码打算告诉他这件事，响了好几声都没接，我想他可能刚好在洗澡便挂了电话，没想到话筒才一放下就铃声大作。

“喂？”

“您好，这里是柜台。”话筒传来男人的声音：“您的同伴在柜台留了一张字条给您，请问现在方便送过去吗？”

“我的同伴？”

为什么胁坂讲介要透过服务生转交字条？

我说了一声“好啊”，对方说“那我现在帮您送过去”，电话就挂断了。

“搞什么啊？”

我忍不住嘀咕，再打一次电话到胁坂讲介的房间，还是没人接，所以他出门了吗？

有人敲门，我应了一声，门外的人说：“我送字条来给您。”于是我打开门锁将门微微拉开一道缝。

下一瞬间，门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撞开，我差点被夹在门和墙壁之间。冲进房间的人不是服务生，而是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我忽然闻到一股强烈的柑橘类化妆品香味，男人身后还站着一名穿着打扮和他差不多的同伙。

我正想看清楚他们的脸，一块东西已经捣上我的嘴巴，我深吸一口气想放声大喊，全身力量却霎时消失，脑袋仿佛被关掉了开关。

细碎刺眼的发光物体在我眼前飞舞，我感到耳鸣、发冷与晕眩。

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臭味，我不禁全身一颤。眼皮好重，我慢慢张开眼，那刺激性的臭味再度袭上我的鼻子，我皱着脸摇了摇头。

视野愈来愈宽广，四下光线昏暗，我仰躺着，不，严格来说并非躺着，虽然我的双脚打直，但上半身似乎倚着某个东西。

“你终于醒了。”我听见声音，眼前有一道黑影，景象愈来愈清晰，出现一张男人的脸。是胁坂讲介。

我想开口说话，一阵剧烈的头痛及恶心突然地涌上，我不禁发出呻吟。

“你不要紧吧？”他似乎很担心。

“唔……嗯……”脑袋深处阵阵抽痛，我闭上眼按了按眉心，再次睁开眼一看，我在胁坂讲介的车里。这辆车的款式叫什么来着？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我忍不住捣起鼻子。

“这是阿摩尼亚，我在药局买的。”胁坂讲介举起一个小瓶子亮在我眼前，“对了，喝这个。”他打开罐装咖啡递了过来。

我喝了一口咖啡，静静等待头痛退去，但不舒服的感觉丝毫没有消退。

“我怎么了？”

“你差点被绑架。”

“绑架？啊，对，好像有什么东西捣住我的嘴……”

“大概是氯仿（* 氯仿的学名为三氯甲烷，可当镇定剂或橡胶溶剂，短时间大量吸入会产生晕眩及头痛等症状，常被歹徒利用来迷昏受害者。）吧。”

“后来我就……昏倒了？”

“好像是。真是好险，要是我再晚个几分钟回来，你已经被他们带走了。”

“你跑哪里去了？”

“我去旅馆停车场。柜台打电话来说我的车被人破坏，要我去看一下，可是我到了停车场发现根本没人，车也没事，我觉得莫名其妙跑回柜台问，柜台的人又说他们没打那通电话，这时我惊觉不对劲赶紧打电话到你房间，没人接，我又绕到旅馆后门查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两个男的正要把你抬上车。”

“于是你就把我抢了回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苦笑着说：

“如果你以为我会像詹姆士·庞德（* 詹姆士·庞德<James Bond>是著名的007电影及小说中的男主角。）一样狠狠教训他们一顿，那也太高估我了。他们怕的不是我的打架技术而是我的大嗓门，看热闹的人一多，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蛮干。”虽然他嘴上这么说，我看他额头有擦伤，应该还是经过了一番打斗。

“我也是接到柜台打来的电话，我当时就觉得怪怪的。”我说明了差点被绑走的经过。

胁坂讲介点了点头，“那通电话也是骗人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们的行踪会被发现？”

“这一点我也很纳闷，不过如果真的有心要查，或许不难找到吧，只要打电话询问每间旅馆就行了。”

“但我在旅馆留的又不是本名。”

“现在这个时期没预约便临时入住的客人并不多，只要锁定年轻女子，总有办法查到吧。看来不能随便住旅馆了。”

我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头痛似乎减轻了一点，但身体仍轻飘飘的，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失去意识。

捣住我嘴巴的那只手臂浮现脑海，还有那股强烈的香味……

“啊……！”

“怎么了？”

“养发液！拿氯仿把我迷昏的男人擦了养发液，是柑橘香味的那种，还有，那个，警察说撞死妈妈的那辆车上也有那种香味，就是那家伙！就是他杀了妈妈！”我愈说愈激动，卷起了身子喊道：“啊啊，该死！大好的机会，我应该复仇的！”

“你冷静点。”胁坂讲介抓住我的两肩不停摇晃，“擦养发液的男人到处都是，而且就算那家伙真的是凶手，他也只是奉命行事，如果没找出幕后黑手，逮到他又有什么用？”

“这我也知道，可是……”

“我们还会再见到那个男的，他一定会再找上门来。”

我气得咬牙切齿，紧紧握住咖啡罐，一径在脑子里不切实际地想象逮到那个男人之后逼问他谁是幕后指使者的画面。

无意间我回过神来，望了望四周，车子似乎停在一处树林里。

“这里是哪里？”我问。

“圆山公园附近。继续待在旅馆太危险了，我已经退房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他说着抓起了脏兮兮的毛毯。

“喂，我们为什么不报警？我可是差点被人绑架，这很明显是犯罪行为吧？”

“如果你要这么做我不会阻止你，但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

“因为报警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我们又没有证据证明那两个绑架你的男人和北斗医科大学或伊原骏策有关，报警反而会限制我们自己的行动。”

“也对……”妈妈那件案子已经让我彻底体会警方是多么不可靠。

“现在的重点是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目前我们手边的筹码只有你这张王牌了。”胁坂讲介盘腿坐在放平的座椅上沉吟着。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

“我的拷贝版。”我说：“听说出现了一个我的拷贝版。”

鞠子之章 八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我和下条小姐离开了位于虎之门的某办公室机器制造商总公司，我无精打采地跟在下条小姐身后朝地下铁入口走去。

我们刚刚见过了畑村启一，就是那位下条小姐查出住家地址的山步会成员。

今天上午我们前去畑村先生的住家拜访，畑村夫人帮我们打电话联络正在公司上班的畑村先生，我说自己是氏家清的女儿，正在撰写父亲的半生记，夫人听了之后完全没起疑，畑村先生也爽快地答应和我见面。和他约好两点钟在公司碰面之后，我和下条小姐都很开心，以为终于找到一位知悉父亲山步会往事的人。

然而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畑村先生说山步会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听到氏家清这个名字也非常怀念，但是他对阿部晶子这名女子几乎没印象。

“当时偶尔会有女生来参加活动，这我还记得……，但毕竟是好久以前的事，名字和长相已经想不起来了。”面色红润的畑村先生带着毫无心机的笑容说道。

“听说家父曾与另一位社员追求同一名女子，请问是真的吗？”

“嗯，可能有过这回事吧，为了追求女生而加入健行社团的轻浮家伙其实不在少数，那个时候健行类的社团有好几个，彼此之间也会争夺愿意参加活动的女孩子，一个女孩子同时参加好几个健行类社团的情况也是时有所闻，说起来和现代的男女关系也没什么两样啦，不过当时的我不知道是迟钝还是慢半拍，我只喜欢和哥儿们一起喝酒胡闹。”畑村先生说着豪迈地笑了，看他这个举动便不难想象他学生时代的模样。

“请问您手边是否留有当时的照片？”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但畑村先生的回答却浇了我一桶冷水。

“一两张照片应该有吧，但我这个人不大整理东西，当初拿到照片就不晓得塞哪里去了。”

简单说就是弄丢了吧。

“您现在还有没有和当初山步会的朋友联络？”

“很可惜，都没联络了。刚毕业的时候还偶尔会见面，后来渐渐都疏远了，大家各自在社会上努力打滚，根本没时间回首往事。现在想想实在很可怜，难得有缘当朋友，拥有那么多共同回忆，却从此断了音讯。”畑村先生感慨万千地说道。他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办公室机器制造商的高阶主管，而是当年的健行社社员。

“看来，”与畑村先生道别走出公司，下条小姐开口了，“三十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我只能默默点头。

我们搭地下铁到涩谷转电车，只坐了一站，下条小姐说她想去学校办点事情，我当然点头了。

“话说回来，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呢。”她苦笑着说。

“是啊。”我想回以一笑，却挤不出笑容。

“要不要去那个高成家碰碰运气？”

“可是他人都过世了……”

“也对……”下条小姐也是一脸沮丧。

我心想，还是只能直接询问父亲了，而在那之前我必须和小林双叶小姐见上一面，就如下条小姐所说，我得和她一起出现在父亲面前。

但小林双叶小姐现在的行踪已然成谜，昨晚望月丰先生打电话来告诉我，小林双叶小姐住在札幌某间旅馆，可是我打电话过去，旅馆却说她已经退房了，我又打去问丰先生，他说之后小林双叶小姐也没联络他，他也是一头雾水。

小林双叶小姐在北海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否和我或父亲有关？由于完全得不到任何消息，我的内心愈来愈不安。

已经暑假了，但帝都大学校园里还是有不少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下条小姐说这些人有些是来参加研讨会，有些是来参与社团活动的。我在札幌就读的那所大学也是这样吗？今年是我进大学的第一年，完全无法想象大学生是如何度过夏天。

经过网球场旁边，我看到了上次来东京时下条小姐介绍给我的那位老师，他今天也在球场上，记得他是经济学院的教授。

“笠原老师追着球跑的时间比站在讲台上的时间还多呢。”下条小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开口说道，这时我才记起这位老师的姓氏。

笠原老师一看见我们便暂停练球走过来，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嗨，你们今天又一起出现了。”

“老师，您也练得太凶了吧？”

“你也该多多练习呀，免得哪一天无法招架我的发球上网（* 发球上网<Serve and Volley>是网球技巧之一，指发球之后立刻冲到网边，制造拦截的机会。）喔。”

“短时间内还不必担心。”下条小姐笑着说，接着她一脸认真地问道：“老师，您在学生时代不是参加过健行同好会吗？”

“嗯，可是应该不是你们想调查的那个社团。”

“你们的成员真的都是男生？”

“当然啦，当时校内根本没有女学生。”

“可是你们应该会邀请别校的女生参加活动吧？”

笠原老师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又恢复笑容。

“你还真清楚，是听谁说的？没错，我们常常四处招募女生，还曾经溜进其他大学高举看板打广告呢，当时真是青春啊。”

果然和畑村先生的描述一样。

“您还记得当年找了哪些女生吗？”

“咦？这我就不记得了，毕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号称花花公子的笠原老师应该都还记得吧？”

“我想你误会了喔，我可是很正派的。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我们正在做一些调查。”下条小姐瞄了我一眼，“我们想找出当年曾经参加帝都健行社团活动的女生。”

“喔。”笠原老师似乎仍是半信半疑，却没继续追问，“那么或许相簿能提供一些线索。”

“有相簿吗？”

下条小姐这么一问，笠原老师微微挺起胸膛说道：

“你以为我这个人除了打网球什么也不会吗？别看我这样，我从前的兴趣可是摄影呢，当年参加健行社也是为了拍下大自然的美景喔。”

“那您应该也拍了一起参加活动的女生吧？”

“只要女生和我走在一起，没有道理不拍吧。”

“什么嘛，果然是花花公子，拍完照一定会顺便问电话号码吧？”

“呃，这我就记不得了。”笠原老师搔了搔长满胡渣的脸颊，“相簿上应该有留名字，但电话号码我就不敢说了。你们在找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阿部晶子。”

“阿部晶子吗……”笠原老师重复念了一遍，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望向我，但旋即恢复轻松的表情，“好，我今天回去查一查。”

“麻烦您了。”我鞠躬说道。

我们与老师道别后朝医学院走去，“虽然希望不大，试试看总是不吃亏。”下条小姐说。

“谢谢你。”

我等下条小姐办完事情，和她一起离开学校，两人在上次那间餐厅吃了晚餐。我们一边喝着餐后咖啡，一遍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却没什么结论，而且我已经给下条小姐添了那么多麻烦，又不好意思积极提意见，但下条小姐似乎察觉了，叮咛了一句：“你可别跟我客气喔。”为什么她会对我这么好呢？真不可思议。

一回到公寓，发现电话答录机上的指示灯闪烁，按下播放键便传出望月丰先生的留言，他说希望我们尽快和他联络，于是下条小姐拨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下条。……咦……啊，原来如此，太好了。后来呢？……嗯……嗯”

下条小姐交谈几句之后捣着话筒对我说：“小林小姐有消息了，她现在人在函馆。”

“函馆？”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她好像遇上了一些麻烦，现在连饭店也不敢住，只能一直待在车里。还有，她好像也想见你一面，所以想知道你何时会回北海道。”

我吞了口口水，“小林双叶小姐……想见我？”

“如何？你要不要先回去一趟？”

我低头沉吟了片刻，但并不是因为有所犹豫，我只是在说服自己勇敢面对自己的分身。

“我回北海道。”我抬头望着下条小姐，“我想回去和小林双叶小姐见个面。”

下条小姐点了点头仿佛赞成我的决定，她放开捣着话筒的手。

“喂，鞠子说她会回去……。对，没错。不过这个时期不晓得订不订得到机位……，嗯，我知道了，确定班机后会通知你。”

挂上电话，她转头望着我再次深深点头，“明天我们打电话去所有航空公司问问看，不过现在是暑假期间，很难订到机位哟。”

“真是非常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介意，不过我有一个请求。”下条小姐欲言又止，在矮沙发坐了下来，我难得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什么请求？”我问。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北海道？”

我吃了一惊猛眨眼，“下条小姐要和我一起回去？”

“我都蹚了这么久的浑水，实在很想见另一个你。如何，不方便吗？”她一脸真挚地望着我。

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怎么会不方便，有下条小姐陪着我心里也踏实得多，倒是你真的没关系吗？学校那边怎么办？”

“我会安排的，别担心。”

“好。”我用力地点头。老实说，我很害怕与小林双叶小姐单独见面，而且独自一人回北海道的路上肯定相当难熬。

“和双叶小姐见面当然是重点，但我也想安排一些自由时间，这可是我第一次去北海道呢。”下条小姐开着玩笑说。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下条小姐立刻接了起来，只见她开心地说：“啊，老师，刚刚多谢您的帮忙。”是笠原老师打来的。

“咦？啊……原来如此。什么？喔……是没什么关系，……现在吗？我知道了，那就约车站前的咖啡店吧。”她的语气逐渐变得沉重，挂上电话后她纳闷地看着我，“笠原老师说他找到相簿了，他想马上拿给我们看。”

“找到阿部晶子的照片了？”

“或许吧，他没讲清楚，总之我们去见见他吧。”

下条小姐说着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走进车站前的咖啡店，我们挑了靠里面的座位，并肩坐着等了几分钟，笠原老师出现了。他穿着朴素的马球衫，比一身网球装扮时的他看起来老了将近十岁。

“等很久了吗？”

“不会，我们也刚到。”下条小姐说。

点完饮料，老师看服务生走远后，把原本夹在腋下的相簿放到桌上。

“打开这本相簿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什么事？”

“你在寻找的那位女性，应该和她有关吧？”老师望着我对下条小姐说道。

“为什么这么问？”

“现在是我在发问喔。”老师笑着说。他一笑表情就变得好温柔，像极了一只玩偶熊，“先回答我的问题。”

“目前还不清楚和她有没有关系。”下条小姐也瞄了我一眼，“这正是我们想调查的事。”

“原来如此，这表示我猜的没错了。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问，你们看了这个就知道。”笠原老师翻开相簿，将正面转朝我们，“这位女子就是阿部晶子小姐。”他指着一张照片。

一看见那张照片，我顿时感到一阵恶寒窜过全身。

照片里是四名年轻人，两名男子分别站在两名女子的两侧，地点像是在某座平缓的山上，四人都穿着轻便的长裤与防风外套。

牢牢吸住我目光的是右边的女子，我相信不只是我，下条小姐应该也正紧盯着她。

女子大约二十岁上下，留着及肩的卷发。

而她的脸……

那张对着镜头露出笑靥的面庞根本就是我的脸，三十多年前的照片里头竟然出现了我。

回到下条小姐住处时已经将近十点了，我们俩默默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下条小姐打开冷气，把笠原老师送给我们的照片放在桌上。

我们两人愣愣地看着照片好一会儿。

照片里的人就是我。

无论容貌或体型，女子一切的一切都和我完全相同，就连右边嘴角微微上扬的特征也如出一辙，已经无法用“像”这个字来形容了。我想起曾经看过一部关于时光机器的电影，主角是个少年，他跟着时光机器的发明者穿梭于过去与未来，少年在过去拍了照片之后回到现代，如此一来他当然会找到一张上头有着现在的自己的老照片。当初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我边看边拍手哈哈大笑，但如今看着这张照片，我只觉得，恐怕只有那样的情节能解释眼前的状况。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吗？现在回想，应该是因为我隐约记得这位女子的长相吧，其实我一听到阿部晶子这个名字也觉得有些耳熟，不过说真的，没想到你们长得这么像，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笠原老师也这么说。

但这个人当然不是我。

那么，她是谁？

“终于找到答案了。”我打破了沉默，下条小姐缓缓转过头望着我。

我打开皮包，取出我从札幌带来那张女子脸部被涂掉的照片。

“这张照片里的人也是这位和我拥有相同长相的女子，我想我母亲可能是在父亲的旧相簿里看到了这张照片，她当时一定非常震惊，因为自己的女儿和自己完全不像，却和父亲的昔日友人长得一模一样。接着她一定马上猜到当初进行体外受精植入自己体内的受精卵根本不是自己的卵子，而是这名女子的，如此一来她当然想查出这名女子是谁。”

“所以你母亲才来到东京……”

我点点头，“应该是这样了。”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父亲？”

“我想是问不出口吧。我母亲自尊心很强，而且……”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她心里一定很害怕。”

“也对。”下条小姐垂下了眼。

“我母亲知道这张照片是父亲当年参加山步会时所拍的，于是立刻联络清水宏久先生，她看到了清水先生的相簿，得知这位女子名叫阿部晶子，是父亲从前单恋的对象，就在那一瞬间，我母亲终于明白我父亲做了什么事。我父亲得不到心爱的女人，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想得到她的小孩，于是他利用了我母亲。”难以压抑的情绪不断摇撼我的心，我不停颤抖，眼眶充满泪水，“我母亲把清水先生相簿里所有拍到阿部晶子的照片全部取走，或许是不想让这个事实继续存在吧，这整件事教她情何以堪……。下条小姐，我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我母亲当初只能选择烧掉一切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她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幸福的家庭、体贴的丈夫、甚至自己生下的女儿，都是假的。啊啊……啊啊啊……妈妈好可怜……，她看着我不知道有多么愤怒、多么煎熬……”

心疼母亲的话语不断从我口中倾泻而出，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哭泣嘶喊还是在说话，最后我趴在桌上不停啜泣。

激动的情绪逐渐平复，虚脱感随之涌上。一直等着我平静下来的下条小姐将手放到我的背上说：

“错不在你。”她说：“你只是被生下来而已。”

“我恨我父亲，我会恨他一辈子。”

“鞠子……”下条小姐抚着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着桌上的照片，看着那个就遗传学而言应该是我母亲的女子。

“下条小姐。”

“嗯？”她的手停下来。

我拿起照片说：

“就算是亲生母亲，会这么像吗？这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和我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下条小姐沉默了片刻说：“总之，明天我们去那位高城康之先生的家问问看吧。”

我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笠原老师大约三十年前写下的字迹：

“左起，笠原、上田俊代（帝都女子短大）、阿部晶子（帝都女大）、高城（经济）”

与父亲同属山步会的高城康之竟然也出现在照片中。

双叶之章 八

车内音响的数字钟显示九点整，胁坂讲介正坐在驾驶座上研究地图，这幅景象我今天不知道看过几次了。

车子停在一栋建筑物的停车场内，大概是美术馆还是资料馆吧，五稜郭（* 五稜郭是一座建造于日本幕末时期的城池，因形状为正五角星形，故称为五稜郭，如今是一座公园。）就在旁边，正确来说，是写着五稜郭的看板就在我们旁边。五稜郭里头一片昏暗，外观看起来只是一座普通的庭园。

我们傍晚抵达函馆，没想到从札幌开车到函馆竟然将近七个小时，一路上又没山谷坡路，只是以一定的速度行驶在笔直的柏油路上，还是花了这么久的时间。

我们来函馆是为了见氏家清一面，由姓氏推断，阿丰见到那位氏家鞠子应该就是氏家清的女儿。虽然不知道氏家的住址，我依稀记得藤村提过氏家任教于函馆理科大学，只不过之前去北斗医科大学找藤村的时候听他在电话上说氏家去了东京，所以搞不好氏家还没回北海道。

话说回来，为什么氏家的女儿和我长得很像？

我直觉第一个可能性就是，我也是氏家的女儿。

不但如此，我还是双胞胎试管婴儿的其中一半，另一半被放进了氏家太太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就是氏家鞠子。我曾在报上看过体外受精的技术能让双胞胎由不同的女性生下，如果这个假设成立，一切疑点都豁然而解。

“或许吧。”胁坂讲介也同意我的推论，“不过这么一来你们的母亲到底是谁？”

“应该不是我妈妈。”我说：“我和妈妈长得完全不像，搞不好是氏家鞠子的母亲呢？”

胁坂讲介对这一点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来函馆的路上我一直思考这些问题。妈妈的死和伊原骏策有关，伊原生病了，他或是他的属下想得到我的身体；我很可能是试管婴儿，有一个女孩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她可能是氏家的女儿，而氏家当年曾经和妈妈一起在北斗医科大学工作……

我愈想愈觉得这整件事搞不好没有解答，我将永远找不出答案，只能在一片混沌迷雾中漫无目标地绕来绕去。但我转念一想，这突如其来的迷雾没道理唯独笼罩在我的周围，一定有某个答案存在某个角落。

想来想去，我决定见见那位鞠子，见到面说不定就能找出先前不曾发现的拼图片。

抵达函馆后，我打电话给阿丰请他帮我问鞠子何时回北海道，因为我自己实在提不起勇气打电话给她。

我打给阿丰的时候，胁坂讲介也打电话回他公司，他说同事帮他查到了氏家清的住址。

“这种事都查得到，真是厉害。”我大感佩服。

“只要抓住函馆理科大学教授这个方向去查就行了，这就是情报网的威力。”胁坂轻描淡写地说道。干这行的就是这样吧，我点了点头。

胁坂讲介边看地图边开车寻找氏家的住处，找了半天还是没下文，开没多久又停到路边猛盯着地图瞧。

“好，我知道了。搞错方向了。”地图仍摆在膝上，胁坂讲介发动引擎。

“这次是真的找对路了吧？”

“绝对正确，而且离这里不远。”他踩下油门。

或许是入夜的关系，函馆的街道比我想象中朴实，看上去就是一座平凡无奇的小镇，电视旅游节目介绍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地区在哪里呢？

胁坂讲介终于在一栋三层楼公寓旁停下车子，这一带是很普通的密集住宅区，和东京没什么两样。

“就是这栋三楼。”胁坂讲介伸出拇指比了比楼上。

我们走上阶梯来到氏家的家门前，隔壁门突然打开，一名肥胖的中年伯母走了出来，她一看见我吃了一惊，接着不知为何脸上堆满笑容。

“啊，吓了我一跳呢，你回来啦？”她亲昵地对着我说。

我一头雾水应了声“嗯”。

“喔……”伯母一边打量着胁坂讲介，一边绕过我们走下阶梯离去。

我转头问他：“怎么回事？”

“认错人了吧。”他说：“她以为你是氏家鞠子。”

我交抱双臂吞了口口水，“她完全没起疑耶。”

“是啊。”他说。

我鼓起勇气摁下氏家家门铃，没人应门。

“还没从东京回来吧。”

“有可能，只能再跑一趟了。”

“嗯。”

我们回到一楼正要走出公寓大门，胁坂讲介停下脚步盯着一排排的信箱，三〇五号信箱的名牌上写着“氏家”，里头塞满了信件，有些还被挤到外头来。

他轻轻抽出其中一封，看了看正面与背面之后递给我。白色信封的寄件人栏印着某间女校宿舍的名称，应该是一所天主教学校，收件人写着氏家鞠子。

“看来她住过这个宿舍。”胁坂讲介说。

“是啊，一看就知道是贵族学校。”

“父亲是大学教授，对女儿的教育也很讲究吧。”

“和我的际遇完全不同呢。”

“读贵族学校也不见得幸福啊。”

“是没错啦。”

我再次看着氏家鞠子这几个字，心想这名字取得真不错。

离开氏家公寓，我又拨了电话给阿丰，阿丰说氏家鞠子预定明天回北海道，明天他还会打电话向她确认班机时间。

这天晚上我们把车停在码头仓库旁的阴暗角落，打算在车上过夜。伊原的魔掌应该不至于伸到函馆来，但我们还是决定别住旅馆比较安全。连续两晚睡车里，我也习惯臭毛毯裹在身上的感觉了；胁坂讲介还是和昨晚一样拎着睡袋自行寻找栖身之所，虽然觉得他很可怜，我可没心胸宽大到愿意和他一起睡在狭窄的车内。不管他了，北海道这个季节应该不会感冒吧。

我打开天窗看着夜空入睡，今晚没有星星。

隔天早上，我们在附近公园洗了脸，找间咖啡店吃过早餐便朝氏家公寓前进。

“好想刮胡子啊。”胁坂讲介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抚着下巴，“头也好痒，全身黏黏的。”

“忍耐一下吧，我也很久不曾两天没洗头了。”

“买件内裤来替换好了……”他兀自咕哝着，我绷起脸挪动身子想离驾驶座远一点。

我们把车停在公寓前方的马路旁等氏家出现，由于不知道氏家的长相，我们的策略是只要看见差不多年纪的男士走进公寓，便由胁坂讲介尾随对方看是走进哪一扇门。守了一个小时，两名进公寓的男士都不是氏家。

“他离开东京之后会不会直接前往北斗医科大学？”

“确实有可能。”胁坂讲介点头，“要不要去函馆理科大学看看？搞不好会有线索。”

“也好……”我一边拿起昨天从氏家信箱抽出来的那枚白色信封。

“啊，你没把信放回去？这是犯罪行为耶。”

“抽出来的人是你。”我摇了摇信封，“喂，要不要去这里看看？”

“咦？”他直盯着我的眼睛，“你是认真的？”

“是啊。”我说：“我想多了解这个女孩子，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小孩，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既然她曾经住校，直接去问宿舍最快了。”

胁坂讲介敲着方向盘思索了片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学校地址，默默地打开地图。

“在深山里呢，不过当做兜风倒是不错。”

“就这么决定。”我说着拉起了安全带。

“但是，”他一脸严肃地说：“你的长相和氏家鞠子一模一样，这一点别忘了。”

“我知道。”我扣上安全带。

车子顺着函馆湾沿岸道路开了一阵子，我们驶进右边的小路，越过一处小小的平交道之后，路面斜度突然开始拔升，民宅愈来愈少，不久便进入森林里，空气味道也从刚刚的潮汐香气转为树叶的芬芳。

车子驶进一条像是以尺画出来的笔直道路，路面没铺柏油，眼前两道清晰的车痕轨迹仿佛无尽延伸，道路两侧等距种植着高耸的大树，透过树木之间看得见远处辽阔的大草原，车子开了好一段路都是这副景色。

我开始怀疑永远走不到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栋浅褐色建筑物。

“太好了。”胁坂讲介喃喃说道：“这条路看起来是直线，但我很担心是不是一直在同一处绕圈圈呢。”

那栋浅褐色建筑是砖砌的古老教堂，前方有红砖围墙，入口则是黑色铁门。胁坂讲介在围墙边停下车。

一下车，空气异常冰冷，我不禁搓摩着两手手臂。“拿去。”胁坂讲介把他的风衣扔了过来，他自己则穿着厚实的运动外套。

我一面将风衣披到身上一面窥探围墙内部，但隔着铁门只看得见教堂，笼罩薄薄雾气的四下一片静谧，静到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耳聋了。

铁门旁有便门通往一幢雅致的砌砖小屋，小屋的窗户是关着的，内侧以白色窗帘遮住，我走进一瞧，窗边有块牌子写着“访客请摁铃”，旁边有个小小的按钮，我毫不犹豫摁了下去。

不久白色窗帘掀动，窗口探出头的是一名有点年纪的女士，脸上的皱纹流露高雅的气质，她微微一笑打开了窗户。

“我们想参观贵校的宿舍。”我说。

“里面就是我们的宿舍，不过……”女士脸上挂着笑容，但仍有戒心，“请问您有什么事呢？”

“呃……”

“我们想请教一些关于贵校毕业生的事。”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胁坂讲介开口了，“我们绝对不是可疑人物。”他说着递出了名片。

女士接过名片看了看，又还给胁坂讲介。

“真是非常抱歉，校外人士必须有介绍信才能入内，毕竟我们有保护学生的义务。”她的口气温和，态度却很强硬。

“那么能不能让我们见见贵宿舍的负责人？”胁坂讲介不死心。

“这个嘛……”女士面有难色。

就在这时，围墙内的碎石地面响起脚步声，一名一身黑衣搭白色围裙的女士正踏着沉重的脚步朝小屋走来，她圆滚滚的身材让我联想到《乱世佳人》（* 《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是著名的美国小说，又译《飘》，出版于一九三六年，作者为玛格丽特·米契尔<Margaret Mitchell>。）里的黑人女佣。

“我烤了派，你也吃一点吧。”胖女士笑着对小屋里的女士说道。她手上端着盖了白布的银盘，然而当她转头一看到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哎哟，修女，这怎么好意思呢。”小屋里的女士笑嘻嘻地接过了银盘说：“对了，修女，这两位想参观宿……”

“啊啊！”胖女士张着符合她体型的大口说道：“这不是鞠子吗？哎呀呀、哎呀呀，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看看你这身打扮……”她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真是……真是年轻又有朝气啊，以前你都不肯穿长裤呢。”

“修女，你认识她？”

“她是这里的毕业生氏家鞠子。鞠子，真是好久不见了。”胖修女堆满笑容对着我说：“一切都好吗？”

我不禁“呃”了一声，赶紧摇手说道：“抱歉，我不是啦。”

“不是什么？”

“我不是氏家鞠子小姐。”

胖修女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不知为什么瞪大眼睛看了看胁坂讲介，又转头对我说：

“不是氏家……，这么说你结婚了？”

我吓得倒抽一口气，连忙澄清，“不是的，我叫小林双叶，我并不是氏家鞠子小姐。”

“咦……”胖修女的脸颊微微颤动，“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是真的。”

“可是你……”胖修女猛眨着圆滚滚的眼睛，“……就是氏家鞠子呀。”

“事情是这样的。”胁坂讲介帮忙解释，“这位小林小姐是鞠子小姐的双胞胎姐姐，因为某些缘故，从小没和亲生父母同住。她这次有机会来到鞠子小姐的故乡，所以想顺道看看妹妹当年住过的宿舍。”

听到这漫天大谎，我登时表情僵硬，但胖修女似乎相信了。

“啊，原来是这样呀。”她一脸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难怪你们长得那么像，啊呀，难怪难怪，不过鞠子从没提起有个双胞胎姐姐呢。”

“我想应该是鞠子的父母要她别说这件事吧。”我只好顺着胁坂讲介的话扯下去，刚刚我还很客气地称氏家鞠子为“氏家鞠子小姐”，但这名修女身材胖神经也粗，好像完全没发现。

“那么就由我带你参观宿舍吧。”她说。

“谢谢你。”我说。胁坂讲介也跟着低头致谢。

“不过，”修女竖起食指，“宿舍内男宾止步，只能麻烦这位先生在教堂稍候了。”

“咦？”拿着笔记本正要踏出步子的胁坂讲介愣在当场。

“这是规定。”修女将手放在我的肩上，“来，我们进去吧。”

我转头对胁坂讲介说了声“拜拜”。

宿舍是古董级的木造建筑，前方就是一大片牧场，牛群或是悠哉漫步或是蹲着休息，这片景色让我几乎忘了这里是日本。

一走进宿舍，眼前是一排排的鞋柜，我换了拖鞋之后往里面走。宿舍虽然外表老旧，内部却很新，走廊铺着地毯。胖修女说住宿生现在都在校园那边，所以宿舍显得非常安静，这所学校的初、高中部还没放暑假，比其他学校晚了些。

我被带进交谊厅，里面有一台大型电视和几张圆桌，每张圆桌都配属四张椅子，我们在圆桌旁坐下。

胖修女说她姓细野，长年担任宿舍舍监。她让我坐下后，先离开交谊厅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上端了两杯苹果汁。

细野修女对我说了许多氏家鞠子的事，她谈到氏家鞠子的老实、勤奋与诚实，还穿插许多实例，她以为我是氏家鞠子的亲人，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说氏家鞠子的坏话，这我能理解，但她说的每一句赞美都有凭有据，她口中的氏家鞠子实在太美好了，听得我有些不是滋味，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样。

“她真的是个开朗的好孩子，不过那场火灾还是有影响吧，总觉得她后来变得比较忧郁。”细野修女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火灾？”

细野修女听我这么问，顿时愣住，我不禁有些后悔。

“就是……让她家付之一炬的那场火灾呀……”细野修女很诧异，“她的母亲就是在那场火灾中过世的……”

我的心脏仿佛被人揪了一下，氏家鞠子原来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你不知道吗？”细野修女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啊，嗯，我听说过，但详情不是很清楚……”我一时想不到借口有些慌了手脚，没想到看到我奇怪反应的细野修女却自行合理化。

“一定是周围的人不想让你知道详情吧。”她以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视线中对我寄予无限同情，我只好敷衍地应了声“嗯”。

这时一名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穿着长裙，全身散发纯洁的气质。

“修女，有客人吗……”她话没说完就看到了我，只见她慢慢张大眼睛与嘴巴，“鞠子……”

又来了。老实说我开始厌烦这种桥段了。

“春子，你和鞠子是同一届吗？”细野修女有些意外。

“不是的，修女，鞠子小我两岁，不过我们是室友，对吧？”这名叫春子的女孩冲着我笑，我搔了搔头望向细野修女。

细野修女圆滚滚的脸庞露出了苦笑，“春子，我和你说，这位小姐虽然长得很像鞠子，但她不是鞠子。”

“咦？咦？”春子小姐连眨好几次眼睛，“不可能吧……”

“敝姓小林，我妹妹承蒙您照顾了。”我自暴自弃地说道。

“妹妹……？”

“她是鞠子的双胞胎姐姐。”细野修女重复一遍胁坂讲介的谎言，春子小姐也完全没起疑，用力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您和鞠子长得真像，我还以为是鞠子呢。”她顿了一顿又说：“一直盯着您看真是太失礼了，请容我再次向您致歉。”

“没关系的。”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以这么恭谨的敬语讲话，感觉很新鲜，或许氏家鞠子说起话来也是这种口吻吧，我当初如果念这所学校恐怕也会变成这样，乐团那些人要是听见我这么说话肯定笑翻了。

春子小姐说她现在就读这里的大学部，暑假期间便过来宿舍帮忙，她念的是教育学院，所以没意外的话将来也会一直住在这里。我很想和她说，那你一辈子都别想交男朋友了，但现场的气氛好像不适合开玩笑，只好忍了下来。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春子小姐不停说着关于氏家鞠子的回忆，有些刚刚听细野修女说过了，但也有不少当初她们瞒着舍监的秘密活动首度曝光，不过虽说是秘密活动，了不起只是在房间里玩模仿服装秀，或是奇连署信给心仪的偶像明星之类的，毕竟当时氏家鞠子才中学一年级，玩不出什么花样吧。

接着话题转到我身上，春子小姐及细野修女并没有问东问西的，但对于我和氏家鞠子从小没住一起这一点，两人都表达了强烈的关心，其实她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我含糊地说：“养育我的双亲过世之后我才和鞠子相认。”

“原来如此。”细野修女点了点头，看她的表情似乎脑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想象，但又不敢随便开口问，幸好这两人都很有教养，着实让我轻松不少。

“不好意思，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春子小姐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请说。”

“小林小姐，您的亲生父母，是氏家伉俪……也就是鞠子的父亲与母亲吧……？”

“是的。”为了不让她们陷入更大的混乱，我只好这么回答，但春子小姐听我这么说，脸色依然沉重。

“怎么了吗？”我问。

“呃，嗯，有件非常失礼的事不晓得该不该说……”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和细野修女，“鞠子曾经和我说过一件事，我一直挂在心上。”

“什么事？”

“就是……”她迟疑了片刻说道：“鞠子说她怀疑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

“咦？”我一惊挺直了背脊。

“春子，别乱说话。”细野修女以极严厉的口吻责骂春子小姐，或许这正是她面对住宿生的一贯态度吧。

“对不起。”春子小姐反射性地鞠躬道歉，“可是鞠子当初真的很烦恼，而且她说她和母亲长得完全不像，她很担心母亲因此讨厌她。”

“你在说什么傻话，世界上和父母长得不像的孩子多得是呀。”

“是啊，我们当初也是这么安慰鞠子，但她好像还是无法释怀，后来又发生那起火灾，我们就再也不敢和她提起这件事了……”春子小姐垂下了眼。

我陷入沉思。阿丰在电话中说过氏家鞠子也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这么说来，她之所以会起疑就是因为母亲和她长得不像？

问题是，假如我和鞠子都是试管婴儿，而我们和双方的母亲都不像，那么我们真正的母亲到底是谁？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荒唐事。”春子小姐见我沉默不语，连声向我道歉，急得快哭出来了。

“没关系，我没放心上。”我客套地挤出笑容。

之后我参观了一圈便告辞了，细野修女一直送我到门口。

“请帮我向鞠子问好。”细野修女临别之际对我说。

“好的。”我点头。如果这位胖修女得知我和氏家鞠子真正的关系，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

走出大门，那辆MPV停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胁坂讲介正在车里睡午觉，我敲车窗叫醒他，和他说了刚刚得到那些氏家鞠子的情报。他听到氏家鞠子和她母亲也长得不像，盘起胳膊沉吟着说：

“这么一来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你们两个都是试管婴儿，而且分别被不同的代理孕母生下。”

“代理孕母……”

这个字眼听起来很刺耳，我不想这么定义生养我的妈妈。

“对了，我突然想到，”我回头眺望后方的道路，但往前或往后看都是一样的景色。“搞不好我和氏家鞠子拥有相同的身体呢。”

胁坂讲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意思？”

“既然脸长得一样，身体应该也一样吧？双胞胎不都是这样吗？”

“那又怎样？”

“您上次说过，我的身体可能藏有某个秘密，伊原骏策那帮人才会这么穷追不舍，而这些秘密应该也存在氏家鞠子身上吧？”

“应该吧。”

“那不就糟了！”我心跳开始加速，“得赶快通知氏家鞠子才行，坏蛋们接下来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她！”

鞠子之章 九

在笠原老师的那张照片中看到阿部晶子之后，隔天早晨，下条小姐透过NTT电信公司查号台问到高城家的电话号码，幸好高城家搬迁，电话簿上也登记了电话号码，下条小姐迅速抄下号码。

“那我拨过去了喔。”

“麻烦你了。”我轻轻点头。

笠原老师说他对高城完全没印象，看来他们并无交情。

“这张照片虽然只拍到四人，但不可能只有这几个人跑去健行，应该还有很多社员同行，当年我们随便一场活动少说都有十个人。”笠原老师说。

“可是这个人既不是女性，又不是健行社社员，为什么会混在你们里面？”下条小姐问。

“我想只有个一可能——我们社团是透过这名男生邀请外校的女生。譬如我们拜托有女友的男同学，请他女友帮忙介绍其他女性朋友，这种情况下，通常这位男同学与他的女友也会一起参加。”

“这么说来，阿部晶子和这位高城可能是情侣……？”

“很有可能，应该是社员当中有人和这位高城很熟，所以拜托他把阿部晶子的朋友带来参加活动吧。”笠原老师说。

我认为老师的推论是正确的，根据之前的情报，我父亲虽然是爱着阿部晶子，但在山步会里却有情敌，这个情敌应该就是高城康之。

我决定前往高城家碰碰运气，但我不确定能不能取得情报，毕竟高城已经过世了。

下条小姐慎重地按下电话号码，等待接通时，我见她舔了舔嘴唇，应该是有些紧张吧。

她的脸颊颤了一下，我知道电话接通了。

“啊，喂喂，请问是高城先生府上吗？不好意思……我这里是帝都大学行政中心，请问高城康之先生在吗？……这样子吗？那请问夫人呢……？请问何时会回来……？这样子呀……，咦……是，我们要制作毕业生名册，所以想请教毕业生目前任职公司等近况……，什么？不是的……我们不是……什么……咦？呃……喂喂？啊……”下条小姐嘴都还没合上，对方就挂电话了，她慢慢放回话筒看着我苦笑，“看来我的说词不大高明，对方好像以为是骚扰电话吧。接电话的是女佣，这么说高城应该是有钱人家。”

“夫人也出门去了？”

“嗯，而且女佣说不知道夫人何时回来，不过重点是……”下条小姐指尖轻敲桌面，“女佣提到了聪明社这间公司。她说如果想知道老爷和夫人的事情该去问聪明社。”

“聪明社？那间出版社？”

“应该是。”

“他们在那边工作？”

“有可能，而且我听到聪明社三个字的时候突然想到，高城这个姓氏和聪明社好像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

“等我一下，我这边应该有几本他们的书。”下条小姐站了起来走进书房，在塞满书的书架前浏览了一下，抽出一本谈论公害问题的精装书，她翻到最后一页。

下条小姐一边转身面朝我，“我果然没记错，高城是……”这时她忽然宛如画面定格般全身僵住，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只见她面色凝重。

“怎么了？”我问。

下条小姐默默朝我走来把书递到我眼前，她指着最后一页的版权资料。

上头印着“出版/聪明社股份有限公司”，旁边一行则印着“发行人/高城晶子”。

我对东京文京区一点概念也没有，但过了今天，这里恐将成为我一生难忘的地方。

我不知道前往高城家的决定正不正确。高城晶子是我血缘上的母亲，这点已无庸质疑，或许我该把这件事深藏心底，永不出现在她面前；但我又很想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为什么我母亲会生下高城晶子的孩子？

我与下条小姐搭电车抵达高城家附近的车站，下条小姐身穿夏季的正式套装，她说今天拜访的是聪明社社长，不能穿得太随便；我则从随身衣物挑了最朴素的裙子与衬衫穿上。我们顶着大太阳沿途核对电线杆上的地址标识牌，途中发现一面社区住户位置的详细地图告示板，里头就有高城这个姓氏，高城家似乎是一间大宅邸。

“应该就在前面。”下条小姐说。

愈接近目的地，我的心跳愈快，血液直往头部冲，我的双颊泛红，自己的脚步声在僻静的住宅区里听起来异常刺耳。

转过这个转角就看得见高城家了，这时我不禁停下脚步。

“怎么了？”下条小姐转头问我，她似乎明白我为什么裹足不前，于是露出温柔的微笑说：“你想回家吗？不想知道真相了？”

我摇了摇头。

“那就走吧。”她说。

我做了两、三次深呼吸试着平静下来，我不断告诉自己，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慌张，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被吓到。

我踏出一步望向那栋建筑物。

映入眼帘的是模仿传统宅院的白围墙，从庭院延伸而出的树枝几乎覆盖整道墙头。

我又走近几步，从大宅的围墙及但墨色屋顶不难看出高城家族的历史渊源，我很讶异在东京的正中央会出现这种传统日式宅邸。

这时我才想到一件事——该以什么借口登门拜访呢？我真是太愚蠢了，竟然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高城家大门紧闭，宛如彻底拒绝我的半吊子决心，我没勇气前进又不能退缩，一径呆立着。

“来，我们走吧。”下条小姐说。

“可是……”

“别担心。”她往我背上轻轻一推。

门柱上有门铃，摁下门铃前，下条小姐环视整座大门。

“可惜没有监视器，有的话倒是省下不少麻烦。”

我不懂她的意思。

她稍微调匀呼吸之后摁下门铃，一声轻响，对讲机传出说话声：“哪位？”

“我们是帝都大学的人，有重要事情想与夫人谈谈，方便请夫人拨冗见个面吗？”下条小姐一口气说完，似乎不想让对方有机会打断。

“你是刚刚打电话来的人吧？夫人不在家。”应门的似乎是位大婶，语气有点不耐烦。

“方便的话我们想等夫人回来，或者请其他家人代为一见也无妨。”

“家里现在没有人，有事请与公司联络。”对方说完便切断通话。

下条小姐再摁一次门铃，没反应，她又摁了两、三次，对讲机传来方才那位大婶气冲冲的声音，“还有什么事？”

“总之请你开门让我们进去。”下条小姐说：“还有，请仔细瞧瞧我身旁这位小姐的长相。”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请你照着我的话做，如果没人在家就由你来见见这位小姐吧，只要看一眼你就明白了。”

“我没那种闲工夫。”对方又挂断了，下条小姐执拗地继续摁门铃。

“下条小姐，算了吧。”

“说什么傻话，都来到这里了。”她边摁门铃边说道。

此时门内传出一阵狗吠，下条小姐终于停手，左侧的便门打开了。

“你够了没，我要叫警察了。”一位身穿围裙的胖大婶牵着一只黝黑的狗走了出来。

她忿忿地瞪着我们，但当她一看见我，脸上表情骤变，不，正确来说，是表情完全消失了，只见她愣愣地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

“请问……”我刚出声，下条小姐将手放到我的肩上要我别开口，接着她朝大婶走去。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看一眼你就明白了。”下条小姐说。

大婶茫然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下条小姐，说道：“她是……，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今天前来拜访就是为了这件事，请问夫人真的不在家吗？”

“夫人去旅行了……”

“其他人呢？”

“只……只有大老爷在家。”

“能麻烦你引见吗？”

大婶看着我，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去问问看。”她转身回宅邸的时候没把便门关上，下条小姐见状说了声“进去吧”便走进门内，我也跟着走了进去。

或许是树木遮蔽了阳光，围墙内的空气异常冰凉，地上一块块的铺石往前延伸到宅邸，枝叶缝隙之间透出的阳光洒落石面。

我们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刚刚那位大婶与一位身穿茶色和服的老先生出现了，老先生拿着一把园艺剪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先生一看见我，深陷的双眼忽然张得奇大，满是皱纹的喉头动了动，似乎吞了口唾液。

下条小姐朝着老先生走近几步。

“这位小姐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辗转得知高城夫人住这里，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希望能见面谈谈。”

老先生听了这些话依然满腹疑问，但他对着身旁的大婶说：“带两位小姐到会客室。”

这栋宅邸是纯日式外观，会客室里却摆了皮革沙发与矮桌，摆饰柜上放着花瓶，旁边有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士撑着西式的阳伞，然而与和服格格不入的并不是阳伞，而是那位女士的面孔，黑白照片看不出她眼睛与头发的颜色，但照片中的女士很明显是西方人。

“不晓得这个人是谁喔。”下条小姐望着照片说道。我也很好奇。

大婶端了茶过来，不久老先生也走进会客室，在我们前方的沙发坐了下来。老先生方才在庭院见面时还没戴眼镜，现在却隔着镜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先报上自己的姓名，老先生听了之后仿佛念咒文一般喃喃复诵：“氏家……鞠子小姐？”他好像从没听过，接着他只简短说了句：“敝姓高城。”他应该是高城康之的父亲。

下条小姐把整个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不过内容简化了不少，她说我在父亲的相簿里找到一张照片，上头有位女子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后来查到这位女子就是高城晶子小姐。下条小姐的描述清楚而完整，毫无破绽。

“怎么会这样呢？”老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下条小姐递给他的照片，就是笠原老师给我们的那张。“你和晶子的确长得很像，不，不只像，是一模一样，根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差别只在晶子年纪大你很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晶子在外头生了小孩？”老先生看着我，“令尊和令堂是怎么和你说的？”

“家母已经过世了，这件事我还没问过家父。”

“她想先自己调查之后再询问父亲。”下条小姐代我解释。

“令尊的职业是？”

“他是函馆理科大学的教授。”

老先生偏着头，似乎不曾听过这号人物。

“查过户籍了吗？”

“户籍上记载着我是家父家母的长女。”我说。

老先生将照片还给下条小姐，沉吟着说：“这件事只能问晶子本人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你应该是晶子的女儿错不了，只是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被你的双亲收养。”他顿了顿，望着远方喃喃说道：“话说回来，晶子是何时有了身孕呢？”

“鞠子今年十八岁，”下条小姐说：“所以距今大约二十年前，夫人是否曾经长期住院，而且是住在北海道的医院？”

我明白下条小姐这么问的用意，她想证实高城晶子曾经提供卵子进行体外受精实验。

老先生整个人靠上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气。

“有的。”他说：“没错，刚好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他们两人去了一趟北海道。”

“两人？”下条小姐问。

“嗯，康之和晶子。”

“康之先生也一起去了？”

“那当然，他们是为了解决后嗣的问题而前往北海道，一定得夫妇一道过去。”

我和下条小姐对看一眼。

“为了解决后嗣的问题而特地前往北海道？”

下条小姐这么一问，老先生的脸色登时暗了下来，从他紧闭的嘴角不难看出应该有不少隐情。

“请问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您不说出来，事情是不会解决的。”下条小姐继续追问。

老先生再次深深叹息之后开口了：

“康之没办法有孩子，不，正确来说，是不能有孩子。”

“请问您的意思是？”

“他身子有病。”老先生抚着下巴说道：“一种不能有孩子的病，这一点我也有责任。”他不断眨着眼睛。

“请问……”我抬眼望着老先生，小心翼翼地问：“那是什么样的病？”

他神情哀戚地凝视着我好一会儿，举起削瘦的右手指向摆饰柜，“那张照片里的女子就是我妻子。”

我有些意外，旋即点了点头说：“她好漂亮。”

“她是英国人，父亲是教师，当年他们家住横滨，我常跑她家学英文而和她有了感情，虽然周遭的人反对，我还是和她结婚了。”老先生啜了一口茶。

我不明白这些事和康之先生的病有什么关系，只是默默地听着，下条小姐似乎也不打算催促老先生。

“我们结婚之后马上有了小孩，那就是康之。康之长得很健康，当时的我也刚从父亲手中接下出版社，满怀雄心壮志想扩展事业，那段时光万事美好，我唯一的不满足就是只生了一个孩子，后来我才知道这其实是不幸中的大幸。”老先生咳了一声继续说：“之后康之长大成人，开始到我公司上班，并且和学生时代一直交往的女友结了婚。”

“那就是阿部晶子小姐？”下条小姐问。

老先生点了点头，“她的家世好、头脑好、人又能干，绝对配得上康之，我本来以为这下子我可以高枕无忧了，却在这时发生了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他看着照片说：“我妻子突然生病了，而且是怪病。”

“怪病？”下条小姐问。

“一开始是肢体动作变得很奇怪，手脚无法自主控制，接着身体急剧虚弱，提早出现老年痴呆症状，心脏机能也异常，检查发现她得了亨丁顿氏舞蹈症（* 亨丁顿氏舞蹈症<Huntington's disease>罕见遗传疾病，是一种体染色体显性遗传所造成的脑部退化，病发时会无法控制四肢，像在手舞足蹈，因而得名。通常疾病发生初期以运动方面症状为主，但每个患者的病症差异很大。），这种病发作时手脚无法保持平衡，走起路来像在跳舞，所以被取了这个名字。”

“亨丁顿氏舞蹈症……，原来如此。”下条小姐频频点头。

“我没听过这种病。”我说。

“这种病在日本并不常见，但在美国和英国据说发病的高危险群多达十万人。”下条小姐说。

“喔……”老先生有些意外，“你知道这个病？”

下条小姐表示自己是医学院的学生，老先生于是点了点头，“这种病听说源自南美吧？”

“据说来自委内瑞拉的某村落。”下条小姐说。

“病毒就是从那个村落蔓延开来的吗？”我问。

“不是病毒啦，亨丁顿氏舞蹈症是一种典型的遗传疾病，不但遗传给下一代的机率相当大，发病机率也很大，就是这样快速蔓延开来的。我说的没错吧？”老先生看着下条小姐，下条小姐点点头。

“所以是不治之症吗？”

“现在治不治得好我不清楚，但是在当年……”

“现在依然是不治之症。”下条小姐接口说：“不过前一阵子美国的研究人员已经找到了发病的基因，或许再过不久就有治疗方法了吧。”

“希望赶快找到解决之道。”老先生感慨万千地说：“这个病的下场非常悲惨，除了肢体动作像跳舞，衰弱、痴呆、二次感染，最后只能等死。我妻子就是这样。”

“可是……”我说：“既然是不治之症，为什么遗传得病的子孙不减反增？”

“这就是这种病可怕的地方。大部分患者年轻时并不会发病，直到四十多岁才突然出现症状，那时患者大多已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结婚生子了。”下条小姐说。

“我和妻子也是这样。”老先生似乎非常遗憾，拳头在膝上一敲，“一开始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当年如果我们对这个病的认识再多一点，只要听到家族亲戚之中有人得病，或许就不会结婚了。可是在当时根本没人知道这是什么病，只晓得会出现奇怪的症状，我对这个病的认识都是在我妻子发病之后才学到的。”

“这么说来，康之先生也……”我话说一半又吞了回去，但老先生已经明白我想说什么。

“妻子发病后，我当然有所觉悟，我们知道康之很可能也遗传了这个病。”

“现在能够透过基因检测判断是否得病，但当年应该还没有这样的技术。”下条小姐说。

“我一想到我儿子那时候的沮丧与苦恼，心还是很痛。”老先生满是皱纹的脸露出沉痛的神情，他望着远方说：“得了这种病就好像被宣告了自己的死期，康之一天比一天消沉，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我们担心他自杀，每隔一阵子就去敲敲他的门，幸好他都会回应，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既忧郁又愤怒，情绪很复杂。”

我心想这也怪不得他，没人能在得知死期一步步逼近自己的状况下依然平静地活着。

“最后康之做出一个结论，他要求晶子和他离婚，他认为既然将来发生不幸的机率那么高，不该把晶子拖下水。”

我点了点头。高城康之先生若真心爱着晶子小姐，势必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但晶子坚持不离婚，她说做妻子的怎么能因为丈夫可能罹病而离婚，她不断鼓励康之，要康之别说丧气话，还说要与康之携手共度难关。”

“真是一位坚强的女性。”下条小姐说。

“她真的非常坚强。”老先生沉吟了片刻，再次深深点头，“我相信她内心应该和康之同样绝望，只是为了鼓励康之才表现出坚强的一面，多亏了她，康之才能重新站起来勇敢面对死亡，但这时他们又得面对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高城家恐怕会断了后嗣。康之得了这种病，当然不能有小孩。”

“所以他们前往北海道求医？”下条小姐问。

“详细情形我不是很清楚。”老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喉咙，“康之只告诉我，他有个大学朋友在研究尖端医学，请那个人帮忙或许有机会生下没有亨丁顿氏舞蹈症的孩子。”

“大学朋友？”我望向下条小姐，下条小姐也看着我微微点头。

那一定是我父亲，高城夫妻当时应该是前往北海道北斗医科大学求助于他。

“结果呢？”下条小姐问。

老先生无力地摇摇头。

“为了调整体质，晶子在北海道待了将近一年，但听说最后还是失败了，至于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失败，我都一无所知，这些事我根本问不出口。”

“后来他们两位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死了这条心啊。有一天康之突然对我说子嗣的事无望了，要我看开点，这一切都是我害的，我也只能接受现实。”

我与下条小姐又再对看一眼，高城夫妻在北海道绝对不可能什么事也没做，尤其是高城晶子。

“这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老先生凝视着我，“但我一见到你又想起来了。你一定是晶子的女儿，这么说他们当年和我说没有成功生下小孩是骗我的？但他们为什么要说谎？还是你是晶子和其他男人生的？不，我相信晶子不会做那种事，何况康之不可能没发现。”老先生仿佛自问自答。

“询问本人或许是最快的方法。”下条小姐说。

“是啊，我也想向她问个清楚，搞不好这位小姐是我的孙女呢。”老先生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和康之完全不像，或者应该说你就是晶子。除了晶子，你和任何人都不像。”

“请问夫人何时会回来？”

“她说她想在别墅休息一星期左右，这几天还不会回来，不过我会打电话叫她早点回家。”

老先生慢慢地从沙发起身拿起门边墙上的电话，我以为他当场要打给高城晶子，但他只是对着话机说：“绢江，帮我把写着别墅电话号码的电话簿拿过来。”绢江似乎就是方才那位大婶。

下条小姐等老先生回座之后问道：“后来出版社便由夫人接手吗？”

“嗯，大约十年前康之过世，没多久我就把出版社交给她了。”

“康之先生也是因为亨丁顿氏舞蹈症过世的吗？”我问。

“嗯，他比我们预期要早发病，当时他成天闷闷不乐借酒浇愁。得了那个病，精神也会受到极大考验，康之愈来愈虚弱，脸色愈来愈差，并发症愈来愈多，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衰弱。在他发病前，晶子为了找出治疗方法，拼命搜集世界各地的情报，一直没有好消息，当时的研究人员才刚找出这个异常基因的大致位置，好像是在某个染色体里面。”

“在人类基因组第四对染色体短臂内。”下条小姐补充，“发现者是麻州综合医院的古斯勒博士（* 古斯勒博士<James Gusella>，一九八三年首先在第四对染色体上定位出亨丁顿氏舞蹈症基因。）。”

“虽然这个发现在当时已是重大突破，但距离找出治疗方法还有一段长路要走。康之愈来愈衰弱，那天早上我们发现床上的他已经是具冰冷的尸体了，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他死的时候全身瘦得只剩皮包骨，看起来比我还老。”

老先生说得轻描淡写，我却不禁移开了视线。他能说得这么平静，肯定是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抚平伤痛。

“夫人当时一定很难过吧？”下条小姐说。

“那是一定的。”老先生重重叹了一口气，“一般人光是伴侣死于疾病就难以承受了，她还一肩扛下出版社的工作，忙到没时间唉声叹气，真的很了不起。康之刚死的时候我还是社长，但没多久我就知道把出版社交给晶子绝对没问题。说来讽刺，晶子接手后经营得比康之还好。”

“但后来高城家后嗣的问题怎么办？康之先生和晶子小姐又没生孩子……”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刚刚忘了提，康之还在世的时候和亲戚领养了一个很活泼的男孩子，他也长大成人了，跟在晶子身边当助理。”

“这位养子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他最近都不在家，大概出国考察去了吧。”

此时传来敲门声，女佣绢江走了进来，交给老先生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对了，晶子是去哪间别墅啊？”老先生一面调整眼镜的位置一面问道，绢江回答：“夫人是去千岁那边的别墅。”

我们三人同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绢江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千岁……，是北海道的千岁市吗？”

“是的……”

老先生看着我，“是偶然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头望向下条小姐，只见她皱起眉头，看来她并不认为这是偶然。

老先生立刻拨了电话去别墅，但那边说晶子小姐目前不在，她出门时曾表示会晚点回来。

“你会在东京待到什么时候？”老先生挂上电话之后问我。

“我今晚就要回北海道了。”

“这样的话，与其把晶子叫回来，不如直接安排你们在北海道见面。你抵达北海道之后请和我联络，我会先和晶子谈一谈。呃，能不能再和我说一次你的名字……？”

“氏家，氏家鞠子。”

“氏家小姐，我记下来了。”

“氏家……”一旁的绢江一听脸色微变，老先生也察觉了，问道：“怎么了？”

“呃，那个……”

“有什么事，快说。”

“呃，是这样的，夫人前不久曾接到一位姓氏家的先生打来的电话，夫人挂上电话便立刻收拾行李前往北海道了。”

“她是去见那位氏家先生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绢江缩起身子。

“那位先生就是令尊吧？”老先生问我，我想应该是父亲没错。父亲才刚来过东京一趟，难道他又跑来了？是为了见高城晶子小姐吗？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看来我们有必要和晶子及令尊好好谈一谈了，而且得尽快安排。”老先生沉吟着。

告辞离开的时候，老先生送我们到庭院，方才那只黑狗突然从树丛窜出来扑向我，我不禁尖叫出声，老先生连忙大喝：“巴卡斯！”

但巴卡斯并没攻击我也没吠叫，只是嗅了嗅我的脚边便抬起头温柔地望着我。

“啊呀……”绢江慌忙拿了牵绳过来系上巴卡斯，“真是对不起，我忘记先绑好它了。”

“以后注意点。不过话说回来，难得看它对陌生人这么好，说不定它把你当成晶子了呢。”老先生说道。他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离开高城家前往地下铁车站的路上，下条小姐说：“等一下一到家就赶快整理行李去羽田机场吧，两个候补机位应该排得到。”

“高城晶子小姐去北海道是不是和小林双叶小姐有关？”

“我觉得应该有，不然也太巧了吧。”

“嗯，何况我父亲又来找过晶子小姐。”

看来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计划正暗中进行着。

我们搭上地下铁并肩坐在车厢内，对面座位一名上班族男子似乎累坏了正在打瞌睡，汗水在短袖衬衫的腋下部位染出宛如地图的图案。仔细想想，我见到大部分的东京人都是神色疲惫，或许这是一个让人无法好好休息的城市吧。我想起当初我说想读东京的大学的时候，父亲强烈反对而说出的那些借口，他反对我上东京应该是不想让我见到高城晶子，毕竟她是出版社的社长，随时可能在电视上露脸，如果找人在东京说不定会看到她。

“亨丁顿氏舞蹈症呀……”身旁的下条小姐喃喃地说：“终于揭开一点谜底了。”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种遗传病。”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生活周遭有人得了这个病。”

“我真的是高城夫妻当年前往北海道的时候所生下来的吗？”

“能确定的是，他们的北海道之行与你的出生有密切的关系。”

“但是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不知道，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

我们在涩谷站搭上回程电车，下条小姐说她想顺道去一趟学校，因为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没办法出现在研究室，她想先和研究室的人说一声。

“鞠子你先回去准备行李吧。”

“不用了，反正也没多少行李。”于是我和下条小姐一起在大学附近车站下了车。

我们沿着走惯的路线走到帝都大学，穿过正门横越宽广的校园。这是我第几次来到这儿了？次数应该不多，但我却有种相当熟悉的感觉。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出来。”下条小姐独自走进那栋四层楼的白色建筑物，我第一次来到帝都大学的时候她也叫我在这里等她，那不过是三星期前，感觉却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或许我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吧，如果我回北海道得到某个答案，应该就没必要再来了。

我忽然想和梅津教授打声招呼，毕竟他是少数几个知道父亲过去的人，当初若不是承蒙他愿意抽空见我一面，后来也不会查出这么多事。

虽然暑假期间教授不一定会待在休息室，我还是走进了眼前的白色建筑物。我记得他休息室的位置。

我放轻脚步走在木头走廊上，凭着记忆顺道找到了第十研究室的教授休息室，我正要敲门，里头传来说话声。

“我认为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

是下条小姐的声音，语气听起来颇焦虑。我的手离开了门边。

“不过是脸长得像而已吧……”这是梅津教授的声音。

“岂止是像，她们根本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相差三十岁，长相却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凛，下条小姐和教授好像正在讨论我的事。

“我怎么想都不大可能，当年久能老师对那个实验的确相当执着，但我不相信他真的放手做了。”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她和小林双叶、高城晶子这三个人的外貌完全相同？”

“我刚刚也说过，外貌像不像是个人主观的看法。”

“每个人看见她们都很吃惊，老师您当初看到小林双叶照片的时候不也非常讶异吗？”

“那张照片的确是很像啦……”教授含糊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争执什么？

“她们三人的关系一旦被传开，肯定会引起社会骚动，到时候我们就没机会接近她们了。我认为我们应该趁现在逼近核心，把研究内容与实验细节好好调查一番，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弄到实验数据呢。”

“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当然是送交学校当智慧财产。”

“那种东西哪是什么财产。”

“为什么不是？那可是前所未闻的成功实验记录，未来恐怕也不会有人研究成功，只要取得这些记录，我们在发生学及遗传学上肯定会有重大突破。”

“我不这么认为。要是真如你所说那是一次成功的实验，北斗医科大学应该早交出成果了，但他们现在连白老鼠的细胞核移植都遇上了瓶颈。”

“我觉得久能老师的去世应该是最大的败因，失去了关键决策者，使得他们空有宝物却不知如何运用。”

“那不是什么宝物。”梅津教授黯然地说道：“那是没被回收的毒瓦斯兵器。”

“就算是毒瓦斯好了，那么更应该被回收不是吗？”

“回收的工作不必由你动手吧。”

“为什么不能由我来做？现在最有可能办到的就是我。”

“总之我不赞成。那个研究是危险思想的产物，和那种研究扯上关系对你的将来没有好处。”

“事到如今我怎能收手？氏家鞠子这个实验结果正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啊。”

我是实验结果？

“就说这一点还无法断定不是吗？你还是趁现在收手吧。”

“这是千真万确的，至少我有十足的把握，”下条小姐拉高了嗓音，“她正是不折不扣的复制人。”

就在这一瞬间，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失去了意识，或许是身体为了不让我听见接下来的对话而自动执行的自我防卫本能。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蹲在地上，手扶着门，我的听觉恢复了，但研究室里不再有人说话，只听见逐渐走近门边的脚步声。我刚刚可能不小心弄出声响了。

我急着站起来想逃离现场，双脚却不听使唤，我踉踉跄跄走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我停下了脚步缓缓回头，下条小姐在门旁望着我，梅津教授在她身后。

“你都听见了？”下条小姐脸色苍白。

我点点头，动作相当不自然，颈子仿佛生了锈。

“请你听我说……”梅津教授朝我跨出一步，但下条小姐伸手制止了他。

“由我来说明吧，这是我的责任。”下条小姐说。

“可是……”

“请让我处理。”

教授想了一下，点头说：“好吧，你们在我休息室里谈。”说着便朝走廊的另一头离去。

下条小姐向我走来，手放到我的肩上说：“请让我说明整件事，相信你也不喜欢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态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旋即低头走进教授休息室。

我和上次一样坐在休息室的会客用黑色沙发上，但这次坐我对面的人是下条小姐。

“我很少看科幻小说，但复制人这个词我听过，意思是……”我低着头说：“就是人类的复制品吧？同样的人类可以复制出好几个……，而我就是其中之一对吗？”

“等等，先别急着下结论，求求你，抬起头来看着我。”下条小姐有些激动，我微微抬起眼，她说：“复制人这个字眼在科幻小说中的确常出现，但在现实里的定义不大一样。科幻小说里的复制人是取出人类身上的细胞培养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类，但在现实世界里，那是办不到的，所以你并不是那种科幻世界的复制人。”

“那你们所谓的复制人是指什么？”

“这个……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请你解释给我听，我会努力理解的。”

下条小姐两手放在膝上，时而交握，时而摩挲着手心。

“你听过细胞核移植吗？”

“刚才你们的对话里提到过，之前我在父亲的书房也看过写着这个词的档案夹。”

此外我又想起偷听父亲讲电话时，他似乎也提到了细胞核移植。

“但你并不明白它的意义吧？”

“不明白。”

“好，我们来上点生物课。你知道细胞都有所谓的细胞核吧？”

“知道，生物课学过。”

“卵子也是细胞，所以也有细胞核。细胞核里头掌管遗传的基因存在于染色体上，但卵子所带有的人类染色体数目只有一半，只能构成半个人份的细胞，所以必须与拥有另外半数基因的精子合体才足以构成完整一人份的细胞，而这个过程就是受精，受精卵细胞不断分裂最后就会成为一个人，而这些细胞的细胞核里面都有着来自父母双方的基因。到这里都听得懂吗？”

“听得懂。”

“所谓的细胞核移植就是不仰赖受精而让卵子变成一个具有完整一人份基因数的细胞，原理很简单，只要把卵子里头原本只具半个人份基因数的细胞核拿掉，重新放进另一个具有完整一个人份基因数的细胞核就行了。这个细胞核能够取自头发细胞，也能取自内脏细胞，反正同一个人身上的所有细胞原则上都拥有相同的基因。”

“这么做会得到什么结果？”

“如此产生的细胞核移植卵会拥有后来放进去的那个细胞核的基因。举例来说，如果取出白老鼠的卵子拿掉细胞核，植入黑老鼠的细胞核，那么这个卵子长大之后不会是白老鼠而是黑老鼠，而且这只老鼠身上的基因会和当初提供细胞核的黑老鼠完全相同，长相当然也一模一样，以这种技术培育出来的生物就被称作‘复制生物’（* 复制生物，即Clone<又译‘克隆’>，广义指制造出与某特定生物完全相同的复制品，在生物学上是指选择性地复制出一段DNA序列、细胞或个体。）。”

“那就是我吗？”

“这一点我们还无法断定……”

“请别敷衍我！你刚刚不是和梅津老师说你有十足的把握吗？”我忍不住大声起来，但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怎的反而感到一阵悲哀，我不禁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下条小姐叹了一口气。

“上次你回北海道之后，我一时兴起，把你父亲与他当年追随的久能老师的事仔细调查了一番，问了很多人，我发现久能老师当时应该是被赶出大学的。那时久能老师研究的虽然是复制哺乳类动物的技术，但他的最终目标却是培育出复制人，甚至曾在教授研讨会上发表相关理论与方法。”

“后来呢？”仍低着头的我催促她说下去，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响此时听来特别刺耳。

“后来，久能老师想直接以人类卵子进行实验，但在那个年代连体外受精概念都才刚萌芽，人类的卵子并不容易取得，所以久能老师便拉拢妇产科的副教授，从接受卵巢部分切除手术的患者身上取得卵子，但是这种方式并无法在最佳时机取得适度成熟的卵母细胞，所以久能老师一方面研究以培养液培育未成熟卵子，一方面又拜托熟识的妇产科医生配合更动卵巢切除手术患者的手术时间点，但后来被学校知道了这件事，其他教授当然对久能老师大加挞伐，有人骂他违反医学伦理，也有人嘲笑他的理论根本是痴人说梦，总而言之，当时久能老师已经无法待在我们学校里了。”

“所以他去了北斗医科大学？”

“应该吧。”

“我父亲当时就是协助他做这个研究？”

“这点我不确定，但应该是这么回事。所有在我们学校发表的论文都会收进微缩胶卷里，唯独久能老师及令尊的论文我怎么也找不到。”

我微微抬起头，但仍不敢看向下条小姐。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一开始我是打算说的，但看到那个女孩的照片之后……”

“那个女孩……是指小林双叶小姐吗？”

下条小姐点了点头。

“本来我也不相信，我一直对自己说你们只是双胞胎，但是久能老师的研究内容一直在我脑中盘旋，我内心的怀疑愈来愈膨胀，到后来反而开不了口了。”

“你是在什么时候确信我是复制人的？”

“我也说不出个明确的时间点，只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这才是最合理的答案……，当然，看到高城晶子的照片也让我更加确定。”

“后来又听到高城老先生那番话……”

“没错。”或许是晓得再也推托不了，下条小姐的语气听起来很坦然，“我猜高城夫妻前往北海道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培育晶子小姐的复制人，如此一来小孩身上就不会有高城康之的基因。但培育计划明明成功了，为什么高城夫妻却不知道？还有，为什么会复制出你和小林双叶小姐两个人，又为什么要让你们分别被不同的代理孕母生下来？这些疑点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我想下条小姐对这些疑点大概不关心吧，就像她刚刚对梅津教授所说的，她想得到的是制造复制人的技术，而我对她而言只是攸关这些技术的实验结果之一。

我们之间沉默了好一段时间，聪明如下条小姐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非常感谢下条小姐。”我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开口了，“你帮我调查了很多事，陪着我去了很多我一个人肯定没办法前往的地方，真的帮了我很多忙。要不是有你，我现在一定还是完全看不见真相，所以……”我吞了口口水，拼命忍住全身的颤抖，“所以，就算你帮助我是另有目的，我不介意，那是应该的，平白无故陪着我调查身世对你又没有任何好处。”

“不是这样的，我希望你能理解。”她到我身旁坐下握住我的右手，“不瞒你说，我的确很想探求未知的研究结果，这点我不否认，但我这一路以来这么主动帮助你是因为我很喜欢你这个人啊。”

“……谢谢你。”

“请你别用这么悲伤的语气和我说话，你这样教我该怎么办呢……”下条小姐一手仍握着我，另一手抚着自己的额头。

我拿开了她的手。

“我都明白，我一点也不怪你，而且很感谢你。真的，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下条小姐只是闭着眼，没再说什么，于是我站了起来。

“所以你一个人……回去北海道吗？”下条小姐问。

“是的。”日光灯发出的声响依然刺耳。

双叶之章 九

离开氏家鞠子住了六年的学生宿舍，我和胁坂讲介朝札幌前进。据说氏家鞠子目前住在札幌，所以她从东京回北海道应该会选择飞千岁的班机。我打电话问阿丰，阿丰说氏家鞠子还没确定回程时间，我告诉他我今晚会抵达札幌。

从函馆进入国道五号线往北行驶了一阵子，胁坂讲介说：“函馆理科大学就在附近，要去瞧瞧吗？”函馆理科大学是氏家清任教的学校，“虽然氏家清应该不在学校，但或许挖得到一些线索。”

“好啊，去碰碰运气。”

“收到。”胁坂讲介转动方向盘。

函馆理科大学位于一处经过开发整地的山坡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红砖钟塔，学校围墙也是红砖色，我不禁想起刚刚才离开的学生宿舍，但靠近一看发现这里的建筑比较新，貌似砖砌的外墙只是贴上红砖花纹的瓷砖，放眼望去又新又亮，但总觉得有些廉价。

我们把车停进校内的大停车场，两人望着一旁设计得五颜六色、毫无格调的校园地图看板，胁坂讲介说氏家清应该是理学院生物系的教授。

确认校舍位置之后，我们朝着理学院大楼走去。校园里学生三三两两，看不出这所学校开始放暑假了没，迎面走来四名男学生，全都一脸睡眼惺忪没精打采地，擦身而过之际，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看到我一回望又立刻移开视线。

“年轻女生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稀有动物吧。”胁坂讲介笑着说：“毕竟这里是理科大学，大部分是男学生。”

“难怪我老觉得整间学校有股臭味。”

我们找到了理学院大楼，但不晓得氏家的休息室在哪里，只好在打磨得光滑干净的油胶地板走廊上东张西望，忽然旁边一扇门打开，一名身穿工作服的矮小男子走了出来，男子一看见我们立刻露出警戒的眼神，眼镜镜片闪闪发亮，“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男子问。

“我们想找氏家教授。”胁坂讲介说。

“氏家老师今天休假。”

果然没来学校。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联络他？他好像也不在家里。”

“呃，”男子推了推眼镜，“请问二位是？”

“她是氏家教授的女儿，”胁坂讲介把手放上我的肩，“而我是她的朋友。”

“你是老师的……”男子眨了眨眼睛看着我，“请稍等一下。”说着走近了门内。

“你又乱扯一通，没问题吧？”

“放心吧，要是不这么骗过他们，麻烦才大呢。”

没多久门打开了，刚刚那名矮小男子带着一名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这位肤色苍白的中年男人纤瘦斯文，一看见我登时眉开眼笑。

“嗨，你好，我是山本。”

“啊？”

“你不记得我了吗？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中学生呢，哎呀呀，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这位山本先生连珠炮似地说了一串之后望向胁坂讲介，迟疑了一下，又转头对我说：“氏家老师不在家吗？”

“好像出门去了。”

“这样啊，”他削瘦的手指在削瘦的下巴上搔了搔，“他只说要去旅行，会请假一阵子，有急事就在答录机留言。他没和你提起旅行的事吗？”

我不禁“呃”了一声。

“她现在没和氏家教授住在一起。”胁坂讲介连忙替我解释山本一边点头一边露出“你是谁啊”的表情。

“所以……家父最近都没来学校吗？”我说到“家父”两个字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

“是啊，这几天都没来。”

“啊，山本老师……”一旁原本一语不发的矮小男子小心翼翼地说：“氏家老师昨天好像来过学校。”

“咦？”山本瞪大了眼睛，“昨天的什么时候？”

“好像是傍晚。”

“为什么说好像？”

“呃，我是今天早上听到学生在讲，他说昨天傍晚看见氏家老师从药品室走出来，所以我一直以为氏家老师已经回来了……”

“奇怪，怎么没人通知我？你快去氏家老师的休息室看看，啊，还有药品室也去看一下。真是的，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山本的眼神明显露出不悦，那名矮小男子应该是助理吧，只见他连忙小跑步离开。

山本仍一脸悻悻然地转头对我说：“总之我这几天都没见到氏家老师。”

“我明白。”我说。

“山本老师，”胁坂讲介问：“您和氏家老师是同一间研究室的同事吗？”

“我们的研究方向不同，但氏家老师毕竟是发生学的权威，他在读书会等方面给了我诸多指教。”

“氏家老师是北斗医科大学出身的吧？他现在和北斗那边还有联络吗？”

“最近北斗医科大学打了好几通电话来找他，但细节我不清楚。”

“您认识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教授吗？”

“藤村老师吗？当然认识，他与氏家老师曾经待过同一间研究室，在复制生物的领域上两人同样有着傲人的成就。”

“复制生物？”我问。

“是啊，这是发生学领域中最尖端的研究之一。”山本双眼透出光芒。

“氏家老师最近有没有提到北斗医科大学？”胁坂讲介打断他的兴致问道。

“这我倒是没什么印象。”山本说，接着他也试着反击，“请问……您和氏家老师是什么关系？”他脸上的笑容很明显是挤出来的。

“我目前和氏家老师还没什么关系，我只和她有关系，至于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就任君想象了。”胁坂讲介说得面不改色，却听得我冷汗直流。

山本不知做了什么想象，开口道：“原来如此，您是为此特地来见氏家老师的吧，不过您为什么会提到北斗医科大学？”

“因为我哥哥在那边当研究助理。”

“啊，原来是这样。”山本似乎稍微卸下了心防。

就在这时，刚才那名助理神色焦急地走了回来，只见他在山本耳边说了几句话，山本登时脸色大变说：“你确定吗？”

“我很确定。昨天才检查过的。”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接着山本面色凝重地看着我说：“我有点事得处理，先告辞了。”

“啊，好的。非常谢谢您。”

“对了，”他说：“我们也会想办法联络氏家老师，如果你们先联络上他，能不能知会我们一声？”

“好的。”我只能这么回答。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胁坂讲介问山本。

“没什么，是我们研究室的事。先告辞了。”山本说完便快步离去，愈接近走廊尽头的楼梯，他的步伐愈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上楼去。

胁坂讲介戳了戳我的肩膀，“要不要上去看看？”

“嗯。”我点头。

我们跟在山本后头蹑手蹑脚地上了楼，站到走廊上放眼一看，其中一扇门是开着的，门牌写着“药品室”。

我们放轻脚步正要走去门边，突然有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是那位从刚刚就忙碌地跑来跑去的助理，他一看见我们登时停下脚步。

胁坂讲介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另一手朝他招了招。助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一边朝我们走来，胁坂讲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楼梯暗处。

“能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唉，这下麻烦了。”助理搔了搔头。

“是不是和氏家老师有关？”

“不不，这个目前还无法确定。”

“但药品室里确实出事了对吧？”

“嗯，是啊。”只见助理频频回望身后，要是被上司发现自己在这里摸鱼肯定少不了一顿骂，或许是想早点摆脱胁坂讲介的纠缠，助理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道：“硝甘不见了。”

“硝甘？硝化甘油（* 硝化甘油<Nitroglycerin>,化学式为C3H5(NO3)3，是一种爆炸性极强的化学物质，亦可用来治疗心绞痛。）吗？”

助理轻轻点头，“保存柜里短少了一些硝甘。”

“你确定吗？”

“不会错的，因为硝甘是必须严格控管的药品。你都问完了吧？我还有急事。”

胁坂讲介一松手，助理便一溜烟逃下楼去了。

我和胁坂讲介对望一眼。

“硝化甘油不是炸药吗？”我说。

“一般的认知都是炸药，其实这玩意儿也能拿来治疗心脏病。不过氏家为什么要拿走这种东西……？他心脏不好吗？”

此时走廊上传来声响，我和胁坂讲介连忙飞奔下楼。

离开函馆理科大学，我们朝着札幌笔直前进，沿着森林夹道的国道五号线一路北上来到大沼公园，透过树木的缝隙偶尔看得见函馆本线的铁轨，函馆本线还有另一条支线通往砂原，就在这两条路线的会合处附近，我们所行驶的国道开始往海岸靠拢，这片海岸就是内浦湾，我们沿着弧形的道路不断向前驶去，右手边放眼望去是海岸线。

“我实在搞不懂，”我眺望着左手边的辽阔牧场说道：“为了治疗伊原骏策的病或是基于某种原因，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那些人想得到我的身体；而氏家清是他们的同伙，氏家的女儿又很可能和我是双胞胎，和我拥有相同的身体。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还要找我？直接使用氏家鞠子的身体不就得了？”

“或许氏家没让藤村他们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而且他当初又为什么要让氏家鞠子成为他的女儿？”

“这恐怕只有本人知道了。”

车子以一定的速度稳稳地向前行驶，右边是海、左边是草原的景色一成不变，牧场上偶尔看得见几头牛，身上有黑白斑纹，但每只的斑纹不尽相同，看来牛也各有各的个性。

“喂，什么是复制生物？”

“咦？”

“刚刚那个山本不是说藤村在复制生物的领域有很高的成就吗？”

“喔……”

“复制生物这个词好像常听到，正确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谁晓得。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口问问。”我摇了摇头。

快到长万部的时候，路旁出现许多装潢抢眼的汽车餐厅（* ‘汽车餐厅’原文为‘ドラィブィン<drive-in>’，在美国原指不用下车就能消费的各种商业设施，但在日本多指主要干线路旁附停车场可供休憩的餐厅。），我们挑了其中一间随便吃了点东西，我顺便打电话给阿丰。

“你打来正好。”阿丰兴奋地说：“氏家鞠子小姐和我联络了，她搭的是今晚六点的飞机，抵达千岁的时间大概是……七点半吧。”

“你和她说了我们会去接她吧？”

“说了，她说她会在机场的到站大厅等候。”

“到站大厅吗？我知道了。”

“呃，双叶。”阿丰吞吞吐吐地说：“一切小心。”

“嗯，谢谢你的关心。”

走出电话亭，我把消息告诉了胁坂讲介。

“好，现在赶过去应该来得及，等我打个电话回公司，我们立刻直奔机场吧。”

我看着胁坂讲介走进电话亭，转头望向微微弯成弧形的道路彼端。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和她见面了。

鞠子之章 十

晚上六点多，我所搭乘的波音客机从羽田机场起飞，顺利的话，一个半小时之后就会抵达新千岁机场。丰先生如果已经帮我传到话，那么我将在那儿遇见小林双叶小姐。

双叶小姐，我的另一个分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存在，如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

窗外除了云层什么也没有，我回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从拇指试着一根根弯曲，完全正常我是个正常的人类，我会思考，我会因为书本内容而感动。

但我并非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因为我是高城晶子的复制品，像我这样的人类能有多大价值呢？冒牌LV会被贱售，珍贵文件的拷贝可随意销毁，伪钞无法像真钞一样在市面流通，而我的存在或许也和这些东西一样毫无价值可言。真要说我有什么价值，顶多是身为珍贵的实验成果罢了，下条小姐会对我那么好也是因为我拥有这样的价值。

曾经被我唤作母亲的女人不过是个分身制造器，至少我父亲是这么看待她的，而同样地，我父亲或许只是把我视为过去所爱的女人的复制品，对他来说，我的价值只到这种程度。

我无法否认自己愈来愈憎恨父亲，他为了私欲而利用母亲的身体，玩弄他人的生命，这是多么重大的罪孽。

但如果父亲没犯下这个罪呢？一想到这里，我的脑袋便一片混乱，因为那代表我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我是不是不存在比较好？我烦恼到几乎掉下泪来。的确，我不是没想过与其活得这么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没被生下来，但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过去的种种回忆虽然渺小，对他人而言那么微不足道，却是我最最珍惜的瑰宝。

我试着让自己轻松地看待这件事，我告诉自己身为他人的分身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就和长得很像的母女、姐妹或双胞胎没两样。但不论我再怎么美化自己的处境，事实就是两回事。长得很像的母女、姐妹或双胞胎都是带着各自的存在目的来到这世界，只是长相碰巧成了另一人的“分身”，但我从一开始存在的目的就是他人的“分身”。

我也试着单纯就生物学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即使基因及每一颗细胞都相同，也不代表人格就会相同，实际上我所度过的人生与“高城晶子”这个“原始版本”的人生正是大相径庭，而今后我们可能也将继续以不同的方式过着不同的人生。

但我还是无法教自己不在意自己被生下来的目的，以“分身”身份诞生的我，因为是“分身”而受到父亲的疼爱，也因为是“分身”而失去了母亲，这样的我想要成为“分身”以外的另一个人或许只是痴人说梦。

我思考良久得到的结论是，我根本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天地虽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我试着化为语言说了出口：“没有我的位置……”

“咦？”坐我旁边的上班族男士看了我一眼，又回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我不应该存在的。

这么一想，突然有种像是使劲压住疼痛臼齿的快感，而且不知怎么的，内心多少轻松了一些。

七点三十七分，飞机抵达了新千岁机场，拿着行李走向出口，我的内心充满奇妙的情绪。见到小林双叶小姐的时候我该露出什么表情呢？该说些什么呢？

我很害怕，但真的很想见她一面，有种仿佛即将与童年玩伴重逢的怀念心情；但对于高城晶子我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走在出口通道上，我的心跳愈来愈快，接机人们的脸映入我的眼帘，我屏住呼吸放眼望去，这些面孔之中或许有一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但那位分身似乎不在这群人之中，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失望，一方面觉得迟早要见面的人还是早点见的好，一方面又心生怯意。

出了出口便来到一个横向的狭长形大厅，右手边立着一张等身大的人形立牌，旁边就是吸烟区，再过去一侧是礼品店，另一侧是团体旅客柜台，中间夹着禁烟区的一排排长椅，那儿就是约好碰面的地方。

我在最前排的椅子坐了下来，再次环顾大厅，心跳依然很快，我从背包取出我最喜欢的《红发安妮》文库本小说，不论大小旅行，我一定会把这本书带在背包里，数不清度过多少遍了。

但唯独今天我完全无法静下心来阅读，于是我将它放回背包，决定拿出离开东京时所买的国产柠檬，看起来很美味，我买了两颗。

我只打算拿出一颗，另一颗却从背包掉了出来滚到地上。

“啊……”我慌忙站起来，视线仍追着地上的柠檬。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一道人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皮鞋与折线清晰的深蓝西装裤，我吃了一惊抬起头，一名身材矮小但肩膀颇宽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我。男人约四十五岁上下，戴着淡茶色眼镜，薄薄的唇露出微笑。

“你是氏家鞠子小姐吧？”他说。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专程来接你的。”

“我父亲？”

男人伸出右手拇指指向他身后，机场出入口站着两名男士，一位身材高挑的我没见过，另一位就是我父亲。父亲直望着我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当我和他四目相接，他只是一脸无奈地别过了头。

“爸爸……”我呆立当场不知该说什么。

“请和我们走，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他特别强调“重要”这个字眼，接着不等我回答便拿起了我的旅行包。

“请等一下，到底是什么事？”

“这个等等再说吧，没时间了。”他说着手绕到我背后。

“请先让我和父亲谈谈。”

“晚点你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谈。”

“等一下……，我和别人约好在这里碰面了。”

“别担心。”他往我背上一推，“我们会联络小林双叶小姐的。”

我吃了一惊转头看他，为什么他知道我要和小林双叶小姐见面？还有，为什么他知道我今天会回札幌？

男人推着我走到父亲身旁，父亲双眉深锁一径低着头。

“爸爸，这是怎……”

我话才讲到一半，矮小男人便说：“有话待会儿再说。”另外那名年轻男子带着父亲往出口走去，我和矮小男人则跟在后头。

出了机场，路边停着两辆车，父亲他们坐进前面那一辆，矮小男人则要我坐后面那一辆。

“请让我和父亲同车。”我对矮小男人说。

“一下子就到了，忍耐一下吧。”他边说边将我推进车内。

在驾驶座上待命的司机是一位体格壮硕的男子，他似乎擦了柑橘香味的化妆品，味道很刺鼻。

车子离开机场之后立刻上了高速公路，这条是道央高速公路，我知道车子正在北上。

“我们要去哪里？札幌吗？”我问身旁的矮小男人。

“不，还要再过去一点，反正到了你就知道了。那是个好地方，可惜现在是晚上看不到风景。”他说着淡淡一笑。

“您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请快说吧。”

“别急，事情总有先后顺序。”他稍微侧向我，靠上椅背翘起二郎腿，“那件重要的事，其实是想请你救一个人。”

我没回话，只是凝视着男人，我没料到他会说出“救人”这种词，脑袋一时之间无法思考。

“有个人生了很重的病。”男人脸上的诡异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严肃的表情，“要是放着不管，他肯定撑不了多久。当然他一直在接受治疗，但这些治疗都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若要彻底治好他的病，必须克服一个相当困难的关卡。”

“请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要克服这个困难的关卡必须取得你的帮助，说得明白一点，我们需要你的身体，由于你的身体具有某种特殊性，只要利用这个特殊性就能治好那个人的病。”

“特殊性……”

“我们已经和氏家老师取得共识，这一点我想你看到氏家老师和我们一起出现在机场应该就明白了。别担心，我们要请你帮忙的事情非常简单，你只需要在医院病床上躺个两、三天就行了，你大可放松心情，而且我们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保证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矮小男人的嗓音清澈宏亮，说起话来毫无窒碍，虽然不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但他似乎很擅长与人交涉，即使是面对我这样的年轻一辈依然客气地使用敬语，不过这反而更让我提高警戒。

“请问那位生重病的人是谁？”我问。

男人板起了脸摇摇头说：“很抱歉，关于这一点目前还不能透露，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对于日本来说非常重要，这个人如果现在去世，整个日本将顿失方向，就是这么一位重要的人物，而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他的话我都听得明明白白，却毫无真实感，脑中一片空白。

“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只见他脸色微微一沉，似乎有预感我会说出棘手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只要不是与那个人有关，我会尽可能回答你。”

“和那个人应该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您刚刚所说我身体的特殊性……”我迎面望着他，试着调整紊乱的呼吸却办不到，只能以颤抖的声音接着说：“您所谓的特殊性和我是复制人有关吗？”

一瞬间男人脸色大变，外表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他仿佛被扯掉一层看不见的面具，面具下方的脸孔冷酷得让人不禁颤抖。

“既然你连这都知道，我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他的眼底闪耀着冷冷的光芒。

双叶之章 十

我和胁坂讲介在七点五十分左右抵达新千岁机场，把车子停在路边便直奔大厅。好像刚好有班机到站，出口冒出大量旅客，我战战兢兢地确认每一名年轻女子的面貌，却没看到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人潮散去后，我们来到相约的地点，依然不见氏家鞠子。

“到站出口不止这一个，可能她搞错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一找。”

胁坂讲介说完便冲出去，但没多久见他一脸狐疑地走了回来，“怪了，找了一圈没看到。”

“会不会是飞机误点？”

“不，飞机应该早就抵达了，还是她上厕所去了？”他边说边左右张望。

我们决定先等等看，于是就近找了椅子坐下来，我仍环顾着四下。

这时我发现不远处有个小男孩面朝我们伫立，他身穿牛仔裤搭宽松的T恤，理平头，约是小学一、二年级的年纪，正大刺刺地盯着我看。

“你朋友？”身旁的胁坂讲介问道。

“不认识，我对年纪比我小的没兴趣。”

这时小男孩走来我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你换衣服了？”是关西腔。

“咦？什么？”我问。

“你换衣服了吧？和刚刚穿的不一样。”

胁坂讲介和我对看一眼，我转头问小男孩：

“你刚刚看见我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坐在这里？”

小男孩不大有自信地点了点头。

“那个姐姐去哪里了？”胁坂讲介蹲在地上问小男孩。

“这里。”小男孩指向我。

“我知道她现在在这里，我的意思是她刚刚跑去哪里了？你看到了吗？”

“和一个叔叔往那边走掉了。”小男孩指着机场出口方向。

“叔叔？”

胁坂讲介脸色一变，朝着小男孩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我正想追上他，小男孩拉住我的衬衫袖子。

“这个。”小男孩递给我一颗黄绿色的柠檬。

一看见那颗柠檬，我的心脏突地震了一下，我接过柠檬问他：“你怎么有这个？”

“刚刚捡到的，是大姐姐你掉的吧？”小男孩说完便转身跑开，前方等着他的似乎是他的祖母。

我低头望向柠檬，或许是一直被小男孩握在手里，柠檬有点温温的。

这颗柠檬是氏家鞠子留下来的。

我和她的关系目前仍是一团迷雾，但在这一瞬间，我有一种与她心意相通的感觉，我握着柠檬环视四周，就在不久前，氏家鞠子正一边看着这幅景色一边期待我的到来。

胁坂讲介回来了，神情非常沮丧。

“找不到。”他说：“她消失了。”

“为什么？”我问：“她为什么没等我们？是谁把她带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该不会……”

“很可能，应该是那些想绑架你的家伙把她带走了。”

“可是除了我们，没人知道她会在这里出现呀。”

只见胁坂讲介低下头双唇紧闭，下巴颤动着，显然正紧紧咬着臼齿，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表情这么痛苦。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些红红的。

“陪我去一个地方。”他的语气听起来心事重重。

“什么？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和我走就对了。”他转身大步走向出口，我连忙跟了上去。

我一句“到底怎么了”正要问出口，看到他的背影又吞了回去，现在的他宛如一扇紧闭的石门，顽强地将我排拒门外。

鞠子之章 十一

“正如你所说，”男人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们需要你是因为你是复制人。再告诉你一件事，你会诞生和我们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们对你的一切了若指掌，某种意义来说恐怕更胜于你。”

男人这番话让我的体内有什么想冲出来，悲伤与绝望再次涌上心头，虽然早已有了觉悟，但这股黑暗的力量仍彻底将我击垮。此时我才惊觉，即使我是复制人这件事已是呼之欲出的事实，我依然偷偷期盼着有人能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依然幻想着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

泪水几乎溢出眼眶，我望向窗外以指尖拭去泪水。

“小林双叶小姐……也是吗？”

“是的，她也是复制人。”男人很干脆地回答。

“我们都是高城晶子小姐的复制人？”

男人听到这句话登时愕然无语，不一会儿低声笑了出来。

“真是厉害，你竟然查得出这么多事。”

我直视着男人说：“您刚刚说，你们对我的了解甚至超过我自己。”

“是啊。”

“那么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被生下来？我和小林双叶小姐出生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男人缓缓闭上双眼又张开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事实。”

他一脸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简单来说，就是一场错误。”

“错误？”

“嗯，犯下错误的就是小林双叶小姐的母亲与氏家老师。我们原本的计划非常完美，不该出现这种错误的，都是因为他们轻率的举动才造成今日的局面。不过……”男人翘着的腿换了边，“他们当年犯下的错误如今反而帮了大忙，真是多亏当初把你们生了下来。”

男人的话语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虽然心中诸多疑点仍无法释怀，但我没勇气继续追问下去了，我怕知道得愈多愈是接近万劫不复的深渊。

简单来说，就是一场错误……

唯独这句话不断在我耳边回荡。

进入札幌后，车子依然行驶在道央高速公路继续朝旭川方向前进。我并不意外，我们要去的地方一定是当年父亲与久能教授一起进行恶魔研究把我创造出来的地方，那就是北斗医科大学。

不过车子并没有一路开到高速公路的终点旭川鹰栖（* 道央高速公路在一九九三年<本书日文版出版之年>当时的终点为旭川鹰栖交流道，但后来继续向北延伸，二〇〇九年此时的终点为士别剑渊交流道。），而是在途中的滝川便下了交流道驶进一般道路，我看着男人问道：“我们不是要去北斗医科大学吗？”

“是要去那里没错。”男人说。

“但是这条路……”

“你乖乖坐着，不必多问。”男人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转头望向车后，另一辆车的车头灯光紧随着我们这辆车，父亲一定在那辆车上。

“到了目的地之后能让我和父亲谈一谈吗？”我问男人。

“这个嘛，看状况吧，老实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一下子就好，请让我和父亲两人单独谈谈。”我哀求道。

男人面无表情一径凝视着前方的黑暗，侧脸宛如人偶。

“好，我会考虑。”他的口气不带丝毫感情，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行”。

我瞪着他的侧脸说：“我……还没答应要帮助你们，如果不让我和父亲说话……”

男人锐利的目光扫向我，我缩起身子不敢说下去。

“看来你还不了解自己的处境。”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依然使用敬语，听起来更具威胁。“我刚刚说过了，我们和你的诞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换句话说，我们和你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不可能只有一边获得幸福，或是只有一边变得不幸，你帮助我们就等于帮助你自己。”

“可是……”

“你只要乖乖照着我们的话去做就对了。”男人说：“除非你不想再当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在“正常”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会说出这样的话，表示他根本没当我是正常的人类，他一定认为再怎么伤害我也无所谓吧。

我听懂了这个男人的言下之意——

如果不想被世人发现你是复制人，就照着我们的话做。

我再次望向后方的车子，父亲一定也是受到这句话的威胁才会任他们予取予求。

车子不断向前驶去，夜里看不清景色，但依稀看得出道路两旁没有任何建筑物，只有一大片辽阔的草原绵延，我逐渐掌握了目前的位置，我们过了旭川继续往南走，所以应该是在富良野一带。

从下了高速公路到现在行驶了多少距离呢？或许因为长时间紧绷着情绪，我开始有了睡意。今天不但舟车劳顿，还听到太多惊人的消息。与高城老先生见面是今天，得知自己是复制人也是今天，但那些事仿佛变得好遥远，即使是现在此刻，我依然无法接受这些事实，总觉得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恶梦。

忽然间身体开始晃动，我不禁睁开了眼，原来我刚才不知不觉睡着了。我看了看外头，车子行驶的道路和方才迥然不同，似乎开上了一条狭窄的农业道路。

“快到了。”身旁的男人说。

不久，前方树林出现一栋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物，车子放慢速度来到建筑物旁边，轮胎压在碎石上发出声响。

车一停下来，开车的男子迅速下车打开我这一侧的车门，我走出车外，一股冰冷空气贴上脸颊，这时我才深深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北海道。

过一会儿另一辆车也抵达了，车一停下来车门迅速开启，父亲他们也下了车。

“爸爸……”我想跑过去，开车男子却紧紧抓住我的手臂。父亲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唤，转头望向我，但父亲也和我一样被限制了行动，只见他们朝着建筑物的暗处走去。

“小姐，你得走这一边。”矮小男人朝着一旁的入口比了个“这边请”的手势，开车男子在我背上一推催促我前进，浓郁的柑橘香气再度袭来。

我无意间抬头望了一眼，有个女人正站在二楼窗边俯视着我，她的一头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右肩，我们四目一相接，女人立刻拉上窗帘。

“那个人是谁？”我问开车男子，他没答话，只是更用力推着我前进。

屋子里弥漫着类似医院的药臭味，但这里没有候诊室或大厅，只有一条走廊，两侧全是房间。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拖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昏暗的走廊深处浮现两道白色人影，一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人与一位瘦得可怕的男子走了过来。

“辛苦了。”身穿白袍的男人对着我身旁的矮小男人说道。

“这位就是期待已久的贵客。”矮小男人说。

身穿白袍的男人凝视着我，双眼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哇，简直是奇迹，真是难以置信。”

“老师，您不是见过小林双叶了吗？”

“嗯，两边带给我的震撼不相上下。”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

“我和她在车上谈过了，她很爽快地同意配合我们。”矮小男人的手放上我的肩。

“很好，那我们明天早上就开始吧。”

“那就拜托您了，现在可是分秒必争呢。”

“我明白。”身穿白袍的男人转头对削瘦男子说：“尾崎，带这位小姐到病房去。”

被唤作尾崎的男子踏出一步，点个头示意我和他走，我别无选择只好跟在他身后，此时矮小男人突然说：“帮小姐保管行李。”开车男子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走我手上的旅行包，我不禁轻呼出声。

“你需要什么东西都直接和尾崎说，他会替你准备。”身穿白袍的男人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我跟在尾崎身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了一层楼，继续沿着走廊而行。

“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对着他的背影问道，但他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尾崎走到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牌上写着“3”。他打开门锁推开门，下巴一努示意我进去。

房间约五坪大，床边有张床，除此之外只有一张铁桌、一张铁椅及一座简陋的置物柜。

尾崎指着枕边一个小小的按钮说：“有事就摁这个呼叫铃。”他的声音很沙哑，几乎听不清楚。“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换上睡衣，能不能把我的行李还给我？”

他想了一下说道：“如果上面许可，我待会儿会拿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目前没有。”

他点点头走出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遗弃在世界的尽头。

双叶之章 十一

胁坂讲介不发一语地开着车，离开新千岁机场约莫十分钟便进入千岁市区，我们在千岁川附近左转穿越市中心到另一头，不久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树林前有一栋白色建筑物，他把车子开进了建筑物的停车场。

“这里是哪里？”我问。

“待会儿再告诉你。”胁坂讲介一径望着前方，“别多问，跟着我走就对了。”所谓专断独行大概就是他这种口气吧。

这栋建筑物有点像饭店或旅馆，但胁坂讲介没走向正面大门，而是直接走进停车场旁的便门，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电梯，两名身穿浴衣（* 浴衣：一种轻便的夏季和服。）的老伯站在电梯前，其中一人拿着一瓶SUNTORY OLD，另一人则提着装了冰块的冰桶，见我们不是从大门方向走来，两位老伯都一脸讶异。我从进门之后一直低着头，但很快我便察觉两位老伯的反应不大对劲，我偷瞄他们，发现拿着威士忌的老伯正和另一位老伯窃窃私语，两人都把视线投向等着电梯的胁坂讲介。

电梯门打开，我们四人走了进去，诡异的气氛依旧，两位老伯都紧闭着嘴神情僵硬，胁坂讲介也刻意无视他们，抬头盯着楼层指示灯。

两位老伯在三楼出了电梯，他们一出去，胁坂讲介立刻按下“关”的按钮。

“那两人是谁？”

“不知道。”

“他们一直盯着你看呢。”

“因为我长得帅吧。”他冷冷地说。还会和我开玩笑是好事，但开玩笑的时候板着一张扑克脸是教我作何反应。

电梯只到四楼，门一开，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我踏出一步便不禁望向地上，这里的地毯踩起来的感觉不大一样。

胁坂讲介皱着眉说：“这是接待贵宾用的地毯，不过满令人反感的。”

“接待什么贵宾？”

“嗯，一言难尽。”他走在灰色地毯上，完全听不到脚步声。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胁坂讲介在第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房间号码是“1”，他从牛仔裤口袋取出钱包，再从钱包抽出一枚卡片，门把上方有一道插卡缝隙，他把卡片插了进去，旁边的小绿灯闪了一下，接着便听见“喀啦”一声轻响。

他转动门把一推，房门应声而开，一进门旁边就是浴室，房间深处有两张单人床，还有一道看来是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胁坂讲介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上，左手掌朝下摆了摆，似乎是叫我在这儿静静等着，我默默点了点头。

他在隔间门上敲了两下，不等回应便开门走进去。

一开始隔壁没传来任何声响，我以为隔壁房间没人，但没多久我发现我错了，我听见女人的说话声。

“……你吓了我一跳。”隔间门没完全掩上，声音听得很清楚，女人似乎叹了口气，接着说：“怎么突然跑来了，也没和我说一声。”

总觉得这声音听起来不大对劲，莫名的不安充塞我的胸口，这种奇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请先回答我的问题，妈妈，你想对她们做什么？”

妈妈？这个人是胁坂讲介的妈妈？为什么他妈妈会出现在这地方？

“这你不用管。”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为了帮助她们一直听从你的指示，我应该有权利知道的不是吗？还是你想对我隐瞒不可告人的事？”

“……你只要照着我的话做就行了。”

“很抱歉，我无法再听你的话了，就是因为照着你的话做，氏家鞠子才会被那些人带走。”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无法想象他们此刻的表情。

“看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女人说：“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但今天很晚了，明天再说吧，睡个觉起来你应该会冷静点。”

“妈妈，”胁坂讲介大声地盖过女人的声音说道：“我想请你见一个人。”

我吃了一惊，他指的一定是我。

隔壁再度陷入沉默，数秒钟之后，女人开口了：“你该不会把她……”

“没错。”他说：“我把她带来了。”

“不，我不会见她的。”女人断然拒绝。

“你一定得见她，而且你必须亲口向她说明一切。”

“啊，等一下，讲介……”

胁坂讲介将门整个拉开走了进来，微弱的房内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异常严肃。

“进来。”他说。

我宛如梦游症患者不自然地踏着步子，走过胁坂讲介身旁走进了隔壁房间。

房间正中央摆着沙发与矮桌，深处有张大办公桌，一位身穿白衬衫的女人正站在办公桌与窗户之间望着我。

一时间我无法看清她的长相，或许是体内某股力量阻止了我，感觉像是从焦距没调好的望远镜看出去，或是正看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总之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看清楚她的容貌。

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而且是和数十年后的我一模一样，我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可能遇见的人如今正满面愁容地望着我。

我轻呼一声，急忙向后退，整个背部狠狠撞在墙上，我开始颤抖，全身寒毛直竖，呕吐感压迫着我的胸口无法喘息。

胁坂讲介过来抓住我的双肩说道：“别慌。”

我看着他，我想说话，舌头却不听使唤，最后勉强挤出几个字：“她……是谁？”

胁坂满脸苦涩地朝那个女人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她是你的原始版本。”

“原始……？”我不懂他的意思，再次朝着窗边的女人看去，她也和我一样手足无措，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她慌忙抓起桌上的眼镜戴上，那是一副颇大的眼镜，镜片是淡紫色的，接着她关掉身旁的台灯，她的周围顿时暗了下来。

“马上你就会知道一切真相了。”胁坂讲介领着我走向沙发，然后他对窗边的女人说：“妈妈，你也过来吧。”

“我在这里就行了。”她在办公桌另一侧的椅子坐下，身子微微朝向窗户，我只看得见她斜后方的背影，她右边耳垂上的耳环闪闪发亮。我看到她的发型，忽然想着与现在的处境完全不想干的事——或许我年纪大了也该剪那样的短发。

“还有，能不能把灯再转暗一点？”她说。

胁坂讲介调整墙上的开关把天花板的灯光转暗，就在这说亮不亮、说暗不暗的空间里，我们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首先从我父亲谈起吧。”胁坂讲介打破了沉默，“不过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只是养子。”

矮桌上有个附便条纸的笔筒，他取了便条纸，抽出旁边的原子笔在上头写下“高城康之”四个字。

“你听过这个名字吗？他是聪明社的前任社长。”

我从没听过，摇了摇头。他明白了，又写下“高城晶子”四个字。

“那这个名字呢？”

“没听过。”整个喉咙好干，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胁坂讲介伸出拇指指向身后那位坐在窗边的女人，“她就是高城晶子。”

我再次望向她，暗淡的光线中一动也不动的她宛如人偶。

“这两个人是夫妻，简单说就是聪明社的年轻社长与社长夫人，在旁人眼中都觉得他们非常幸福，但这对夫妻没办法生孩子。高城康之，也就是我父亲身上带有某种遗传病的基因，这种怪病致死率相当高，而且患者的孩子也会遗传到。”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朝我看了一眼，以眼神问我“懂不懂”，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还是点了点头。

“最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AID（* AID，即Artificial Insemination by Donor，非配偶间人工授精，用他人<自愿供精者>精液做人工授精，也称做供精人工授精或异源人工授精。），也就是所谓的非配偶间人工授精法，使用特殊仪器将捐精者的精子直接注入子宫，如此一来小孩便不会带有父亲的基因，而且至少能确定与母亲有血缘关系，对夫妻而言，这样的孩子比领养的小孩更容易投入感情。但是，没想到正当我父母想施行AID的时候，发现母亲这边也有问题，由于她年轻时曾遭到感染，左右两边输卵管完全堵塞，虽然靠输卵管重建手术仍有可能受孕，但成功几率只有百分之五，而且她的主治医生并不赞成她动手术，真可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所以他们就收你当养子？”

“不，在收我当养子之前，他们还有另一个选择。那位医生对他们说，当时日本有好几所大学生正在进行体外受精的研究，只要技术成熟，或许能解决他们的烦恼，于是我父母决定赌赌看。这时我父亲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进入北斗医科大学研究所的氏家清，他是我父亲就读帝都大学时的社团朋友。”

“氏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姓氏，“这么说来，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氏家这个人？”

“你这么问让我很尴尬，总之先听我说下去。我父亲会想到氏家是有原因的，他之前就听说氏家在做关于体外受精的研究。”

“但就算是体外受精……”

“没错，如果使用我父亲的精子来进行体外受精，下场还是一样，所以他们的想法是利用其他捐精者的精子来进行体外受精，再植入我母亲体内让我母亲怀孕，我父亲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氏家，氏家向校方提出申请却遭到拒绝。”

“为什么？”

“使用他人的精子来进行一般的体内人工授精是法律允许的，但使用他人的精子进行体外受精却仍有争议，即使在现在的日本依然没有定论。”

“结果他们什么也没做？”

“不，氏家这时提出一个替代方案，就法律规定，体外受精所使用的精子必须是丈夫的精子，但并不代表丈夫的基因非得遗传给孩子，他说有一个办法能在体外受精之后拿掉丈夫的基因，氏家问我父母要不要试试看。”

“这办得到吗？”

“氏家说办得到。简单来说原理是这样的：人类细胞里有四十六条承载所有遗传物质的染色体，一般情况下，孩子会从母亲那边得到二十三条，从父亲那边得到二十三条。氏家所提议的方法就是在受精后把父亲的部分剔除，再以特殊的技术让母亲的部分变成两倍，如此一来孩子就不会继承父亲的遗传物质了。”

我脑中浮现从前上生物课时学过“细胞的奥秘”示意图，虽然我大致听得懂胁坂讲介的说明，却很难相信细胞能够这么简单拼凑。

“后来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他们原本就不希望使用外人的精子，如果能避免当然是最好，就这样，我的父母来到了北海道，那是距今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对吧？”胁坂讲介转头望向高城晶子，她不可能没听见胁坂讲介的问话，却一径凝视着窗外，胁坂讲介只好回过头来。

“后来他们真的做了这场实验？”我问。

“嗯，听说做了，但是失败收场。”

“为什么？”

“我母亲虽然成功受孕，后来却流产了。即使是体外受精技术已相当成熟的现在，流产率仍然很高，更别说当时是所有研究者都毫无经验的年代。对那些研究者而言，或许成功让我母亲受孕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父母怎么办？”

“只能放弃了。”胁坂讲介叹了一口气，“我母亲和我说过，那场实验对她的肉体与精神都造成相当大的痛苦，所以我父亲也没勇气再挑战一次，何况把我母亲一个人丢在遥远的旭川，想必我父亲心里也很不安吧。一年后，他们收养了亲戚的小孩，那个亲戚家里生了五个男孩，家境又不富裕，非常乐意把当时才六岁的第五个孩子送给他们当养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

“没错。”胁坂讲介露出了亲切的笑容，我好像好久没看见他的笑容了。

“后来你父母和氏家那些人……”

“完全没往来。几年后我父亲果然病死了，但既然高城家已经后续有人，我母亲也逐渐淡忘那段灰暗的往事，没想到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指着我说：“搞出这件大事的人就是你。”

“我？我做了什么？”

“你不是参加了音乐节目？”

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是……”

“我们出版社的员工看到节目开始传得沸沸扬扬，说你是社长的私生子。我原本没看那个节目，见大家议论纷纷便向电视台商借了录影带与母亲同看，这一看差点没吓死，我想你应该能想象当时的情况。”

我又瞥了高城晶子一眼。以现代的化妆技术，要让长相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变得很像并不困难，但我和她之间的酷似程度已经超越了一般人对“像”的认知。她年纪比我大得多，而且化妆手法不同，形象也完全不同，但即使如此，我们两人共有的某种特质依然足以让我们被视为同一人。

不，不是我们两人，还得加上氏家鞠子。

胁坂讲介继续说：“于是我当然希望母亲给个交代，但她否认自己在外头生了小孩，并且告诉我二十年前在旭川接受的那场特殊实验，母亲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甚至在我爷爷面前也是绝口不提。我听到这件事，马上就推测你应该是那时候生下的孩子。”

“但那场实验的孩子不是流产了吗？”

“我母亲子宫里面的胎儿是流产了没错，但那场实验不见得只采集一颗卵子，说不定那些研究人员手中还有其他卵子，而且瞒着母亲把胎儿培养长大。”

“那个胎儿就是我？”我吞了口口说。

“应该是吧。不过这当中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你们实在太像了，就算当时的实验真的成功让你身上只带有我母亲的基因，也不至于像到这种地步，于是我母亲便命令我调查你的身世。”

“我只是想知道……”高城晶子突然开口，“二十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不是一样意思吗？要知道真相，就必须查出她的身世。”胁坂讲介从沙发站了起来走到我和高城晶子的中间位置，他先转头对我说：

“我很快便查到你是小林志保小姐的女儿，而且这个名字我母亲也记得，她当年接受实验住院时，负责照顾她的就是小林志保小姐。”接着他转头对他的母亲说：“我说的没错吧？”

这次高城晶子有了反应，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没错。”语气有点粗鲁。

“这么一来我们便确定了当年那场实验一定有问题，于是我决定继续调查你的身世，这时我还没打算出现在你面前，但后来小林志保小姐死得不明不白，我发现事件背后似乎有不寻常的势力介入，不得已只好改变策略，试图借由接近你来抓出幕后黑手。我们见面之后你突然说要去北海道，而且是旭川，我知道这趟旅行一定和你的身世之谜有关，赶紧追了过去。”

难怪他手脚那么快，其实我早怀疑胁坂讲介为什么对整件事这么积极，就算妈妈从前对他有恩，也没道理做到这个程度。

“这么说来，你常说要打电话回公司其实是……”

“都是打给我母亲，不过这也不算说谎，因为我母亲是聪明社的社长。”

“原来如此，那……”我问：“你们查出了什么？”

胁坂讲介转头看着高城晶子说：“妈妈，你听见了吧？请回答她吧，告诉她我们查到了什么。”

高城晶子只是微微回头说道：“你都说了这么多，就继续说下去吧。”

“接下来的部分我希望能由妈妈你来说明，毕竟似乎有不少是我不知道的事。”

但是高城晶子好像完全不打算开口，胁坂讲介望着我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我先说我知道的部分吧。你在藤村的研究室里不是听到他说氏家清去东京吗？”我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说：“当时氏家正和我母亲见面。”

“咦？”

“是我母亲叫他去东京的。我母亲得知了你的存在，便要氏家去东京说明一切。”

的确，这是得知真相最快的方法。

“对于我的事，氏家是怎么说的？”

“他承认你是当年那场实验生下的小孩，而且……”胁坂讲介舔了舔唇，微微垂下眼，“那是一场不单纯的实验。”

“什么不单纯的实验？”

只见胁坂讲介垂着眉频频眨眼，一脸困惑地瞄了高城晶子一眼又转头看我，终于重重吐了一口气之后开口了。

“复制人。”他说。

“复制人……”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类似的字眼，在函馆理科大学的时候，山本曾提到藤村和氏家在复制生物的领域上有着很高的成就。

“我在科幻漫画上看过……”我说：“靠着细胞分裂把一根头发变成人……，我也是这么产生的吗？”

他摇了摇头，“复制人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

“但本质是一样的，对吧？”

“所谓的复制人其实和一般正常人没什么差别。”

“那为什么我会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我站起来指着高城晶子高声喊道：“如果是正常人，为什么会这样？你说啊！讲明了我就是利用那个人身体的一部分所创造出来的怪物对吧？”

“你冷静点。”他抓住我的双臂激烈地摇晃。

“干什么，放开我！”

“别再说了！”

啪！一声，我脑中嗡嗡作响，头不自然地偏向一边，整个人失去平衡就快倒在沙发上，胁坂讲介赶紧扶着我。左边脸颊麻麻的，接着愈来愈烫开始隐隐作痛。我被打了一巴掌。

“抱歉。”他说：“不过我上次也挨了你一巴掌，这下我们扯平了。”

我抚着左脸颊，摸起来又热又肿，眼泪掉了下来，我想忍却忍不住。

回过神时，我发现高城晶子站起身正看着我，她的手掌也轻抚着左边脸颊仿佛感受到我的疼痛，但她一发现我在看她，顿时察觉自己的举止很怪，连忙放下手。

胁坂讲介转头对她说：“妈妈，请你亲口和她说明吧。”

高城晶子摇了摇头说：“这件事不是我的错。”

“那是谁的错？”我问。

“很多人牵扯在内。”她说：“包括生下你的小林志保小姐，就某种意义来说她也有错。”

“为什么？”

“因为她把你生了下来。”

听到这句话我登时哑口无言。没错，我在这儿怨天尤人，说穿了只是怨自己为什么存在。

“这里有我和氏家先生对谈的录音带。”高城晶子打开抽屉取出一台小型录放音机，“谈重要事情的时候我一定会录音，听完这个你应该就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拿起录放音机一下子按快转一下子倒带，调整好之后按下播放键，没多久录放音机便传出低沉而模糊的中年男人说话声，这个人应该是氏家清吧。

（……当年我跟随久能教授进行细胞核移植研究，久能教授在帝都大学任教的时候就已经是细胞核移植的权威，当时即使在外国也只有蝌蚪的成功案例，整个学术界都认为哺乳类的细胞核移植几乎不可能成功，更遑论利用哺乳类的成熟体细胞来制造复制生物，但是久能教授利用他独创的技术逐渐让高等动物的复制不再是梦想。有一天，校长把久能教授找去问他愿不愿意进行复制人的研究。即使在今日学术界，针对复制生物的研究也是全面禁止施行人体实验，在当时的道德争议当然更高，就算研究成功了也很可能无法对外发表，但校长还是很希望久能教授能执行这项计划。）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背后有庞大势力在操纵吧，至于那股势力是什么，我们这种小卒子是不会知道的。）

（事隔这么多年，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不，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真的吗？我不相信。）

（信不信随你，我是真的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或许正凝视着对方吧。

（好吧，接下来呢？久能教授答应了？）

（对。这个研究不大可能让教授获得什么名声，所以他大概只是纯粹站在科学家的立场想创造出复制人吧，这也的确是教授的最终梦想。）

我心想他们这样的行为根本没有资格称作“纯粹”或“梦想”，这时录音带传出高城晶子的声音，（我只能说他是疯子。）

我身旁的胁坂讲介也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录音带里氏家也承认了，（不只久能教授，当时的我们全都疯了，成天研究着生物的发育生长机制，我们都把自己当成了神，所以当我获准加入久能教授的研究团队时，我兴奋得不得了。）

我想起一句话：一群疯子聚在一起会更加疯狂。

（研究团队分成两组，我们这一组负责研究细胞核移植，另一组则负责研究体外受精。我们日以继夜地做着实验，每天忙着在卵子上头动手脚观察其成长过程，但这中间其实包含着极卑劣的行为，因为我们实验用的卵子都是从一些不知情的女人身上取得的。当时体外受精技术也还在研究阶段，这些可怜的女人因为无法怀孕而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项技术上，她们来到大学附属医院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自己的卵子会被挪为实验用途。）

（你们擅自把病人的卵子当成实验材料？）

（没错。采集卵子的方法相信你也还记得，首先在肚脐下方切开三个孔，以腹腔镜及钳子找出卵巢，然后以中空的针管在卵泡上开一个洞，以吸引器吸出卵泡液。当时我们的团队已经拥有利用可洛米芬[* 可洛米芬<Clomiphene Citralte>是一种诱发排卵药物，可促进卵泡<卵巢中包覆着卵子的球状细胞集合体>的发育，增加排卵机会。]取得多卵子的技术，有时甚至一次可采到五颗以上的卵子，于是没用完的卵子便成了实验材料。）

我光听描述就觉得下腹部痛了起来。

录音带里两人再度保持沉默。他们谈话的地点好像是在饭店房间之类的地方，周遭完全没有杂音干扰。

（真是恶魔的行径。）高城晶子说。

（是啊。）

（后来你们顺利地研究出复制人的技术？）

（顺不顺利我也说不上来，其实研究过程遇到许多难关，一开始是经过细胞核移植的卵子无法在培养液中分裂，再来又遇上细胞开始分裂不久便停滞，也找不出一套明确的模式来夺走细胞核的特定化机能好让细胞核重拾创造全新生命个体的能力；此外我们还必须关注每颗卵子本身不同的性质，因为不同的卵子在细胞核移植之后的处置都有着微妙的差异。就这样，每当我们突破一个难关，眼前就会出现更大的难关，而且我们还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那就是即使细胞核移植卵顺利开始分裂，我们也无法让卵子实际在人体子宫内着床并追踪其成长过程，换句话说，这场实验要创造出谁的复制人？要由哪一位女性来当母体？这些问题我们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答案。就在这时，你们夫妻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找你商量只是为了治疗不孕。）

（这我知道，但你们的出现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个福音。你们已经有觉悟要接受一场特殊的实验，所以不管我们拿卵子来做什么都不必担心你们会提出抗议；而且我们已经事先告知你们，孩子只会拥有母亲的基因，所以不管生下多么神似母亲的小孩也不会引起你们的怀疑。）

（于是，你们就拿了我的身体进行复制人实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愤怒，也或许是因为悲伤。

（没错。）氏家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我们使用你的卵子及体细胞制造出复制实验用的细胞核移植卵，非常幸运地，这颗卵子开始分裂成长了。我刚刚说过，细胞核移植卵会不会分裂真的是奇迹，即使只是单纯的体外受精实验，着床也是最困难的步骤。就这样，在数个奇迹的配合之下你顺利怀孕了。）

（这么说来，那时候……）她沉默了数秒钟，（在我肚子里的不是我的小孩而是我的复制人，你们把我的分身放进了我的体内。）

（是的。）

（天啊……）

接下来持续了好一阵子的寂静。我望向高城晶子，她正闭着双眼轻按太阳穴。

（但是……）录音带里传出她的声音，（我流产了。）

（没错。当时不只你很难过，我们也非常沮丧。你流产得太早，很多数据都还不充足。）

（后来你们劝我再试一次。）

（是啊，但你们拒绝了。）

（当初一听到流产我们便放弃了，我们认为这一切都是宿命，如今看来当时的放弃是正确的。）

此时录音带又持续一阵子无声无息，我们也没说话，整个房间笼罩着沉重的空气。

（后来你们又做了什么？在我们回东京之后……）高城晶子问。

（当时我们采集到的卵子不止一颗，只是我们瞒着你，由于我们使用了诱发排卵药物，一共取得三颗卵子，这三颗卵子都完成了细胞核移植，放入你体内的只是其中一颗。）

（剩下的两颗呢？）

（冷冻保存起来了，不过冷冻过程是否顺利我们当时也没把握，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任何胚胎冷冻保存的成功案例。冷冻过程使用的是液态氮，然而冰的结晶会破坏细胞，这个问题一直无法克服，但就在那时，北斗医科大学的家畜改良研究团队成功地冷冻保存牛的胚胎，他们的做法是在冷冻前先把一种特殊的溶液注入胚胎内，我们便采用这个方法将两颗细胞核移植卵冷冻保存。）

（但你们并没有一直冷冻保存那两颗卵子。）

（我必须再次强调，当时几乎没有任何一颗卵子在细胞核移植之后还能顺利分裂，所以你所留下来的冷冻胚胎对我们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宝物。为了实现我们的复制人计划，我们决定把冷冻胚胎解冻，我们不确定胚胎是否能存活，但如果真的存活下来了，就必须立刻让胚胎在某个人的子宫里面着床，但我们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随便找一个代理孕母的话，事后可能会引来麻烦。）

听到这里，我脑中闪过一个臆测，录音带里高城晶子此时似乎也有了相同的猜想。

（该不会……小林小姐她……）

（没错，小林说她愿意提供她的身体。）

（这……这太荒谬了，为了区区一个研究……）

（小林在这方面是很独树一格的女性，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怀孕产子被当成女人人生的全部，我想她来做实验不必担心出什么乱子，于是我们着手执行了这个实验。胚胎成功地解冻存活下来，并且在她的子宫里着床了，但我们原本没打算让她生下这个孩子，我们只是想搜集到足够的数据之后便拿掉这个胎儿。小林原本的想法也是这样，我们都认为未婚女性生下的孩子将来也无法获得幸福。）

（但你们最后没有拿掉孩子。）

（复制人在小林的肚子里顺利长大，预定堕胎的日子也逐渐逼近，就在我们即将把孩子拿掉的时候……）氏家叹了一口气，（小林逃走了。）

（她……不希望孩子被拿掉？）

（应该吧。老实说，我们早就隐约察觉她的母性本能慢慢觉醒，当时的她常会说出一些企图逃避堕胎的话，而面对这种心态上的改变，最惊讶的人应该是她自己吧，她似乎很后悔，并且质疑自己过去的想法是不是错了。但她如果不拿掉孩子，事情会变得很棘手，我们只能努力说服她，然而她终究还是选择成为一个母亲，放弃了研究者的身份。）

一阵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是妈妈救了我，如果她当初没逃走，我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听从久能教授的指示，全力对外界隐瞒小林失踪的消息，一方面根据她的居民证记录判断，她应该是回老家去了，所以教授也去东京试图带她回来。听说教授见到了小林，也试着说服她。）

（但是说服未果？）

（好像是没谈成，可是久能教授从东京回来却告诉我们他已经说服小林把孩子拿掉了，还说小林不愿意继续从事研究工作，所以他核准了小林的辞职。）

（为什么他要撒这个谎……）

（或许是久能教授与小林之间的交易吧，教授知道无法说服她，便答应不再追究此事，但条件是她必须从此消失不再出现在众人面前。）

（于是小林小姐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是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个人？）

（没错，那孩子好像取名双叶。）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妈妈只是生下了我便对我如此疼爱，而我呢？我对她做了什么？连和她的一点小小约定我都无法遵守，甚至因此害死了她。

我蹲在地上双手掩面，无法遏抑地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之后，我站起身取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录音带不知何时已停止播放了。

“不好意思，我没事了。”我问高城晶子：“那个复制人计划后来怎么了？”

“据氏家先生说，后来计划旋即终止，但详细情形他没告诉我。”

“那么……氏家鞠子又是怎么回事？她和我一样是你的复制人吧？”

“我想应该是，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氏家先生会收养我的复制人当女儿。那次我和氏家先生见面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分身，所以也没问到这一点。”

“那些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我也问过氏家先生，我和他说这件事迟早会在世人面前曝光，实际上我公司员工看见电视上出现长相酷似我的女孩就已经议论纷纷了，但氏家先生只说他们会想办法解决，他还说，他们也是现在才得知当年那场实验的复制人还活着，也有点慌了手脚。”

“想办法解决……是什么意思……？”我喃喃说道。

“他叫我别多问，交给他们处理就对了。我又问他，小林志保小姐被车撞死而凶手肇事逃逸的那件案子和他们有没有关系，他的回答是……和他没有关系。”

“和他没有关系，至于其他人就不敢保证……，是这个意思吧？”那些人绝对脱不了关系的。

“老实和你说，其实你刚才听到的这些来龙去脉我都知情。”胁坂讲介满怀歉意地说：“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母亲才命令我继续监视你，希望能借此查出复制人计划的首脑人物以及藤村等人的目的。关于首脑人物，我心里大致有底，由北斗医科大学与伊原骏策的关系来看，极有可能就是这家伙，再加上你让我看那本小林志保小姐遗留的剪贴本，我更加确信这个推测是正确的。”

“那本剪贴本里头都是关于伊原骏策和他小孩的新闻……”

“没错，而且那个小孩长得和伊原骏策一模一样。”

“那个小孩也是复制人吗？”

“应该吧。伊原一定是为了创造自己的分身而暗中教唆北斗医科大学，经过你这个成功案例，久能教授等人终于创造出伊原的分身。”胁坂讲介朝高城晶子踏出一步，“妈妈，当你得知这件事的背后有伊原涉入之后便来到了北海道，对吧？你告诉我，你想就近掌握状况，必要时能随时出面处理。于是我一面陪着双叶行动，一面向你回报，偶尔也听命你的指示行事，但当我发现氏家鞠子在新千岁机场被人带走，我不得不开始怀疑你了，因为知道氏家鞠子今晚会在那个时间抵达千岁的人，除了我们两个，就只有妈妈你而已。”

高城晶子依旧不发一语面朝窗户怔怔站着。

“这么说来，我在札幌的旅馆差点被绑架，也是因为……”

“应该也是妈妈向那些人通风报信吧？”胁坂讲介说：“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帮助他们？你和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高城晶子慢条斯理地拉上窗帘遮住窗户，室内更昏暗了。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请那孩子出去一下。”

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应该是我。

“为什么？她有权利知道真相。”胁坂讲介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不想看到她，也不想被她盯着看，请你体谅妈妈的感受好吗。”她坐回椅子，手指伸入眼睛下方按摩着眼角。

我站起身来问胁坂讲介：“我在哪里等你？”

他有些意外，“可是……”

“没关系啦，”我说：“反正我待在这里也浑身不对劲。”

他面露一丝无奈，但随即点了点头，“那你到一楼大厅等我。”

“嗯，好。”

刚刚我和胁坂讲介是从连接寝室的隔间门走进来，但这个房间也有一闪直接通往走廊的房门，胁坂讲介帮我打开了那扇门。

“你去喝杯咖啡吧，我请客。”他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千元纸钞。

“不用了。”

“没关系，拿去吧。”他执意将纸钞推过来，我一看纸钞心中一愣，刚刚他打开隔壁寝室门时所使用的卡片就夹在纸钞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接过了纸钞与卡片。

高城晶子的房门一关上，我立刻走向隔壁房门，照着胁坂讲介刚才的方式打开了门锁，我静悄悄地拉开门闪身入内，小心翼翼关上门。

我不晓得隔壁房间的两人是否已开始对话，于是我将耳朵贴在隔间门上。

“真是年轻啊。”是高城晶子的声音，“看她好像没化妆，肌肤却那么紧实有弹性，眼角一条皱纹都没有，也没有松弛的双下巴，比我好太多了。”

“人都会老的。”

“是啊……”此时传来家具的碰撞声响，似乎有人移开椅子。她继续说：“一抵达北海道，我立刻去见北斗医科大学的藤村教授，从他口中问出了实情。”

“他会愿意把实情说出来，看来妈妈一定祭出了相当强的杀手锏吧？”胁坂讲介语带讽刺，但高城晶子只是沉默不语。“算了，这部分之后再请你说清楚，先告诉我藤村说了什么。”

“……首先是关于复制人计划的肇始。下命令的人的确是伊原骏策，由于他的精子带有缺陷，所以无法传宗接代，但他又不愿意采用AID的方式让他人的精子取代自己的精子，他无论如何都想留下继承自己基因的子孙。”

“所以他把脑筋动到复制人上头？伊原的确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久能教授一干人的实验成功了，他们创造出伊原的分身，而这个分身由伊原的年轻妻子负责生下。我光听他叙述都觉得全身不寒而栗。”

“那个研究团队后来怎么了？”

“据说解散了，每名成员都得到相当丰厚的报酬，也有不少人因此平步青云，但藤村说其实最大的报酬还是研究过程中所获得的知识，虽然依规定他们不得对外泄露任何与复制人有关的情报，但除了复制人，他们还开发出许多划时代的技术，好比刚刚录音带里氏家先生提到的胚胎冷冻法就是其中之一，听说后来好几个人都去了英国或澳洲加入一些在体外受精领域颇有成就的研究机构。藤村教授说，整个研究团队唯独久能教授一直很惋惜无法发表复制人技术，听说久能教授甚至暗中和美国某大学联络，希望能以那些复制人研究的成果当条件换得在该大学当教授的资格。”

“可是久能教授不是已经……”

“是啊，团队解散之后不久就去世了，那场车祸到底是单纯的意外还是暗杀至今仍是个谜，大概也不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吧，唯一能确定的是，研究团队的成员们都再次领教到那名幕后黑手的力量。”

“或许伊原目的达成之后便对久能教授过河拆桥吧。”胁坂讲介说。

“很有可能。”高城晶子也同意，“不过伊原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原本健康成长的复制人小孩逐渐有了状况，免疫系统出现缺陷，各式各样的症状接踵而来，藤村说问题可能出在当初细胞核移植时所选择的体细胞不合适，伊原大发雷霆，叫他们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最后小孩就这么夭折了。”

我想起妈妈那本剪贴本上的确有伊原的儿子死亡的新闻。

“伊原不想再次尝试制造复制人？”胁坂讲介问。

“或许是学乖了吧，而且就算再试一次也没人能保证成功。”

“但是如今事隔二十年，他们又打算重新挑战？”

“没错。”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响，“因为伊原得了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为了治病，伊原的部下费劲苦心想找到移植用的骨髓。”

“他想接受骨髓移植？”

“我们出版社的杂志也做过骨髓移植特辑，骨髓这种东西，除了亲人之外几乎很难找到适合移植者，运气差一点的案例，适合率甚至只有百万分之一，所以没有亲人的伊原骏策几乎是绝望了。”

“所以他才想再次制造复制人……”

“没错。”高城晶子说：“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国外曾有一对夫妻为了救白血病的女儿，决定再生一个小孩，这样的行为引起很大的争议。而伊原骏策的状况就像一个极端的类似案例，他想以他的细胞来制造复制人，再把复制人小孩的骨髓移植到自己身上。前面提到那对夫妻后来生下的小孩的骨髓是否适合移植只能碰运气，但如果是复制人的骨髓，就能保证百分之百适合。想到这个点子的是伊原的首席秘书大道庸平，这个人也知道当年的复制人计划，所以数个月前他便四处联络当年的研究团队成员，其中又以现在仍持续在做哺乳类动物复制研究的藤村教授以及函馆理科大学的氏家教授为主。氏家先生一开始不想蹚这浑水，但后来还是答应帮忙了。”

“原来他们的目的在此……。但他们为什么要绑架氏家鞠子和小林双叶？这两个人对他们有什么用处？”

“……关键在于她们的卵子。”

我不禁心中一震，我的卵子……

“要她们的卵子做什么？”胁坂讲介问。

“虽然现在各方面技术都比当年进步，但他们在复制人的制造过程中依然遇到了瓶颈。他们原本使用的是大道所带来的某位女性的卵子，但试了很多次，细胞核移植卵都无法顺利成长。失败原因藤村教授他们其实很清楚，刚刚的录音带里氏家先生也说过，细胞核移植之后的处置会依每颗卵子本身的性质而有微妙的差异，但确实掌握这项技术的人只有久能教授，而且久能教授几乎没留下任何资料，所以他们也无计可施。”

“当初对久能教授下杀手，如今遭到报应了。”

“藤村教授他们目前手上只有两份成功案例的资料，一份是制作我的复制人那时候的资料，一份是第一次制作伊原的复制人的资料，如果不使用与当时性质相同的卵子，这些资料便完全派不上用场，而十七年前为伊原的复制人提供卵子的那位女性现在已经过了更年期；当然，我也是。”

“原来如此，双叶或氏家鞠子所拥有的卵子和妈妈的完全相同，这么一来二十年前的纪录资料就能拿来依样画葫芦了。”

“不过藤村教授一干人是最近才得知她们这两个复制人的存在，氏家先生当然也没主动透露自己女儿的事，就在研究迟迟没有进展的时候，藤村教授上东京参加学会活动，偶然在饭店电视上看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画面。”

“他看见了……双叶。”

“藤村教授仍清楚记得我的长相，所以一看到电视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小林志保小姐根本没拿掉孩子，当年那个复制人胎儿被生下来了。”

“于是藤村就去见小林志保小姐？”

“没错，藤村教授要求小林志保小姐协助实验，至于如何游说他并没有详述，但我猜他应该是语带威胁吧，好比如果你想继续守住女儿是复制人的秘密就必须与我们配合之类的。”

我愈听愈不舒服，脑中浮现藤村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但是小林小姐没答应他吧？”

“是啊。”高城晶子说：“小林小姐和藤村教授说，如果你们敢动我女儿一根寒毛，我就把整个复制人计划及幕后黑手的身份公诸于世，她还把那本剪贴本拿给藤村看，她当年在当研究助理的时候便猜到幕后黑手是伊原，所以搜集了不少关于伊原小孩的新闻剪报。”

“藤村把这件事告诉大道，大道认为留着她很危险，便杀了小林志保小姐灭口？”

“……藤村教授是说他对小林小姐的死因一无所知。”

“谁相信他的鬼话！”胁坂讲介高声骂道，但高城晶子只是沉默不语。我紧咬着唇，悲伤与愤怒在我胸口翻搅。

“我大致明白了。”胁坂讲介恢复了冷静，“妈妈，你与大道庸平见过面了吧？”

“……对。”

“你答应协助他？”

“我只答应把你们的行踪告诉他。”

“这不就是协助了吗！？而且妈妈你做的事不止这样吧？当我告诉你有氏家鞠子这号人物的时候，你立刻通知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将目标从双叶改成更容易掌握的氏家鞠子，不是吗？”

高城晶子没答话，这么说是默认了。

“妈妈，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胁坂讲介说：“为什么你要帮那些人？你从他们那边能得到什么好处？”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但这次胁坂讲介似乎打算坚持到高城晶子开口为止。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身子几乎站不稳。

“我叫他……想办法处理掉。”过了许久，她淡淡地说道。

“什么意思？”

“那两个我的分身……是没经过我的允许生下来的，我要他想办法处理掉。我和他说，是你们闯下的祸，你们必须负责收尾，这就是我的交换条件。”

“想办法处理掉？妈妈，你是……”胁坂讲介顿了一下调整紊乱的呼吸，“你是要大道杀了她们？”

听到这句话，一股冰凉的寒意窜过我全身，汗水却不断涌出，我拼命忍住想放声大喊的冲动。

“我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高城晶子的语调毫无抑扬顿挫，“我只是叫他们想办法把问题处理掉。我和大道说，那两个女孩继续活着迟早会引起轩然大波，到那个时候对你们来说也很棘手吧。”

“但你要大道处理掉她们，不就只有杀掉一途吗？”

“大道庸平说他想到了一个方法，就是让她们两人接受整形手术，只要把长相修成和我略微神似的程度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我忍不住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们要改变我这张脸？

“我还是无法认同，她们也有她们的人权啊。”

“这么做对她们比较好。”

“我不这么认为。妈妈，报导真相不是你一贯的理念吗？我一直很尊敬你的处事原则，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对世人公布整起复制人计划的来龙去脉呀。”

“别说傻话了，这么做世人不知道会怎么看我，何况这也会影响你的将来。”

“不用在意我，而且妈妈你也是受害者，根本没必要担心啊。”

“你不懂的，到这时候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复制人计划一旦在众人面前曝光，人们就会以异样的眼神看我，大家只会把我视为那两个分身的原始版本，我永远会被拿来和那两个人相提并论。一边是年轻、拥有无限可能的少女，一边是少女三十年后的模样……，使用前对照使用后……啊啊……”

传来一阵低泣。

“外人爱怎么说就随他们啊。”胁坂讲介试着安慰她，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我问你，你自己呢？当你和她或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敢保证从未拿我们两人做比较？你敢发誓完全没意识到我的年老？”

胁坂讲介沉默不语。

“一定会比较的，对吧。”她淡淡地说：“我不怪你，这很正当。我刚刚说我害怕世人的眼光，其实我最害怕的是我自己的视线，我一想到那两个少女，就没有勇气站在镜子前面。你说人都会老，是啊，没错，大家都会老，每个人都是在放弃希望与自暴自弃中逐渐习惯老去。老实说，以前我从不曾这么悲观地看待自己的年老，我知道既然三十年前有个二十岁的我，现在就会有个五十岁的我，能够活过这些岁月我反而觉得很欣慰，就连眼角的每一条皱纹对我来说都是骄傲。但现在不同了，一切的一切仿佛全化成碎片，年老这件事对我来说只是悲伤，到我临死前一定是更加惨不忍睹吧。”

“人们看到年轻人，多少都会意识到自己的年华老去啊。”

“我讲的是不一样的事，完全不一样，不过我想你是无法体会的，你还那么年轻，也没有人擅自制造出你的分身。三十年后当你逐渐看到未来的终点，如果这时有个男人出现在你面前，长相和现在的你完全相同，连基因也一模一样，我敢打赌你一定会非常恨那个男人，或许是出于一种嫉妒吧，如果你的地位权势允许，搞不好你也会对那个男人萌生杀意。”

“妈妈，你恨她们？”

“我确实非常排斥她们，我无法克制这个念头，我不想看见她们，不想承认她们的存在，这种心情是毫无道理的。”

“难道你不能像疼爱女儿一样对待她们吗？”

“把她们当女儿？别开玩笑了。”高城晶子的声音微颤，或许她正全身发抖，“当我从氏家先生口中得知自己有复制人分身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做何感想吗？我只觉得恐怖，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我不禁退开门边，因为似乎有一股悲伤的浪潮即将从远处袭来，我心里的另一个自己正不停地发出警讯，若不赶快离开这里，我将受到一辈子无法平复的创伤。

但是房内两人的对话依然无情地钻入我的耳里。

“她们是无罪的。”胁坂讲介说：“她们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人类，妈妈你把她们说成这样，不觉得她们太可怜了吗？”

“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不懂啊！如果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模特儿被换上服装放在玻璃橱窗里头展示，你能想象吗？”

这一瞬间，我身体里面某个东西彻底崩溃，我拉开后方的房门冲出了房间。身后似乎传来胁坂讲介的呼喊，但我只是不断地向前狂奔。

鞠子之章 十二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虽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感觉意识一直很清醒。不过说不定我是真的睡着了，因为我完全没发现阳光什么时候从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

我下了床拉开窗帘，天空蓝得教人心情很差，我的视线往下移，树林近在眼前，透过林间看得见一些紫色区块，应该是远处的薰衣草田吧。

我坐在床边叹了一口气，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往日平凡安稳的生活呢？

换上洋装，我愣愣地等了一会儿，传来令人不安的三声敲门声。那个叫尾崎的削瘦男子应该是助理吧，我知道敲门的人一定是他，心情不禁更加沉重。

果然是尾崎，他在门口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对我招了招，“请跟我来。”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站起身。

走在走廊上，我本来想询问父亲的事，想想还是算了，从这个助理口中不大可能问出什么。

我被带到类似一般医院诊疗室的房间，但这里没有护士，而且中央桌上放了一台类似电脑的机器，昨天见过那名身穿白袍的男人正盯着那台仪器的监视荧幕。

“坐这里。”身穿白袍的男人努了努下巴指向前方的椅子，我依言坐下，助理则站在门口。

身穿白袍的男人一会儿盯着荧幕输入键盘，一会儿看着身旁的档案夹，过了许久才转头对我说：

“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请你老实回答。”

“好。”反正一切照做就是了。

一开始他问我最近健康状况及病史之类的一般性问题，很像健康检查时的问诊，只是他问得非常详细，接下来方向一转，他问我最近经期正不正常、上次月经来是什么时候，他甚至问了这句话：

“有没有过性经验？”

由于他的问题都很尴尬，我一直是低着头回答，但听到这个问题我不禁抬起了头，脸颊一阵火热，“连这个问题都必须回答吗？”

“这很重要。”男人冷漠地说：“有，还是没有？”

“……没有。”

男人似乎颇满意，点了点头输入键盘。身后那位助理的视线一直让我全身不舒服。

“有没有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测量基础体温？”

“没有。”

“嗯。”他左手抚着脸颊，右手食指按了一个键，双眼一直盯着荧幕。

“请问，”我说：“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呢？听说你们这么大费周章是为了治疗一位对日本很重要的人物，但是这和我回答这些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男人充耳不闻，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过了好一会儿才以公务性的口吻说：“你什么都不必想，只要听话照做就对了。别担心，我们所做的事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可是……”

“总而言之，”男人继续输入键盘，“我们请你来帮忙是得到令尊同意的，所以请相信我们。”

“我知道家父也涉入这件事，但是……”

身穿白袍的男人似乎不想和我多谈，只见他对身后的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你们想干什么？”

“安静点，只是抽个血而已。”身穿白袍的男人一边准备针筒一边说道。

抽血检查之后我被带回房间，没多久助理推着推车送了早餐进来，餐盘上放着三明治、沙拉、汤、一壶咖啡、一壶柳橙汁及一大瓶水，助理出去后，我将这些食物全移到铁桌上，然后坐在铁椅上吃着这顿迟来的早餐。虽然完全没食欲，但进食是现在唯一能让我感受到日常生活的行为，只可惜三明治、沙拉和汤的味道都不怎么样，火腿太咸，汤也太浓，我忍不住喝了两大杯水。

用完餐后我发了一会儿呆，见没人进来，我便一边喝咖啡一边眺望窗外。

不久我感到一阵尿意，于是我打开房门出来走廊上，但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那位削瘦的助理竟然在门口放了张椅子坐在走廊看书。

“想上厕所吗？”助理大刺刺地问道，我只好轻轻点头，接着助理不知为什么看了看手表，接着说出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请你再忍耐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请你晚一点再上厕所。”助理的口气很粗鲁。

“为什么？上个厕所也不行吗？”

“这是配合检查需要。”助理说：“我们必须让你的膀胱呈饱和状态。”

“什么检查？难道又要……”

“请你转身，回房间去。”助理指着我身后。

我只好回房间像刚刚一样坐在桌前望着用剩的早餐，原来他们故意把料理做得很咸是为了让我多喝水，饮料种类特别多也是这个缘故。

他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检查？我忍受着下腹部的不舒服，不安再度袭来。

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我又打开房门，那个长相凶恶的削瘦助理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决定等等看他会不会回来。

又过了十五分钟，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于是我走出房间。削瘦助理还是不见人影，我在走廊上边走边找人，我想拜托他赶快让我接受那个检查，但走廊两侧的房间都悄无人声，我宛如走在废墟中。

弯过转角，我看到厕所的标示，顿时松了口气，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上完厕所后，我沿着走廊打算回自己房间，发现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正要通过门口，里头传出了说话声。

“这和原本的约定不一样呀！”

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那是父亲的声音。

“我们不是说好不使用排卵剂吗？”

“我可没和你做这种约定，我只说不会强迫她排卵。”那位身穿白袍的男人说。

“不是一样吗？你听着，鞠子才十八岁，对这么年轻的女子投予荷尔蒙复合药剂，天晓得会有什么药物反应！”

“正因为她还年轻所以不必担心，对排卵剂产生严重副作用的个案全是高龄女性。”

“少和我信口胡诌，你这统计资料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是我们内部得出的资料，而且氏家老师，你和我吵这些是没意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提高实验的成功率。”

“增加卵子数并不见得能提高成功率，会成功的话一颗卵子就够了，会失败的话就算用三、四颗卵子也没用。”

“同时制作数颗细胞核移植卵，再从中选择最合适的一颗来进行着床，你应该明白这是最佳的做法。”

“只要有一颗就够了。总而言之，我不允许你使用包含排卵剂在内的任何荷尔蒙复合药剂。”

“真是伤脑筋啊，拥有决定权的人可是我呢。”

“氏家老师，”此时另一个人说话了，就是昨天把我带到这里来的那个矮小男人，“请听从藤村老师的指示吧，你不合作的话可能会后悔喔。”

“又是威胁吗？真是卑劣。”

这时突然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我吃了一惊转头一看，那个叫尾崎的助理正以他凹陷的双眼俯视着我。

“你在干什么？”他问。

“啊……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助理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脸色一变，一脸狰狞地问我：

“你跑去小便了？”他的口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凶恶。

我缩着身子微微点头。

“你这个笨蛋！我不是叫你忍住吗？”

“可是一直找不到你，我又实在忍不住……”

“人类的膀胱没那么容易破裂呀，真是的……，这下子得从头来过了。”

想想自己又没犯什么严重的错却受到如此责骂，我忍不住流下了泪，助理见状只是咂了个嘴。

“发生什么事？”房里传出声音，身穿白袍的男人走了出来，助理向他报告原委，讲得像是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这样啊。”身穿白袍的男人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了，这件事你也有错，是你没看好她。好吧，我来向她说明。”他笑着对我说：“请到里面来。”

走进会议室，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父亲，他就坐在狭长会议桌的最后头，脸色很差，看上去相当憔悴，父亲朝我看了一眼旋即低下头。父亲身旁坐着昨天那位矮小男人，矮小男人的旁边则坐着那个柑橘香味很重的男子，这两人完全没看我。

身穿白袍的男人让我在前方的椅子坐下。

“让你感到不舒服，真是抱歉。”他也坐了下来，“是我们不好，没和你说清楚，至少要向你说明检查内容才对。”

我抬起脸望着他。

他接着说：“我们要做的检查大致分成三项，首先是血液检查与尿液检查，这两项主要是为了检测荷尔蒙的数值，最后一项是超音波检查，这是为了检测卵巢中卵子的发育状况。”

“卵子……？你们想拿我的卵子做什么？”

“这个目前还不能告诉你。”男人摇了摇头，“总之，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必须进行以上这些检查，而其中的超音波检查必须先让膀胱充满尿液才能取得清晰的影像，这样你明白了吧？所以以后请不要擅自采取任何行动，有任何需要请通知我或是助理，他应该告诉过你呼叫铃在哪里吧？”

“每次上厕所都得征求你们的同意吗？”

“没错。”男人点头。

我偷瞄父亲，他仍维持一样的姿势，我隐约明白身穿白袍的男人为什么要把我带进这间会议室了，他要让我亲眼目睹父亲的处境，借以威胁我乖乖听话。

“我知道了。”我回答。

身穿白袍的男人露出诡异的笑容，“真是个乖孩子。”

“不过，能让我和父亲单独谈一下吗？”

我看见父亲身子一震。

身穿白袍的男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很快又堆起笑说：“我们再找时间吧，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尾崎！”

助理走了进来。

“带鞠子小姐回房间去，还有，送壶水进去。”

我跟在助理后面慢慢步出会议室，父亲似乎想站起来，却被身旁那个矮小男人拉住了袖子。

双叶之章 十二

我忍着阵阵袭来的头痛坐在大通公园的长椅上，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但公园里全家出游的游客不多，应该是非假日吧，不过反正今天星期几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的头痛得要命，大概是酒喝多了，我试着计算自己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但愈算头俞痛，还是放弃了。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从刚刚就一直处于呵欠连连的状态，不过这很正常，因为我一夜没合眼。昨天晚上我从千岁搭计程车来到札幌市的薄野（* 位于札幌市中央区的地名，以夜店、特种行业众多闻名。），我问计程车司机哪里有安全、便宜又营业到早上的夜店，计程车司机说了一间位于车站南边的店。一走进店内，传来六〇到八〇年代的黑人灵魂音乐，店里有一块小小的舞池，一直有人在跳舞，看来是店内员工及常客。其实我比较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酒，但待在这样嘈杂的地方或许能让自己不去想些有的没的，我决定在吧台的角落坐下。

不出我所料，不断有男人过来搭讪，或许是因为我穿着牛仔裤挂着腰包，他们一眼就看出我是外地来的。我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打发时间，适时浇些冷水不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喂，你被男人甩了吗？”有个家伙这么问我，我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他说：“因为你一脸写着我刚被甩啊。”我心想，难道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失恋的感觉吗？我不曾经历过真正的失恋，如果失恋就像现在这么难受，我以后还是别随便谈恋爱好了。

夜店在清晨五点打烊，一位员工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休息，我随口找个理由拒绝了。我走在清晨的札幌市区里，薄野的街道上到处是呕吐物。

我随意逛了一会儿，走进一家七点开店的咖啡店点了早餐套餐，吐司我只吃了不到一半，咖啡却续了两杯，用完餐后，胃果然有些刺痛，我走出店门来到大通公园杀时间。

我整个人瘫在长椅上，恍惚望着经过身旁的行人，熙来攘往的人潮仿佛向我夸耀世界依然转动，唯独我被遗留在这儿。

我试着咀嚼“失恋”这个字眼。当然，我并没有失恋。若说胁坂讲介完全不吸引我，那是骗人的，但即使想到以后可能再也无法见到他，我也没太沮丧，这种程度的失望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然而我试着分析自己现在的心情，的确很接近失恋的状态，为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得到一个结论，或许原因就在于，我觉得自己的期待遭到了背叛，换句话说我心里一直有着期待，那么，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与高城晶子初次面对的那一幕清晰浮现脑海，虽然我的出生之谜是后来才从她及胁坂讲介的口中得知，但当我看见她的那个瞬间，我便明白了这整件事的本质。

她就是我。

不仅如此，我就是她。

于是这一刻，期待诞生了，而且开始膨胀。我听着他们说了许多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希望这个人、这个应该是我的本体的女人能够爱我这个卑微的分身。

但她并不爱我，非但如此，她还表示了厌恶之意，她说我让她感到恐惧。的确，她会讨厌我恐怕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从长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离开公园，我像其他行人一样走在路上，随着人群移动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

我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已经晓得了所有真相，继续逗留在这块土地上没有任何好处，但我就是无法下定决心前往机场搭飞机回东京，有股莫名的力量把我留在这里。

我走到百货公司林立的街上，于是我仔细观察每个展示橱窗，玻璃窗内的人偶模特儿有些穿着泳装，有些则早早换上了秋季套装，这些都是女的人偶。我想找出一个长得像我的，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会期待高城晶子爱我，难道我把她当成我的母亲？不，不是的。我的母亲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小林志保，那个又凶又不会说好听话的妈妈。因为有妈妈的爱，我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或许我希望得到的是高城晶子的认同。我是违反她的意志之下制造出来的分身，这个分身如果要被认可是一个独立的人类，最快的方法就是获得她的疼爱。

双胞胎或是更单纯的亲子关系也是同样道理，这些人也是互为分身，但他们每个人都能被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正因为他们明白对方爱着自己。

我在橱窗前伫足了好一会儿，正打算继续往前走，突然某样东西吸住了我的目光，那是橱窗里的一面镜子，镜子上映出我的脸孔，但一时之间我觉得那不是我，而是一个来自遥远世界、正凝视着我的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我……

这个词撼动了我心里的什么，我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悄悄地翻搅。

氏家鞠子……

不知为什么，光是默念这个名字就让我陷入怀念的情绪，我忽然好想知道她的想法，好想知道她心中的烦恼，而且，我好希望让她知道我的心情。

我无从得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的反应，但这股冲动是确实存在的。受伤、疲累、绝望不已的我，最终能够得到慰藉的，只有那位与我拥有相同命运的分身。

于是我朝着札幌车站飞奔而去。

鞠子之章 十三

传来敲门声，进门的依然是助理尾崎，他捧着一个很大的瓦楞纸箱。

“如果还需要其他东西再跟我说。”他边说边将纸箱放到地上，语气很冷淡。

箱子里是全新的休闲服及T恤，令我吃惊的是连内衣都有，难道是这个助理买的？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实在不大想把这些衣物穿到身上。

我翻了翻箱子底层，找到原本放在我旅行包里的换洗衣物及小杂物，不过似乎缺了一些东西。

“我们认为你不需要的东西就没放进去。”助理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那些东西在哪里？”

“我们处理掉了。”助理冷酷地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他的态度比先前更不客气，或许是因为超音波检查无法顺利进行吧。就在刚刚即将接受检查的前一刻，我的月事来了，由于比预期的日子提早很多，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身穿白袍的男人当然也很沮丧，不过暂时不必忍受把膀胱撑开的不舒服感，我其实松了一口气。

助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还没完全消失，我已将纸箱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这些都是我昨天随身带着的东西，如今看了却觉得好怀念，就连一把梳子也宛如珍宝。我又看到当初在东京买的柠檬从箱底滚出来，心里更是涌上一股莫名的感伤，掉在千岁机场的那颗柠檬如今不晓得流落何方呢？

而当中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一本文库本的《红发安妮》，一看见这本书，我的心情登时开朗了许多。

直到傍晚我都沉浸在《红发安妮》的世界里，阅读这本书能让我暂时忘却痛苦的现实，安妮所说的每一句话总是能让我得到愉快的心情，唯一不大愉快的是每次那个助理一进来就会打断我快乐的情绪。

助理收拾晚餐走出房间没多久，又有人敲门，我一边纳闷一边问哪位，门外有个女人打了招呼便开门进来，那是一位我从没见过的女人。不对，我见过她，昨晚我刚被带来的时候，站在床边的人就是她。女人大约三十岁，身材苗条，长得很漂亮。

“你能打扰你一下吗？”她说：“我想和你聊一聊。”

“我是不介意，不过……”

“不必担心那个助理，他没资格管我。”

“好吧，请进。”我仍坐在床上。

她把铁椅拉到床边坐下，看着我手上的书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个。”我把书封亮在她眼前。

她只是“喔”了一声，“好看吗。”

“嗯，很好看。”我说得很肯定，想了想又垂下眼：“不过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吧。”

“嗯，也对。”她漫不经心地回应，接着叹了口气看着我说：“你不怕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她见我沉默不语，又再问道：“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怎么对待，你不害怕吗？”

“害怕啊，怕死了。”我老实地回答，接着我问她：“请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为了救某个人。”

“那么你的身体也会被他们动手脚吗？”

“是啊，不过我的任务和你不一样。”

“任务？”

“我的职责是怀孕并且生下小孩，只不过生的不是我自己的小孩。”她很干脆地说道。

我听不懂，“不是自己的小孩是什么意思……？”

“就是代理孕母，透过医学技术让一颗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受精卵在我的子宫里着床，忍耐十个月平安生下一个健康的婴儿，这就是我的任务。”

“也就是说，体外受精……？”

“嗯，就是这么回事。”

“那是谁的小孩？”

她听我这么一问，回答差点没脱口而出，但她及时打住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告诉你。”

“难道是……”我脑中浮现一个臆测，但没有勇气说出口，如果说出来之后她没有否定，我无法想象这个臆测成真的后果。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改口问道：“他们说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帮某个人治病。你呢？他们让你当代理孕母生下婴儿，这和治病又有什么关系？”

她双唇微张，略带茶色的瞳孔直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儿她仍旧摇摇头。

“抱歉，他们交代我不能告诉你详情，要是惊吓到你一定会增加他们的麻烦吧。”

“我心里大概有数。”我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试着让自己保持冷静，“即将移植到你身上的受精卵的卵子是从我身上取得的，对吧？”

她有些意外，凝视着我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浮现笑容。

“原来你都知道啊。”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既然你都知道，我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她翘起了腿，“你说的没错，他们要用你的卵子来制作受精卵放到我体内，只不过好象不是单纯的体外受精，但详情我也不清楚。”

不是单纯的体外受精……

“所以我想来和你说说话。”她说：“我将代替你养育你身上的东西，多少该对你有些了解。”

“我身上的东西……”好怪的感觉，我的卵子竟然要在与我非亲非故的女性体内化为一个生命，怎么想这都不正常。

我看着她秀丽的脸孔问道：“你不排斥这样的事吗？”

“排斥？”她微微皱起眉，“岂止是排斥，我恨透这件事了。为什么我非得把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小孩放进自己肚子里？我连自己的小孩都还没生过呢，那么可怕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排斥。”

看她说得怒气冲冲，我有些慌了手脚。

“既然这样，为什么……”

“我别无选择，只有这个方法能救那个人的命，我又不想把这个任务拱手让给其他女人。”她粗鲁地抓了抓头发，“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比起被抓来的你好多了。”

“倒也不是被你抓来啦，只是没办法拒绝……”

“他们威胁你？真不愧是大道，对这么小的女孩也做得出这种事。”

“大道是谁？”

我这么一问，她顿时愣住了，似乎很后悔自己说溜了嘴，但旋即恢复冷静，“就是带你来这里的那个矮个子，他算是我们要救的那个人的头号部下吧。”

“我来这里的路上，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位带着家父，另一位帮我们开车。”

她点了点头说：“带你父亲的那个男子并不知道详情，而且人已经离开了，现在这里只剩下大道和坂卷。”

“那个柑橘香味很浓的男人……叫做坂卷吗？”

她不禁笑了出来。

“真的很臭，对吧？听说他有狐臭，所以总是喜欢用味道强烈的香水或发雕露盖住臭味，可是味道那么重，或许什么都别涂还好一点。”接着她神情凝重地说道：“你最好小心这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来历，但他总是说老爹对他恩重如山，他为老爹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老爹？”

“就是我们要救的那个人。”

“喔……”

我的头开始痛了，一切的一切都没有真实感，我只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团极大的漩涡，但我的脑袋却连这个漩涡有多大都判断不出来。

“我该走了。”她看了看时钟站起身，“打扰了。和你聊过心情轻松不少，我回房去了。”

我默默地目送她，但她走到门边又回头问我：“听说你月经来了？”

我心头一惊，难道那个助理到处和别人讲这件事？

“希望你的月经能够持续久一点。”她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我发了一会儿呆便钻进被窝，原本放在床缘的《红发安妮》掉到地上，但我根本没心情去捡。

那个身穿白袍的男人并没告诉我他们想拿我的卵子去做什么，但我脑中有个非常可怕的臆测——既然我是透过复制人技术诞生到这世界，他们取走我的卵子肯定也是为了制造复制人，刚刚那个女人所说的那些话更让我肯定了这个臆测。

我一定要阻止这件事才行，我绝对不能成为他们的帮凶，人类不应该做这种事，何况我比谁都明白身为一个复制人是多么地痛苦。

我转头望向窗户，这里是二楼，也没有装铁窗，只要有心其实不难逃走，于是我开始认真思考逃走的步骤。先逃出这栋房子，然后避开他们的视线跑到国道上拦下路过的车子，请驾驶载我到附近村落……

然而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我发现这个计划其实漏洞百出。就算我一个人成功逃走也毫无意义，他们马上会找到我，并且再次威胁我要我乖乖听话，到时候我依旧无法违抗。

更何况父亲还在这里，我不能在还没确定父亲安危的状况下独自逃走。我有预感，如果没在这里与父亲见上一面，以后恐怕永远见不到他了。

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留下来。我没办法前进，也无法后退，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十八年前，我这个实验品透过复制人技术诞生都是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所以我是无法抗拒宿命的，就像实验用的白老鼠不可能远离实验回到大自然一样。

我趴在床上想嚎啕大哭，我感到无尽的绝望，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我的体内有另一个极为冷静的我不断在我耳边呢喃：“没办法，谁教你是白老鼠呢。”我再次深刻体认自己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想起位于函馆的学生宿舍，我好想回去那里，我不想再和外界接触了，只想一个人静悄悄地活着。不知道细野修女一切都好吗？我相信她就算得知我是违逆神的旨意诞生的生命，还是会温柔对待我的，我好想和安妮·雪莉一样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开朗坚强地活下去。

我撑起沉重的身子爬下床捡起我最宝贝的书，我翻找着刚刚读到一半的那一页，期待继续读这本书为自己带来一些开朗的心情。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忽然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某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留了一行铅笔字：“看书衣的背面。”

书衣的背面？

我翻开小说的书衣一看，不禁愣住了。

书衣背面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我心脏的鼓动愈来愈激烈，耳中嗡嗡作响，于是我逐行读下去。

开头写着“给鞠子”，是父亲的笔记。

“给鞠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也知道你是为了寻求答案而前往东京。一直以来我对你隐瞒了很多事，此时此刻，我有义务将真相告诉你。”

细小的蓝墨水字每个都写得整整齐齐，一想到父亲写这篇留言时的模样，我的胸口不禁一热。父亲一定知道这本书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乐趣，才会想到透过这个方法向我传递讯息。

父亲的留言从他曾经参与的复制人研究计划开始说起，他首先告诉我高城夫妇的来访，并说明晶子小姐是他学生时代爱恋的对象，接着又简略地描述晶子小姐的细胞核移植卵制作及胚胎冷冻保存的过程。

接下来，父亲提到这个冷冻胚胎带给他的煎熬。

“当时我和静惠，也就是你的母亲相亲结婚之后过了五年，我依然无法忘怀高城晶子，不，在我心中她永远是名叫阿部晶子的单身女子。心爱之人的细胞核移植胚胎就在我手中，我痛哭不已，我不停告诫自己不能起邪念，但有个想法一直在我脑中盘旋不去：如果这个胚胎平安培育长大，将成为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

那个时候，我们夫妻正因膝下无子而受到双方父母的催促，他们提议既然我在北斗医科大学从事体外受精相关研究，何不尝试以体外受精的方式生小孩。一开始静惠的意愿并不高，后来才逐渐觉得不妨一试，但当时这项技术还在研究阶段，我是持反对意见的，直到静惠心意已决，我才决定陪她放手一搏。

这时我心中还没有邪念，我只是打算进行一场单纯的体外受精。我们排定了严谨的行程表，决定了采卵的日子。

但或许是命运作弄，负责进行采卵手术的医生将静惠麻醉并切开卵巢之后才发现她的卵子已经排出了，结果那个医生什么都没做，也没向静惠说明，直接跑来向我解释状况，当时我正待在另一个房间准备采集受精用的精液。

听到他的告知，我的脑袋出现一个可怕的想法，我明知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却抵抗不了诱惑。只要让那个冷冻胚胎在静惠体内着床，我就可以永远拥有晶子了……。我心里的恶魔不断地怂恿我。

于是我对那个医生说，接下来交给我处理，我会亲自向妻子说明。接着我将晶子的冷冻胚胎解冻，在没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让胚胎在静惠的子宫内着床。我心里不停祈求受孕成功，静惠也在祈求，但她祈祷的是自己与丈夫的小孩能顺利出生。

就这样，她怀孕了。从怀孕到生产的过程我就不加赘述，就许多层意义而言，我和静惠都达到了幸福的巅峰，我们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你出生之后的前几年也没发生任何问题，一如我的期待，你长得和我心爱之人的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一看见你我就觉得好幸福。

当然静惠也深爱着你，毕竟你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孩，虽然你的长相和她完全不同，但她并不在意，她相信等你再大一点应该就比较像了。

但随着你的成长，静惠心里的疑虑也愈来愈大，她开始认真地思考为什么你和她长得完全不像。

而此时的我却抱着另一种烦恼。你长得愈来愈像阿部晶子，一见到你，我的内心就无法平静。每次一想到你有一天会长大成人，我内心的不安总是大于期待，我完全无法预测到时候的我会有什么反应，我非常恐惧自己，因为我无法把你当成女儿看待。

我烦恼了很久，决定把你送到很远的地方，于是我让你去住校。或许你一直以为这是静惠的主意，但事实上一切都是我的决定。

我相信静惠从不曾讨厌你，她总是很自责，认为自己不该那么在意女儿与自己像或不像，她觉得自己是个失职的母亲。

正因为她如此爱你，我不难想象当她在我的旧相本里看到阿部晶子的照片时，内心是多么震惊与难过。静惠独自前往东京，查出了阿部晶子是我从前的爱慕对象，当下她便认定她当年所接受的受精卵是丈夫的精子与其他女人的卵子所受精而成。她会这么推论是很合理的，因为她完全没有关于复制人的知识。

内心充满绝望的她选择了最悲惨的路，那就是杀死我和你之后再自杀。就这样，我们三人迎接了那个永难忘怀的可怕夜晚。

那一天的晚餐里被下了安眠药，相信你事后也察觉了。你睡着之后没多久我也沉沉睡去，但在我睡着之前，静惠把她的计划和动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她说她上了我的当，生下别人的小孩还把小孩抚养到大，她已经没有力气活下去了，她还说她打从心底恨着我。我无法辩驳，因为她说的没错。就这样，我昏睡过去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客厅地上，或许是我平常吃惯安眠药所以醒得比较早吧。我马上察觉有浓浓的瓦斯味，连忙跑上楼去，但就在这时，大爆炸发生了，整间房子陷入火海，这一幕你应该还记得。

说到这里，或许你心里有个疑问——我完全没提到将你抱到屋子外头的事。

没错，爆炸之前将你抱到屋外的人并不是我，那么到底是谁救了你呢？只有一个可能，是静惠，原本想杀死你的静惠把你抱了出去。在最后一刻，她对你的爱战胜了其他想法，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我一直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知道你已隐隐察觉那并不是一场单纯的事故，而是母亲想带着我们一起自杀。也正因为我晓得你心里有数，我更希望自己能对你坦白一切，但这件事一说出口就会扯出那些可怕而黑暗的过去，我始终无法鼓起勇气。”

读到这里，我的泪水沾湿了文字。

妈妈……

原来妈妈并不讨厌我，她常会露出难过的表情并不是因为我长得不像她，而是她对自己老是在意此事而感到自责。母亲对我的爱从没变过。

即使我身上遗传的不是她的基因……

双叶之章 十三

我在札幌搭上电车，抵达旭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上次来到这里不过是短短五天前，回想起来却觉得好遥远。

我出了剪票口走向计程车招呼站，忽然一道人影从右侧冲上来抓住我的手臂，我大吃一惊定眼一瞧，竟然是胁坂讲介。

“你果然来了。”

“放开我。”我说。

他放开了手，“我早猜到你会来这里，所以一直在等你。”

“干嘛等我？你要办的事不是都办完了吗？难道你打算把我交给大道和藤村他们？”

“我没那种打算。我要为我母亲所做的事向你道歉。”他的眼神非常悲伤，“还有她说过的那些话我也要道歉，她已经失去理智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不会放心上的。”我望着远方的霓虹灯，“你不必和我道歉，她说的话并没有错，所以你早点回去陪她吧。”

“我还是想守护你，我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谢谢你。我不是讽刺喔，是真的很感谢你，但是，真的不用了，请你别再管我了。”说完我转身就走。

“等等。”他追上来，“你这样教我怎么放心得下。”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参加电视节目，也尽量不在人前露脸，这样应该不会给她添麻烦了，你回去救这么转告她吧。”

“你们也有权利过一般人的人生啊。”

“我知道，我也打算过一般人的人生，只不过每个人的起点不尽相同就是了。”我继续往前走。

“等等。”他又喊道：“氏家鞠子不在这里。”

我停下了脚步，转头问：“什么意思？”

他走过来，“体外受精的相关研究并不是在北斗医科大学进行，而是在一处叫做北斗医科大学生物实验所的地方。”

“那个实验所在哪里？”

“富良野。”他说：“我母亲和我说，那个地方最近在进行整修工程暂时对外封锁，当然这只是为了偷偷进行复制人研究的障眼法。”

“你知道确切位置吗？”

“知道，车上有地图。”他指着车站正前方的圆环，他那辆深蓝MPV像一条忠狗乖乖地等在那儿。

“你想干什么？”我问：“难道你想破坏大道和藤村的计划？”

“那还用说，我要把氏家鞠子抢回来。你不也想这么干吗？”

“我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哪敢奢望自己干出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想见见氏家鞠子，而且那帮人看到我一定非常欢迎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么做连你也会被抓去当成实验材料的。”

“或许吧，不过我不在乎。”

“什么？”胁坂讲介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能只有氏家鞠子被当成白老鼠，我也应该和她接受同等待遇。你也知道采集卵子有多可怕，肚脐下方会被开三个洞，然后塞进一堆莫名其妙的器材耶。”

“所以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件事发生啊。”他抓住我的双肩凝视着我，“我能体会你担心氏家鞠子的心情，但我希望你也能体会我担心你的心情。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那些家伙的行径我没办法视而不见，至少我必须偿还母亲的罪过。”

我不由得避开他的视线。此时一辆汽车驶进圆环，开车的是女子，一名男子下车之后两人正依依不舍地话别。我和胁坂讲介在旁人眼中或许也是那副模样吧。

“你要去富良野？”我问。

“是啊。”

“带我去。”

“我原本是打算带你去的，但刚刚听了你那些话我就改变心意了，我才不会傻傻地带你去自投罗网。”

我叹了一口气，“你打算怎么抢回氏家鞠子？”

“还没想到法子，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退后一步搔了搔头，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

“如果我只是在车里等着呢？”我说：“除非你点头，我绝不会离开车子。我只是想看看你如何救出氏家鞠子。”

胁坂讲介交抱双臂凝视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这句话的真伪。

“你保证不乱跑？”他说。

“嗯，我保证。”

“好，那就一起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坐进那辆熟悉的MPV，一坐上座位便问他那间实验所的所在地。

“看地名大概是在中富良野一带，实验所旁边应该有个薰衣草农场。”他指着地图说。

“真是个好地方。”

“地方好，里头的人就不见得了。”他边说边发动车子。

车开没多久，我要他先暂停一下，他踩下了刹车。

“能不能先载我到上次那间饭店？”

“饭店？为什么？”

“我的手提包还在那里，上次你只帮我拿了大包包出来。”

“喔，不过现在去还找得到吗？订房的人是藤村吧？你东西没带走，饭店人员应该会联络藤村啊。”

“搞不好饭店人员还保管着，那里头有很重要的东西，我想碰碰运气。”

“好吧，反正就在附近。”胁坂讲介踩下油门。

来到饭店门口，他把车子停在路边，这里离闹区有一段距离，路上几乎不见行人。

“虽然大道的手下不大可能还守在这里，保险起见还是由我进去吧。”他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说：“我就和饭店人员说你突然生病被送进医院了。”

“拜托你了。”我说。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饭店大门内，我移到驾驶座上，车钥匙还插着，看来他真的很信任我，我不禁有些心痛，但我还是狠下心转动了钥匙，引擎伴随着一阵低鸣开始运转，我将排挡杆打入Drive挡，放下手刹车，松开刹车踏板，车子开始缓缓前进，我踏下了油门。

这时胁坂讲介从饭店冲了出来，他的表情只能以气急败坏来形容，照后镜映着他拼了命追着车子的模样。

“对不起了。”

我喃喃地道了歉，用力踩下油门。

鞠子之章 十四

父亲在留言最后写着这段话：

“为了你的幸福，我希望你能逃离这里。不能从走廊逃走，走廊上应该有助理轮班监视。

你必须从窗户逃走，只要把床单和窗帘绑在一起当绳索应该没问题，但是到达地面之后一定要把绳索抽掉藏起来。不用怕，他们想不到你有勇气做出这么大胆的行为，而且他们根本不担心你会逃走，他们满心以为我和你都不敢违逆他们，而这正是你的机会。

现在门口没有守卫，下到地面之后，你先沿着建筑物外墙绕到围墙大门右侧，那边的铁丝网比较矮，很容易越过，而且从他们的房间看不到那个方向。出去之后，我希望你能在围墙大门旁的白桦树上绑一条手帕，让我知道你顺利逃走了。接着你什么也别想，一直往前跑就对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回头。

其他的事就由我来解决，你不必担心，我会结束这一切，让你今后不再为此痛苦。我知道我对你和你的母亲做了非常过分的事，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像正常的女性一样活下去。最后，我希望你能帮我将这篇忏悔拿给小林双叶小姐看，她和你背负着相同的命运，我也衷心期盼她能获得幸福。”

最后的署名是“氏家清笔”而不是“父亲笔”，我看了很难过，但我能体会父亲的心情。

我不敢想像父亲有什么打算，如今我只能照着他的指示行动。

我将书衣套回书本，坐在椅子上发着呆，全身没了力气。我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而现在真想就摊在我眼前，但是，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

无意间我望向眼前的书，随手翻开一页，刚好看到安妮的好友戴安娜送给她的卡片上所写的一首诗。那首诗是这么写的：

“如果你爱着我

就如我爱着你

我俩将形影相随

至死不渝”

不知为什么，我一边看着这首诗，脑中浮现了一位女子的面容，不，说浮现或许并不恰当，因为我根本没见过她。

但我非常清楚她的长相。

小林双叶小姐……

她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事呢？她是否也和我一样知道了自己是复制人？她是否也正承受着痛苦？

我遥想着这位未曾谋面的女子，热泪再度盈眶，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下，久久不能自已。

我一直等到半夜三点才开始行动。

首先我整理了行李，不过由于必须尽量轻便，我只带了一只小肩包，里头有重要物品及《红发安妮》，犹豫了一下决定把柠檬也塞进去。

接着我按照父亲的指示取下窗帘及床单，沿着纵向撕成两半，再把两端紧紧绑在一起让长度变成两倍，一条不大可靠的白色绳索便诞生了。

我把床拉到窗边，确认怎么拉扯也不会移动之后，把绳索一端绕过床脚一直拉到绳中央。我打开窗户，吹进房里的干冷空气拂上我火热的脸颊，感觉很舒服。

我探头看了看窗外，外头黑压压一片仿佛辽阔的大海，万籁无声，一旦落入这深邃的黑暗世界，似乎将不断下坠永无到达底部的一天。

我将绳索两端扔进黑暗中，绳索宛如两条白蛇一边扭动一边坠下。

我双手紧紧抓住两股绳索谨慎地爬上窗框，我先坐在窗边调整一下呼吸，接着身子慢慢往外滑动。床稍微动了一下，吓了我一跳。

当身子完全悬空，双手便承受了我的体重，我死命抓着绳索，但我的握力根本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不过这反而是好事，因为我正顺着绳索往下滑。我身上的喇叭裙像降落伞似地整个张开向上翻起，我的小腿及手肘撞上了水泥墙。

就在我快抵达地面的时候，我的脚不慎踢到一楼的玻璃窗，虽然玻璃没破，却发出巨大的声响，下一瞬间我便整个人摔到地面。

二楼某个房间的灯亮了，我心想得赶快藏身才行，但脚踝疼痛不已，一时站不起来，那个房间的窗帘及玻璃窗打了开来。

出现窗口的是那位预备当代理孕母的女人，她一看见我，惊讶得瞪大了眼。

我慌忙十指交扣放在胸前，就像住宿舍时每天在教堂祈祷的动作。

她愣愣地俯视着我好一会儿之后，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她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

看嘴型好像是“再见”，也可能是我弄错了。

接着她拉上窗帘关了灯。

“谢谢你……”我对着窗户悄声说道。

我抓住绳索一端用力一扯，整条绳索便滑了下来，虽然我很想把窗户也关上，应该是没办法了。

我忍耐着脚踝的疼痛沿着外墙移开，途中看见一个废弃纸箱，于是我将绳索藏进箱里。

我照着父亲的指示来到围墙大门旁，真的有一棵白桦树，我从小肩包取出手帕绑上树枝，不晓得父亲看不看得见呢？

我越过铁丝网之后不断地向前走，穿过林间，拨开杂草，我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四下没有街灯，也不见人烟。

走了许久，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极为宽广的大草原中央，左看右看都不见任何道路，但我不打算回头，父亲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回头。

我坐到地上抱着膝，恐惧、紧张与孤独让我再也无法前进。我抬头仰望夜空，星光宛如遍洒的水晶粉末，耀眼的光粒散布整个黑色天空，忽然我有种感觉——其实有个人一直守护着我。

双叶之章 十四

我隔着车子天窗望向天空，切割成四角形的星空像是一张漂亮的包装纸，如果要拿这张纸来包一盒礼物，盒子里应该放什么东西呢？T恤太逊了。音乐盒？还是太阳眼镜？不如送一本书吧，收到的人应该满惊喜的，一本以星空包装纸包起来的书。那么挑哪本书好呢？《小王子》？太扫兴了。

红发安妮……

不知为什么，我的脑中突然浮现这个书名。第一次读这本书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不过这点子不错，把《红发安妮》包成礼物，要送给谁呢？像这样天马行空地东想西想也满累的，我看向车内的电子钟，已过了凌晨三点，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我抢走胁坂讲介的车之后，不假思索便开来富良野，但我怎么绕就是找不到他说的实验所，我猜是因为那间实验所不在大马路旁，必须钻进某条小路才到得了，但是夜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我东绕西绕几乎耗光汽油，看到加油警示灯开始闪烁，我只好先停车，决定等天亮再想办法，但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躺在放平的后座上，一边看着星空一边想着妈妈。我对妈妈的感情没有丝毫改变，我对杀死妈妈的那个男人的憎恨之意也没有丝毫改变，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那么想报仇了。杀死妈妈的凶手不止那个男人，妈妈是被所有人联手杀死的，但这些人也是我的创造者，这么推论下来，我也成了杀死妈妈的帮凶。

我闭上眼睛思考自己死掉的话能改变什么。如果我的出生是一场错误，那么是否只要我死了一切就能回归原状？是否能像按下电视游乐器的重置键一样让所有的问题瞬间消失？

但是这个世上又有哪个人敢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的出生不是一场错误？又有哪个人敢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是某个人的分身？或许，其实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分身，而正因为找不到，所以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我的耳边响起某种低鸣，我勉强睁开眼又快要睡去，但我拼命阻止自己睡着。不能睡，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我右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宛如吸血鬼从棺材爬起来似地坐起上半身，周围异常明亮，我望向车窗外。

草原的另一头有浓烟冉冉飘升，一栋白色建筑物笼罩火海之中，没多久突然一声爆炸巨响，一道火柱向上窜起。

我急忙冲下车，那栋建筑物不就是我遍寻不着的实验所吗？

浓烟不断上升直入天际，我朝着浓烟的方向迈出步子，眼前是一大片宛如淡紫色地毯的薰衣草田。

这时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鞠子之章 十五

听到撼动地面的一声巨响，昏睡过去的我睁开了眼。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栋白色建筑物陷入一片火海。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意外，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说不上来是不是因为自己早有预感会是这样的结果，也或许只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感觉像是正看着一场旧事重现的幻觉。

我要自己不去想父亲干了什么，我也不敢想象父亲的下场，我心里一道细微的声音告诉自己，这件事应该花我往后的漫长岁月慢慢思考。

我茫然伫立草原中央，眼看着火焰逐渐将天空染红，此时缠绕心头的种种纠葛逐一浮现、消失，当一切消失殆尽，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肉体也不存在了。

眼泪缓缓流下，我依然凝视着火焰。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当我回过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一大片鲜艳的紫色包围，原来我一直站在一块薰衣草田之中。

我望向远处想找出大陆。

这时我看见紫色地毯的另一端站着一名女子。

不晓得为什么，我隐约知道她会站在那儿，仿佛在遥远遥远的从前便已注定我们俩将在此地相会。

她也正望着我朝我走来。

我也开始往前走，我们宛如在薰衣草之海里游着泳朝对方前进。

就在我心想差不多该停步的时候，她停步了，同一刻我也停下了脚步，我们两人距离很近，只要伸出手便可交握。

“你好。”我说。晚了几秒她也回我：“你好。”她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对方，地球仿佛为了我们停止旋转。

“会渴吗？”她问。

“我带了柠檬。”我回答。

“真好。”她说。

我从小肩包取出柠檬递了过去。

“谢谢。”她看着柠檬对我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她从腰包取出一颗柠檬，像极了和我刚刚交给她的那颗，我吃惊地望着她。

“我在新千岁机场捡到的。”她说。

我低头看了看她给我的柠檬，又抬头看她。

“你都怎么吃柠檬的？”我问。

“当然是这么吃喽。”

我眼前的另一个我在晨光照耀下露出雪白灿烂的牙齿，朝着黄绿色的柠檬一口咬下。

（全文完）

《悖论13》

【日】东野圭吾

简介

┏━━┳━━━━━━━━━━━┓

┃书名┃悖论13　　　　　　　 ┃

┣━━╋━━━━━━━━━━━┫

┃作者┃东野圭吾　　　　　　　┃

┣━━╋━━━━━━━━━━━┫

┃字数┃213001　　　　　　　　┃

┣━━╋━━━━━━━━━━━┫

┃整理┃瀛台寂　　　　　　　　┃

┣━━┻━━━━━━━━━━━┫

┃文本作坊制作 www.txtwork.com┃

┗━━━━━━━━━━━━━━┛

1

听完首席秘书官田上的报告，大月蹙起眉头。此刻他在官邸内的办公室，正忙着写完讲稿，内容和非洲政策有关。下周，他将在阿迪斯阿贝巴公开发表演说。

【注：Addis Adeba，非洲国家衣索比亚的首都。】

坐在黑檀木桌前的大月，猛然将椅子反转过来。魁梧的田上站在他面前，有点驼背。

“堀越到底有甚么事？是核能发电又出了甚么问题吗？”

堀越忠夫是科学技术政策大臣。大月想起前几天，他出席了国际核能机构的总会。

“不，好像不是那种问题。与他一同前来的，是JAXA的人。”

“贾克沙？”

“J·A·X·A──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Japan Aerospace Exploration Agency）。”

“啊，这样。那边的人找我干嘛？为了H2太空火箭吗？”

【注：H─2 Launch Vehicle，日本的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自行研发成功的大型火箭。】

“我本来也这么以为，结果好像不是。”田上取出记事本。“据说是宇宙科学研究总部的高能量天文学研究组有事想向您报告。”

“那是甚么玩意？”大月不由苦笑。这些字眼的意义大大超过理解范围，显得滑稽。

“总而言之，对方说事态非常紧急。”

“你没有先问问详情吗？”

“我问了，但那好像不是可以口头转达的事。他们说，想直接与总理见面，亲自说明。”

“嗯……”

“事实上，”田上略带踌躇地说。“堀越大臣自己，好像也没有完全掌握事态。大臣说，虽然他大致已听过说明，但是无法理解的地方太多，所以大臣想与总理一同再听一次说明。”

“怎么，他自己都没搞清楚，却要叫我去见那种人？”

“唯一能确定的是，事态非常紧急。据堀越大臣表示，这似乎不只是我国的问题，也牵涉到地球全体。”

听到地球这个字眼，大月挑起一边眉毛。

“如此说来，是地球暖化的问题喽？”

若真是这样就麻烦了，大月暗忖。美国在处理地球暖化，尤其是减少二氧化碳上，态度很消极。说到这个问题，美国完全是遭受孤立的。不过，大月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与美国对立。

“我不知道，但就对话的气氛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个问题。这次想向总理报告的内容，据说是在美日共同进行的某项研究过程中发现的。那发现相当重大，两边的负责人决定在公开发表之前。先各自向自己国家的政府首脑报告。换言之，同样的报告也会在白宫进行。”

“白宫？你是说会直接向美国总统报告？”

“好像是。”

大月从椅子弹起。

“早说嘛。”

※※※

站在前面负责说明的男人叫作松山。据说是在宇宙科学研究总部负责高能量天文学的研究主干。他是个年约四十岁的瘦小男人，看起来非常紧张，天气明明不热，但打从一开始，他的太阳穴就泛着汗水的光泽。

灯光熄灭，室内陷入昏暗。投影机同时打开了。设在墙上的银幕，出现黑白照片。看起来像一团云，周遭散布着白色斑点。

“这张照片，是利用X光天文卫星成功观测到的黑洞。正确说来其实并不是黑洞本身，应该说是四周空间受到黑洞影响后的模样。”松山开始说明，他的声音略带颤抖。

他接下来的叙述，超乎大月的想像。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他过去压根不曾想过这种事。大月一再打断他的叙述，提出“让我整理一下思绪”的要求，还用力按着眼头。彷佛不这么做，就会失去现实感。

说明完毕后，松山呼出一口大气。

“以上就是P─13现象的概要，此现象的发生机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五，这是电脑运算出来的答案。美国与英国，还有中国，都做了相同的计算，最后做出的结论都一样。”他如此总结，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拘谨的口吻。

宇宙科学研究总部部长永野，把脸转向保持沉默的大月。

“刚才的说明，您能够理解吗？”

大月托腮，低声沉吟。之后，他看着坐在旁边的田上。

“田上，你听懂了吗？”

田上眨巴着小眼睛。

“细节部份不太懂，但是将会发生甚么问题，应该大致还算明白。”

科学技术政策大臣堀越听了，深有同感地拚命点头。

“就是啊。专业的部份，老实说我也听不懂。纵使告诉我按照数学推算会变成怎样，我也毫无概念。”

大月在胸前交叠双臂，仰望依旧站着的松山。

“那么，结果到底会怎样？如果发生那种现象，世界会有甚么变化？会导致事故或灾害吗？”

松山看着永野，像在徵询是否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永野点头后，他做了个深呼吸才开口说：“我们的结论是，无法预测会发生甚么变化。这就跟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一样。”

“这样岂不是无从拟定对策吗？我又没有要你预知未来。我只是叫你假设一下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能针对那些情况预先拟定防范对策，到时就不用手忙脚乱了。”

“不，问题是，我们只知道可能会发生某种变化，但在逻辑数学上，要加以推断是不可能的。”

“你说甚么？”大月皱起眉头。在政治议题上，他既未用过也没听过逻辑数学这种字眼。

“比方说，”松山舔唇。“假设这个现象使得总理坐的位置移动十公尺，到那面墙附近的话。”

“然后我就会撞墙吗？”

“不，墙壁也同样会移动十公尺。同样的，我们也在移动。一切都会同时移动，所以就结果而言谁也无法掌握变化。”

“你是说整个地球都一起移动吗？”

“也许该说是整个宇宙。”

看着一本正经的松山，大月开始怀疑这些家伙究竟是在说真的还是开玩笑了。毕竟，这番话实在太脱离现实了。

“不仅是空间，在时间上也会有同样情形。假设总理的手表慢了十三秒好了。如果别的钟表也都慢了十三秒，不仅如此，如果所有现象都慢了十三秒发生的话，想必谁也无法指出总理的手表慢了。”

大月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表。那是妻子赠送的欧米茄。

“如果一直这样瞪着指针呢？应该看得出来吧？”

“钟表的指针不会出现变化。”松山回答。“因为我们并不是移动到未来或过去。”

“我不太懂。”大月侧首不解。“到头来，你是说并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吗？”

“不是不会发生，是我们无法掌握。”

大月抓抓头，接着又用指尖按压双眼的眼头。这是他整理思绪时的习惯动作。

他抬起头，转向田上。

“召集全体阁员。找个适当的名义，别让媒体记者起疑。”

“知道了。”

“你们也一起出席。”大月来回看着松山与永野。“到时就像今天一样说明就行了。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听得懂。”

※※※

阁员们在三天后召开的临时内阁会议上的反应和大月预料的相同。或许是有过向大月报告时的经验了，JAXA的松山与永野这次准备了相当详细浅显的说明，但是，在场全员几乎还是一脸茫然地听完说明。

“用不着理解理论。”大月环视阁员，笑着说道。他觉得至少自己比他们多了一些预备知识，因此态度从容。“老实说，我也不太懂。所以，只要知道最近将会发生这么一个现象就够了。正如刚才的说明指出的，此现象并不会引起甚么变化。实际上是有，但是我们感觉不到。”

“可是总理，话虽如此，届时社会上还是避免不了混乱。”说这句话的是国土交通大臣。“之前千禧年问题时也是如此。虽然就结果而言并未发生特别严重的问题，但是当时产业界还是陷入一片恐慌。”

大月跷起脚，不停抖动那条腿。

“没错。当时媒体渲染其危险性，煽动舆论，做的程度超乎必要。甚至，连政治家和公务员也跟着推波助澜。这次，我不希望再犯这种错误了。”

“要以甚么方式宣布呢？这个问题本身就已够难理解了。如果国民无法理解，只会让他们陷入不安，最后恐怕会掀起一阵恐慌吧。”

“我想，应该会这样吧。”

“应该会……？”国土交通大臣听了，露出困惑的神色。

大月表情一沉，环视在座全体。

“如果公开宣布，肯定会造成恐慌。想必也会因媒体炒作影响相关产业，也可预见会有人乘机犯罪。总之没有任何好处。我认为，此事应该一切保密。事实上，昨晚我已跟美国方面谈过了。对方也持同样意见。我们一致认为，纵使要公开，也得等一切现象结束之后，在那之前必须彻底封锁情报。今后虽然可能还要与别国针对此事进行协议，但我想这个方针应该不会改变。”

阁员之间并无惊讶表情。不只是这种问题，封锁某些情报不让国民得知，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们的脑中浮现的，是另一件事。

“可是，做得到吗？”如此咕哝的是防卫大臣。“这种消息，会从哪里外泄，根本无法预期。”

“所以，我希望做得彻底一点。”大月断然表明。“在各部会内部，要让哪个层级的人员知情，交由各位自行判断。不过，我希望你们小心提防，绝对不可让情报外泄。尤其必须提防的，是网际网路。消息一旦流窜到网路上，就难以收拾了。最好成立一值专案监视小组，只要一发现相关讯息，就立刻分析来源，当场删除。刚才也说过了，这不只是我国的问题。如果消息从我们这边泄露出去，极有可能会演变成国际问题。”

全体成员的脸上，闪过一阵紧张。

“在现阶段，知道这个问题的，是甚么样的人？”身为女性的文部科学大臣问道。

“只有JAXA的部份成员，以及在座各位，没有其他人了。至少在我们国内是这样。”

阁员一同露出深思的表情。对主事者来说，资讯管理就某种角度而言是最艰难的工作。单从这点就可看出各人的手腕高低。

“总理，那件事最好也告诉大家吧……”坐在大月身旁的堀越附耳嗫嚅。

我知道，大月小声回答。他再次郑重环视众人。

“除了资讯管理之外，还有一件事也希望各位预做准备。P─13现象发生期间，为了避免重大案件或重大意外发生，请各位尽量提高警觉。正如我再三强调的，P─13现象造成的变化我们无从感知。不过，如果发生了会影响历史的事件，我们无法预测会有何后果。所以请各位努力，别让任何问题发生。”大月说完，把目光转向国土交通大臣。“尤其是安西先生的部门特别重要。”

“那天要特别实施交通管制吗？”国土交通大臣问。

“由你决定。还有，警视厅和防卫省，恐怕也有必要拟定特别方案。”

两部会的首长一起抬头。大月看着他们继续说：“美国那边，好像也正在拟定P─13现象相关讯息被恐怖分子察觉时的因应方案。据说，他们将会采取最高规格的戒备。”

“那些恐怖分子会有何企图？”防卫大臣问。

“不知道。不过，就算有人想让P─13现象与核能爆炸同时发生，藉以改变世界，应也不足为奇吧？”

从大月的座位上就看得到防卫大臣的脸在抽搐。大月看了，不禁一笑。

“请你别看得那么严重，只不过是短短十三秒啊。其间，世界只要静止不动就行了。”

“呃，麻烦您再说一次。是几时来着？”文部科学大臣一边扶正老花眼镜一边问。

“日本时间，三月十三日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大月看着备忘录说。“接下来那十三秒，对地球来说将是决定命运的时间。”

2

久我诚哉的视线，不断在三个萤幕之间摆荡。虽是三月，车中却如梅雨季节般闷热，他脱去外套，松开领带，衬衫钮扣也解开二颗，但是汗水还是沿着脖子流下。他很想开冷气，却又无法在引擎空转的状态下一直把车停在路边。这辆车现在伪装成宅急便的货车了。

“没有动静呐。”和久我一起盯着萤幕的部下上野说。

“别焦急，再怎么晚应该也会在二点前往交易地点。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耐心等候。”久我目不转睛地瞪着萤幕说。

三个萤幕映出的，是距离他们的车子约有二十公尺之处，某栋大楼的正面玄关、后门口、以及三楼窗口。

一周前，位于御徒町的某间珠宝店发生抢案。歹徒持枪作案，珠宝店的二名警卫当场遇害。被抢走的物件，包括金条和珠宝，进货价格大约是一亿五千万日圆。

警方根据犯案手法研判，认为涉案者极可能有熟知珠宝店内情的人，于是彻底调查珠宝店的前任店员。结果发现，现场掉落的毛发，属于一年前任职该店的某名男子。追查之下，男子坦承犯行。

该名男子是日本人，但加入了以中国人为主的犯罪集团。袭击珠宝店的，就是这个集团。据男子表示，这是他头一次参与犯案，拿到分得的赃款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些中国人。

根据男子的自白，警方查出了那些中国人的身分。但他们早已自潜伏地点消失。

对搜查小组来说幸运的是，日本男子知道金条交易的时间与地点。搜查一课的管理官久我，大胆锁定犯人的可能落脚处，派出大量探员四处打听。最后果真成功打听出某栋大楼有符合描述的中国人出入。

久我凝视映出三楼窗口的那个萤幕。他知道那些人的房间在三楼，但是房间窗子终日窗帘紧闭。萤幕映现的是走廊上的窗子。

那条走廊出现一名男子，接着又有一人走来，二人开始站着交谈。

“是曹汉方和周辉英。”上野用兴奋的口吻说。

久我拿起麦克风。

“我是久我。敌人出来了，不过现在还不能行动。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除了我们掌握到的名单外，或许还有其他同党。还有，最好视作对方全体持枪。就算对方现身，也不能立刻行动，等他们上车之际再包围。”

不久，传来“知道了”的答覆。

久我取出手机，聆听报时。他取下手表，调整指针。出任务对时间时，他习惯连秒都对。

他正要将手机放回口袋时，手机响了。他啧了一声。甚么时候不响，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

他本想置之不理，但是一看来电显示，立刻打消念头了。是搜查一课课长打来的。课长应该清楚这边的状况，所以也许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态。

“喂，我是久我。”

“是我。打扰你办案，不好意思。”

“有甚么事吗？现在，我们正要动手逮捕那批强盗杀人犯。”久我看着监视器萤幕说。二名犯人，再次回到屋中。

“我就是知道，才赶紧打电话给你的。老实说，刚才我被刑事部长找去，接获一个奇怪的指令。”

“怎么说？”

“十三点至十三点二十分之间，尽量不要有动作。”

“啊？”久我不禁愕然张口。“这是甚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说得更正确点，我接到的指令是，今天十三点整至十三点二十分之间，尽量不要让警察同仁从事危险任务。”

这下子越听越糊涂了。

“呃，是哪里下达的指令？”

“想必是比警视厅更高层的指令吧，就连刑事部长好像也不是很清楚详情。”

“从十三点到十三点二十分……是吗？为甚么在那二十分钟之内不能行动？”

“我也不太清楚。说不定，和那个恐怖行动预告事件有关。”

“听说是美国那边传来的情报是吧，说甚么今天可能会有恐怖行动之类的。”

“那情报的来源，其实也不是很明确。你知道的，警方因此加强了闹区和人潮聚集处的戒备。奇怪的是，那戒备行动也是在十三点三十分左右便可解除了。你很难不怀疑二者之间有某种关系。”

“预防恐怖行动和逮捕强盗杀人犯要怎么扯上关系？”

“所以就跟你说我也不清楚啊。总之在那二十分钟之间，好像要尽量避免危险行动。就算真有必要采取行动，也务必要避开十三点十三分前后，命令是这样说的。”

“十三点十三分会发生甚么事吗？”

“不知道。详情好像要等改天再说明。”

“可是，我这边不动起来不行呀。犯人马上就要从巢穴出来了。如果放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几时才能逮捕他们。如果纵虎归山，导致社会上继续有人受害就糟了。”

“这个我知道。我也不是叫你别逮捕犯人。只是，如果有办法缓个几分钟的话，希望你考虑一下。当然，逮捕犯人是第一优先。事后如果造成甚么问题，我会负起责任。”

“我知道了。行动时我会谨记在心。”

“抱歉在你出任务时打扰你。你就沉着冷静地行动吧。”

“知道了。”久我挂断电话，忍不住暗自纳闷。从搜查一课课长的语气听起来，这事背后好像有相当大的政治力量在运作。不过话说回来，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内，不，只要在十三点十三分前后避免采取行动，到底是为甚么？

上野似乎一直在旁聆听他们对话，神色不安地转过脸来。

“有问题？”

“不，没甚么。”久我挥挥手，凝视监视器。“是搜查一课课长替我们打气。对了今天是甚么日子？是有甚么特别意义的日子吗？”

“今天吗？三月十三日……明天是白色情人节。啊，对了今天是星期五。十三号星期五。”

“这样啊。”

“有甚么不对吗？”

不，久我边说边摇头。怎么想都不像跟白色情人节或十三号星期五有关。

久我的眼睛瞥向监视后门的萤幕。在那瞬间，他倾身向前了。

“喂，那家伙在做甚么？”

“甚么东西？”上野也把脸凑近萤幕。

萤幕上有个年轻男子躲在停在门口的车子背后。身穿西装，弯腰屈身。

“会是谁呢？好像不是我们的人。”

久我叹气。

“那是辖区分局的巡查。在这件案子里，他应该是负责初步侦查的人员。”

“啊，如此说来是管理官您的……”

“你去找个人把他带过来。让外行人待在那种地方，只会妨碍干正事的人。”

“我知道了。”

上野用无线电和应该守在后门口附近的干员联络。不久，从监视器画面可以看到，躲藏的年轻男子被久我的部下带走了。

“他大概只是想在哥哥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吧。”上野替男子说好话。

“无聊。”久我不屑地说。

※※※

大月在首相官邸的某一个房间里。他的面前放置着大型萤幕，萤幕上的图表显示出太阳系时空的数学变化，但是很遗憾，那些图表几乎完全没有向他揭露甚么意义。不过，至少在相关人员的解说下，他多少理解某种可能引起“P─13现象”的东西已逐渐接近了。据他们所言，再过十分钟左右，应该会发生历史性的事件。不过，研究专家们指出，那个事件纯属数学上的，不可能遗留在历史上。

大月仰望站在一旁的田上。

“该做的措施全都做了吗？”

“应该是。”

“我总觉得遗漏了甚么，非常不安。”

“要我提醒各部会，现在再度确认一次吗？”

“不，我不是在怀疑传达有误。况且，就算现在发现的确有疏失，恐怕也来不及了。现在我们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

“关于因应对策，我们已根据美国提供的指南手册完美执行了。”

“你之前说，高速公路方面怎么样？”

“国土交通省表示，目前好像正以路检为由限制行车速度和车道。还有，机场的班机起降，应该也会避开那段时间。飞机只有在起降时才可能发生重大事故。”

大月点点头，想像还有甚么情况可能发生重大事故。他的脑海浮现核能相关设施，但他立刻打消念头。他决定不去想那个。

“各地的警备万无一失吧？”

“关于这点警视厅应该已通知警视厅和各县市警局了。”

大月颔首。他定下心来，反正事到如今就算慌乱也不能改变甚么了。

“刚好剩十分钟吗……”他看着萤幕咕哝。

※※※

货车的车门拉开了，里面有二名男子。其中一个是大哥诚哉，久我冬树光看背影就知道。车内配有无线电和监视器萤幕，诚哉似乎正盯着那些器材。

“我把后门的巡查带来了。”把冬树拉到这里来的刑警说。

诚哉的视线朝这边一扫。

“找我干嘛？”冬树用不情愿的声音说。

诚哉的视线依旧凝注在监视器上，只有嘴巴在动：“我当然没有要找你干么。我只是不希望你妨碍我们工作。”

“我甚么时候妨碍到你们了？我只不过是在后门监视。”

“那样就叫作妨碍。接下来的事交给专门人员就行了。如果随便插手可能会受伤喔。”

“我也是刑警。”

“我知道。你们分局的功绩值得肯定，所以接下来的事你用不着操心。你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还没结束。不是还没逮到犯人吗。”

“你还听不懂吗？逮捕武装犯人，和抓小毛贼是不一样的。”

“我当然──”

知道──冬树这下半句还没说出口就被诚哉抬手制止。他顺势拿起无线对讲机。

“那些人走出三楼房间了，总共五人。全体就定位，我现在也过去。”诚哉朝驾驶座下令。“先绕到前头，开往指定地点。”

车子引擎发动了，同时诚哉的手也伸向车门。诚哉在拉上车门前看着弟弟的脸，表情像是要教诲他。

“你给我待在这里。绝对不准动。”

冬树瞪了兄长一眼，但诚哉视若无睹地关上车门。

目送车子驶离后，冬树环视四周。刚才把他带来这里的刑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确定这点后，拔腿就跑。

他跑向可以清楚看见大楼正面玄关的地方。三名男子正要走出来。其中二人拎着大型旅行袋，想必是从珠宝店抢来的赃物吧。另一名光头男子两手空空，但是小心翼翼地以锐利视线扫视四周。

不对劲，冬树暗想。刚才诚哉明明通知部下，离开房间的有五人。还有二人到哪去了？

他回到大楼后方。躲在建筑物后面窥探情况。放眼望去，不见埋伏的探员。也许所有的人都绕到正面玄关去了。

后门口走出一名男子。他身上罩着黑色皮夹克，好像没带行李。

男人走近停在路旁的敞篷车。一边做出提防四周的动作一边上车。

那一瞬间，某样东西自他的外套缝隙间露了出来。

是手枪──冬树感到全身血液沸腾了。同时，男人发动引擎的声音也传入耳中。

无暇思考下一步行动了。冬树冲上马路，挡在正要驶离的车子前方。

“我是警察。熄掉引擎，举起双手。”

男人惊愕了一下，脸上表情立刻又消失了。他将车子熄火。

冬树走近驾驶座，翻开男人的外套。确认他身上穿着插有手枪的肩挂式枪套。

“我要以违法枪炮管制法现行犯的罪名逮捕你。”

就在冬树正欲掏出手铐之际，侧腹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得弯下身子。是电击棒──闪过这个念头时，车子已发动引擎。

别想逃──冬树扑向车子尾部。

3

久我的视线投向十公尺外的停车场，那是盖在建筑物夹缝间的小型投币式停车场。那里停了一辆白色的宾士轿车。他们确认过了，那是中国人的车子。不久后，那些中国人应该会过来开车。

约有三十名探员守在四周待机行动，其中也包含了武装特警小组。久我隔着外套，确认自己的手枪触感。

他必须极力避免发生枪战，但是谁也无法预测对方会采取甚么行动。

五名男子从大楼某一室走出。但是自大楼正面玄关现身的只有三人。剩下二人，想必是打算自后门离开了，他如此推测。前往交易地点时兵分两路是那些人的惯用手法，所以他在后门口也留有探员驻守。

三名男子出现了。久我抓起麦克风。

“等他们一上车就出动，在那之前先别行动。”他向部下下达指令。

就在下一秒，部下的声音窜入他的耳中。

“我是冈本。我守在后门口时，发现辖区刑警接近走出来的其中一人。”

“你说甚么？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们按照指示，要等二名犯人会合再行动……”

“结果怎样了？”

结果──就在部下这么说的时候，猛烈的引擎声响起，巷口冲出一辆敞篷车。冬树死命攀附在车子尾部。

“那小子，搞甚么鬼……”

※※※

“还有十秒。”负责人干涩的声音响起。

大月凝视大型萤幕。他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图表，但起码知道斜下方出现的数字正在倒数。

那个数字，正以 009、008、007 的方式不断变换。

大月握紧双手，暗自祈祷。他打从心底祈求，即使数字变成 000，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继续运作。他热切盼望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地方出现异变，这个国家的秩序一如以往，自己仍和昨天一样是国家首脑。

※※※

敞篷车在宾士旁边停下。三名男子正要钻进宾士时，光头男子从副驾驶座钻了出来。久我也知道他手上有枪，冬树看来已虚脱无力了。

久我朝麦克风高叫：“围捕！围捕！”

接着他也从车中冲出，把手伸进外套的暗袋里。

驾驶敞篷车的男子看到这一幕，再次踩油门。车子急速前进，但冬树不肯松手。

埋伏在四周的探员一同现身。光头男子露出狼狈的表情，扣下手枪扳机。

久我随即受到全身冲击，仰身往后翻倒。

※※※

听到枪声而回头的冬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倒卧的诚哉，胸口染成一片血红。哥哥中枪了，他立刻反应过来。

在冲击与绝望造成的思绪混乱中，他将憎恨的双眼转向前方。挤出浑身力气，试图爬上座椅。

这时驾车的男子一手继续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持枪瞄准。他的嘴角浮现冷酷的笑容。

冬树看到他的手指勾上手枪扳机了。

枪口喷出火花。

※※※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穿越了某种东西。头颅到胴体、双腿，逐一贯穿某种看不见的薄膜。同时，他也感觉到某种东西贯穿了全身。那个东西甚至连每一个细胞都一一穿越。

下一瞬间，冬树霍然回神。他依然攀附在车子尾部，车子依旧在奔驰。

不过他看到前方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方才开车的男子不见了。

车子似乎正徐徐减速，但是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就在他打算设法爬到驾驶座之际，车子撞上了某种东西。但车子没停，就这么推着那样东西前进。他听见车子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

最后车子撞上路边护栏，终于停止下来了。

冬树离开车子，绕到车前。车子的保险杆与护栏之间，夹着一辆坏掉的摩托车。起初撞到的，八成是这个。

为何摩托车会倒在马路中央呢──

但这种疑问只能算是枝微末节。冬树听到猛烈的爆炸声，转身向后，眼前展现的情景令他愕然。

所有的车子都失控了，四处发生冲撞。卡车撞进大楼，公车撞上成排计程车，横躺在地的摩托车不计其数。其中，有些车子的轮胎还在转动，显示前一刻尚在行驶。

一辆车猛然横越人行道，铲平各种东西后冲向冬树这边。他慌忙扭身闪开。车子猛然撞上刚才还载着他的那辆敞篷车，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一阵汽油味飘来。他慌忙跑开。数秒后，车子发出爆炸声，随即被大火包围。

他甚至无暇抚胸庆幸捡回一命。汽油味自四面八方飘来了。路上看得到的地方都有车子相撞，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冬树逃进附近的建筑物，进去之后才发现那是百货公司。店内明亮洁净，彷佛没发生任何事，化妆品卖场内，陈列商品的展示台兀自旋转。

但是有个怪异到了极点的地方，那就是建筑物内没有半个人影。

冬树继续往里面走。电扶梯在动，他搭上去，到二楼一探究竟。二楼是女装卖场。没有客人也没有店员，但背景音乐还播放着。

他继续往上走。每层楼都是同样的状况：空无一人，但机械类运作如常。

五楼有个家电用品区，冬树朝那里走去。

电视正在播映广告，熟悉的艺人津津有味地畅饮啤酒。冬树看了总算稍感安心了。虽是那只是影像，但至少可以确认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存在。

但他拿起遥控器转台后，那安心感顿时消失了。

那好像是个现场直播节目，画面上映出摄影棚。理论上，某位以伶俐口齿广受欢迎的名主持人会站在那，可是画面上并没有看见他。也看不到应该会坐在一旁的固定来宾。只有他们原本会坐的椅子排排放着。

冬树不停转台。有的频道正播出和平时一样的节目，也有的频道画面上空无一物。不管怎样，想从电视节目推测发生了甚么事，恐怕是不可能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焦虑造成的冷汗流遍冬树全身。他用手背抹去额上汗水，取出手机。他试着一一打电话给每个认识的人。嘟声响起。可是，没有人接起电话。

电话簿中有久我诚哉的名字。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某个画面在冬树的脑海复苏。是诚哉中枪，胸口染血的那一幕。

后来，诚哉怎么样了呢？就状况判断，恐怕是没救了。冬树迟疑着该不该打电话，最后还是作罢。但他开始输入简讯了，内容如下：“是谁都行。总之看到这个的人请和我联络。久我冬树”

按下全部传送后，他开始搭电扶梯下楼。他期待有人会回覆简讯，左手一直紧握手机。但他抵达一楼，走出百货公司后，依然没收到任何回音。

外面的状况比之前更加恶化了。

各种地方都有车子冲撞，冒出黑烟。也有些地方失火。浓烟密布，无法看清周遭状况。化学制品燃烧的臭味刺激鼻腔，刺痛眼睛和喉咙。

人行道旁放着脚踏车。没有上锁，好像没坏。冬树跨上车，踩动踏板。

马路上已没有车辆行驶。几乎所有的车子，都撞上某种东西停下来了。火势猛烈的地方也不少。行道树起火，咖啡店的遮阳棚熊熊燃烧。也许迟早会波及建筑物，但冬树无能为力。

他决定折返他们之前经过的路。他还是放不下诚哉。

投币式停车场映入眼帘了。他想起那批中国人，当时就是坐上停在那里的白色宾士。

宾士停在和刚才相同的位置。冬树下了脚踏车，缓缓走近。没看到那些中国人，他确认这点后才打开车门。

后座放着二个大型公事箱。打开一看，里面装了金条。一定是抢来的赃物。

冬树离开宾士，四下张望。诚哉他们坐的货车映入眼帘。但他没看到本该倒在车旁的诚哉，地上也没留下血迹。

冬树束手无策，只能呆立原地。一切的一切都令他莫名其妙。所有的人都从世上消失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只能这么判断。

喂──他大喊。有没有人在──他用尽全力大叫。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周遭火灾和车祸的声音传来。

冬树再次骑上脚踏车。他边叫边踩踏板，可是到处都空无一人。在遭到破坏的无人街头，只有他的声音回响着。

每个地方都如鬼城。然而，他觉得前一刻这些地方都还有人在。面向马路的露天咖啡座，桌上还放着冰块尚未溶解的可乐与三明治。

店内有烟飘出。凑近一看，好像是厨房有东西起火。也许是瓦斯炉的炉火引燃了甚么东西。他考虑了一下是否该去灭火，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同样的火灾，肯定正在各个角落发生。他觉得就算替这里灭了火也没有太大意义。

冬树发现网咖店的招牌，立刻按下煞车。幸好，这间店好像没有失火。

没有店员，所以他直接走进店内。这里也同样没有客人。他立刻在最近一台电脑前面坐下。

他想上网调查世界出了甚么问题，却找不到能够解除他疑惑的讯息。萤幕显示的讯息，对现在的他来说只不过是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消息。

突然间，灯光熄灭了，电脑也无法继续使用。原来是停电了。

冬树急忙走到店外。他走进隔壁大楼的便利商店。灯光没熄。看样子，好像只有刚才那栋大楼停电。

冬树陷入惶恐。街上到处是事故和火灾，就算哪里的电缆线断掉也不足为奇。迟早各地都会停电。不仅如此，发电和输电系统能维持多久也是个疑问。毕竟，人类消失了。不只是电，还有自来水和瓦斯，或许迟早也会无法供应。

冬树暗忖，是不是自己的脑袋出了毛病？是不是这样才看到幻觉？他如此怀疑。

他骑着脚踏车继续前进。全身汗如雨下，汗水刺痛眼睛。

骑了又骑，还是没有半个人影。他穿过皇居旁，继续往南走。每条马路上都塞满坏掉的车子，他在那些车辆之间穿梭而行。

骑到芝公园时，冬树按下煞车。东京铁塔在他的视线前方，他将脚踏车掉头转向。

幸好东京铁塔没有停电，如果停电，刚才想到的点子就得放弃了。

他没买票就直接走进去，一路笔直走向通往展望台的电梯，那里也没人。

搭上电梯，往展望台去。电梯上升的期间，他一直担心机器会不会突然停止运作。最后他平安抵达了，电梯门开启时，他不禁大叹一口气。

他从展望台俯瞰东京，愕然不止。放眼所及，到处都在燃烧。他想起从课本上学到的字眼，“空袭”。他也想起过去在某些地区发生的大地震。但是唯有一点和那些情形截然不同，那就是找不到受害者。

展望台有付费式望远镜，他投进硬币。焦点首先锁定的，是起火最严重的地区。紧靠高速公路的地方横躺着某种巨大物体，火苗正从它上面窜出。

冬树看清楚那是甚么后，不由得踉跄后退。毁坏起火的是一架客机。虽然已烧得看不出原形，但应是机身部份上的那个商标图案，每个日本人都知道。

4

冬树放声呐喊。那是野兽般的吼叫。纵使他想压住这冲动，嘴巴也违反他的意志，大大张开，让声音自喉头深处不断冒出。当他吼完后，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他当场蹲下，抱住脑袋。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实世界──

他战战兢兢地起身，望向外面的景色。和刚才一样毫无改变，东京街头满目疮痍。

他再次透过望远镜了望。无论把焦点锁定何处，放大后景象都大同小异。浓烟滚滚，车辆与建筑物遭到破坏。高速公路上，所见之处都在起火。

就在他茫然若失，准备将眼睛离开望远镜之际，他看到某个粉红色的小东西在视野边缘移动。

冬树急忙把眼睛凑近望远镜。粉红色的物体──那看起来的确像是衣服。换言之，那里有人。

但是下一瞬间，他的视野遭到隔绝了。望远镜的使用时间结束了。他啧了一声，掏出皮夹。但是里面没有零钱。

他四下张望，寻找兑币机。吸住他目光的是贩卖部，那是专门出售纪念品的地方。

他连忙跑过去，绕到贩卖部的收银台里面。幸好，收银机是开着的，也有许多零钱。

有一瞬间，他取出自己的皮夹想换钱，但他立刻打消念头，直接抓起一把百圆铜板就走出商店。他回到刚才那架望远镜前。

他兴奋地投入硬币，透过望远镜观望。他把焦点锁定刚才看到粉红色衣服的那一带，缓缓移动望远镜。地点在麻布至六本木一带。

就是那里──冬树的视线，捕捉到某栋建筑物的楼顶。身穿粉红色衣服的人，刚才的确就在那里。

可是现在，那个人影不见了。他期待那人再次现身，等了半天，但那人没有出现，视野再次被遮断。

他本想再投钱进去，但立刻停手了。因为他想到，在这种地方就算再怎么搜寻也不可能找得到。即使真的找到了，也无法呼唤对方或向对方比手势。

直接过去看看吧，他想。就算去了，顺利遇到对方的可能性或许也不高。不，说不定，那根本就是眼睛的错觉。但他还是认为非得亲自去看看不可，反正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不仅如此，一旦停电了还会被关在这里。

他钻进电梯，默默祈祷着按下按键。幸好，电梯并未中途停止。看来电力还没问题。

来到户外，他再次跨上脚踏车开始踩动。路上到处都是还插着钥匙的汽车与摩托车，可惜全都出了车祸，没有保证能够安全驾驶的车辆。况且，光是看路上的混乱场面，就会看到连摩托车都无法通行的地方。

他专注地踩动踏板。周遭的异样光景，他已不再在意。也许是因为这一连串事态实在太脱离现实，使他的神经麻痹了。

快到从望远镜看到的那个地区了。他停下脚踏车，放声大喊：“喂──有没有人在！”

他的声音在高楼大厦之间空虚回响着。他稍微移动几步路，再次大声呼唤。他重复喊了几次，但结果都一样。

他在大楼的台阶席地而坐，垂下脑袋。他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

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其他的人都消失到哪去了？

他想起小时候与玩伴的恶作剧。一群人撇下其中一人，全都藏起来，然后在暗处嗤嗤偷笑，看着那个被扔下的人气急败坏地四处找人。

但不管为了甚么理由，要东京人一起行动，都是难以想像的。何况，连开车和骑摩托车的人都消失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发生了某种天地异变。但那会是怎样的异变呢？不，还有个更大的疑问：为何单单只有冬树留在这里？

他索性随地躺下。上空有厚重的云团飘移，看来快变天了，但是现在这种小事已无关紧要。

疲劳令身体非常瘫软无力，他闭上眼。睡意就要降临了，也许是因为神经耗损过度。他想就此睡去，期待下次醒来时，世界已恢复原状。

他正是在半梦半醒之际听见的。由于意识混沌，他一时之间来不及反应。但冬树再次听见时，他倏然睁眼，坐起身子，环视四周。

他听见的是哨音。是车站站务员吹的哨子。声音每次间隔的时间并不一定，有时吹得长，有时吹得短。

冬树站起来。有人在──

他凭着声音骑脚踏车追寻。他祈求那个人继续吹哨别停止。

弯过马路，前方是禁止车子进入的步行者专用道。两旁净是年轻人喜欢的小店与速食店。

卖可丽饼的店前有长椅，上面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穿粉红色裙子。她正在拚命吹着哨子。

从望远镜看到的，肯定就是这孩子，冬树想。

他下了脚踏车，缓缓靠近。

“小妹妹。”他朝她的背影出声呼唤。

女童的身体像装了弹簧，猛然弹起。她转向冬树，大眼睛瞪得更大了。那是个肤色白晳、很可爱的小女孩。

“就你一个人？”

纵使冬树问话，她也不回答。可看得出来，她的身体很僵硬。

“还有没有别人在？大哥哥就一个人喔。”

女童眨眨眼，然后自长椅起身。她的右手指着旁边的服饰大楼。

“这栋大楼怎么了？”

女童依旧保持沉默，迳自走进那栋大楼。冬树也尾随在后。

电扶梯还在动，但女童往里走。她来到电梯前站定，按下按键。电梯门静静开启。

“几楼？”冬树问。

女童指着操作面板的上方。大楼共有五层。于是冬树把手指靠近5这个按键，但女童拚命摇头。又继续往上指。5的上方只有R这个按键。也就是楼顶天台。

冬树了解了。从望远镜看到的建筑物，就是这栋大楼。女童想必一直待在这里的楼顶天台，待到刚刚才下来吧。

大楼顶上的空间足以举办小型活动。不过这个时期似乎没有任何活动，只有烟灰缸四周放了一些椅子。

女童指向后方。楼顶栅栏边，有一名女性倒卧在那里。

冬树跑过去检视女子的情况。她身穿开襟薄外套，俯卧在地。长度及肩的头发盖住了脸。

他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有体温，脉搏也很正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冬树转头问女童。

她在远处驻足，不肯靠近。就只用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倒卧的女子。

冬树摇晃女子肩膀。

“请你振作一点。你还好吗？”

不久女子有所反应了。她发出呻吟后，缓缓睁开双眼。

“你清醒了吗？”

她没回答他的呼唤，缓缓坐起身子，用无神的双眼仰望他。

“我，到底是怎么了……”

“你晕倒在这里。是那孩子把我带来这里的。”

女人看着女童。下一瞬间，她那双本来半睁半闭的眼睛瞪得斗大，可以感觉到她倒抽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近女童。屈膝跪在地上，抱紧女童。

对不起，对不起──冬树听到她这么说。

他朝她们走去，迟疑地喊了一声“请问”。

“你们二位，在这里做甚么？”

女人放开女童的身体，干咳了一下。

“没做甚么……我和女儿来逛街，有点累了所以只是在这儿休息。”

看来二人是母女。

“那么，你怎么会晕倒？”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她凑近女童的脸蛋。“妈妈是怎么了？未央刚才在做甚么？”

女人唤作未央的女童不回答。她将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咬在嘴里，用力吹了一声。

“你怎么这样，未央。你为甚么不肯说话？”

“小妹妹会说话吗？”

“对，当然会。你是怎么了，未央，你到底怎么了？”

她摇晃女儿的身体，但女童毫无反应。她就像洋娃娃一样表情毫不改变。

“我想应该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眼前状况都这么古怪了，也难怪她会如此。就连我自己都快要疯了。”

冬树说完话，女人一脸困惑地转头看他。

“甚么这种状况？”

“请你过来这边。”

冬树带她到栅栏边，叫她从那里俯瞰街景。到处都有车子相撞，建筑物正在冒烟。

女人的面色发白，似乎是吓得失去血色了。

“发生了甚么事？是地震吗？”

“不是地震，也没有发生战争。”

“那到底是甚么……”

冬树摇头。

“老实说，发生了甚么我自己也完全不明白。我清醒时就变成这样了。”

她看着眼下的光景，皱起眉头，满心疑惑。

“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政府到底在做甚么？也没有出动消防车。”

“这点恐怕很难说明。”冬树思索该如何转达目前状况。但是，他想不出适切的形容。无奈之下，他只好这么说：“目前，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们三人。”

※※※

女人名叫白木荣美子。她说她已和丈夫离婚，目前与女儿未央相依为命。今天不用上班所以母女俩难得一同上街购物，结果就碰上这样的灾难。

不过关于灾难的内容，冬树无法做任何说明。他说出他到目前为止看到的情形，但荣美子似乎无法置信。她走出建筑物，环视四周后，似乎才明白冬树所言不虚。

三人走在宛如废墟的街头，到处都不见人影。

“好像世界末日。”荣美子咕哝。“该不会是遭到核子武器攻击吧。”

“若是那样，受害情形应该不止如此。况且没有任何尸体未免太怪了。不，最不可思议的是，为何我们三个平安无事？总之，我们还是先找找看其他的人吧。找到其他人之后，应该就会打开一条生路了。”

说得也是。荣美子说着说着，歪起脑袋。

虽然冬树和先前一样，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但知道自己之外量有生存者后，他便找回了求生意志。同时，他也深刻感受到，能够这样与人接触、说话是多么幸福。

日头逐渐西移。红绿灯仍旧照常运作，可见应该还有供电。在没有其他人的状态下，水电瓦斯这些生活机能能够维持到几时，谁也无法预料。虽说一切步向自动化，但并不表示供应量是无限的。

“肚子饿不饿？”冬树问荣美子。

“有一点……”她看着手里牵的女儿。未央漠无感情的小脸蛋直视前方。

“那，我们先吃饭吧。”

“也好……”荣美子看着旁边的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的便当虽也不错，但是现在还是先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吧。对未央小妹妹来说也比较好。”

“所谓的有营养的东西是？”

“再走几步路就到银座了。无论是肉类或鱼类，举凡最高级的食材那里一应俱全。而且，今天应该是随人吃到饱。”

他开的玩笑总算让荣美子露出微笑了，但未央毫无反应。

前往银座的路，也因发生车祸的车子陷入毁灭状态。三人一边小心找寻没有受损的地方，一边往前走。途中，未央露出疲色，冬树就背起了她。

平时总有大批人群来往的银座街头，如今是一片死寂。这里虽也有车祸发生，但是似乎都很轻微，想必是因为马路上本来就塞车了。

一栋有许多餐厅的大楼映入眼帘。冬树正想往那边走去时，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人用红色喷漆在人行道上画出一个大箭头，看起来好像还没干。

5

荣美子大概是注意到冬树的视线了，她也低头看向红色箭头，“这是甚么？”她咕哝。

“不知道。不过看来，应该才画没多久。”

趴在冬树背上的未央指向远方。

“怎么了？”冬树边说边将视线移向远方，“啊”地叫了出来。因为十公尺外的地上，画着同样的红色箭头。

朝箭头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还有别的箭头。显然，某人正试图传达某种讯息。

“不管怎样，先跟着箭头往前走走看吧。”冬树背着未央迈步走去。

他们循着箭头指示往前走，最后抵达一栋大楼前。箭头指向大楼入口，好像在指示他们进去。

大楼楼梯也画了箭头。他们战战兢兢地拾级而上。二楼是寿司店。店门口的前方画着箭头，指示他们入内。

冬树拉开格子拉门。正面有个吧台，前方坐着一个男人。他的背部宽大浑圆，身上穿着格纹衬衫。

男人转过身来了。他是个胖得像河豚的年轻男子，脖子堆满脂肪，把下巴都埋起来了。他的嘴巴鼓起，应该是因为嘴里塞满食物吧。嘴角还沾着酱油。

男人拿着茶杯，用茶水将嘴里的食物送进喉咙。然后再次注视冬树三人，愉快地眯起眼。

“啊太好了，总算遇到人了。之前还在担心不知会怎样呢。”

吧台上放着喷漆罐。画出红色箭头的，似乎就是此人。

“你在做甚么？”冬树问。

“还能做甚么，看了也知道吧？我正在吃寿司。我啊，老早就想来银座吃一次寿司了，想吃这种一贯就要数千圆的高级玩意。”

男人手上抓着堆满大量海胆的寿司。看来是他自己捏的。

冬树把未央从背上放下来。

“就你一个人吗？没有别人在？”

“没有，我清醒时就是一个人了。到处发生车祸，害我根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当时在哪里？”

“饭田桥。正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本来要去帝都医院接受检查。”

“你生病了吗？”

男人笑着摇头，圆润的脸颊跟着晃动。

“只是血液检查。是我这次的打工地点，对方叫我去检查，说我太胖了他们不放心。我都已经告诉他们我没事了，真是多管闲事。”

“你从饭田桥是怎么到这里的？”

“前半段是开车。因为路上有插着钥匙、引擎还没熄火的车子。可是到处都是车祸，能走的路太少，开到一半只好丢下车用走的。累死我了。”男人大口吞下堆满海胆的寿司。

冬树把头往旁边一撇，内心不解。在场四人似乎有同样的经历──也就是自己周围的人突然消失的体验。为何会这样？还有，为何只剩他们这几个人存在？

“你要不要也来一个？银座的寿司店，果然就是不一样。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不吃太可惜了。反正这些食材都是生的，放着不吃也会坏。”胖男人绕到吧台里面，开始洗手。“小妹妹，你肚子饿了吧？你喜欢吃哪种寿司？”

未央没回答。荣美子代为开口：“这孩子，只要是寿司甚么都爱吃。啊，不过不要放芥末。”

“OK。那，先从这开始吧。”男人把一块鲔鱼肉放在砧板上，灵巧地用菜刀切片，再以熟练的手势捏饭团，把鲔鱼片放在上头。“来，鲔鱼寿司好了。接着想吃甚么？尽管点菜别客气。”

“你很有架式。”

听到冬树的赞美，胖男人嘿嘿笑开了。

“我以前在超市的厨房打过工，还得辛苦地把不怎么样的食材弄成很好吃的样子，在这里就不用那么麻烦所以轻松多了。来吧，别客气，多吃点。”男人愉快地捏出一个又一个寿司。

“那我们就开动吧。”冬树对荣美子说。“他说得没错，反正不吃也会馊掉。”

好，荣美子说完点点头，让女儿在吧台前坐下，自己也往旁边一坐。她吃下男人捏的寿司，低声说了一句真好吃。未央看了，也朝鲔鱼寿司伸手。

冬树环视店内。目前看来，应该不用担心失火。水电好像也没问题。

大水槽放在座席区的旁边。好像是用来养活鱼的，但里面一条鱼也没有。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来这里的路上，不仅没人，也没看到野猫和乌鸦。

难道说──他暗忖。

“这一带，有没有宠物店？”

“宠物店？不知道。”胖男子侧过脑袋。

“我想百货公司里面应该有。”荣美子说。“我说的是中央大街对面的百货公司。”

冬树点点头。

“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宠物店。我去确认一下消失的是否只有人类。”

冬树走出寿司店，朝百货公司走去。周遭状况没甚么变化，不过，冒烟的建筑物似乎更多了。也许是餐饮店发生了小火灾。

百货公司几乎完好无伤，电扶梯也运作如常。冬树搭上电扶梯，车上宠物店所在的五楼。

宠物店也悄然无声。养宠物的玻璃柜成排并列，但全是空的。不过小碟内装着饲料，也有看到排泄物。玻璃柜上还标明了“美国短毛猫（雌）”。

冬树深信：消失的不只是人，动物也消失了。

他离开宠物店，原本要走向电扶梯。半路上，他忽然灵光一闪，走向家电卖场。他想趁现在多拿一些便于携带的照明设备。谁也不知道何时会停电。如果在夜里停电，恐怕哪里也去不了。

他并没有找一般手电筒，而是找照明度越高越好的。他选了有把手的探照灯，内藏防灾用收音机。他拿了二个，再加上二个普通手电筒，还有一些乾电池，全都装进袋中后才离开卖场。

回到寿司店，男人还在捏寿司，但母女俩不见踪影。

“你回来啦。”男子嘴里塞着寿司说。“怎么样？”

“宠物也消失了。”

“果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说那个了，女士们呢？”

“小女生在那边，大概是肚子一填饱就困了。”男子努努下巴朝座席区示意。未央睡在并排的椅子上，身上盖的开襟外套是荣美子的。

“她妈妈呢？”

“说要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食物就出门了。她还说甚么光吃生鱼片会营养不均衡，我倒觉得这种时候用不着考虑甚么营养均衡的问题。”男子用汤匙舀起鲑鱼子，放入口中。

碟子上装了许多寿司，所以冬树也坐下来，伸手去拿。的确，比起以前吃过的任何寿司都美味。

冬树边吃寿司，边替拿回来的探照灯和手电筒装上电池。他打开探照灯内藏收音机的电源，但是无论转到哪个周波数都只会听见杂音。

“既然人都不见了，当然也不可能还有广播节目吧？”男子说。

“我只是想碰碰运气。”冬树把收音机往旁边的桌上一放。

“不过话说回来，还有别人在真是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该怎么办呢。老实说，我都快哭了。”

“一边急得快哭出来，一边吃寿司吗？”

“就因为快哭出来了，所以才要吃寿司。因为只要吃点好吃的东西，就能忘记不愉快了。就是这样罗。”

男人叫作新藤太一。他太胖，从外表看不出年龄，但实际上比冬树还小二岁。他说他来自静冈县，为了念大学才来到东京，但是念到大三就辍学了。他说目前四处打工，在葛饰区的公寓独居。

“你有跟谁联络上吗？”冬树问。

“手机里的名单我全都打了，可是谁也联络不上。发简讯也没人回覆。”

看来和冬树的状况一样。

冬树看着太一把甜虾塞进嘴里，忽然察觉一件事。水槽里的活鱼消失了，但是做寿司用的鱼虾类还在。两者的差别在哪？当然，差别在于做寿司用的鱼虾已经死了。

这时荣美子回来了，手上还抱着一个纸箱。

“楼上是义大利餐厅。我拿了一些蔬菜和调味料回来。”

“这位太太，葡萄酒呢？”太一问。“有很多酒吗？”

“好像有。”

“那太好了。吃寿司还是该配白葡萄酒才对，这间寿司店没甚么像样的葡萄酒。”太一走出吧台后，直接就走到店外了。大概是去拿葡萄酒。

他前脚刚走，荣美子就走进吧台内，开始清洗从纸箱取出的蔬菜，有番茄和小黄瓜之类的。

未央醒了，大概是听见母亲的声音。

“醒了吗？等一下喔。现在，妈妈正要做未央最爱吃的番茄起司沙拉。”荣美子用温柔的语气说。

未央依旧不发一语，看着桌上的内藏收音机式探照灯。

冬树望着荣美子放在调理台上的蔬菜，一个新的疑问浮现心中。他正看着马铃薯。

买回来的马铃薯如果放久了有时会发芽。马铃薯若发芽，就代表该植物是活的。

冬树想起外头有行道树。植物应该也是生物，可是活的动物不见了，活的植物还在。这个差别是打哪来的？

就在冬树环抱双臂沉思之际，未央把玩的内藏收音机式探照灯，突然传来人声。未央大概以为自己弄坏了甚么东西，慌忙关掉电源。

“刚才那是甚么？”冬树从椅子上弹起。

“听起来很像是人的声音。”荣美子也说。“好像是女人……”

冬树抓起收音机，打开电源。他把音量调大，缓缓移动调频器。

太一从外头回来了。

“全都是甜酒，真是伤脑筋啊。幸好总算勉强找到可以搭配寿司的酒了。”

“安静点！”冬树怒吼。

“到底是怎么了？”

“刚才我们听到人的声音了。”荣美子向太一解释。

“啊？真的吗？那可不得了。”太一没放下双手拎的葡萄酒，就直接凑到冬树身旁。

收音机传来声音。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了。

（有生存者吗？听到这个的人，请到东京车站八重洲地下中央口。有生存者吗？听到这个的人──）

“是女人的声音。”太一说。“可是听起来不像是收音机的播报员。”

“我想，应该是灾害专用的广播，大概是用公家机关的广播设备吧。说话的不是专业播报员。”

“这表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生存者对吧？”荣美子两眼发亮。

“东京车站……是吗。我去看看情况，你们几个先留在这里。”

“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太一问道。

“从这里到东京车站还有一大段距离。你们要一起去也行，不过最后可能还是回到这里。”

听到冬树这么说，太一点了点头，脸颊的肉跟着上下晃动。

“我等你。这对母女交给我。”

麻烦你了，冬树说完就走到店外了。

他找到脚踏车，骑上去朝东京车站赶去。四周已暗了下来，不过幸好还有灯光。路灯似乎是以定时装置控制开关的。

冬树踩着踏板，从混杂各种气味的空气穿过，不久后便抵达东京车站了。他走楼梯到地下街。地下街的照明，目前为止也完好无恙。

到了八重洲地下中央口，却不见半个人影。冬树穿过剪票口，环视四周，还是没人。

“有没有人在？”他试着出声，但无人应答。

他又去“银铃”这个出名的会合地点碰运气，但那边也没人。

那个广播是怎么回事──就在他如此暗忖之际，某个东西抵上背部了。

“不许动。”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6

从背部的触感判断，那应该是枪口。冬树高举双手。

“你是谁？”他问。

“问别人姓名时，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学校没这么教过你吗？”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也许才十几岁，和刚才在收音机听到的声音好像不太一样。

“我是久我。”

“喂，你只有姓？”

“冬树。久我冬树。这样行了吧？”他保持高举双手的姿势说。

“还不许动。你身上有枪吧？”

他心头一惊。的确被女人说中了。他之前听说搜查一课要去逮捕那批中国人，所以先把枪带在身上才离开警局的。但这个女人怎会知道自己身上有枪？

“我身上没那种东西。”不管怎样，他姑且这么搪塞。

“说谎也没用。因为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能透视。”

“少来了。”他想转身向后。

“不许动！”声音尖锐地飞来。“我可要先声明，这是我头一次拿手枪。如果你敢轻举妄动，我说不定真的会开枪喔。”

“拜托你千万别那么做。”冬树叹出一口气。

小峰先生──身后的女人如此呼唤某人。

“把这个人的手枪拿出来。八成藏在他外套底下。”

脚步声传来，冬树的背后出现一名男子。是个穿西装的小矮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畏缩。

“喂，你是小峰先生？”冬树问。

“啊，对。”

“拜托你小心点。手枪虽然应该有安全装置，但在我四处活动的情况下，说不定安全装置已经解除了。”

小峰先生的表情变得更软弱了。他胆颤心惊地翻开冬树的外套，用颤抖的手取出他插在枪套里的枪。

“OK，行了，慢慢转向我这边。”身后的女子说。

冬树放下双手，转身向后。站在眼前的是个年轻女孩，身穿深蓝色西装外套和格子迷你裙。怎么看都像是高中女生。

“就课外教学来说未免太过头了吧。”冬树有点轻浮地说。不管见面的形式为何，能够见到其他人，心情总是会轻松点。

“再说废话，小心我真的开枪喔。”高中女生像猫一样的眼睛瞪了过来。

看来她手上抓的是真枪，和警察持有的手枪同型。是从警局偷来的吗？冬树思忖。

“我听到广播才来这里的。你们居然这样欢迎我，未免有点过分吧？”

“喂，就你一个人？”

“来这里的只有我一人。”

“意思是说，还有别人在？”

“有，但是详情不能告诉你，除非你先把你们的状况告诉我。”

“嗯……”高中女生露出沉思的表情。“算了。你跟我来。”

“去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你跟来就知道了。”高中女生别有意味地笑了。“小峰先生，你带头先走，我要跟在这个人后面。”

名叫小峰的男人迈开步伐，冬树尾随在后，高中女生也随后跟上。

“可以问个问题吗？”冬嘴说。

“甚么问题？”

“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

可以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关于这个谁也不知道，但现在可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时候。”

“怎么说？”

“哎，反正你马上就知道了。”

小峰走出剪票口，进入旁边的咖啡店。冬树随后跟上。

店内有一个身穿高级西装、体型壮硕的男人，一对看似夫妻的老人，还有年龄应该在二十岁上下的女人。两个老人隔桌对坐，另外两人坐在稍远的位子。

“我来介绍新人。”高中女生说。“这是久我冬树先生。老大说得没错，他身上果然有枪。不过我已经没收了。”

“老大？”

“不确定有谁在场的地方，不可独自进入。不得不进入时，也得以背贴壁，步步为营──这点基本常识，你的刑警前辈没有教过你吗？”

店内深处传来声音，是冬树熟悉的声音。不久后，诚哉出现了。

“哥……不，管理官。”

诚哉摇头。

“叫我哥就好，这里已经没有警察这种东西了。”诚哉从小峰手上接过冬树的手枪，取出子弹后还给冬树。"在场的人全都赤手空拳，所以不能让你一个人带枪。

“可是，她不也有枪？”冬树看着高中女生。

“是我请她替我保管我的枪，里面没子弹。”

高中女生左右挥舞手枪，露出笑容。

“啊，真痛快。我早就想试试拿枪的感觉了。”

冬树再次转身面对诚哉。

“我没想到哥你还活着。”

“彼此彼此。我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总之当我清醒时，街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本来正在追捕的中国人和我的办案同僚都不见了。周遭又不断发生事故，老实说，我还以为是我疯了。”

“我也一样。”

“恐怕只能把这一切解释成某种超自然现象了。对了，你之前是怎么过的？”

“我到处乱跑。一下子登上东京铁塔，一下子骑脚踏车逛六本木，也因此遇到三个人。”

冬树把那三人待在银座寿司店的事说了出来。

“最好把他们带来这里。在这种状况下如果孤立无援是活不下去的。”

“我待会就带他们过来。说到这里，那个广播是哥你弄的？”

诚哉点头。

“我觉得不管怎样应该先找人集合，所以骑摩托车去广播电台。我先去使用中的录音室碰运气，可是工作人员和电台DJ都不见踪影。于是我就录了那卷循环式录音带，让它不断播放。”

“可是，广播里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是她。”诚哉看着后方的年轻女人。“我去广播电台的途中，凑巧发现她。于是就请她一起过来，替我录制录音带。因为我想如果用女人的声音，或许可以让听到的人比较安心。”

“后来呢？”

“就来这里了。既然呼吁大家来东京车站，如果这里没人那可不像话。然后就在这间店里，等待来会合的人。”

店面有一部份是整片玻璃，可以清楚看见剪票口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诚哉才会发现冬树来了。

“为甚么选择东京车站做为集合地点？”

“这是我想了很久之后的决定。首先，对大部份的人来说，这个地点最好找。就算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要沿着山手线步行，迟早会走到。指定到地下街会合，是因为这里不会受到车祸影响，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应该也很充足。万一停电了，自家发电系统应该也能发挥作用。”

“火车没出事吗？”

“多亏有ATC，新干线没有发生重大事故。不过，应该到处都发生了冲撞意外。新干线之外的一般列车虽也采用ATC，但准备要停车时，司机通常会切断ATC，改以手动操作。如果司机不见了，火车当然会继续走，直到撞车为止。”

【注：Automatic Train Control，火车自动控制系统。】

“这种事你居然也知道。”

“是他告诉我的。”诚哉指着那个小峰。“他好像是技术人员。”

“我只是凑巧知道，和技术人员无关。”小峰抓抓脑袋。

“大家都是听到那个广播才来集合的吗？”冬树环视全员。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几个打从一开始就在一起。”高中女生回答。

“从一开始？”

“对。当时我走在中野的人行道上，周遭忽然乒乒乓乓发生车祸，吓了我一跳。那时在我身旁的，就是那对夫妻。”她说着指向的，是那对老夫妇。

老人用力点头。

“那位小妹妹说的没错。我们当时只是走路经过，差一点就被卷入车祸了。”

“我看到每辆车上都没人后，更吃惊了。只有一辆车上有人，那就是小峰先生他们的车。”

听到高中女生这么说，冬树看向小峰。

“当时是你在开车？”

“是的。我和经理正要去见客户。”

“你所谓的经理是？”

“就是我。”体型壮硕的男人发出低沉的声音。他在喝咖啡，用咖啡托盘代替烟灰缸吞云吐雾。

“大叔，这里禁烟。”高中女生提出抗议。

“是谁规定的？”中年男人用咖啡托盘遮住桌上贴的禁烟标志。

“在你之前听到广播赶来的，就只有这几个人。”诚哉说。“或许还有其他的生存者，但我们没有接触的方法。”

“那个广播，会播到甚么时候？”

“不知道。只要还有电力应该就会继续播放吧。”

“不管怎样，我先把银座那三个人带过来。”

冬树走出东京车站，骑上脚踏车回银座。太一与荣美子看到他出现后，脸上都浮现了安心的表情。大概是他回来得太晚，所以他们正在担心他是否出事了。

冬树把诚哉等人的事情说出来，二人顿时表情一亮。

“太好了，原来不只我们几人。”

“你听到没有，未央？叔叔说还有别人在。”荣美子对女儿说，但未央似乎依旧没有感情。

“如果跟那边的人谈一谈，说不定能打听出甚么。”

太一满怀期待地说，冬树却朝他歪起脑袋。

“这个还很难说。不过，和他们会合的确比较好。你们可能累了，不过还是出发吧。”

三人走出店外，冬树背起未央。荣美子又拿绳子把二人的身体绑在一起。其间，太一不知从哪找了二台脚踏车过来。

就在三人正要骑车之际。上方响起低沉的爆破声。冬树抬头一看，对面大楼的窗口喷出火焰。破裂的玻璃碎片，飞到他们身边了。

“是屋里弥漫的瓦斯爆炸了。待在这里很危险，快走。”冬树说完急忙踩下踏板。这时，冰凉的东西落到他脸上。

“真倒霉，居然还下雨了。”太一发出悲惨的哀叹。

等他们抵达东京车站时，雨势已经变成倾盆大雨了。他们慌忙逃进地下街，朝集合地点走去。

到了之前的咖啡店后，大家再次自我介绍。专搞技术的上班族叫作小峰义之，据说任职于大型建设公司。经理户田正胜今年五十八岁，他说今天本来有一笔大交易。

“那笔交易如果顺利，应该可以让我们公司起死回生。”

听到户田这句话，女高中生中原明日香发出“噗哧”的响亮笑声。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对公司念念不忘。”

听到她这么说，户田抿紧双唇，不太高兴的样子。

老夫妇说他们的名字是山西繁雄和春子，在杉并区有一栋房子，两人放不下心，很想知道房子现在的状况。

“等我们能够确定外出行走很安全时，一定会回去看看府上的情况。”诚哉对老夫妇说。

诚哉最先遇到的女人叫作富田菜菜美。她说她在帝都医院当护士，她那黑色开襟外套底下的确是一身白衣。

“当时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午餐，正要回医院。等我回过神时，已经倒在路边了。我跟各位一样，完全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啊，你该不会就倒在工地旁边吧？”太一问。

对，菜菜美点点头。

“那，你跟我一样，我也在那里。我完全没发现有人倒在旁边，早知道我应该再多找一下。”太一的声音透出喜悦，大概是因为与自己有共通点的人物是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吧。

诚哉环视众人。

“在座各位，都与别人处在同一地点，或者在彼此附近。但是，除此之外看不出还有其他共通点了。不过，我想一定会有甚么一致之处。这点，请大家再想想看。”

就在这时，整间店忽然猛烈晃动了起来。

7

晃动不久便停了。情急之下弓身躲在桌旁的冬树，这时才缓缓抬起头。其他人也都屈身蹲着。

诚哉开门，观看店外情况。

“就我看来，外头好像没有太大的损害。不过可能还会有余震。暂时就保持这样不要动吧。”

“现在到底是怎样？”太一以高亢的声音说。“居然还来个地震。该不会是地球末日真的到了吧。”

无人应答。冬树认为大家并非故意要忽视他，而是无法把他的话当作一个单纯的恶劣玩笑。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才选择不搭话的。

“我去看看地面上的情况。”诚哉说。“冬树，这里交给你。小心余震。”

听到他回答“知道了”，诚哉才走出咖啡店。

冬树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他叹了口气。

“幸好有那个人在。否则光靠我们几个，恐怕甚么办法也没有。”山西春子对丈夫说。

做丈夫的繁雄大大点头。

“一点也没错，我们肯定只会慌得团团转。”

春子温柔的目光瞥向冬树。

“听说你们二位是兄弟。你也是警察吗？”

“是的。不过，我哥在警视厅，我在辖区分局。”

春子摇摇头，彷佛觉得这种琐事不重要。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不过有二位警官在真是太走运了。我们年纪大了，恐怕只会碍手碍脚，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哪里，彼此彼此。”冬树低头行礼。

小峰在角落那张桌子操作笔记型电脑，冬树走到他身旁。

“你在做甚么？”

“啊？噢……我在上网。我想看看关于刚才的地震，会不会有甚么消息。”

“找到了吗？”

小峰眼睛盯着萤幕摇头。

“甚么也没有。不仅如此，所有的资讯都没有更新。我在各种留言版上都留言了，但是毫无回应。本来正在上网的人，彷佛都从这世上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吧？”说这话的是明日香。“交通工具里的人和街上的人全部消失了。我个人倒是觉得，如果以为上网的人没消失才不自然呢。”

“可是也有人没消失，就像你我。”冬树说。“这种人或许会像小峰先生一样，试图上网。”

“我想应该有人正在尝试。”小峰一边点击各种网页一边说。“只是，人数想必少得惊人。因此，他们发现我留下的足迹或我发现他们存在的机率变得非常低。说不定比‘迷失在亚马逊森林的二人，在漆黑的半夜偶然相遇’的机率还要低。”

“我明明听说发生灾害时还是可以上网……”冬树嘟囔。

“到头来，形成网际网路的不是电脑而是人。参加者越多，全世界的人就能共享越多资讯，可是一旦没有参加者，那就只是电缆织成的网罢了。”

“不管怎样，请你继续尝试好吗？”

“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小峰如此说道，虽然语气中夹着一丝灰心。

山西繁雄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冬树问。

“上厕所。呃，厕所在哪边？”

“剪票口的前方，靠左边。”

老人道声谢便走出店，他的步伐有点蹒跚。

“那个……”富田菜菜美战战兢兢地开口。“各位想必都很担心家人的安危，你们觉得消失的人究竟都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不像在问某人，倒像是针对所有的人发问。

“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小声回答的是户田。“连自己置身的状况都搞不清楚了，怎么可能知道不在这里的人跑去哪了。”

“……说得也是，对不起。”菜菜美细声说完便垂下头。

“其实你也没必要道歉吧，会担心家人是理所当然。”明日香噘嘴说。

在尴尬的气氛中，山西繁雄从厕所回来了。

“好像还有自来水。我安心多了。”

就在这时，猛烈的摇晃再度袭来。摇晃程度比刚才还剧烈，桌上的东西掉落地板发出声响。有人失声惊叫。

冬树抓住身旁的柱子，仰望天花板。照明灯具晃来晃去。

这个状态大约持续了十秒。晃动停止后，冬树仍然找不回身体的平衡感。他离开柱子，甩甩头。脚步有点踉跄。

“啊！不好了……”出声的是荣美子。

冬树一看，山西繁雄倒在店内一隅。荣美子蹲在他身旁。

山西春子大叫一声“老伴”，站了起来。冬树也急忙跑过去。

山西繁雄的脸孔扭曲，长裤右膝被鲜血染红了。他的脚下有盏立灯，玻璃灯罩破了。看来，他似乎是不巧倒卧在那上头，玻璃碎片刺穿了膝盖。

“帮他把裤子脱下吧。”冬树说。

冬树忙着和春子一起帮他脱长裤的时候，后方传来一个嗓音：“你们在干甚么？”不用转头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有人受伤了，是山西先生。”

“你说甚么？”诚哉凑过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刚才的晃动中，我一时没站稳。”山西繁雄满脸尴尬地仰望诚哉。“不过不要紧，只是一点小伤。”

“伤口看起来应该很深吧，不好好治疗会很麻烦。”诚哉说着，呼喊富田小姐。“该你出马了，拜托你。”

听到兄长这么说，冬树才想起富田菜菜美是护士。

她从椅子站起来，走近山西繁雄。

“我现在甚么都没带，要是有消毒药的话就好了……”

“前面不远就有药局。”明日香说。“另外还需要甚么？我过去拿。”

“不管怎样先拿些纱布和绷带，然后还要镊子……吧。”说完菜菜美抬腰起身。“我自己去拿，这样比较快。”

“那就麻烦你了，我们该做甚么？”诚哉问。

“或许不要随便搬动他比较好，也不要碰触他的伤口。”

“知道了。”

“我也一起去。”太一跟在菜菜美后头。

目送他们离去后，诚哉看着冬树蹙起眉头。

“我不是说过这里交给你吗，也特别提醒你要小心余震。你在搞甚么！”

“难道要叫我不准他上厕所吗？”

“摇晃时，你在做甚么？看到这个人站着，你有出声警告他吗？”

“那个……倒是没有，因为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诚哉冷哼一声。

“随时都要假想将来的危险──这是避免危机的基本守则。”

冬树无话可说，只好保持缄默。

“您是久我先生吧？请不要责怪令弟，都是我不好。”山西繁雄痛得脸都歪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至少要想到余震可能会发生啊。这是我活该。”

“就是啊。所以，你们兄弟别吵架了……好吗？”山西春子对他们笑笑。

菜菜美回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挑去伤口的玻璃碎片，消毒之后，涂上防止化脓的软膏，再以纱布和绷带包裹。

“这下子，我想暂时应该没问题了。”

“哎，多亏有你。谢谢。有护士小姐在，真是太好了。”山西繁雄开怀地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对了，那个胖子呢？”诚哉问菜菜美。

“他说要去找找看有甚么食物……”

“那家伙，这么快又饿了吗？”冬树忍不住嘟囔。

这时太一回来了。他满脸大汗，大概是跑步回来的，连气都喘不过来。

“不好了，冒烟了。”

“在甚么地方？”诚哉问。

那一头，太一边说边指。诚哉走出店外，冬树见状也尾随在后。

来到店外后，两人朝太一指的方向看去，地下街深处的确烟雾蒙蒙，好像还飘来一丝异臭。

“糟了，好像失火了。”诚哉说。“自动灭火系统也许坏了。”

“那我们得赶紧趁现在灭火。”

冬树才刚迈出步子，他的手臂就被诚哉一把拽住。

“慢着。还不清楚火灾规模，不能随便接近。”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火说不定会延烧过来。”

“确保全员安全是第一要务，在烟雾笼罩这里之前先撤离吧。”诚哉对店内的众人喊道。“离开地下街！快点！”

户田与小峰一马当先冲了出来，白木母女也随后跟上。山西繁雄在菜菜美与明日香的扶持下走出来。

“真是的，你们这些大叔都不管别人的死活吗？”明白香瞪着户田等人。

“让我来吧。”冬树接替明日香，让老人扶着他的肩头。

“不，不要紧，我可以自己走。”

“现在得加紧行动，你就别客气了。”诚哉背起未央说。“各位，请朝日本桥方向走，千万别绕道。”

这十一个人沿着地下街朝日本桥方向迈步走去。烟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老大，应该先拿些食物带在身边比较好吧？”太一大声问。他站在便当店前。店前放着全国便当大展的招牌，推车上放满便当。

“别增加多余负担。走出去也有便利商店，还是先逃命要紧。”

被诚哉驳回，太一面露失望。

“扔下这么好吃的东西，反倒吃超商的便当？”

他们在日本桥走出地下街。许多建筑物正在燃烧，因此，他们在夜里也能看清周遭情况。雨已停了，现在正吹起湿暖的强风。

从中央大街往银座看去，一片浓烟密布。也许是餐饮店多，所以较易失火。

冬树朝诚哉迈步走出的背影发话：“你打算往哪里走？”

“不管怎样，先找个大家可以休息的场所。饭店当然也行，但是若有公寓会更理想，因为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大路边有一间办公机器展示间。大概是正在改装吧，外头罩着蓝色塑胶布，上面还有倒掉的脚架。诚哉驻足，捡起某样东西。是电钻。他确定电钻仍可使用后，再次迈步。

众人无言，肯定是在思考这异常状况代表着甚么。但是他们和冬树一样，想也想不出答案，只感到茫然无助。

走了二十分钟后，诚哉停下脚步，仰望身旁的建筑物。好像是公寓，一楼是便利商店。

“这一带好像没失火，现在应该也还有电，总之，今晚就姑且先在这里落脚吧。”

“既然要住，干么不选一栋更豪华的公寓。反正又不会因为非法侵入遭到逮捕。”说这话的是户田。

“豪华公寓的防盗系统通常很复杂，使用特殊门锁的可能性也极高，要闯进去很麻烦。如果凑巧有哪间屋子没上锁那自然另当别论，但是与其费神找那种屋子，还不如选个容易破坏门锁的公寓更合理吧？”

户田大概是觉得这番话有道理，所以没再反驳，虽然他的脸还是很臭。

诚哉选的公寓的确没有自动上锁系统，要进到各间屋子轻而易举。考虑到电梯可能会停摆，他们决定借住二楼的屋子。诚哉用电钻在钥匙孔下方钻洞，再以弯曲的铁丝开锁。

诚哉进门后，冬树也跨进屋内。这是一间二房一厅的屋子，看来住的是对小夫妻。客厅的矮柜上，装饰着婚礼的照片。娇小的新娘与高大的新郎，他们消失到哪去了呢？

“这里要住十个人太挤了，把隔壁屋子也打开来用吧。五个人跟我走。”诚哉拿着电钻出去了。菜菜美和山西夫妇、白木母女跟着他。

户田往沙发一坐，立刻点烟。太一立刻走进厨房。

“喂，大叔，这里禁烟。”明日香一边打开阳台的玻璃门，一边恶狠狠地警告户田。

“你有甚么资格说这种话？”

“因为抽烟的只有你呀，少数服从多数。”

户田冷哼一声，把烟灰弹到地上。

“你干么啊你！”就在明日香瞪眼之际。

不知何处，传来猫叫般的声音。

8

霎时之间，所有人都停止动作，并且陷入沉默。这让冬树明白，自己刚才听到的并非错觉。但是，现在他们甚么也听不到。

“那个……”太一欲言又止。

“等一下。”明日香以食指抵唇。

有风吹过的声音。但在风声之中，冬树听见微弱的哭声夹杂其中。是猫吗？不，不是。他与明日香面面相觑。

“是婴儿！”

冬树走出阳台，明日香也来到身旁。二人站在栏杆旁向外看。

“我想应该离这里不远。”明日香说。

“是啊……”

他竖耳静听，但甚么也没听见。

“怎么了？”右邻有人发话。是菜菜美从防火墙探出头来了。看来，他们已顺利进入隔壁人家。

“啊，菜菜美小姐，那边的屋子怎么样？”太一自屋内露脸。

“我想，应该跟你们那间的格局一样。”

“这样啊。那我也过去你们那边好了。”

“拜托你安静一点！”

明日香的话声方落，哭声就传来了。这次可以确定地点了，就在左边屋子里。

冬树走到阳台底端，自栏杆探出身子试图窥看邻室。

“怎么样？”明日香问。

“看不见。进去检查看看好了。”冬树朝右邻的菜菜美喊道：“请你跟我哥说，叫他替我开另一边的隔壁房间。里面有婴儿。”

啊？菜菜美瞠目结舌。

冬树急忙走向玄关，明日香也随后跟上。

他们走到室外时，隔壁门刚好开启，拿着电钻的诚哉出来了。

“你说有婴儿？”

“应该没错。就在这边的屋子。”

诚哉在冬树指示的门前弯腰，像刚才一样把电钻头抵住钥匙孔下方。

打开门锁后，明日香率先冲进屋内，冬树也尾随在后。

这间屋子的格局是一房一厅。靠近客厅的房间传来了哭声，明日香拉开拉门。

冬树看到她呆立原地，便喊道：“怎么了？”

他朝室内瞥去，发现房间中央铺着厚毛巾，上面躺着一个婴儿，身穿白色婴儿服。是个大眼睛的宝宝，每次一哭，雪白的脸颊便发红。

菜菜美不知何时也来到旁边了。她走近婴儿，四处打量像在做检查，然后才以慎重的手势抱起婴儿。

“虽然有点瘦，但婴儿很健康。我想应该有三个月大。”

“是女生？”明日香问。

菜菜美把婴儿服下方略微打开，莞尔一笑。“是男生。”

诚哉走过来，在检视婴儿前先打量室内。

“看不出特别古怪之处。怎么会只剩下一个婴儿呢？”

“思考这问题毫无意义。”冬树说。“因为我们连自己为何会留下都不知道了。”

诚哉不悦地蹙眉，但随即微微颔首。“说得也是。”

不知不觉中，大家全来了，聚集在房间门口。

“请问……”小峰发言。“那个婴儿，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诚哉回答。“难不成，你放着不管吗？”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小峰抓抓脑袋。

婴儿开始哭闹了。菜菜美连忙哄他，但他哭个不停。

“好像是肚子饿了。”荣美子说。“说不定哪里会有奶粉。”她说着走进厨房。

“看来这里也许该交给当妈妈的人和护士小姐比较妥当。”诚哉说。“人太多只会碍事。其他的人，先去别的屋子吧。”

今晚的落脚地点是二○三号室与二○四号室。婴儿所在的屋子是二○二号室，其他人把菜菜美与荣美子、未央留在那里，到二○三号室的客厅集合。

“我想跟大家商量一下，从明天起该怎么办。”诚哉环视众人。“虽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除了我们之外的人似乎都消失了。不过，再找找看也许还会发现生存者，像隔壁的婴儿就被我们找到了。不过我个人认为，与其寻找生存者，不如先想想今后该怎么生存下去。现在虽然还能用电，但大家最好有心理准备，我们迟早会面临断电的处境。瓦斯和自来水也一样。届时该怎么办，我们应该先想个对策。”

“电会断啊。”明日香仰望天花板的顶灯咕哝。“或许该说，为何现在还有电呢？照理说，电力公司的人应该也都不见了。”

“因为发电系统或输电系统，几乎都是全自动的。”小峰回答高中女生的疑问。“只要燃料没用光，就能继续供电。不过万一发生事故，就不知会怎样了。”

“正如各位所知，到处都在发生事故。”诚哉说。“也有不少地方已经停电了。就连这栋公寓，不知几时也会停电。或许该假想所有的电力迟早都会中断吧。”

“那我们得先储备食物。”太一发言。

诚哉浅笑着点头。

“储备食物的确很重要。至少，应该先掌握在哪里有多少粮食。”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暂时要滞留此地？”冬树问。

“我是这么打算。”诚哉颔首，望向众人。“我不知道这是否为最理想的场所，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地方。但现在我们发现了婴儿，也有人受伤。要集体移动并非易事。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造一个能够让大家安全生存的环境。”

坐在餐椅上的山西繁雄把手放在受伤的膝上，满脸歉疚地垂下眼。

“可以问个问题吗？”坐在沙发上的户田举手发问。

“甚么问题？”

“不管今后要怎么做，我们都必须要听从你的指示，集体行动吗？”

诚哉露出苦笑。

“是我用广播集合各位的，我自然有这个责任，所以目前只是暂时先由我负责统合。如果有哪位愿意出面发号施令，我当然乐意拱手相让。”

“让久我先生当领导者不就好了。你有甚么不满？”明日香朝户田投以非难的目光。

“我并未以领导者自居。”诚哉说着，看向户田。“我也无意指使各位。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意见，征求各位的看法。如果有甚么更好的想法，我洗耳恭听。”

“是不是更好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在找食物之前，应该先做一件事才对。”

“甚么事？”

“当然是求救。”

“求救……吗？”诚哉困惑地复述他的话。

户田点点头，然后说：“我是现实主义者。我向来认为，人应该尽量理性地思考。”

“我也是。”

“诚如你所言，除了我们之外的人类的确好像都消失了。但我认为他们只是不在这里，实际上应该还存在于某处。这样的话，找出他们的下落应该才是当务之急吧。”

“光是日本人就超过一亿。你认为那么多的人，都在瞬间移动到别的地点吗？”

“这个解释至少比认定他们无端消失来得实际吧。”

不见得吧，明日香嘀咕了一句。户田冷然瞪她一眼后，才继续说道：“况且，我们对其他地方的状况根本就一无所知。也许只是看到东京市区的情况，就以为人类消失了。说不定别的地方根本甚么事也没发生。”

“若是这样，政府在做甚么？照你的说法岂不是等于政府明知这种状况却未采取任何行动吗？”

“这点我也不知道。总之我认为，应该寻找有人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

“具体来说，要怎么找？”

“恐怕只能靠大家分头寻找吧。交通机构已经停摆了，所以大概得骑脚踏车到处跑。”

诚哉没有点头同意，他环视众人。

“其他人的看法呢？各位也赞同户田先生吗？”

无人应答。诚哉的目光射向冬树。

“你认为呢？”

“我吗……我觉得那样做只是白费力气。哥你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怎么会白费力气？没做之前谁知道。”户田咆哮。

“就目前状况来考量，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就只剩下我们了。根本就没有甚么别人。”冬树喘口气后，再次开口。“虽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总之只有我们几个得救。其他的人，八成已不在这世上了。他们全死了。”

众人的表情似乎都僵住了，不过看来并非是因为听到意外发言才吓呆的。

冬树确信，大家早已心知肚明了。他们都知道，只是刻意不去碰触这个话题而已。

后方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冬树转身一看，菜菜美站在那里。在她身后的，是抱着婴儿的白木荣美子与未央。

菜菜美的脚边掉了一个奶瓶。诚哉捡起奶瓶。

“婴儿的情况如何？”

菜菜美没吭声。“很健康，非常键康。”荣美子只好代为开口。“也喝了很多奶。”

“那就好。查不出他的姓名吗？”

“好像叫作勇人，屋里有这三个月的体检资料。是勇敢之人的勇人。”

“勇人吗，好名字。”诚哉凑近看看睡在荣美子怀里的婴儿，眯起眼睛。然后再次环视众人。“发生了甚么事，今后会发生甚么事，我们毫无概念，所以还是不要再妄下断语吧。我认为户田先生的意见也有他的道理，所以明天或许可以派几个人走远一点查探情况，前提是状况许可的话。剩下的人就负责保护、维持生活环境。这样可以吗？”

没有反对意见，户田似乎也很满意。

众人用便利商店的便当打发晚餐后，决定今晚先好好休息。二○三号室，由山西繁雄之外的五名男性使用。山西夫妇和明日香、菜菜美四人住二○四号室，白木母女和勇人住二○二号室。

户田不知从哪找来白兰地，和小峰二人开始浅斟慢酌。太一抱着从便利商店拿来的漫画，边吃洋芋片边读。

冬树走出客厅，进入隔壁房间。室内放有书柜、梳妆台、桌子等家具，似乎是夫妻共用的房间。

梳妆台上，放着盖子打开的瓶子以及梳子等物，彷佛前一秒还有人在使用。

“你在做甚么？”身后有人说话了，是站在门口的诚哉。

“你看看这个。”冬树指着梳妆台上。“这家的太太，应该是正在化妆时消失的吧。”

诚哉定定凝视梳妆台后，微微摇头。

“我刚才不也说过了，不要妄下断语。”

“可是……”

冬树正想反驳时，门铃响了。

走到玄关开门一看，门外站着明日香。她已换上全套运动服，不知是在哪找到的。

“你怎么来了？”冬树问。

“菜菜美小姐不见了。不知甚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不见了。”

在后方听到这句话的诚哉冲过客厅，跑到阳台上。冬树也跟随其后。

“干么，到底又怎么了？”户田语带惊慌。

冬树与诚哉，一同俯视还在四处冒烟的马路。他们看到人行道上有一辆脚踏车在奔驰。

“在那里，我们得赶紧去追。”冬树说。

“慢着，我去就好，你留下来照顾大家。”诚哉走向玄关。

9

诚哉一出门，立刻开始打量周遭。地上躺着好几辆脚踏车，他扶起其中一辆。但在跨上车之前，某样东西吸引他的目光。数公尺外躺着一辆摩托车。

他走过去，慎重观察车身。是川崎牌的二五○CC。看起来应该不用担心机油或汽油外漏。车上还插着钥匙，车主大概和其他的汽车的驾驶一样，都是突然消失的。幸好，当时骑士似乎正在等红绿灯，所以车子倒下时大概熄火了。汽油也还剩下很多。

但是扶起摩托车坐上去之后，才感到有点不对劲。少了一部份坐垫。正好是屁股和双腿接触车身的部份。不是被削去或磨掉的，而像是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无踪。

机车龙头也有同样的情形，他一握才发现，握把的部份有凹陷，形状和手掌形状相符，有时长年使用，的确会造成磨损，但这和那种情况显然不同。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一面试着发动车子。坐起来虽然不舒服，但并无异状。他做出判断后，就这么骑了出去。马路被出车祸的车子堵塞了，他只能走菜菜美骑脚踏车走过的人行道。

但要走人行道并不容易。地震和车祸在上头留下无数障碍：有商店的招牌掉在地上，也有倒下的脚踏车。当然，也有失去驾驶的汽车冲上人行道，狠狠撞上店铺。

诚哉沿路闪躲障碍物，不时还得下摩托车移除障碍，再继续追赶菜菜美。他心里忐忑不安，有点怀疑这样拖拖拉拉的能否追上人，但另一方面，他也猜测这种路况对她来说应该同样不好走。

不久，他便证实自己的推测无误。摩托车车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菜菜美的背影。她正推着脚踏车，试图越过某个东西。

她的动作忽然停止了，似乎是听到了摩托车的引擎声。她朝诚哉这边转身，呆然伫立。

诚哉缓缓靠近。旁边的大楼倾颓，满地瓦砾挡住人行道。车道上又有卡车和自用汽车连环相撞，毫无缝隙可过。

“要骑脚踏车过去，恐怕很困难吧。”诚哉下了摩托车，走近她说。

“为甚么？”菜菜美含泪问道。

“甚么为甚么？”

“为甚么非要追上来？你根本用不着管我。”

“那怎么行。你自己也没有对那个婴儿见死不救，不是吗？”

“这是两回事。我是依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的。”

“那么，至少把你的目的地告诉我。不然其他人会担心，对吧？”

菜菜美握紧脚踏车把手，垂下头。

“我想去看看医院的情况。”

“医院？你任职的帝都医院吗？”

她点点头。

“我想知道那边变成怎样了……还有好多住院病人需要照顾。”

“那些人，现在也消失了──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

“可是，为甚么会那样……”菜菜美仰起脸，用愤怒的眼神凝视诚哉后，无力地摇头。“久我先生也一样不明白是吧。对不起。”

“迟早总会找到答案的。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出那个答案，而是努力设法活下去。独自行动很危险的。拜托，请你跟我们一起行动。”

但菜菜美没有点头。

“请你别担心我，让我去医院。”

“那里想必没有任何人。纵使有我们这样的生存者，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医院吧。”

“就算是那样……就算那样我还是想去。”

“为甚么？”

菜菜美咬唇，再度低头。

“我一定得告诉你吗？”

看到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诚哉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他想到自己并没有权利限制她的行动，更没有侵犯她个人隐私的正当理由。

“我知道了，那好，我也一起去。”他看着惊讶抬头的菜菜美，继续说道：“饭田桥并不远，但要骑脚踏车去会很辛苦，而且你不清楚路该怎么走。如果你知道，就不会在这种地方磨蹭，早就已经钻进障碍物较少的小巷了，不是吗？”

她摇摇头。

“我不能给久我先生添麻烦。”

“你擅自离开才麻烦。大家都很担心你，所以我们还是快去快回吧。”诚哉跨上摩托车。“你坐后面。”

可是──菜菜美的嘴唇如此无声嗫嚅。

“快呀。”诚哉对她一笑，催她上车。“快点。”

菜菜美认命地点点头，放开脚踏车龙头。她走近摩托车，坐在诚哉后面。

“抱紧我的身体。路不好走，我想应该会很颠簸。”

小声答了一句“好”后，菜菜美用双臂环抱诚哉的身体。他确定她抱好后，才发动引擎。

诚哉一边挑选障碍物较少的路径一边行驶。幸好，大部份的地方都还亮着路灯。

载着菜菜美骑了约二十分钟后，诚哉的摩托车驶入帝都大学校园。医院似乎没发生明显的事故，还有一些房间的窗口透出灯光。

“简直像甚么事也没发生。”菜菜美下车后说。“夜间的医院总是散发出这种感觉。除非有急诊病人送来，否则非常安静。”

“进去看看吧。”诚哉朝正面玄关走去。

他们穿过正面玻璃门。室内昏暗，但开着灯。只不过候诊室和挂号处窗口里面，都不见人影。服务台前放了一辆轮椅，上面铺着用旧的椅垫，椅背上挂着拐杖。

“就好像前一秒还有人坐在上头。”菜菜美看着轮椅说。

“你的工作地点在哪？”诚哉问。

“三楼的护理站。我可以上去一下吗？”

“请便。不过，最好不要搭电梯。”

我知道，菜菜美说完便迈开脚步。

诚哉环视四周。不管往哪看，都留有其他人待过的浓厚气息，就像菜菜美说的一样。挂号处的柜台上，甚至还放着写到一半的门诊挂号单。

原子笔放置一旁。诚哉拿起笔，不解地歪了歪头。纸上面到处都有轻微的凹陷，不像是被物理压力压出来的，倒像是只有那个部份消失。他把笔拿在手中，不断变换各种握笔姿势。最后他发现，只有手碰到的部份才会消失，和刚才的摩托车一样。

诚哉走近被孤伶伶丢下的轮椅。他拿起椅垫，发现中央出现一个大洞。那正好是坐着时，屁股会接触的部份。不只是椅垫，轮椅的椅背，也只有背部可能接触到的那一块不见了，彷佛是被人工整地割掉了。

看着这一切，诚哉忽然心生一念。他走向楼梯。

二楼以上是病房区，他从走廊走进最近的病房检视。那是六人房，每张病床各以帘幕区隔。

诚哉走近一张病床。床上当然没人，但掀开被子一看，床上留有明确的异状。床单有个洞，而且是人侧躺时的形状。病床本身也出现同样的凹陷形状，像是被人挖出来的。被子内侧的中央部份也消失了。

诚哉又去检查其他病床，每张都有相似的状况。唯有一张病床没有异状，但那张床上的被子是掀开的。想必那张床的使用者，当时正好下床上厕所或干别的去了。

诚哉这时深信：消失的，不只是人类与动物，他们当时接触的物质也消失了。

为何会有这种情形，诚哉当然毫无头绪。但是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其他人显然是“消失了”。他们不是依照自己的意愿去了某处，这是意外。

这个超自然现象的发生范围不知道有多大，但似乎不可能只发生在东京或日本这么小的范围内。连一点点异常气象都会波及整个世界，这么严重的超自然现象就更不可能只发生在局部地区了。

诚哉来到走廊。他拾级而上，前往三楼。

护理站不见菜菜美的身影。诚哉来到走廊上，一一检视病房，因为他想到之前她很担心病人。但他在每间病房里都没看到她。

说不定她已经下去一楼了，诚哉心想。就在他准备正要走向楼梯时，某种细微声响传来了。

诚哉立封回头，缓缓迈开步伐。面向走廊的门有一扇是开着的，里头透出灯光，门口挂着医疗谘商室的牌子。

他悄悄探头窥视，发现菜菜美的背影。她跪在地上，正在啜泣。旁边有张小桌子，周遭围了一圈椅子。

“菜菜美小姐。”诚哉向她喊话。

她停止背部的颤抖，微微扭过头。

“你怎么了？”诚哉问。

菜菜美一再深呼吸，像是要把心静下来。

“没甚么。对不起。”

诚哉发现她手上拿着东西，仔细一看是褐色拖鞋。

“那只拖鞋有甚么问题吗？”诚哉问。

菜菜美略显迟疑，然后才小声说：“是他的拖鞋。”

“他的……”

“他每次说明病情时，总是习惯脱掉一只拖鞋。我已经提醒过他很多次，说那样看起来很不正经，应该要改掉。”

诚哉走进室内，他把桌上放的病历表拿起来看。虽然看不懂上面写的内容，但是至少知道主治医师是松崎和彦。诚哉大概明白菜菜美是怎么了。

“那只拖鞋，是松崎医师的吗？”

菜菜美点点头。

看来松崎医师对她来说，肯定是特别的存在。诚哉终于理解她为何想来医院了，原来她是想知道男友的下落。

“有个罹患胰脏炎的病人状况很严重，他说必须尽快将真实病况转述给病人听，我想他当时应该就是在对病人说明。”

“你是说，他在解说病情的时候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死掉了对吧。”菜菜美泣不成声地说。“就像你弟弟说的。”

“现在还不能断言，因为我们连发生了甚么事都不知道。”

“可是，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改变他们已不存在的事实吧。那岂不是跟死掉一样吗？”

“关于这一点……我无法回答。”

菜菜美抱紧怀中的拖鞋。她的背又开始抖动了，她也开始发出呜咽。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诚哉说。“既然已来到医院，我想带一套急救医疗用品回去以防万一。能不能请你准备一些普通药局难入手的药品？”

但她缓缓摇头。

“就算做那种事又能怎样？反正我们这几个人也不可能存活吧？”

“为甚么不可能？现在我们不就这样活得好好的吗？”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世上已没有其他人在了，城市又渐渐毁灭。在这种状况下要怎么活下去？你倒是说说看啊。”

“这一点还不清楚，重要的是努力活下去。只要这么做，我想迟早一定能打开生路。”

“谁稀罕甚么生路……”她发出呻吟般的低喃。“他都不在了……”

“算我求你，请你帮帮我。”诚哉低头行礼。“现在绝望还太早。你男友究竟怎么了，这谁也不知道。说不定你们还有重逢的一天。他既然突然消失了，说不定也有可能突然出现。拜托，请你不要放弃希望。”

“突然出现……”菜菜美终于转过头来了，她的眼眶无比红肿。“会吗？”

“我们必须相信，别无选择。”诚哉用力说。

10

他试着打手机找诚哉，但是打不通。他又试着打一一○，但结果还是一样。

冬树走出阳台，俯瞰黑暗的马路。诚哉是否平安无事地找到菜菜美了呢？

他回到屋里，打算上床睡觉。正当他要关掉枕畔的床头灯时，不经意朝门口望去，结果吓了一跳。门开了十公分的缝，那缝隙之间露出一张脸，是未央。

冬树坐起上半身。“怎么了？”

但未央依旧不发一语。她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爬上床，把毯子蒙到头上，像猫咪一样蜷起身子。

冬树凑近小女孩的脸蛋。“出了甚么事吗？”

未央眨了几下眼，然后紧紧闭上大眼睛。

看来她的失语症相当严重。这也难怪，冬树想。大人置身在这种脱离现实的状况都快发疯了，神经敏感的小孩自然更不可能保持正常。

冬树留下未央，走出房间。他往玄关走去时，门自己先开了。荣美子脸色惨白地探头进来，她的双眼充血。

“我现在本来正打算要去你们那边的。”冬树说。

“未央她……”

对，他边说边点点头。

“就在刚才，她跑来我房间。现在在床上睡着了。”

“是吗。”荣美子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但是，她并未立刻去房间看女儿，就只是垂首不语。

“她为甚么会来我这边？出了甚么事吗？”

“不，那倒不是。”荣美子似乎在犹豫甚么，最后她仰起脸。“对不起，今晚可以让她睡在这里吗？说不定，人多一点会让她比较安心。”

“那倒是无所谓。那么，你也要搬来这间屋子吗？”

不，她摇摇头。

“要照顾婴儿，还是隔壁屋子比较方便。我就在隔壁，未央如果有甚么事请你喊我一声好吗？”

“知道了。呃，你不用跟未央说一声吗？”

“啊……不了，没关系。今晚，就让她好好睡吧。”

拜托你了，荣美子说完便离去。

冬树不解地歪了歪头。母女俩在这种状况下分开难道都不会感到不安吗？他满心疑惑。

他朝客厅看去。户田躺在沙发上，桌上放着白兰地酒瓶和杯子没收拾；小峰坐在笔记型电脑前；太一不见踪影。

“太一上哪去了？”冬树问。

小峰从电脑前抬起头。

“他说甚么肚子饿，然后就出去了。八成在楼下的便利商店吧。”

“你在做甚么？上网吗？”

“不，我在玩游戏。网路连不上。这下子，和其他生存者接触的方法等于全都没了。不过话说回来，是否有生存者在都还是个问题。”小峰在杯中注入白兰地，浅啜一口后看向户田，露出无力的笑容。“看他睡得一脸安详。真不知道他的神经是怎么长的？难道都不会担心家人之类的吗？”

“小峰先生，你家里有哪些人？”

“老婆跟儿子。儿子下个月就要上小学了，今天说要去买入学典礼穿的衣服。平常买东西都是在附近的大卖场解决，不过今天可能去新宿那边了吧。因为我老婆八成打算替她自己也买套衣服。”

小峰说话的口吻平板、话声微弱，似乎蕴含着“不可能再见到家人”的绝望。

总有一天一定会重逢的──冬树本想这么说却又作罢，他觉得这句话好像太不负责了。

“我去找太一。”

他走楼梯下到一楼。便利商店亮着灯。但他从店外看，并没有看见太一的身影。

他走进去，环视店内。后方传来某人吸鼻涕的声音，就在食品类货架的旁边。冬树走了过去。

太一瘫坐在地上，正在吃便当。一边吃，还一边哭。面纸盒放在一旁，他一边抹眼泪鼻涕，一边狼吞虎咽。

“你在哭甚么啊？”冬树问。

太一把便当放到膝上，用面纸擤鼻涕。

“这里的食物明天就全部到期了。食物过期一两天也没甚么大不了，问题是之后该怎么办？别家便利商店和超市的食物同样会到期，要是全都坏了，以后我们要吃甚么才好？”

“你就是在哭这个？”

“对呀。不行吗？我担心食物有甚么不对吗？”太一用哭肿的双眼仰望冬树。

“是没甚么不对，不过现在就算担心那个也没用吧。”

“为甚么没用？食物才是最重要的吧？要是没了那个，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总不至于立刻就没东西吃吧？生鲜食品虽然会腐坏，但是还有可以保存的乾粮。比方说罐头，或是真空包食品。”

“那些东西迟早也会吃光吧？不可能取用不尽吧？到时要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

这时，引擎声传来了，冬树朝店外看去。诚哉正将摩托车停在公寓前，他的后座载着菜菜美，她拎着携带型冰桶。

诚哉大概是看到冬树了，他走进便利商店，菜菜美也随后跟来。

“你们在做甚么？”诚哉问。

冬树说出他与太一之前的对话。诚哉点点头，俯视太一。

“食物的确很重要，现在做打算也说不上是太早。”

你看吧，太一嘟起嘴说。

“不过，你哭哭啼啼也没用。”诚哉不留情面地说。“人类是有智慧的，只要运用智慧一定可以确保食物。幸好，目前暂时不愁没吃的，大家再好好想想吧。”

“智慧算甚么东西啊，那能填饱肚子吗？”

“总之，今晚先去睡吧。明天还不知会发生甚么事，所以我们得储备体力。”诚哉转身，走向店门口。

“喂，你也赶快站起来吧。吃了那么多应该满足了吧。”冬树猛拉太一的手臂，硬是拉他站起来。

这时，诚哉在店门口前倏然止步，他仰望天花板。

“怎么了？”冬树问。

“是防盗监视器。”

啊？冬树朝诚哉的视线前方看去，那里的确装设了防盗监视器。

“那又怎样？只要是便利商店都有装啊。”

“录影时间呢？通常每隔几小时换带子？”

“二十四小时。”回答的是太一。“以这种规模的店面而言，通常都是二十四小时换一次。我以前打过工所以我知道。”

“也就是说，”诚哉把脸转向冬树。“某种超自然现象发生时，应该有被录下来。”

冬树屏息，他明白哥哥的想法了。

“我们来找录放影机和萤幕吧。”

“那个的话，我想应该在店后面。”太一大概明白他们想做甚么了，因此率先朝收银台后面的门走去。

门后是约有二坪多的办公室。中央有桌子，四周放着铁制折叠椅，更外围胡乱堆叠着纸箱。

“就是这个。”太一说。房间角落的电视柜上放着十四寸的萤幕，黑白画面映出店内情况。菜菜美站在收银台旁，正神色不安地朝办公室张望。

“防盗监视器也架得太草率了吧，竟然只有一个画面。难道他们以为只要盯着收银台就够了吗？”太一说。

“因为抢劫犯多半都会袭击收银台嘛。”

太一听到冬树这句话，大大摇头。

“哪来这么多抢劫犯啊。这个监视器的目的，其实是监视店员啦。有些店员会偷拿营业金，或是在朋友光顾时不收钱。对准收银台装设的不是防盗监视器，是店员监视器，这点只要在便利商店打过工的人全都知道。”

“你果然内行。”

“我以前曾偷过店里的钱，结果遭到开除。”

“原来如此。那就请你发挥当时的经验，帮忙找出录放影机吧。”

“我想，应该在这里面吧。”太一想打开电视柜下面的门。但是好像锁住了，门打不开。“我就知道。为了不让店员碰，门是锁住的。”

诚哉环视四周，拿起某样东西。他把那个东西递给冬树。

“用这个撬撬看。”是扁头的螺丝起子。

冬树把螺丝起子的尖端插进柜门缝隙，用力转动。单薄的金属门两三下就变形了。

打开电视柜的门一看，里面放着扁平的机器。

“你知道怎么操作吗？”诚哉问太一。

“这玩意简单得很啦，就跟一般录放影机一样。”

太一按下开关，先把带子倒带。转到最前头后，再按下播放键。画面出现影像了。左下角显示着时间，好像是上午八点过后。这表示带子应该是在那不久之前替换的吧。

当时店内很热闹。客人在收银台前大排长龙，应该是来买早餐的吧。

“我忽然觉得，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别人了。”太一咕哝。

“我也有同感，不过撇开这个不说，画质也太差了吧。”冬树说。

“那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用两小时长度的VHS带子录二十四小时的影像啊。这种VHS用三倍速录影的画质都很差了，更何况是十二倍速。”

原来如此，冬树边说边点头。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防盗监视器画质太差了，所以很难藉助它找出犯人。

“不能快转吗？”诚哉问。

“当然可以。”太一操作录放影机。

画面开始加速跑过了。许许多多的人在柜台结帐后离去，显示时间的数字逐渐增加。

就在那个数字的头二位数变成“十三”时。

看着画面的三人全都“啊”一声叫了出来。太一立刻把播放速度调回正常。

人群自店内消失了。不只是客人，连店员也不见了。

“倒回去。”诚哉说。

太一按下倒转键。不久后，画面映出众人。

“用慢速一格一格播放。”

知道了，太一说完就开始转动旋转钮。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就是那里！诚哉说。太一一按下停止键，画面也静止了。

“大家就是在这一瞬间消失的……”太一把旋转钮稍微前转，又稍微后转。现在可以确定其他人是在这瞬间消失的了，当时的时刻是十三点十三分。

“就是那时候，不会错。”冬树说。

“这是怎么回事？人真的消失了。怎会有这种事……”太一脸色铁青。

诚哉伸出手，开始操作旋转钮。

“仔细看。靠后方的食品卖场，站着一个女客人对吧。她的手上拎着购物篮，结果，下一个瞬间。”他转动画面到下一幕。“女客人消失了，篮子也掉到地上。不是监视器故障也不是别的问题，实际上，只有人消失了。”

太一双手抱头。

“现在到底是怎样啊，我快要疯了。”

诚哉走出办公室，冬树也跟上。

菜菜美不安地站在外面。

“怎么样？有拍到甚么吗？”

但诚哉没回答，迳自走到食品卖场，捡起掉在那里的购物篮。那是录影带中女客人拿的篮子。

“你看看这个。”诚哉朝冬树递去。“看把手的部份，有手指抓握的痕迹。只有手碰到的部份，微微凹陷。”

“怎会有这种事……”冬树看着那个部份说。

“同样的事也有在其他地方发生。”诚哉说。“大家在消失瞬间碰触的部份物体也跟着消失了──就是这样。”

11

黎明即将来临。晨光穿过蕾丝窗帘，射进屋内。

手拿周刊杂志的小峰好一阵子没吭声了。那本杂志是冬树从便利商店拿来的，它掉在杂志架前，到处都留有小洞，彷佛是被人用美工刀割的。仔细一检查，才发现那是翻页时手指会碰触到的部份。换言之，应该是站着翻阅杂志的人消失时，那部份跟着也消失了。

小峰把杂志放到桌上，摇摇头。

“这是怎么回事呢？人碰触的部份消失了，我同意这点，但是……”

“同样的现象在各处都有发生。”诚哉说。“我检查过好几辆停在路上的车子，方向盘和座椅表面不见了。副驾驶座和后座如果有乘客，那些座位的椅垫也会有异状。”

小峰皱起脸，低声说了一句“真想不透”。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想到了。”

甚么事？诚哉问。

“没有衣服掉落。”

“衣服？”诚哉与冬树面面相觑。“这是甚么意思？”

“人类在瞬间消失这现象，我们找不出任何解释，也无法解释我们几人为何没消失。但光是感到不可思议也没用，所以我才认为不如想想其中有何规则。甚么消失了，甚么没消失。一定有某种运作规则才是。”

“原来如此，然后呢？”诚哉催他说出下文。

“到目前为止能够确定的，就是人类和猫狗都不见了，但是建筑物与车子还在。如果说得更广泛点，应该可以说，生物消失了，但非生物没消失。”

“植物也是生物呀。”站在稍远处旁听的太一插嘴说道。

小峰点点头。

“啊说的也是。消失的只有动物，植物和非生物还在。”

“寿司店虽有很多鲜鱼，但那些都是死的，所以等于是非生物吗？”太一恍然大悟地说。

“我想应该是这样。只有动物消失，其他物质却还在。总之，我想出了这样的规则，但我发现这规则无法解释一点：那就是衣服。衣服不是动物，是物质。”

对喔，诚哉说。

“如果那规则是对的，人类消失后衣服应该会留下，衣服会像他们搭乘的汽车和摩托车那样留在原地。”

“没错。走在路上的人类应该只会有肉体消失，身上的衣服会留在原地。照理说，应该会满地都是衣服才对，可是至处都看不到这种迹象。所以，我刚才就在想，我们显然得重新思考规则。”

“人类碰触到的东西也会一起消失，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小峰听到诚哉这句话并未颔首赞同。他皱起眉头，用指尖把眼镜推高。

“我认为那个说法并不充分。如果光看这本杂志，的确会以为发生的是你说的那种现象。但是，‘碰触到’这种说法不够具体。拿衣服为例好了，大部份的人会在衣服里穿内衣。穿在最外面的外套，通常不会直接接触肌肤，但外套还是消失了，因此与人体碰触到应该不是绝对条件。”

诚哉手摸下颚。“说得也是……”

“想必应该还有更复杂的规则吧。如果能知道那是甚么，说不定就能解释这个怪现象了。”小峰做出结论后，朝着装有白兰地的杯子伸出手。

那个玻璃杯，突然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是杯子在摇晃。

下一瞬间，晃动波及整间屋子。地板开始剧烈起伏，让人连站都站不稳。

“又是地震！这次相当大喔！”诚哉高叫。“不要乱动！保护头部！”

冬树伸手抓旁边的抱枕，拿来保护头部。太一钻进餐桌底下。

客厅矮柜上的东西逐一掉落，厨房那边也传来餐具落地碎裂的声响。

户田跳起来。“哇！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墙壁与柱子发出彼此倾轧的声响。冬树走近阳台，想看看户外的情况。

“冬树！别靠近玻璃门！”诚哉的声音飞来。

下一个瞬间，冬树便看到玻璃门的门框大幅变形。他慌忙往后跳。

玻璃发出巨响，爆炸似的四分五裂，粉碎的玻璃碎片也喷到室内。

过了一会，晃动静止了，但冬树一时之间仍旧无法动弹，他的平衡感尚未恢复。他缓缓抬起头，四下张望。

地上有物品散落，也遍布玻璃碎片。墙上有巨大的裂缝，天花板有一部份掉落了。

灯全都熄了，好像是停电。

户田脸孔扭曲，按着手臂。血从他的指间滴落。

“怎么搞的？”冬树问。

“是玻璃，飞到我这边来了。”户田苦着脸回答。

诚哉站起来。

“先出去再说，别忘记拿东西保护头部。”

紧接在诚哉之后，冬树也拿着抱枕走出客厅。但在走向玄关之前，他想起未央了。

他打开隔壁房间的门一看，发现书架倒扣在床上。

未央！冬树大吼。他慌忙扶起书架。

大量书籍散落在床上。底下的被子鼓起一小团。冬树扯开被子。未央蜷缩手脚，动也不动。

“未央！你没事吧？”冬树摇晃小女孩的身体。

未央缓缓睁眼，眨了眨眼睛。她的身体微微哆嗦，脸色苍白。

“冬树，怎么样？未央没事吗？”诚哉问道。

“好像没事──走吧，未央。”冬树抱起小女孩。

他们走出房间，发现抱着婴儿的荣美子脸色惨白地站在外头。

“没有受伤吧？”诚哉问。

荣美子默默点头。她看到与冬树在一起的未央，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菜菜美与明白香也从隔壁屋子走出来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公寓会垮掉呢。”明日香气喘吁吁地说。

“菜菜美小姐，请你看一下户田先生的伤势。好像是被玻璃割伤的。”诚哉说。

菜菜美让户田脱下外套，开始包扎。她拎着的冰桶中放了各式各样的医药品和急救工具。

“两位老人家都没事吗？”

她还没回答，山西繁雄就在春子的扶持下走出来了。

“走得动吗？”诚哉问山西。

“勉强可以。刚才我是躺着的，所以不会像昨天那样摔倒，请别担心。”

老人的玩笑话令诚哉露出笑意，之后他环视众人。

“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不管怎样，先离开这栋公寓再说。我们换个更宽敞、更安全的地方落脚吧。”

大家走楼梯到一楼。

眼前景象，令冬树几乎要晕眩了起来。地面上有些地方隆起，有些地方凹陷。满天尘沙飞扬，建筑物冒出白烟，让人几乎看不见前方景物。人行道和马路上散落无数玻璃碎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简直像战争电影的场景。”太一咕哝。

“比那个更严重，感觉上好像地球毁灭。”明日香的声音失去了强悍的力道。

“去便利商店拿点水和食物吧。”诚哉说。“东西太多不好行动，所以只要先拿两三天的份量就够了。另外，最好也备妥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

停电让便利商店陷入一片昏暗。冬树与明日香二人将饮用水和三明治、饭团、速食品一个接一个丢进购物篮。

走出店后，诚哉发给大家毛线帽。那也是便利商店的商品。

“请戴上这个。现在开始要走一段路，不仅要小心脚下，也得留心头上。阪神大震灾时，有很多人是在地震后被头上掉落的物品砸死的。”

确认大家都戴上帽子后，诚哉说：“好，我们走吧。”

由诚哉带领的十二人开始移动了。道路本身已很曲折，路上还有玻璃碎片得闪避，因此光是走路就费了大家不少力气。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因为天候不佳，而是因为浓烟密布。那场地震肯定引发了新的火灾。

一行人走了二十多分钟后抵达的地方，是中学体育馆。

“犯不着选这种地方吧。”户田不满地说。“通常选这种地方做为避难场所，是因为可以容纳很多人吧？现在就只有我们几人，找个没被破坏的住宅不就好了。”

“等我们能够确定没有余震之虞，也不会发生二次灾害之后，可以再找个适当的住处。现阶段进入一般住宅很危险，况且，也不知几时会发生火灾。”

听了诚哉的说明，户田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为甚么？比方说，那间屋子如何？”他指着马路对面的某栋宅邸。“看起来没有任何损坏，也不像有火灾发生。像那种房子不是就能安心居住了吗？”

但诚哉摇头，指向远方。

“请你看看那边，正在冒烟吧？”

数十公尺外的建筑物的确在冒烟，显然有东西正在熊熊燃烧。

“我们绝对不能忘记的一点，就是我们无法灭火，本该赶来灭火的消防队也不会出现。那场火会继续燃烧，最后会延烧到隔壁建筑，甚至有可能继续蔓延到再隔壁那栋。此外，其他地方也很有可能会突然起火，现阶段根本没有所谓不危险的住处。”

“如果照你这么说，体育馆不也一样危险吗？”

“至少碰上二次灾害的可能性极低。因为体育馆与周遭的建筑物隔绝，没有延烧之虞。基本上建筑物里面空荡荡的，所以也不会有东西掉落或倒下。再加上里面不生火，所以也不用担心失火。选择这种地方做为避难场所，并非只是因为空间宽敞。”

听完诚哉的说明，户田板着脸陷入沉默。他应该不可能就这样被说服，但他似乎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词。

体育馆没有明显的损害。进去之后，男人们把垫子和跳箱排在一起，腾出全员可以休息的空间。

明日香把食物发给大家。领取三明治的太一噘起嘴。

“才这么一点吗？”

“忍耐一下，可以顺便减肥不是很好吗？”

太一发牢骚：吃东西可是我唯一的乐趣。

“照明大有问题呢。现在虽然光线很亮，但是到了傍晚，恐怕就会变得很暗。”小峰仰望天花板说。四面墙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采光窗，此时有阳光从那边照进来。

诚哉看手表。

“才上午七点。距离傍晚，还有十个小时以上。”

“那又怎样？”

“等天黑，甚么也看不见以后就去睡觉。夜晚原本就该这样过。”

户田冷哼一声。

“那样简直像原始时代，至少该过江户时代的生活吧。可以用油灯当照明，如果弄不到那个也可以点蜡烛。”

“我不会阻止各位使用，但我认为最好还是尽早习惯不依靠这种东西的生活。那些物资，迟早也会难以取得。”

“我比较担心的是食物。”两三下就解决三明治的太一幽幽说道。

事态的严重性似乎正分秒增加。冬树在上厕所时深刻感受到这点，因为他发现马桶无法冲水。换言之，水停止供应了。

“如果现在把水箱里的水冲掉，那个马桶就不能用了吧。”诚哉一边思考一边说。“男人不用马桶也有办法解决。那就规定能使用马桶的，基本上只有女性吧。请各位女性也请想办法尽量省水。”

“就算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呀。”明日香一脸为难，与菜菜美面面相觑。

“喂，大事不好了！”从入口朝外张望的太一忽然大喊。

大家过去一看，发现学校对面那头已陷入火海了。正如诚哉预言的，刚才那场火没有熄灭，附近一带都付之一炬。

“再这样下去城市都会消失。”

太一这句话，无人应答。

12

之后，余震一再发生，其中也有剧烈到无法行走的大地震。诚哉禁止大家外出，不过本来就没有人想出去。

“为甚么地震会这么频繁呢？”小峰自言自语。他把跳箱当成椅子坐。

“应该是巧合吧。”冬树回答。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这和人群消失应该有某种关联。”

“这话怎么说？”

“没有啦，其实我个人也没有甚么明确的想法。”小峰抓抓头，目光瞥向斜上方。“刚才太一不是说过吗，再这样下去城市会消失。听到那句话时，我忽然想到，别说是城市了，恐怕连世界都会消失。”

“世界？怎么可能。”

“不，世界这个说法或许并不贴切，也许该说是‘人类世界’吧。”

除了诚哉与太一之外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了。这两人现在分别守在体育馆前面和后面，观察风向和附近火灾的情况。不久之前大家决定，以每隔二小时换班的方式轮流监看周遭情势。

大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眼前又无事可做，因此都专注地聆听小峰说话。

“以前不就时常听到这种说法吗：人类对环境的破坏令人不忍卒睹，唯有人类消失才能让地球恢复原本的美丽面貌。”

待在小峰身旁的户田惊愕地晃动了一下身体。

“所以人类就在一瞬间统统消失了？太荒谬了。”

“我认为这也许是地球的报复。”小峰又说道。“当然，地球本身应该没有意志，所以说不定是宇宙发挥自净作用，保护一颗行星。首先要消灭人类这个天敌，其次再破坏人类打造出来的文明。我总觉得这场地震也是让地球一切化为白纸的程序之一。”

“那么荒唐的事绝不可能。”户田大摇其头。

“你凭甚么如此断言？”

“没有凭甚么。如果你所谓的自净作用真的存在的话，人类为甚么会繁荣到今天这种地步？早在这个局面形成之前，自净作用就该启动了吧？”

“说不定是有甚么极限。说不定是因为人类跨越了容许范围，不断重演傲慢的愚行，所以地球才发怒了──我说错了吗？”

“不，我也这么想。”山西繁雄发言。他和妻子春子，并肩坐在折叠起来的垫子上。“到目前为止，人类做了太多任性妄为的事。现在就算遭到天谴也不足为奇。”

一旁的春子也点头同意。

“在我们乡下也是。铲山凿壁，铺马路挖隧道，最后一场大雨就带来土石流了。我早就在想，总有一天也许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户田露骨地做出厌倦的表情，站起身说：“无聊，这怎能跟道路开发相提并论。”他一边掏出香烟和打火机一边走向出口。

户田前脚才出去，诚哉与太一就回来了。

“外面情况如何？”冬树问。

“附近的火灾好像大致都平息了。”诚哉回答。“话虽如此，火并未完全熄灭，这只代表这一带的住宅都烧光了。总之，应该不用担心火势会延烧到这里了。现在太阳也下山了，今晚就姑且留在这里过夜吧。”

“所有人都要在这里睡吗？”

“隔壁仓库有几条毯子和枕头，大概是为了体育馆充作紧急避难所时准备的。另外，也可以从保健室拿被子过来。”

“不能睡在教室吗？这里有点冷。”明日香问。

诚哉摇头。

“教室不安全，因为不知几时还会有余震。我想应该可以在某个地方找到暖炉，就用那个将就一下吧。”

明日香看似不满，但还是微微点头。

“吃饭吧。我饿了，饿得快死了。”太一说着说着，就开始动手翻找装食物的篮子。

吃完简单的晚餐时，日落时分已过了，馆内顿时陷入黑暗。冬树等人急忙从仓库搬来毯子与枕头。诚哉和小峰二人从保健室抱来棉被，那是要给未央和婴儿用的。

在体育馆地上铺上垫子，再把捡来的纸箱在垫子上摊开，躺在上面──这是山西繁雄的主意。

“简直像游民。”户田不悦地说。

“但是很暖和，这是好主意。”

明日香的赞美让山西高兴得眯起眼。

冬树也躺下来，用毯子裹紧身体。虽才刚过晚间七点，但没有灯光的体育馆内一片漆黑。仔细想想，打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他脑袋沉重、浑身乏力，但意识却莫名清醒，因为一直保持在亢奋状态。他很后悔没在便利商店拿酒。

但是失眠的好像不只是他，周遭不断传来有窸窸窣窣、翻来覆去的声响。他猜大家八成都被恐惧与不安笼罩了。

一片静寂中，传来某人的啜泣声。冬树吃了一惊，竖耳聆听。这个哭声很熟悉。

冬树钻出毯子，靠过去。

“太一，你怎么又哭了。”他小声劝诫。“现在你就算担心食物的问题也没用吧。”

但太一依旧蒙着毯子。“才不是那样。”他哽咽着说。

“怎么回事？”诚哉也起来了，开口问道。

眼睛习惯黑暗后，他们渐渐看清周遭情况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坐起了身子，想必每个人都注意到太一的哭声了吧。

“那么，你为甚么要哭？”冬树问太一。

太一窝在毯子底下咕哝，听不清楚他在说甚么。于是冬树又问了一次。

完了啦，这次他这么说。

“完了？甚么东西完了？”

“我们呀。不管怎么想，都已经完了吧。停电了，也没水，再加上没人会来救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啊。”

“怎么会是一个人。不是还有我们吗？”

“是一个人啊，家人已经见不到了，也没有朋友在。我真的受不了了。况且你们几个又能做甚么？根本没办法吧？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你烦不烦啊！死胖子！”后方冒出明日香的声音。“好好一个大男人哭甚么，其实大家都想哭啊。就连我也是，只要一想到家人或朋友，就快哭出来了。可我不也拚命忍住了？拜托你识相一点好吗，猪头。在这种节骨眼只要有一个人哭，就会让大家都心情沮丧。要忍耐，你懂吗？这点小事你要忍忍啊。”

明日香大骂太一，可是骂到一半她自己也哽咽了起来。大概是为了掩饰这点吧，她钻出毯子，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响起。她无视黑暗，跑到某个地方去了。

“冬树。”诚哉喊道。“你带着手电筒跟上去看看。”

冬树默默点头，伸手拿起放在枕边的手电筒。

有人走近仍在哭哭啼啼的太一。是山西春子。

“对不起喔，太一。我甚么忙都帮不上。可是太一却替我们搬行李，还守在外面了望。我真的觉得，能跟像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太好了。”说着她隔着毯子轻抚太一的背部。

太一不发一语，但是没再传出啜泣声。

“说得也是，太一还年轻，会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哪像我们，已经活到这把年纪了，早有不管将来结局如何都无所谓的心理准备。所以，如果真有甚么万一，到时我愿意代替你牺牲，所以你不要担心。”

“算了，你不要管我。”可以感到太一蜷缩身子。

冬树看到山西春子回到自己原先在的位子后，便站了起来。他打开手电筒，走向门口。

明日香就在体育馆前面的广场抱膝而坐。

“待在那种地方会感冒喔。”

“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想一个人独处没关系，可是弄坏身体就不好了。要是真的变成那样，会给大家添麻烦，这你应该也知道吧。”

附近正好有坏掉的椅子，冬树将它搬过来，开始拆解。

“你想干么？”

“天气这么冷却没电也没瓦斯。这种时候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吧。”

他在坏掉的椅子空隙塞进报纸，用打火机点火。火立刻熊熊烧起，最后木头也烧起来了。啪滋啪滋的细微炸裂声接连传来，火焰把四周照得通红。

好温暖啊，明日香呢喃。“已经多少年没这样生过火了。”

“你在学校没做过吗？比方说营火晚会之类的。”

“没有。我们学校在市中心，操场也很小，大概是因为这样才禁止生火吧。”

原来如此，冬树点点头。

“刚才对不起。”明日香凝视着火堆说。“我本来是想警告太一的，结果我自己反而失态了。真糗。”

“你用不着放在心上，想哭的时候就哭吧。就算勉强硬撑也于事无补。”

明日香摇头。

“我绝对不会再哭了。如果真的要哭，也得在我们克服这个危机后才哭。到时，我也许会喜极而泣吧。”

“危机吗？这的确是个危机。”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室内五人制足球（Futsal）的选手喔。”

噢？冬树看着她的脸，视线快速扫过她全身。她的体型乍看之下颇为纤细，但是肌肉似乎的确很结实。

“我说啊，提脚射门固然很愉快，但是拚命死守球门不让劲敌攻入的滋味倒也意外地好。队友们虽然都笑我有受虐狂，但我其实是有理由的。只要能熬过猛烈的攻击，对手的士气一定会有些许受挫。那就是我的目的。到时我们就可以反守为攻，一口气射门得分。爽快的地方就在这里。”

所以说啊──说到这里她伸展了一下背部，像是要藉此转换心情。

“我决定把现在当作最大的危机。只要熬过这一关后，一定会有好运降临的。”

明日香的声音相当有力，连冬树也能感觉到，她正拚命激励自己振作。反过来说，这也表示她已被逼入绝境了。

冬树不知道该跟她说甚么才好，于是默默注视火堆。他发现火焰不时猛烈晃动。

“讨厌的风吹来了。”他环视四周咕哝。“我们也该进去了。”

不祥的风，直到翌晨仍未停止。天空覆盖着厚重云层，似乎随时都会下雨。

“至少也该让天气放晴吧。”山西繁雄仰望天空，为之叹息。

户田走近诚哉。

“你到底打算在这里待多久？火灾好像已经平息了，我们也差不多该重新过过像人的生活吧。”

但诚哉不肯点头。

“请你再忍耐一天就好。我们必须先掌握周边状况。现在还不确定哪里才安全。”

“边走边找安全的场所不就行了，就像来这里时那样。”

“当时我们本就有体育馆这个目的地，可是现在甚么都没有。漫无目标地移动太危险了，况且我们之中还有伤患和婴儿。”

“耐震设计完善的建筑随便找都有一大堆，我们公司就是了。只要以那种建筑物为目标就行了。”

“我现在强调的是，在抵达那类建筑物之前的移动过程是很危险的，我们现在连道路变成怎样了都不知道啊。算我拜托你，请你再等今天一天就好。”诚哉低头恳求。

户田看似不满，但他终究还是刻意地叹了口大气，不再吭声。

“我们派几个人分头去调查周遭状况吧。确认一下哪里有食物，有没有危险的地方，以及可以居住的场所。”诚哉主要针对男性如此宣布。

最后大家决定让诚哉、冬树、太一、小峰四人外出。不过道路全毁了，别说摩托车，连骑脚踏车都很困难，大家只好徒步离开体育馆。

冬树走出去没多久，身后便有脚步声接近。他转身一看，是明日香小跑步追来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我对脚力很有自信。”

冬树点点头，回以微笑，和她并肩迈步。就在这时，远处天空轰然响起雷鸣。

13

诚哉骑着脚踏车，这是离开体育馆后发现的第二辆脚踏车。第一辆车骑了一公里就被他扔了，因为马路大范围塌陷，他只好徒步走过那里，之后再重新找一辆脚踏车。

他吩咐过其他人最好别骑脚踏车和摩托车，因为那太危险了。但诚哉有前往远处的迫切需要。

他沿着晴海路往西走。神秘的超自然现象发生还不到二天，东京街头已化为废墟。有些地方似乎还在燃烧，烟雾和尘埃遮蔽视野。那些细小的烟尘纷纷落下，使得路上报废的汽车快速蒙上一层煤灰色。

朦胧的视野前方，出现眼熟的建筑物。那是一栋尖顶的气派建筑──国会议事堂。极目远眺之下，看不出地震是否有造成损害。

诚哉停下脚踏车，仰望一旁的建筑。

那是警视厅总部，就外观看来似乎也安然无恙。他依循往常的路线走入。然而，平日总是守在门旁的警员不见踪影。

电梯停摆，灯也全熄了。拿着手电筒的诚哉开始步上楼梯。幸好，看起来应该没有失火。

他首先前往的是自己工作的地方，也就是搜查一课的办公室。他进去一看，大吃一惊。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桌子变得歪七扭八，椅子也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本来应该是放在桌上的文件和文具用品。

诚哉朝自己的位子看去，自己桌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桌上原本放了有个专门收纳未处理公文的盒子，但是他在周围没找到。看来这栋建筑物之前也摇晃得相当厉害。

他朝搜查一课课长的位子走去，那里也如狂风过境一片狼藉。

一部手机掉落在地。诚哉确认还有电后，查阅了拨号记录。萤幕上显示的是诚哉的电话号码。

他想起自己正要逮捕那票中国人之前，搜查一课课长打过电话来。看来还留着那时的记录。

诚哉至今还记得搜查一课课长的突兀指令。内容如下：十三点到一点二十分之间，尽量避免危险行动。就算真有那个必要，也绝对要避开十三点十三分前后──

这项指令好像是刑事部长下达的，但搜查一课课长表示，刑事部长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清楚个中详情。

十三点十三分这个时刻令诚哉心生狐疑。便利商店的监视器，录下了众人在瞬间消失的那一刻，那时正好就是十三点十三分。他实在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那项指令与超自然现象之间必然有某种关系，想必是预先知道现象会发生才做出的指令。换言之，高层早已预料到一切。

可是话说回来──

那项指令的用意何在？早就料到超自然现象会发生的政府首脑，又消失到哪去了？话说回来，超自然现象究竟是甚么？

为了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诚哉才特地来到警视厅总部。

诚哉把搜查一课课长的手机放在桌上，转身离去。他接着去的地方，是刑事部长的办公室。

一开门就发现一座奖杯倒在脚边，那是刑事部长在高尔夫球赛赢得的冠军奖杯。诚哉记得，它本来放在墙边的档案柜上。

从书架掉出来的书落在地上，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书架本就是防震的，刑事部长出办公桌也是特制的，颇有吨位，不像干员们用的不锈钢桌子可以轻易搬动。

诚哉坐上皮椅，拉开桌子抽屉。一张公文突然映入他的眼帘，好像是警视厅发来传阅的。看到标题，他不禁蹙眉。上面写的是“P─13现象对应之道”。

这是甚么？他暗自纳闷。当然，诚哉既未见过也没听过“P─13现象”这个字眼。

至于内容，和诚哉自搜查一课课长那里接获的指令差不多。三月十三日的十三点整开始的二十分钟内，不得让警员从事危险任务。事务员及技术人员，也不得从事具有危险性的工作，纵使有不得已的理由，也务必要避开十三点十三分前后──

另一方面，这份公文也提到人潮聚集场所的恐怖行动防范，要求的层级比平时更高。此外，它也要求交通部门掌控车祸发生率较高的场所，予以密切监视。这些指令都明确指定出时间，那就是十三点开始的二十分钟内。

诚哉不解地侧首，警视厅显然预料到某事将会发生了。“P─13现象”，八成就是那现象的名称吧。但那究竟是甚么样的现象呢？诚哉找不到任何相关记载。

他考虑去警视厅一探究竟。若是警视厅长官，应该会了解较多详情吧。

诚哉一边想一边看着公文，目光忽然定在一篇文章上。上面是这么写的：又，当日十三时，总理官邸将会成立P─13现象应变总部，一旦发生紧急状况，请与应变总部商讨因应之道──

※※※

乍看之下看不出那栋建筑本来的样貌了，因为正面玄关被烟熏得漆黑。一旁就是通往地下的楼梯，烟似乎是从那里窜出的。也许是地下的餐厅或某处失火了。看建筑物上层架设的招牌，这才知道是饭店。

“这里的窗户玻璃好像没事。”冬树仰望建筑物说。“距离体育馆不远，一旦出状况，只要睡在这里就行了。”

“至少应该不愁没床铺，可惜不能冲澡。”明日香说。

“那倒是。现在停水了，没办法。”

“难道就没有哪里还有水吗？如果有热水，那就更好了。”明日香撇嘴，环视四周。“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天没洗过脸了。我还想洗头。”她把手指伸进栗色发丝之间，毫不客气地抓痒。

“的确，我也想泡澡。”冬树也嗅闻自己衣服的臭味。有股混合尘埃与汗水的味道。

明日香“啊”地叫出声来，竖起指头。

“台场呢？那边有天然温泉。”

冬树耸肩。

“虽说是温泉，但并非是天然涌出的温泉，那是利用帮浦或机器从地下一千几百公尺的深处抽上来的，现在机器肯定停摆了。”

“那可不一定。去了才知道。”

“怎么去？百合海鸥号电车也停驶了。”

“那就走路去。”

冬树嗤之以鼻。

“随便你。就算可以泡温泉洗个清爽，等你再走回来，不就又满身大汗了吗？别说这种无聊话了，还是继续调查吧。”

不知不觉二人已来到银座。但是街头的风貌改变极大，他们甚至没有立刻发现自己到了银座。行道树和路灯倒下了，地面高低起伏，人行道和马路上散落满地玻璃碎片。

“到处都找不到看似安全的地方耶。”明日香看着脚下说。

“就是啊。一想到人如果没消失会在这里发生甚么事，我就毛骨悚然。这一带会化为一片血海的。”

“的确。”说完后，明日香忍不住噗哧一笑。

“笑甚么？有甚么好笑的？”

“因为不久之前，你发现周遭的人突然不见了还很惊慌失措。可是现在，你却把大家消失说得像是一件好事。”

噢，冬树也不禁笑了。“说得也是。”

他想，自己或许已渐渐习惯这个异常事态了。抑或，接二连三发生太多脱离现实的事，神经已经麻痹了。

二人在百货公司前面驻足。乍看之下，损害并不严重。只是灯熄了，里面一片漆黑。

“去检查一下地下楼的食品卖场情况如何吧。”冬树边说边走进去。

他穿过入口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太惨了吧”。商品散落满地几乎无处落脚。鞋子卖场的货架上，没有任何商品，因为全都掉到地上了。

明日香发出细微尖叫，冬树转身。“怎么了？”

但她立刻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吐吐舌头。

“没甚么。只是看到那个，有点吓到。”

冬树望向她指的前方，在第一时间也吓了一跳。因为那里看起来像是有人倒在地上。但那是假人，它的头部脱落，掉在一旁。

“看来我们好像都开始怀念有人的感觉了。说到这里，我要去看看地下楼的情况。你呢？”

“嗯……我就在这附近随便逛逛，反正我也想找乾洗洗发精。”

“知道了。”冬树迈步走向停摆的电扶梯。

到了地下楼，由于阳光照不进来，显得更昏暗了。他一边用手电筒照亮脚下一边前进。四周弥漫臭味，好像是从生鲜食品卖场传来的。停电之后，不用说冷藏食品了，就连冷冻食品可能也开始腐坏了。

熟食小菜和便当散落一地。看着那些，冬树心中萌生强烈的焦躁感。他想起前天夜里太一的哭泣。太一的忧心并非无的放矢，食物正分分秒秒在减少，而减少的量很庞大。

他寻找罐头、乾货、饮料的卖场。找到后，把那些食品的种类和数量仔细抄写下来。

把地下食品卖场巡视一圈后，他回到一楼。不见明日香的人影，她也不在化妆品卖场。

他一边暗自纳闷，一边试着上二楼。那里也是一片漆黑。

就在他踩上电扶梯的第一层阶梯，准备上三楼时，一小团光晕映入眼帘，是从女装卖场后方投来的。

冬树过去一看，明日香站在镜前。她已换上一袭白色迷你连身裙，脖子上还挂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项链。

手电筒放在台子上，用来照亮她的身影。

“时装秀吗？”

听到冬树的声音，明日香的身体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她转过身，表情尴尬，嘿嘿干笑。

“这件衣服，我之前就看上了。幸好没被卖掉。”

冬树打量她全身。鞋子好像也是不知从哪拿来的，是新鞋。

“这条项链要价六十万耶。还有，这枚戒指要一百二十万。”明日香来回翻转戴了戒指的手。“我现在心情比较愉快了。衣服鞋子和首饰，全都可以任意取用。”

冬树叹了一口气。“那样做，又能怎样？”

明日香听他这么说，很不高兴地噘起嘴。

“有甚么关系，高兴就好。”

“我是在问你，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在这种生死关头，香奈儿和古驰能派上甚么用场？”

“你少管我。至少可以让我振奋精神。做这种事会觉得很幸福。”

“嗯……”冬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那好吧，随便你。”说完他转身向后。

就在他准备步向电扶梯时，背后传来声响。他转头一看，明日香蹲在地上。

“喂，你怎么了？”冬树慌忙跑过去。“是不是不舒服？”

明日香垂首摇头，她的背部在抖动。冬树这才发现，她在哭。

“对不起，我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的……”她细声呢喃。

“你怎么了？”

明日香再次摇头。她仰起脸，用指尖抹拭眼眶下方。

“你说得对，做这种事的确毫无意义。我本来想，这种时候不如享受一下过去享受不到的奢华，好好打扮一下，可是这么做只觉得空虚。毕竟，又没有人欣赏呀。就算再高级的首饰，再漂亮的衣服，都无法帮助我活下去，这样和破铜烂铁根本没两样嘛，就算带回去也只会碍手碍脚。”

“奢华享受本来就是生活宽裕的人做的事。”

明日香微微点头。

“这种破铜烂铁，我以前想买得要命。明明无法帮自己活下去，却打从心底憧憬。真傻。”

“这表示你以前日子过得宽裕。换言之，你以前很幸福。”

明日香揉着眼角站起来。

“我要换件方便行动又耐穿的衣服，不是名牌货也没关系。”

“这样最好。等你换好再去地下楼吧，有一大堆能够帮助我们活下去的必需品沉睡在那里。”

14

诚哉抵达位于永田町的总理大臣官邸时，天色已相当昏暗。并不是时间晚了，而是天气正在逐渐恶化，甚么时候下起大雨都不足为奇。

平日，警视厅警备部的机动队和官邸警备队会在官邸周遭和庭院站岗，但是现在空无一人。诚哉自西边入口走进院子。

五层楼的方形建筑稳固无比、毫无损害。诚哉想起以前曾听说过，盖这栋官邸时，充分做过防震设计。地下室设置了危机管理中心，一旦发生大规模灾害，也可以做为灾害应变总部。

建筑物内部亮着灯。换言之，这里有电。既然都考虑要在这里设置灾害应变总部了，不可能无法应付大规模停电的。这里想必有独立发电装置，而且是不愁能源枯竭的太阳能发电或风力发电系统。

不过诚哉还是避免使用电梯，他开始拾阶而上。他曾听说总理大臣的办公室位于顶楼。他猜想只要去那里，应该会有一些资料告诉他“P─13现象”究竟是甚么。

但是才到二楼，诚哉便止步了。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公文，那是他在刑事部长的桌上找到的，上面写着“总理官邸P─13现象应变总部成立预定书”。

他敲敲自己的额头，迈步下楼。

这次的超自然现象如此严重，不可能将应变总部设在一般会议室或办公室。当然会利用地下室的管理中心了。

地下室的走廊上亮着紧急照明灯，空调似乎也在运转。他觉得自己很久没吸到这样不带焦臭的空气了。

有一扇门上贴着纸，上面写着“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诚哉打开门。

首先窜入眼帘的，是放在墙边的大型液晶萤幕。电源还开着，映出奇妙圆形。上面也显示出各种数字，但那些数字代表甚么，诚哉完全不知道。

为了方便与会者看萤幕，会议桌排成ㄇ字形，桌上放着小册子。虽说是应变总部，但连出席者自己都消失了，岂不毫无意义吗？诚哉暗忖。

他走近可以正面直视萤幕的座位。上面放着标明座次的纸牌，写的是：首相。

诚哉没有当面见过总理大臣大月，只在电视上看过。此人虽然成功地将滔滔雄辩、积极推动政策的形象广植民间，但在诚哉看来，他只不过是善于宣传、懂得利用时势造英雄罢了。

大月的位子上也放着手册，诚哉将它拿起来。制作这本手册的，好像是在宇宙科学研究总部负责高能量天文学的主要研究人员。

上面写满了诚哉看不懂的艰深字眼。黑洞、虫洞、超弦理论──诚哉虽然听说过，却无法解释那是甚么。出席这个会议的众人想必也和他一样。

【注：Superstring theory，科学家为了统一理解基本粒子的四种作用力而想出的最新理论。】

但手册编写者似乎早就知道他们必须向外行人说明，所以在后半部附上非常浅显易懂的说明。诚哉朝那个部份瞥去。

那篇文章的确浅显易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反覆看了好几遍。因为内容实在太脱离现实，难以凭感觉去理解。

手册的最后一项，是“P─13现象可能引发的问题”。诚哉逐字扫过那个项目，视线忽然在一个地方停住。最后，他感到自己的体温在上升。

他拿着手册，弯身蹲下。他就这么蜷缩着身体，双手抱头。

※※※

即将抵达体育馆时，他们忽然听见雷鸣。冬树与明日香面面相觑，豆大的雨下一秒滴在落到二人脸上。

冬树啐舌，加快脚步。他的肩上背着登山背包，是从百货公司的休闲用品卖场弄来的。

“就差那么一点路了。”

“所以我才说要快点啊。你只顾拚命往背包东塞西塞，所以才会拖到这么晚。”

“是你玩那个无聊的时装秀害的吧。”

冬树这话一说，明日香倏然止步。她嘟起嘴，抬眼瞪视冬树。

“抱歉，我不会再说了。”他连忙道歉。“这样会淋湿，快走吧。”

这时明日香不发一语，指向冬树背后。冬树转头一看，发现一栋摇摇欲坠的民宅，玄关己彻底毁坏了。

“那栋屋子怎么了？”

明日香把背上的背包就地一放，默默走近那间屋子。冬树慌忙追上。

“你想干么？这样很危险。”

但她不肯停下，直接从坏掉的玄关走进屋内。不久后她出来了，双手拿着雨伞。

拿去，她边说边把其中一把伞递给冬树。

“我们也真笨。下雨的话，撑伞不就好了。也不用买伞了，区区一把伞，到处都有。”

“的确。”冬树将伞撑开，是一把黑色大伞。

回到体育馆一看，居然飘着淡烟。冬树以为失火了，当下心头一惊，结果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众人围在一块儿，中央冒出袅袅青烟。

“啊！你们回来了！”太一先发现冬树二人，朝他们喊道。

“你们在做甚么？”

太一嘿嘿笑，搓搓鼻子下方。

“我去一栋倒塌的建筑物巡视，结果发现那是间烧烤店，而且是炭火烧烤。所以我就拿了网子和木炭回来，叠起砖头，在这里做了一个烤肉架。”

“噢？好像很好玩。”明日香两眼发亮。

山西春子和白木荣美子正把肉片和蔬菜放到网上烤。

“来，请吃。你们一定累了吧？”荣美子朝冬树和明日香递上盘子。

“食材也是从烧烤店偷来的吗？”冬树问太一。

“很遗憾，那间店的肉和蔬菜，都被压在建筑物下面，根本不能吃。现在烤的东西是我从别家超市拿回来的。”太一说着说着，脸色一沉。“那场地震，恐怕对食物造成相当大的损失。现在停电了，冷藏柜和冷冻柜里的东西想必也会全部坏掉。”

“百货公司食品卖场的状况，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拿了一些罐头和乾货之类的保久食品回来。”冬树俯视自己的背包。

“有可以生活的地方吗？”菜菜美问。

“前往银座的途中有饭店，看起来受害情况应该不算严重。如果只是要在那里睡觉，我想还算堪用。”

“不过，八成不能冲澡。”明日香从旁插嘴。“但我拿到了乾洗洗发精，想要的人可以跟我说。”

冬树检视全员的面孔，少了一个人。

“我哥还没回来吗？”他问菜菜美。

“对，他还没回来。”

“是吗。”

哥哥跑到哪去了呢？他不解地歪了歪头。

冬树和明日香也开始用餐了。走了那么多路后，东西吃起来特别香。冬树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吃到热呼呼的食物了。

“喂，这玩意已经没了吗？”拿跳箱当椅子坐的户田，对旁边的小峰说。他的手上抓着啤酒罐。

“还有啊。我想稍微凉一下可能比较好喝，所以放在外面。”

“那，你去拿两罐过来。”户田说着把空罐子捏扁往旁一放，又开始吃起盘中的烤肉。

小峰欲言又止地看着户田。

“干么？我脸上沾了东西吗？”户田说。

“不，没甚么。我去拿啤酒。”小峰放下盘子，站起身。

冬树与明日香面面相觑。她不悦地皱眉，他也噘起嘴唇。

晚餐都快吃完了，诚哉仍未归来。大家开始收拾善后。

看到山西繁雄跛着一条腿搬东西，冬树连忙跑过去。

“你休息吧。我来做。”

山西摇手。

“这点小事让我自己来好吗。我不仅年纪大，腿还受了伤，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如果再不让我帮点忙我会很愧疚。”

“可是，万一伤到腰就不好了。”

“我会充分小心的，因为我不能再给大家添更多麻烦了。”山西笑着继续工作。

“你不要太过分了！”明日香的声音突然响起。

冬树一看，已发现她站在户田面前。户田依旧坐在跳箱上，他的手里也依旧抓着啤酒。

“大家都在工作，你至少也该帮点忙吧。”

“你这是甚么语气，这是对长辈该有的态度吗？”户田瞪直了眼。

“明日香小姐，算了啦。”一旁的小峰安抚她。

冬树走近三人。

“怎么回事？”

“这个臭老头完全不肯工作，所以我在警告他。”明日香回答。

户田站起来。

“你在跟谁说话？”

“就是你。我是拜托你刷洗烤肉网，你怎么可以推给小峰先生做。那太奇怪了吧。”

“我是看这家伙正好闲着。”

“你自己不也闲着没事干？要喝啤酒，随时都能喝。难道你平常上班也一直在喝酒吗？那你日子过得可真悠哉。”

户田气得脸都歪了。

“小小年纪跩甚么！”他用力一推明日香肩膀。

“好痛！你干甚么！”

冬树伸臂拦住想扑上去的她，然后朝户田看去。

“对女孩子动粗不好。”

“是那小鬼先侮辱我。”

“是这样吗。我倒是一点也听不出她有侮辱你。不如说，侮辱人的是你才对吧。”

“你说甚么？”

“趁这机会我必须声明，我们之间没有地位高低之分，大家一律平等。因此，不管做甚么事都得公平。小峰先生以前或许的确是你的部下，你的地位在公司或许的确很高，但那阶级已经不存在了。小峰先生现在不是你的部下，你也不是任何人的上司。这点请你牢记在心。”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不，你不知道，所以你才会把麻烦事推给小峰先生，还命令他替你去拿啤酒。在我们之中，只有你还不肯接受现实，不肯接受自己已失去地位和名声的现实。”

户田的脸孔通红，似乎不是因为酒精。

“怎样？你还有甚么不满吗？”明日香说。

户田脸上浮现不甘的表情，随即默默拿起放在一旁的网子。

“啊！我来洗。”小峰慌忙说。

“少罗唆！”户田甩开小峰的手，拿着网子朝出口走去。

明日香看着冬树，吐吐舌头。

“好像有点做得太过火了。”

“甭理他。今后，情况说不定会越来越糟，他如果不早点认清现状，只会给我们添麻烦。”冬树说完转向小峰。“或许会很为难，但我希望小峰先生也别给户田先生特别待遇。现在，已经没有地位高低之分了。”

但小峰露出复杂的表情。

“你怎么了？我说你已经不用在意他了。有甚么问题吗？”

于是小峰仰起脸，舔舐嘴唇。

“可是，这一切也许会恢复原状吧？”

“恢复原状？”

“虽然完全不知道原因，但除了我们几个，其他的人全都突然消失了对吧？那么，难保不会发生相反的情形。说不定哪天，一切突然就复原了，这也不是不可能。如果真的那样，原来的人际关系一定会复原。如果现在的现象只是暂时的，我不会想破坏人际关系。”

大概是听到他的话了，菜菜美凑过来。

“你认为消失的人还会回来吗？”她问小峰。

因为──小峰边说边用力搓揉脸颊。

“如果不这样想，我怕我会疯掉。”

15

日落之后诚哉仍未归来。

“会不会出了甚么事？”菜菜美点亮铁皮制的提灯。

“我哥的话，应该是不会出甚么事……”

“你哥是往哪个方向走？”

不知道，冬树将脑袋歪向一边。

“我们起先是一起走，后来我和明日香小妹就转往银座了。”

“别喊我小妹好吗？”一旁的明日香说。“好像把我当成小孩了，感觉很讨厌耶。直接喊我明日香就行了。”

“是吗。好吧，我知道了。”

“那，我喊你小弟。”

“小弟？”

“光喊久我，谁知道是喊哥哥还是弟弟，所以分别喊你们老大和小弟就行了。”

“我叫久我冬树。如果嫌名字太长，就直接喊我冬树。”

冬树说这话时，拿着手电筒的太一从外面走进来了。

“嘿，那位大叔不见了哟。”

“大叔？”

“就是当公司主管的大叔嘛。我在外面巡视，结果只发现这个。”太一递来的，是烤肉用的网子。“他好像用清洁剂和刷子洗过，但大概洗到一半就扔下了。”

明日香大声啐舌。“真拿那个老头子没办法。”

“到处都找不到他吗？”冬树问太一。

“我在四周大致看过，没见到人。”

“反正一定躲在哪里生闷气吧？别理他就没事了。”明日香说。

小峰默默步向出口，冬树看了也随后跟上。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路边排水沟流淌的水势也很汹涌。

洗洁剂和刷子放在地上，他大概就是用那个刷洗网子的吧。小峰四下张望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纸。

“那是甚么？”冬树问。

“这一带的地图。刚才，我看到经理从教职员办公室拿来研究。”

“他干么要看那种东西？”

小峰沉默不语了一阵子，最后猛然抬头，似乎明白了甚么。

“说不定……”

“怎么了？”

但小峰眨着眼，似乎在迟疑是否该回答。

“我出去一下。”他说完便抓起并排放在入口旁的其中一把雨伞。

“请等一下。你要去哪里？你知道户田先生会去哪里吗？”

“也许我会猜错。所以，我先一个人过去看看。”

小峰想要迈开步伐，却被冬树抓住手臂。

“雨这么大，你打算一个人去？风势恐怕也会越来越强，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不要紧，路程并不远。”

“所以你到底打算去哪里？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能放你走。”

小峰叹了口气。他的面孔痛苦地挤成一团，吐出“公司”两个字。

“公司？你们公司？”

小峰微微点头。

“总公司在茅场町，从这里走路就能到。”

“请等一下。为甚么都到了这关头，户田先生还要去公司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这么猜想。”

凝视小峰垂头如此诉说的侧脸后，冬树转过头。身后站着太一与明日香。

冬树抓抓脑袋，拿起雨伞。

“我也去。”他对小峰说完，看着明日香二人。“拜托你们留守。”

明日香上前一步。

“我也要去，最先向那位大叔抗议的人是我。”

“你并没有错，我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有错才要去找他的。我只是觉得，让小峰先生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强风也许会吹来甚么东西，马路也不知道变成甚么状况了。不过话说回来，太多人去只会碍事，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明日香虽然噘起嘴但还是点头了。“好吧。”

“那么，我们走吧。”

冬树和小峰一同出发。

果如预料，风势似乎越来越强了。他们拚命撑伞前进，但伞都快被吹坏了。

派出所映入眼帘，没有倒塌。冬树大声说：“我们去一下那边。”

“做甚么？”

“应该会有警察用的雨衣，就拿来穿吧。”

他们冲进派出所，打开后方的门。那里是间起居室，行李和日常用品散落一地。

找到塑胶雨衣后，他们套上雨衣，又戴上安全帽才走出派出所。风好像更强了。

“不要慌，慢慢走过去。”冬树说。

地震震垮的建筑物碎片，不时从天而降。摇摇欲坠的招牌，发出啪当啪当的声音。如果被直接命中，恐怕难逃重伤。

马路到处都有裂缝，雨水沿着那些裂缝流过。冬树觉得，这里简直不像是东京。

他用手电筒照亮手表，他们离开体育馆已超过三十分钟了。

“走这条路没错吧？”

“应该没错，马上就到了。”

可能是大雨的关系，往四周看去已经看不到起火的建筑了。浓烟和粉尘似乎也已消散。

“就是那栋建筑。”小峰指着前方说。

令人联想到巨大墓碑的细长大楼，耸立在薄暮中。

他们一边照亮脚下一边小心靠近，因为也许会有玻璃碎片掉落。不过幸好，破碎的窗户玻璃似乎并不多。

“下雨让脚下变得湿滑，走路千万要小心。”小峰说着走在前头。

建筑物看起来并未因地震受到太大损害。冬树想起户田说过，这家公司做了完善的耐震设计。

他们从正面玄关进大楼，里面一片漆黑。停电后，紧急照明灯应该短暂亮起过，但是现在似乎也熄灭了。没有失火的迹象。

“户田先生的工作地点在哪里？”冬树问。

“三楼，是主管办公室。”

他们走楼梯往三楼去。在二楼的走廊有一堆纸箱滚落满地，它们本来应该是靠墙高高叠起的吧。

“这栋大楼，之前好像摇晃得很厉害。”小峰说。“大楼的地基装设了巨大的轴承器，可以吸收震动，那是我们公司的招牌产品。都有这样的设计了，居然还晃得这么厉害，一般建筑想必更承受不住。”

他们继续往上走，终于抵达了三楼。冬树照亮脚下，同时立刻停下脚步。走廊上有湿脚印。

“是经理。”小峰也看着脚印说。“他果然来这里了。”

“他的办公室在这前面吗？”

是的，小峰边说边迈步走去。

走廊前方有一扇敞开的门，可以清楚看见脚印到那扇门前就消失了。

冬树尾随小峰，探头往室内瞧。大窗前有个黑色人影，他好像是面朝窗户，坐在椅子上。

经理，小峰喊道。人影顿时大幅晃动了一下。冬树拿手电筒照过去，户田的背影在光圈中浮现。

“经理……你怎会来这里？”小峰边走近边问。

“我还想问你们，来这里做甚么？”

“废话，当然是来找你。”冬树说，遣辞用字粗鲁了起来。“你擅自消失，会给我们添麻烦。”

“就算少了我应该也不痛不痒吧。你少管我，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在闹甚么别扭？就算回到这种地方，也不能怎样吧？会听你话的部下和美女秘书全都消失无踪了。若想活下去，只能跟我们一起努力。你为甚么就是不明白呢？”

“你这种──”大声咆哮后，户田颓然垂落肩膀。“你这种毛头小子懂甚么？你可知道我到底吃了多少苦，才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结果，我的一切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夺走了……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为了工作吃苦受罪的人多的是，并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辛苦成果化为泡影，是常有的。以你来说，你不是已当上了经理吗？这表示你的辛苦有了收获，这不就好了？你还有甚么好不满的？你还想继续威吓别人吗？”

户田转过脸来，瞪视冬树。

“怎样？你有甚么意见吗？”

户田不发一语，又把头转向窗户。他的双手用力握紧了椅子扶手。

“简直像小鬼头闹别扭。”冬树不屑地说。

“经理，跟我们回去吧。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是叫你们别管我吗，你们自己回去吧。”

“那怎么行呢。拜托，请你回去吧。”

小峰低声下气的恳求，令冬树的心情更加不悦。

“你这样任性妄为已经给我们造成麻烦了。你如果不肯走，我只好用蛮力把你拖回去。”

就在冬树打算朝户田背后迈步的时候，他的右臂忽然被某人从后方拉住。

他赫然一惊，转过身，发现诚哉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他身穿登山服，头上戴着有灯的安全帽。

“哥，你怎会在这里……”

“明日香他们都告诉我了。我想到你的脾气，知道结果一定会变成这样，所以才赶来看看情况。”

“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你难道都没有尊敬人生前辈的一点敬意吗？”

冬树回视兄长的脸，蹙起眉头。

“人生前辈？那是甚么鬼玩意？那种像老古董一样的字眼能有甚么用处？现在都变成这种状况了，哪还有甚么前辈晚辈、年长年幼之分。”

诚哉听了露出被打败的表情，叹了口气。

“难道你真以为，只要众人消失就可以一切重来吗？”

“不是吗？现在已经没有学校公司组织政府了。如果还留着身分阶级，未免太奇怪了吧。”

“那我问你，你没有历史吗？你这个人，从来都没跟人扯上关系，也没受过谁的照顾，就变成现在的样子吗？不是吧？应该有很多人支持你、照顾你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这位老爹可没有照顾过我。”

“那你没有接受过任何行政服务吗？没有使用过文明利器吗？没有享受过文化娱乐吗？有那些比你先出生、先步入社会的人纳税，对科学和文化发展做出贡献，才有你现在这个人不是吗？难不成，你想说那些东西已经统统消灭了，所以你也不用再感恩了？”

诚哉的怒喝令冬树手足无措，他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该说甚么。兄长刚才说的这种想法，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小到大，父母和老师一直耳提面命要“尊敬长辈”，对他来说那只是道德规范之一罢了。

诚哉走近户田。

“我们先去别的房间，等你整理好心情再出来。总之，我带了一餐的食物来，放在这里。”他从肩上背包中取出塑胶袋，放在桌上。“外面满目疮痍，情况非常糟。就算要回去，恐怕也得等早上再走比较好。”

诚哉转向小峰。

“那么，我们先离开吧。”

小峰不安地看着户田，最后微微点头。

“走吧。”诚哉也招呼冬树一声，才开门出去。小峰尾随在后，冬树也跟在他们后头。

隔壁是间小会议室。一走进去，冬树连雨衣都没脱就直接往椅子一坐。

“每个人活在世上各有所依。对有些人来说那可能是家庭，但就算有人依赖的是公司，也不足为奇。”诚哉一边脱下登山服一边说。“每个人会因为不同的事情产生怅然若失的感觉，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过问，过问这点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我已经……懂了啦。”冬树说。

雨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越来越猛烈，简直像洒水车在喷水。狂风呼啸的声音也很惊人，几乎撼动大地。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再来个地震……这下真的不妙了。”诚哉低语。

16

冬树感觉到身体被人摇晃，醒转过来。诚哉他在身旁。

“天亮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冬树坐起上半身，他睡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小峰靠在墙边，也是一脸无神的样子。

诚哉从背包取出方形盒子和罐子，放在冬树面前。是饼干状的战备口粮和乌龙茶。

“补充营养吧，因为可能会消耗大量体力。”

虽然没甚么胃口，冬树还是打开盒子，开始吃口粮。其实并不难吃，只是太干了，要是没有乌龙茶恐怕难以下咽。

“接下来，大概只能吃这种东西了吧。”小峰似乎有同感，如此说道。

“先作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比较好吧。”冬树回应。“因为生鲜类的东西将会全毁。不过，罐头和真空包速食今后应该也吃得到。”

本来看着窗外的诚哉转过头来。

“战备口粮和乾粮也是有限的，最好多为将来做打算。”

“你指的将来是？”

“我是说，我们应该找出方法，稳定地获取食物。”

“会有那种方法吗？”冬树侧首思量。

“那我问你，等到营养饼干和速食面都吃光了，难道就只能等着活活饿死吗？”

“我又没那么说……”

就在冬树吃完战备口粮时，门开了。户田神情尴尬地站在门口。

经理，小峰喊道。

“你已经没事了吗？”诚哉问。

“嗯。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真不好意思，是我一时糊涂。”

“昨晚睡得还好吗？如果一夜都没睡，我们可以等你，你最好先打个盹。”

“不了，我不要紧。我大概浅睡了二个小时。况且，我也不想再拖累你们。现在天气好像也稍有好转，我想还是尽早出发比较妥当吧。”

窗外的确很亮，也没听见雨声。

好，诚哉说着，俯视另外三人。

“我们出发吧。”

走出会议室，众人步向楼梯。冬树半路叫住户田。

“昨晚，我说话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他低头道歉。

“不，这话该我说才对，对不起。今后，我会尽量配合的。”

走在前面的小峰也停下脚。户田看着他。

“还有你，也不用再对我客气，现在没有上司和部下之分了。”

小峰露出笑容，点点头。

“好了，快走吧。”诚哉出声吆喝。

然而，这四个人一出建筑物立刻呆立原地。龟裂的马路上，有大量泥水滚滚流过。

“马路丧失排水功能了……”户田低语。

“这下子，要回体育馆可麻烦了。我想经理也有点累了。要暂时观察一下状况吗？”小峰对诚哉说。

“不，回去吧。你们不用担心我。”户田语气坚定地说。“现在我更担心的是体育馆，那边缺少男人。况且，不知几时天气又会转坏。看这样子，恐怕是不可能突然放晴了。”

冬树仰望天空。户田说得没错，雨虽然停了，但厚重的云层依旧覆盖天空。温暖潮湿的风吹个不停，这点也令人毛骨悚然。

“你真的可以吗？”诚哉向户田确认。

“没事。别看我这样，我对脚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那好吧，我们回去。先找找看有没有甚么东西可以当手杖。大家一边注意脚下一边前进。因为满地泥泞，谁也不知道地面是甚么状态。”

听诚哉这么说，冬树开始环视四周，但没发现可以当手杖的东西。

“等一下，我倒是想到一个好东西。”户田又折返大楼。

他很快就出来了，手上拿的是高尔夫球袋。

“在现在的状况下，这本来是最无用的东西，没想到这下派上用场了。”

每人各拿一根球杆，跨入泥水中。

才上路没多久，众人便发现准备手杖是明智之举。因为泥水底下有时藏着瓦砾，有时有小凹洞。如果不小心随便跨出脚，有可能会受重伤。

“你哥哥太厉害了。”紧靠冬树身旁行走的小峰说。“他不仅能够保持冷静，又有行动力，随机应变的判断力也很出色。最重要的是，他为别人着想的态度令人崇敬。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到这种地步应该没有甚么上司与部下之分了，但是我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因为我怕将来万一真的恢复原状后该怎么办。真是丢人。”

冬树就只是一边走，一边默默听着小峰对哥哥的赞美。他早已习惯听别人赞美诚哉了，甚至可以说是听到腻了。

这时诚哉停下脚步了，他大声喊停。

“我们换条路，前面再走过去很危险。”

冬树走到诚哉那边，往前一看不禁愕然。路面大范围塌陷。泥水以惊人之势流入缺口，那情景足以用滔滔浊流来形容。

“真不敢相信这是东京。”

“东京已经死了。”听到小峰的呢喃后，户田如此回答。“如果死的只是东京，那倒还好……”

他们绕过塌陷的马路，再次出发。在泥水中行动困难至极，有时膝盖以下全都泡在水中。

走几十公尺就得休息一下再走，这样的过程再三重复。他们看见体育馆时，已经是出发时间的三个小时后了。

体育馆周遭也是一片汪洋，弥漫污水的恶臭。

“这实在太惨了……”冬树窥看体育馆内，不禁发出呻吟。

地板翘起，到处都有扭曲的地方。看样子是因为泡过水。

“女孩子们到哪去了？”小峰东张西望。

冬树走出体育馆，朝校舍走去。

某人喊“喂”的声音传来。抬头一看，明日香正从二楼窗口挥手。

“在那里。”冬树通知诚哉等人。

大家朝校舍入口走去，但户田忽然在门口停下脚步。

“小峰，你觉得这栋校舍如何？”

“相当老旧了呢，而且水泥也龟裂了。大概是最近地震的影响吧。”

“可能会出问题吗？”诚哉问。

小峰面色凝重地歪起脑袋。

“状况不算好。龟裂几时产生的我不知道，但昨晚的大雨恐怕让内部大量渗水了，钢筋极有可能已经生锈了。”

原来如此，诚哉也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进去一看，内侧墙壁也有多条裂缝。有些地方甚至在渗水。

他们走楼梯上二楼。明日香正在挂着二年三班这块牌子的教室前等候。

“太好了。看来你们全都平安无事。”明日香先主动招呼。

“你们这边呢？看起来好像是从体育馆逃过来的。”冬树问。

“因为地板快要淹水，所以我们就慌忙搬过来了。可是，老奶奶受伤了。”

“老奶奶……你是说，山西太太吗？”

走进教室一看，课桌都被推到后方。山西春子躺在铺在地上的垫子上，远远看也看得出她的脸色苍白，菜菜美与山西繁雄守在她身旁。白木荣美子抱着勇人，未央和太一一起坐在稍远的椅子上。

“出了甚么事？”诚哉问菜菜美。

她悲伤的目光瞥向他。

“逃出体育馆时，她跌倒撞到头，结果就昏迷不醒了……”

“撞到头的哪里？”

“后脑部。没有外伤。这点令我很担心。”

“你是说脑内有损伤？”

菜菜美点头。

“我想本来应该是不能搬动她的。就算要搬移，也得先牢牢固定住再搬。可是当时已经没办法做那么多处理了，所以大家就一起把她抬了过来。”

冬树也凑近看着春子的脸。她虽然好像有在呼吸，但一动也不动。即使是缺乏医学知识的冬树也知道，春子的状态很危险。

“像她这种情况，医院通常会怎么处置？”诚哉问。

“当然会先照X光。确定受伤状态后，再予以适当治疗……以她这种情况，我想应该是要开刀。”

诚哉皱起双眉，低声说：“开刀吗？”

在场众人陷入沉默。菜菜美只是个护士，不可能操刀动手术。但如果不那样做，山西春子没有康复的希望。

“哥，怎么办？”冬树看着诚哉。

诚哉叹口气后开口说：“老实说，我打算去总理官邸避难。”

“去官邸？”

“是的。昨天，我去勘查过，那里几乎毫发无伤，也有妥善的发电设备以及存粮。我想做为今后的生活据点应是最佳地点。”

“那我们要怎么去那里？”

“当然只能靠走路了。”

“在这种状态下？光是从户田先生他们公司走回这里，就已经费尽千辛万苦了。”

“只要多花点时间，大家团结合作，应该会有办法吧。”

“那老奶奶怎么办？用担架抬吗？”

诚哉没回答冬树这个问题。他脸色沉痛，撇开目光。在那一瞬间，冬树猜到了兄长的想法。

“要抛下她不管？你这样还算是人吗？”

“不是要抛弃她，只是，我想恐怕是无法搬运她了。”

“那不是一样吗？在这种状态下把她丢在这里，她绝对活不了。”

于是诚哉看向菜菜美。

“如果把山西太太抬到官邸，有希望救活她吗？”

菜菜美低头，默默无语地摇头。

冬树瞪着诚哉。

“反正都一样救不活，所以就干脆扔下她吗？再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吧。昨晚你自己跟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吗？你不是说要尊敬长辈！”

诚哉锐利的目光射向冬树。

“你知道怎么去官邸吧？你替我带大家过去。”

“那哥你呢？”

“我留在这里。我要亲眼看着山西太太咽下最后一口气。既然无法治疗也不能开刀，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诚哉这句话令冬树心慌意乱，他想不出该说甚么话才好。

“久我先生，那可不行。”山西繁雄以平稳的语气说。“那不能让你来做，那是我的职责。”

“不，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诚哉说。

“那大家都留下呢？”说这话的是明日香。“我看就这么办吧。这段日子我们都是一起走过来的。”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冬树看着诚哉说。

诚哉咬唇，陷入深思。这时，“我可以插嘴吗？”户田发话了。

“我和小峰检查过这栋建筑，状况相当危险。下次如果再发生大地震，绝对撑不住。说得明白点，恐怕会倒塌。”

“换句话说，你是说我们应该越快离开越好？”

“没错。”户田如此回答诚哉的问题。

“大叔，你不要因为自己不想留下来，就故意胡乱找碴好吗？”明日香蹙眉说。

“这不是故意找碴。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有建筑师资格，这栋建筑是危楼。”

在冬树看来，户田实在不像是危言耸听。诚哉似乎也有同感，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山西繁雄弓腰，握住春子的右手。他仔细打量老妻的面容。

“她的手很暖，也有呼吸，看起来就像只是在睡觉。”

然后他对菜菜美说：“小姐，你有很多药吧。那些药，统统都只能用来治病吗？”

菜菜美侧首不解。“这话是甚么意思？”

“简单说，”山西繁雄继续说，“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可以让她安乐死的药？”

17

老人的发言霎时令众人悄然无声，大家只听得见诡异的风声呼呼吹过。

冬树上前一步。

“你在胡说甚么，当然不能那么做呀。”

山西听了，缓缓把脸转向冬树。冬树看见他的表情，内心一惊。老人的眼中蕴藏的光芒甚至可用冷酷来形容。

“你这句话，意思是指没有方法做到？还是在道德上做不到？”

“当然是后者。”

“若是这样，那我倒想问你，道德是甚么？”

山西身体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冬树连忙后退。他看着诚哉，像是要徵询诚哉的意见，但诚哉一直低着头。

“你啊，根本不懂你哥哥那个提议真正的意义。”山西说。

“这话是甚么意思？”

“你真以为，你哥哥打算在这里待到春子断气吗？”

冬树用讶异的眼神看向哥哥。“难道不是吗？”

但诚哉没回答，他就只是撇开脸。

“你哥哥总是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山西继续说，“他认为不该为了没救的人，牺牲任何一个人。其实我也知道春子迟早会断气，但那到底是甚么时候？谁也不知道，你哥哥想必也不知道。假设她还会拖上整整一天，那会有何后果？其间如果有人一直留下陪她会非常危险，因为地震和暴风雨不知几时还会来袭。也就是说，所有人抛下春子一起出发，恐怕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山西先生……”

“可是那样做很痛苦，大家都会很痛心，像你刚刚就生气了。所以你哥哥只好想出一个办法。他宣称自己要留下，先缓和大家在良心上的痛楚。但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如果真的静待春子断气会很危险。那么，这下子该怎么办呢？眼前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丢下还活着的春子，迳自离开这里；再不然就是强迫她断气后再离开。不管怎样，他都会向我们这样报告：山西春子女士在大家出发之后，不久便过世了。”

听到老人这么说，冬树感到全身发热。“不会吧，那怎么可能……”

“我想你哥哥大概打算采取后面那个方法。因为春子虽说失去意识，但毕竟还没死，丢下她一个人实在太可怜了。所以刚才我才会对你哥哥说那种事不能让他做，那是我的职责。”

冬树看着诚哉。

“是这样吗？哥。你打算杀死山西太太吗？”

诚哉没回答，但那等于是默认。

“杀死这个字眼并不适切。”山西说。“既然已经没救了，只能选择对春子最幸福的方法。在我们以前居住的世界，安乐死是个争议性的话题，但在此时此地，应该没有甚么反对的理由了吧。”

“可是……”说到这里，冬树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过去自己深信不疑的理念正逐一瓦解。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见死不救，纵使某人已没有救活的希望，他人也无法代为决定生死──他从来不认为这样的想法有错。不，一定没错，至今也仍是正确的。但在某些情况下，是不能实践正确想法的。即使正确的想法不在实践的选项之内，也不能断定其他的方法就是错的。

寂静中，建筑物隐约发出声响。下一瞬间，地板微微摇了一下。虽然摇晃立刻就息了，但足以让众人紧张起来。

大事不妙，小峰咕哝。

“的确，不赶紧离开不行了。”户田也说。

山西再次看着菜菜美。

“没有药吗？能够令春子解脱的药。”

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紧盯菜菜美。冬树也看着她。

菜菜美站起来，打开放在旁边的冰桶。她从中取出的，是针筒和小玻璃瓶。

“这种药剂绰号叫作沙克辛（Succin），是开刀做全身麻醉时用的。”

“只要注射那个，春子就可以解脱了吗？”

菜菜美的脸上浮现了迟疑的表情，但还是点头了。

“说穿了也就是所谓的肌肉松弛剂，是厚生劳动省核定的毒药。”

“会很痛苦吗？”

“我想应该不会，因为兽医都是用这个替宠物安乐死的。”

“原来如此。”山西一脸满足，转向冬树。“你看如何？我想用这个让春子早点解脱。”

老人频频使用“想让她解脱”这样的说法。

冬树答不上任何话。他试图寻找别的选择，但是完全想不出来。无奈之下，他瞥向诚哉。

诚哉吐出一口气，露出痛下某种决定的眼神。

“我们来表决好了。除了未央和小宝宝、以及山西春子女士之外的九人来表决，只要有一个人反对就否决提案。不过，反对者必须提出替代方案。做不到的人就没资格反对。这样可以吧？”

众人对诚哉的意见皆无异议，冬树也保持沉默。

不知几时，白木荣美子和太一等人也已来到旁边了。大家围着山西春子站成一圈。

“那么，现在开始表决。”诚哉的声音响起。“赞成山西春子女士安乐死的人请举手。”如此说完时，他自己已举起手。

山西繁雄率先举手。接着是明日香，然后太一也举了。

踌躇不决的小峰，面色沉痛的户田，眼神悲伤的荣美子也纷纷举手。未央似乎听不懂大人们在说甚么，不可思议地望着大家的脸孔。

菜菜美看着诚哉。“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甚么问题？”

“由谁来打针？”

她的问题让众人脸上浮现赫然一惊的表情。他们不仅得决定要不要让春子安乐死，也得决定由谁来执行。

“你说呢？山西先生。”诚哉保持举手的姿势问。

山西面向菜菜美报以微笑。

“你放心，由我动手。或许该说，我不想让我以外的任何人做这件事。”

“可是，那并不容易。”

“那么这样呢？如果先麻烦你把针刺进去，之后再由我来接手，这样可以吗？还是说，那种药的毒性很强烈，只要针一戳进去就会死？”

“不，我想光是把针戳进去，应该不会产生任何作用。”

“那么，就麻烦你这么做吧。只是还得借用你的手，真不好意思。”

听山西这么一说，菜菜美低下头，然后默默举起手。

现在只剩下冬树了。他虽然低着头，却可感觉到众人的视线。这段时间有如恶梦。

“如果反对，请提出替代方案。”诚哉以冰冷的语气说。

冬树咬唇。他衷心盼望春子奇迹地恢复意识，但她依旧安静沉睡。

“我要先声明，就算你不举手，在场也没有任何人会怪你。”诚哉说。“谁都不想决定这种事。如果容我代替大家说出心声，我会说其实大家都对你抱持期待，期待没举手的你能提出替代方案。大家都是因为自己想不出替代方案，只好忍痛举手的。就连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就连我也一样对你抱着期待，虽然这样说很窝囊。”

听到诚哉的声音渐渐颤抖，冬树抬起头，他看到兄长的脸时吓了一跳。兄长的眼睛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环视四周，其他的人也哭了，他们边哭边保持举手的姿势。

这让冬树明白了一点：自己的德道观其实非常肤浅。自己拘泥于“生而为人就该做正确的事”这个观念，但其他人不同。他们是打从心底为了与山西春子诀别而伤心，不得不选择这条路令他们绝望。

自己其实只是不想受伤罢了──冬树不得不承认。

当他缓缓举起手，大家的哭声变得更大了。

“表决通过，请大家把手放下。”诚哉的声音像是勉强挤出，但他的语调依旧镇定。他做个深呼吸后，看着山西。“那么，接下来呢？”

山西应声点头，朝菜菜美微微鞠躬。

“可以麻烦你照刚才说的程序进行吗？”

知道了，菜菜美小声回答。

“不好意思。”山西看着诚哉。“能不能让我们单独相处？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可是……”

“不要紧。”老人露出笑容。“我并不打算跟她一起死，这点你不用担心。”

诚哉微微点头。

“知道了，这样或许也比较好──那，我们先去隔壁教室吧。”

冬树等人留下山西与菜菜美，往隔壁教室移动。其中几人在被地震震乱的椅子上坐下，冬树和诚哉依旧站着。

“那种药，不知还有没有。”户田突然说。“那叫作沙克辛是吧？那种毒药，不知还有没有剩的。”

“为甚么这样说？”小峰问。

“你想想，今后说不定还会有这种事发生。看看外面的状况，谁敢保证不会再有人受伤或生病？如果确定不治疗就没救时，恐怕还是会做出跟这次相同的结论吧。”户田望向诚哉，像是要徵询他的意见。

凝视窗外的诚哉摇头。

“要做出甚么结论，应该视每次的情况而定。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尽最大努力，不让大家受伤或生病。”

话是没错啦──户田说到一半就打住，因为菜菜美进来了。

“结束了吗？”诚哉问。

“我把针刺进去之后就交给山西先生了。我离开房间时，他应该还没把药注射进去。”

“是吗。”诚哉叹息。

冬树的脑海中浮现山西手持针筒的模样。凝视着刺进妻子身体的针，以及即将夺走她生命的药，那一刻他在想甚么呢？也许在回顾二人携手走过的漫长人生，也许正在向妻子道歉，说自己无法救活妻子。

户田抛出的疑问犹在耳畔。今后发生同样情况的可能性极高，没有甚么可以保证将来发生意外或遭到病魔袭击的不会是冬树自己。过去他想得很简单，总觉得那种时候只要去医院就能解决问题，但是今后不同了。为了让其他的人活下去，自己说不定必须选择死亡。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在漫长无尽的隧道中。

入口的门开了，山西繁雄站在那里。他的表情沉稳，彷佛是要来道早安的，但他的脸孔像白瓷一样毫无血色。

“结束了。所以，呃，我们可以出发喽。”

连冬树也感觉得出来，山西试图以轻快的语调表示这没甚么大不了的。他想不出该对山西说甚么话。

“是吗。”诚哉回应。“可以瞻仰一下夫人的遗容吗？”

“那当然没关系……”山西垂落视线。

诚哉大步走出教室，冬树尾随在后。

山西春子的脸上罩着白毛巾，她的双手在胸前交叠。这大概是山西弄的。

诚哉跪下，合掌膜拜。冬树看了也跪在地上，双手合什，闭上双眼。

大家大概都在做同样的动作吧，啜泣声传入耳中。

“告别式就到此为止吧。”

听到诚哉的声音后，冬树睁开眼。诚哉已拿起背包了。

“请各自拿好行李，我们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众人开始默默收拾行李，动作比起以往更利落。冬树也和大家一样，想把心思集中在收拾行李上。

“那么，我们出发吧。”诚哉说完后走出教室，其他人也跟在他后面。

山西在出口驻足，转身回顾。他眨眨眼，摇了二次头，但仅止于此。他不发一语地追上前行的人们。

就在他们离开校舍，才走几十公尺远的时候。震撼体内的低音突然传来，下一秒，地面就开始剧烈地上下起伏。

“大家快趴下！保护头部！”诚哉大叫。

这次摇晃极度猛烈，就算没有听从指示趴下，也难以站稳。冬树四肢着地，趴在水还没退的地上。

某种剧烈撞击的声音立刻传来。冬树抬头一看，他们刚刚还待过的校舍已倾颓瓦解了，像是被某种东西压扁的。

他们甚至无暇失声惊叫。

18

东京街头已没有所谓的“道路”了。原本的道路扭曲、龟裂、断成一截一截的。马路上，坏掉的车辆和瓦砾层层堆叠，泥水四处流淌。

冬树他们的目的地是总理官邸，大概还有十公里的路要走。如果走平整的柏油大马路，大约三个小时就能抵达。但是出发一个小时后，冬树已陷入绝望。这段路程的险峻程度超乎他的想像，简直就像在丛林中披荆斩棘，几乎找不到一处路面是平坦的，有时甚至还得用上绳索，拉较无体力的人前进。他们也常碰到马路上的巨大裂缝，不得不多绕一大圈路。和丛林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用担心野兽的攻击，但是相对的，必须随时提防头上掉落的物体。

走过以前的锻冶桥街，来到日比谷公园附近，已经是出发后六个多小时的事了。过程中虽然一再短暂休息，但大家的疲惫都已到达顶点。尤其是带着腿伤的山西繁雄，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

“哥，休息一下吧。”冬树对走在前面的诚哉说。

背负未央的诚哉，环视精疲力竭的众人后，瞥向手表。接着，他仰望天空，咬着嘴唇，似乎觉得很不甘心。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没办法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他对大家说。

“在这里露宿吗？”户田四下张望。

也难怪他会这么说。如果是在以往那铺着大片柔软草皮的日比谷公园，露宿一晚或许不算甚么，可现在公园的状况非常凄惨。大雨过后，地面到处都是湿的。

诚哉环视四周建筑。

“以户田先生你们的眼光看来，这里有还算安全的建筑物吗？”

户田和小峰听他这么一问，开始放眼眺望。二人讨论了一番后，户田对诚哉说：“从这里看不出所以然，我们两个过去看看。”

“拜托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也累了，对不起。”

“想到搞不好得在这里露宿，也顾不得疲劳了。”

目送二人迈步走远后，诚哉转向冬树。

“不管怎样，先整理出一块能坐的地方吧。否则现在这样，想休息都没办法。”

“那倒是。”

旁边有几棵倒下的树，冬树和诚哉合力抬了过来。

“抱歉，我已经动不了了。”太一愧疚地说。

“你好好休息吧。不过，待会你可得负责扛行李。”

冬树的玩笑话，让太一露出自觉丢脸的表情。

大家在横倒的树干坐下，山西连屈膝都很吃力。

“你还好吗？”冬树对山西说。

“目前还可以。不过，我觉得很对不起大家。要是没有我，你们可能早就抵达官邸了。”

“没那回事，其他人其实也都累了。”

“不，就算是那样，我还是越想越觉得丢脸。我从不觉得年老是可耻的，但是我没想到居然会变得这么不中用。”老人转了转脖子。“虽然成天嚷着甚么高龄化社会，但那其实是虚假的世界，是唬人的。那违反了大自然的运作。”

冬树听不懂山西想说甚么，只好保持沉默。于是老人继续说：“说来理所当然，在自然的土地上不可能有甚么无障碍空间，也没有装设电扶梯和电梯。无论何处，都必须靠自己的双脚跨越。可是社会长期浸淫文明产物后，即便是腿力不佳的老年人，也有了随意外出的能力。于是我们误以为靠着自己的双脚真的可以行遍天下。不，应该说是被迫产生这种错觉吧。所以，那样的文明一旦被剥夺后，立刻就会陷入这种窘境了。”

“随着高龄人口增加，必须调整社会机能，让这些人也能舒适生活，站在国家的立场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冬树这么说，山西大大点头。

“对。虽然大家都批评日本的福利政策不过尔尔，但是毕竟也做了不少事。我们也经常向公家单位陈情。比方说希望在哪边加上扶手，哪里的台阶应该打掉之类的。可是，当那些措施消失后，谁也不会负起责任。所以地震或台风的时候，老年人会头一个死掉，政府官员大概觉得那也无可奈何吧。”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冬树问。

山西呼出一口大气。

“我现在好不容易勉强苟活到这个地步。我不仅年纪大又没体力而且还受了伤，可是我却能来到这里，理由无他，全拜各位所赐。要是没有各位撑着我的身体、伸手搀扶我，我绝对做不到。所以我就在想：真正的老人福利，并不在于装设扶手或打造无障碍空间。腿力不佳的老人需要的，不是那种东西，而是愿意伸手相助的人。愿意伸手相助的人如果是家人，当然是最理想的，是邻居也可以。可是政府却把这个国家搞成‘一家人必须各分东西才活得下去’的国家，把这个世界搞成‘不与他人扯上关系比较有利’的世界。结果，必须独自生活的老人增加了，国家再以文明利器来应付这样的事态。于是，老人依赖那些东西，以为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我也是产生那种错觉的人之一。”说着他看向诚哉。“内人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诚哉简短回答。他的脸上有困惑。他大概和冬树一样，不懂山西为何在这时忽然谈起妻子吧。

“那样处置春子，我一点也不后悔。我认为那只不过是遵从大自然法则做的决定。所以说了，我希望你们处置我时也不要犹豫。”

“这话怎么说？”诚哉问。

“我刚才也说过了，拜各位所赐我才能来到这里。因此，我绝对不想成为各位的包袱。就算不幸出了甚么差错，我也绝对不希望有谁为我牺牲。到了逼不得已的关头，请你们一定要作出决定。这是我主动的要求，毕竟这样才合乎大自然的法则。”

冬树哑口无言。山西的意思是：万一他无法动弹，就把他扔下。

就连诚哉似乎也不知如何应答，只见他低头咬唇。其他的人，应该也都听到山西的话了，却保持缄默。

这时户田与小峰回来了。

“有一家最近才刚开幕的饭店，受损情况不严重，耐震设备似乎也很完善。如果只是今晚过一晚应该不成问题。”户田说。

“是吗，太好了。”诚哉站起来。“那么，大家再加把劲，努力走到那家饭店吧。”最后他对山西招呼：“我们走吧。”

山西点点头，吃力地站起来。

那间饭店盖在离干线道路有一些些距离的地方，大概是这样才得以避开车祸的损害。附近似乎也没失火。玄关前虽然散布瓦砾与碎片，但那似乎并不是这栋大楼的，而是从其他地方飞过来的。

玄关处有大片玻璃墙。因此，虽然停电了，大厅依然很明亮。不过，等到天黑后，这里想必也会是一片漆黑。

“好久没坐这种椅子了。”明日香窝进皮革沙发，兴奋地说。

“荣美子小姐，请你找个地方让宝宝休息。太一，该你出马了。你去找找看有没有食物。”

太一听到诚哉的指示后，活力十足地喊声“遵命”，立刻走向楼梯。

山西也在沙发坐下，仰望宽阔的天花板。

“自从某次参加亲戚婚礼后，就没来过这种饭店了。以前，我一直想在这种地方住住看呢。”

诚哉听到他这么说，露出尴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请忍耐一下，别去睡客房。万一有地震，被关在房间里就糟了。”

“啊，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只要能享受这种气氛就已够幸福了。”山西笑了。

太一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

“那个，请你来一下好吗。”

“怎么了？找到食物了吗？”冬树问。

“罐头之类的东西倒是很多，那还好。问题是，有一桩怪事。”

“怪事？”

“总之你先跟我来就对了。”

太一带他去的，是位于一楼开放空间的餐厅。那里排放着铺有雪白桌布的桌子，歪七扭八应是地震造成的吧。原本应该放在桌上的盐和胡椒瓶也滚落地上。

“哪里怪了？”冬树问太一。

“就是这个。这里，你自己看。”太一指着地板的某一处。从冬树站的位置看去，那里正好被桌子挡住看不见。

冬树走到旁边一看，地板上散落着盘子、叉子、破碎的玻璃杯，还有高级香槟的酒瓶。

“这有甚么不对吗？应该是某人用餐剩下的吧。”冬树说。

“这个我知道，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太一蹲下，捡起某样东西。看起来是空罐。

“这个，是鱼子酱耶。”

“好像是吧。那又怎样？这么大的饭店就算有鱼子酱也不足为奇。”

“那我知道。可是，这里怎么会有空罐头？天底下应该没有哪家餐厅会在客人点了鱼子酱后，连罐头一起端上来吧？”

冬树失声惊叫。的确没错。

太一指着破碎的玻璃杯。

“还有，有香槟酒瓶，却没有香槟酒杯。这个杯子说穿了，只是个普通的杯子。”

这一点，太一的确也没说错。略做思考后，冬树内心一惊。如果要解释眼前这个状况，答案只有一个，但是冬树没有勇气说出来。太一似乎也一样，所以他默然不语。

“怎么了？”诚哉过来了。“出了甚么事？”

太一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说明，诚哉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其他人消失是在十三点十三分，当时这间餐厅应该也照常在营业。”诚哉说。“说不定，其中有客人大白天便吃起鱼子酱配香槟。”

“但是，不会有客人直接捧着罐头吃鱼子酱、拿普通杯子喝香槟吧？”太一接着他的话说。“如果那样做，肯定会被饭店赶出去的。这人没有遭到这种待遇，表示他吃东西时，饭店已经空无一人了。”

“你是说那个人是在十三点十三分之后吃这些东西的？换句话说，除了我们还有别的生存者？”

诚哉点头同意冬树的推论。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冬树顿时感到背脊一冷。除了他们几人之外绝对可能有其他生存者，但不知不觉中，他已深信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在了。所以说，这时出现身分不明的生存者，总让他觉得心里毛毛的。

好像有人逐渐接近了。冬树心头一惊，猛然转身，只见荣美子面带不安地站在面前。

“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未央？”

“未央？她不见了吗？”冬树问。

“我哄宝宝睡觉的时候，她好像自己一个人跑掉了。我想应该没跑出去……”

“那可糟了。”诚哉低语。“东西散落满地，又有崩塌之处，如果擅自乱跑因此受伤就麻烦了，快去找找看。”接着他又看向冬树和太一，小声说：“生存者的事待会再说。”

冬树对地上的香槟酒瓶投以一瞥后，微微点头。

就在大家分头找人不久之后，某处传来了哨音。那是冬树耳熟的声音。

“是未央的哨子！”他大喊。

声音似乎是从楼上传来的，冬树冲上旁边的楼梯。二楼有几个宴会厅，其中一扇门开着。

哨音再次传来，是来自门敞开的宴会厅。冬树走进去厅内。里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未央？”他一边呼喊，一边缓缓往前走。

黑暗中有黑色的团块，冬树打开手电筒。

未央趴在地上，大大的眼睛里浮现恐惧。她的嘴里咬着哨子。

而她的脚边，倒着一名男人。男人抓住未央的脚踝不放。

19

冬树背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转身一看，是诚哉他们正要进来。

明日香看到倒卧的男人，发出小声的尖叫。

“那个男人是谁？”

户田发问。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未央！荣美子想走过去，但遭到诚哉制止。

冬树小心翼翼地接近。男人紧闭双眼，他还有呼吸，应该没死。未央畏怯的小脸转向冬树。

他把小女孩脚踝上的男人之手掰开。男人似乎昏迷了，手已失去力气。

恢复自由的未央，笔直奔向母亲。荣美子紧紧抱住女儿。

“这会是甚么人呢？”不知几时已来到旁边的诚哉说。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男人的脸孔肮脏所以无法确认，但是看起来应有三十几岁到四十出头。蓄着短发，满脸胡碴，身上的衬衫也沾满泥垢。

“他的脸很红……”诚哉转向站在远处围观的众人。“菜菜美小姐，可以请你帮他检查一下吗？”

菜菜美带着略略不安的表情走近。她弯下腰，把手放在男人脖子上，表情顿时一沉。

“他在发高烧，我想应该超过三十九度。”

诚哉的脸色也变了。

“那可不妙，先把他抬到亮处吧，在这里无法照顾病人。”

“要抬到一楼交谊厅吗？”冬树问。

“那样应该比较好吧。太一，你来帮忙。”

在大家的围观下，太一在内的三个人合力抬起男人。男人依旧昏迷，但脸孔痛苦扭曲。

就在要下楼之际，抬男人腿的太一不慎手滑。“啊！糟了！”

支撑男人背部的冬树，情急之下把一只手伸向男人的屁股下方。虽然因此阻止男人身体跌落，但也让男人的身体顺势转了半圈，衬衫的背面掀起。

那一瞬间，冬树不禁屏住了呼吸，因为男人的背上有鲜艳的刺青。

他与诚哉四目相接。其他人似乎也看到了，空气中的紧绷感十分清楚。

但是诚哉甚么也没说。

“小心地抬，如果让他受伤了会更麻烦。”他只对太一这么叮咛。

他们把男人抬到交谊厅后，让他躺在三人沙发上，菜菜美立刻把温度计塞到他的腋下。接着又打开冰桶，开始检视里面的药品。

“是感冒吗？”诚哉俯视男人说。

“如果只是感冒就好了……”菜菜美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

“怎么了？”

菜菜美迟疑地开口：“也许是新流感，刚才那间屋子有呕吐的痕迹。”

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冬树自动退后一步。但是这么做的不只有他，荣美子甚至抱着未央，躲到远处的沙发。

“检查得出来吗？”诚哉问。

菜菜美摇头。

“我没带检查工具来，因为我压根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那么治疗药品也……”

“克流感（Tamiflu）很有效，可惜我手边没有。”

“退烧药呢？”

“那倒是有，但如果只是一般病毒性的感冒，恐怕会造成反效果。我认为应该再观望一下情况比较好。”

诚哉大大吐出一口气。他把手伸进发间，苦恼地抓头，以那姿势环视众人。

“在症状确定之前，请各位尽量不要靠近。菜菜美小姐也请离开。”

“可是他的病情也许会恶化……”

“我会守在他旁边。当然，我会保持距离避免遭到感染。”

“既然如此，那我也一起留下。”菜菜美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

“好吧──冬树，大家交给你了。”

冬树点点头，原本打算带大家去别的地方，但已经没那个必要了。其他的人早已开始移动。

除了诚哉和菜菜美之外的九人聚集在之前那间餐厅。太一与明日香从厨房找来罐头和真空包食品，和餐具一起摆在桌上。

“说是大饭店的餐厅，结果也是用这种速食品。真令人失望。”明日香一边打开罐头盖子一边抱怨。

“任何东西都有表面文章和私底下的真相。反正我们因此得以填饱肚子，所以就别计较了吧。”山西用沉稳的声音说。

“不过话说回来，不能用火真痛苦。”户田把叉子伸进真空包，直接吃里面的东西，他的表情扭曲。“简直像是太空餐。”

“这鹅肝酱冷的也很好吃喔，如果能配苏打饼干吃就太棒了。另外也有鱼子酱。”太一边吃边说。

“至少要痛快享用一顿豪华大餐吗？我很能体会那个男人的想法。”户田把叉子指向交谊厅那边。

“关于那件事，你哥哥到底有何打算？”小峰表情凝重地转向冬树。

“你是指甚么？”

“那个男人。你不也看到了吗？那家伙是黑道流氓呢。”

听到小峰这句话，所有人都停下手边动作了。每张脸都在试探现场的氛围。

“好像是吧。”冬树回应。“所以你想怎样？”

小峰不满地摇头。

“不能对病人见死不救，这个我明白。此外，在这种状况下，多一个伙伴好歹会比较安心，这也是事实。但这些道理都是以‘对方是普通人’做前提的，那男人可不是普通人。”

冬树抿嘴不语，他很明白小峰的言外之意。

这时明日香插嘴了：“你凭甚么可以断定？现在又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小峰微微挺胸后仰。

“他是流氓啊。你没看到刺青吗？”

“只因为是流氓就断定他是坏人，这样太奇怪了。”

“拜托别再发表幼稚的意见了。如果不是坏蛋，怎么会去当甚么流氓？”

明日香眼中燃起怒火，大概是因为“幼稚”一词对她来说是禁句。

“你怎么知道是坏蛋才会去当流氓？也有人是迫于环境，不得不去做的。最后后悔，决定从此洗心革面的人在这世上多得很。像我的国中学长也是，他以前是飙车族，可是后来改过自新还当了老师。”

小峰耸耸肩。

“别把飙车族和黑道流氓相提并论好吗？年轻时做坏事没有改过向善的人就会变成流氓。那种人就算洗心革面，还是不会有一般人的道德操守。那段过去一定会对他造成某些不良影响的。何况，那个人还有刺青，这证明他已彻底浸淫在黑社会了。他绝对不可能与我们相安无事的。”

“我倒觉得那是你的偏见。”明日香噘起嘴，瞪着小峰。“不然要怎样？对他见死不救吗？”

“我没那样说，我只是无法同意让他加入。”

“那还不是一样。如果把他就这么扔下不管，那个人会死掉的。”

“我认为──”山西慢吞吞地发言。“那样做是莫可奈何之举。”

“老爷爷……”明日香面露哑然。

不不不，老人摇手。

“我不是说他有刺青所以死了也无所谓，那是另一回事。我觉得重要的是，那个人罹患的也许是新流感。如果只是小感冒，就算不管他也不会死。会死，就表示是特别难缠的疾病。把那样的病人摆在身边，等于是将我们所有人的生命置于险境。我要说的是避免让所有人涉险是必要的。”

虽然山西的语气平淡，但他才在几小时前将妻子安乐死，所以他发言带有令人窒息的份量。

小峰和明日香都陷入沉默。

※※※

才刚日落，四周便急速暗了下来。诚哉点燃事先准备的蜡烛。

刺背男子依旧昏睡不醒。男人数公尺外的地方坐着菜菜美，她用指尖按压眼头。

“累了吧？你也回大家那边去吧。”

但诚哉的话还没讲完，她已开始摇头。

“我没事。”

“但逞强不是好事。流感在疲劳的时候特别容易感染吧？”

“我真的没事。况且老实说，跟大家在一起会有点难受。”

“有甚么不愉快的事吗？”

“不是的，是看着大家渐渐衰弱会让我难受。山西太太最后也没救活，一想到这种事今后还会继续发生我就好痛苦……所以，至少这种时候我想稍微保持距离。”

诚哉默默颔首。他觉得好像能体会菜菜美的心情，自己也快被这种无力感压垮了。

“久我先生才累吧？”菜菜美问。

“不会，我无所谓，我对体力还满有自信的。”

她用混合了怜悯与羡慕的奇妙眼神望向诚哉。

“久我先生，为甚么你能这么坚强呢？难道你都不会灰心绝望，或是失意沮丧吗？”

她这个问题令诚哉苦笑。

“我一点也不坚强，我是非常软弱的人。为了掩饰软弱，才稍微虚张声势罢了。”

菜菜美摇头。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那样，我还以为当警察的人果然不一样呢。”

“即使是警察也分很多种，会做坏事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

“或许是这样没错……你弟弟也是警察吧。我想，他一定是很崇拜哥哥才会效法你。”

“不，你猜错了。”诚哉恢复一本正经。“我们兄弟的父亲就是警察，是父亲的影响。”

“原来是这样。那，令尊一定很高兴吧？”

“很遗憾，他早已过世了。”

“啊……对不起。”菜菜美惶恐地缩肩，垂下脑袋。

“你用不着道歉，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诚哉用烛光照亮手表，快要六点了。

“我们轮流休息吧，没必要二人一起熬夜。你先去休息，过二个小时我再叫你起来。”

“不，可是我──”

“为了应付紧要关头，我希望你能够先养精蓄锐。拜托你了。”

菜菜美露出迷惘的神色，但最后好像被说服了，她点点头。

“那么，我就睡一会。”语毕，她在沙发上躺平。

大概是真的很累了吧，菜菜美立刻发出鼾声。诚哉边听边凝视烛火，他的脑海被总理官邸发现的“P─13现象”报告所占据。无论做甚么，都挥不去那个念头。

是否该告诉大家呢──这点令他很苦恼。他知道迟早必须说出来，但是现在单是想活下去就已够困难了，他实在说不出口。因为那个内容太令人绝望了。

蜡烛变短了。正当他想换根新蜡烛的时候，之前文风不动的男人忽然发出呻吟。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男人睁开了双眼。他和正在凝视他的诚哉四目相接了。

片刻沉默后，男人呻吟着说：“真令人惊讶……”

“你好像清醒了。”

“我梦到自己遇见一个小女孩，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人。”

“那不是梦。那个小女孩，是我们的同伴。你抓着那孩子的脚不放，就这么晕过去了。”诚哉从冰桶取出宝特瓶装矿泉水，靠近男人。“要喝水吗？”

男人的眼中带着戒备，但维持卧姿的他还是伸出手了。诚哉把宝特瓶送到那只手上。

男人默默喝水。看来他相当渴，一口气就喝掉一半以上。

男人吐了口大气后，望向诚哉。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人类消失了。现在能说的，只有这个。”

男人嘴角一撇。

“别开玩笑了，人类怎么可能消失。”他试图坐起。但是下一瞬间，男人就重心不稳地倒下。

20

男人并未失去意识，诚哉让他重新在沙发躺好。虽然他虚弱无神，但眼睛是睁开的。

“你还好吗？”诚哉问。

“……你是谁？”

“以后慢慢再说明。倒是你，身体情况怎样？”

“不太好，忽然发烧，全身关节也很痛。”

菜菜美醒来了。她虽然满脸畏怯，但还是靠了过来，拿毛巾替男人擦汗。

接着她又想把温度计塞进男人的腋下，但男人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甚么！”

她发出小小的尖叫，手上的温度计掉落在地。

诚哉捡起温度计，把男人的手从菜菜美的手腕上掰开。

“你在紧张甚么，只不过是量个体温。这位小姐是护士。”

“护士……是吗。”男人脸上的戒意消失。

“可以量一下体温吗？”

“可以，不过温度应该很高。”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菜菜美塞温度计，他的目光转向诚哉。

“现在到底怎么了，我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这我们也不知道。唯一确定的，就是其他人全都突然消失了。你自己应该也知道这点吧？”

“我原先待在事务所，眼前忽然半个人也不剩，连本来在我旁边下将棋的家伙也不见了。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脑袋有毛病……”

“我想那是正常反应，因为我们也一样。”

男人吐出灼热的呼吸。“你们两个，是夫妻？”

诚哉不由得与菜菜美面面相觑，她有点尴尬地垂下头。

“我和她毫无关系。”诚哉苦笑着说。“幸存者不多，所以大家一起行动。在别的房间还有九个人，被你抓住脚的小女孩也是其中一人。”

“是吗，还有这么多人。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人类已经灭亡了。”

男人浅笑后闭上眼，似乎撑不下去了。大概因为是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吧。

“在你睡着前，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甚么？”

“你周遭最近有人罹患新流感吗？”

“新流感？啊，对了，阿哲那小子好像这么说过。”

“阿哲？是你身边的人吗？”

“他是负责接电话的。发高烧，请了病假。照理说冬天都已经过去了……”

“是几时的事？”

但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已开始打呼了。

菜菜美抽出温度计。一看数字，蹙起眉头。

“怎么样？”诚哉问。

“三十九度三。和刚刚差不多，没有退烧。”

诚哉离开男人身旁，在沙发坐下。

“你最好也离他远一点。你刚刚也听到了吧，极有可能是新流感。”

“好像是。”菜菜美拎起冰桶，来到诚哉这边。

伤脑筋，他忍不住如此嘀咕。

“如果不用药物治疗，要多久才会自然痊愈？”

菜菜美略略偏过脑袋。

“自发病算起大概要四、五天吧。事实上就算用药物治疗，据说也只能缩短一天。当然，那是指病人体力充足的情况。”

“体力的话，这男人看起来是有的。”

“我也这么想。如果就这样让他静养，应该两、三天后就会康复吧。”

“问题是，大家能否等到他康复为止。”

哉看着昏睡的男人，想起男人背上的刺青。

冬树睁开眼时，明日香正在他身旁拿毛巾擦拭湿发。她看起来一脸清爽。

“你洗澡了吗？”冬树一边坐起一边问道。他们已经确认过饭店的水龙头还有水流出，大概是水塔里剩下的水。

“我才不会那么浪费呢。水要留着冲马桶，因为谁也不知道还能再用几次冲水马桶啊。”

“那你在哪洗的？”

“外面。”明日香莞尔一笑。

“外面？”

“嗯，雨好大呢。我乘机洗了个痛快的天然澡。真是太过瘾了。”

冬树站起来，发现自己睡得满身大汗。气候温暖得不像三月，甚至可用闷热来形容。

他走进厨房，又继续往深处走。昨天他已确认过了，那里有后门。

走近后门时，雨声传来了。他打开门后，愣在原地。外面的停车场上，大水如河川汹涌流过，下个不停的豪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关上门，回到餐厅。有几人已陆续起床了。

“雨很大吧？”明日香问。

冬树点头。

“简直不像日本的气候，倒像是东南亚。”

“那一瞬间，或许有甚么改变了。”说这话的是小峰。“我是说人类消失的那一瞬间。地壳变动加上天候异常。想到接下来还会发生甚么我就害怕。”

这时诚哉与菜菜美走进来了，二人的神情都很疲惫。

“那个男人怎么样了？”冬树问。

“我就是来跟大家商量这件事的──各位，可以听我说句话吗？”

诚哉发出呼唤后，全员开始聚集了。诚哉连忙伸出手。

“请你们不要再靠近我俩。这是为了预防万一。”

“甚么万一？”

诚哉踌躇了一下才回答冬树的问题：“那男人罹患新流感的机率极高，因此，整晚照顾他的我俩也有感染之虞。幸好，今天湿度很高，菜菜美小姐认为这样应该会抑制病毒活动，但现在大家都累了，又缺乏治疗药物，所以我希望尽量减低感染的风险。”

“原来如此。”户田说完话，在距离二人稍远的椅子坐下。其他人也纷纷效法。抱着宝宝的荣美子，和未央一起坐在最远的位子。

“他现在还在睡，不过昨晚他醒过一次。”诚哉环视众人一边说道。“得知我们的存在，似乎令他大为振奋。如果让他继续那样静养，再给予充足的饮水和营养，应该在两、三天之内就会康复。所以，我想跟大家商量今后的事。”

“我可以插句话吗？”山西举起手。

“请说。”

“你刚才那番话好像可以解释成‘在那个人康复之前都要留在这里’，是这样吗？”

“是有那个意思。”诚哉说。“我还希望大家决定一下今后该怎么办。”

“很抱歉，我反对。”小峰立刻做出反应。“我认为，这些天来大家能勉强熬到现在，都是因为彼此都是普通人。如果加入那种不寻常的人，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瓦解，至少我就不想跟他一起行动。”

坐在小峰旁边的户田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就是无法适应一般社会才会变成流氓不是吗。我不认为那样的人在这么特殊的环境里能够配合别人。”

诚哉听完二人的发言后，面色没有改变。大概是多少已预料到会有这种答案了。

“其他人的意见呢？”诚哉看向荣美子。“你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的荣美子眨着眼。

“我一切听从大家的意见……”

“这样不好喔，太太。”户田说。“你应该说出自己的意见。如果现在不说，事后才抱怨，到时可不会有人理睬你。”

户田的语气虽然无礼，但冬树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在这种生死关头，不能把命运交到他人手上。

“没必要考虑别人，只要说出你自己想怎样就好。”诚哉再次对荣美子说。

她为难地低下头，最后才仰起脸，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坦白说，我很害怕。我不想跟那个人扯上关系。”

“那是当然，”户田说。“如果跟那种人在一起，谁知道会遭到何种对待。”

但是──荣美子又接着说道：“如果他硬要跟来怎么办？总不能跟他说不行吧？”

“直说就好啦，就叫他不准跟来。”

“那样做不会令他怀恨在心吗？”

小峰立刻大动作转向荣美子。

“就算他怀恨在心，又有甚么关系？”

“可是……”

“当然，如果在以前的世界的确会有这种顾虑，因为那种人会立刻报复。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害怕的必要了。那些家伙能够耀武扬威是因为背后有同伙，单靠他一个人根本没戏唱，没甚么好怕的。况且，他都已经病成那样了。就算我们自行出发，他应该也无法跟来。”

“你是说要扔下他不管？”

“我只是说不要跟他一起行动，那家伙自己去想办法就行了。既然只要休养个两、三天就会康复，应该用不着替他担心吧。”

“那个……”菜菜美开口了。“那是在充分摄取饮水和营养的前提下。如果只是躺着，不仅康复得慢，说不定还会变得更糟……”

小峰不耐烦地摇头。

“如果想活命，就自己想办法，饭店里就有饮水和粮食。总之对方是流氓，根本没必要同情他。”

即使听到这么强硬的意见，荣美子似乎还是无法释然。请让我再考虑一下，她说完再次低头。

“冬树，你觉得呢？”诚哉问。

冬树舔了舔嘴唇。他打从刚才就一直拚命思考，却还是想不出能让他自信满满说出口的好意见，但他还是开口了：“如果不先跟他本人谈谈，恐怕难以做出任何定论吧。”

“有甚么好谈的？”户田马上质疑。

“当然是要向他确认是否有意跟我们一起行动，如果愿意的话，再确认他能否配合大家。还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就判断要不要让他加入，我认为未免有点操之过急。”

“那还用问吗，他肯定只会说好听话。”小峰有点激动地说。“他肯定只会说他会认真配合、跟大家好好相处这种敷衍我们的场面话。那种话根本无法信任。”

“所以我认为这点有必要再详加观察。如果觉得他是在说谎，到时再做讨论，不知各位觉得如何？”

“要观察出一个人的善恶，是非常困难的。”说这话的是山西。“就算有人生经验也没甚么意义。被诈欺集团骗去汇款的多半是老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做坏事的人在这方面的演技特别好。”

户田与小峰不约而同地点头，似乎深有同感。

冬树想不出反驳之词，只能缄默。刚刚那番话原本就不是带着坚决信念发表的。

“久我先生，不，我不是喊弟弟，而是喊做哥哥的。”户田转向诚哉。“我倒想听听你的意见。前几天你曾说，纵使世界一切重来，也不可能连过去的生活方式都一笔勾销。老实说我很佩服你，但若照你这个想法，岂不表示我们也不必对那个流氓的过去宽容以待吗？当然，他有甚么样的过去还不清楚，但至少可以确定他过的应该不是正经生活。这点你是怎么想的呢？”

诚哉听了，定睛回视户田的脸。然后他站起来，呼出一口气。

“在我发表自己的意见之前，我有个提议，是关于今后生活方式的提议。”

“甚么提议？”户田问。

“游戏规则。”诚哉说。“今后我们完全无法预期会发生甚么事，现阶段只能靠我们几人活下去是不争的事实。如此一来，就有必要制定我们必须遵守的规范。过去的法律已不管用了。就连是非善恶，都得靠我们自己决定。如果不先决定规范，只凭当时心情来解决重大问题，事后必然会出问题。”

“你的意思我了解，但我认为：无论事态如何，善恶的定义应该都不会改变。”

“不见得吧。就我记忆所及，以前的世界并不认可安乐死，法律上那是错的。可是现在不同。我们全体一致将之视为最佳手段，我们早已开始制定新规则了。因此──”诚哉继续说，“假设现在睡觉的人做过甚么事好了。就算那在以前的世界被视为罪恶，现阶段我们也无法断定那在此时此地算是罪恶。”

21

“你说的意思我懂，但是未免有点极端吧。”小峰说。

“极端？”诚哉挑起一边眉毛。

“有时善恶的定义的确会随状况改变，但是把我们的安全摆在第一优先的前提应该是不可动摇的吧？我认为那是先于规则之前的问题。”

“不，我认为，无论何事都得先订出规则。比方说，今后我们或许还会遇到他以外的人，如果没有先规定甚么样的人可以允许加入，甚么样的人要排除在外，恐怕会招致混乱，因为到时恐怕或许无暇再开会讨论了。”

“如果是担心这点，那很简单。只要接受能够与我们配合的人不就行了。”户田说。

但诚哉一脸不以为然地摇头。

“我从刚才听到现在，你似乎早已认定他是无法配合大家的人。”

“不行吗？那种人都会以暴力胁迫别人，要不就是暴力分子的同党。”

“重点就在这里，即使是那种人也有同党。基于职业关系，我认为自己比各位稍微更了解帮派分子。他们的团结力量非常稳固，上下关系严明，绝对不容背叛的，这氛围中自有其独特之处。那不是不懂配合别人的人待得住的世界。”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流氓，我们可不是流氓。”

“那么，你认为流氓之间为何就能团结呢？”

“那是……”

“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吧。”眼看户田答不上来，小峰从旁插嘴相助。“还有，因为他们的目标一致。从一般人身上夺取金钱，再分配给同伙，地位高的就可以分到比较多，所以大家都想往上爬。应该是这样吧。”

“你说得没错。”诚哉满意地点头。“就跟一般企业一样，差别只在于是否采用正当手段来赚钱。”

不见得吧，小峰边说边歪了歪脑袋。

诚哉继续说：“利害关系和目标一致是团结力量的来源，这点我也同意。就好像现在我们这样集体行动，也是基于彼此合作更容易解决问题这个好处，以及努力活下去这个一致的目标。”

“我可帮不上任何忙，大家只是碍于情面才收留我。”

山西自虐地说，诚哉回以微笑。

“不见得只有肉眼看得到的才算是贡献，也有精神层面上的。和较多人在一起，对每个人来说都会更安心。”

“就这个意义而言，那个男人应该是负面的存在吧。”户田说。“刚才你也听到白木小姐的意见了。她很怕那个男人，这点很明显。换言之，他不会带来‘在一起较安心’的好处。不仅没好处，甚至可以说有坏处。”

“白木小姐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怕或不怕纯属个人印象。我认为那种东西无法适用于规则。说到好处坏处，我倒是推测他能带来几个好处。首先，他或许拥有我们不知道的某些资讯。其次，他强壮的身体也有利用价值。对于这些好处，各位又怎么看待呢？”

诚哉的话令户田与小峰噤口不语，代为发言的是山西。

“简而言之，你是想说在判明那个男人有害之前，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我们也必须定义何谓有害。”

“原来如此。照我的想法，‘有害’指的应该是‘威胁到我们的安全’吧。我们通力合作试图活下去，对此有妨碍的显然就是有害。对我们造成危害的，也算是有害。不是吗？”

“没错，正是如此。”

“可是，他也可能故作乖巧。”小峰说。“刚才山西先生不也说过，那种人最会演戏了。”

“他要演戏就随他去演无所谓。是这样吧？刑警先生。”

被山西这么一喊，诚哉皱起脸猛摇手。

“拜托别喊我刑警，是甚么职业都已不相干了。不过，你说的的确没错。他想演戏就让他去演。在我们面前的面目，不一定得是他的真面目。”

“真有这么容易看得开吗？”户口咕哝。

山西低声笑了。

“用不着担心。应该说，事到如今还担心那个只会显得滑稽，因为在座各位现在也不见得都表现出真面目了。你们或许以为我只是个平凡的老头子，但我说不定以前也是流氓，又或许是小偷。但你们还是接纳了我，只因为我的背上没有刺青。”

老人的发言让两个前任上班族完全陷入沉默，冬树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重要的是，这个规则也适用于我们自己。”诚哉环视众人。“一旦有人威胁到我们的安全，对我们之中的某人造成危害，就得立刻将他排除在外。从现在起，请各位将这项规则铭记在心。”

刺青男子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了。那时菜菜美想替他量体温，他的身体却忽然一动，双眼也睁开了。菜菜美惊慌后退，大概是想起昨晚被扣住手腕的事。

“看来你已经醒了。”诚哉俯视男人。

男人茫然的视线转向他，最后微微点头。

“太好了，原来不是梦。还有别人在。”

“你说了跟昨晚同样的话。”

“是吗？啊，也许吧。毕竟，我一直都只有一个人。”男人用右手手指搓揉双眼。“我已经问过你是谁了吧？”

“不，我还没说。我姓久我。”

“久我先生吗。我是──”男人按压眼睛的手伸向胸口，然后露出浅笑。“驾照和名片不晓得都到哪去了。”

“现在两者都不需要了。不过，不知道名字倒是不太方便。”

“我姓河濑。”

“ㄏㄜㄌㄞ……是人可何吗？”

“是三点水的河。”

“赖呢？”

“濑户内海的濑。那重要吗？”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头脑清醒到甚么程度。”

“应该算是相当清醒喔。我还没请教那位美女的芳名。”河濑把头转向菜菜美。“之前如果不是做梦，你应该是护士小姐吧？”

“我姓富田。”她小声回答。

“富田小姐吗。那好，我想直接问你，我的病情如何？稍有起色吗？”

“我现在正要帮你量体温。”

“是吗。体温我自己会量，把温度计给我。”

菜菜美递上温度计，河濑夹到腋下。

“我忽然觉得好渴，真想来杯啤酒。”

“啤酒最好不要喝，水倒是有。”诚哉拿起放在旁边的宝特瓶。

“我想喝啤酒。”

“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你不想早点康复吗？况且，不冰的啤酒一点也不好喝啊。”

河濑蓦地咧嘴笑了。

“这话或许没错。温热的香槟王也很难喝。”

河濑接下诚哉递来的宝特瓶，大口牛饮。突出的喉结上下蠕动。

“周遭的人消失时，你说正在你们帮派的事务所。地点在哪？”

“九段下。”河濑语毕，碰了碰衬衫领子，冷冷撇嘴一笑。“怎么？我的身分露馅了啊，我可不记得我用过帮派这个字眼。”

“你以前是做甚么的现在已无关紧要了，你背上的招摇装饰也毫无力量。你必须先理解这点。”

河濑把水喝光，冷冷仰视诚哉。

“喂，你是甚么人？你那种大胆的眼神，不像普通老百姓。”

“别乱说，我是普通人。重点是，现在已没有老百姓或流氓之分。你我就只是‘人’，没有其他身分。别谈这个了，从你离开事务所到今天为止你都在哪？做了些甚么？”

“四处跑来跑去。到处都联络不上，也见不到人。各地发生爆炸，一下地震，一下又有暴风雨来袭，搞得我半死不活。然后我就逃来这里了。”

“你是几时开始发烧的？”

“不知道。来到这里，吃吃喝喝之后，忽然觉得不舒服……之后我就不太记得了。”

河濑露出沉思的表情后，从腋下抽出温度计，递给菜菜美。她接过来，看着数字刻度。

“怎么样？”诚哉问。

“三十八度九……烧退了一点，但是也许还会再上升。”

“伤脑筋，偏偏在这种时候感冒。”河濑痛苦地抚摸脖子。大概是喉咙痛吧。

太一用托盘端着餐具送来。

“白木小姐煮了稀饭。”

“可以生火？”菜菜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携带式小瓦斯炉，是我找到的。还有腌梅子。”

“知道了。被传染就糟了，你把托盘放在那边，立刻回去。”

听到诚哉这么说，太一点点头，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就转身回餐厅去了。

“新面孔喔。”河濑说。

“等你的病完全康复再介绍大家给你认识。不过前提是，你肯接受我们的条件。”诚哉说完后，把托盘端到河濑身旁的桌上。

河濑吃力地坐起身子。“甚么条件？”

“昨晚我也说过，我们这些幸存者是靠着互助合作活下来的。如果你希望和我们一起行动，我们不会拒绝你一起。这碗粥，你也可以吃掉不用客气。不过这样一来，你就必须遵守我们定下的规矩。”

“难道还要缴交会费？”

“我们不收钱，但要请你提供劳力。或许还有你的智慧。”

“若是要提供坏点子，我倒是略有自信。”

“只要能帮我们活下去，就算是坏点子也欢迎。但你如果破坏了合作关系，或者做出威胁大家安全的行动，我们会立刻将你除名。之后，你必须一个人，在这莫名其妙的世界活下去。”

诚哉说完时，河濑已变得一脸严肃，眼神锐利的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说得非常合情合理，我总算安心了，我本来还以为有更苛刻的条件呢。对了，你们之中地位最高的是谁？果然还是你吗？”

“我们之间没有地位高低之分，任何事都会尊重全体意见作决定。你如果要一起行动，我们也会尊重你。但相对的，希望你也能尊重大家。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大部份的人对你并没有好印象。但我们还是决定接纳你，因为我们对你的人性抱以期待。你还有甚么疑问吗？”

河濑耸肩。“没有。”

“如果你肯保证遵守我们的规定，我们不介意让你加入一起行动。如何？”

“在这种状况下，独自一人根本无法活命。我加入你们。”

“遵守规定的事，你能保证吗？”

“对，我保证。”

“很好。”诚哉把托盘推到河濑面前。“欢迎你加入。这份餐点是我们诚心的款待。”

“那真是感激不尽，可惜我没甚么胃口，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就算硬塞也得吃一点。既然要与我们同行，如果不赶快康复会造成我们的麻烦。我们有目的地。之所以拖延行程留在这里，是因为你卧病在床。请你不要忘记自己已经拖累我们了。”

河濑露出有话想说的表情，最后却默默拿起汤匙。他舀起稀饭放入口中。

“喂，三月十三日这天，是甚么特别的日子吗？”河濑问。

“那是其他人消失的日子。”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的是，是不是有人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了。”

“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有奇怪的传闻，说三月十三日最好不要外出，我们帮派里的干部本来要去打高尔夫球，结果也取消了。有人说会有大地震，也有人说是陨石会从天而降，说法很多，但详情谁也不知道。我那时没当一回事，现在变成这样才感到不对劲。”

听着河濑的叙述，诚哉不禁握紧拳头。“P─13现象”之事，原来早已传遍地下社会了，可是诚哉他们却没接到任何通知。

结果，他们这些人就置身此地了──

22

倾盆大雨连续下了一整天。冬树隔着餐厅玻璃向外眺望，摇了摇头。天空一直阴阴的，一点要放晴的迹象也没有。

明日香走过来了，她也看着窗外。冬树听见她叹气。

“好像水中饭店。”

“的确。”

饭店四周已完全泡在水中了，看不见地面。再这样下去，地板浸水恐怕是早晚的问题。

“雨真的可以这样无止尽地下个不停吗？雨云难道都不会用光吗？”

“雨云是在海上生成的。只要海水没干涸，应该永远不愁缺货吧。”

“是吗。对手是大海，那就只好认输了。”明日香把手上的东西朝冬树递上。“来，这个给你。”

是罐装番茄汁。冬树道声谢接下。

“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喝过番茄汁了。”他边摇罐子，边说。

“我也是。不过，我本来就不怎么爱喝。”

“可是你现在却想喝了？”

“那是因为如果不喝点这种东西，就完全摄取不到蔬菜。”明日香拉开拉环，大口喝下。从她品尝的表情看来，她的确不觉得那好喝。

她说这果汁是从饭店客房里的小冰箱拿来的。除了番茄汁，好像还有啤酒和罐装咖啡、矿泉水等等。

冬树也试着喝了番茄汁。虽然一点也不冰，但舌头感受到蔬果类特有的菜味后，感觉还是很舒服。不需明日香提醒，他也早就觉得欠缺蔬菜摄取了。光靠真空包食品和罐头，无法摄取到足够的份量。

“我们还会有吃到新鲜蔬菜的那天吗？还有生鱼片之类的。”

“植物还在生长，只要去哪找找看，一定能发现蔬菜。”

“生鱼片呢？”

“生鱼片嘛……恐怕就不可能了吧。”冬树垂眼望向罐子。

明日香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摇摇头。

“人类和动物从地表消失了，所以鱼类也从海中消失了吗？”

“寿司店养在水槽里的活鱼就消失了。”

“真不敢相信。”明日香喝着番茄汁，凝视罐身。“就跟我居然在喝番茄汁一样难以置信。”

冬树想，这种时候亏她还有心情开玩笑，边想边在她身旁坐下。

“不知道我们这些人会变成怎样。食物迟早会吃光，也没住的地方，更没有交通工具。不管怎么想，状况都令人绝望。”

“我还没有放弃喔。”明日香说。“虽说大家消失了，但又不是死了。他们一定在别的地方。而且，我认为他们正在找我们。”

“但愿如此。”

“你别这么愁眉苦脸嘛。我为了鼓舞士气，可是拚命往好处想耶。”明日香皱起脸。“之前我不也说过吗。最大的危机之后，一定会有最棒的转机来临。我就是在等那个。”

冬树点点头，咧开嘴角。

“说得也是，也只能往好处想了。”他一边喝着番茄汁，一边暗想：要靠高中女生鼓励未免太没用了。

“那两个人，不会有事吧？”明日香问。

“哪两个人？”

“你哥和菜菜美小姐呀。他们不会感染新流感吧？”

诚哉和菜菜美现在也还待在交谊厅，好像在照顾那个男人，但详情不明。据说太一送食物过去时，诚哉要他不要待太久。

“要真是那样，他应该会有甚么消息传过来吧。我哥他们应该也会小心提防。”

说得也是，明日香说完话，撩起浏海。

“你哥……他真的好厉害喔。”

“是吗。”又是赞美老哥吗？冬树边想边应声。

“他自己虽然说他不是甚么领导人物，可是如果没有他在，我想我们可能早就死在哪里了。说不定，也无法这样相遇。”

“那种事，谁也不知道……”

“像这种时候，的确需要有个人带领大家。能够有他在，我觉得真是太好了。如果大家各持己见恐怕甚么事也决定不了，气氛可能也会变得很糟。幸好有他在，我们才能暂时活下来。像他那样的人，如果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该多好。”

“这种话，你该对他本人说。他一定会告诉你他不是当老师的料。”

“那个人，还是适合当警察吗。”明日香皱起鼻子。“不过话说回来，他好像层级很高，该怎么说……他是地位很高的人吧？”

“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管理官，阶级是警视。”

【注：按日本的警察法规定，阶级自上而下依序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长、巡查。警视以上的人数仅占全体警察的百分之三。】

虽然不确定明日香是否了解这些官衔，但她还是惊呼好厉害。接着，她又歪着小脑袋问：“那冬树你是甚么阶级？”

“巡查。”他闷声回答。“辖区分局的小刑警。”

明日香毫不客气地噗哧一笑。

“原来是这样。要爬到诚哉先生的位子，得费很大的力气吧。”

“我哪爬得到啊。人家是高学历高出身的名牌精英，我是没学历没出身。从起跑点就不一样。”

“那是怎么不一样？甚么出身不出身？”

“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被警视厅录用的人就是高级出身，只通过一般县市警员考试的人是没出身。简而言之我哥是国家公务员，我们是地方公务员。就算顺利升迁好了，以我们这样的背景爬到我哥现在的地位时，也快要退休了。”

“啊？差别那么大啊。既然如此，你一开始也走精英路线去报考那个不就好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国家公务员考试也分很多种，必须考取最高级的考试才行。能够考取的，都是东大毕业的那种人。”

“那，诚哉先生也是东大的？”

“对呀。”

“好厉害喔。”明日香目瞪口呆。“居然有人都念到东大了，还想当警察。我头一次知道。”

“这一点也不稀奇。况且，我哥当警察是家里的教育方针。我们的老爸就是警察，他好像很希望儿子继承衣钵。我哥从小就聪明，他心想，既然要当警察不如立志走精英路线，所以就用功念书。”

“嗯……可是冬树，你却不想那样努力用功是吧。”

“我啊，”他迟疑着，在想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了口。“我根本不想当甚么警察。上大学时，我也毫无那个打算。我当时另有梦想。”

“你本来想当甚么？”

“这个嘛……没甚么好说的啦。”

“你怎么这样，很讨厌耶。既然都说到一半了，就全部说出来嘛。”

说呀说呀，明日香拚命催促。冬树皱起脸，搓搓鼻子底下。

“我想当老师，体育老师。”

“啊？学校老师？啊──”明日香的表情显示出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真是抱歉喔，想当老师的不是我哥而是我。”他来回滚动桌上的果汁空罐。

“我只是有点意外所以吓了一跳嘛。嘿，原来是这样啊。嗯，冬树当老师或许也满不错的。但你后来为甚么转换方向了？因为太崇拜你哥吗？”

“才不是，是别人要求的。”

“谁要求你？你爸？”

“是我妈。”冬树回答。“老实告诉你吧，我跟我哥是同父异母。我哥的母亲年轻时就过世了，我妈是续弦。当然，并没有因此就有甚么差别待遇。我爸算是很疼我妈，也从来不会拿我哥和我做比较，但是我想我妈可能还是感到心虚。”

“为甚么？因为她是后母？”

“应该说，是因为我的表现不佳吧。”冬树抓抓头。“我哥从小品学兼优，从来没让家里花过甚么钱。他靠自己的本领考取东大，又顺利通过国家考试。让父母伤透脑筋的是我。我大学重考，最后念的是学费很贵的二流大学，大三时又留级。我妈觉得无地自容。前妻的小孩一帆风顺地走上精英之路，自己生的小儿子却是没出息的败家子，她当然很没面子。”

“那是她想太多了吧？周遭的人根本不会在意那种事。”

“实际如何的确不得而知，但是当事人自己就是会在意。比方说我妈和我。于是，有一天，我妈对我说：‘儿子，你想不想当警察？’我能理解我妈的心情。她大概是觉得，我爸希望我也能当警察，所以至少该满足他这个心愿吧。我当场就回答：‘好啊，当警察也可以。’”

明日香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然后莞尔一笑。

“你也有好的一面嘛。”

冬树皱起眉头。

“那有甚么了不起，我和我哥的差距还是一样大得离谱。这么无聊的话题，一讲就讲了这么久，你听听就忘了吧。”

“才不无聊呢，很有意思。现在我终于懂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气氛实在太不自然、太尴尬了，我本来还想，在这种状况下你们居然还有心思吵架。”

“从小我们一直就是这样相处的。”

“那种相处模式最好趁早改掉喔，否则会让周遭都变得很闷。”明日香喝完番茄汁，站起身来。她的视线瞥向远处，“咦”了一声。“是未央。”

冬树也转过身，发现未央在餐厅角落抱膝而坐。

“那孩子，实在很可怜，竟然发不出声音。”明日香说。“也难怪她会那样，就连我们这些大人都快要疯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觉得那对母女，有点怪怪的吗？”

“我也早就有同样的疑问了。你们兄弟固然古怪，那对母女更不正常。因为未央很少待在荣美子身边，荣美子好像也对她有所顾忌。我甚至怀疑她们不是亲生母女。”

“怎么可能。你想想，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这点我当然也知道……”

这时，太一从厨房出来。“请你来一下。”

“怎么了？”

“我想跟你商量食物的事。”

“又是为了食物？你怎么满脑子就只有那个。”

一进厨房，巨大的调理台上堆满罐头和真空包食品。荣美子站在一旁。

“我找遍整间饭店，只搜集到这点食物。我想能吃的恐怕只有这些。”太一说。“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冰箱里的东西全坏了。”

冬树望着台子上堆的东西。份量足以开一家小型乾货店。但如果要供十二人天天吃会怎样呢──

“这样可以吃几天？”冬树并没有针对谁提出这个问题。

“就算可以勉强单吃蟹肉罐头和鱼子酱好了，蓝莓果酱总不能当饭吃吧。”太一面露不悦。

“如果有白饭，我想应该可以勉强撑个一星期。”荣美子低语。

“白饭？没有米吗？”

“米倒是有，问题是没工具煮。”太一回答。“唯一能仰赖的小瓦斯，只剩下三罐。如果煮饭和炒菜各用一罐，接下来就只能再吃三次热食了。”

“不能煮饭这可是严重问题。面包呢？”

太一向后仰，动作夸张。“天气这么闷热，早就发霉了啦。”

“是吗。”冬树交抱双臂。“那就只能用别的方法生火了。比方说，拿东西来烧。”

“换言之，又得搭个烤肉架了。而且，这次可不像上次有木炭那种方便的工具喔。”

“去找些木材吧，把家具拆开也行。叫其他人也一起帮忙吧。话说回来，怎么没看到小峰先生和户田先生？”

“他们两个正在后面制作收集雨水的器具。”

“收集雨水？”

“因为水就算有再多也不够，就连煮饭也总得先洗米吧。”

“对喔……”

他深深体会到，大家等于是置身无人岛了。而且，这是个没有清澈的河川流淌、也没有树木结果的孤岛。钓不到鱼，更不会有野兔。

“喂，不好了！”明日香冲过来。

“这次又怎么了？”

“未央她……”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住。

荣美子不发一语地走出厨房，冬树等人也跟在她后头。

未央还待在刚才那个地方。她环抱双膝，把脸埋在其间。

“未央！”荣美子跑过去，抬起女儿的头。连冬树也看得出来，未央浑身无力。荣美子把手放在她额头。

“怎么样？”冬树问。

荣美子满脸绝望地说：“好烫……她在发高烧。”

23

“只有发烧吗？有没有其他症状？”诚哉从交谊厅高声发问。

“不时还会咳嗽，肚子好像也不舒服，有呕吐的迹象。”冬树回答。“其他详情还不清楚。因为她发不出声音，又浑身无力，连回应我们的呼唤都有困难。”

诚哉与菜菜美商量了一下后，朝冬树走近，但他在三公尺外就停下脚步了。

“知道了。立刻把她抱来这里吧。”

“抱来这里？”

“不然你以为我们为甚么要待在这里？如果让未央继续留在那边，其他人也有感染之虞。”

“未央也要由哥你们两人照顾吗？”

“没错。你有甚么不满吗？”

“我没有不满。只是，我认为应该轮班照顾病人比较好。况且菜菜美小姐想必也累了。”

但诚哉摇头。

“就算你们当中的某人要来这里照顾病人好了，那也得等到我或菜菜美小姐一个人发病的时候。在那之前，你们最好不要靠近这边。”

“可是──”

“冷静点。”诚哉打断冬树的话继续说，“现在必须优先考虑的，是如何不让发病者增加。如果轮班照顾病人，所有的人都会有发病的危险性。无论是我或菜菜美小姐的确都已累了，但你们应该也一样。你要就现实情况去考量。”

冬树陷入沉默，因为他开始觉得诚哉说的是对的。另一方面，他又感到恼怒：自己的意见为何每次都遭到驳回？刚才和明日香的对话又在他脑海浮现。

“如果同意我的话，就回餐厅去。未央现在情况怎样？”

“我们让她躺下来了。荣美子小姐应该在旁边照顾。”

诚哉的脸色一沉。

“你在搞甚么，立刻叫荣美子小姐也离开未央身边。如果她倒下了，事态会相当麻烦。煮饭就别提了，能够照顾宝宝的只有她。你连这点小事都不懂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她毕竟是未央的母亲。”

“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女性。你快点回去。一分钟之后，我会去餐厅。在那之前你要让未央一个人留在那里，不准任何人接近。知道吗？”

“知道了。”冬树转身迈步。

回到餐厅，不仅荣美子连明日香和太一、还有小峰及户田都聚集在未央身边。坐在远处的只有抱着宝宝的山西。

这样的确很危险，冬树思忖。

他把诚哉的指令告诉大家。他本以为多少会遭到反对，没想到大家都很顺服地离开未央，就连荣美子也没有任何意见。他深切感觉到大家是多么信赖诚哉。

不久后，诚哉进来了。在大家的围观下，他抱起未央，朝荣美子说道：“未央小妹妹请交给我们照顾，我会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拜托你了，荣美子说完行了一个体。

诚哉抱着未央走向出口。但是在走出餐厅前，他转过身。

“冬树，去客房拿些干净的毛巾和毯子过来，越多越好。”

“知道了。”冬树回答。

“还有，”诚哉环视众人。“只要稍感身体不适，就要立刻报告。请各位千万不要硬撑。这不只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所有人都朝诚哉点了点头，他也满意地点点头才走出餐厅。

冬树决定带明日香和太一去客房收集毛巾和毯子。但是电梯停摆了，只能走紧急逃生梯，而且五楼以上才是客房。

“累死了。这家饭店到底有几层楼？”太一皱起脸。

“据说到十八楼都是客房。”明日香回答。

“天啊，这哪能走楼梯。”

“现在没时间抱怨了。万一我们准备的饮料喝光了，还得去客房搜括冰箱里的饮料呢。”冬树说。

“在那之前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我想赶快去总理官邸。”

冬树听着太一发牢骚，同时感到不安。去了总理官邸，事态真的会好转吗？他完全没把握。虽然听说那边有存粮，但究竟有多少存粮也不清楚。况且发电设备是否正常也是疑问。如果随便搬迁，搞不好处境只会变得更艰苦吧，他暗想。至少，如果待在这里，生活必需品一应俱全。

但是拿手电筒照亮蜿蜒不绝的楼梯后，他发现那是错觉。在现阶段的确不愁吃穿住，但那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迟早所有的食物和饮料都会耗尽。就连不甘愿爬五楼的太一，最后想必也得爬上十八楼吧。

冬树想起自己以前曾在电视上看过一个动物生态报导节目，那集的主题是过集体生活的北美驯鹿。北美驯鹿在春秋两季为了觅食，会长距离迁徙。到达野草茂密的地方后，便在那里暂时停留，等到草吃光了再开始迁移。

现在大家就跟北美驯鹿一样，他想。不，被吃掉的草过一段日子还会再长出来，可是他们吃掉的罐头和乾面，可不会再次重现。看来，他们的处境比北美驯鹿还恶劣。

纵使平安抵达总理官邸，并且在那里找到丰富食粮，那也绝非终点。那些食粮早晚也会吃光，到时又该怎么办？为了觅食，继续流浪吗？

不惜做到那种地步，究竟有何意义？冬树思忖。如果在全国各地不断迁徙，或许真的可以不愁缺粮。也许可以存活好几年。但是这样做，最后究竟能得到甚么？这简直是只为了活而活的人生。

至少该有个目标，他想。如果活下去能够得到甚么的话，他会想知道那到底是甚么。

过了傍晚六点，大家开始准备就寝了。大家都已明白，天明即起、日落而眠，才是最不浪费能量的生活方式。

冬树在餐厅地板铺上毯子，席地躺下。他已习惯不在睡前换衣服，也习惯了硬邦邦的地板。不过，他还是会脱下鞋子。现在，唯有睡眠是至高享受。

但是这晚，他迟迟无法入眠。今后前途未卜的不安，令他的脑海产生种种不祥的想像。在这之前，他甚至无暇去思考那种事，也没有多余的体力继续思考。可是现在滞留在某个定点，让他有胡思乱想的余裕了。

就在他一再翻来覆去之际，某种细微声响传入耳中。是拖东西的声音。他睁开眼。黑暗中，有人拿着迷你手电筒走动。

大概要去厕所吧，他猜想。但是那人前进的方向和厕所是反方向。

不放心的冬树坐了起来。他身旁躺着二个男人，是小峰和户田。看不出其他人睡在哪里，因为周遭太暗了。

冬树穿上鞋，拿起放在身旁的手电筒。他怕在那里按下开关也许会惊醒小峰二人，所以没按。他靠双手摸索着一边确认桌椅位置，一边迈步前进。

拿迷你手电筒的人依旧以跛足拖行的方式往前走，冬树紧追着那个脚步声和灯光。看来，拿迷你手电筒的人，正朝紧急逃生门前进。

看到对方钻过逃生门出去后，冬树才打开手电筒。光晕中出现的是山西的背影。

山西惊愕转身。他皱脸眯眼，似乎觉得灯光炫目。

“你怎么出来了？”冬树一边照亮脚下，一边走近。

“是你啊……你还没睡吗？”

“你要去哪里？雨虽然好像停了，但是积水还没退。”

“嗯，这个我知道。我只是……想出去走一下。你别紧张，回去睡你的觉吧。”

山西虽然露出笑容，但冬树觉得他的表情很不自然。

“可是外面很危险，大家不是说好夜间绝对不能单独行动吗？”

“你别这么说，就当作是老年人一时兴起，别管我好吗？”

可是──冬树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因为他发现山西在发抖。

“你怎么了？会冷吗？”冬树试图靠近他。

“你别过来！”山西扯高嗓门，然后尴尬地垂下头。“不是，那个，总之我希望你别管我。”

但冬树不理会山西的请求，继续走到他面前。他抓住山西的手。果然，山西的手热度非比寻常。

“你感染了新流感吧。那你为甚么……”

“冬树老弟，算我求你，你能不能让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我无所谓的，请你别管我，我不想麻烦你们。”

“那怎么可能。总之你还是先进去再说，待在这种地方只会让病情恶化。”

冬树抓起他的手想把他拉回去，山西却一把甩开。

“算我求你，请你别靠近我，万一传染给你就糟了。”

“你为甚么不肯进屋？你跑到外面，到底想怎样？”

就在冬树的质问令山西陷入沉默之际，身后传来了声音。“你们在干么？”是明日香。

冬树一转身，她又问了一次。“怎么回事？”

“山西先生感染新流感了。”

啊？她瞪大双眼惊叫出声。

“那为甚么要站在这种地方？”

冬树摇头。

“不知道。我看到山西先生往外走，所以叫住他。”

“两位，我拜托你们别管我好吗。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山西说完，突然身体一弯，颓坐在地。

冬树与明日香慌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不能靠近我。你们不能这么做。”

山西激烈抵抗。他甩开二人的手，再次瘫坐在地。他弓起背，开始啜泣。

“为甚么？”明日香轻声问。

“这个冬天，与我关系亲近的人死了。他跟我同年。那人就是罹患新流感，后来转为肺炎。今年的流感很可怕，一旦感染，老年人就没救了。”

“谁敢说老年人感染就会没救啊？”

“我敢说。我知道就在我们这样说话的同时，我的病情也正逐渐恶化──”才刚说完，老人便猛烈咳嗽。

“你站远一点，我来扶他。”冬树如此吩咐明日香，然后拉起山西的手臂。他让山西的手臂绕过自己脖子，帮助山西站起来。这次，山西没有抗拒。

回到屋内后，他立刻让山西躺下。

“我们得通知诚哉先生。”明日香说。

“等一下。”山西虚弱地抬起手。“他们已经在照顾两个病人了，我不想再增加他们的负担。”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如果再这样下去，老爷爷你的病不会好。”

“没关系，别管我了。反正把我救活了也帮不上大家的忙，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说到这里山西打住了，但他仍然张着嘴。他像哮喘发作般呼吸着。如他所言，他的病情似乎正快速恶化。

冬树明白老人的想法了。发现自己感染新流感后，他认为如果待在饭店大家就必须照顾他，所以他决定离开。当然，最后的结果，将是病情恶化、就此丧命。这点他想必也早有心理准备了。

“喂，怎么办？”明日香问。

“不管怎样，我先去拿毯子来，不能这样放任不管。你帮我看着他。”

“知道了。”

把山西交给明日香，冬树跑向餐厅。他抓起几条多余的毯子，又跑回来。

“老爷爷虽然睡着了，可是他看起来好痛苦。热度好像也比刚才更高了。”明日香的表情都快哭了。

替山西盖上毯子，冬树陷入沉思。他也想过是否该找诚哉商量。但是就算是诚哉也救不了山西。再这样下去，山西极有可能送命。

冬树起身，走出室外。他用手电筒照亮四周。虽然有些地方还泡在水中，但是看起来并非完全走不出去。

回到屋内后，他对明日香说：“我要出去一下。”

明日香瞪大眼睛。“真的吗？你想做甚么？”

“去找新流感的治疗药物。否则再这样下去大家全完了。”

24

“那种治疗药物哪里会有？药房有卖吗？”明日香问。

“我想一般药房应该没有，大概得去医院，或是有资格根据医师处方开药的处方药局吧。我记得那种药好像叫作克流感。”

“那个我听过。可是学校告诉我们，最好尽量不要服用。”

“那是因为十几岁的青少年吃了可能引发暂时性的精神错乱吧，之前就发生了好几起跳楼意外。不过现在没时间管那个了。”冬树走向逃生门。

“等一下。”明日香追上来。“我也要去。”

冬树摇头。“别闹了。”

“你不也一样胡闹。你忘记夜间不得单独行动这个规定了吗？”

“那要看时间和情况。谁也不能保证我马上就能找到医院或药局，外面到处淹水，能不能走都是问题。”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呀。假使让你一个人去，掉进哪个洞里不就完了？我在的话也许救不了你，但我起码可以跑回来求救。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不，你说的道理我当然懂……”

“如果你不带我去，你也别想走。因为我会马上通知你哥。”

冬树皱起脸。如果诚哉知道了，想必会更反对他出去。

“会淋成落汤鸡喔。”

“没关系，我这条裤子不怕水。”明日香用手拎起身上的裤子，塑胶材质似乎可以防水。

“好吧。我们走。”

“要走之前先等一下。”

明日香进屋，拿了两顶安全帽回来，而且也换上了雨鞋。

“遇到灾害时要戴安全帽，这是基本常识喔。”话说完，她把其中一顶递给冬树。

谢了，他回答之后戴上。

“还有这个。”明日香从怀中取出小本子，是小型地图。“做为搭档，我还挺灵光的吧。”

“的确。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用手电筒照亮地图，找医院的所在。然而，日比谷附近连一家大型医院也没有。最近的是位于筑地的医院，距离此地约有五公里。

“筑地吗。”冬树咕哝。“很远呢。”

“药局呢？”

“用这种小地图无法找药局，漫无目标地四处乱找会很累。”

明日香大大发出“啧”一声。

“要是能用手机，这种小事一通电话就搞定了。”

“现在讲这个也没用吧。”

“那要怎么办？”

“不管怎样，只能先朝筑地走。医院旁边通常有很多处方药局，说不定在路上会发现。”

二人走出饭店。雨已停了，但他们还是拿着伞，当手杖用。他们打开手电筒照亮前方，一边以伞尖确认脚下地面状况，一边前进。地面龟裂了，有些地方甚至往上高起几十公分。相对的，也有些地方凹陷很深。过去被称为晴海大道的马路，现在只是被黑暗笼罩的崎岖险路。

※※※

有人走动的动静惊醒诚哉，迷你手电筒的灯光在移动。是菜菜美坐在躺卧沙发上的未央身旁，好像正在检视温度计的数字。

“怎么样？”诚哉一边靠近一边问道。

“三十九度出头。比起刚才，好像又上升了一点。”菜菜美碰触放在未央额上的毛巾。“已经这么干了。”

她把毛巾浸在身旁的洗脸盆水中，稍微扭乾后，再放到未央额头上。

“要是冰块就好了……如果能稍微冷却，她应该会舒服多了。”

未央表情痛苦地闭着眼，半开的小嘴发出的鼾声也很微弱。

“我去找找看。”诚哉站起来。

“找？找甚么？”

“能够降低体温的东西。这里是饭店，我想应该有房客突然发烧时的应急用品，比方说退烧用的贴布或凝胶之类。”

菜菜美点头。

“如果有那种东西或许会好很多，河濑先生也还在发高烧。”

“我去找找看。”

诚哉拿着手电筒走出交谊厅。他去了服务台，打开柜台后面那扇门。用手电筒一照，看见桌子和柜子排放在一起。

诚哉把桌子抽屉和柜子仔仔细细摸找过一遍，结果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写了“医疗用品”四个字的箱子。里面有急救箱和口罩、纱布、运动贴布、抛弃式暖暖包、保冷剂等东西，偏偏找不到最重要的退烧贴布。急救箱中，只有市售的一般感冒药和肠胃药。

诚哉叹口气，再次用手电筒照亮室内。后方有门，打开一看外面是走廊，旁边就是紧急出口。这门大概是为了让饭店员工不经过服务台便可出入办公室才设置的。

诚哉不经意将光线转向馆内。突然，他看到某人倒卧在地。他愣了一下，慌忙跑过去。

那是山西。但是从他身上盖着毯子可以看出，他不是倒地不起，是在别人的安置下躺平的。但诚哉不懂为何会有人让她躺在这种地方。

诚哉抓住山西的肩膀，“山西先生。”他边喊边轻轻摇晃山西，但山西没醒。

就在诚哉打算再喊一次时，他发觉自己抓住的肩头异常温热。他不禁凝视自己的手。

他站起来，走向餐厅。进去之后，用手电筒朝睡觉的众人照去。

太一正袒露肚子呼呼大睡，诚哉轻踢他的腿。太一缓缓扭动了几下，最后终于睁开眼。

“啊……已经天亮了？”

“还是晚上。重点是，冬树在哪里？”

“冬树先生？我不知道。”太一睡眼惺忪地回答。

诚哉转身，走出餐厅。他回到山西身旁，再次试着摇晃山西的身体。用的力气比刚才稍微大一点。

“山西先生，山西先生。”

埋在皱纹中的眼皮一动。迅速眨了几下后，老人微微睁眼。

“山西先生，你还好吗？”

也许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山西只是微微点头。

“我没看到冬树和明日香，他们俩到哪去了？”

但山西没回答，就只是低声呻吟。

诚哉走向逃生口。出了玻璃门，便用手电筒照亮四周。

饭店周围淹水，到处都还淤积泥水。上面留有清晰的脚印。

“混蛋……”诚哉朝黑暗唾骂。

※※※

他把手电筒往上照，灯光照亮了筑地四丁目的路牌。冬树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

“总算走到这里了。再加把劲就到了。”

落在后头的明日香只简短地“嗯”了一声，她的声音中带有疲劳。这是当然的，光是走到这里就已耗费近三个小时。他们一路拚命走来，脚都快被泥泞吞噬了。

“要休息吗？”

明日香摇头。“如果现在休息，恐怕就再也走不动了。”

“好吧。那，我们一鼓作气继续走。马上就到了，真的。”冬树再次迈步。

晴海大道是横切过银座的主要干道，他们沿着那条路笔直前进。过程中，他们见证了东京这个大都市的毁灭程度：数寄屋桥的行人保护时相路口，现在堆满了变成破铜烂铁的车辆，连走过去都有困难。华丽的购物大街变成鬼城，只剩下烧毁的大楼和瓦砾，歌舞伎座剧场也倒塌了。

【注：scramble crossing，设于十字路口的行人穿越号志系统。号志令所有车辆暂停的期间，行人可从各个方向直行或斜角穿越马路。】

所谓的大都会，原来只要少了人群就会瓦解。这里如果本是人烟稀少的乡下小镇，肯定不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吧。冬树再次深切感受到，这个城市其实是由许多人以微妙的平衡支撑起来的。

“小心点，地上到处都是大楼的玻璃窗碎片。”

嗯，明日香答腔。

又走了一段路后，他照亮前方。灰色建筑物出现了，旁边停着一辆救护车。的确是医院没错！

他们从急诊出入口进去。看来医院建造得很坚固，放眼所及，并没有哪个地方因地震受损。

药剂部位于一楼。走进去后，冬树做了个深呼吸。他完全看不出想找的药物藏在成排柜子的何处。

“看来只能从头到尾逐一检查了。幸好有你一起来，否则我一个人找，肯定很惨。”

听到冬树这么说，明日香微笑点头。“你看吧。”

“克流感的英文拼法是T、A、M、I、F、L对吧？”

“应该是吧。我记得好像是黄白两色的胶囊。”

“真的吗？”

“嗯。学校宣导如何预防新流感时，给我们看过药品照片。”

“那真是太好了。”冬树靠近柜子。

但是药品似乎不是单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柜子上标了一些记号，医院人员想必能够轻易理解它们的意思吧，但冬树完全看不懂。看来只能根据黄白双色胶囊这个线索，一个一个地慢慢找了。

“手电筒的灯光很碍事。这样一照，药是甚么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冬树皱起脸说。

但明日香没回应。他觉得奇怪往旁一看，发现她蹲在地上。

“你怎么了？”

“嗯……没甚么。”她边说边站起来，但是好像很吃力。

“喂，你该不会──”冬树冲过去，想摸她额头。

“就跟你说没甚么嘛。”明日香甩开他的手。“我只是有点累。”

“少骗人！”冬树强硬地把手放在她额前。果然，温度相当高。

他默默凝视明日香的双眼。她的表情看起来快哭了。

“我真的没关系……”

“那怎么行。你甚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抵达医院不久之前。不过我觉得还好，你别担心。”

冬树摇头，拉住她的手臂。

“不管怎样，你先躺下。”

他一边推着她的背，一边往外走。外面放着长椅，他让她在那里躺下。

“看来我得赶紧找出克流感才行了。”冬树拚命抓头。“我去病房，拿个被子之类的东西过来。”

“没关系，我不冷。倒是你，快去找药吧。”

冬树咬唇。

“看来只能这样了。”

“对不起。我还是不该跟来的，我没想到会这样给你添麻烦。离开饭店时我明明还好好的……”明日香的泪水夺眶而出。

“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没用。况且，我也一样有发病的可能。如果是我一个人时遇上这种情形，那才真的是要命。”

所以我们根本不该离开饭店──这点冬树也知道，但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大家陆续病倒，自己却甚么也不能做。

冬树回到药剂部，重新搜寻克流感。他打算一找到就先让明日香服用。也许会引起精神错乱，但是到时他只要用力抱紧她，别让她乱动就行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冬树终于找到克流感了。那玩意放在和他之前找的柜子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个保管箱。正确的拼法，应该是“TAMIFLU”。

“找到了。”冬树一走出去，就对明日香喊道。

她虽然目光涣散，嘴角还是浮现了笑意。她的嘴巴动着，彷佛在说：太好了。

“我也找到瓶装蒸馏水了，你马上吃药。”冬树把克流感的胶囊递上。

明日香坐起上半身，把胶囊放进口中，和水一起吞下，然后立刻又躺下。

“暂时先观察一下情况吧。虽然会令我哥他们担心，但也没办法了。”

可是明日香缓缓摇头。

“那可不行。好不容易找到药，应该赶紧拿回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现在身体这样根本不能走。”

“嗯。如果带我一起走，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冬树，你自己回去吧。”

“你说甚么傻话。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吃了药，我想只要在这儿睡一下就会好多了。等我好一点了，我再自己回去。反正我知道怎么走。”

“那怎么行──”

“拜托……”明日香闭上眼，呓语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我拜托你。”

25

诚哉听到婴儿的哭声后睁开眼，但是之前他其实也没睡着。

伫立在饭店正面玄关前的，是怀抱婴儿的荣美子。诚哉能够清楚看见她，是因为外面已天色大亮了。他看看表，时间已过清晨六点。

他站起来，朝她走近，但还是保持了几公尺距离，因为他认为自己有可能已感染新流感。不过，这种顾虑或许也已失去意义了。既然未央和山西已发病，所有人可能都已经感染了。

“你起得真早。”

他从后方出声招呼，荣美子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啊……早安。是勇人的声音把你吵醒了吗？”荣美子一边轻拍婴儿背部一边说道。

“不，我早就醒了。你呢？昨晚睡得还好吗？”

荣美子浅笑摇头。“不太好……”

“是吗。身体怎么样？”

“目前为止都还好。别提我了，倒是没看到明日香小姐。”

诚哉的嘴角沉了下来。

“我知道她在哪。应该是跟我弟在一起吧。”

“你弟弟也不见了吗？”

“好像趁半夜出去了。”

“怎么会呢？”

“这个嘛，说来话长。”

他正想着该怎么解释时，菜菜美走过来了。

“冬树先生他们回来了吗？”

“还没。我正在跟荣美子小姐讲这件事。”

“到底出了甚么事？”荣美子来回审视着诚哉与菜菜美。

“事实上山西先生发病了。”诚哉回答。“是新流感。”

可以感到荣美子为之屏息。她悲伤地垂下眉尾。“他还好吗？”

“他本来倒在紧急出口旁，是我和菜菜美小姐合力把他搬到沙发上。坦白说，状况相当不乐观。”

“连山西先生都……”荣美子垂下眼，然后看向菜菜美。“请问，未央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一样发高烧。未央有甚么宿疾吗？”

“应该没有。”

“那么，我想暂时只能靠她自己的抵抗力了。至少我一直都有给她补充水分。”

荣美子蹙眉。

“菜菜美小姐你也累了吧？我可以跟你换班。”

“你的心意我懂，但是不能让你也跟着病倒。”诚哉插入二人的对话。

“可是，我想我应该不会得流感。”

“为甚么？”

“去年我得过了，所以我想我应该有抗体。”

“原来如此。”诚哉点头。“这是个好消息。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你不会得病，毕竟流感也分很多种。”

“但是，把事情全都推给你和菜菜美小姐我实在过意不去，未央毕竟是我的女儿。”

“谁跟谁是一家人在此时此地已毫无意义。这个世界只有我们，不分家族与外人。你只需要思考怎样才能让大家都活下去就好了。”

诚哉不确定这番话是否说服了荣美子，但她默默垂首了。她的手继续温柔地轻拍婴儿背部。婴儿大概因此感到安心了，他不再哭泣，坠入梦乡。

“谢谢你，荣美子小姐。”菜菜美说。“但我不要紧。基本上，我已打过预防针了，所以和其他人相比，感染的机率应该较低。”

况且──诚哉接着说：“你还肩负着照顾勇人这个重责大任。这件事，即便是身为护士的菜菜美小姐，恐怕也不会做得比你好。毕竟当过母亲的，这里只有你。”

但她依旧垂首摇头。

“请不要高估我，我根本不是个好母亲。”

“这话怎么说？”

“因为，”荣美子抬起头，但立刻又垂落视线。“没甚么。”

“总之，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荣美子微微点头，然后仰起脸。

“请问，明日香小姐和令弟到哪去了？”

“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是去医院或药局了。病倒的山西先生身上盖着毯子，那八成是他们两个盖的吧。我想是因为山西先生发病了，他们才决定赌一把。”

“赌甚么？”

“药。”诚哉说。“他们应该是去寻找治疗流感的药了。想必是我弟提议的吧。真是的，这家伙就是这么没脑子。”

“可是，如果有克流感的话会很有帮助。”菜菜美说。“我想山西先生应该是被未央传染的。其他的人极有可能只是还处于潜伏期，所以才没发病。”

“这个我知道，但是半夜外出实在不像话。至少可以等到天亮再出发吧。”诚哉咬唇。“而且还带着明日香，他简直疯了。要去也该一个人去。”

“可是，那是因为我们规定不能半夜独自行动。”

“就算两人同行，也不可以出远门。那条规定的意思是，不得不走出建筑物时也不可单独行动。”

“即便如此，他们可能觉得两人同行至少总比单独出门安全吧。”

菜菜美拚命替冬树说情，但诚哉还是在胸前交叠双臂。

“这种情况正好相反。纵使要赌命，也该让我弟弟一个人去。”

“为甚么？”

“都预料到会有危险了，当然要让他自己去。正如你所说的，他们两个说不定也已感染。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在找药的途中发病。”

菜菜美与荣美子同时惊愕地张口。

“万一其中一人发病了，另一人的行动也会受到牵制。事实上，恐怕会寸步难行。那样不仅无法找药，就算找到了，也不能把药送回来。最后连另一个人也有感染之虞。两人同行，就表示引起这种事态的机率会变成二倍。”

两名女性似乎从没这么想到这些，此时哑然失声。

“但是，如果只有一个人去，不是更危险吗？”菜菜美反驳。“因为没有人会来救援，也无法动弹。”

“但是至少只有一个人。”

“甚么意思？”

“我们损失的人数只有一个人。两人同行，危险度会倍增，损失的人数也变成二倍。哪个比较划算，稍作思考就明白。”

“你说这叫损失……”菜菜美不悦地垂下头。

“为了别人而赌命没关系，但是如果没有随时预作最坏的打算，那只不过是在哗众取宠。我弟弟应该只拿他自己的性命去赌。如果没有先想好碰上最坏的情形发生时，该如何极力减少幸存者的损失，那赌命就毫无意义了。”

两名女性陷入沉默时，诚哉发现眼角余光有东西在动。定睛一看，是小峰站在那里。

“有甚么问题吗？”诚哉问。

小峰目不转睛地盯着诚哉，咳了一声。下一秒，他脸孔扭曲，就地蹲下了。

“小峰先生！”

菜菜美想冲过去，却被小峰伸手制止。

“你最好别靠近，我被传染了。”他喘息着说。

谁来看都知道小峰病了。诚哉虽然绝望，还是缓缓走近他。“有发烧吗？”

“有……我想热度应该很高。”小峰想要就地躺平。

“不能睡在那种地方。至少要去沙发……”

在菜菜美的扶持下，小峰移往旁边的沙发。坐下后，他狠狠瞪视诚哉。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只要跟那种流氓扯上关系，一定会变成这样。他是个瘟神。再这样下去我们统统都会完蛋。你说怎么办？”

“对不起，小峰先生。”荣美子道歉。“把病传染给小峰先生的，应该是未央。所以，就算没有救那个刺青的人，我想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久我先生并没有错。”

小峰的嘴角冷冷一撇。

“那么未央又是被谁传染的？不就是那个流氓吗？久我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凡是威胁我们生存的人都要排除在外。那你打从一开始，就该先排除那个男人才对。”

“可是生病也不是他愿意的吧？”菜菜美打圆场说。

“各位，我看你们好像都很同情那个流氓。”

“才没有……”菜菜美说到这里时，目光射向诚哉的后方。

诚哉转身。站在那里的是河濑。

“你还好吗？”诚哉问。

“舒服一点了。我口渴，想找点东西喝。”

“啊，那，我去拿茶来。”荣美子抱着婴儿，走向餐厅。

河濑看着小峰，小峰避开目光。河濑哼了一声。

“冬树先生他们现在已经去找药了。”菜菜美对小峰说。“只要拿到药，一定会立刻好起来的。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

小峰默默摇头，在沙发上躺平。

荣美子拿着宝特瓶装的日本茶回来。

“我拿给他。你最好还是不要靠近。”诚哉接过宝特瓶，拿去给河濑。“喝了这个，你立刻去休息。”

河濑握紧宝特瓶，看着荣美子。

“有小婴儿啊。此外，好像也有老先生生病。”

“虽然我们本来彼此都不认识，但是现在互助共生。”

河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打开宝特瓶喝茶。

“那个宝特瓶你要负责收好。”诚哉说。“千万要小心，绝对不能让其他人误饮。”

“噢，我知道。”河濑转身，朝交谊厅后方迈步走去。但他立刻止步，转过身来。“如果我离开比较好，你们可以直说，我可不想被人当成眼中钉，还死皮赖脸地巴着你们。”

诚哉想了一下才回答：“当然，如果到了那种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直说。”

河濑冷哼一声，对小峰投以一瞥后再次迈步。而小峰，早已在沙发上陷入昏睡。

“呃，那我要去准备早餐了。”荣美子说。

“等一下，我也去帮忙。”

“可是……”

诚哉微微摇头。

“现在坚持隔离我们两个，让我们两个照顾病人已失去意义了。餐厅那边既然已有三人发病，表示大家都有可能发病。现在只能一起分担煮饭、看护病人的工作──菜菜美小姐，你看这样行吗？”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那么，我们走吧。”诚哉催促荣美子，走向餐厅。

他把原委也告诉太一和户田。早已知道小峰发病的两人，很怕接下来就会轮到自己。

“我们那个学年停课时，我在隔天病倒了。通常自以为已经没事的时候最危险。”太一揉着肚子说。“我忽然觉得肚子有点疼。”

“你弟弟他们几时回来？”户田问。

“不知道。连他们去哪都不清楚。”

“是不是该去找他们？”太一说。

“那可不行，万一派去找人的人半路发烧怎么办。”

“啊，对喔。”

伤脑筋，户田一边说一边猛搔头。

荣美子开始准备早餐了，所以诚哉也去帮忙。病人多，因此必须烹煮大量的粥。他们有水也有米，但瓦斯所剩无几，没生病的人只好吃未加热的真空包食品和罐头当早餐。

餐后，诚哉在太一与户田的协助下，在饭店的玄关前搭起简易炉灶。无法烹煮食物，已渐渐成为攸关生死的问题。

“他们两个会跑到哪去呢？”太一看着远处说。“该不会，已经死在哪里了吧……”说完，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菜菜美来了。“那个，久我先生。”

“怎么了？”

“河濑先生不见了。还有，小峰先生的鞋子也消失了。”

“你说甚么？”诚哉咬唇。

26

诚哉站在逃生门外，俯视地面。又多了一个新脚印。

“我不认为他的体力已恢复到可以四处走动了。”菜菜美在旁边说。

“该不会是觉得无地自容，所以索性离开了吧。”太一自后面发话。“他害大家陆续病倒，所以他会感到内疚也是应该的。”

户田嗤之以鼻。

“如果他有那种廉耻心，就不会在背上雕龙刺凤了。我看他大概只是自己病况比较好了，看到病人增加嫌碍眼，所以才出去散步，顺便察看情况吧。用不着担心他。如果真的没回来，到时再看着办。先别管他了，还是开始工作吧。不赶紧搭个炉灶的话，别说午饭，说不定连晚饭都赶不上。”

“也对，我们如果没来这里也不会遇到他。”

户田与太一回去了。

“其他病人的情况如何？”诚哉问菜菜美。

“还是一样。”

“山西先生呢？”

菜菜美突然垂眼，然后仰望诚哉。

“不太乐观。他咳得越来越厉害，再加上高烧不退……对心脏应该是很大的负担，我也担心会有并发症。”

“是吗。不好意思，能否请你继续观察他？”

“我知道了。”

诚哉再次瞥向室外，这次是为了确认天气。湿暖的风吹来，有如脏棉花的乌云开始急速移动。

又要下雨了吗，他暗自啐舌。

炉灶搭造得很顺利。他们把应该用不到的木制家具彻底解体，拿来当木柴烧。外面虽然也散落许多倒塌房屋的碎片，但是豪雨不断，使得那些碎片饱含水分，恐怕很难拿来生火。

“能够确保火源虽然很好，但不能在室内使用就有点痛苦了。”太一看着啪嚓作响的火焰，如此说道。

“那可没办法。如果在室内做这种事，肯定立刻浓烟密布。”户田苦笑。“不过，光是能吃到热呼呼的食物就该感激不尽了。冰凉的真空包装食品真的很难吃。”

荣美子架上大锅，开始注入宝特瓶中的水，将五百毫升的宝特瓶逐一清空。

诚哉一边旁观一边暗想，不管现在有多少存粮，再这样下去，食物和水很快都会见底。到时，只能再迁往别处。他打算等大家都康复后就前往总理官邸，但是也得先盘算一下如果无法抵达时该怎么办。这一带还有其他大型饭店，如果受损情况不严重，也许可以跟这里一样，保障他们数日生活。

但是，──他又转念。

在这个世界，不管活多久，都不会出现任何奇迹。这件事只有诚哉知道。

看着拚命工作的荣美子等人，他很心痛。他开始迟疑是否该说出真相了。大家亲眼目睹惊人的超自然现象后，都陷入了混乱，不安与恐惧显然正侵蚀众人的心灵。但大家还是在绝望之中，拚命试图振作。因为大家深信只要能活下去，一定会有甚么奇迹。“也许能找回自己失去之物”的微渺希望，是众人唯一的生存支柱。

该不该告诉他们根本没那种希望呢？诚哉暗忖。隐瞒这个真相究竟是不是正确抉择呢？

雷鸣将诚哉的心思拉回现实。正在往火堆添木柴的太一，露出厌烦的表情。

“又有暴风雨要来吗。”

“糟了。”户田转身。“撇开流氓姑且不论，我很担心那两个人。如果他们日落还没回来一定会大事不妙的，我不是在开玩笑。该怎么办？”

“现在也只能继续等待了，我们不可能去找他们。就算他俩出了甚么事，我们也无能为力。”

“这话，也许是这样没错啦……但你都不担心你弟弟的安危吗？”

“当然担心。不仅是我弟，我也担心明日香和刺青男。可是现在，我们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

“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户田交抱双臂，眼神不安地瞥向天际。

锅中热水开始沸腾了。荣美子一放入柴鱼片，顿时弥漫起高汤的香味。

好香，太一说着露出幸福的表情。

到了下午，天空急速变暗。接着，水滴开始落下，不久后便下起滂沱大雨，风势也很强劲，辛苦搭造的炉灶差点泡在水里。诚哉在太一等人的协助下，替炉灶罩上了塑胶布。

“真的不妙耶。这种情况下，冬树他们根本回不来。”太一说。

“你就别说了。正如久我先生所言，那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户田不耐烦地数落他。

诚哉四处巡视病人的情况。小峰罩着毯子蒙头大睡，午餐他几乎一口也没吃。呕吐的情况好像很严重。为了防止脱水，只能让他大量饮水。

荣美子坐在未央身旁，正在替未央擦拭头上的汗。

“怎么样？”诚哉问。

“还没退烧，呼吸也很吃力……真想帮她做点甚么。”

“你的心情我能体会，但你最好休息一下，你操劳过度了。拜托，请你不要逞强。”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这样做最能让我安心下来。”

对于她的说法，诚哉只能点头同意。身为母亲，这应是理所当然。

“这孩子，不知把哨子弄到哪去了。”荣美子咕哝。

“哨子？”

“本来应该是挂在她脖子上的，可是现在不见了，该不会弄丢了吧。”

“如果弄丢了，我再帮她找个替代品。”诚哉说。

病情最严重的是山西。他的脸痛苦扭曲，干涸的双唇之间，发出低微呻吟，其间还不时咳嗽。每咳一次，身体就会像痉挛般抖动。

菜菜美坐在略远之处，她戴着口罩大概是为了预防感染。

“退烧了吗？”

她脸色黯淡地摇头。

“完全没退烧。虽然也可以给他服用强迫退烧的药，但是效果无法保证。”

“还是需要克流感吗？”

“而且，如果今晚之内未服用，恐怕无法指望它会顺利生效。这种药如果不在发病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服用，就没多大用处。小峰先生体力较佳所以应该不要紧，但我担心山西先生和未央。尤其是山西先生，纵使救回一命，或许也会留下某些后遗症。”

诚哉不发一语微微摇头，就这么离开。

“久我先生。”菜菜美喊住他。诚哉驻足转身，她眼神认真地继续说：“我已经受够那个了。”

“你指的那个是？”

“沙克辛。”她说。“要用那个，我绝对不干。”

诚哉明白了，她指的是安乐死。他朝她一笑。

“我知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想再做那种事了。”

“那就好。”菜菜美低下头。

诚哉再次迈步，同时感到某种苦涩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用不着她说，他也不愿再去想甚么安乐死。但是假使山西先生卧床不起，届时他还能说得那么好听吗？他们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费尽力气了。就现状而言，如果不四处迁徙觅食，必然难以生存。要带着一个卧病在床的老人一起行动，就现实考量根本不可能。

但是就算把拖累大家的人逐一舍弃，最后又能剩下甚么呢？剩下最后一个人时，能够说他从中得到了甚么吗？

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但总有一天他一定得去面对。想到那一刻可能会来临，绝望感就令他眼前发黑。

户田在餐厅喝红葡萄酒。他已喝光一瓶，又开了第二瓶。太一边喝罐装可乐，一边吃饼干。是这家饭店内贩售的饼干。

诚哉站在户田面前。

“我记得已经拜托过大家，要喝酒必须在就寝一小时前喝。”

户田手持玻璃杯，冷然瞪视诚哉。

“这点小事有甚么关系，反正也没别的娱乐。”

“所以我才说睡前可以喝。但是在那之前，如果喝醉了会很麻烦。因为我们无法预料大家必须在何时采取何种行动。”

“我还能喝，我没醉。”

“不，请你到此为止。”诚哉拿起还有葡萄酒的酒瓶。

“你干甚么！”户田面红耳赤，喷出酒气。

“你已经够醉了。”

“就跟你说我没醉！”户田站起来，脚步踉跄地扑向诚哉。

“喝光那瓶我就不喝了嘛。”

“规定就是规定，请你遵守。”诚哉甩开他的手。也许是力道太大了，户田重心不稳，狠狠撞上旁边的桌子，摔倒了。

啊！诚哉连忙冲过去。“你没事吧？”

但户田没吭声。诚哉怕他也许受了伤，连忙喊道：“户田先生？”

户田在发抖，接着他哭了。他断续吸气的声音传来。

“反正，迟早都会死吧？”他低声说。

“啊？”

“我是说我们。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区区一个流感，就搞成这样了。食物也是迟早会吃光的。不管怎么想，我们都不可能活下去。不管怎样，都是死路一条。大家都会死。既然如此，规定还有何意义？还不如让我随心所欲地享受一下再死。”

“户田先生……”

“所以把酒给我，不喝酒我怕我会疯掉。”户田缠着诚哉不放。

“不行。请你适可而止！”

就在诚哉怒吼之际，耳熟的声音传来。

“是哨子。”太一说。“是未央哨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的。”

诚哉放开户田，走向逃生门。太一也随后跟上。

外面依然下着滂沱大雨，彷佛在雨中穿梭而来的哨音的确正渐渐逼近。

最后人影出现了，从体型看得出是河濑。他披着雨衣，膝盖以下沾满泥泞，慢慢走来。他的身上缠了绳子，正在拖着甚么东西。

诚哉朝绳子末端一看，大惊失色。看起来像是被河濑拖着走的冬树现身了，冬树身上缠着绳子，那绳子还继续往后延伸。

最后出现的是明日香。她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全靠走在前头的二人拉着绳子，她才能勉强迈步向前。

诚哉与太一冒雨冲出去。他们奔向明日香，二人合力撑着她的身体。喊她也不见她回应，连她有没有听见都不确定。

“她在发高烧！”太一高喊。

他们回到饭店才解开三人身上的绳索。

“太一，你去叫菜菜美小姐来。顺便拿些毛巾。”

知道了，太一说完拔腿就跑。

河濑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明日香瘫坐在地，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诚哉走近趴跪在地上的冬树。

“冬树，这是怎么回事？你为甚么擅自行动？你都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吗？”

对不起，冬树小声回答。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你的行为已严重违反规定，这可是攸关人命的问题。”

诚哉的话才说完，他的衣角就被拉了一下。他转身一看，是明日香在拉他的衣角。

“别骂他，是我不好，都是我吵着非要跟去。所以，请你别骂冬树。”她说完，便猛然倒在地上。

27

诚哉与太一帮明日香换上乾衣服后，合力将她抬到交谊厅的沙发。等她躺平后，菜菜美替她盖上毯子。钻进毯子的过程中，明日香一直闭着眼。她似乎浑身发冷，一直微微颤抖。

“据说她已经吃了克流感，所以接下来只能让她静卧休养。”

诚哉点头同意菜菜美的说法。

“也该给其他病人服用克流感吧？”

“我也认为该这么做。但未央服药后，一定要让荣美子小姐守在她身边。因为曾有报告指出小孩子服药后引发精神错乱的个案。”

“那么，可以由你负责下达指示吗？”

“知道了。”

诚哉离开交谊厅，前往餐厅。已换好衣服的冬树，伸长手脚坐在椅子上。

“身体怎么样？”诚哉站在弟弟面前。

“……马马虎虎吧。”

冬树的脸色很糟，还有黑眼圈。刚回来的时候看起来连动都有困难，不过他没发病，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我们就来侦讯吧。”诚哉拉来椅子，一屁股坐下。“我重新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冬树满脸疲惫，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甚么了不起的理由。我觉得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垮掉，必须想办法解决。就这样。”

“你为甚么不跟我商量？”

“如果找你商量，你会赞成吗？你会同意让我半夜出门？”

“……应该不会同意吧。我应该会叫你至少先等到天亮再说。”

“那样就太迟了。哥你知道吗，山西先生本来打算偷偷离开。你知道为甚么吗？因为他发现自己感染新流感，他觉得这样下去只会拖累大家。看到山西先生这样，却帮不上任何忙，我真的很不甘心。我觉得一定要想办法救他。我曾听说新流感的治疗药物如果不尽早服用就不会见效，所以我决定了。现在，立刻就得出门。我唯一的误算是明日香也跟来了。”

“她是在哪发病的？”

“好像是在医院的路上，但我开始找药时她才承认。老实说，我当时慌了。我不知该怎么办。”

“所以你决定先观望情况再说吗？”

“不对。”冬树摇头。“找到克流感后，我立刻从医院出发。带着她。”

“在那时候，她还有足够的力气可以行动吗？”

“不。那时她已经连走路都很困难了。所以，走到一半我只好背她。”

诚哉叹了口气。

“你就没想过先把明日香留在医院，自己带着克流感回来吗？”

“明日香也叫我这么做。她恳求我，拜托我这么做。她还说，如果是哥你一定会这样做。但是，我做不到。把一个发烧生病的人，留在那么阴暗的医院，这种事我做不到。你想想看，没有吃的，也不知几时会有人来救援，再加上高烧。如果是我在那种状态下被丢下不管，我一定会疯掉的。所以，我跟她说我们要一起回去。我跟她说，如果她走不动我会背她。”

冬树凹陷的双眼转向他。

“哥想说甚么我都知道。你一定会说那样做如果二人都垮了岂非毫无意义。实际上，我们的确走到一半就进退两难了。明日香走不动了，我也没力气再继续背她走。这时又下起大雨，双脚被滚滚浊流带着走，我以为我们已经完了。要不是有那个人来救我们，说不定到天黑还回不了这里。如果把明日香留在医院我自己先回来，也许早就已经让大家服下克流感，这时候也能赶回去救明日香了。但在那种时候，我就是无法像哥你一样冷静行动。就算理智上知道该怎么做，我还是做不到。”

冬树懊恼地咬唇，垂下头。从他眼中掉出的泪水，落在他的脚边。

诚哉默默起身。

“哥……”冬树仰起脸。

“够了，我都明白了。你好好休息。”

诚哉走出餐厅。交谊厅里，换好衣服的河濑敞开双腿，大剌剌坐着。他穿的好像是这家饭店的制服，大概是找不到别的衣服可换吧。

河濑本来闭着眼，诚哉站到他面前后，他似乎察觉到动静，便睁开了眼。

“你是为了救他们两个，才离开这里吗？”诚哉问。

河濑耸肩。

“我没那么好心。只是，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我们的甚么对话？”

“说某某人去找药之类的。然后，人好像一直没回来，所以你们担心对方不知怎么了。我就去看看情况罗，反正我身体也好多了。”

“你在哪找到他们两人的？”

“到处都乱七八糟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是在歌舞伎座附近吧。马路整个陷下去了。我不经意探头一看，他俩就蹲在底下。我还以为已经死了，结果一喊他们，男的就抬起头了。感觉他们好像已经精疲力尽了，所以我就丢绳子给他。”

“亏你想得到事先准备绳子。”

“数寄屋桥的十字路口不是有个派出所吗？我经过那里时顺手借来的。因为我看到处都很不好走，我想一定会派上用场。那捆绳索，大概是用来隔离案件现场围观群众的吧。”

“想到要用绳子绑在三人身上，还真有你的。”

诚哉这么一说，河濑浅笑。

“没甚么啦。只是拉他们上来时绑在身上，后来就这么一路拉回来了。我倒觉得，那个小伙子挺厉害的。因为路上，好几次都是靠他扛着女孩。他自己都已经那么累了，真是不简单。”

“你也是。”诚哉说。“不过下次如果要出去，希望你先打声招呼。”

“好啦，知道了。你就是要说这个吗？没事的话我想睡一下。虽然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但是还是很累。”

“我想也是。你好好睡一觉吧。”诚哉离开河濑面前。

不久之后，日落了。建筑物内急速变暗，几乎所有的人都睡了。他们的鼾声被风雨声掩盖。

诚哉坐在交谊厅的沙发，与菜菜美一同凝视烛火。不知哪里有风吹入，火焰正微微晃动。

“也许我错了。”诚哉低语。

“你是指甚么？”

“我是说，自己的思考方式。我一直深信在这种极限状态中要生存，唯一需要的就是冷静客观的判断。我以为一旦出问题时，任凭感情左右行动是大忌。况且在警界，我也是这样被教育的。”

“我想应该没有人能够否定久我先生你的做法。大家都很清楚，多亏有你那种做法，我们才能活到现在。”

“可是如果照我这种做法，可能到现在也拿不到克流感。”诚哉交握十指。“据说山西先生发现自己发病后，本来想独自离开这里，因为他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菜菜美的眉线往下倾斜，表情悲伤。“原来是这样啊。”

“在我看来，那毫无道理可言。到了早上，大家发现山西先生不见以后，就必须到处找他。在那过程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甚么问题。就结果而言，这样反而对大家造成更大的麻烦。没想到就连山西先生那么睿智的人，都没考虑到这点。”

菜菜美缄默不语。即便能够理解诚哉的意见，想必也无法同意他对一个生病老人的指摘吧。

“但我弟看到那样的山西先生，却被打动了。他立刻冲上没有灯光、满目疮痍的街头。不只是冬树，明日香也跟去了。他们完全没想过，也许某一方会在半路发病。虽然他们最后找到了药，其中一人却发病了。发病的人要求另一人撇下自己先走，另一人却做不到，还有勇无谋地决定要背病人走回来。果然，他们在半路上就陷入绝境，但是这时伸出援手的，竟是不顾自己病情尚未完全康复，便擅自出门的头号病人。”诚哉摇头。“我看傻了，这些全是我无法理解的行动。每个人都冲动行事，只能说他们已丧失理性。”

“我认为这时候不能讲道理，凡人不就是这样吗？”菜菜美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我说这种话太自大了……”

“不，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也觉得这就是人的本性。过去，我把生存视为第一优先，只想着怎样才能让大家都活下去，想着如何在‘无法让所有人活下来’的情况下，把牺牲减至最低限度──我满脑子只有那种想法。可是人生在世，并不只是维系生命这么简单。无论在何种状况下，可能还是必须思考各自的人生吧。”

“人生……”

“对，就是人生。要让大家都有无悔的人生，就不能忽视各人的价值观与自尊。人或许会觉得别人行为不合理，但只要那行为对他的人生来说如果很重要，也许就不该插嘴干涉。”诚哉的目光自烛焰移开，依靠沙发。他的影子在天花板晃动。

“我并不认为你的做法有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出活下去的办法。我一点也不想在这种地方结束人生。”

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硬，诚哉不禁凝视菜菜美。

因为──她又继续说：“久我先生你不是说过吗：只要能活着，迟早会打开生路。我对你这句话深信不疑。”

“菜菜美小姐……”

“你这句话，还是可以相信吧？”她投以真挚眼神。

“对，那当然。”诚哉点头。

旁边传来声响。定睛一看，是荣美子站在那里，她手上还拎着热水壶。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怎么会。那是甚么？”

“白天事先泡好的茶。要喝吗？”

诚哉与菜菜美对看了一会儿后，对荣美子说：“那就来一杯吧。”

荣美子打开壶盖，注入纸杯。日本茶的香气弥漫开来。

“未央的情况怎么样？”

“托各位的福，吃了药后，她看起来好像舒服一点了。不过药效应该没有那么快。”

“也许是吃了药，让病人感到安心吧。这就是所谓的安慰剂效果。”诚哉啜饮日本茶，不由深深叹息。“我从没想过茶这么好喝。”

【注：Placebo effect，透过服药伴随的心理暗示作用，本来不具药效的药物也能令病人的病情好转。】

“谢谢你们两位。”荣美子鞠躬行礼。

“不，谢谢菜菜美小姐还有道理，我可是甚么也没做。就连拿药回来，也是我弟自作主张。撇开这个不谈，倒是我该向你道谢。有你掌厨，不知帮了我们多大的忙。”

荣美子看着地面。“像我这种人，一点用处也没有。”

“没那回事。有你这样的妈妈，未央一定很幸福。”

她立刻猛烈摇头。“才没有！”

她的语气意外激动，诚哉听了感到困惑。荣美子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她捂住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大声说话的。”

“哪里，那倒是没关系……”

荣美子用双手包覆纸杯。

“我根本不是甚么好母亲，根本没让那孩子幸福。那孩子会变成那样，也是我害的。”

“变成那样？你是说发不出声音？她那个毛病不是这次的异变造成的吗？”

荣美子没有回答诚哉的问题，但是这等于默认异变并非原因了。这倒是很意外，他咕哝。

“我想这也许是报应。”荣美子说。

“报应？”

“事情演变成这样，是对我的惩罚。身为母亲，我没有让那孩子幸福，所以才会遭到报应吧。因为我是个很糟糕的母亲，就算遭到老天爷责罚也无话可说。”

“你这样想是不对的。”菜菜美说。“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也是该遭到报应的罪人吗？”

荣美子微微苦笑。

“也对，说你们遭到报应太奇怪了。”

“过去的你姑且不论，但是我认为现在的你对未央来说是个好母亲。这点我们可以保证，所以请你不要那样想。”

“……谢谢。”

荣美子的唇角浮现笑意。她把剩下的茶注入诚哉的纸杯时，笑意也没有消散。

28

醒来时，冬树依靠墙壁，蹲在地上。他的背上披着毯子，睡觉过程中出了一身大汗。他摸摸脖子，发现满手湿黏。

好像已经天亮了，四周很亮。他揉搓脸颊，脑袋昏沉。现在自己身在何处，处于何种状况，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起来。好像是在餐厅中，周遭没半个人。

啊对了！我回来了──他的记忆终于复苏了。

冬树站起来。身体异常笨重，想迈开步伐，却险些站不住。

他走出餐厅，先到了大厅看看状况。荣美子在玄关前，将锅子架在火上。浓烟滚滚。冬树因此得知，在自己艰苦奋战之际，炉灶已搭好了。

“早。”冬树朝荣美子的背影喊道。

“啊，你早。疲劳的感觉消失了吗？”她含笑问道。

“稍微好些了。”冬树回答。

“那就好。”

太一从炉灶的另一头探出脸。

“大家都快担心死了，怕你们会不会死在某个地方的路边。”

“对不起。”

“不过也多亏你们，我女儿才有希望痊愈。”荣美子行以一礼。“谢谢你。”

“哪里，这没甚么，用不着道谢。”冬树连忙摇手。“经理呢？”

“户田先生的话，他正在帮我照顾勇人。他把勇人抱在怀里，一直在附近走来走去。”

“噢？他也会那样？”

“听说户田先生有个女儿。去年刚结婚，还没生小孩。所以他对照顾小婴儿好像本来就有点向往。”

“原来如此。”

每个人原本其实各有不同的人生──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此刻的冬树再次深刻体会到了这点。大家各自有包含昨天的过去，有今天，也深信会有明天，以及明天之后的未来。这个深信不疑的时间之河，为甚么会突然中断呢？虽然找不到对策，但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他走进建筑物，去交谊厅看看状况。套着饭店制服外套的男人，正敞腿坐在沙发上抽烟。他袒露衬衫前襟，所以看起来不像真正的饭店员工。

嗨，男人主动先打了招呼。“身体怎么样？”

“还算马马虎虎吧。”冬树回答。

他记得自己是被这个男人所救的。当他们滑落地面凹陷之处，动弹不得时，上面忽然抛来绳子。他本来已经绝望，以为不可能获救了，所以当时觉得那简直是奇迹。

之后的事，他不太记得。与其说他是太专心在移动双腿，不如说他更像是梦游症的病人。他是在回到这家饭店之后，意识才清醒的。他记得诚哉问了他很多问题。

“多亏有你才能获救，感激不尽。”

冬树这么一说，男人摇摇夹烟的那只手。

“这算是礼尚往来吧。反正今后也要靠你们照顾。哎，就当是见面礼吧。”

男人自称河濑。

“托你的福才能拿药回来，我想生病的人也都很感谢你。”

“能拿到药就好。”河濑笑了。

“承你好意，但我可不想感激那个男人。”某处传来声音。

冬树转头一看，脸色惨白的小峰杵在那里。

“归根究底，要是没有这个男的，谁都不会生病，也不会需要甚么药。冬树先生，我也觉得连你也没必要感激他。”小峰说话时还不断咳嗽，边咳边走回自己休息的沙发。

河濑把脸别开，迳自抽烟。他的嘴角绷着浅笑。

“你用不着在意。”冬树对他说。“他在生病所以心情不太好。”

“没关系。他讲的是事实。”河濑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子踩熄后，站起来朝餐厅走去。

冬树继续往交谊厅后方走，经过再次躺下的小峰身旁。

明日香用毯子蒙着头，正在睡觉。冬树是看到她脚边放着眼熟的泥泞雨鞋，才知道睡觉的人是她。

他用指尖捏住毯子边缘，缓缓拉起。他看到了明日香的睡脸。但是下一瞬间，她突然睁开眼睛了，眨几下眼后，她狠狠瞪他。

“你居然偷窥别人睡觉，真不敢相信。”她用沙哑的嗓音说。

“感觉怎么样？”

明日香皱起眉头，歪了歪头。

“好像还在发烧。不过，可能已经算是好多了。”

“喉咙呢？”

“很痛。”说完话，她拿毯子捂嘴，咳了一声。

“今天一整天，你最好都躺着。”

“我会的。”

冬树点点头便想离去，但明日香忽然喊住他。

“我必须向你道歉。”

“如果是为了你跟着去医院的事，那就别提了。”

“不是的。”

“要不然，是为了你生病道歉吗？那也不能怪你，又不是你的错。况且生病的也可能是我。”

明日香又大大摇了摇头。

“那个虽然也得道歉，但是还有更严重的事。”

冬树纳闷不解。“有发生甚么事吗？”

明日香用毯子缠裹身体，像猫一样蜷起身子才开口。

“从医院回来的途中，我们两个，不是掉进马路的缺口吗？”

“没错。路面下陷，我们不小心失足滑倒，结果一起掉下去了。”

“那时，老实说，我已经放弃了。我以为我们没救了，将会死在那里。”

“……不会吧。”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身体笨重，两腿更是一步也动不了。掉进那种宛如蚂蚁地狱的地方，我以为绝对爬不上去了。那时我心想，算了。”

【注：狮蚁的幼虫会将干燥的泥土挖成擂钵状筑巢，捕食掉落洞底爬不上去的蚂蚁。】

“明日香……”

“对不起。我明明答应过你不管怎样绝对不放弃。亏我还逞强说甚么危机之后必有机会来临，真是丢脸。”

明日香把毯子往上拉到嘴巴，眨眨眼后，朝冬树凝视。

“我也……好不到哪去。”他抓抓脑袋，报以苦笑。“人家不是说冬天爬山发生山难，会很想睡觉，甚么都懒得做。当时的我，就有那种感觉。其实我也有点自暴自弃的想法。”

“原来那时你也疲弱了。”

“换句话说，我们两个当时都很危险。”

“能够这样迎接早晨的太阳，简直像做梦呀。能活着太好了。”

在冬树听来，明日香似乎是发自内心说这句话的。他感到胸臆之间微微发热。

“荣美子小姐正在替我们煮早餐。你要好好摄取营养，赶紧恢复健康。”冬树说完，便离开了。

未央也在睡。发烧时通红的小脸蛋，现在已恢复成浅粉色了，呼吸也很平静。看来荣美子说得没错，照这样看来，未央应该很快就会康复。

幸好自己还是硬着头皮去拿药了，冬树觉得很高兴。但这种开朗的心情，在他走进建筑物更深处后，便消失无踪。菜菜美屈膝跪地，正替山西把脉。她的侧脸看起来异常凝重，冬树甚至不敢出声喊她。山西不断低声咳嗽，每次一咳身体就痉挛般抖动。

诚哉坐在稍远处，他也面色阴沉。

“山西先生的情况，不乐观吗？”冬树问。

诚哉大大叹气。

“高烧不退，咳嗽也止不住，体力消耗得很严重。”

“不是让他服药了吗？”

“已经跟新流感无关了。菜菜美小姐说恐怕是并发了肺炎。”

“肺炎……”

“我已经请菜菜美小姐尽力而为。但是，最后还是要看他自己的体力。”

“他的状况真的这么糟吗？”冬树的脸孔扭曲。“那时，我不该让山西先生直接躺在地上吗？”

“我想应该与那个无关。再说，事情已经过去就别再多想了。你去荣美子小姐那边，拿锅子装点热开水回来，我要放在山西先生身边。尽量增加湿度可能比较好。”

“知道了。”

荣美子正在玄关前把义大利面装进几个餐具中，太一早已开始吃了。给病人吃的粥好像也煮好了。

冬树在锅中倒入热水，回到诚哉他们那边。

“早餐好像煮好了，你们要不要先去吃？山西先生有我看着。”

听到冬树这么说，诚哉点头起身，朝菜菜美望去。

“走吧，菜菜美小姐。能吃的时候就得吃一点。”

也好，她说完便离开山西身旁。她的表情沉郁。

二人离开后，冬树在山西身旁坐下。山西痛苦地蹙眉，不时发出咳嗽声。明明应该在发高烧，脸色却苍白如蜡。他的嘴角红肿溃烂，像是痰液的东西在唇旁干涸，留下痕迹。

在罹患新流感之前，山西虽然脚受伤了，但还算是老当益壮。他说出的话有时能鼓舞大家，有时会让大家的想法大大改变。

冬树尤其难忘山西提议将妻子安乐死时的情景。那本该是个苦涩的决定，但山西不慌不忙，淡然陈述自己的想法。最后大家都接受了他的提议，所以就某种角度而言，在当时，他可说比任何人都冷静。

冬树再次觉得，他们不能失去这样的人物。活到一把年纪的人，自有其相应的人生智慧。那是对生存极有用处的智慧。

冬树稍微眯了一下眼睛。把他自浅眠中拉回来的，是一阵奇妙的声音。那个声音发自山西之口，但显然和之前的咳嗽声不同。他周期性地摆动头部，好像也配合那节奏喘着气。他的脸色惨白。

冬树连忙跳起来，冲出交谊厅。大厅中，诚哉正与菜菜美对坐，吃着义大利面。

“怎么了？”诚哉问。

“山西先生的情况不对劲。”

菜菜美听到冬树这么说，不发一语地放下盘子，走向交谊厅。

山西半张着嘴，几乎已没有动静。菜菜美坐在他身旁，大声喊他的名字。但山西没回应，也没睁眼。

她替他量脉搏，表情一暗。“越来越弱……”

菜菜美开始按压心脏，她的背影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急切感。

“换我来。”诚哉说着接手。“你继续量脉搏。”

不知几时，太一和荣美子也来到冬树身后。明日香也撑起身体，忧心地望着。

在大家的围观下，诚哉一边拚命按压心脏一边喊山西的名字。菜菜美抓着他的手腕，替他量脉搏。

最后菜菜美看向诚哉，诚哉停下了动作。

菜菜美摇头，放开山西的手。诚哉看了，颓然垂首。

冬树立刻明白发生了甚么事，但他不愿相信。他压根没预料到，与重要人物的诀别竟会如此轻易降临。

“哇！”荣美子大叫，蹲坐在地。站在一旁的太一开始哭了，他的脸上很快就涕泗纵横、一塌糊涂。在他后方的明日香也把脸埋进沙发。

※※※

饭店的中庭有土。本来好像种着花，现在当然已无迹可寻。冬树和太一两人拿铲子在那里挖洞。泥土泡过水后很软，没费太多时间就挖了一公尺深。

诚哉与菜菜美将毯子包裹起来的山西遗体搬过来，二人慎重地将遗体放入墓穴。

“好了，盖上土吧。”诚哉说。

大家用两把铲子轮流覆上泥土。未央缺席，明日香与小峰坚持参加。二人覆上泥土后，也不肯先进屋。

冬树把铲子递给河濑。

“我也可以参加吗？”河濑问。

“那当然。”诚哉回答。“你也参加。”

河濑接下铲子，小峰把脸撇开。

最后冬树和太一把剩下的土铲进去。一切结束后，荣美子把花放在上面。是饭店内装饰的假花。

太一插上一根棍子，那是山西生前经常当作手杖使用的棍子。

诚哉率先合掌膜拜，众人也双手合什。

“这是最后一次了。”诚哉拜完后说。“意外之死不会再发生，绝对不会。”

29

实在难以相信，那栋建筑的一楼，过去曾是便利商店。玻璃破裂，店内灌进大量泥土与瓦砾，层层堆积。一切都染成灰色，光用看的很难看出哪些东西是店内原有的商品。要不是店前挂着肮脏的招牌，他们差点过门而不入。

一脚跨入的瞬间，冬树踩到某样东西。感觉上，踩扁的似乎是容器。他把手伸进泥水，捡起那样东西。是铝制容器。

“是铝箔包锅烧乌龙面。”他拿给身后的太一看。

“啊？你居然把它踩扁了？”太一露出难过的表情。

“反正里面的面条也馊了。”冬树随手一扔，四下环视。“好了，能吃的东西在哪里？”

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摸索身旁的东西，太一也和他一起搜索。

“找到了，是碗装泡面。”太一自泥泞中捡起某样东西，那的确有容器的形状。但是下一瞬间，他失望地垂落双肩。“不能吃。容器破了，泥巴都跑进去了。”

“在那附近找找吧，那八成是泡面的货架，也许能找到还没破损的。”

两人在泥泞中搜寻，逐一找出速食食品。但是那些食品，几乎都有某处破掉或是容器破裂。勉强判断应该还能吃的，不到十个。

“费了这么大的劲，居然连一餐的份量都不够吗。太惨了。”太一歪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腰。

“能够保存的食物应该不只是速食食品吧，还有罐头、真空调理包之类的，应该还有很多别的。你别灰心，再找找看。”

看似不太甘愿的太一再次搜寻。不久后，他“噢”了一声。

“怎么了？”

“有罐头，太幸运了。”太一用手抚摸罐头表面。此时，他本来豁然开朗的脸，又黯淡了下来。“搞甚么，原来是猫饲料。害我搞错了。”说着愤然扔掉。

冬树看他那样，心头闪过某个念头。但他没说出口，继续搜寻食物。

位于后方的冷藏柜安然无恙，里面的宝特瓶装饮料全都好好的。

“有这么多饮料，看来暂时不愁没东西喝了。”冬树仰望冷藏柜说。“不管怎样，先拿水回去吧，荣美子小姐一定会很高兴。”

“可乐也可以吧？”太一朝二公升装的宝特瓶伸手。

“可乐那种玩意，饭店客房不是还有好几瓶吗？”

“我懒得爬楼梯嘛。”

“别挑三拣四了。两人能拿的数量有限，所以应该先拿水。可乐又不能煮饭，也不能煮泡面喔。”

太一噘起下唇。“知道了啦。”

之后两人四处翻找，发现了罐头和香肠、起司，加上泡面和宝特瓶装矿泉水，份量还不少。他们将这些食物塞进自备的袋子后，决定回饭店。

“看起来份量很多，可是大家一起吃的话，八成一转眼就吃光了。”太一语气沉重地说。“到时，又得来找食物了。”

“到那时大家应该都已康复了。这样的话，就可以一起迁移了。”

“对喔。但愿下次的落脚地点有充足的粮食。”

“以总理官邸的规模，应该会储存很多战备口粮吧。”

“战备口粮啊。这个字眼，听起来好像有点扫兴呢。既然是总理大臣要吃的，难道不能准备法国菜或是中国菜之类的吗？”

“就算有食材也没厨师。总之，你最好别抱期待。”

冬树边开玩笑边赶路。但他心中，某种晦暗的念头像烟雾一样，开始蔓延。

山西死后已过了四天。病人们都大有起色，但是体力显然大不如前。菜菜美说，要让新流感的病毒完全消灭，恐怕还得再等两三天。因此，现在必须暂时留在那家饭店。

问题在于食物。真空调理包和罐头这类保存食品，眼看着就快见底了。水也所剩不多。所以，冬树和太一才会出去找食物。

这次平安达成目的了。冬树对这点感到安心，却也对今后感到不安。天灾一再发生，所有建筑受的损害比想像中还严重。超市和便利商店的食品，恐怕也毁了大半，应该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比较好。

在只能徒步迁徙、道路也断裂瓦解的现况下，行动范围有限。从现在的置身之处出发、当天可以来回的范围内，究竟还剩下多少食物呢？冬树思索。他觉得为了觅食不得不集体四处流浪的日子，或许已近在眼前了。

他想起太一刚才的行动。太一说那是猫的饲料，随手就把猫食罐头扔了。但总有一天，他们或许就不能那样做了。

连猫食都得视为珍贵粮食的一天，是否会来临呢？想到这里，抱着粮食走路的冬树不免背上一寒。

回到饭店，除了未央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餐厅。户田、小峰、菜菜美、明日香围桌而坐，诚哉站在一旁。荣美子抱着婴儿坐在稍远的椅子，而河濑坐在更远的地方抽烟。

“怎么样？”诚哉问。

“总之，暂时先拿了这些。”冬树把肩上扛的袋子放到地上。

“辛苦了。”

“状况相当不利。今天去的那间便利商店所剩下的食物，几乎全在这里了。其他顶多只剩果汁。”

冬树和太一一起报告店内与商品的受损情况。

本以为大家会很震惊，没想到反应意外冷淡。或许该说，早在听两人报告之前，大家的表情就已很郁闷了。

“那间店的受损情况，和别处比起来，应该还算是好的吧。”户田嘀咕。

“这话怎么说？”冬树问。

“你听久我先生说就知道了。”户田把下巴朝诚哉一努。

冬树看着诚哉。“出了甚么事吗？”

诚哉沉着脸点头。

“为了规划前往总理官邸的路线，我在四周稍微绕了一圈。地震与台风造成的损害超乎想像，几乎所有的道路，都因塌陷和龟裂而中断。还有大量的泥水溢流，毫无消退的迹象。”

“马路变得乱七八糟，这我也很清楚。去拿克流感时我就有亲身经历了。”

“好像比那时更糟喔。”远处冒出一个声音，是河濑。

“我也请他在附近查看了一下。”诚哉说。“路面塌陷的地方好像越来越多。”

“怎么会变成那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户田说。“大雨天天下个不停，而且排水系统已失去功能。虽然表面有水泥看起来好像很坚固，其实现在底下的地基都已吸饱水分了，就像海绵一样。东京街头充分利用地下空间，所以地下到处都是空洞，这时候又频繁发生地震，当然会塌陷。”

“瞧你说得事不关己，其实就是你们干的好事吧？不就是你们跟政府官员联手，一起把东京搞成这样的吗？”太一插嘴说。

户田没否认，他耸耸肩。

“我没料到会这样。我是指，大地震与台风交相来袭、任由排水系统故障、地表龟裂凹陷也无人修复等等情况，我没料想过。”

“到底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日香喃喃自语。“我觉得，好像有某人在欺负我们，彷佛有人一面说‘这样怕了吧这样怕了吧’，还一面制造让我们困扰的问题。”

她的话，在冬树听来纯粹只是抱怨。但小峰抬起头。

“你这话说不定意外说中了真相。也许有某种无形的巨大力量，想毁灭这个世界。人类建造的城市太丑陋了，最好统统从这世上消失──说不定拥有那力量的人是这样想的。”

听到小峰以晦暗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大家的表情都黯然了。

“你在胡说八道甚么。要相信神的存在是你的自由，但是拜托你的想法也稍微实际一点好吗。”户田不屑地批评。

“我可是非常认真的，经理。况且，怎样才叫作实际？你是指在过去既有概念的范围内思考吗？其他人已经消失了。你不觉得‘实际’这个字已经毫无意义了吗？”

听到小峰咄咄逼人的反击，户田露出惊愕的表情。冬树也有同感，因为小峰在户田面前，从来不曾用这么强烈的语气说过话。

改变的不只是城市，冬树想。人心，也确实在变化。

“那个话题现在暂且打住吧，因为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诚哉出面打圆场。

“要讨论甚么？”冬树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甚么时候从这里出发。”诚哉朝弟弟这么说完后，转向众人。“正如刚才也说过的，状况正分分秒秒不断变化。遗憾的是，状况是朝坏的方向变化。我个人认为，除了尽早出发之外别无选择，但不知各位怎么想。”

率先发言的是户田。

“这个嘛，当然还是要尽早出发罗。总理官邸也有自备发电系统吧？如果能使用电器用品，生活也会大幅改善。”

“但我无法保证大家可以平安无事。”诚哉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想暂时应该不成问题。我曾听说，总理官邸的防灾设备是可因应阪神大地震那种等级的。”也许是为了争取其他人的同意，户田一边环视大家一边加强语气。

“其他人的意见呢？──菜菜美小姐，你有甚么想法？”

菜菜美突然被诚哉点到名，仓皇失措。“你是问……我吗？”

“有几个人罹患新流感才刚康复没多久，如果现在立刻搬迁，你认为对他们来说危险吗？”

表情困惑的菜菜美看着小峰与明日香，然后又看向河濑。接着，她垂头陷入思考。

“菜菜美小姐，我已经不要紧了。”明日香说。“我的食欲已经恢复了，就算四处走动也完全没问题。”

“我也是，你不用担心我。”小峰也立场一致。

菜菜美仰起脸，迷惘地瞥向河濑。

“至于那个男人，应该也毫无问题吧。”小峰小声说。“因为他早就自己到处乱跑了。”

“不，我不放心的是未央。她一直到前天都还有一点发烧，而且身体好像本来就不太好……”

“未央吗……”小峰沉默了。

“我想，至少再观察一天或许会比较妥当。”

诚哉听了菜菜美的意见后，环视众人。

“还有甚么其他的意见吗？”

无人发言。诚哉确认这点后继续说道：“那么，就后天早上出发。明天还有一整天时间，大家好好准备。”

冬树也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解散后，明日香一边用手朝脸上扇风，一边对冬树说：“你会不会觉得，天气好像又开始闷热起来了？”

“是啊。不过仔细想想，也差不多四月了，会有这样的天气也是理所当然吧。”

“啊，对喔。已经四月了啊。我对日期，已经完全失去感觉了。”

冬树也是，就连今天是星期几都不确定了。想到这点后，某种莫名的不安忽然袭上心头。

我们这些人，不仅不知道今后会如何演变，就连当下的时间感都将逐渐迷失──他这么想。

翌日，大家按照预定计划，做出发前的准备。粮食、替换衣物、生活必需品，这些东西必须尽量多带，却又得尽量缩小体积。

“请各位把迁移当作是要去登山。”诚哉对大家说。“如果无法自由使用双手会很危险。不得不拎着手提包时，也请不要把生活必需品放进包包内，请装随时可以放弃的物品。”

每个人都认为这些指示很中肯，但实行起来却颇为困难。因为今后能得到甚么、不能得到甚么，这点无人知晓。现在拥有的生活用品全都想塞进行李中。

出发的早上，空气变得更加闷热了。湿暖的风吹过，云朵在天空移动。扛着行李出门的他们，不禁小小哀叫了一下。

“八成会满身大汗。”太一说着把毛巾绑在脖子上。

“总比冷死好吧，走吧。”户田催促诚哉。

诚哉点头，向大家吆喝：“那我们出发。”

他们迈步走出几分钟后，地面略微晃动了。

30

这趟迁徙极为艰苦。久未出门的人就不用说了，就连曾经外出几次的冬树都感到手足无措，因为道路变得非常崎岖。

如今再也找不到平坦的道路了。在他们面前的，只不过是道路的残骸。有些地方隆起，有些地方却龟裂凹陷。道路的碎片化为四面八方的巨大瓦砾，阻挡他们前进。而且，地面也完全被泥水淹没了。路面的裂缝中，响着湍急的水流声，令人毛骨悚然。

饭店到总理官邸的这段路，如果以直线距离计算应该只有三公里左右，就算沿着道路走也不过五公里。可是光是走这么一点距离就已费尽千辛万苦。要沿着道路走原本就很困难了，现在大家又背负大型行李，队伍中还有婴儿和幼童。既不可能将腰部以下泡在泥水中涉水前进，也不可能横越落差高达数公尺的瓦砾堆。

冬树一再失去方向感。官厅街原本是他熟悉的地方，但是现在即便环视四周，他也完全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这种时候，唯一的指标就是东京铁塔。被尘埃与浓烟弄得浑浊不堪的空气前方，一片朦胧。

【注：指中央政府部会集中的霞之关地区。】

冬树想起这次事件刚发生时，他曾登上东京铁塔。当时他用望远镜对着街上四处搜寻，好不容易发现的就是白木母女。他试着思索距离那时已过了几天，但他不确定答案对不对。时间感已完全麻痹了。

冬树走在一行人的尾端，他发现走在他前面的户田步履沉重。

“你还好吗？”冬树出声招呼。

户田皱起脸。

“老实说，相当吃力，刚才脚好像扭到了。一只脚使不上力，所以对腰部造成负担。我本以为区区五公里应该走得到，没想到还得这样四处迂回绕路。”户田拿毛巾抹去额上的汗。

“哥，先停一下。”冬树朝带头的诚哉喊道。

他的声音令全员止步，背着未央的诚哉也转过头。

冬树走到队伍前端。

“户田先生撑不下去了，休息一下吧。其他人也都很累了。”

诚哉表情一沉。

“再走一小段路就能抵达没有凹陷的马路。我想尽快通过那里，因为天气不大对劲。”

“那条马路在哪？”

“在那边。”诚哉指着南方。“大约还有二百公尺。”

“那和总理官邸不是反方向吗？”

“没办法，这已是我能选出的最短路线了。那条路线更危险，不能带大家走。”

“既然注重安全，就让大家休息吧。你就算焦急也没用呀。”

诚哉蹙起眉头，但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他转向众人。

“我们在这里暂时休息，顺便填饱肚子。”

太好了，太一说。众人的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大家果然都很累了。

“可是，在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菜菜美说。

她说得没错。不只地面，其他地方也被泥泞覆盖，根本无处可坐。

“我发现好东西了。”小峰冲了出去，他的目标是公车。那公车前轮卡在人行道上，看样子没受到火灾波及。

“小峰先生！”诚哉大喊。“请你先确认一下，汽油有没有漏出来。”

小峰边摇手边靠近公车。他在四周绕行一圈后，双手比出圆圈示意。

“看来好像没问题。”

诚哉迈步走出，于是大家也跟上。

公车虽然布满泥泞，不过车内算是比较干净了。或许是因为车窗全都是紧闭的吧。前轮卡在人行道上，所以车身有点倾斜，除此之外，算是很完美的休息站。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公车的座位很舒适。”明日香用感触良深的口吻说。“不过要是能这样一路坐到目的地那就更棒了。”

“要试试看吗？这辆公车，好像没有严重故障喔。”坐在驾驶座的太一开玩笑地把手伸向车钥匙。

“绝对不能碰！”诚哉用警告意味浓厚的声音说。“虽然四周看起来并无汽油外漏，但谁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问题。万一起火燃烧，那可是天大的麻烦。再说，就算引擎顺利发动也没有哪条马路可以通行。”

“我知道啦，我只是开开玩笑嘛。”太一带畏怯地缩回手。

荣美子把她们在出发前做的饭团分发给大家。

“仔细想想，古时候的人还真厉害。”户田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天之内却可以走上几十公里。和他们比起来，我们才走几公里就已叫苦连天。说来还真窝囊。”

“就算是古人，也走不过被土石流淹没的路呀。”诚哉露出笑容。“碰上地震或台风就束手无策，这点无论古今我想都是一样的。”

“说得也是喔。”户田露出恍然大悟似的表情，接着却又歪起脑袋。“可是古时候的人碰上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我是说，在旅途中如果进退不得时要怎么办？”

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开口的还是诚哉：“大概只能等待吧。”

“等待？”户田问。

“默默等待，直到事态好转为止。他们对这种问题想必早有准备，也具备无论在哪都睡得着的本领吧。”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要等待也该有个限度吧，况且还有粮食的问题。难道除了等待之外就别无他法吗？”

“等了又等还是一筹莫展时，”公车后方传来声音，是河濑。他继续说：“就会那样挂掉了。不然还能怎样。”

小峰愤怒地啐了一声。“这种节骨眼偏要讲这种触霉头的话……”

“触霉头？怎么会？我曾经听说，对古代的人来说旅行也算是在赌命。出门在外客死异乡，是常有的情形。如果遇上灾难，想必只能静待灾难过去吧。但是如果静待还是不行的话，就只剩死路一条了。古人应该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吧。”

“那又怎样？你是说我们也得作好这种心理准备吗？”

“难道不是吗？我可是早有准备，我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会死。难不成你还没作好这种心理准备？那你也未免太悠哉了。”

小峰听到河濑的挑衅之词，当下就想站起来。但户田制止，叫他别那样。

冬树后面的位子上，婴儿开始哭闹了。荣美子从行李袋取出奶瓶，开始喂他喝奶，那好像是出发前冲泡的。

“奶粉还有吗？”冬树问。

“奶粉倒是还有，但我担心的是无法烧开水，也无法消毒。”

冬树点点头看向婴儿。被取名为勇人的婴儿，睁着大大的黑眼珠喝奶。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已变成怎样，露出毫不畏惧未来的表情。冬树望着那种表情，觉得心头暖暖的。

水珠滴在玻璃上的声音响起。回神一看，四周已渐渐昏暗了。

“怎么又开始下雨了。”太一咳声叹气。

“好险。幸好下雨之前，就能找到躲雨的好地方。”明日香说。

冬树也有同感。身体如果淋湿会消耗体力。在雨停之前，不如就待在这里吧。正如刚才诚哉所言，他们只能效法古人，静待事态好转。

但这次的状况，没有那么单纯。

之后又过了二个小时，天候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众人无法重新出发。雨越下越大了，大量的水滴打在玻璃上，雨水开始从缝隙渗入。

“这场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雨势好像前所未有地猛烈。”驾驶座上的太一转过头说。

“低气压接近了。之前那么闷热，就是这个原因。”户田咕哝。

“你觉得会下到甚么时候？”明日香问冬树。

他只能歪歪脑袋说声不知道，他对气象毫无概念。

“恐怕只能咬牙熬过去吧。看这雨势，我们根本束手无策。”小峰说。“幸好还有食物，待在这里面也不会冷。如果只是一晚，应该可以平安熬过去吧。况且不管再怎么说，这场雨也不可能连下个两三天。”

大部份的人都点头赞同他的意见。冬树也是，除此之外想不出对策。总之，现在不能出去。

诚哉站在公车门口，一打开车门，雨水立刻伴随激烈的雨声喷进车内。他连忙把门关上。

太一发出“哇”的一声哀号。“这下子事情麻烦了。”

“开始进水了。”诚哉俯视车门口的台阶。“马路淹水了。”

“伤脑筋。这下子完全动弹不得了，只能避守在这里吗。”小峰叹息。

“问题是厕所。”太一贼笑。“男生还勉强有办法解决，对女生来说就有点痛苦了。”

“你这是甚么话。事到如今，我们怎么可能被那种事难倒。”明日香气呼呼地噘起嘴。

“啊？那你要怎么解决？”

“秘密。不过我先声明，公车后面的座位要当作女性专用区喔。”

“难不成你想把后面的座位当成厕所？拜托你可别随地撒尿。”

“我怎么可能那样做。你白痴啊。”

“要不然，你打算怎样？”

“就跟你说那是秘密了。”明日香站起来，朝后方走去。在河濑面前站定。“你应该听见了吧？男士请往前移动。”

原本以手撑着脸颊、闭目养神的河濑，冷冷仰视明日香。但他甚么话也没说，拎起行李就移到前头。

“荣美子小姐和菜菜美小姐也到后面来。”明日香喊道。

就在二人站起来准备移动的时候。一直俯视车门口台阶的诚哉，忽然朝众人喊道：“大家听我说一下，我有个重大提议。”

“甚么提议？”户田问。

诚哉做了个深呼吸。

“现在，马上离开这里。请各位准备出发。”

他的话似乎令众人哑口无言了，冬树一时之间也无法理解兄长在说甚么。

“啊？你在说甚么？”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太一。“你甚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立刻离开这辆公车，另寻其他场所安顿。”

“为甚么？这里不是已经很好了吗？”小峰问。“如果冒着这么大的雨出去，一定会浑身湿透。你急着赶路的心情我能体会，但难道就不能等雨小一点再说吗？刚才你自己不也说过，古时候的人只能等待。”

“即使是古人，一旦发现等待会有危险时，想必也会立刻采取行动。”

“危险？为甚么？”

“水已淹到这台阶下方了。”

“就算是这样，水位应该也不可能再继续升高几十公分吧。”

“不。”诚哉摇头。“恐怕水位就是会升高。”

“怎么可能。”

“就算这场雨下得再怎么大，马路淹成这样也未免太不正常，最好视为发生了某种问题。”

“你是指甚么问题？”

诚哉沉默了一下之后，似乎才下定决心开口：“有可能是哪里的堤防垮了。”

“堤防垮了？那点程度的小事──”

“我看过警视厅的资料。如果大雨造成……比方说荒川的堤防崩塌时，东京都的中心几乎都会淹水。资料上说，最高甚至可能淹到二公尺。”

“二公尺……”这下子小峰终于噤口不语了。

“现在水位到膝下，但是如果溃堤真的是原因的话，接下来水量将会不断增加，说不定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超过一公尺。”

有几人脱口发出细微的惊叫。

“要是变成那样，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户田环视车内。

“所以必须出发。不，或许该说是逃难比较好。”

“不过话说回来，要冒着这么大的雨出发……现在又还不确定是否真的溃堤。”小峰的态度还是很消极。

突然间，河濑抱着行李起身了。他不发一语，迳自走向车门口。

“你想做甚么？”诚哉问。

“出发呀。我看算了吧，不想走的家伙你管他干么。在你忙着说服人家的期间，水位已越来越高了哟。”河濑朝小峰那边投以一瞥后，打开车门。“我可不想淹死在这种地方。”

“慢着！河濑！”

河濑对诚哉的声音充耳不闻，迳自冲下公车。水已淹到台阶上方了。

“我也要走。”明日香从后面的座位朝车门口走去。

“慢着。分散行动很危险，大家要集体移动。”诚哉说。

“你跟我说这种话有甚么用，就是有人要拖拖拉拉的我也没办法呀。”

明日香的话语让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小峰身上。

小峰叹了口大气，直腰起身。

31

众人都下车后，冬树也抬脚走下台阶。光是现在，水就已淹到脚踝了。水面上升的速度超过预期。

一出公车，滂沱大雨立刻朝全身袭来，转眼之间连内衣都已湿透了。

“大家集体行动！千万不可脱队！”背着未央的诚哉高喊。他的声音也差点被雨声掩盖。

水位已升至冬树的膝上。就算是高个子的他都举步维艰，身材矮小又缺乏体力的女孩子们想必更是辛苦，但她们依旧默默前进。

“先进去那栋建筑吧。”诚哉指向近在眼前的大楼。“没时间检查耐震强度了，不管怎样先离开水里再说。”

距离那栋建筑仅有十公尺。但这段距离，却令冬树感到前所未有的漫长。他的鞋子变得笨重，双脚动弹不得。湿衣服黏在身上。

这时，脚下地面彷佛突然歪了。冬树与明日香面面相觑。

“刚才那是……地震？”

“好像是。”

“怎么偏挑这种节骨眼。”明日香咬唇。

一声尖叫突然传来，走到冬树眼前的荣美子一时间失去平衡了。冬树在情急之间伸出手臂，稳住她的身体。但她抱着的婴儿也因此从怀中掉落。

婴儿落入水中，发出扑通一声。荣美子放声尖叫。

下一瞬间，婴儿保持落水时的姿势浮了起来，然后开始顺水漂流。

所有人都发出惊叫，拔脚就去追婴儿，但身体不听使唤。

最后明日香总算追到了，她抱起婴儿。

“没事吧！”冬树冲过来问道。

婴儿开始哭泣、咳嗽，像是呛到了。明日香凑近他的小脸检视，最后叹出一口大气。

“好像没事，好险。”

冬树从明日香手上接过婴儿，交给随后跟来的太一。

“进建筑物之前你先抱着。”

“知道了。”太一点点头，抱着婴儿迈步走出。

就在冬树也想跨出步伐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细微的尖叫。转身一看，明日香胸部以下的身体都浸在水中。

“怎么了？”

“洞……底下有一个洞。”

冬树迅速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但自己立刻被拉了过去。

“哇！到底是怎么回事？”

“洞的底部有开口，我会被吸进去。”明日香的脸上浮现恐惧。

冬树用双手拉扯她的手臂。但是把她往水中吸的力量很强大，就算再怎么使尽浑身力气，还是无法把她拉过来。

“来人……快来个人帮忙！”他大叫。

“不好了！”太一的声音传来，大概是他发现这状况了。

濡湿的手开始打滑了，明日香瞪大双眼。

“别放手，拜托。”

“我知道。我死也不会放。”

他咬紧牙根，双脚用力撑地。但是自己也清楚手指和手臂快要没力气了。

就在他感到绝望之际，某人的手臂搂住冬树的身体。

“绝对别放手！”诚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河濑也从旁出现，拉住明日香的另一只手。三人合力拉扯，总算让她的身体自水中浮现。

“快离开那个洞！否则又会被吸进去！”诚哉怒吼。

冬树拉着明日香的手臂没放，拚命往前走。他这才发现，水流已变得比刚刚湍急了。

“冬树，你看那个。”明日香指向远处。

冬树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一道巨浪正逐渐逼近，浪高恐怕有二公尺以上。

“快点……快点爬上建筑物的楼梯！”诚哉大叫。

众人一边尖叫，一边冲向建筑物的露天楼梯。

“啊！我的行李！”菜菜美忽然停脚往后看。她本来拿着的冰桶被水冲走了，大概是手没抓紧。

“我去！”冬树追向冰桶。

“慢着，冬树，来不及了！”

冬树有听到诚哉的喝阻，但他没停脚。冰桶漂流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要追上颇费时间。

好不容易捡起冰桶，正想朝建筑物走去时，巨浪已迫近眼前。

他甚至无暇出声，便被巨浪当头吞没了。在压倒性的力量下，他既站不稳双脚，也无法逆着水流游泳。他就这么抓着冰桶，被水冲走了。他在水中拚命挣扎。

最后他撞上某样东西，好像是路灯。他死命抱紧，连眼睛都睁不开。顺水漂来的各种东西不断撞上他的身体。

也许会死──这是他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几秒。身体忽然变轻了，好像有水滴到脸上。他睁开眼。

水位已退到膝盖。巨浪似乎过去了。

“快回来！”声音传来。

定睛一看，诚哉正在建筑物的楼梯上挥舞双手。明日香和菜菜美也在。

冬树做个深呼吸，迈步走出。他没放开冰桶。大雨依然下个不停，但他已不在乎雨滴打到脸上这种小事。

“用跑的！”诚哉的声音传来。“浪又要来了。”

冬树悚然一惊朝远方望去，发现刚才一样的巨浪。

他拔腿就跑。湿透的衣服让他的双腿迈不开步伐，他的呼吸也很急促。

才刚冲上建筑物的楼梯，激流便袭至他的脚下。他的脚被水一冲，差点摔倒，但他还是勉强撑住了。

“没事吧？”诚哉朝他伸出手。

冬树抓住那只手，走上楼梯。“我没事。”

“不能胡来，这句话到底要我讲几遍你才懂！”

冬树撇着嘴角，把冰桶朝菜菜美递上。

“对不起。要是我刚才抓稳冰桶……”

“事情都已这样了，多说无益。”太一说着低头往下看。

完全被水淹没的马路上，巨浪一波又一波地来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有那种巨浪？”冬树低声说。

“是地震的影响。”一旁的小峰说。“溃堤使得河水泛滥再加上地震，大浪才会形成。说穿了，那就是海啸。”

“没想到竟然会在东京街头遇上海啸。”户田叹了一口气。"

冬树再次环视四周，放眼所及之处都泡在水中。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一片朦胧，看不分明。

“怎么办？哥。这样下去，我们会动弹不得。”冬树对诚哉说。

“不管怎样，先检查一下这栋建筑内部吧。我们得找个能让身体休息的地方，再不快点换衣服大家都会感冒。”

“就算想换衣服，行李袋中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太一无力地说。

他们躲进的建筑物好像是一栋集合各种公司行号办公室的办公大楼，遗憾的是并无餐饮店进驻。

他们找到不知是哪家公司员工用的置物柜，把算得上衣物类的东西全都一一扯出来，用来擦拭湿答答的身体。擦乾之后，再随便找件符合自己身材的衣服穿上。

“我现在已经穿惯男生的宽松衣物了。”明日香挑选的，是一件水蓝色连身工作服。

换好衣服后，大家决定分头检查建筑物内部。冬树和明日香二人走到顶楼，那里有广告公司的办公室。

“电脑和最新式的自动化办公器材，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全都毫无用处嘛。”冬树环视办公室，抓抓脑袋。

“我发现好东西了。”明日香大声说。

过去一看，她正要打开一个大纸箱。

“里面装的是甚么？”

“活动赠品。”她手上拿着手机吊饰。

“别傻了。那种玩意，能派上甚么用场。”

“其他还有很多种喔。比方说毛巾或面纸，噢，也有T恤。”

这些赠品上都印着“特大号牛排”这抢眼的文字，那是低价供应牛排的餐厅连锁店店名，衣服好像是配合这个连锁店举办的活动订制的。虽然觉得设计品味糟得吓人，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那完全不是问题。

“带走吧。”冬树抱起纸箱。

二楼是旅行社的办公室，里面的会客空间成了大家的集合场所。

“三楼是设计事务所，四楼是税务师事务所。我把抽屉和档案柜都翻遍了，可惜没找到甚么像样的东西。不管怎样，我先拿了这些东西回来。”小峰把装在纸袋里的东西倒在地板上。有抛弃式暖暖包、喉糖、拖鞋、女用开襟外套。

“有这个太好了。”菜菜美拿起抛弃式暖暖包。“喉糖肯定也会需要。没有其他的药品吗？”

“我找过了，但是没找到。”小峰皱起脸。

“我倒是找到这种东西。”户田拿出瓶装威士忌和罐装啤酒。“不管是哪家公司，一定都会有人在加班时偷偷喝酒。”

“下酒的零食呢？”太一问。

“很遗憾，连一颗花生米都没找到。”

甚么嘛，太一似乎觉得很可惜。

“那你自己又找到甚么？”

“我找到洗洁剂和洗发精。”

“那种东西又不能填饱肚子。”

“总会想清洗身体，也会想洗洗头发吧。”

“身体和头发就算脏了也死不掉，问题是有没有吃的。”

你自己还不是只找到酒，太一低声发牢骚。

诚哉回来了，他拎的两个白色袋子鼓鼓的。

“有甚么收获吗？”冬树问。“如果是食物就最好了。”

“虽然不算太健康，但这种时候，好像也不能太挑剔了。”

诚哉倒出其中一个袋子里的东西。太一率先发出欢呼，似乎是因为他发现了洋芋片的袋子。除此之外也有零食和巧克力、煎饼等等。

诚哉从另一个袋子取出瓶装的即溶咖啡和奶精，甚至还有日本茶的茶叶。

“这种东西你是从哪找到的？”冬树问。

“我把每间办公室的茶水间都巡视了一下，这些好像是他们休息喝下午茶时的点心。”

“不愧是老大。我之前就想吃这个想得要命。”太一朝洋芋片的袋子伸出手便想打开。

但诚哉却抢先拿走袋子。“待会儿再吃。”

正当太一咳声叹气之际，河濑进来了。他光着上半身。

“抱歉，来帮我一下。”

“怎么了？”冬树问。

“别问那么多，跟我来就对了。”

河濑走向楼梯。跟在后面的冬树看到地板上散落的东西，不禁瞪大双眼。是大量的碗装泡面。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我要上楼来这里时，不经意瞄到一台碗装泡面的自动贩卖机。”

“自动贩卖机？可是一楼……”冬树瞥向楼梯下方。有一半都已完全淹在水中。“你潜到水里面了吗？”

“徒手潜水是我的看家本领，不过敲坏自动贩卖机时费了不少工夫。机器里面本来还有更多泡面，我拖拖拉拉的，结果全都漂走了。”

太一他们也跑过来，开心地嚷着“太厉害了”。

诚哉走近河濑。

“要做危险之举时请先跟我们商量，这我之前应该就说过了。”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反正我早有随时会死的心理准备。今后也一样，麻烦事由我搞定。”

“你想逞英雄？”

“你说甚么？”

“这跟你是不是有会死的心理准备无关。说得更白一点，我希望你抛开那种心理准备。你如果死了会造成我们的困扰。不只是你，每个人都不要死是最好的。十一个人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死了，生存力就会变成十一分之十。这点请你不要忘记。”诚哉说完便迈步离开。

河濑光着上身耸耸肩。

所有的食物都被集中到一个地方。诚哉俯视那些东西后，对大家说：“单靠这里的食物，我们要维持一周，请大家作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一周？”太一用拔尖的声音说。“那么久，根本不可能。”

“那你可以去看看外面。周遭都淹水了，雨又下个不停，只要有地震就会引发海啸来袭，这点各位已亲身体验过了。我们现在无法移动，也不可能出去找食物，只能静待大水退去。”

不会吧，太一抱头哀号。其他的人默默无语。

32

浑浊泥水发出汹涌的声响流过，之前大家暂时躲雨的公车还有将近一半的车身泡在水中。从对面大楼正门玄关流入的水，又从别的窗口流出。虽说这幅情景已司空见惯，但还是只能用异常来形容。

水面上漂浮着各式物品，一切都呈现泥土色。从远处鸟瞰，根本看不出那是甚么。那些东西之中，说不定也混杂着食物。也许防水包装没有破损，只要把泥巴抹干净就能吃。但冬树还是把那种想像从脑中挥去了。他知道，那些东西无法企及，就算再怎么想像也是白费力气。

“你的手停下来喽。”

被明日香这么一喊，他才赫然回神。

“啊，抱歉。”

二人正在楼梯上。栏杆扶手上，挂了好几把撑开的塑胶伞。把伞中的雨水装到宝特瓶中就是他俩的工作。

“今天好像没下甚么雨耶。”明日香一边工作一边说。

从伞上收集到的雨水，份量的确比昨天少了很多。

“还有之前的存水，今天暂时应该不成问题吧。不过，如果从明天起一直保持好天气，那或许就有点不妙了。”

“继食物之后，也得省水吗。”明日香说完，突然笑了出来。

“有甚么好笑的？”

“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说的话自相矛盾。我们就是因为大雨才会困在这里，如果连续放晴那应该是好事才对。”

“的确。你说得没错。”

“仔细想想，在以前的世界也是如此。不下雨会很伤脑筋，可是自己要出门的日子却希望老天爷放晴。人哪，还真是任性。”

“这正表示大自然的力量很伟大，大到我们忍不住想对它说出这种任性的话。人类毫无招架之力，因此只能尽量去配合大自然。”

“这也表示，到头来人类只能这样活下去吗。”明日香为之叹息。

两人拿着装雨水的宝特瓶，回到旅行社办公室。荣美子正在桌上烧开水。后来大家找到几瓶燃油打火机用的汽油，所以就用棉花沾一沾生火。当然，那种程度的火力无法烹煮所有人的食物。荣美子烧的开水，是给婴儿泡牛奶的。除此之外，不得用于其他用途。

婴儿躺在旁边桌上，明日香把他抱了起来。“噢！他笑了一下。”

“他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大概是因为没有雨声吧。”

“妈咪，奶粉还有吗？”明日香问。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喊荣美子妈咪了。

“奶粉倒是不成问题，因为还有一罐没打开。”

“听起来，好像有别的东西出了问题。”

“当然是尿片罗，我现在是用毛巾代替。”

“对喔。纸尿片已经用光了。”

“本来还剩一点，可是之前下大雨那天全都泡了水，不能用了。”

“毛巾之类的东西，还有吗？”

“还有一点……”

水一烧开，荣美子立刻以熟练的手势开始用奶瓶冲泡牛奶。奶粉溶化后，她再把奶瓶浸在旁边的水中冷却。没想到还挺麻烦的嘛，冬树暗想。

“脏尿片在哪里？”冬树问。

“我放在外面的厕所。”

“那，拿来洗干净不就好了，反正应该有洗洁剂。”

抱着婴儿的明日香一听，立刻皱起脸。

“就算洗了，如果乾不了还是没用吧。今天也不知甚么时候又会下起雨。”

“晾在室内不就行了。”

“如果那样做，会有很多细菌繁殖。一定要晒太阳消毒才行。”

“是这样吗。”冬树侧首不解。

“光说水就好，请问哪里有水可以洗尿片？总不能用泥水洗吧。”

“对喔。”冬树搔搔脑袋。

“除了毛巾之外还有很多种布，所以我会试着想办法解决。”荣美子说完，把奶瓶交给明日香。

“你可真好命啊，勇人。可以痛快畅饮牛奶。哪像我，打从昨天就一直饿肚子。”明日香朝婴儿微笑，开始喂他喝奶。

望着婴儿喝奶的姿势，冬树也忍不住放松表情。他彷佛觉得世界已恢复正常了。

“其他的人在哪里？”

“不知道。”荣美子望着墙上的钟。“未央一直到刚刚都跟我在一起。我想，等吃饭的时间一到，大家应该就会过来集合了。”

时钟指向下午二点。早餐是七点，午餐是正午，而晚餐是下午五点。一切都是大家讨论之后决定的。

“问这个问题会有种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复杂心情，但还是让我问问吧。下一餐的菜式是甚么？”冬树对荣美子说。

她浮现苦笑。

“苏打饼干和起司。是从之前那家饭店拿来的。”

“问题在于片数。”

“这个嘛……一人大概可以分到五片吧。”

“原来如此。”

“你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好吗？又不是妈咪的错。”明日香说。

“我又不是在怪荣美子小姐。”

躲到这栋大楼已是第四天。起初搜集到的食物快速减少，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有十个大人要吃。第一天河濑自水中回收的泡面，也在昨天晚餐吃光了。虽然知道得设法解决，却找不出解决之道。

冬树往旁边的长椅一躺。既然食物有限，尽量保存体力，已成了唯一的对策。

正如荣美子所言，一到下午五点大家便陆续现身。每张面孔上都弥漫着疲劳与焦躁的神色。

众人各自领到苏打饼干与起司。

“就这么一点……要撑到早上，根本不可能嘛。”太一都快哭了。

“我想明天早上应该能多提供一些，所以今晚就先吃这个将就一下。好吗？”荣美子好言安慰。

“接下来，还剩多少食物？”太一问。

这个嘛，荣美子说着站起来，打开墙边柜子的门。食物全都收在那里。

“太一或许别知道比较好。”

“这算甚么嘛。”太一说着，失望地垂落双肩。

荣美子关上柜门，把门锁好。保管钥匙也是她的职责。

“装食物的柜子上锁这点，好像加倍令人意识到饥饿。”户田说。

“要拿掉锁吗？”荣美子问。

“不，这是大家表决通过的事，还是维持现状吧。怀疑别人会不会偷吃的滋味更不好受。”户田说完后点了点头，彷佛对自己的意见深有所感。

在凝重的气氛中，众人默默吃饼干和起司。这是不到五分钟便解决的一顿晚餐。

“与其这样，当初还不如不要离开那家饭店。”小峰嘟囔。

大家朝他投以注目。菜菜美开口：“为甚么？”

“如果留在那里，至少还有剩余的食物。出发后，我们被迫放弃的食物数量相当可观。起先会放弃是因为听说目的地有战备口粮，可是现在无法抵达目的地。这场大雨，又让将近半数的宝贵行李被水冲走了。弄到最后，才演变现在这种状况不是吗？如果留在那家饭店，我想至少还能过比较像样的生活。”

“你的意思是说出发是错误的吗？”冬树问。

“就结果来说是错的。我想其他人应该也是这么想吧。”小峰环视众人的面孔。

“如果留在那里，还有很多可乐呢。”太一低声发牢骚。

“光有可乐那种东西，也活不下去吧。”明日香瞪视太一。

“还有别的食物。”小峰说。“可以过得比现在更像个人。”

“不，没有了。”荣美子面色阴沉地摇头。“是我负责准备吃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几乎已没有任何食物了。”

“那怎么可能。不是还有义大利面和面粉。”

“那是小峰先生记错了。就是因为所剩无几，我们才请冬树先生和太一出去找食物不是吗？你忘了？”

“我记得。但我不相信那么大的饭店会完全没有食物剩下，不可能有那种事。”小峰说完，恨恨咬唇。

“我看算了吧。事到如今就算说那些又有甚么用？”户田交抱双臂，摩挲着长满胡碴的下巴。

“我只是想厘清责任归属。”

“责任？那是甚么？有没有搞错啊？”明日香不屑地说。“甚么事都麻烦诚哉先生，到头来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我真不敢相信。”

唉──河濑拖长音调大叹一声，从后方的椅子起身。他高举双手，像是要伸展身体，把脖子左右扭动后，便迈开步伐了。

“好像没甚么大事要讨论，那我就先失陪了，因为我困了。如果有甚么事再叫我，我在三楼的设计事务所睡觉。”他抓着脑袋离开了。

现场弥漫尴尬的气氛。在这种情况下诚哉也站起来，继河濑之后准备离开。

“等一下，哥。你倒是说句话呀。”冬树仰视诚哉。

“说甚么？”

“我是说，你好歹该回答一下小峰先生的疑问吧。人家正在抱怨，说当初应该留在那家饭店才对。”

诚哉脸上写满意外，转身面向小峰。“是这样吗？”

“不，没有啦，其实我也不是在抱怨……”小峰垂下头。

诚哉环视众人。

“我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从这种状况脱身。还有，正如我头一天就说过的，在一周之内我们只能尽量节省食物留在这里，换句话说，我们还有三天要撑。之后，再决定是要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对这个想法如果有反对的意见，请不要客气尽管说出来。若是对未来有甚么好主意更是欢迎之至。”

无人发言。诚哉扫视众人，像是要确定大家都没作声。他最后说“我在四楼”，就离开了。

之后，只剩下尴尬的氛围。众人不发一语，缓缓站起。

冬树的床位在顶楼那家广告公司里面。他躺在双人沙发上，盖着毯子。身体虽然累坏了，却毫无睡意，因为太饿了。

不断翻来覆去之后，他终于坐起来。拿着手电筒，下了沙发。

他走到楼梯上，俯视还有潺潺水声的马路，顿时发现脚下有动静。有光在动。是拿着迷你手电筒的明日香。楼下那一层，是女孩子们睡的。

“你睡不着吗？”他出声招呼。

“冬树你也是？”

“对呀。”冬树说完耸了耸肩，走下楼梯。

“一想到明天之后的事就会很忧郁。”

“要是至少有吃的就好了。”

“水位如果能再降低一点，就可以出去觅食了。”

“水还是不退吗？”

“今天几乎完全没下过楼，所以也许已经退了很多。去看看吧。”

二人蹑足下楼，水声渐渐变大。

要从二楼继续往下走时，冬树停住脚步了。

“不行。水深好像还到腰部。如果不下雨的状况继续维持，也许明天就能出去走动了。”

“看来只能祈祷别下雨喽。”明日香说完话，准备回楼上。她朝二楼的楼面一瞥，突然发出“咦”的一声。

“怎么了？”

“旅行社办公室里好像有人，有光在动。”

“可能是荣美子小姐吧，她八成在泡牛奶。”

“不可能。我离开楼上房间时，妈咪明明跟宝宝一起在睡觉。”

冬树沉吟之后点点头，走近旅行社办公室，里面的确透出了光线。

他隔着玻璃朝里窥视，有黑影在动。

冬树把手电筒朝黑影照射。“谁？”

黑影的主人悚然一惊，转过身来。

光线中浮现的是太一惊慌的面孔。他的嘴角白白的，而他手上拿的是奶粉罐。

33

时钟的针指向早晨六点四十分，大家已经习惯这么早醒来了。

所有人在旅行社办公室集合。众人各自找个喜欢的位子坐下，围成一圈。跪坐在圆圈中心的是太一。

“这太惨了吧。”小峰看着柜门说。食物柜的柜门现在深深凹陷，太一大概曾经试着要撬开它吧。

“简单说，应该是这么回事吧。”户田开口说道。“半夜饿得受不了，所以跑来这里打算偷吃。没想到柜子怎么也打不开，所以只好拿婴儿的奶粉──是这样没错吧？”

站在太一旁边的明日香，双手叉腰点点头。

“就是这样。他打开那罐还没拆封的奶粉，用量匙……你吃了几匙？”她用鞋尖踢了踢太一屁股。

七匙，太一细声回答。

“他说舔了七匙啦。”明日香不屑地说。

“真是够了。”户田苦笑。“不是穷苦儿童偷吃充饥，而是偷舔解馋？不过那种东西，也真亏你舔得了七匙。”

“对不起。我本来想说舔一匙就好，可是越舔越停不下来……”太一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

“又没有水，亏你乾舔得下去。”户田佩服地说。

“问题不在这里吧。”明日香怒目而视。“他瞒着大家做出这种行为，该怎么处置？妈咪，你说呢？”

被问到意见时，荣美子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她虽然低下头，还是说话了：“勇人和我们不同，他只能喝奶。偷对他而言那么重要的奶粉，我认为太过分了。这很不好。”

“就是嘛。所以我跟冬树商量之后，才会觉得应该听听大家的意见。”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小峰说，“虽然就结果而言受害的只有奶粉，但是柜子如果开了，他肯定也会对这边的存粮下手。这个事实不容忽视。”

“那个嘛，的确是个问题。”户田交抱双臂。“因为这会影响到彼此之间的信赖关系。我曾发言表示对柜子上锁有点排斥，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对不起。真的，我绝对不会再犯了。”太一拚命鞠躬道歉。

“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问题。”明日香俯视他。

“我看够了吧？太一好像也已知道错了。”替他说情的是菜菜美。“之前太一不也替我们出了很多力，我认为这点小事不妨就放他一马，别再追究了。”

“这点小事？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刺耳喔。”小峰反驳。“刚才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他说本来打算只舔一匙，最后却无法控制连舔了七匙。要是明日香他们没发现，说不定他还会继续舔下去。不，想必肯定会这样吧。搞不好，会一直舔到整罐都空了为止。”

我不会那样啦，太一哀声哭诉。

“你敢保证？很遗憾，我从你的话中完全感受不到真心。还有，你可能会觉得我很罗唆，但我还是得提这个柜子。今天如果他成功撬开了柜子，你知道他会吃掉多少东西吗？说不定我们从今天起的存粮都会被吃光。我认为这不是他道歉就可以原谅的问题。”

“不然，你到底想怎样呢？太一除了道歉之外，也没别的办法吧。”看来菜菜美是铁了心要挺他到底了。

“恐怕只有请他证明今后绝对不会再犯吧。”小峰语带冷淡地说。

“没用的。像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骨子里永远戒不掉坏毛病。”户田说。“以前我们公司会计部，有个挪用公款的男人。那家伙被开除后，去别的公司上班，在那家公司又做出同样的事，最后听说好像被关进牢里了。这就跟吸大麻一样，迟早还会故态复萌。”

太一转向小峰。他双手撑地，摆出跪地求饶的姿态。

“我绝对不会再犯。对不起，请原谅我。”说完他磕头不起。

“你对我磕头又能怎样。”小峰嘲笑似的歪起脸颊，抓抓脑袋。

于是太一在原地转圈，一面嚷着“对不起，对不起”，一面开始朝每个人不停磕头。

“砰”一声巨响忽然传来，是河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不发一语便想离开，却被冬树抓住肩膀。

河濑转头看他。“干么？”

“你要上厕所？”

“不是。”河濑摇头。“我只是看大家好像不会拿吃的出来，所以打算回楼上睡觉。”

“那可不行。你也看到了，我们正在开会讨论。”

“讨论？你说这个是讨论？”

“不然你有甚么意见吗？”冬树睨视河濑的脸。

“没错，这种场面根本不叫作讨论。”菜菜美说。“这根本只是大家联合起来欺负太一嘛。”

“是他自己做错事，当然该受到谴责。”明日香不服气地嘟嘴。

冬树看着河濑。

“你也想这么说吗？你也觉得这只是在欺负他？”

“并没有。”河濑耸耸肩。“要欺负他也没甚么不行，要是那样能让你们满意的话。虽然我觉得那样做也是白费力气。”

“白费力气？”

“对，就是白费力气。到头来，说穿了其实就是谁也无法信任对吧？这种事，我几百年前就知道了。所以，我无意责怪那小子，也懒得讨论今后该怎么做。勉强要说的话，我也只会记住那个胖子留下了偷吃的前科记录，然后，我绝对不会再信任他，这样就够了。所以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解决了，与我无关。我才说要去睡觉。”河濑甩开冬树放在肩上的手。“失陪了，吃饭时再叫我。”

冬树默默目送河濑离去，然后转向诚哉。他发觉诚哉一直没发言。

“哥你的看法呢？”冬树试问。

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到诚哉身上。人人都很好奇他在想甚么。

“基本上我跟那家伙的想法一样。”诚哉说。

“哪个家伙？”

“河濑。我也无意责怪太一。”

“为甚么？”明日香尖声嚷道。“他偷了奶粉耶。这样为甚么不用谴责他？是因为受害者是小宝宝，与诚哉先生无关？”

“我没那样说。”

“可是──”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在原来那个世界的善恶是非概念已经行不通。就连何者为善何者为恶，都得靠我们自己决定。”

“你是说太一的行为不算错？他偷了宝宝的食物耶。”

“那我倒要问你，无法喝奶导致宝宝饿死，和太一营养失调不支倒下，对我们来说哪个损失比较大？”

明日香瞪大眼睛。

“有必要说得那么极端吗？太一就算不舔奶粉，也不会病倒。”

“这个你无法确定，我也无法确定。饿着肚子有多痛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诚哉指着太一。“如果舔奶粉，可以让太一发挥比之前更大的功用，那就不能单纯认定这是坏事。”

“这种说法太奇怪了吧。就算真是这样，也该先经过我们的同意。”户田说。

“如果来不及征求大家同意呢？或者，如果料定大家不可能同意，所以只好自作主张呢？”

“那可不行，这是不可饶恕的行为。”小峰发言。

“为甚么？”

“这还用得着问吗，这样岂不是会搞得秩序大乱，到时将会为了食物你争我夺。”

“如果他明知如此还是豁出去决定这样做呢？”诚哉再次指向太一。“如果他事先就料到会变成这样，情况却很急迫，急到他非偷奶粉不可的话呢？若以他的生存为优先考量的话，他的行为应该是善而非恶吧？”

“当然，对太一来说或许很好，但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好事。是天大的坏事。”

听到明日香这么说，诚哉表情舒缓了下来。

“我想说的正是这个。纵使对太一来说是善，对其他人却是恶。我们共有十一人，所以是十比一。但是，不能因为他是少数派就加以忽视。因为十一分之一这个比率绝不算少。”诚哉站起来，环视众人的脸。“如果用十一个人去想或许难以理解，那就请各位假想有十一个国家吧。有个世界就是由这十一个国家构成的，为了共生共存，各国之间会签定协议。假设其中有一条规定，是不得夺取别国物品。但是某国的国王很烦恼。因为他的国家很贫穷，食物也日渐稀少。于是国王痛下决定，要侵略邻国，夺取粮食。他的国民因此得以躲过饥荒。请问，这个国王的行为是善还是恶？”

诚哉瞥向呆立原地的明日香。“你认为呢？”

“那样是不对的。就算救了自己国家的国民，如果对别国造成困扰，我认为那终究还是恶。”

“但是对那个国家的国民来说国王应该是英雄吧。”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他那样做，会遭到其他国家的联合抵制。这等于是与所有国家为敌。”

“国王作决定时或许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抱着打仗的觉悟拯救饿死者，或是眼看着国民饿死也要坚守与别国的友好关系，很难说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吧？所以我才会这么说。太一的事只有太一自己知道。站在我们的立场，只能静观他的行动，再各自判断今后要怎么和他相处。”

听到这里，冬树这才赫然发现，诚哉并没有袒护太一。不仅没有，甚至他还暗示了抛弃太一的可能性。

这点，看样子太一自己似乎也察觉了。只见他脸色大变，仰视诚哉。

“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做这种事。所以，我求求你们，请不要把我排除在外。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你用不着磕头求饶。现在讨论的并非原不原谅的问题，况且，这样做也无法挽回你的信用。”

诚哉的声音，远比小峰和明日香他们痛斥太一时的声音听来更加冷酷。全场都为之屏息了。

“我的意见到此为止。”诚哉转向冬树。“一个国家不会有制裁别国的法律，同样的，这里也没有法律。所以做这种类似公审的举动也毫无意义，不是吗？”

“你是说，不对太一做任何处分吗？”

“我是说那样做毫无意义，别让我一再重述。”诚哉环视众人，对荣美子说：“差不多该准备早餐了吧，马上就要七点了。”

“啊，对喔。”荣美子起身。

还有──诚哉又补上一句：“从今以后，别再给柜子上锁了。如果有人想偷，就让他去偷好了。”

知道了，荣美子小声回答。在场无人反对。

太一头也没抬，就开始哇哇大哭了。

※※※

之后又过了两天。被阳光叫醒的冬树，像往常一样走到楼梯那边，俯视马路，忍不住发出惊呼。因为水几乎已全退了。

他立刻通知诚哉。诚哉拿望远镜确认远方情况后，缓缓点头。

“吃完饭后，准备出发。”

“遵命！”冬树行个举手礼。

这天早上吃的，是义大利面配浓汤，堪称豪华大餐。要比预定日期早出发，所以诚哉指示大家好好吃饱，多储存一些走路的体力。

“就天空的样子看来，今天应该不会下雨。我担心的是地震，但那是我们无从预测的。只能祈求地震不要发生了。”诚哉对大家说。

“最好不要因为水退了就过于安心。”户田发言。“这次淹水情况那么严重，最好把地面底下视为吸饱水分的海绵，而且是品质很差的海绵，到处都有空洞。万一地面塌陷，掉进去后就救不回来罗。我不是在危言耸听。”

“大家别心急，小心前进。没问题，就算慢慢走，下午应该也能抵达总理官邸。”诚哉鼓励大家。

上午九点过后，众人拾级下楼。马路上虽然还有一些地方积水，但是走路应该不成问题。

“妈咪，宝宝让我来抱吧。”太一对荣美子说。

“啊？可以吗？”

“因为行李已经少很多了。”

宝宝被人裹在一块大布中。太一把布的两端打个结，绑在自己的脖子上。

“让他做这点事或许也是应该的。毕竟，他可是偷了奶粉。”户田皮笑肉不笑地说。

“那么，我们出发。”诚哉这么说，然后迈向湿漉漉的马路。

34

洪水造成的毁伤超乎想像，所经之处都有道路塌陷或是隆起。纵使看似平坦之处，路面也有无数细小裂缝交织如网，每踩下一步都有水自裂缝渗出。

一行人的步伐变得极端缓慢，因为人人都得拿着充当拐杖之物，一边敲击地面一边前进才行。甚么地方会在甚么时候陷落，完全无法预测。

“万一再来个大地震就真的没戏唱了。”户田低着头边往前走边说。

“你是说马路会崩塌吗？”冬树问。

“不只是马路，建筑物的地基想必也已受到相当大的损害。说得极端点，就算这一刻还好端端的大楼突然开始崩塌也不足为奇。”

妈呀，太一发出惨叫。

“你别吓唬人好吗，大叔。”

“这不是吓唬人，是在陈述事实。我想说的是，没有任何建筑在盖的时候预先设想过这种状况。”

出发超过二小时后，众人总算看到眼熟的建筑物在右方出现了。那是专利厅。在那个转角右转，笔直前进就会抵达总理官邸前。

“真受不了，总算走到这里了啊。”户田咳声叹气。

众人右转，笔直前进一段路后就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了。前方延展的景象，几乎令冬树头晕了起来。

为数众多的报废汽车完全堵住马路了。大型卡车、自用汽车、公车、各式各样的车子撞在一起，层层堆叠。找不出任何人类可以穿过的缝隙，要翻越过去恐怕也很困难。

冬树回想起过去世界正常时的情景。这个十字路口的交通量总是很庞大，在那些人消失的瞬间，失去主人的车辆一再暴冲、撞击，终于堆叠成阻挡冬树等人去路的高墙。

“都已走到这里了，难道又要绕路吗？”

小峰恨声说道，但是其他的人既未出声赞同，也没有安慰他。看样子，大家都已习惯诸事不顺的状况了。

诚哉朝别的方向跨出步伐，大家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溜池的十字路口附近，终于有地方可以过马路了。众人在撞毁的汽车之间钻来钻去，越过马路。

诚哉忽然止步，转身面对大家。

“在这一带稍微休息吧。”

“在这里？不是只剩一点路就到了吗？一口气走完比较好吧？”明日香说。

“我也这么觉得。趁着没地震，还是赶紧往前走吧。”小峰也附和。

“不，这一路走来完全没休息，大家应该都相当累了。的确只剩一点路就到了，但那段路是相当陡的上坡路，所以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况且，现在也不确定总理官邸的存粮现况如何。我认为应该趁现在先填饱肚子。”

“这样也许比较好吧。”户田说。“我想到一个爬树高手的故事。大意是说：爬树最危险的一段，就是从树上爬下来，离地面只剩一点距离的那段，所以一定要小心，不要勉强硬撑，在这里先喘口气也不坏。问题是，我们要在哪里休息？”

“就选那里吧。”

诚哉说着指的方向有一栋大楼，里头开了几间餐厅。

不发一语、率先迈步走去的，是抱着宝宝的太一。

“那小子真是……”

户田苦笑，大家也跟着放松表情。

大楼的三楼，有一家连锁的西式居酒屋。选中那间店的是太一，因为他说这种店较常使用真空调理包。果然，众人仔细一找不仅发现咖哩和番茄肉酱，连蔬菜浓汤和红酒烩牛肉的调理包都有。汉堡也以真空包装的状态保存。

“这个如果能热来吃一定很幸福。”太一凝视装在盘子里的汉堡。“难得有瓦斯……”

这间店的厨房是用液化石油气点火的。因此，瓦斯炉只要没故障，应该可以使用。

“算我拜托你，你可别说要试试看喔。”小峰说。“我可不想在你转动开关的瞬间，被‘砰’的一声轰到老远的地方。”

“对，大地震之后，不做任何检查就使用瓦斯是自杀行为。”诚哉也补上一枪。

太一露出悲惨的表情，开始吃汉堡。

“虽然已经习惯吃冷冰冰的调理包食品，可是没有白饭或面包配着吃还是很痛苦。”小峰一边咬香肠一边说。

“若是啤酒，倒是多得可以拿来卖。”户田心有不甘地说。“这还是我头一次进来居酒屋却没喝啤酒。”

“请再忍一下，总理官邸内想必也有啤酒。”诚哉说。

“这个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是在抱怨，只是说这种经验很难得。”

明日香与菜菜美把白芦笋浇上沙拉酱沾着吃，他们说找到了芦笋罐头。

“不晓得有几天没吃沙拉了，超好吃的。”明日香边说边伸出两指，比出胜利手势。

荣美子正在拿出发前冲泡的牛奶喂婴儿，未央吃着布丁。河濑打开油渍沙丁鱼罐头，放在苏打饼干上吃。

冬树觉得，好像很久没看过大家这么快乐的笑容了。吃饭受到限制，又得在封闭空间内过上很多天──不管是谁面临这种状况都会发疯。他暗忖，虽然吃的是冰冷的菜肴，但能够自由进食的这点就足以让大家心情宽慰了吧。

花了一个小时吃饭后，他们再次出发。和吃饭前相比，大家的表情都变得格外开朗，步伐也很轻快。

“好吧，到了以后去坐坐总理大臣的宝座好了。”户田边走边说。

“欸，我之前就想问你了。”明日香小声向冬树发问。

“问甚么？”

“那个总理官邸，到底是干么的？”

走在前面的小峰忍不住噗哧一笑，转过身来。“你一路朝那里走却不知那是甚么？”

“人家真的不清楚嘛。是总理大臣的家？”

“总理大臣住的房子叫作总理公馆。官邸是用来执行公务的地方，也就是总理工作的地方。”冬树解释。“不过，两者其实都位于同一个地方。”

“噢？听起来那样好像挺复杂的。上班的地方离家近虽然不错，但是感觉有点太近了。这样内心根本不会有摆脱工作的感觉嘛。”

“那当然。”小峰说完再次转过头。

“总理大臣是一国之首，也是最高领导者。他如果摆脱工作那我们才要伤脑筋呢。”

“没错，放大胆子尽量压榨他就对了。”户田也从旁插嘴。

冬树听着大家的对话暗想：不只是脚步轻了，连嘴巴都轻浮起来了。肯定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念头令大家心情昂扬。

“好了，从这里走上去就到总理官邸前了。”诚哉说。

“太好了。加油！”太一高喊一声，拔腿就跑。

下一秒，他脚下站的地方破碎了。

不是崩塌，也不是裂开，那种情景只能用破碎来形容。太一站的那块地面忽然急速下凹，接着就像厚布破裂般开始塌陷。

那个裂缝在转眼之间扩大，到达冬树他们的脚下。他甚至来不及出声。他发现后立刻失去平衡，趴倒在马路上。马路像溜滑梯一样倾斜。放眼四顾的他愣在那里，夸张的事发生了。

他在凹陷的马路中央。不仅是他，小峰和明日香、户田也在。太一在倾斜如溜滑梯的马路末端，他的前方就是滚滚流水。轰隆隆的诡异声响传来。

“快点爬上来！”诚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他好像侥幸没掉下去。

绳子自上头抛下。大概是河濑上次拿回来的绳子吧。明日香和小峰以及户田抓住绳子，爬了上去。

冬树抓住绳子后，朝下方的太一看去。他仅靠右手抓住马路的裂缝，勉强撑着没滑下去。左手不能用，是因为那只手抱着婴儿。

“太一，加油！我现在就过去救你。”

冬树抓着绳子往下走，水花溅到脸上。本以为水退了，但马路底下其实还潜藏着骇人的激流。

只差一点就能构到太一身体时，绳子的长度不够了。冬树朝上方大吼：“再多放一点绳子下来！”

之后诚哉的上半身出现了。他把绳子缠在自己身上，试图尽量探出身体。想必有人抓着他的下半身吧。

绳子因此变长了一些，手快要可以碰到太一身体了。

“太一，伸出左手！”冬树高喊。

“不行，如果那样做，宝宝掉下去就糟了。”

“那，右手呢？”

太一摇头。

“如果放开右手，会直接掉下去。”

冬树咬唇，往上看。真希望绳子再长一点，但是显然这已是极限了。

“冬树先生，你先把宝宝抱上去。”

太一把抱着婴儿的左手缓缓伸长。虽说是小婴儿，重量也将近十公斤。这动作需要很大的力气。

冬树拚命伸长手臂，一把抓住包裹婴儿的毛巾。确定不会把婴儿弄掉后，他朝太一点头。“行了，可以了。”

冬树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抓着绳子走上坡道。菜菜美伸长双手。他把婴儿交到她的手上。

“换我来。”河濑对他说。

“不，没那个时间了。我去。”冬树抓着绳子，再次下去。

太一两手并用，攀着马路边缘。他的下半身完全泡在水中，强大的水流正要把他拉向深邃的裂缝。

“把你的手给我！快点！”冬树大喊。

太一仰起脸，他的脸色苍白。不仅是因为泡在水中，想必也因为刚才使尽了浑身力气吧。

他的双唇蠕动，似乎在说：不行了。他的眼中浮现绝望。

“撑下去！只要伸出一只手就好。我会拉你上来。”

太一右手抓着地面，缓缓举起左手，接着朝冬树伸来。二人的手只差几公分应该就能碰到了。

就在这时，某种东西打到太一的脸。他“哇”一声向后仰了。

同时，他紧抓马路裂缝的右手松开了。太一惊愕的脸孔转向冬树。他瞪大双眼，嘴巴也张成O形。

他的额头流血了，也许是被小石头打中的。

太一不停挥舞双手，彷佛在游笨拙的仰式。他的身影在冬树眼中宛如慢动作镜头。冬树觉得时间的流逝很缓慢。

也许是无法理解自己发生了甚么事，太一被吸入水中时还是一脸无辜。直到最后那一刻，他仍张大双眼和嘴巴。在他消失后，四周只剩下深浓的闇黑。水哗啦啦地朝着那闇黑汨汨流去。

“太一！”冬树高叫，他叫得嗓子都哑了。他叫喊的同时，听见夹杂尖叫与怒吼的声音。是上面的那些人发出的。

冬树仰头向上。“放开绳子，我要从这里垂下绳子试试看。”

但诚哉摇了摇头。

“你上来。”

“可是──”

“如果我们这边松开绳子，你会爬不上来。快点，你上来。”

“太一他──”

“我知道！所以你快上来。算我拜托你，照我的话做。”

冬树咬紧臼齿。他再次凝视太一消失其中的黑暗深渊后，低着头开始往上爬。

泪水夺眶而出，完全无法遏止。虽想压抑却还是痛哭失声。

红色箭头在脑海浮现。能够遇见太一，是因为他在街上画满了那个箭头。箭头前方的他吃着寿司，他也请冬树他们一同大快朵颐。无论处于任何局面，太一总是保持幽默，让大家放松心情。

他救不了那样的太一，让太一死了──

上去之后他与诚哉四目相接。诚哉也双眼充血。他的脸颊紧绷，太阳穴暴起血管。

“我让他死了……”冬树低喃。

“我知道，我全都看见了。”

“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会变成这样？”

爬到地上后，冬树蹲了下来。菜菜美和明日香都在号泣，荣美子和未央也哭了。小峰和户田，甚至河濑，全都颓然垂首。

“因为，那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也许吧。”诚哉说。

“规则？甚么？”

“这个世界，是为了合理化数学悖论才创造出来的。所以说，人类消灭掉是最好，对整个宇宙来说。”

35

总理官邸与公馆乍看之下似乎毫发无伤，想必是耐震结构发挥了效果，但最重要的，或许还是盖在高处这点，它因此没有遭到洪水淹没。

“好厉害喔，连一片玻璃都没破。”荣美子仰望整片玻璃墙面说。

“这可是国土交通省──应该说是以前的建设省自豪的建筑。”户田回应。“但愿发电设备也未受损。”

“看这情况应该是好好的吧。太阳能电池出乎意料地坚固耐用，我还听说这里也有燃料电池的设备。”小峰转向荣美子。“应该也有使用电力的厨具，总算可以吃到睽违已久的热食了。”

但是他的发言无人回应。这是当然的，冬树暗想。一听到吃这个字眼，大家不由得想起太一。不，就算没听到那字眼，大家的脑海肯定还是会被他的回忆占据。他被吸进深洞，还是短短几十分钟前的事，明日香与菜菜美她们仍然红着眼，诚哉背负的未央，也依旧含着眼泪。

要是诚哉没有激励大家，大家现在想必仍在那个地方动弹不得吧。即使是冬树也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仍能朝官邸前进，都是因为诚哉那句别有意味的话。

这个世界是为了合理化数学悖论才制造的──诚哉当时这么说。

当冬树问他这是甚么意思时，诚哉摇头。

“现在我无法在此说明，等去了官邸再说。”

“为何要到官邸再说？”冬树又追问。

“因为我也是在官邸得知的，一切秘密都在那里。我之所以提议大家去官邸，不仅是为了活下去，同时也是因为我认为，要让大家知道真相，那里是最佳地点。我也曾想过隐瞒大家，但最后我还是认定隐瞒是不可原谅的。”

诚哉没有再多做详尽解释。他说他没把握能够好好说明，就算能够说出来，他也不认为大家会相信。

正因为才刚亲眼目睹太一死亡的悲剧，渴望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荒谬事态的念头也变得更加强烈了。其他人似乎也和冬树有同样想法，他们依照诚哉的指示，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官邸走去。

“各位，请大家跟我来。”诚哉朝官邸入口迈步走去。

“如果要留下来生活，应该住公馆比较好吧？”小峰说道。“公馆那边应该也有完善的紧急应变设备。”

诚哉止步，转身回顾。

“你说得没错，所以，今后的生活应该可以以公馆为据点。但在那之前有些事必须先向大家说明。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件事。”

“你说要告诉我们这个世界的秘密。”冬树说。

“没错。”诚哉点头。

走吧，冬树朝大伙吆喝一声，之后便迈开步子。

令人惊讶的是，玄关门厅竟然亮着灯。所有的人都叫了出来。

“没想到灯光竟然会如此令人怀念。”菜菜美不胜唏嘘地说。

“这下子总算可以过得像个人了。”户田环视门厅内部。“不过这里盖得还真豪华。就算大地震来袭，想必也稳如泰山吧。”

小峰操作电梯按键，但门毫无开启的迹象。

“我知道了，一定是地震让安全装置开始运作了。只要解除装置重新启动，应该就能使用了。”

“没必要使用电梯，我们要去的是地下室。”诚哉指向下方。“走楼梯就行了。请大家跟我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朝楼梯走去了，冬树等人只好追上。

众人下楼，沿着亮起紧急逃生灯的走廊前进。拜高级地毯所赐，几乎没有脚步声响起。

诚哉在贴有“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一纸的门前停下脚步。

“这里面藏有一切秘密。”他打开门。

室内一片漆黑。诚哉打开墙上开关，白光在房间内延展开。

这里好像是会议室。里头排列着长条形桌子，后方放了一台大型液晶萤幕。

“这是搞甚么。”冬树嘀咕。

诚哉从桌上拿起册子，给冬树看。

“是P─13现象应变总部。”

他展示的手册封面印有“P─13现象应变说明书”，好像是内阁府印制的。

“这个P─13现象是甚么？”冬树问。

诚哉流露沉痛的表情后，环视其他人。

“请各位也看看这本手册，桌上放了很多本。这是我们的内阁总理大臣也看过的手册。”

小峰率先冲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户田紧跟在后，其他人最后也走近桌子。

“你也看一下，之后我再解释。”诚哉把他手上的那本册子递给冬树。

冬树在明日香旁边坐下，她坐的好像是大月首相的位子。

翻开小册子。里面是一行又一行的艰深字眼。要理解意义，必须把同一个地方反覆看上好几遍。

最后，他只知道，政府相关人员早知道三月十三日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将会发生某件事，首相他们好像下令各部会拟定各种对策方案。他们对警视厅也下达指令了，要求警方高层尽量别让警员执行危险任务。

问题在于发生了甚么事，但这个部份冬树就无法理解了。册子里的字眼本身就意义不明。

“这是甚么鬼，我一点也看不懂。”一旁的明日香说。“我只知道里面写了甚么黑洞、时间跳跃之类有如科幻小说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菜菜美与荣美子摇摇头，似乎投降了。

河濑把册子一扔，用指尖按着双眼眼睑。或许他本就不喜欢阅读小字。

“老实说，我也不太懂。这是怎么回事？”冬树对诚哉说。

诚哉俯视一脸认真专心阅读的小峰。

“小峰先生，怎么样？你看得懂吗？”

他从小册子抬起脸。

“多多少少。简而言之，由于黑洞的影响，超级巨大的能量波袭击了地球──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吧。”

“好像是。”诚哉回答。

“然后，那能量波造成的影响，似乎是十三秒的时间跳跃。”

“时间跳跃是甚么意思？”户田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时间跳过了一段。自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起，跳跃了十三秒的时间。”

“有可能发生那种事吗？”

“有可能，这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等一下。那太奇怪了。”冬树说。“我们不是检视过便利商店的监视器画面吗？虽然我不记得详细时间了，但我印象中，人们是在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消失的，可是之后时间还是正常流逝。十三分十三秒之后，是十三分十四秒。如果跳跃了十三秒，十三分十三秒之后，应该突然变成十三分二十六秒才对吧？”

“结果好像并非如此。”诚哉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是完全理解。我只是试图根据上面所写的内容做出解释而已，这样也行吗？”

“甚么意见都行，你说明一下吧。”

诚哉应了一声点点头后，环视周遭。他的目光停留在塑胶绳上。那好像是用来捆绑文件之类的东西。

“各位不妨把这个当作时间之流。然后，假设这里是出问题的三月十三日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诚哉在绳子的中段，用手边的麦克笔做个记号。接着又在距离那里五公分之处同样做上记号。“第二个记号是十三秒后。按照常理，应该是十三点十三分二十六秒。到这里为止能够理解吗？”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点头。

“呃，不晓得有没有剪刀？另外，要是有胶带就更理想了。”

“剪刀这里有。胶带虽然没有，不过倒是有这个。”菜菜美拿出剪刀和OK绷。

诚哉把手上的绳子猛力扯直。

“如果甚么事也没发生，时间之流就只是在这条直线上移动。但是如果发生P─13现象会变成怎样呢？首先现象之前甚么也没变，时间正常流逝。到了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那一瞬间来临了。”他用手指拈起绳子上的第一个记号。“从这里开始的十三秒钟，就是最终会消失的时间。”

冬树摇头。“我不懂。”

“在这个时刻，时间还是正常流逝。”诚哉的手指在绳上滑过，然后停在第二个记号之处。“到这里变成十三分二十六秒。”他拿起剪刀，从那里剪断。被剪断的绳子掉在地上。

“在这一瞬间，之前那十三秒钟将会消失。”诚哉在第一个记号的地方动刀，长约数公分的绳子掉落地上。

诚哉把第一截掉落的绳子捡起来，用OK绷将它和手头剩下的绳子黏在一起。

“十三秒的时间跳跃就像是这样，中间那段时间似乎就这么被抽掉了。”

“那么，不就跟我说的一样吗？十三秒后的世界突然就开始了。”

“不对。应该视为十三点十三分二十六秒的世界瞬间移动到十三秒前。”

“瞬间移动？”

“无论是物质上，或精神上，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回到十三秒前。在那十三秒之内走动的时钟，将指针倒回十三秒钟。光和电磁波，以及其他肉眼看不见的能量，一切的一切都退回十三秒前的位置。附带一提，甚至人类的记忆也是。”诚哉一鼓作气说完后，呼出一口气，望向冬树。“这个世上的所有东西都一起倒退，所以实际上也就等于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怎么可能！”户田大嚷。“没有发生任何事……明明不就发生了？除了我们之外的人类都消失了。这又该怎么解释？”

诚哉露出沉痛的表情，垂落视线，他似乎在迟疑甚么。冬树看他这样就知道了。诚哉不是无法回答户田的问题，他是不想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哥，你说话呀。”冬树说。

诚哉缓缓仰起脸。他咬着唇，默默思考。

冬树拉着兄长的双肩猛力摇晃。

“你干么不吭声？你不是说要全部告诉我们吗？”

就在这时，小峰忽然大叫一声。他正在看小册子。

“你怎么了？”户田问。

“这本册子，最后一页……”小峰的声音在颤抖。

冬树拿起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文章，标有“P─13现象可能引发的问题”这个标题。

他一边按捺心中焦躁，一边快速浏览。文中依旧有一大堆艰深难懂的字眼，即使如此，接下来这段文章还是抓住了他的心。

“最大的问题是，P─13现象发生时存在的人事物，在十三秒后不见得仍然存在。不存在的人事物无法成为时间跳跃的对象，因此在数学上无法与十三秒前一致。这时，为了避免数学上的矛盾（Paradox），可能会发生某种现象。微量粒子层级的数学悖论之影响，几乎可完全忽视，因为微量粒子存在于数学连续性之中。最该警戒的，是‘不具备数学连续性的事物在那十三秒之内消失’的情况。德国的汉努艾森博士举出‘动物知性’做为这种事物的代表范例。”

冬树把那部份看了好几遍。动物的知性，这个名词令他大受震撼。

“该不会，是指这个吧？”他凝视诚哉。“哥，你之前说过吧。太一死时，你说这个世界是为了合理化数学悖论才制造的。那句话，就是指这个吧？”

诚哉用力做个深呼吸。他一再眨眼，最后微微缩紧下巴。

“是的。我那句话，就是根据这篇文章说的。”

“慢着。就算真的发生了这种奇怪的现象好了，为甚么只有我们几个非得被留在这样的世界不可？”

喀锵声传来。是菜菜美站了起来，她用力过猛让椅子倒下了。

她的眼神透出虚无。

“我知道了。虽然我无法理解高深的原理，但我知道自己发生了甚么事。也知道为何身在此地……”

“我也知道了。”小峰抱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甚么啊。你们到底知道甚么了？”冬树来回看着二人后，逼近诚哉。他一把抓起诚哉的领口。“你快说呀。你知道吧？”

诚哉舔唇，终于开口。

“所谓动物的知性，指的是动物存活时的意识。换言之，知性消失，也就表示动物死亡了。在那关键的十三秒之内死掉的动物，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时间。”

“等一下。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

“是的。”诚哉定定凝视冬树的双眼。“我们已经是死人了──在原来的世界里。”

36

一幅情景在冬树脑海重现。

他听到枪声回头时，看到诚哉的胸口染上一片血红。兄长在他眼中就像是在慢动作镜头下，缓缓倒地。

对了，就在那时──

诚哉遇害了，他想起来了。明明是亲眼目睹的，这段记忆却被他赶到脑海的角落，直到此刻。他后来看到活生生的诚哉，才逼自己认定那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那时候，哥你果然被杀了吗……”冬树的声音颤抖。

“我记得自己中弹。”诚哉回答。“发现自己没死，我本来感到很不可思议。不过周遭的人全都莫名消失了，这事态更严重，所以我满脑子只顾着思考这件事。”

“可是，这怎么可能发生……”

“我也一样不敢相信。老实说，至今我仍半信半疑。但是，如果不接受这个说法，就无法解释现在的状况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冬树摇头。

“那么荒唐的事不可能是真的。那，你是说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是地狱吗？”

“就某种意味而言的确是。”诚哉的声音冷然响起。“但在数学意义上，并非如此。我们已经死了，可是我们死掉的过去被P─13现象抹除了。换言之，我们变成没有死，却无法前往未来的个体。为了解决这数学悖论，这个世界才会被创造出来。”

冬树一面盯着兄长的脸，一面后退。他的腰撞到桌子，身体一晃，连忙用手撑着桌子。

“我无法相信……”

冬树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同时也察觉自己正慢慢在接受这个荒谬的说法了。理由无他：他自己也有遇害的记忆。

当时他紧巴在敞篷车尾部。开车的男人转过身，男人手上有枪，枪口对准他，喷出火花──

“那时，我已死了吗？”他不由得说。

“你中弹了？”诚哉问。“在我被杀之后。”

冬树微微点头。

“驾车的男人朝我开了枪，打中我哪里就不知道了。”

诚哉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我记得我是胸前中弹。没错吧？”

对于兄长的问题，冬树答是。

“原来如此。”在稍远的位子打量小册子的河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么说来，我也已经死了吗？对了，当时我在事务所下将棋，突然听到巨响，好像有人闯进来。那八成是别的帮派的人吧，我心里有数。哼，原来如此，我中弹了啊。”他抓抓头。“伤脑筋。”

这明明是令人震惊之事，但河濑说起话来却有点温吞。不知道是在逞强，还是冲击过大，令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钢筋掉到我旁边。”菜菜美冷不防开口了。“当时我正在走路，我察觉时，钢筋已经掉在脚边了。我记得前一秒明明没有那种东西的。当时太一好像也在附近，他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根钢筋是突然出现的。”

她坐着用双手蒙住脸。

“我想起来了，旁边正在盖大楼，每天都有起重机吊起一根又一根的钢筋。是其中一根掉下来了。我和太一，八成被压在下面……”啜泣声传来。

“我……没有那种印象耶。”明日香猛摇头。“我当时就是在走路而已。我甚么也没做，所以我不可能会死。那套理论太奇怪了，我根本就没有死。”她说起话来像是在念咒。

户田站起来，走到小峰身旁，俯视着他。

“小峰，当时的事你记得吗？”

本来一直抱着头的小峰，缓缓仰起脸。

“多多少少……”

“是吗。我现在清楚回想起来了，当时你在讲手机吧。你用单手控制方向盘，一边和对方交谈，车开得相当快。我心里觉得这样有点危险。结果开到十字路口时，你没留意红绿灯。明明是红灯，你却没煞车就想直接闯越。”

小峰瞪大双眼。“怎么可能……”

“没错，我亲眼看到的，你的确闯了红灯。正因如此，大卡车才会从旁冲上来，你不记得对方猛按喇叭吗？”

小峰的表情变得空洞，大概正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吧。最后，他似乎察觉了甚么，脸颊抽动。

“怎样，想起来了吗？八成是你发现快被卡车拦腰撞上，情急之下猛转方向盘吧。”户田憎恶地说。

小峰伸手捂嘴，开始眨眼眨个不停。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

“亏你还好意思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户田一把揪起小峰的衣服前襟。“你让车子朝人行道冲过去，连续撞倒好几个路人，最后撞上墙壁。直到撞墙前一秒为止，所有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明日香霍然站起，沉着脸瞪视二人。

“慢着。那是怎么一回事？当时我就在你们的车子旁边吧。然后呢？你们的车子撞到人？连续撞倒好几个路人？那句话是甚么意思？我也被你们撞上了？被你们活活撞死了？”

她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潮。两眼也充满血丝，眼中溢出泪水。

“不只是我，还有老爷爷老奶奶，都是被你们的车子撞死的？那算甚么？我真不敢相信。”

“如果要恨，就恨这家伙吧！”户田猛然推开小峰。“我也是被这家伙害死的，被这个笨蛋。”

小峰从椅子上跌落。“痛死了……”他一边咕哝一边起身。跌倒时好像伤到了，嘴唇上有点出血。

“你那是甚么表情？难道你有甚么不满吗？”户田瞪眼。

“这是我一个人害的吗？”小峰的眼珠往上一转，露出大量眼白，回瞪过去的上司。

“你这话是甚么意思？开车的可是你。都是因为你开车不专心，才会变成这样。”

“叫我打电话问路的不就是户田先生你吗？我本来想先找个地方暂时停车打电话，你却说不能迟到所以叫我别停车。如果不用打电话，我才不会分心！”

“自己无能不说，却想把责任推给别人吗？就算边开车边打电话，一般人还是可以开得好好的。”

“若真是这样道路交通法就不会禁止开车打电话了吧。话说回来，你自己打电话不就好了。因为，那是你要办的事啊。是你自己搞错约定时间，在上班时间去剪甚么头发，所以才会太晚离开公司。为甚么非要叫我打电话去找藉口解释？法律明明规定开车时不能使用手机，你为何无视法律，叫我代你跟人家道歉？这太奇怪了吧。”

“那么你当时这么说不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小峰脸孔扭曲，一脚把旁边的椅子踹开。“那时可不像现在。你是高级主管，我是小职员。如果，我叫你自己打电话，你会怎样？八成会生气吧，肯定会气得头顶冒烟。你大概会大吼，说小职员还敢这么跩。小职员哪敢顶撞大主管啊？你叫我开车，我就非开不可。你叫我打电话，我就非打不可，管他违法不违法。那种事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

“臭小子，你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行吗？你已经不是甚么狗屁上司了，只是个不中用的糟老头。我看你自己才该反省一下说话的语气吧。如果想在这里活下去，最好努力讨好年轻人喔。”小峰轻戳户田的肩膀。

“混蛋……”盛怒的户田一拳挥过去，二人立刻缠成一团。

诚哉冲过去，插入二人之间。冬树看了，也从小峰身后扣住他的双臂。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为了这种小事吵架究竟又能怎样呢？”诚哉教训他们。

“这种小事？这家伙害得我连命都没了，难道你还叫我一笑置之吗！”户田大吼。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那件事你也有责任。你还不懂吗？你才是笨蛋。你去死！”小峰虽被冬树架住，嘴上还是不停怒骂。

“够了没啊！”明日香大叫。“你们就算吵翻天也于事无补，就算最后认定是谁的错，那又怎样？我能起死回生吗？甚么也不会改变吧？既然如此，拜托你们不要白费力气好吗？有那种体力的话，应该先向我道歉。你们两个都该下跪谢罪。至少，我没有任何过错。怎样？我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冬树可以感觉到，小峰的身体在发飙之后已颓然无力。冬树一放开手，他就直接跪倒在地了。

户田也垂头丧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唯有明日香依旧站着。她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脚下被泪水濡湿。

诚哉把手放在她肩上。“坐吧。”

明日香微微点头，乖乖坐下。就这么趴在桌上。

诚哉环视众人。

“的确，我们在之前那个世界已经死了。不，实际上并未死成。我们的存在变成一种矛盾，所以才会被踢到这种地方来。但重要的是，在这里，我们千真万确地活着。山西夫妻和太一的死并不是甚么幻想，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好好珍惜现在在这里的生命，只能尽力思考在这个世界如何活下去。”

他的声音尚未完全消失，户田已无力地吐出一句“那是不可能的”。

“这段日子能够勉强努力到现在，是因为还抱着期待，觉得也许有机会回到原来世界。如果毫无指望，那我们到底该抱着甚么期待活下去？”

“这个……只能靠自己去发现了。”

对于诚哉的回答，户田又说了一次不可能。

沉默占领了会议室，大家只听得见空气清净机的声音。这个房间的空气越来越令人喘不过气了。

老实说，冬树和户田有同样想法。今后，事态毫无好转的可能性，也许还会遇到新的“死者”，但人数可想而知。即便真的发生那种事，他们恐怕也没有对策。换言之，只能保持目前这种状况，就此结束一生。

婴儿的声音传来，好像要哭了。荣美子慌忙开始哄他。

“那孩子也死了吗……”菜菜美细声说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婴儿身上。

荣美子抱着婴儿，温柔地轻拍他那小小的背部。她停下手，转身面对大家。

“是的，这孩子也死了。是被他母亲……杀死的。”

众人同时屏住呼吸，诚哉脱口说不会吧。

“是真的。在发现这孩子的公寓中，留有遗书。”

“遗书？”

“内容大意是说，实在找不出活下去的希望了，所以决定带着孩子一起死。做母亲的是单身妈妈，对方那个男人好像有老婆。我想大概是被那个男人抛弃，变得自暴自弃吧。”

“于是做母亲的，就在那关键十三秒内杀了这孩子吗？”诚哉说。

“我想应该是这样。”

户田叹了一口大气。

“做母亲的会为了这种事下毒手杀孩子？”

荣美子听了，微微咧唇。但她的眼中，隐隐泛出难以言喻的悲哀光芒。

“就是下得了手喔。世上就是有这种会杀死孩子的笨母亲，因为……我自己就是。”

荣美子轻轻放下婴儿，走近在房间角落抱膝而坐的未央。未央用看不出感情的双眼仰望母亲，荣美子紧搂住她。

“那天，我抱着这孩子从大楼顶上跳下。只是因为缺钱很痛苦，就夺走了这孩子的生命。这孩子发不出声音，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其实我早就隐约猜到了，我曾想过这里也许是死后世界。因为，只要想到自己做过的事，我觉得会待在这种地方是很合理的。我是个纵使被打落地狱也无话可说的人。”

37

在房间中央伸长手脚躺成大字形，就会闻到榻榻米的味道。那是令人怀念的气味，给人经过漫长旅行后终于回到家的感觉。不过，冬树以前住的房间其实是西式小套房。

背部的触感很柔软，如果闭上眼，似乎立刻就会坠入梦乡。

冬树凝视天花板。那是桧木材质吗？自然的木纹很美丽。

一行人已迁至总理公馆。内部状况已检查过了，发电设备果然像他们想的一样，正常运转着，只要尽量省电，生活应该不成问题。把官邸和公馆的水与食物加起来，份量应该足够应付未来一个月所需。

问题在于，今后该怎么办？要以此地为据点度过人生，还是要另寻他途？他们迟早得作出决定。

但是冬树自己现在并不想思考那问题。一想到在原来的世界自己已不存在，也无法再见到那边的亲朋好友，他就感到异常空虚。

好像有人进房间了。在冬树仰望天花板的视野中，明日香的脸孔出现了。

“你在睡午觉？”她问。

“不，只是在发呆。你怎么来了？”

“他们说要吃饭了。”

“是吗。”冬树直起身子，盘腿而坐。他再次放眼眺望室内。这好像是用来款待外国宾客的和室，檐廊外有个整理得非常漂亮的庭园。

“这里真是好房间。”明日香在他身旁端正跪坐。隐约飘来洗发精的香气。她好像洗过澡。

“世界上，原来也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啊。”

冬树这句话，令她嗤嗤笑。

“有甚么好笑的？”

“因为你这句话毫无意义。实际上，根本没有人会住在这里，也没有人住过这里。话说回来，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甚么叫作‘世界上’？”

冬树耸耸肩。

“……说得也是。那，去吃饭吧。”

餐厅里，其他人早已开始用餐。菜式是奶油浓汤配马铃薯沙拉和炸鸡。

“这也吃得太豪华了吧。”冬树一边就座一边说。“不省着点吃没关系吗？”

“诚哉先生说至少头一天要吃得丰盛一点。”荣美子替冬树和明日香把饭菜摆好。“不过这种程度就叫丰盛好像也有点让人心寒。”

“不，想到昨日为止的种种简直就像做梦，我可是感激不尽。”户田满面通红地说，他正在喝啤酒。

冬树把炸鸡放进嘴里，酥脆的口感令人感动。他决定现在别多想，专心享受大餐就好。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诚哉问菜菜美。

她的盘子几乎原封不动。

“那倒不是，只是没甚么胃口……”菜菜美喝光杯中的水，便推开椅子起身。“我看，我晚一点再吃。荣美子小姐，厨房有保鲜膜吧？”

“你放着没关系，我来弄就好。”

“不，那怎么好意思。”

菜菜美把自己的盘子端去厨房，之后就这么直接走出餐厅了。

“唉，她的心情我很能体会。”户田说。“也难怪她没胃口。不如说，像这样狼吞虎咽的我们才是不正常吧。她八成是因为难以置信的事情实在太多，神经都已麻痹了吧。”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咀嚼炸鸡，猛灌啤酒。

桌子最角落的位子，河濑正在看一本很厚的装订文件，不时，还拿原子笔在上面写东西。

“河濑先生，那是甚么？”冬树问。

河濑放下原子笔。

“没事好做，所以我正在研究。”

“研究？研究甚么？”

河濑把封面朝向冬树。

“P─13现象与数学上的不连续性之相关研究报告──标题倒是又臭又长。”

“哼，事到如今看那个有屁用。”户田嗤之以鼻。

“好像很深奥。”冬树对河濑说。

“的确很深奥。这里面写的东西我连一半都看不懂。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有很多地方令人恍然大悟，比方说树木花草为何没消失。”

“树木花草？”

“我之前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不仅是人，小猫小狗和鱼类也全都不见了对吧？换言之动物全部消失了。可是像樱树或是附近的草皮却没消失，也就是说植物并未消失。所以我就在想，动物消失植物却未消失的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两者都是生物对吧？在学校，老师是这么教的。”

“真的耶，没错。”明日香从盘中抬起脸。“的确很不可思议。”

看吧，河濑说着一脸开心。

“那，你现在知道原因了？”

“我只是自己猜想的。”河濑翻开文件。“如果用深奥的字眼来说，好像是因为植物具有数学上的连续性，但动物没有。换个浅显的说法，也就是说假设现在有一种植物，我们可以预测它之后会变成怎样，但是无法预测动物。”

“那是甚么意思？这样解释我还是不懂。”

“简而言之，花不会自己乱动对吧？被风吹雨打时虽然会摇晃，但那种大自然造成的外力，是可以用数学方式计算的。还有，花瓣绽放或是枯萎的现象，也都是以那棵植物天生具备的生物基因为依据，所以可以用数学方式预测。但如果是动物，就没这么容易了。比方说一只狗在下一瞬间会做甚么，这个谁也无法预测吧？连上帝也办不到。这好像就叫做数学上的不连续。”

河濑的解读方式是否正确姑且存疑，但是听着他的叙述，冬树多多少少理解了。也许是心有同感吧，明日香也点点头。

“然后，最有趣的，是对动物的定义。”河濑看着文件继续说。“举例而言，我们说人类人类，从哪到哪才叫作人类？”

冬树听不懂他在问甚么，只歪了歪头表示不解。倒是明日香回答了：“那还用说，不就是指这个身体全体吗？”

“所谓的全体，是从哪到哪？”河濑问。

“从脚尖到头顶，总之就是身体全部。”

“头发也算在内吗？”

“当然算在内。”

“掉落的头发呢。”

“那就不能算，因为已经离开身体了。”

“指甲呢？”

“算。”

“像你这种年轻女孩现在流行做指甲彩绘黏贴假指甲就不算喽？”

“那当然，因为那是假的嘛。”

“那么，皮脂呢？身体表面的油脂。”

“那个嘛……”明日香侧首。“不算。从身体排出的，已经不能算是身体的一部份。”

“那么大便呢？还没排出，积在肚子里。”

明日香的脸扭曲了。“拜托，我还在吃饭耶。”

“那，假设有人受了伤正在流血吧。从哪到哪算是他的一部份，从哪开始不算在内？”

这个问题令明日香陷入缄默。她把脸转向冬树，像是要求救。

“这问题的答案，河濑先生知道吗？”他问。

“倒不是我知道，而是这上面就有写。我直接念文章给你们听。嗯……啊，在这里──这种情况下，受到人类知性影响，因而无法保持数学连续性的部份也算是‘人’──怎样，听得懂吗？”

“完全听不懂。”明日香噘起嘴。

“我刚才不也说过了，无法预测未来会变成怎样，就叫作数学上的不连续。比方说现在，我这样拿着叉子。”河濑抓起叉子。“如果我把它放在桌上，叉子不会有任何变化。可是如果我这样拿着，谁也无法预测下一瞬间这玩意会变成怎样。对吧？”

明日香点头后，吃惊地瞪大双眼。

“那你是说，那根叉子也算人的一部份？”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

“啊？那样太奇怪了吧。照你这样说的话，举凡身体接触到的东西全部都等于人的一部份了。就连空气也有接触，间接来说等于统统都有接触。”

“小姐，你头脑挺聪明的嘛。没错，我也是对这点耿耿于怀。不过，这上面针对这点也有明确说明。我从刚才不就一直使用‘下一瞬间’这个说法吗？重点就在这里。这根叉子是金属做的所以很硬，但是假设这玩意像橡皮一样柔软好了。我如果拿着这橡皮叉子来回挥舞，请问叉子会照我的意思摆动吗？”

明日香想了一下，然后才回答：“不会。”

“为甚么？”

“因为那已变得软趴趴的了，是吧？就算拿起来挥舞，我想也会慢半拍才动。”

河濑放下叉子，弹了一下手指。

“就像你说的，它会比我的意思慢半拍。换言之，它不会随我的意志改变，也就表示那个部份不算是我的一部份。因此，我才用下一瞬间这个说法。这里所说的瞬间，指的是极短的时间，在物理上好像与光的速度有关，但那方面太深奥了，我可不懂。总而言之，人类在那极短时间内可用知性管理的部份，都算是人类的一部份。比方说身上穿的衣服，好像也算是人类的一部份。”

原来如此，冬树不禁脱口而出。

“所以我们身上还穿着衣服，而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人连衣服也一起消失了。”

“衣服如果不算是人类的一部份，你们几位小姐八成会以非常性感的姿态出现喔。”河濑看着明日香，嘻嘻贼笑。

“你要满脑子色情幻想是你的自由，但假如人消失时是像我们现在一样坐在椅子上呢？这把椅子的哪里到哪里算是人类的一部份？”

“这个嘛，好像会因材质或接触方式而异。我再拿叉子打个比方吧，如果是这样又硬又小的东西，整个都算是人的一部份。可是如果是像橡皮那种东西，只有手抓到的部份才算。”

对了，诚哉突然出声。

“难怪车子座椅贴合屁股的部份会消失，方向盘表面被手握过的部份也会消失，还有便利商店的购物篮握把也有这种情形。原来是因为在数学，被视为人体的一部份了。”

冬树记得自己也看过那样的情景。

“看吧，还挺有用处的吧？”河濑把文件一扔。“不过话说回来，我能理解的也仅止于此。剩下的，我看得一头雾水。上面在写甚么，我是有看没有懂。”

“光是这样就已很厉害了，换作是我，根本看不下去。”冬树咕哝。

“那怎么可能。不过，别看我这样，小时候我可是科幻小说迷，我还看过艾西莫夫的作品呢。”

【注：Isaac Asimov，一九二○─一九九二年，生于莫斯科的美国作家兼生物化学教授，被尊为科幻小说大师。】

“噢？真看不出来。”明日香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朝河濑投以敬佩的眼神。

小峰猛然起身，发出巨响。

“无聊透顶。就算现在弄清楚这种事，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我们还是一样逃不出这个世界。”

“应该是吧。”河濑说。“但是老子就是不爽，我可不想一头雾水地死去──不过这次是先死掉才一头雾水的。总之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如果得罪了你，那我不会再提这种事了。”

“并没有……你爱说甚么随便你。”小峰走出餐厅。

※※※

这晚，冬树睡在睽违多日的垫被上，被窝铺在宾客用的和室里。大家可以各自挑选喜欢的房间休息，所以除了他以外，使用这个房间的只有诚哉与户田。不知道小峰与河濑睡在哪里。女孩子们和小婴儿好像在另一间和室。

户田的鼾声传来。虽然冬树并不介意，却还是迟迟无法入眠。时间已过了晚间七点，通常这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连日来都是在过于克难的状况下入睡，现在这柔软的被窝反而令神经亢奋了也说不定。

诚哉也还没睡。他铺好被窝便走出房间，到现在还没回来。

冬树钻出被窝。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会客室透出灯光。他探头一看，诚哉坐在沙发上，正在喝威士忌。

“睡不着吗？”冬树出声说。

诚哉有点惊讶地转过脸。

“那倒不是，只是有点事想一个人思考。”

“那，我在这会打扰你喽？”

“不，已经没事了。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嗯，那就来一杯吧。”

诚哉从放杯子的托盘取来巴卡拉（Baccarat）高级水晶杯，放在冬树面前，替他注入威士忌。

谢谢，冬树说。

38

一手拿着装有威士忌的杯子，冬树环视室内。

“好安静。在这么安静、空荡荡的室内，总理都在想些甚么呢？”

诚哉倏地咧开嘴角。

“总理大臣应该不可能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吧。只有客人来访时才会用。”

“啊……对喔。”

“总理在官邸有间办公室。听说演讲稿之类的东西，都是在那边写的。”

“写稿子的应该是叫秘书吧？”

“也有那种总理。但我听说，大月总理的确都是亲自执笔的。碰到重要场合，他好像更会坚持要自己写。”

冬树想起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大月面孔。大月很上镜头，经常被人揶揄，说他只是擅长靠作秀讨国民欢心来维持支持率的政治家。

“不用说总理了，就连大臣和官员们，显然也早就知道P─13现象的事。”冬树说。

“正因如此，才会在官邸会议室成立应变总部。”

“可是，国民并未被通知。你觉得这是为甚么？”

“理由不是已经写在小册子上了吗？时间跳跃将会发生，但是不会因此造成任何改变，为了防止混乱发生才视为最高机密。也不是每个政府官员都知情吧，想必大部份都不知情，知道的，只有极少数的高级官员。说到这个，河濑之前说过黑社会的帮派首脑们早就听到风声。也许是从来往密切的官员那里听说的。”

“总理他们早就知道在那十三秒之内如果有人死掉会很麻烦，但他们却秘而不宣。”

诚哉浅啜威士忌，嘴角下抿。

“身为一国元首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如果随便公开消息，必然会引起恐慌。你想想，那影响可能会造成损害。”

“在那十三秒内死亡的人就不用考虑吗？”

“就是因为考虑到了，才会采取各种对策。比方说防卫省和警视厅，他们已下达指令，要下属避免在那十三秒之内执行危险任务。那项指令我也有收到。”

冬树仰起脸，凝视兄长。

“你已接获指令，却还是将逮捕犯人视为第一优先？”

“因为上面并未透露详情，想必刑事部长自己也不知道吧。也没说明理由，只丢下一句‘不得执行危险任务’的命令，我怎么可能光听这些就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犯人溜走。”

“如果，你当时知道个中详情呢？就算知道死了会发生数学悖论，被踢到这个荒谬世界，你还是会以逮捕犯人为优先吗？”

这个问题，令曾是警视厅管理官的男人陷入沉默。他歪起脑袋，蹙紧眉头之后才开口。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我无法确定那时自己是否会相信这种超自然的说法。也许我无法相信，最后还是会采取逮捕行动。别看我这样，想立功的念头不比别人少。结果，我不就遇害来到这里了吗。不管事前有没有接获通知，我的情况其实都不会改变。”

冬树把玻璃杯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在膝头挺直腰背。

“哥的判断没错。你根本不会管甚么P─13现象，总之你绝对不会让部下涉险。当然，你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而且，你想必已经拟好以安全为前提的犯人逮捕计划了。”

“所以呢？”

“哥之所以会在这里……”冬树深呼吸之后继续说，“是我害的。哥你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吧？”

“你胡说甚么。”

“本来就是。都是因为我擅自跳上犯人的车，在你们面前出现，才逼得你不得不出面。结果……才会中弹。”

“那件事，过去就算了。”

“不能算了！”冬树拍桌。“要是我没有多事插手，事情就不会变成那样。我被杀是自作自受，可是哥你──”

“我不是说算了吗。”诚哉沉着脸转向他。“事到如今再说那些又能怎样？能解决甚么？”

“是不能解决甚么……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又怎样？你能替我做甚么？能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诚哉的话令冬树黯然垂首。

“我当然做不到……”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忏悔了，我不想听你的反省之词，对你是否过意不去也丝毫不感兴趣。有闲工夫烦恼那种事，还不如想想今后该怎么办。我们能够得到的只有未来，过去已经消灭了。”

诚哉的低沉嗓音震动了室内空气，也撼动了冬树的心。他再次被迫面对自己的愚昧，内心沉痛。明明从小就一直被人提醒要珍惜生命，但他现在才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听到诚哉叹息冬树仰起脸，不禁一惊，因为兄长的表情竟然出乎意料地平稳。

“老实说，我并没有大家那么悲观。变成这种局面束手无策是事实，但就某种角度而言我还是认为我们其实很幸运。”

“幸运？”

“你想想看，我们本来应该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兄弟俩一起喝酒聊天。可是结果呢？我们却活着。拜P─13现象所赐，我们得以如此存活。这不叫幸运叫甚么？这个世界的确很艰苦，但绝非死后的世界，更不是地狱。这里是我们掌握未来的场所。你不这么觉得吗？”

冬树凝视诚哉的脸，不由得笑了出来。

“哥的强悍真是令我甘拜下风，我实在无法像你这样想。”

“这跟强悍无关，我只是讨厌后悔罢了。”

冬树很想说这就叫作强悍，但最后他决定保持缄默。

杯中的威士忌喝完了。冬树起身。

“你要去睡了吗？”诚哉问。

“嗯。哥你呢？”

“我还要再喝一会，要想的事情还有很多。”

知道了，冬树说着走向门口时，外面传来小跑步的足音。

开门一看，荣美子正好经过。

“出了甚么事？”

“啊，你出现得正好。菜菜美小姐没回来。”荣美子气喘吁吁。

“没回来？”

“她离开房间了，我本来以为她是去上厕所，可是我想起之前她曾打开冰桶，忽然有点不放心，于是就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里面的针筒少了。我记得应该还剩五支可是现在只有四支……”

“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诚哉自冬树身后发问。

“我想应该是二十分钟前，我和明日香正在分头找她。”

“我们也去找吧。”冬树对诚哉说。

“不，这里交给她们，你跟我一起来。”

“要去哪里？”

“她之前，不是也曾失踪过一次吗？她的去处只有那里。”

这句话令冬树恍然大悟地点头。“她以前上班的医院是吧。”

“以她的脚力应该还走不了多远，我们快去追。”

“知道了。”

冬树与诚哉把公馆内部交给荣美子等人照顾，之后便走出了庭园。前方是一片无垠的黑暗，更远处是荒凉的废墟。马路早已面目全非，连哪里潜藏着致命坑洞都看不出来。

他们按捺想要往前狂奔的冲动，一面小心翼翼确认脚下状况，一面前进。他们先以皇居为目标。因为沿着内堀大道北上，是通往菜菜美以前在职的医院最简单的路线，走这条路的话，皇居会出现在他们右手边。

“医院里好像有她的男友在。”诚哉边走边说。“据说是医生。”

“所以她才去医院……”

“失去生存希望的最大原因，就是丧失爱情的感觉。”

冬树一边用手电筒照亮前方一边点头，他深有同感。

走到内堀大道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因为官邸周边的车辆不多，地震和洪水造成的损害也不大。但内堀大道不同，这里平常是东京都内交通流量最大的道路之一。果然，故障的车辆层层相叠，而且还堆积着被洪水冲来的各种物品，就连横越马路恐怕都不容易。

二人没越过内堀大道，继续往北走。最后，前方终于隐约出现微弱灯光了。

“哥，你看那边。”

嗯，诚哉应声。他似乎早已察觉。

菜菜美就在半藏门附近。那里有通往新宿方面的道路朝西延伸，但是报废的车辆沿着马路形成高墙，人无法横越马路。

菜菜美小姐，诚哉出声喊她。她把手电筒转向这边，露出恍惚的表情。

冬树二人一走近，她便扔开手电筒，从口袋取出某样东西。她似乎很快地做了某个动作，但是看不出是在做甚么。

二人靠得更近了。

“不要再过来！”菜菜美高喊。

诚哉把手电筒对准她。她的袖子是卷起来的，另一只手上拿的好像是针筒。里面的药物，想必是沙克辛。

“菜菜美小姐，我们回去吧。”诚哉说。

“为甚么……”菜菜美痛苦地皱眉。“为甚么要追来？”

“因为我们担心你，这是当然的吧。这段日子，只要有人失踪我们就会去找。如果知道他的去处就会去追。”

“请你们别管我。”

“这可不行，你也是我们的重要伙伴。”

菜菜美摇头。

“已经不用当我是伙伴了，请你们忘了我。就算少我一个也不要紧吧？我能做的事，任何人都做得到。算我求你，请你别管我。拜托。我求你。”

“就算有人可以接替护士的工作，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因为世上只有一个你。”

“那么，我的心情又该怎么办？我必须为了大家活下去吗？就算活下去，也没有任何指望。我跟他再也不能见面了吧？诚哉先生，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只要活着就能打开生路。你说其他人是突然消失的，所以或许也会再突然出现。可是，那已经不可能发生了对吧？既然如此，我为甚么还得活下去？我为甚么不能死？”

她那悲痛的呐喊，令冬树的心头一紧。在目前的状况下，他的确也觉得教人活下去还更残酷。

“我并没有说你不能死。”

这句话让菜菜美瞪大眼睛，冬树也忍不住望向兄长的侧脸。

“虽然我个人认为自杀是不好的行为，但我无意把这个想法强加于你身上。因为在这里，我们必须抛开一切既成概念。所以这并非命令，而是出于我个人的恳求。我是在恳求你，请你跟我们一起活下去。”

菜菜美拿着针筒，悲痛地别开脸。

“活着做甚么？这样活下去，能有甚么好处？”

“我不知道。但我能够肯定的，就是现在你如果死了，我们绝对会很伤心。我可以断言，那样做才真的是没有任何好处。我是在求你别让我们伤心。”

“就算少了我这种人──”

“我会伤心。”诚哉用洪亮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失去你。到时候我一定会像失去情人的你一样，陷入绝望的。”

菜菜美表情扭曲，痛苦地扭动身体。

“你这样……太奸诈了。诚哉先生，你太奸诈了。”

“求求你。”诚哉朝她低头恳求。“请你再稍微努力一下就好。你有寻死的权利，你随时都能死。可是，请你现在不要死。为了我，请你不要死。”

诚哉倾吐的话语中，隐含着对菜菜美的感情。冬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情。但是，从诚哉全身散发出的氛围可以窥知，那绝非仅只是为了阻止菜菜美自杀才说出的话。

菜菜美低着头，拿针筒的手颓然垂落。

诚哉缓缓走近，伸出右手，“把那个给我。”他说。

“太奸诈了……”菜菜美呢喃着递上针筒。

39

醒来后，冬树把面向庭园的拉门全部拉开。玻璃门外的光景和昨日早晨一样：天空是灰色的，雨下个不停。被雨打湿的树木颜色显得深浓，石灯笼黑亮光滑。

“今天又是雨天啊。”

身后传来声音。转身一看，河濑正咬着牙刷走进来，他穿着背心内衣。

“这雨已经连续下了四天了，到底要下到甚么时候？”冬树说。

“谁知道。这只能问老天爷。”河濑来到冬树身旁，仰望乌黑的天空。“不过这雨可真会下。看样子，下面又要闹洪水了。”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冬树一听到洪水这两个字就心情一沉。太一被浊流吞噬的那一幕，至今仍在脑海盘旋不去。

冬树一去餐厅，便感觉到厨房有人在。荣美子的身影忽隐忽现，未央出来了。她捧着盘子，开始逐一放到桌上。她抬头看到冬树，乖乖鞠了个躬。这还是她头一次做出这种反应。

早安，他出声招呼。未央嘴角动了一下，旋即跑进厨房。那大概算是她的笑容吧，冬树决定这么解释。

隔壁起居室内，诚哉正摊开地图。一旁放着咖啡杯。

“你在查甚么？”冬树问。

噢，诚哉说着抬起头。

“我在查东京都内的标高。这样看起来，这里其实也不算是甚么高地。”

“你干么查那种东西？”冬树在他对面坐下。

“因为这场雨，下面八成又开始淹水了。”诚哉瞥向窗外。

“你认为这里迟早也会淹水吗？”

“不知道。不过有备无患。”

“还要做甚么准备？现在有粮食，也有发电设备，这里已经很完美了。”冬树张开双手。

“你所谓的完美是指甚么？意思是说能够永久保障我们的生活吗？”

“虽然谈不上永久，至少暂时不成问题吧。”

“你所谓的暂时是多久？这里储存的粮食顶多只能撑一个月。”

“能撑上一个月不就足够了吗？”

于是诚哉手肘撑在桌上托腮，朝冬树凝视。

“万一在那一个月当中水都没退怎么办？没人能保证雨会停。到时难道要在泥水中游泳吗？”

“这……如果连这种事都要操心岂不是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又怎样？所以就走一步算一步，到时才想办法吗？”

见冬树缄默不语，诚哉指着他的脸。

“我告诉你现实吧。如果水不退，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等到存粮吃光了我们只能活活饿死，所有的人都会死。”

冬树屏息。

“难道你是说，我们又要从这里迁离？”

“有必要的话。”

“不是已经又开始淹水了吗？要怎么离开？再说，我们还能去哪里？”

“这个我正在想。”诚哉回答后，目光射向冬树的背后。“早。”

冬树转身向后。身穿运动服的明日香正要走进来，她也小声道了一声早安。

“菜菜美小姐的情况如何？”诚哉问。

明日香做个耸肩的动作。“感觉上还是老样子。”

“也就是说，还是无精打采吗？”

“她一直窝在被窝里，早餐也说不想吃。”

“她昨晚应该也没吃。”冬树说。“是不是该说她几句比较好？”

诚哉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哥，冬树催他回应。

“我能说甚么？硬逼她吃东西，命令她表现出很有活力的样子吗？她现在迷失了生存目标，正在痛苦挣扎。但是至少她没有选择自杀就够了，目前只能先随她去。”

“可是看她那样子，谁知道几时又会想不开做傻事。”明日香说。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整天监视她吧。不管怎样，她都只能靠她自己的力量去克服。”

“一般人根本做不到，又不是人人都像诚哉先生那么坚强。就拿我来说吧，老实说有时候连我都想死了算了。”

冬树吓了一跳，凝视明日香。她皱起脸，挥挥手。

“抱歉，我胡说八道。我不会寻死的，你放心吧。”她一边抓头一边走进餐厅去了。

到了早餐煮好的时刻，河濑与户田也在餐厅现身。户田的脚步有点踉跄，经过冬树身旁时，散发出酒味。

“真是幸福啊。打从我上小学之后，就再没有每天早上好好吃饭的经验了。”河濑一边就座一边说。盘子里放着火腿和煎蛋、沙拉。

但户田没在椅子坐下，他走进厨房。开关冰箱的声音响起没多久，他就双手拿着罐装啤酒走出来了。他在餐桌末端的位子坐下，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后，大声打嗝。

“户田先生。”诚哉对他说。“你好像喝太多了吧？”

户田两眼发直，瞪视诚哉。“不行吗？”

“我应该已经拜托过你，尽量在睡前才喝酒。”

户田嗤之以鼻。

“那是之前的规矩吧？因为不知几时会遇到危险，所以才叫我们在天黑之前尽量保持清醒。可是现在不是已经毫无问题了吗？有吃的，也能睡在被窝里。区区几罐啤酒，你就让我喝个过瘾吧。”

“只喝一点倒是无所谓，但你显然喝太多了。你那种喝法会把身体搞坏。”

但户田露出浅笑。

“所以呢？搞坏身体又怎样？就算保持身体健康，又能有甚么好处？甚么也没有。纵使长命百岁，也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自己痛苦。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着活的时候为所欲为，爱喝多少酒就喝多少，如果能够在喝醉时直接死掉，那我求之不得。我才感到奇怪咧，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地活下去。”说完，他又继续喝啤酒。

诚哉沉默不语，似乎放弃要劝他了，自己回头用餐。冬树对面的河濑正一边冷笑一边吃煎蛋。

冬树他们快吃完早餐时，小峰才起床。他身上还穿着睡衣，浑浊的双眼扫过桌面后，便在椅子坐下。咖啡，他说。

荣美子应了一声便想起身，却被诚哉抬手制止。

“咖啡煮了一大壶，请你自己去拿。荣美子小姐帮我们煮饭纯粹是出于好意，她既非我们的女佣，更不是你的老婆。”

小峰瞪诚哉一眼后，满脸不耐烦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诚哉起立，环视众人。

“可以耽误大家一下吗？我有话想说。”

“哟，好久没聆听警视大人的教诲了。”

诚哉看了插科打诨的河濑一眼后，开口说道：“我想说的不是别的，正是今后的事。刚才，我也跟我弟谈过了，由于阴雨连绵，周遭极有可能淹水。低洼的地方已变成河川了，这点各位想必也都知道。另一方面，以存粮来考虑的话，我们能待在这里的时间大约还有一个月。能否请大家利用这段期间想想看该怎么办？”

“甚么怎么办？是指哪方面该怎么办？”河濑问道，他已恢复正经了。

“我哥的意见是，要不要趁着四周完全淹水之前，迁至更安全的场所。”冬树说。

“还会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场所吗？”河濑晃动身体。

“四周淹水后，如果水一直不退就完了。”诚哉说。

“所以说，我们又要离开这里？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耶。”明日香蹙眉。

“我反对。”小峰拿着咖啡杯，自厨房走出。“算了吧，我已经不想移动了。”

“我也有同感。”户田说着打开第二罐啤酒。“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就足够了吗？这段期间，我们就悠哉、随兴地过日子。既然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这样就够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即使勉强活着，也没甚么意思。”

“只要继续活下去，也可能看到光明。”

诚哉这句话，令户田不屑地讪笑。

“光明？甚么光明？只有死人的世界，能照进甚么光？你老是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可不会再吃你那套了。”

“我哥甚么时候说过不负责任的话了？”冬树说。

“他明明就说了。老是说些令人期待的话，结果最后全部落空。如果他说这种话时毫不知情，那也就算了。问题是他早就知道了。他明知这里是只有死人的世界，明知我们再也回不了原来的世界，他却隐瞒这个真相，还继续指使我们做这个做那个。他只是想压榨我们的劳力。”

冬树摇头。

“我哥才不是为了那种理由隐瞒真相。这点最起码的道理，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吧？我哥，只是想让大家活下去。他只是不想让大家失去生存希望。”

“可是到头来还是没希望。害我们不断绕路跋涉，最后抵达的目的地却是这副德行。早知如此，他应该早点告诉我们真相才对。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忍受那些痛苦，试图活下去。”

“你是说你宁愿在哪一死了之吗？”

“对，我宁愿那样。要是能干脆死掉，不知会有多轻松。”户田说着仰头猛灌啤酒。

河濑默默走进厨房，出来时手上拿着菜刀。他笔直走向户田，拉起他的睡衣前襟。

“你想做甚么？”户田的脸上闪过怯色。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你不是后悔没有早点死掉吗？那你现在应该没甚么好抱怨的，甚至该感激我才对。我呢，也早就想杀个人试试了。可惜，在以前的世界我没这种机会。来吧，把你的手拿开，我会一刀刺进你的胸口。或者你觉得喉咙更好？你希望我一刀割断喉咙吗？你要选哪个？”河濑在户田的脸孔前面比划着菜刀。

荣美子发出尖叫，紧紧搂住身旁的未央。

“河濑！”诚哉怒声喝阻。

户田浑身抖个不停。河濑看了，一把推开户田。

“搞甚么。亏你嘴上说得自己好像多郁闷似的，结果你根本不想死嘛。既然如此，就不要找人家麻烦挑这种可笑的毛病。”

“甚、甚……甚么时候要死……我自己会决定。”户田结巴了。

“那好，等你决定了再通知我，我会帮你一刀了断。这样你也不用担心死不成，应该比较好吧？”

眼看河濑的菜刀尖端还对着户田，小峰默默靠近他。

“干么，你有甚么意见吗？”河濑说。

“你砍我好了。”小峰发出平板的声音。“你想杀人对吧？那么，你不如杀我。我不会逃，也不会抵抗。交换条件是，请你下手时尽量别让我痛。”

“你疯了吗？”

“我当然没疯。我可不是像他那样只会嘴上说说。如果你能杀了我我会很感激。”小峰面无表情。他用宛如玻璃珠的眼睛看着河濑。“来吧，快点杀我。难不成，你还是不敢杀人？”

河濑扯起一边脸颊笑了。

“老兄，你在威胁我？我可要先声明，我没杀过人，不过拿刀捅别人的经验倒是很多，差别只在于是否瞄准要害，对我来说那根本是小儿科。”

“既然如此，那你还不动手。”小峰解开衬衫钮扣，露出肋骨突起的胸膛。

河濑的嘴角一歪，即便从冬树的位置也能清楚看见他重新握紧菜刀了。

“有意思。那我可要动手喽。”

就在河濑举起菜刀的瞬间，不知何时靠过来的诚哉拉住了他的手臂。

“住手，河濑。”

“放手！”

“这样对谁都没好处，只会证明你是个头脑单纯的人。”

听到诚哉这么说，河濑说声“知道了”便放松全身力气。诚哉从他手上夺过菜刀。

小峰的眼神依旧冰冷，他扣好衬衫钮扣，走向出口。走到一半他停下脚，转身看着诚哉。

“我记得你曾说过。是非善恶，今后必须由我们自己决定。那么，杀人是善是恶也等于尚未定论。此时此地，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对于一心求死的人而言，那肯定是善。”

40

胜负虽已分晓，但游戏仍在继续。明日香持白棋的手，伸向最后一个可落子的地方。放下白棋后，她用纤细的手指将黑棋逐一翻面。统统翻完时她抬起头，面无表情。

“要数吗？”

“应该没那个必要吧，是我输了。”冬树噘起下唇，开始收棋子。“我一胜三败吗，没想到你这么强。”

“应该说是你太弱了。我以前和朋友玩黑白棋，获胜的机会可不多喔。”

“那是因为我还不太懂得诀窍，要再玩一局吗？”

“抱歉，我不玩了。”明日香倚着沙发，啜饮放在一旁的果汁。

冬树动手把棋盘和棋子收回盒子。是他在客厅柜子找到的，想必是首相一家人的娱乐之一。

“喂，这种生活到底要持续到甚么时候？”

谁知道，冬树只能歪起脑袋。

“诚哉先生好像认为最近就得离开这里耶。冬树你的看法呢？”

“我哥既然那么说，应该就得那么做吧。”

听到冬树的回答，明日香怒目相视。

“你这样算甚么？难道你都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甚么事都听诚哉先生的意思？”

“没那回事，我只是觉得我能理解我哥的意思。”

“那你就这么直说不就得了。你刚才那样说，好像诚哉先生叫你往右你就往右，叫你往左你就往左。”

“就跟你说没那回事。其实，我也曾多次违抗我哥的意思。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之前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总觉得你现在好像对他言听计从。我怀疑你是因为现在情况变得非常艰难，所以才打算今后一切交由诚哉先生决定。”

“才不是。”冬树用力摇头后，又微微点头。“不，老实说，或许的确有这种成份。我不像我哥那么聪明，所以碰到这种生死关头，我本来就没有他那种长远的目光。我哥聪明又冷静，我的确认为只要交由我哥去判断应该不会出错。但是，我并没有打算事事依赖他，我也觉得自己该有自己的盘算。只是，另一方面却又不便违抗他。”

“不便违抗他？为甚么？”

“因为，害我哥落入这种窘境的人是我。”冬树仰起脸。“是我搞砸了任务，才会害死我哥。”

他把在原来世界发生的事告诉明日香。她蹙起眉头，一边聆听一边还不时点头。

“原来如此。你们负责同一个案件，本来要一起逮捕犯人啊。”

冬树摇头。

“他是总局的人，我是辖区分局。在逮人时并没有知会我，是我擅自插手的。我搞砸了我哥他们的作战计划，像笨蛋一样莽撞出手，结果我俩都被犯罪集团的人开枪击中。我觉得很丢人。”

“虽然我能够理解你说的意思，但事到如今你就算耿耿于怀也没用吧？我相信诚哉先生也不会对你怀恨在心。”

“这跟我哥怎么想无关，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所以，演变成这种局面我无话可说。我会忍不住质疑自己有甚么资格去批评我哥的做法。”

“不是批评，而是要表达意见，表达你自己的意见。诚哉先生也一样是凡人，所以不见得每次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像这种时候，其他人如果不说出意见，那我们所有人才真的会完蛋，到时我们统统会死喔。过去的事就把它忘了，只要去想从明天起该怎么办就好。”

凝视着明日香热切劝说的面孔，冬树露出苦笑。

“你那是甚么表情。我说的话，很好笑吗？”明日香嘟起嘴。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你的强悍，和我哥不相上下。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年轻吧。”

冬树的话令明日香噗哧一笑。

“你在说甚么傻话啊，你跟我也不过才差了十岁。”

“我该向你看齐。不只是我，如果其他的人也能有你一半坚强……”冬树搔搔脑袋。“大家好像都完全丧失求生意志了，包括菜菜美小姐和小峰先生，还有经理。”

“但愿他们能尽快振作起来。”

明日香低语时，入口那边传来动静。不久后，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朝房内窥视。

“谁？”

冬树猛然站起，把门整个拉开。发出细细尖叫的是菜菜美。

“菜菜美小姐……你怎么了？”

她的脸色苍白，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得紧紧的，手还揪着领口。仔细一看，她正在微微颤抖。

明日香也过来了。

“你怎么了？出了甚么事？”

菜菜美的嘴唇颤动，她用气音说了些甚么，但只听得见“进房间”这几个字。

“房间？房间怎么了？”

“……我在睡觉……结果有人……进房间。”

冬树立刻就明白发生甚么事了，他立刻走向楼梯。菜菜美她们的房间在二楼。

他冲上楼梯。菜菜美的房门是敞开的。冬树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因为有人坐在床上，露出乾瘦的裸背。一看体型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小峰先生，你到底做了甚么……”冬树走近。

小峰保持跪坐的姿势垂着头。

“你倒是说句话呀，小峰先生。”冬树站在床旁。

小峰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他维持跪坐的姿势，小声说了一句“为甚么”。

“你说甚么？”

“她为甚么要逃？又没甚么关系。这点小事，有甚么大不了的。”他像念经一样低声说道。

“喂，你刚才想对菜菜美小姐做甚么？”冬树说。“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大致猜得出来。”

小峰终于抬起头，面对冬树。他的眼睛死气沉沉，感受不到丝毫活力。

“不行吗？反正今后就算活着也毫无意义了。既然如此，就算上床也没关系吧？反正彼此都已经是死人了，她凭甚么有理由拒绝？我没有叫她替我做甚么，她只要乖乖躺着别动就行了。我会自行解决，也会收拾善后。这样为甚么不可以？那个女人不是很想自杀吗？她不是觉得活着也没意思吗？她不是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毫不在乎了吗？既然如此，她何必计较？为甚么必须逃走？这太奇怪了吧？”

“奇怪的是你才对！”明日香的声音自后方冒出。她大步走进来，狠狠瞪视小峰的背部。“不管任何时候，做这种事都必须双方同意才行，这是比犯不犯法更基本的问题吧。真不敢相信。你是不是脑袋有毛病啊？”

小峰忽然噗哧一声笑出来。

“还是你们好命，已经有对象了。”

“对象？这话是甚么意思？”冬树问。

“你就别装傻了，我清楚得很。你们两个情投意合吧？瞧你们成天形影不离的，你们一定干过很多次了吧。真好命，可以和高中女生干个过瘾。那样的话，处于任何状况的确都不会沮丧。”

冬树很困惑，不由得与明日香面面相觑。她立刻避开目光。

“喂，你胡说甚么，我们之间是清白的。”

“对呀，你不要胡乱栽赃。”明日香也噘起嘴。

小峰慢慢来回审视二人的面孔。

“你们还没做过？可是迟早会做吧？真令人羡慕。”

“你在自己乱想甚么、乱嫉妒甚么啊。现在应该不是扯这种事的时候吧。你干了甚么好事，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罢了。那样哪里有错？想性交也没有对象的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解决。不然要怎样？难道你愿意让我上吗？”小峰转向明日香。

“开甚么玩笑！”她扯高嗓门。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近，最后诚哉进来了。

“你们在吵甚么？”

“这家伙居然想强暴菜菜美小姐。”明日香回答。

诚哉的脸颊在抽搐，冬树很确定。他暗忖，哥果然是真心喜欢菜菜美的。

“没得逞吗？”

“我想应该是。我和冬树正在客厅说话，菜菜美小姐忽然出现，说有人进她房间……”

“然后，菜菜美小姐呢？”

“现在在客厅。”

“你去看看她的情况，别让她一个人。”

“可是──”

“快去！”

在诚哉的催促下，明日香走出房间。诚哉的眼睛，死盯着小峰。小峰再次深深垂首。

“冬树，叫大家到餐厅集合。”诚哉说。

※※※

在餐厅的长桌前，七名男女就座。小峰被安置在墙边的椅子上，他穿着运动裤和白衬衫。失去情感的双眼，空洞地瞥向斜下方。

“这绝对不可原谅，和舔奶粉的太一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这是强暴耶。这家伙是强暴犯。要我跟这种人一起生活，我绝对办不到！门都没有！”明日香大声咆哮。

菜菜美坐在明日香和荣美子中间，她一直垂着头。

“好了，你先别激动，我们冷静讨论。”诚哉伸出右手，像是要安抚她。

“谁冷静得下来啊。不会吧？难道你们这些臭男人都要帮这家伙说话？你想说你可以体谅他想找人上床的心情？”明日香猛然站起。

“那怎么可能，总之你先别激动。”

听到冬树的话，明日香板着脸坐下。这时，河濑交叠双臂露出笑意。明日香瞪着微笑的他。

“干么？有甚么好笑的？我说了甚么奇怪的话吗？”

“说话奇怪的，不是你，是这边这位老兄。”河濑看着冬树，勾起唇角。

冬树蹙眉。“你说我？”

“本来就是。虽然我不是要替小峰撑腰，但他的心情的确可以体谅，至少我就能体会。我也想，老实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找人上床。只不过我忍住了，你自己应该也是如此吧。”

冬树紧咬臼齿。他的怒火沸腾，却说不出话。

“这就是人性。”河濑正经起来，低声说道。“既然要讨论，那就说真话。如果死要面子故作清高，那样毫无意义。”

对于无力反驳的冬树，明日香投以严厉视线。

“我真不敢相信，是这样吗？”

冬树摇头。

“我可不想强暴别人。”

“你别窜改我说的话。”河濑皱起脸。“我也没说我想强暴别人吧，我只是说如果有人愿意让我发泄，那我很想做。这点无论任何男人都一样，这是天生本能谁也没办法。”

“太过分了，强词夺理。”明日香说。

“小姐，你应该也不可能对男人的本能一无所知吧，事到如今就别装甚么清纯玉女了。所以我说警视大人啊。”河濑转向诚哉。“要怎么处置这个强暴混蛋是小问题，男性本能这种麻烦的玩意该怎么解决才是重点吧。”

“那种事跟我们又没有关系。既然是男人的事，男人自己去解决就好，总之把问题推到我们身上──”

“你这小丫头真罗唆。”河濑皱起眉头，发出低沉的怒喝。“你想说甚么我都知道。拜托你安静一下好吗，这样大人怎么说话。”

明日香一脸意外地瞪大双眼，但她紧闭着嘴没吭声。

诚哉保持缄默，一直闭着眼。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众人注目，睁开眼了。

“首先我要先声明，我请各位过来集合，不是为了对小峰先生兴师问罪，而是因为我认为，这是思索今后我们该如何活下去的好机会。我想和大家讨论我们的未来。”

一直默默喝罐装啤酒的户田，这时嗤嗤笑了出来。

“未来？那种玩意在哪里？世界都已经毁灭了。”

诚哉站起来环视众人，继续说道：“我们的确已失去以前的世界了，但我们还活着。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要在这种状况下思考未来，该做的事只有一桩，那就是建造新世界。”

41

“你这话，是甚么意思？甚么新世界？”冬树问诚哉。

“由我们亲手打造的世界。忘记以前的事，从零开始。不仅是要活下去，我希望大家一起努力，追寻那种能够切实感受人生的生存方式。”

“在这种状况下，要怎么感受人生？我们是靠着残余的存粮，才勉强苟活下来的。”户田用微醺的口吻说。

“我们要脱离这种生活。目前，我们的确只是靠着以前世界的残余物资维生。我们恐怕迟早得四处流浪，寻找食物。为了避免那种情形，我认为我们应该打造属于我们的世界。”

“所以，要怎么做？”冬树问。

诚哉做个深呼吸，朝大家望去。

“请忘记过去在文明设备环绕下的日子。要摆脱以残余物资维生的生活，只能靠自己亲手制造食物。无论是白米、面包或蔬菜，一切都靠自己动手。”

正要喝罐装啤酒的户田，有点呛到了。

“你是叫我们当农夫？”

诚哉摇头。

“我指的不是职业，只是去做必要的事，让自己活下去。古时候的人都是自己培育作物的，他们甚至没怀疑过那种生活方式。这并不难，只是回归人类本来的生活方式罢了。”

“那真的做得到吗？”冬树咕哝。

“没问题。虽然我刚才说要从零开始，其实并非如此。只要去郊外，应该会有以前世界的某人耕种的田地，田里想必会有作物吧，因为植物似乎不会受到P─13现象影响。我们只要继承那些田地就行了。当然农业并不简单，但是要寻找写有耕种方法的书籍并不难。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边学习，一边逐步熟悉技术就行了。我相信一定会成功的。”诚哉的声音带着热切。

众人陷入沉默，大家似乎各自在思考诚哉的提议。冬树也暗自想像自己栽培农作物的情景。具体而言，他完全不了解要做些甚么，但他觉得被送到这个绝望的世界后，这是他头一次试图正面思考。

“我可以说句话吗？”明日香举手。

“甚么事？”诚哉问。

“诚哉先生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也认为今后恐怕只能那样生活。但是，那件事和那家伙的行为有甚么关系？”明日香指着小峰。“大家如果要同心协力，有那种人在，岂不是糟糕到不行吗？因为，我们完全无法放心，自然也提不起劲同心协力。”

诚哉对小峰投以一瞥后，目光再次回到明日香身上。

“刚才，我说要打造新世界，但那并不只是要务农。我们必须制定各种方针。这里没有政府也没有公务员，所有事情都得靠我们自己决定。说穿了，我们等于是一个村子。为了让村子永续经营，大家必须发挥智慧。”

所以呢？明日香纳闷地歪起脑袋。

“村民们该想的，不只是自己的事。不，有时甚至必须抛开私事以村子的发展为优先。让村子发展就是要增加人口，建立让下一代能够安心生活的运作系统。”

诚哉的话，令众人再次沉默。但是情况和刚才不同，大家是对他吐出的某个字眼感到困惑。

“增加人口？”冬树说。“你说的该不会是……”

“也就是要生小孩。这是当然的吧？”

户田嗤之以鼻。

“我本来以为你很聪明，结果也不怎样嘛。就我们这几个人，要怎么增加小孩？女人才三个，加上小娃儿未央也不过四个。就算结为四对夫妻，生出孩子，再让彼此的小孩结婚，迟早也会变成近亲交配。那种做法的局限性，早就有世界各地的小村落证明给我们看了。”

“的确会有那种问题。但是，在‘有血缘关系的人必须结婚’的局面来临前，还有相当多的时间。在那之前，也许我们已发现甚么好对策，也说不定能够遇到除了我们以外的人。再者，就算女性只有四人，也不代表只能结为四对夫妻。”

听到这句话，连冬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凝视兄长的侧脸。“你说甚么？”

“慢着。你这句话是甚么意思？”明日香立刻反击。“是指结了婚也有离婚之后再婚的可能性？若是这样我还能理解，总不至于是要叫一个女人同时和好几个男人上床吧？”

“不，一定是这样。”之前一直闷不吭声的荣美子，这时头一次发言。“诚哉先生说，他想以增加人口为第一优先，所以当然是要叫女人生越多小孩越好。可是对象如果只有一个男人的话，遗传基因会不均衡，所以必须和好几名男性生小孩……”

“骗人！我不相信。你是说真的？”明日香睁大眼睛瞪着诚哉。

诚哉似乎很痛苦地咬着嘴唇，垂落视线。

“这是为了将来。我知道这样很难受，但你难道不能用客观超然的态度，把它视为维持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生殖行为，而不要当作确认彼此爱情的做爱嘛？”

“开甚么玩笑！”明日香双手拍桌。“我终于明白你想说甚么了。难怪你会包庇这个强暴犯混蛋。原来你的意思是，为了将来，男人高兴的时候就可以抓女人上床，管他是强暴还是怎样都行。”

“我并非认同强暴。那是另一个问题。只是，关于性交的解释，和过去的世界──”

“够了！”明日香怒吼。“你爱怎么说都随便你。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我对你很失望。你这样践踏每个人的心情，就算让人类得以发展也毫无意义。妈咪，菜菜美小姐，我们走。这种话题没甚么好谈的了。”

明日香勾住菜菜美的手臂，把她拉起来，一路把她拉到门口。经过诚哉身旁时，菜菜美瞄了他一眼。但他就只是低着头。

继她们之后，荣美子也准备离开。但她在踏上走廊前转过身来。

“我不认为诚哉先生过分，我想你是为了大家……为了人类的将来，所以压抑自己的痛苦说出这番话。说不定……不，我想你的意见应该是正确的。但我终究还是无法客观看待，我想我做不到。不过，像我这种老女人就算提出反驳，或许也只会招来耻笑罢了。”荣美子挤出笑容，行个礼后出去了。

女孩子们都离开后，留下凝重的气氛。诚哉在椅子坐下，双手抱头。

“伤脑筋。”河濑叹口气说。“这下麻烦了。不过，也难怪那个年轻女孩生气。又不是风尘女郎，忽然教她跟不喜欢的男人上床，有哪个女人会乖乖点头。”

“哟，阁下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户田口齿不清地说。“你们不是最喜欢拿债务把年轻女孩逼到走投无路，最后把人家卖给特种行业吗？完全无视于当事人自己的意愿。”

河濑的脸色完全没有改变。

“我的同伙之中，的确有人做过这种事。但那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满足性欲。我的意思是说，就算逼那些小姐效法风尘女郎也毫无意义。”

“不是风尘女郎。”诚哉低声说。“我只是希望她们扮演人类繁衍生命的重要角色。说穿了，也就是夏娃。我希望她们变成亚当与夏娃的夏娃，并不是教她们替我们男人解决性欲问题。”

“我说警视大人，那么高尚深奥的说法，你在这种状况下说出来也没人能理解。今后，自己会怎样都不确定了，谁还有那个闲工夫去思考人类的将来。”

“可是，这是迟早都必须思考的问题。”

“就跟你说现在讲那个没用了，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能够冷静思考。与其讨论那些，我倒觉得应该制定一个更浅显易懂的规矩。”

“甚么浅显易懂的规矩？”冬树问。

“让小姐们可以接受的规矩。说得更直接也就是准备一套类似交换条件的东西。她们几个也知道，如果不仰赖男人，今后没办法活下去。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仗着这点跟她们交涉看看。”

“交涉？”

“没错。也就是建立各取所需的关系。她们得以保障生活，我们能够解决男性本能的问题。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办不到。”诚哉抬起头，睨视河濑。“我绝不容许这种伤害她们尊严的行为。”

河濑听了满脸不可思议地摊开双手。

“为甚么？教她们撇开爱情纯粹性交的人可是你，你提出的条件是人类未来这种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说法。那样没人听得懂，所以我才说不如用目前的生活保障当作交换条件。你的提议和我的提议，到底有哪点不同？”

“完全不同。”诚哉摇头。“我并没有向她们提出交换条件，我只是请求她们为了人类存续贡献力量。我们这些男人要确保她们生活安全，但不该要求回报。我不是说过她们不是风尘女郎吗？提出条件，也就等于是买她们的身体。对她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

“那个要看你从甚么角度去想吧。最后想做的事情还不是都一样。”

“不一样，我坚决反对你那种提议。”

河濑彷佛被诚哉强烈的语气震慑了，他噤口不语。最后他搔搔脑袋起身。

“大概是我不够聪明吧，我实在无法理解警视大人说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到你满意为止吧。你去求那些女人顾全人类未来大局好了。虽然我不认为这样可以让她们点头答应。”

河濑发出重重的脚步声走出去。

户田也脸色尴尬地起身。

“这个问题的确复杂啊……”他的语气有点事不关己，说完便走向出口。

诚哉用手撑着腮帮子，发出叹息。在冬树看来，他非常疲惫。

“哥，你的意思我多少能理解。我虽然不是荣美子小姐，但我觉得你或许是对的。”

“只是要教女孩子们客观看待是不可能的──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毕竟，大家在不久以前都还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为普通的事情哭泣、欢笑。突然要教她们思考人类的未来太为难她们了，光是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已忙不过来了呀。”

诚哉皱起脸，指尖按压两眼的眼头，彷佛想说“你说的我也知道”。

喀答声响传来，小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我该怎么办？”

冬树与诚哉面面相觑，诚哉有气无力地歪起嘴角。

“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那种事……是我糊涂了，我保证绝不再犯，请相信我。所以，拜托，请让我跟你们在一起，求求你。”小峰拚命鞠躬哈腰。

“你这些话不该跟我们说。”诚哉说。“听了刚才那些对话，我想你应该也清楚，你的行为已严重伤害到那些女性了。今后是否要接纳你，她们有权利决定。”

小峰颓然垂首。事到如今，他似乎才明白自己做出多么愚蠢的行为。

“要不然，我去道歉……还是该跪地磕头比较好？”

诚哉默然不语，冬树也想不出该说甚么。

“不过，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原来大家都一样。”

小峰这句话，令诚哉讶异地皱眉。

“一样？”

“对。你想想看，男女同居一室，又已经没别的人类了，不管怎样都会想到那方面吧。我是说性的问题。况且，那些女人又还年轻……”

下一瞬间，诚哉猛然站起。他转身面向小峰，揪起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推到墙上，再用力拽起。小峰只能踮起脚尖站立，他的脸上浮现恐惧。

“哥！”冬树喊道。

“你真的明白自己行为的意义吗？”诚哉说。“听着，我不杀你，是因为这个世界只有十个人。因为我认为你这种人的遗传基因也很宝贵。如果你的遗传基因跟我一样，我早就毫不手软地杀了你。”

小峰一脸畏怯地点头。

“如果你下次再做出同样的事，那时我可不会放过你，我会当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你这种男人的遗传基因，这点你最好别忘记。”

“……我知道了。”

听到小峰细声回答，诚哉才松手。小峰当场瘫坐在地。

就在那一刻，冬树听到轰隆声逼近。当他还在猜想那是甚么的时候，地板已开始剧烈摇晃。

42

他根本站不住。冬树想抓住些甚么的时候，就摔倒在地了。巨大的餐桌滑行，重重撞上墙壁。水晶吊灯摇晃，架子上的东西逐一掉落。

有完善耐震设计的公馆，这会儿却发出惊人的倾轧声，彷佛整座宅邸都在发出悲鸣。诚哉大喊保护头部，但就连他的叫声也几乎被掩盖了。

这场地震规模之大非同小可──冬树想。之前虽也多次发生地震，但在他们来到这座公馆时，并未看到显眼的损害。可是现在，这次地震却让这栋耐震建筑也陷入危机。换言之，这是到目前为止规模最大的地震。

冬树在地上滚来滚去。他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天爷放在掌上玩弄。

晃动终于平息了。应该不到一分钟，感觉却似乎非常漫长。冬树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他的头脑混乱，失去平衡感。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听到甚么、看到甚么。

“没事吧？”诚哉的声音传来。

冬树缓缓挺起上半身。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滚到厨房入口了。

诚哉躲在餐桌下，小峰蹲在墙边。

“没受伤吗？”诚哉再次问道。

“好像没事。”冬树微微摇头，他还有点头晕。

“你帮我看看厨房，检查一下瓦斯炉和家电用品的状态。不过，千万不要随便打开开关，用看的就好。”

“知道了。”

冬树扶墙站起。彷佛刚走下云霄飞车，两腿哆嗦发软。

幸运的是，烹调用具似乎都没有异状。他确认之后走出厨房，看到诚哉坐在地板上。他的面前放着空调的遥控器。背面的盖子掀开，电池被取了出来。

“你在做甚么？”冬树问。

“你看这个。”诚哉说完，把手上的电池放到地板上。

三号电池旋即开始缓缓滚动，而且没有停止，一路滚到墙边。

“看出来了吗？”诚哉说。

“地板好像倾斜了。”

“好像是。就连地基坚固、经过耐震设计的宅邸都变成这副德行，其他场所的受损情况显然不只如此。之前勉强在地震和台风后屹立不摇的建筑，这次也极有可能会倒塌。”

“其他建筑的事，应该不用在这时候考虑吧。反正我们也不可能用到。”

“我指的不是建筑物。我的意思是，如果损坏那么严重，街上和马路的状况想必更加恶化。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一路抵达这里的过程吧？我是怕要迁移时，会比那时候更困难。”

“我想路面八成到处都有塌陷。”小峰说。“也许，我们该忘记以前的地图……”

冬树与诚哉面面相觑。

“无论如何，先检查一下官邸境内的受损情况。小峰先生，你要一起来吧？”

“啊，好……”

刚刚还遭到诚哉威胁的小峰，缩着身子点点头。他虽然畏缩，但是之前那种丧失生存希望的态度已经不见了，反而给人强烈求生的印象。也许是因为触及为了打造新世界必须要求女性扮演夏娃这种沉重的问题，使他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肤浅渺小。也可能是地震这个压倒性的大自然力量再度唤醒他对死亡的恐惧。想必两者都有吧，冬树猜想。因为他自己就是如此。

“冬树，你帮我去看看其他人的状况。不管怎样，叫大家先到客厅集合。”

知道了，冬树说完走出餐厅。

冬树走向楼梯时，河濑正好自对面走来。

“刚才晃得好厉害。”

“我正在检查受损状况，有没有甚么不对劲？”

“我这边倒是没甚么，顶多只有架子上的东西掉下来砸坏。”

“你帮我去看看户田先生。如果没有异状，你们两个就直接去客厅。”语毕，冬树快步上楼。

到了二楼，明日香站在走廊上。

“你还好吗？没受伤吧？”冬树问。

“还好。未央和宝宝也平安无事。”

“是吗。快去客厅集合。”

但明日香没有立刻回应。她抿着嘴，垂落视线。

“怎么了？有甚么问题吗？”

她抬起头，笔直凝视冬树。

“对不起，我们要待在这里。我们不会去你们那边。”

“为甚么？”

冬树问，明日香微微歪了一下头，一脸意外。

“难道你忘了之前的对话？我们已经决定今后尽量不依赖男人，要靠自己活下去。因为如果依赖你们，你们也许会要求我们用性交做为交换条件，所以我们决定不暴露弱点。”

冬树朝自己的大腿用力一拍，原地跺脚。

“现在不是争论那种事的时候吧，这次地震连周遭变成甚么情况都不晓得。”

“反正不管怎样，街上都已毁了。就算比现在毁坏得更严重甚至消失，也没甚么太大的差别。这件事比那更重要，至少对我们女生来说是这样。所以很抱歉，我们不会过去。”

“明日香……”

“你可别误会，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我们已经决定不再听你们男人的了。今后该怎么做，我们也会自己思考。”

明日香打开房门，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后，便进去了。房门用力关上。

下一瞬间，冲击再度传来，脚底突然传来往一晃的感觉，冬树不得不蹲下。剧烈的晃动持续了十秒左右，似乎是余震。房间里传来女孩子们的尖叫。

“没事吧！”他大喊。

房门开启，明日香探出头来。

“没事，你别担心。”

“拜托你们跟我一起走，我不能让你们这些女孩子独自行动。”

“这我们自己会判断。冬树，你回大家那边去吧。”明日香说完不等冬树回答，便把门关上。

冬树叹口气，迈步下楼。走到一半，又晃了一下。

他到客厅时，诚哉他们已经回来了。户田也坐在沙发上，眼中略带醉意。

冬树转述了明日香的话。河濑抓抓脑袋，露出苦笑。

“伤脑筋，看来我们完全失去信用了。不过，有人趁夜摸上床，也不能怪她们这样吧。”

小峰惶恐地缩肩而坐。

“怎么办？”冬树问诚哉。

“今天就姑且随她们去吧。外面一片漆黑，就算大家都集合了也不能做甚么。不管怎样，先等到天亮再说吧。”诚哉说。

“天亮之后呢？”

“首先，调查一下附近变成甚么状况。一切之后再说。”

“就那样放着她们不管没关系吗？”

“我会再去找她们谈一次。”

“怎么谈？拜托她们扮演夏娃？这种状况下，我想那种说法是行不通的。她们根本不可能冷静听你说。”

“正因为是这种状况，所以她们非理解不可。如果不先决定我们为何而活、今后要步向甚么样的人生，绝对不可能脱离这个危机状况。”

“不见得吧，我倒觉得和解才是当前要务。”

“表面上的和解毫无意义，也无法左右人心。现在是人类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人类？太夸张了吧。”

“会吗？那我问你，在我们全都死光后，你能保证这个世界还有人类吗？至少我不能。”

突然间，户田起身了。放在桌上的罐装啤酒被他顺势撞倒。

“好沉重，实在太沉重了。这种话题拜托别说给我听。何必想那么多呢。顶多……对了，顶多想像自己身在无人岛就行了嘛。死了就结束了，这样不就好了。”

“活着就只是吃饭睡觉，东西吃光了就饿死。那样的人生真的好吗？”诚哉问。

“那样就好，我不在乎。拜托别再叫我背负重担了。”

户田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就这么离开房间。

在一片沉默中，河濑起身了。

“好了，那我也该去睡了。有甚么事再叫我。”但他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了。这里面有人精通英文吗？”

“英文？做甚么？”冬树问。

“那个P─13现象的资料啊，后面的部份是用英文写的，好像是补充资料，我一头雾水看不懂半个字，所以想请人翻译一下。”

“英文我倒是懂一点，但若是这种东西就困难了。”诚哉说。“想必会出现许多科学技术的用语。小峰先生，你呢？你可以吗？”

小峰吃惊地仰起脸。

“谈不上精通，不过如果只是看资料的话……”

“那，就拜托你了。你来帮我翻译。”河濑招手。

“现在立刻翻译吗？”

“没错，这种事越快越好。怎么，你有别的事要忙？”

“不，那倒没有……”

“那就好，拜托你现在就译出来。我好奇得要命。”

小峰满脸困惑地起身，跟在河濑后头走出房间。

诚哉交抱双臂，深深窝进沙发。

“你呢？还不休息吗？”

“哥你呢？”

“我在这里再待一会，我有事要想。”

“是女孩子们的事吗？”

“那也会想。”

“哥，虽然我不认为你的想法有错，但是任何事应该都有所谓的顺序吧。”

诚哉讶异地歪起脑袋。“顺序？”

“要让村子发展必须生小孩。这个道理我懂。但是，就算是这样，忽然教一个女人陪好几个男人上床还是太强人所难了。首先，应该尊重当事人的意愿，让人家自己挑选喜欢的对象才对吧。”

“你是在说明日香吗？如果是她，八成会选你吧。”

“我不是说这个。不──”冬树调整呼吸，点点头。“老实说，那也是部份原因。我的确很喜欢她。”

“你倒是难得这么爽快地承认。”

“但不只是我们，菜菜美小姐也喜欢你喔，我猜啦。哥，你也喜欢她吧？她企图自杀时，你不是明白说过不想失去她吗？”

诚哉突然垂下视线，缓缓开口，似乎很谨慎地在思考遣词用字。

“我不想失去的不仅是她。这里所有的人，不，连也许正留在某处的人，我全都不想失去。当时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敢说你对菜菜美小姐没有爱意吗？你老实回答我。”

诚哉仰望天花板，做个深呼吸。

“这种事我尽量不去想。如果萌生爱意，就会产生占有欲。像现在的你这样。对于打造新世界的目的而言，那绝对没有好处。”

冬树凝视兄长，大大摇头。

“人能够那样思考吗？喜欢上某人应该不是这样吧？哥，你这只是在自欺欺人。”

“也许是，但有时不这么做不行。”

“我可做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让别的男人抱在怀里，光是用想像的我都受不了。如果得忍受那种滋味，我宁愿让所有人毁灭。”

“你会那样想，是因为在以前的世界这行为被定义为善。可是在这里一切都得回归白纸。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无意强求，无论是对你，或对那些女人。”诚哉说。“但是，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大家的理解。在现阶段，我认为那是我的使命。”

“使命……是吗。”

“因为没有使命的人生很空虚。”诚哉说着站起来，隔着玻璃门向外望。“吹起讨厌的风了，又有暴风雨要来吗……”

地板立刻又开始摇晃。

43

最后，冬树是和诚哉在客厅里一同迎接黎明来临的。因为余震不断造访，每次都造成一阵紧张。就算待在其他房间，想必也无法安心入睡。

看到诚哉准备出门，冬树问他：“你要上哪去？”

“去看看四周情况。就算这里平安无事，别处也不见得是如此。”

“我也去。”冬树站起来。

离开公馆时，玄关的门发出倾轧声，而且门关不紧。

“房子结构出问题了。”冬树咕哝。

“地板都倾斜成那样了，就算门关不上也不足为奇。问题在于，其他建筑变成怎样了。”他们从公馆来到官邸。由于官邸盖在斜坡上，他们所在之处等于是官邸的二楼。二人一边环视室内一边下楼，好像没甚么异状。

到了一楼，他们走向西边后门。途中，诚哉忽然止步。他在仰望天空。

“有甚么不对劲吗？”冬树问。

“云飘得很快。”诚哉说。“看来，果然还会再下雨。”

“地震与不合时节的台风吗。这两种现象不断轮番来袭，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说不定，宇宙想毁灭我们。”

“宇宙？太一死时，哥你也说过那种话。”

“我们本来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对时间和空间来说，我们的知性意识很碍事。”

“瞧你说的，时间和空间又不可能有自我意识。”

“那当然。但是时间和空间如果和精神环环相扣怎么办？假使在不该存在的地方有知性存在，时间和空间就会开始运作，加以消灭──也许真有那样的法则。”

“你是认真说的吗？”冬树凝视兄长的脸孔。

“当然是说真的。要是不这么想，我根本无法接受这么夸张的异常气候和地壳变动。不过，我还有下文。”诚哉转过身。“我不会因此放弃。无论有甚么法则，我都要活下去给它看，我也要让大家活下去。我认为，这个世上有生命诞生是一种奇迹。这个宇宙本来应该是只受时间与空间支配，可是生命的诞生带来了数学无法解释的知性。那对时间和空间而言，是非常严重的失误。那现在应该也能让误算再发生一次啊。有那样的期待应该不为过吧？”

望着兄长热切倾诉的面孔，冬树不禁苦笑。

“有甚么可笑的？”诚哉目露讶异。

“不，不是觉得可笑。我只是在想，究竟要到甚么时候哥你才会灰心放弃。”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绝不放弃。”诚哉说完话，迈步走出。

二人走出后门。但是从那里没走多远，他们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了。眼前的景象，令冬树哑口无言。

道路消失了。

过去被称为外堀大道的大马路已完全塌陷。无处可去的雨水流入那里，汇集成一条泥河。

“这底下本来有地下铁银座线经过。”诚哉说。“所以路面才会塌陷。不过话说回来，地震的力量真可怕。”

“如果这里都塌陷了……”冬树总算挤出声音。

诚哉似乎明白弟弟想说甚么了，他点点头。

“其他地方……举凡地下有地下铁行经之处最好视为全部毁灭。问题是，东京的道路下方，到处都有地下铁经过。”

二人开始沿着凹陷的路旁步行。银座线与南北线交叉，南北线上方的道路也崩塌了；此外南北线也与千代田线交会。总理大臣官邸，就是被这三条地下铁线路围绕的。

“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诚哉说。“正因有道路都市才便利，一旦没了道路，都市就成为最难迁移的场所。弄得不好甚至会遭到孤立，哪里也去不成。”

“你是说要离开？”

“那是唯一的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如果暴风雨再度来袭，到时我们就真的完全走不掉了。”

二人回到公馆。去餐厅一看，三名女性正在将罐头和真空调理包的食物放到桌上。

“你们在做甚么？”冬树问明日香。

“清点食物的库存量。东西不可能取之不竭，所以我们想掌握数量。”

“原来如此，这个主意不错。”

“数量一旦确定，就能算出每人能吃多少。那算是目前各自的财产。”

“财产？”冬树回视明日香。“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想看，自己能取用的份量如果不确定一定会不安吧。从哪到哪算是共有，从哪开始算是个人所有，不如趁这机会弄清楚。”明日香来回看着冬树与诚哉说。

“现在不是考虑个人财产的时候。”诚哉说。“一切都要共享，无论是食物工具或衣服。”

“身体也是？”明日香瞪着诚哉。“性交也要共享？”

诚哉叹气。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开始对个人财产耿耿于怀？”

“这话怎么说？”冬树问兄长。

“她们的意思是：她们不见得非得跟我们结为命运共同体。一旦到了紧要关头有可能分道扬镳，所以才得趁现在先分配食物这项财产。”

冬树看着明日香。

“光靠女人，你真以为能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

明日香摇头。

“并非只有活下去才是目标，这是自尊的问题。我们想声明，我们并非生孩子的工具。”

“又没人这么想。”

“不。诚哉先生就是这么想。”明日香指着诚哉。“否则，他不会叫我们抛开个人喜恶，为不喜欢的男人生小孩。”

“我没把你们当成工具。”诚哉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希望你们扮演夏娃。”

“那只不过是换个好听的说法罢了，要求的还是同一件事。”明日香鄙夷地浅笑，耸耸肩膀。“总之，我认为先搞清楚各人的取用份量最重要。因为难保哪天你们不会对我们说，如果想要食物就乖乖听话。”

“我们怎么可能说那种话。”冬树皱起脸。

“我知道你不会说。”明日香垂下头。

一旁的菜菜美和荣美子，默不吭声地继续忙碌。她们好像打算把所有的食物分成十份。未央姑且不论，连小婴儿也视为一人计算，似乎显示出她们的坚持。

“趁这机会，不妨跟你们说清楚。”诚哉上前一步。“你们必须抛开个人这种想法。因为，在这里不可能靠自己活下去。唯有十人团结合作，才能勉强存活。这点我希望你们能明白。”

“所以呢？”明日香低着头说。

“又不是只有活下去才重要。”

“自尊更重要吗？那，勇人怎么办？他无法自力更生。要让他活下去，我们就得先保住性命。你们可以把自尊和生命放在天秤上衡量，但是，谁也没资格把别人的生命放在天秤上。不是吗？”诚哉靠近菜菜美，凝视她的侧脸。“我并没有叫你们立刻当夏娃，但我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只是不希望人类灭亡。等勇人长大时，我不希望在他身边一个伙伴也没有。”

“不可能。”菜菜美小声说。

“你说甚么？”

“我说那是不可能的。勇人根本不可能长大。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全都会死。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这种世界活下去。”

“我绝对不会让大家死。”

“绝对？你凭甚么敢说出这种话？山西先生夫妇，还有太一，不是都死了吗？你根本无能为力。”

菜菜美的反击，令诚哉露出仓皇失措的表情。冬树很少看到兄长这种样子，因此不禁愣住了。

“对不起。”菜菜美细声道歉。“责怪诚哉先生太没道理了。因为诚哉先生并没有错，况且他又为了大家这么努力……”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她低头试图掩饰，离开了原本所在之处。

菜菜美前脚刚走，户田紧跟着现身。他还是一样喝得满脸通红。

“怎么了？”大概是察觉气氛凝重，户田问冬树他们。

“我们要离开这里。”诚哉说。

“啊？离开？这是怎么回事？”户田瞪大双眼。

“我是说要离开这座公馆。我跟我弟去看过附近情况了，地震一再发生，使得所有的道路几乎都无法通行。如果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再也无法脱身。趁情况还没变成那样，我们要移往更宽阔的土地。”

户田厌烦地歪起脸。

“你是说要去乡下成立村子吗？你还在认真想那种事啊？”

“我应该说过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求生之路。”

户田慢吞吞地摇头，在椅子坐下。

“我敬谢不敏，我可没办法再配合那种计划。我要待在这里。”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就算待在这种地方，也没有未来。”

“我已经说了我不在乎。”户田仰望诚哉。“你还年轻所以想必对于活着还有执着，可我已经这把岁数了。今后，就算再怎么长寿，剩下的时间也掐指可数。我本来打算等届龄退休后，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过日子，如果不能实现那个心愿，几时死掉都无所谓，我已经累了。所以，如果要离开你们自己离开就行了，我要留下。”

“户田先生……”诚哉露出困惑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正好。”明日香说。“户田先生，我们现在，正要按人数分配这里的粮食。户田先生也有一份，我希望你自己保管。”

“慢着。这种事你不要自己擅自决定。”冬树对明日香说。

“为甚么不行？户田先生应该也需要粮食吧？难不成，户田先生留在这里，我们却要把所有的粮食都带走？”

“我没那样说。”

“那你就不要找碴，我只是想维护户田先生理应拥有的权利。不仅是户田先生，说不定还有人想采取别的行动，所以我认为还是必须先把粮食分配一下。”

“那可不行。”诚哉说。“不能各自行动。户田先生，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请你跟我们一起行动。拜托。”

“这我就不懂了。为甚么？跟我这种老头子在一起，应该没有任何好处吧？”

诚哉摇头。

“我记得之前也对山西先生说过同样的话。没有任何人是多余的，两个人胜过一个人、三个人比起两个人更能提升生存能力。我们，仅有十个人，如果分散行动，很快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我不是说我不在乎吗。”

“就算你不在乎，我也绝对不容许！”

就在诚哉说完猛拍桌面的下一秒，雷声低沉地响起了，彷佛在暗示他们的前途多难。

冬树瞥向窗外。虽是早晨，外面却一片漆黑。不久便开始下雨了。

“看来又会是场大雨……”荣美子低语。

“以那种道路状态看来，如果再像上次淹水时下起那种豪雨，这里将会被完全孤立。”诚哉面色沉痛地说。“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的话……”

这时，一阵响亮的脚步声杂沓传来。门被粗鲁推开，河濑进来了。他的身后跟着小峰。

“全员到齐啊，这下子正好。”河濑略带亢奋地说。

“怎么了？”诚哉问。

“那段英文翻译出来了，不过当然不是我译的。”河濑伸出大拇指，比向身后的小峰。

“有甚么收获吗？”冬树试问。

“何止是收获，上面写的东西可惊人了。”河濑朝小峰转身。“喂，你来说明。”

小峰脸色僵硬地走上前。

“简而言之一句话，那将会再度发生。”

“再度？甚么东西？”冬树说。

小峰做个深呼吸后，才郑重开口。

“当然就是P─13现象。在头一次现象发生的三十六天之后，会再度发生。”

44

冬树怀疑自己听错了。其他人似乎也一样，好一阵子无人出声。

河濑嘻笑。

“很惊讶吧？我头一次听说时也呆掉了。所以我还一再向小峰确认，问他那究竟是不是真的。”

冬树看着小峰。

“不会错吗？P─13现象，会再度发生的说法……”

小峰眼神认真地收紧下颚。

“我想应该不会错。文章使用的英文并不艰深，况且，不懂的单字我也立刻查字典确认过了。那上面说，自三月十三日算起的第三十六天，也就是四月十八日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引发该现象的能量波，将会再次笼罩地球。文章里说，‘那是一种类似回荡（swinging back）的现象’。”

“回荡？”冬树试图想像，但脑中一片空白。因为他连P─13这个现象本身都无法理解。

“如果那种现象再度发生，会变成怎样？”明日香质问。

“基本上，好像和之前的P─13现象一样。”小峰回答。“数学上会发生时空跳跃。但是，在实质上不会有任何变化。”

“那么应该用不着这么兴奋吧。”

“咦，是吗？”河濑瞠目。“如果甚么也不做的确可能不会有任何变化，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P─13现象的利用方法了。”

“使用方法？甚么意思？”冬树问。

河濑舔舌。

“这还用说吗。我当然是想知道，在下次发生P─13现象的十三秒内，我们如果死了会怎样。”

“你说甚么……”

“上次发生P─13现象时，我们在那关键的十三秒之内死了，所以现在才会在这个世界。我想知道，如果再做一次同样的事会怎样。”

“难道你是说，如果在那个时间点死掉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答对了，就是这样。”河濑打个响指。

冬树屏息。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他们对此本来已经绝望了。

“等一下！”诚哉锐声说。“别随便说那种话。”

“为甚么？这可是好消息。”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只不过是凭空画大饼扰乱人心罢了。你凭甚么妄下断语，说一定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才没有妄下断语，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诚哉摇头。“不可能。”

河濑的眉毛倏然一抖。

“你叫人家别妄下断语，自己却好意思一开口就说不可能？”

“因为我是有根据的。我们姑且假设，P─13现象真的会再度发生好了。在那个时间点死掉，也许的确会再次跳到另一个平行世界。但是那不会是原来的世界，而是这个世界的平行世界。那里的城市已被地震和暴风雨摧毁，除了我们再也找不到人类，这点还是一样不会变。”

对于诚哉的说法，冬树不得不同意。如果上次的现象再次发生，只会移动到以现在这个世界为原点的平行世界罢了。

“问题是，你说的不完全是对的吧。”河濑说。“你刚才的说法，我和小峰也考虑过。我不是说过吗？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科幻小说迷咧。在你挑毛病之前，不如先听听小峰的说法。”

诚哉把视线移向小峰。

“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可以感觉到小峰在猛吞口水。

“就像一开始说过的，再度发生的P─13现象是一种回荡。在数学上，会表现为第一次现象的逆转。因此，时间和空间将会朝‘解除第一次现象造成的扭曲’这个大方向作用。”

“解除扭曲？”诚哉侧首不解。

“就像你知道的，第一次P─13现象是十三秒钟的时间跳跃，因此消灭了十三秒的历史。这次的消灭使得时空产生扭曲，而下次发生的P─13现象将会纠正那个扭曲。”

“所谓的纠正，是用甚么方式纠正？”

“问题就在这里。”小峰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并没有详细记述。基本上P─13现象发生时，学者本来就不知道时空会为了回避数学矛盾而产生甚么变化。死者被弹到宛如地狱的平行世界，这种状况是他们完全料想不到的。他们只知道，在那十三秒之内绝对不能死。”

诚哉睨视小峰。

“如此说来，下次现象发生时死掉就能回到原来世界的这个说法并无根据。”

“也没有根据可以断定回不去呀。”河濑双手抱胸。“至少，学者们可以保证，上次的P─13现象和第二次P─13现象是不一样的，在数学上是相反的。既然如此，我们期待发生和上次相反的现象又有甚么不对。”

“半吊子的期待只会扰乱人心，难道要为了那种东西赌命吗？”

河濑向后仰身，动作夸张。

“又没人叫你赌命。你不想做就别做，随你高兴。我只是说，我自己想赌赌看罢了。”

诚哉睨视河濑。“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在这里就算活着，也毫无恢复原状的可能。机率是零。那么，就算机率很小，我也要赌有可能的那一方。”

“说不定只是枉送性命喔。”

“也许吧。那个到时再说，总之我不会后悔的。”河濑说完，牵动嘴角露出笑容。“反正早就死了，也没甚么狗屁后悔可言。”

诚哉摇头，然后注视小峰。“你也抱持同样想法吗？”

小峰微微点头。

“纵使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至少状况应该不会比现在更糟。我完全没有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信心。反正都要死，那么就算机率极低，我也想赌一赌回去的可能性。”

诚哉不耐烦地拍桌子。

“你们那种想法是错的。现在既然活在这里，就该珍惜这条生命。”

“我们又没有说不珍惜。”河濑回答。“我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诚哉重重叹气，双手叉腰。他似乎正在思索该如何说服他们。

这时明日香发话了：“那个，死在哪里都没关系吗？”

冬树吓了一跳，凝视她的脸。

“明日香……”

她应该注意到他的视线了，却不肯与他四目相接。她表情不自在地看着小峰，继续发问：“比方说，是不是得跟上次死时的地点一样，有没有这样的规则？”

小峰摇头。

“我说过了，详情毫无所悉。说不定真的有甚么规则。在现阶段，连不遵守那个规则会怎样都不得而知。”

“明日香。”诚哉用谆谆告诫的语气说，“你可别胡思乱想。”

但她没吭声，就只是低着头。她显然已被河濑二人的提议吸引了。

“那个提议好像可以试试看。”户田突然说。“否则这样下去，迟早也是死。既然如此，赌赌运气也不赖。”

“经理也有这个意愿吗？”河濑高兴地说。“这下子有三个人已经决定了。小妹妹你呢？如果有女子高中生一同行动，倒是很能够振奋士气。”

“你不要太过分！”诚哉尖锐地驳斥。“像你们这样不叫作赌命，纯粹只是在糟蹋生命。你们为甚么就是不肯试着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虽说的确苦难不断，但我们不也一路克服过来了吗？今后，想必一定也会有活路的。你们不能自暴自弃，要冷静。”

“我才没有自暴自弃。”河濑低声说。“这是我自己想了很久之后才归纳出的答案。我啊，不喜欢‘只要活着就好’的想法。要是能接受那样的人生，一开始我就不会去混甚么黑道了。”

“如果渴望生存意义，这个世界一样也有。”

“成立村子吗？对你来说那样或许就够了。但我不同。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到死都会后悔。我一定会翻来覆去地想，那时为甚么没有豁出去赌一把。那样比死更讨厌。”

对于河濑的反驳，诚哉陷入沉默。这时，外面的声音开始引人注意了。不知不觉中雨已经下起来，而且雨势极大。

“今天，是几月几日？”明日香幽幽地说。

“刚才，我看过附带月历查询功能的表了。”小峰回答。“今天是四月十一日。距离第二次P─13现象，正好还有一星期。”

“一星期吗。那样的话，就没必要随便移动了。”

冬树赫然一惊。

“你是说要留在这里？你不走了？”

“对呀，因为那样做也没意义嘛。还剩一星期，只要努力撑过这段时间就行了。”

“对喔，原来如此。”户田两手一拍。“这里有食物，也用不着淋雨受冻。剩下一星期，只要在这里尽情度过就行了。这倒好。”

说完他立刻进厨房，目的八成是罐装啤酒。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冬树对明日香说。“真的要在一周后自杀吗？”

迷惘的她将头微微偏向一边。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有点怕，可是又有点想试试看。冬树，你一点都不会想试试吗？”

“我……”冬树说不出话，他忍不住窥视诚哉的表情。

“看样子，如果有我在你们好像无法说真心话。”诚哉说。“那我先离开吧，你们可以好好谈谈。不过，唯有一件事我要先声明。自己的生命只属于自己一人所有的想法是错的。我强调很多次了，人数越少，幸存者的生存就会越困难。例如勇人，如果没有其他人在他就活不下去。但是，他不能像你们一样主动寻死。话说回来，也没人有这个权利杀他。换言之，他只能留在这个世界。我不要把他单独撇下，光是为了这个理由，我就要选择留在这里。我绝不会逃走。”

冬树默默目送诚哉走出房间。

河濑耸肩。“你老哥也未免太热血了吧。”

“可是，我的确没顾虑到勇人。”明日香说。“说得也是。我们如果都不在了，那孩子绝对活不下去。”

“大家一起死掉不就行了。”户田一手拿着罐装啤酒说。“没必要想得太复杂。那个小婴儿，反正在这里也活不久。”

“因为这样，我们就有权利杀死他吗？”冬树问。

“不是要杀他，是带他走，去另一个世界。”河濑回答。

“但我们并不知道是否真的去得成。纵使去得成，也无法保证那里不会比这里更艰苦。我们自作自受倒还无所谓，可是谁要来对勇人负责？怎么负责？”

“我看应该不必考虑甚么责任吧，到时再看着办。”

“但我哥却试图负起责任，他认为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让勇人死掉很不负责任。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你们就做到自己满意为止吧，我利用P─13现象，跟这个世界说拜拜。”

河濑走出房间，小峰和户田也随后离开。

冬树拉开椅子坐下。

“这下子麻烦了，大家各有各的想法。”

“冬树你呢？你还是认为，诚哉先生是对的？”

“我认为我哥没错。在这种局面下他还能关照到宝宝，这点令我很佩服。不过，河濑他们的心情我也能体会。不，老实说，其实连我也想赌赌看。如果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也想回去，况且我也没把握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这是因为你我都是凡人吧。”

“应该是吧，我想。不过，撇开河濑姑且不谈，户田先生和小峰先生真的死得成吗？他们不会怕吗？”

“谁知道……搞不好到时候临阵退缩。”明日香露出笑容后，转向荣美子。“妈咪你呢？”

荣美子抬起郁郁寡欢的脸。“我啊……”她才刚启齿便打住，凝视房门。是未央进来了。

“未央，早餐还没好喔。”荣美子柔声对女儿说。“煮好了我会叫你，你在房间再待一会。”

未央点点头，步向走廊。

“未央和以前比起来开朗多了。”冬树说。

“大概是因为我说出了自杀的事吧。那或许让那孩子从痛苦中解脱了。”荣美子双手蒙着脸。“从楼顶上跳下时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得。那孩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与其说是害怕，应该是惊讶吧，大概也非常伤心。这是当然的，她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亲生母亲杀死。”

她用指尖按住双眼。

“要让那孩子再承受一次那种滋味，我实在做不到。也许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一起去死吧──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45

雨势越来越大了。众人等了又等，天空依旧一片乌黑，毫无暂时放晴的迹象。而且，诡异的余震依旧不时来袭。

诚哉在会客室，啜饮杯中的白兰地。在他的脑中，只有如何确保安全住处这个念头。他甚至认为继续待在这座首相公馆等于自寻死路。虽然周遭淹水，但水如果很快就会退倒也还好，问题是没有任何迹象能够保证事态会如此演变。公馆剩下的粮食，顶多也只够吃一个月。吃完之后如果水还是不退，就是死路一条了。

但是在现在的状况下，他可以预料没人会接受他的提议。当初抵达这里就已费尽千辛万苦，现在肯定再也没有那种力气，可以一边忍受满身泥泞，一边漫无目标地在瓦砾堆中前进。

就连诚哉也觉得，大家会想投向河濑他们的假说是理所当然的，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是他自己的心愿。

但是不管怎么想，他都不认为会有那么有利的结果。他们这些人在以前的世界已经死了，所以才会置身此地。这样的人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吗？那样不会令时间与空间产生新的数学矛盾吗？

诚哉摇摇头，在杯中注入白兰地。

无论怎么试图劝说，要让大家舍弃“也许能够回到原来世界”的美梦恐怕还是很难吧。河濑与小峰，还有户田，都不畏惧这个世界的死亡。

正当他大口吞下白兰地之际，入口传来动静。是菜菜美开门站在那里。

这里还有一名憧憬死亡的女人──诚哉看着她想。

“你怎么来了？”诚哉问。

菜菜美战战兢兢地走近。

“我是听明日香说的。那个……她说大家也许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是毫无根据的说法。河濑和小峰先生他们，只是把超自然现象往有利的方向解释，那不过是过度膨胀想像罢了。”

“可是的确有可能发生甚么吧？如果在那个时刻死掉的话。”

“没人能保证那个‘甚么’可以带来幸福。”

菜菜美走到沙发旁。“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请坐。”

她穿着运动服。这几天，她看起来似乎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巴都尖了。

“听你这种说法，你显然甚么都不打算做。纵使P─13现象真的发生的话。”

“我的确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上次发生那种现象时，如果我听从上司的命令按兵不动，也不至于来到这个世界。所以这次，我想听从那个指令。”

“这样吗。可是，河濑先生他们打算自杀吧？”

诚哉叹气。

“我现在就是在烦恼这点，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说服他们。”

“你打算阻止他们？”

“我认为那是我的义务，就像之前阻止你也是我的义务。只是，他们要做的分明等于是自杀，他们自己却把这个举动视为某种积极正面之举。所以才麻烦。”诚哉啜饮白兰地，拿着杯子看向菜菜美。“你也打算赞同他们的行动吗？”

诚哉本以为她一定会立刻点头，没想到她并未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的确，我一直很想死。但那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绝望了。因为我认为活着也没用。这个想法，至今应该还是没甚么改变。所以，为了在另一个世界生存而自杀，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不大能接受。因为，我已经不想活了。”

“即使……也许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菜菜美回视诚哉。

“可是，诚哉先生不是认为已经回不去了吗？”

“我是认为，不可能发生那么刚好的事。”

“说得也是。我也有同感。一想到也许会被送进比现在更不想活的世界，我就害怕。”她垂下眼帘，然后再次抬眼。“况且，那里不会有诚哉先生吧？”

那倾慕的视线，令诚哉在一瞬间心猿意马。但他努力不表现在脸上，只是微微点头。

“因为我不想莽撞地赌命。”

“那我也放弃。万一不仅不能回到原来世界，身边又只有他们那几个人的话，光是想到那种情景我就会浑身哆嗦……”菜菜美用右手摩挲左手上臂。

到此，诚哉终于理解她的想法了。她的意思是，如果诚哉要自杀，那她也愿意赌上性命。这也可以视为她想与他生死与共的告白。

“这样的话，正好一半。”诚哉说。

“一半？”

“十人之中的一半，有五人宣称不愿莽撞地赌命。不，正确说来宣言的只有三人，另外二人必须由我们负责。荣美子小姐说，她再也不想带着未央自杀。至于勇人，我一定会保护他。然后，再加上你总共五人。”

“冬树先生呢？”

“他好像还在犹豫。我想，明日香应该也是吧。”

“我想也是。她把河濑先生他们的计划告诉我时，她自己好像还没拿定主意要怎样。”

“他俩应该会做出相同的答案。会是哪种答案，连我都无法预测，但是现在没时间等他们答覆了。最好现在立刻开始准备出发。”

诚哉这句话，令菜菜美惊愕地瞪大双眼。

“出发？去哪里？”

“我还没决定，不过我想尽量找海拔较高的地方，最好是离开东京吧。如果往北走冬天会很辛苦，所以还是往西──”说到这里诚哉忽然打住，因为菜菜美表情沉郁地垂着头。“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她维持低头的姿势，缓缓摇头。

“那就算了。”

“算了？你在说甚么？”

“请别把我算在人数内。不是五人是四人。我无意和河濑先生他们一起行动，但是，我也不想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

“菜菜美小姐……”

“对不起。看来，我好像令诚哉先生产生错误的期待了。”她站起来，走向房门。离开房间之前她转过身。“把我丢下没关系，反正我也派不上用场。”

目送她行礼离开后，诚哉颓然垂首。

※※※

二人隔着黑白棋的棋盘而坐，却都无意放下棋子。冬树突然发出笑声。

“看来实在没有下棋的心情。”

“明明是你自己主动邀我的。”明日香噘起嘴。

“我本来以为换个心情比较好，因为怎么理都理不清思绪。”

“你还没下定决心是吧？”

冬树皱起脸点点头。

“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得自己决定要不要死。那么，你呢？你已经选好边了吗？”

“还没，坦白说完全没办法。”明日香耸肩。“刚听到时，我本来打算冒险一试。因为我觉得这样下去反正也活不久。可是再实际想想，还是会害怕死亡这件事。我会怀疑说不定到时就只是死掉而已。”

“我有同感，我也不想死。即使在这种世界，只要努力活下去说不定还是会有好事发生。”

“那，你要放弃？”

冬树交叠双臂，苦恼地沉吟。

“可是话说回来，一想到也许有机会回到原来的世界，我还是会犹豫。如果河濑先生他们成功了，我想我一定会后悔。”

“说得也是。就算河濑先生他们成功了，P─13现象可不会再次发生，所以到时也不可能再效法他们了。”

“机会仅此一次……吗？”

“喂，我刚才忽然想到，如果成功了，河濑先生他们不知会怎样？”

“那当然是……回到原来的世界吧。”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在这个世界会怎样。他们的身体，会在我们的眼前忽然消失吗？”

冬树弄清楚明日香在问甚么后，不禁歪了歪头。

“也许吧。上次发生P─13现象时，是人们自我们的周遭消失，或许会跟那时一样吧。”

但明日香却露出无法释然的表情。

“那时不是周遭的人们消失，是我们被带到这个无人世界。我觉得不太一样。”

“啊，对喔。换言之，重点在于以前世界的其他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我们是消失了，还是……”冬树猛然乱抓脑袋。“不行，我想不出来。”

“那么，你就睁大眼睛仔细瞧，看到时会变成怎样吧。”突然间，门口传来声音。是河濑站在那里。“打扰到你们了？”

“不，不会。”冬树说。“你是来找酒的吗？”

“酒我房间有。其实，是有点问题，想找你们商量看看。”河濑走过来，在沙发坐下。

“你会主动找我们商量还真难得。”

河濑浮现苦笑。

“毕竟，这可是一生一次的大赌注，当然会在各方面格外谨慎，否则一旦出错就完蛋了。”

“要商量甚么？”

“时钟。”

“时钟？”冬树与明日香面面相觑。

“四月十八日十三点十三分十三秒将会再次发生P─13现象。这是很好啦，但我发现一个重大问题。就是我们没有准确的时钟可以显示那个时刻。”

“啊。”冬树叫了一声。

河濑歪起嘴角。

“时钟当然有，官邸也有那种电波钟。可是，没人能保证那些钟是准确的。小峰说，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发射显示时间的电波了，想必发射台也遭到损毁了。没有电波发射，电波钟也跟普通的石英钟没两样了。”

原来如此，冬树恍然大悟地点头。

“换言之，现在这样，无法掌握P─13现象发生的时间点。”

“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话报时。连唯一仰赖的标准电波也不再发射。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正确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

“原来如此。”

冬树听着河濑叙述，不由得再次体认到：时间说穿了，不过是人类制造出来的。一旦全世界的钟表都坏掉，时刻本身也会随之消失。

“我们已经失去所谓的时刻了……”他不禁低语。

“那么，要怎么办？”明日香问河濑。

“没有就是没有，谁也没办法，只能将就现有的东西。虽然已沦为普通的石英钟，但最准确的毕竟还是电波钟。虽不知道最后一次收到对时电波是甚么时候，但在那时候想必分秒不差。问题在于，后来又经过了多久，时间已经出现多少误差。据小峰表示，就算是石英钟一个月也会有十秒左右的误差。这个误差关系重大。弄得不好，会害我们死不成。所以──”河濑舔唇，竖起食指。“我们决定取平均值。”

“平均值？”

“尽量搜集越多电波钟越好，再把那些钟的时间加以平均，视为现在的时刻。怎样，这样应该有希望吧？”

冬树的脑海浮现成排时钟并列的情景。

“好像行得通……我也不确定。”

“既然没别的方法，也只能这么做了。所以，接下来就是要找你们商量的部份。我恳请你们帮忙。”

“该不会，是叫我们帮忙搜集时钟吧？”

听到冬树的回答，河濑弹了一下手指。

“果然厉害，你猜对了。正如我刚刚说的，我想尽量多搜集一些时钟。五、六个无法安心，我的目标是二十个以上。”

“现在，有几个了？”

“两个。”河濑伸指一比。“其实本来还有一个，但是被小峰拿去重新设定了，他要确定电波有无发射。”

“那两个钟的时刻，真的略有差异吗？”

“对。差了大约五秒。”

冬树摇头。

“那等于是说，现在就已不确定时间了。”

“没错。所以才得多找一些钟。”

“可是，我们还没决定要怎么做。”明日香说。“如果不在P─13现象发生时自杀，就算不知道正确时间也没关系。”

河濑当下看着她，冷然一笑。

“如果你不愿帮忙，那也行。不过，等你改口说还是决定要自杀时，我可不会告诉你时间喔。唯有帮忙搜集时钟的人，才有权利知道时间。这是我们决定的规矩。”

46

上楼的途中，他们又感到地面略有摇晃。冬树停下脚步，朝尾随身后的明日香转身。她虽然神色不安，但还是点点头像在强调自己没事。

“摇得也太频繁了吧。不会是建筑物的关系吧？”

“应该不是。我总觉得，摇晃的间隔好像越来越短了。”

“会不会再来一次大地震呢？”

“有可能。”

二人正在官邸内。他们从与公馆相连的二楼进入，在各楼层走动。

一上顶楼，也就是五楼，冬树便拿手电筒照亮走廊。发电设备好像停了，紧急照明灯已经熄灭。

他看到官房长官办公室这个牌子。冬树打开那扇房门，走进去。室内有股湿气。

【注：辅佐总理大臣的秘书长。】

这是个单调的房间，只有桌子和一套简单的会客沙发。冬树想起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官房长官，和他那张公务员面孔。记者会前，他就是在这里写那些糊弄媒体记者的讲稿。

桌上有个小型座钟。冬树拿起来。

“怎样？”明日香问。

“没问题，是电波钟。”

真走运，她小声咕哝。

“官房长官如果迟到就不得了了。”冬树边说边环视室内。没找到别的钟。他拉开桌子抽屉碰运气，可惜没收获。

官房长官办公室的隔壁是官房副长官办公室。那边他也找过，只有两个普通的石英钟。

“好了，终于轮到这里了。”冬树指的，是总理大臣办公室的门。

开门一看正面有张大桌子，周围排放着沙发。

后方有一张厚重的桌子，冬树再看过去不禁愣住了。因为诚哉坐在椅子上。

“哥，你在这种地方做甚么……”

“那你们又在干甚么？”

“我们……在找时钟。”

“时钟？”

“电波钟。”

冬树把他与河濑的对话说出来，诚哉表情冷漠地点头。

“原来如此。正确时刻也成了交易的材料吗。不愧是混过黑道的人。那么，这表示你们也加入自杀阵营了？”

“这个还没决定。只是，我觉得掌握正确时刻也不坏。”

诚哉翻眼仰望冬树。

“时刻这种东西，毕竟是人制定出来的。古时候的人，根据月亮的盈缺和太阳的移动来掌握日期与时间。要生活，这样就足够了。”

“哥，你还没放弃打造新世界的梦想吗？”

“我没理由放弃。只要还活着，我就要抱持目标。”

“P─13现象后，河濑他们会消失，仅剩几个人能做甚么？”

“天助自助者。”诚哉说。

“你说甚么？”

“想得到幸运，首先就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尽力而为之后我会接受结果。前方只剩死路一条的时候，我才会认命。但在那之前我绝不放弃。我对生命有所执着。”

“河濑他们也一样执着。”

诚哉听了摇摇头。

“那不叫做执着。他们想得到的只不过是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

“只要利用P─13现象，也许又能产生新的平行世界。但是切不可忘记，死人无法移动到那里。我们很容易以为，自己是从以前的世界移至此地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同时，被制造出来的。时空为了避免矛盾产生制造出平行世界。如此说来，现在身在此地的我们，就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因为那样只会产生更复杂的矛盾。”

“不然，你认为会变成怎样？”

“若某人在P─13现象发生时死去，与此人一模一样的人，也许会在某一个平行世界诞生。但那个人并不是原来的人。不管任何人说甚么，原来的人已经死了。这个事实不可动摇。”

听了诚哉的说法，冬树感到如梦初醒。他认为兄长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们并非移动到平行世界。

“你过来。”诚哉站起来。

他站在窗边，那里放着望远镜。他拿起来，朝冬树递上。

“你用这个看看街上。东京变成怎样了，你可以亲眼确认。”

冬树走到诚哉身旁。他将目光转向窗外，当场愣在那里。

眼前铺展开来的景色完全变成单一色调了。那是浓灰色──画水彩画时，洗画笔用的水最后都会变成同样的颜色。就是那种颜色。

一切都是同一色调的。由于大雨不停，街景也变得模糊难辨。

冬树把望远镜贴在眼上，对准焦距。首先窜入眼帘的，是泡在泥水中的红绿灯。过去本为道路之处，如今只见浊流滚滚流过。水的流向很复杂，在每个地方形成漩涡。

“淹水的情况变得很严重……”冬树咕哝。

“没错。就我调查所见，现阶段能够脱身的路线只有一条。而且如果水位再上升五十公分，就会完全走不了。”

“豪雨的确下个不停，但怎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是地震的影响。”诚哉说。“地盘正在下沉。规模大的地方甚至下沉了将近二公尺。大雨不断再加上地面下陷，当然会淹水。”

“原来是这样……”

“这意味着甚么，你懂吗？”

诚哉的问题令冬树歪了歪脑袋。

“甚么意思？”

“你们或许还在期待，雨一停水就会立刻退去，但是那种可能性很低。地盘如果继续下沉，甚至有可能低到海拔零度以下，到时水还没退恐怕食物就先吃光了。”

“那么惨？不会吧。”

“有甚么根据可以乐观认定这种事不会发生？”

冬树噤口不语。他毫无根据。

“如果想活下去，现在就该离开这里。当然，我会这么做。荣美子小姐早已在着手准备，我们也会带着未央和勇人。现在已不容片刻犹豫。”

“在这样的天气离开？”

“今后天气如果有可能好转，那当然可以等。问题是情况并非如此。”

“菜菜美小姐呢？”

诚哉的脸色一沉。

“不管怎样我都打算带她走。她已失去生存意志。如果我们走了，她也许会自杀。”诚哉说完再次来回审视冬树与明日香的脸孔。“我说这些是为你们好，所以你们也听我的吧。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否则绝对话不下去的。这不是忠告，就当是我个人的请求吧。我已说过很多次了，你们是否愿意一起行动，会改变我们的生存机率。”

冬树与明日香面面相觑。她垂下眼睑。

“给我一点时间。”冬树说。“我想再考虑一天。”

诚哉不耐烦地摇头。

“在那一天当中，我无法预测事态会恶化到何种程度，所以才这么急着走。”

“到明天早上就好，我不会让你等更久。”

诚哉叹气。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明早出发，我绝不会再延期。如果你想一起走，在那之前自己先做好准备。”

知道了，冬树回答。

※※※

从冬树手里接下电波钟，和其他的钟放在一起，河濑浮现满足的笑容。

“这样就有六个了。走得最快的钟和最慢的钟，大约相差二十秒。假设正确时刻就在那二十秒之中，大致上应该不会错。”

“时钟搜集得越多，指针的差距就会越大。还是你觉得只要取平均值应该不成问题？”冬树问。

“我没说那不是问题。不过，也没别的办法了。”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甚么？”

“你打算怎么死？”

听到冬树的疑问，河濑贼笑。

“你还是会好奇吗？”

“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一定得在那关键的十三秒内气绝身亡。”

“没错。如果还剩一口气就会失败，换句话说必须当场死亡。这样的话就不可能用刀子。如果砍头应该会马上死掉，可惜找不到断头台那种东西。所以，我准备了这个。”河濑取出的，是手枪。它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光。

“你从哪弄来的？”

“小事一桩。我在官邸找钟时发现的，里面连子弹都有喔。我也试射过了。把这玩意这样子──”河濑做个把枪身塞进嘴里的动作。“之后只要扣扳机就好。肯定会当场死亡。”

“小峰先生你们也要用同样的方法吗？”冬树问一旁的小峰与户田。

二人不知为何没回答。这时，“我叫他们想想别的方法。”河濑说。

“等我用完再换他们，可能会来不及。别的不说，他们本就没有开过枪。要找稳当的方法多得是，最省事的就是跳楼。如果从官邸楼顶跳下去，保证可以当场死亡。”

冬树终于明白小峰和户田愁眉苦脸的原因，他们还没想好该怎么死。

“你们真的不打算回心转意了吗？”冬树对小峰等人说。“正如我刚才也说过的，从这里不可能去别的世界。如果在这个世界死了，在这里的人生就此结束。在别的世界，或许会出现与你们一模一样的人，但那并不是现在的你们。这样你们也不在乎吗？”

小峰转向冬树。

“这种事，我们自己也想过，想过之后才作出决定的。所以，请你不要再管我们了好吗？”

“简而言之，你还在迟疑吧？”河濑对冬树说。“因为自己迟疑，所以忍不住想跟已作出决定的人刻意作对。难道不是吗？”

冬树瞪了河濑，但立刻转开视线。

“也许吧。”

河濑露出惊讶的神色，冬树这样干脆承认似乎令他很意外。

走出河濑他们的房间后，冬树前往餐厅。结果只有明日香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杯。

“有茶，要喝吗？”

“不了，我不喝。”冬树在她对面坐下。“有答案了吗？”

她点点头。

“我放弃。我不跟诚哉先生走，我要和河濑先生他们做一样的事。”

“在P─13现象发生时死去？”

她小小地“嗯”了一声。

“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打造甚么新世界，也当不成夏娃。老实说我投降。对不起。”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

“冬树你下定决心了吗？”

“不……我还在犹豫。不过，基本上为了出发准备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

明日香垂眼，双手包覆茶杯。

“老实说，我也曾想过如果你要走的话我愿意跟你一起走。虽然我没有当夏娃的心理准备，但若是跟你一起，我想应该过得下去。只是，事情一定没有那么容易吧，我想。诚哉先生构想的新世界建造计划，一定更艰难。所以我虽然喜欢你，但我还是做不到，只能够选择逃走。”

明日香的声音在颤抖，泪水开始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冬树的心头一阵激荡，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突然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把手放在明日香的肩上。

她主动握住他那只手。

“对不起……”她再次重复。

“不要紧，这样很好。”冬树说。“你不用勉强。我哥说的只是理想论，况且甚么才是对的，谁也不知道。更何况是在这种世界，这是个没有善恶是非的世界，应该把自己的心情放在优先考量。”

“谢谢。”她仰起脸。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我和你，再也见不到了吗？”

“如果我和我哥一起走，想必应该是吧。”他说。“但是，我不走。我，就在现在，终于决定了。难为你肯开口向我表白，所以我也要坦白说出心声。我无法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出发。我也要留下。”

明日香摇头。

“那样不好。我等于是绊住了你。”

“你没有绊住我。我留下，是我自己决定的，你不用在意。”

冬树反握她的手。

47

湿暖的风吹来，雨倒是停了。但那八成也只是暂时的。天都已亮了，西方天空却布满浓密的乌云。

诚哉在贵宾室，他正从窗口眺望外面的情况。在他身旁，放了大型背包以及其他几个旅行袋，里面装的几乎都是食物。不知得花上几天才能找到新的安住之地，所以现在能塞多少就尽量塞。

“诚哉先生。”背后响起声音。

他转身一看，是荣美子站在门口。

“我把菜菜美小姐带来了。”

“太好了。”诚哉露出笑容。“请让她进来。”

在荣美子的催促下，菜菜美走进房间。她一直低着头，刻意不看他的脸。

“那我先失陪了。”荣美子说。

诚哉默默点头。荣美子离开后，房门关上，他才重新凝视菜菜美。她依旧垂着头。

“现在，我打算出发了。”诚哉说。“留在这里很危险。拜托，请你也跟我一起走。”

菜菜美略微退后。

“之前我不是说过了，我一点也不想活下去。就算勉强苟活，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那种事没人知道，只有活着才知道，请你别放弃。”

菜菜美摇头。

“请你别管我这种人，我只会碍手碍脚。”

“没那回事。老实说，你不肯同行会令我们很困扰。同行者之中也有像勇人和未央那样，必须靠人保护才活得下去的人。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请助我们一臂之力。”诚哉屈膝跪下，接着两手撑地，磕头恳求。“拜托。”

“……请你不要这样，你在为难我。”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情。”

“不是还有冬树先生和明日香在吗？”

“我弟他们会不会跟我们一起行动都还不知道。如果少了他们，各种负担就会落到荣美子小姐一个人身上。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避免这种情形。”

“冬树先生他们不肯走的话，就算有我同行，总共也只有五人。而且其中还有二人是婴儿和幼童……这样要怎么活下去？”

“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肯一起走，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大家。纵使赌上我这条命。”

菜菜美的脸孔扭曲，摇摇头。

“就算活得下去，人数这么少，迟早大家都会死。那样子到底有甚么意义呢？”

“如果要这样说，在任何世界都一样。现在活着的，迟早都会死。重要的，我想应该是怎么活。要知道生命的意义，只能不断努力求生。”

“对我来说，那种意义已无关紧要了。虽然我很同情勇人与未央……”

“不仅是勇人与未央。”诚哉抬起头。“我自己也很需要你。如果是与你同行，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发挥比原来更大的力量。”

菜菜美露出夹杂困惑与苦闷的表情。

“你何苦说这种话……”

“如果，你和河濑他们一样，决定在P─13现象发生时自杀，我绝对不会这样苦苦劝说。因为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你并非如此，仅只是要选择死亡，那就请你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把你的那条命交给我。”

菜菜美的眼中流露迷惘。

“无论去何处，一样都是与死亡为邻。既然如此，身边有人陪着不是比较好吗？”诚哉诚心诚意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一个人死。”

菜菜美的肩膀蓦然放松了。

“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吗？”

“非你莫属，拜托。”诚哉凝视她的脸。

菜菜美缓缓闭眼，就这么静止不动。最后她开口了：“那我就……再多活一阵子吧。”

“请你务必如此。谢谢。”

诚哉说完，她睁开眼，轻声笑了。

“都是诚哉先生，害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我本来想早点轻松解脱的。”

“我不能让你死。”诚哉站起来。

就在这时，地板猛然一晃。菜菜美细声尖叫，朝诚哉扑倒过来。诚哉扶住她的身体，双脚用力站稳。房间到处传来倾轧声。

晃动不久便停了。对不起，菜菜美说着离开他。

“你快去准备。只要换上轻便耐用的服装就好，食物和生活必需品我们都已经打包好了。”

“知道了。”菜菜美说完离开房间。

※※※

明明是早晨，外面却一片昏暗，有如肮脏棉絮的云团形成漩涡。

公馆前，冬树与诚哉等人面对面，诚哉身旁是荣美子与菜菜美。诚哉背着大背包，两手提着旅行袋。荣美子牵着未央的小手，菜菜美背着勇人。

“哥，抱歉。”冬树对兄长说。“事情就是这样。”

诚哉微微点头。

“没办法。本来想再多讨论一下，可惜时间有限。”

“嗯。”冬树回应。

“小峰先生说过：就算是耐震建筑也快撑不下去了。下次如果再来个大地震，不知会怎样。如果打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最好尽快迁往其他场所。”

“距离下次P─13现象……”诚哉垂眼看自己的手表。“还有两天多一点吗？我很想亲眼目睹，可惜办不到。”

“诚哉先生。”站在冬树身旁的明日香说，“对不起。早知如此，应该更早答覆你才对。这样的话，你们也可以早点出发……”

诚哉摇头。

“你不用在意那个。更重要的是，还有两天，一定要想办法撑过去。如果在P─13现象之前送命，那就毫无意义了。”这番话的后半段，是对冬树说的。

“那当然，这种事我知道。”

“能够掌握正确时刻吗？”

“就照河濑的方式。我们已经蒐集到十个钟了。”

诚哉点点头，解下自己的手表。

“这个你也拿去。我想你也知道，我在逮捕犯人之前一定会对时。我是边听报时边对秒的，所以应该相当准确，也许能派上甚么用场。”

“哥你不用吗？”

被冬树这么一问，诚哉笑了。

“时刻那种东西，对于活在这个世界的我们来说毫无必要。”

“好吧。”冬树接下手表，立刻戴在自己的手上。

“那，我们要走了。”诚哉说。

冬树凝视兄长的脸，再把视线移向他身后的菜菜美与荣美子等人。她们并未试图掩饰脸上的不安与畏怯。要踏上前途未卜的旅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况且前方没有可供他们轻松步行的道路，也没有热诚欢迎他们的旅舍，无论到哪都只有宛如蛮荒丛林的废墟。

冬树突然暗忖：她们不知又是怎么看待自己这派人的？期待着不知是否会发生的奇迹，试图放弃在这个世界的生命，在她们看来终究是愚蠢的吗？

“怎么了？”诚哉问。

“不，没甚么──哥，你保重。一路小心。”

“你也是。”

虽然就这次分别后，两人永无重逢之日，冬树的心中却毫无感伤之情。连他自己也知道，那是因为已经没那种闲工夫了。

诚哉转身，迈步前行。二名女子和未央也跟着他走。一想到备极艰辛的旅途，就会觉得她们的步伐未免显得太稚弱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后，冬树才与明日香回到公馆内。玄关的门是敞开的。因为建筑物的倾斜越来越严重，门已经完全无法开关。不只这扇门，所到之处都是歪的。

河濑、户田、小峰三人正在餐厅。户田还是老样子，一早就开始喝啤酒，简直像要趁着醉意自杀。

至于河濑与小峰，正在打量并排放在桌上的钟。小峰在纸上做记录。

“那些人已经走了吗？”河濑问道。

对，冬树点点头。

“带着女人和小孩，要在这个毁坏的世界活下去吗？那位警视大人真是令我甘拜下风。”

“我哥也一样，我想他同样无法理解我们的行为。”

“好像是吧。不过，两者都是在赌命，这点倒是一样。噢，小兄弟，你那手表哪来的？”眼尖的河濑看着冬树的手腕。

“我哥给我的。不过，这不是电波表。”

“那样的话，就派不上用场了。谁知道上次是甚么时候对时的。”

“不，可以确定是在P─13现象发生之前。他说连秒针都对过。”

“嗯……给我看看。”

冬树拿下来交给河濑，他兴味盎然地看着手表。但和桌上其他的时钟比对后，立刻皱起脸。

“搞甚么，果然相当不准确。”

“不准确？那应该不可能吧。”

“不，真的不准。你自己看。比起其他的钟，大约慢了一分钟左右。”

冬树检视其他时钟的指针。河濑说得没错，和诚哉的手表相较，其他的钟的确快了一分钟。

“这就怪了，怎么会这样。”

“这应该没甚么好奇怪的吧，只是警视大人没调准时间而已。”

“我不相信我哥会犯那种错误。他当时正要逮捕犯人，应该很紧张才对。”

“那么，就是这只手表不准了。不管怎样，就是不能用了。”

“不，等一下。”小峰凑过来，拿起那只手表。“难道说……”

“干么？你在担心甚么？”

小峰没有马上回答，露出犹豫的神色。

喂，河濑不悦地喊他。

“这只手表──”小峰低喃。“或许才是准确的。”

“你说甚么？这是甚么意思？”

“电波钟比起过去的钟表压倒性地准确，那是因为电波钟会定期接收标准电波校正时刻。可是如果标准电波本身出错，接收电波的电波钟当然也会显示不正确的时间……”

“电波出错？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那还用说，如果电波发射局出了某种问题，当然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在这个世界，不管发生甚么都不足为奇。没人能保证，发射局在停摆之前还发射过正确的标准电波。”

听了小峰的说明，河濑愤怒地“啧”了一声。

“如果要那样说就没完没了了。现在就看是要相信警视大人的旧式手表，还是相信最新式的十个电波钟了。”

小峰摇头。

“标准电波如果有误，电波钟全都会不准确，数量再多也一样。”

河濑胡乱搔头。他从小峰的手里抢过手表，朝冬树递去。

“这个你自己拿着，别给我们看。就某种意义而言，那会毒害眼睛。在自己正要自我了断之际如果意志动摇那还像话吗。”

冬树接下手表后，河濑指着小峰鼻子。

“时刻就以电波钟为准。就这么决定，没意见吧？”

小峰脸色铁青，点了两下头。

就在下一秒。冬树感到一股自下往上顶的冲击力道。实际上，他的身体甚至在一瞬间弹到半空中了。随后，他以背部着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剧烈晃动的水晶吊灯。

钝重的冲击声断续响起。接着，屋内到处都传来木材相互摩擦的声音。

“危险！”小峰高叫。“快逃！快逃！房子要塌了！”

冬树握住明日香的手，试图奔向房门。但是摇晃太厉害了，他们甚至无法站起来。他们在地板爬行，二人一起钻到大理石桌子底下。

下一瞬间，轰隆一响，世界倾颓了。冬树紧紧抱住明日香的身体。

48

冲击袭向全身，宛如置身在猛烈敲击的巨鼓中。冬树抱着明日香，身体一再弹起。但他还是拚命撑住，不让二人自桌下滚出去。

这样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他紧闭双眼，嘴也闭着。频频响起的轰隆巨响，令听觉似乎也已麻痹了。

他甚至暗想，也许会这样死掉。冬树觉得，有某种东西──超越人类智慧的某种压倒性力量，正企图要消灭他们。

在几乎所有感觉都停摆的情况下，首先复苏的是嗅觉。冬树在尘埃的气味中，隐约感到一股甜香。是洗发精的香气。

接着，明日香的秀发触及自己脸颊的感觉也苏醒了，同时感到她的体温。

他轻唤明日香。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你没事吧？”

她的脑袋微微前后晃了一下，好像是在点头。

冬树睁开眼，但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

他呈现趴在地上的架式。明日香被他压在底下。

他想站起，却吃了一惊。因为周遭被瓦砾和木材环绕，手脚动弹不得。

“怎么了？”明日香问。

冬树没回答，拚命试图伸长手臂。但是倒在身旁、疑似柱子残骸的木材一动也不动。

“冬树……”

“我们被困住了。”

“啊？”

“房子好像垮了，所以，我们大概是被崩塌的天花板或墙壁压在下面了。如果不是躲在大理石桌子底下，现在我俩八成都被压扁了。”

“……怎么办？”

冬树很焦急。他知道必须想出一个对策，却甚么主意也想不到。

“我们俩，会一直困在这里出不去吗？”

“那怎么可能。”

“为甚么不可能？现在都动弹不得了。”

冬树舔唇，然后放声大吼：“河濑！”

明日香的身体猛然一抖，大概是被吓到了。

“啊，抱歉。只要一下就好，你忍一忍。”

“嗯，没关系。”

冬树再次呼喊河濑的名字。继而又喊：“户田先生！小峰先生！”但是到处都没人应答。也许他们三人都被活埋了。

“没回应耶。”明日香说。“这里没有消防队和警察也没医院，所以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你也太快放弃了吧。”

冬树挤出浑身力气，试图搬动周遭的东西。但是他姿势不对，无法顺利使力。

“算了，冬树。不用勉强。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放弃了。”

“……这话怎么说？”

“冬树，你看得见手表吗？会不会太暗看不见？”

“手表？不，我想应该没问题。”

冬树保持双臂环绕在明日香脖子上的姿势，用右手指尖按下左手手表的按键。淡淡的小光点亮起，表面数字盘浮现。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当然，是上午。

说出时间后，明日香叹了一声幸好。

“只要知道时间就没问题了。”

“为甚么？”

“因为，我们只要静候下一次的P─13现象来临就好啦。虽然可能会肚子饿，但两天时间应该还挺得住吧？”

冬树这下也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了。

“你是说，要以这种姿势迎接P─13现象的来临？”

“不然也没别的办法了。如果这样僵着不动，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可是，我们本来就打算要死，对吧？就当作是提早准备不就好了？”

听到明日香这么说，冬树叹气。

“的确没错。就算保持这个姿势迎接P─13现象，也毫无问题。这种节骨眼，你还能想到这个真是太厉害了。你果然很强。”

明日香在他怀中摇头。

“我一点也不强，所以才会没跟诚哉先生一起走。我还是觉得死亡是一种逃避，所以至少我不想害怕死亡。况且好不容易才跟你在一起。”

“说得也是。我也会试着这么想。”冬树搂抱明日香的手臂更用力了。

“不过，还有几个问题。”

“你是指手表吧？这只表比电波钟慢了一分钟。我们不知该怎么决定时间。”

“那固然也是问题，但是还有更大的问题。”

“是甚么？”

“方法。”明日香说。“死的方法。以我们这种姿势，要怎么死掉。”

冬树再次缄默。这个问题的确严重。虽然想了几个方法，但每种方法都有困难之处。

“慢慢想吧，反正时间还很充裕。”

冬树说，明日香也开朗地应了一声“也对”。

黑暗中，二人紧紧相拥，只能静待时间流逝。他们聊起彼此的过往回忆，诉说感想，不时还一起笑出来。冬树突然暗想，这该不会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头一次感到这么安详吧。他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所以肉体上有点痛苦，但在精神上却几乎毫不疲累。

他不时确认时刻，有时感到时间过得很快，也有时觉得很慢。渴望尽快逃离这种状态时，会感到时间过得慢。意识到种种问题，想把作决定的时间尽量往后延时，好像就会感到时间过得特别快。

“冬树，如果脖子被紧紧掐住就会当场死亡吗？”明日香忽然问道。

“不会。”冬树回答。“窒息死亡，需要一定程度的时间。”

“一定程度是多久？”

“这个很难说。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三十秒。”

“那，如果在P─13现象发生前不久开始掐脖子……是不可能成功的吧。”

“应该是不可能。”冬树虽然极力抑制声音的起伏，内心却波涛汹涌。明日香似乎打算叫他掐她的脖子。

“还是想个可以马上死掉的──”

正想继续说完手段二字时，明日香忽然嚷道：“好冷！”

冬树立刻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因为他感觉到手臂泡在水中了。

“是水……”冬树低语。“进水了。”

“为甚么？为甚么这种地方会进水？”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刚才的地震又引发了大规模的地盘下沉。”

“那，这水不会退喽？会越来越多？”

“这很难说……”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感到水位逐渐上升。再这样下去明日香的头就要被水淹没了。不，不仅如此，冬树自己恐怕也会吧。

“冬树，我的背已经完全浸在水里了。”

“我知道。”

他拚命试图移动身体。如果不设法站起来，二人都会溺死。

明日香紧抓着他。冬树抱着她的头，拚命想拖延水淹过她头的时间。但水位上升的速度令他的希望完全落空。水位已升至她的耳朵了。

“我们两个已经没救了吧。”明日香说。她的话语无力。“也赶下上P─13现象了，一旦死掉就完了。”

“现在还不确定。”

“算了，我放弃了。所以我想拜托你，吻我。反正都得死，那我希望在冬树的亲吻中死去。”

见冬树不吭声，她又说了一次拜托。

已经没救了吧，冬树也暗想。他转动身体，想与明日香接吻。

就在这时，她本来完全没入黑暗的脸孔，竟突然浮现了。原来是某处有光照了过来。

“冬树！”呼喊声传来。在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接着他又听到有人喊“明日香！”没错，是诚哉的声音。

“哥！”冬树大叫。“哥，我们在这里。快救我们。”

接着，冬树不断发出“喂、喂”的喊声。其间，水位继续上升，明日香只能勉强让嘴巴露出水面，她的双眼已紧闭。

“在这底下！”诚哉的声音响起。“搬开这根柱子。小心脚下。”

看样子诚哉好像不是单独一人，大概是某种原因让他们一行人又回来了。

崩落的巨响传来，压在冬树二人身上的东西被移除了。同时，他感觉到雨水打在背上。

“冬树，你没事吧？”

冬树听到呼唤便回头。诚哉站在旁边，他的衣服沾满泥泞。菜菜美和小峰也在。

冬树扶起明日香的上半身。幸好，她似乎完全没喝到水。咳了几次后，她哭着扑向他怀中。

“已经没事了。”对明日香这么说后，冬树仰望诚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诚哉摇头。“果然，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

“你站起来，看看四周。”

被诚哉这么一说，冬树缓缓直起膝盖。由于长时间保持同样姿势，他现在一动关节就会痛。

他站起来，扫视周遭。他愣在原地了。眼前呈现的光景，远远超乎他的想像。

街头几成水乡泽国，几乎所有建筑都已倒塌或倾斜，波浪自四面八方涌来，在各种地方溅起水花。

“是我的判断有误。我们太晚离开了，现在已没有办法移往其他场所。”诚哉说。

“所以你们就回来了？”

“除了这么做别无选择。不过，公馆倒塌令我很惊讶。我立刻就发现河濑和小峰先生，但是却一直找不到你俩。再加上又有户田先生的状况，我本来已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了。”

“户田先生他怎么了吗？”

冬树这么一问，小峰与菜菜美都垂下头，诚哉顿了一下才开口。

“他死了，被塌下的天花板压死的。”

冬树倒抽一口气。户田喝醉时的通红面孔在脑海浮现。

明日香再次放声哭泣。

其他人都已躲到官邸避难。河濑也获救了，但是腿部骨折。

就连这栋建筑，也没人知道能撑到甚么时候。三楼以下都泡在水中了，九人聚集在四楼的会客室。

“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选择了吧。”冬树说。“只能等待P─13现象发生，大家一起自杀。这是唯一的办法吧。”

有几人默默点头，菜菜美与荣美子也在其中。

诚哉没回答。他一直在定睛凝视窗外。

“现在几点了？”小峰问冬树。

“刚过下午三点。距离P─13现象，还有二十二小时。”

明日香吐出一口气。“还有那么久……”

她的话，显然道出大家的心声。冬树自己也祈求时间能快点过去。

这时，建筑物又开始剧烈摇晃了。墙壁与柱子发出细微的倾轧声，女孩子们失声尖叫。

摇晃很厉害，大家全都趴下了。河濑从沙发滚落，痛得发出呻吟。

晃动终于平息，建筑物似乎还称得上平安无事。

“这座官邸要是垮了，我们也完蛋了。”小峰嘟囔。

就在下一秒。一直望着窗外的诚哉，忽然大声说：“大家快往楼上走！巨浪要来了，水也许会淹到这里。”

在诚哉身后的冬树也看到了。覆盖街头的泥色水面，正一边膨胀一边逼近，那高度足以吞没小型楼房。

所有的人脚步蹒跚地走向楼梯。诚哉让河濑搭着他的肩步行。

“算了，警视大人，你别管我了，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都不能走了还逞甚么强。冬树，过来帮忙。”

冬树协助诚哉，扶河濑上楼。就在即将抵达楼上时，建筑物大幅晃动。是波浪撞上建筑物了。

水柱自楼梯下方袭来。水势汹涌，一瞬间，已到达冬树等人的脚下。

“大家都没事吗！”上楼之后诚哉大吼。

“菜菜美小姐呢？菜菜美小姐不见了！”明日香高叫。

49

正欲下楼的冬树被诚哉一把拉住肩膀。

“慢着！你想做甚么？”

“这还用说，当然是去找菜菜美小姐。她被刚才的水柱卷走了。”

“我去。你带大家去避难。”

“可是──”

“接下来还会有巨浪来袭。每次恐怕都会掀起刚才那样的水柱。我游泳远比你拿手。”

诚哉的话令冬树无法反驳。诚哉在学生时代是游泳队的，而且还拥有救生员资格。

诚哉脱掉上衣，走下楼梯。但他走到一半便停下脚步，转身仰望冬树。

“大家就交给你了。绝对不能妥协。俗话说，天助自助者。无意求生的人，身上是不会发生奇迹的。”

“知道了。”

听到冬树大声回答，诚哉这才点点头冲下楼。冬树目送他离去后，转身面对众人。

“大家去首相的办公室。快点！”

他如此高声叫喊之后，整栋建筑物立刻又大幅震动了一下。正如诚哉所言，巨浪一波又一波地袭向这座建筑。

确定其他人都已逃进办公室后，殿后的冬树也准备走进门口。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轰隆巨响，水花也当头罩下，简直就像巨浪拍岩。

他探头朝楼梯下方窥看。楼下的水势相当湍急，水位已升至楼梯的中段。

“哥！”冬树大喊。“你在哪里？哥！菜菜美小姐！”

某种吱呀作响的倾轧声传来，其中夹杂着水声，彷佛是建筑物正发出悲鸣。

“冬树！”一个声音响起，是诚哉的声音。

不久后，诚哉自走廊转角现身。他脖子以下全部泡在水中，手拉着面朝后方的菜菜美。她似乎昏迷了。

“没事吧？”冬树问。

“我的脚受伤动不了。我的袋子里有绳子，你让它顺水漂过来。”

“知道了。”

冬树冲进办公室。翻开诚哉的背包一找，果真有旧绳子。那是之前河濑救出冬树与明日香时使用的绳子。

“怎么了？诚哉先生呢？”明日香问。

“没事。我要用绳子拉他。”冬树说着冲出房间。

他拿着绳子下楼，水位好像比刚才更高了。

冬树缓缓将绳子放入水中，绳索前端顺着水流漂到了诚哉的身边。

诚哉抓住绳子，把它绑在菜菜美的身上。

“好了，你拉吧。”

冬树轮流用两手拉动绳子，缓缓将绳索收回来。水流强劲，需要相当大的力气。不知何时，明日香与小峰也来到他身后，帮他一起拉了。

最后，菜菜美的身体终于来到冬树伸手可及之处。

“立刻把她抱回房间。”诚哉大声说。“给她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小峰抱起菜菜美，上楼去了。

冬树再次把绳索放入水中。诚哉打从刚才就几乎没动过。从他脸上虽然看不出，但他的脚伤似乎很严重。

确定诚哉抓住绳子后，冬树开始收绳。

“你的腿，断了吗？”

“好像是。亏我还自夸泳技过人，结果搞成这副德行。”

正当诚哉如此自嘲时，爆炸声传来了。建筑物开始摇晃。晃动渐渐变大，最后连冬树也站不住了。

水势汹涌湍急，朝楼下奔腾而去，画面让人联想到水池底部突然开了个洞。诚哉的身体被冲走了。冬树使尽浑身力气才抓住绳子。身后虽有明日香也帮忙拉着绳子，却无法把诚哉的身体拉回来。

“明日香，把绳子缠在我身上。记得打死结免得松开。”

“知道了。”

明日香把绳子的剩余部份缠绕在冬树的腰上。

然而下一瞬间，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天花板的一部份发出巨响，掉落下来，把连系冬树与诚哉的绳索压在底下了。那冲击甚至还将诚哉的身体拉过去，他就快被冲走了。

冬树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踩稳双脚。但拉扯绳子的力道更强。绳子缠在冬树腰上，再这样下去连他自己都要被拖进水里了。

这时，他与诚哉四目相接了。

放手吧──兄长对弟弟如此说道。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拖累。

我死也不放──弟弟以目光回答。

强烈的力道施加在绳子上，冬树的身体被拖到水中了。已经不行了，他想。但是下一秒拉扯绳子的力量消失了。他拚命挣扎，回到楼梯处。

他把绳子拉回来。本该握紧绳子末端的诚哉已不见踪影。

“哥！”──他大叫却没有回应。

水急速退去。冬树下楼。遭到破坏的建筑物部份残骸堆在一块，诚哉倒卧一旁。他的身体被看似建筑材料的扁平木板刺中，几乎贯穿身体了。

“哥……”冬树抱住诚哉。

诚哉微微睁眼，他的脸上毫无生气。但他在呢喃，他正试图告诉弟弟甚么，可惜他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

※※※

乌云蔽空，阳光被遮住了，过去被称为东京的城市残骸沉入黑暗中。云层不时会发出诡异的声响闪出光芒，是闪电。唯有那一瞬间，城市惨不忍睹的模样才会暴露出来。

建筑物仍在继续摇晃。是因为地震，还是波浪的冲击，抑或是自己的错觉，现在已无人知晓了。

冬树瞥向手表，那是诚哉给他的表。

“已过了清晨五点。”他一边向后转身一边说。

“还有八个小时吗。”小峰叹息。“好漫长……”

无人附和，大家没那个力气。河濑由于骨折的影响，一直瘫软无力。菜菜美在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下虽然恢复呼吸了，身体却无法动弹。得知诚哉的死讯后，更是大受打击。之前一直以母亲的强悍守护未央与勇人的荣美子，似乎在肉体与精神上也已疲惫不堪了。而明日香也抱膝而坐，一动也不动。

现在支撑他们的，唯有应将再度造访的P─13现象。只要能熬到那时候，死也无妨──不，他们已决定要在那时死去。

还真奇妙，冬树想。死期已定的这件事，竟然成了现在活下去的唯一活力来源。

冬树在首相用过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诚哉死前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本该悲伤的，现在却没有失落感。在这个苛酷的世界生存本身就像是一种奇迹，死亡或许反倒变得更理所当然。或者，他是因为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步上同样的命运，诚哉只是提早几个小时先死，所以才能在不知不觉中以客观看待哥哥的死亡。

突然间，地鸣般的声音响起了。冬树睁眼，从椅子起身。

明日香仰起脸。“这次又是甚么？”

冬树看着窗外。下一瞬间，强烈的光芒伴随爆炸声窜入眼帘。是雷击，就落在旁边。

接着，机关枪似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瘫坐的明日香立刻跳起来。“这是甚么？”

冬树朝外一看不禁愕然。外面正下着巨大冰雹。他看看掉在窗框外的冰，有些直径甚至长达十公分。

是冰雹，他告诉大家。

“伤脑筋，打雷之后又来个冰雹吗。”河濑躺着嘀咕。“只能苦笑以对了。”

冰雹砸到建筑物的声音越来越大。明日香嘴里嚷着甚么，但冬树听不见。

地板猛然倾斜，但和之前的摇晃不同，是朝一定的方向不断倾斜。

房子要垮了，冬树立刻明白。这座官邸终于也将瓦解。

轰隆巨响传来，强烈且不规则的震动也开始了。可以想像建筑物一点一点瓦解的情况。

墙壁大幅变形。那是因为建筑物倾斜，产生了歪曲。

“各位，保护脑袋！”冬树大吼，但他不认为众人听得见。建筑物遭到破坏的声音实在太惊天动地了。

有东西自上落下，是逐渐塌陷的天花板。冬树躲到桌下。

※※※

地狱般的时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一再发生的地震，令官邸的地基变得脆弱无力。洪水与巨浪不停晃动如此脆弱的官邸。屋顶坍落，梁柱折断，墙壁倒塌。虽然没有整个瓦解，但官邸已不再是保护人类的空间。

然而，冬树他们还活着。他们聚集在顶楼一角，躲过至今仍下个不停的冰雹和大雨。

地板依然大幅倾斜。因此，大家都紧贴墙边蹲着。但他们知道墙壁的另一头已完全崩落了。

“一点！”冬树看着表大叫。“现在，已经过一点了！”

“还剩十三分钟吗。”河濑勉强挤出声音说。

“不，是十二分。”小峰说。“那只表慢了一分钟。”

“是吗。只要再等十二分钟，然后从这里跳下去就行了。”

“这样就能轻松死掉吗？”明日香问。

“大概吧。下面可是水泥地。就算有水在流好了，如果头部先着地还是会一命呜呼。”

“会那么顺利吗？”

“如果失败了再看着办，现在也只能豁出去了。”河濑的声音中带有几分开朗，大概是因为他觉得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吧。

冬树看着其他人。荣美子表情哀伤地抱紧女儿。她显然还举棋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再次杀死女儿。而未央完全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心情，就只是满脸畏怯地紧贴着母亲。

菜菜美抱着勇人。勇人几乎已奄奄一息，过去这几个小时，他不仅没哭连手脚都不动了。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会死吧，这是菜菜美的见解。就是这句话，令大家下定决心带婴儿一起自杀。

冬树看了手表，又过了五分钟。就在他正想告诉大家之际，大地传来咆哮般钝重低沉的声音。

事已至此，到底还会发生甚么──才刚闪过这个念头，冬树便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浮起了，那就像飞机进入空中气涡（air pocket）时的感觉。

但是数秒后，他感受到猛烈的冲击。地板更加倾斜了，身体依靠的墙壁开始瓦解。

冬树往下看，眼前是一片可怕的景象。地面裂开，将要吞噬一切了。

他不经意想起诚哉有一次说过的话：当知性在不该存在的地方存在时，时间与空间会试图加以消灭──

他觉得事情也许正是如此吧。本来非死不可的知性，由于P─13现象造成的数学悖论而存在。宇宙也许正试图要抹灭这个矛盾。

若真是如此，那个排除行动将持续到几时？可有期限？

下一次的P─13现象──那就是期限吗？宇宙试图在现象来临之前排除知性。那么，如果撑下去的话会怎样呢？“矛盾”该不会再次产生吧？那该不会正是诚哉说的“奇迹”吧。

有人拉住冬树的手腕。是小峰，他在看手表。

“还有一分钟！”他大叫。“只要再忍耐一分钟，就可以死掉了。”

“慢着，也许并非如此。P─13现象或许是知性存在的临界点。若真是如此，我们应该尽量设法活下去才对。”

“事到如今，你在胡说甚么！”

建筑物进一步瓦解了，崩塌的部份被吸进裂开的地面。大家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各种东西，努力不让自己掉下去。

“时间到了！”小峰放声大叫，跳了下去。冬树可以看见他翩翩飘落。小峰的身体撞到某些东西，弹飞出去。就这么与瓦砾混在一块。

“死了……”冬树低喃。“甚么也没发生，P─13现象还没开始。”

他看着手表，指针显示现在是十三点十三分。

大地发出咆哮，剧烈起伏。这已经不只是所谓的地震了。冬树被抛向半空中。同时，一切声音消失了。接着，光也消失了。

最后连他的意识也消失了。在消失的前一刻，他想到的是：哥哥手表显示的时间很准确。

50

枪声自背后传来。冬树紧抓着敞篷车的后座，转头向后看。

他愣住了。因为诚哉倒地不起，胸口流血。

“哥！”他大喊，同时放开手。这时枪声再次响起，可是方向截然不同，比刚才近得多。而且，他感觉到有东西掠过耳旁。

从车上跌落的冬树，情急之下摆出柔道的受身姿势，滚倒在柏油路上。他的脚在流血，也许有哪里受伤了，但他顾不得这个。迅速站起后，他没有朝敞篷车驶离的方向跑去，而是朝诚哉靠近。

【注：被对手抛出或压倒时，为避免受伤以手臂撞地缓和冲击的倒卧姿势。】

光头男子已被探员们扣押了，宾士轿车上的二名男子也遭到包围。但对冬树而言，那种事已无关紧要。

诚哉依旧躺在路上。身旁的一名探员正在打手机，八成是在呼叫救护车和支援吧。

“哥！”冬树冲过去。

“最好别搬动他。”

虽被探员制止，冬树还是甩开他的手，抱起诚哉。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哥哥已回天乏术，不，已不在这个人世了。

诚哉的脸毫无生气，眼皮半开，瞳孔瞪视虚空。

突然间，深刻的失落感袭来。失去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是多么悲痛、不幸，他直到现在才明白。

“怎会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多事插手才会害死哥。”

冬树不避讳旁人眼光，就这么哭叫起来。

※※※

往前踏出一步后，荣美子做了一次深呼吸。她牵着女儿的手，站在大楼的楼顶天台上。她站的地方栏杆特别低。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了──她这么告诉自己。

丈夫在一年前病死，之后，全靠她一个人抚养未央，但她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荣美子任职的公司在三个月前破产，她还欠了一大笔债，是当初为了丈夫的医疗费和住院费而积欠的。单凭打工兼职，顶多只够母女俩当天餬口，连债款的利息都付不起。房租也一直拖欠，不动产业者已下达最后通牒，要求她们在这周之内搬出公寓。

带着女儿自杀令她很痛心。可是如果自己单独寻死，留下未央一个人只会更痛苦。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了──她再次，在心中默念。然后打算往前迈步。

“妈妈。”未央喊道。

荣美子俯视女儿，未央指着脚下。

“妈妈，有蚂蚁。”

“啊？”

朝未央指的地方一看，的确有几只蚂蚁爬来爬去。

“这些蚂蚁好厉害喔，可以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身体这么小，好厉害喔。”未央双眼发亮。

荣美子凝视着那张小小的脸，覆盖心头的乌云渐渐散去，像被风吹走了。她觉得沉重的压力已消失。

自己还有这孩子，这样不就够了吗，她想。纵使被夺去了一切，至少这孩子还是属于自己的。如果有一天连这孩子也失去了，那时再离开这个世界也不迟。

荣美子朝女儿笑了。

“外面好冷，我们进去吧。”

嗯，未央含笑点头。

※※※

河濑从棋子中选出桂马，放在棋盘上。看到对面的拓志愁眉苦脸，河濑不禁嗤笑。

【注：相当于西洋棋中的 knight，走法是空一格朝斜前方左右移动。】

“看来胜负已定，你就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赶快掏出皮夹来。”

“不，再让我撑一下嘛。”拓志交叠双臂，瞪视棋盘。

河濑看着墙上的钟，时间是十三点十三分。

突然，门外一阵骚动，一群男人的怒吼传来。

河濑拉开旁边的桌子抽屉，因为那里藏着枪。拿起手枪的动作和门被推开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河濑在瞬间蹲下来。子弹擦过头顶，打到墙上。

进来的是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男人。

“喂，你是荒卷会的内奸吧。”河濑拿枪对着他，扣下扳机。

但子弹没有发射。他又试了好几次，还是一样。

“怎么会没子弹！”河濑脸孔扭曲了。

只见拓志面向河濑，冷然一笑。

安全帽男子再次把枪口对准他。

“不，慢着……”

枪口喷火了。

※※※

大型萤幕斜下角的数字已显示出 000。

负责人确认自己的手表后，朝大月那边点点头。

“P─13现象应该平安度过了。”

会议室中弥漫一股安心感，各部会首长也露出笑容。

大月仰望田上。

“快去调查一下，在那关键十三秒内有无死亡意外或案件发生。”

“知道了。”

大月看着田上与警视厅的人商谈，之后交叠双臂，闭起眼。似乎没有发生天地异变的重大事件，但现在还不能安心。根据专家们的说明，在P─13现象发生期间若有知性消灭──换言之，如果有人死亡，恐怕会产生时间上的数学矛盾，造成部份历史改变，但那会是甚么程度似乎无人能确定。

“总理。”

耳边响起声音，大月睁开眼。田上已来到身旁。

“目前能确定的有二件。案件与意外事故各一件。”

“是甚么案件？”

“追捕强盗杀人犯的警官不幸殉职，据说是警视厅的管理官。”

“警视厅？怎么偏偏是警官。”大月歪起嘴角。“至于意外，是车祸吗？”

“是的。在中野区，某公司职员驾驶的汽车冲上人行道，车上的二名职员，和人行道上的老夫妻都死了。”

“如此说来，全部共有五人吗。不过这也没办法。”

这时警视厅的人走近，在田上耳边嗫嚅一番。大月看到田上沉下了脸。

“怎么了？”

“据说又有一件意外事故，在饭田桥的工地，据说是钢筋掉下来了。有一个人被压死，好像是年轻男性。”

“伤脑筋。”大月撩起额前发丝。“那就是六个人了。最好能够到此为止。不过死了六个人，好像也没甚么特别影响，所谓的时间矛盾该不会根本没发生吧？”

“不，现在还很难说。”来自JAXA的负责人说。“正如之前也向您报告过的，P─13现象的回荡会在一个月后来临。在那现象过去之前。无法做出结论。”

“回荡吗？那时也不能有人死掉是吧？”

“是这样没错。”负责人点头。“下次P─13现象发生后，应该就能明白这次数学矛盾造成的影响。”

※※※

刑事部长的眉间从头到尾一直皱着。冬树想尽量不去看，但被质问时就会忍不住朝那里望去。每次一看，都让他深深体认到自己犯下了极大的过失。冬树感觉得到：不只是刑事部长，连搜查一课课长和理事官也对失去久我诚哉深感遗憾。

冬树人在警视厅，因为与诚哉殉职有关的全体探员都得接受讯问调查。那天，在那个地点发生的事，冬树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当然，他已有遭到某种处分的心理准备。

“你的叙述我大致明白了，和其他探员的说法也很一致。”刑事部长说。“关于本案，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但是，有件事我想问你。事实上，我听说你们兄弟俩的感情不太好。那是真的吗？还有，那和这次的悲剧有关系吗？希望你老实回答我。”

冬树垂下眼，然后再次回视刑事部长。

“我承认过去我并不理解家兄的想法，才会导致这次的失误。但我一直很尊敬家兄，不仅是因为他身为警官的表现良好，也因为他的人格高尚。而且我相信家兄也很爱护我。”

刑事部长微微点头，说声“那就好”。

冬树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前行，名为上野的探员自对面走来。他原本是诚哉的部下，也是接受讯问调查的其中一人。

“好像结束了吧？”上野问。

“结束了，就是不知道会有甚么处分。”

“我倒觉得你应该不会受到处分。”上野歪起脑袋，然后瞥向冬树的左耳。“你那个伤怎么样了？”

“我今天会去医院，预定要拆线。”

“那就好。”上野取出手机检视简讯。“抱歉，我要失陪了。”

“有案子吗？你好像很忙。”

上野嘴角一歪，露出嫌恶的表情。

“很讨厌的案子，是强迫自杀。做母亲的带着出生三个月大的婴儿一起自杀，母亲虽被送往医院急救，却陷入昏迷。”

“婴儿死了吗？”

“没有。”上野摇头。“好像是被勒住脖子，却奇迹地起死回生。听说现在活得好好的。”

“噢？”

想到那个婴儿今后的人生就心情晦暗，的确是个讨厌的案子。

走出警视厅后，他前往位于饭田桥的帝都医院。途中，他顺道去书店买了运动杂志，打算待会在候诊室看。

耳朵是在诚哉遇害那起案件中受伤的。当时驾驶敞篷车的男人开枪击中了他，但是前一秒冬树才从车上摔落，所以子弹只是险险擦过他的左耳。虽说最后缝了五针，但在别人提醒他他在流血之前，他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伤口。因为他满脑子只想着诚哉。

帝都医院的对面正在盖大楼，不过工地今天停工。一问之下，好像是发生了钢筋掉落的意外，而且据说有一名青年不幸被压死。

冬树经过时，一名护士打扮的年轻女子，正在疑似意外现场的地方献花。冬树看着看着，最后和她四目相接。她脸色尴尬地点点头。

“不幸过世的那个人，你认识吗？”他忍不住问道。

“不，完全不认识。只是，那时我也在这里。”

“你也在场？”

“对。说不定，被压死的本来应该是我。”

“这话怎么说？”

“当时我正走在这里，那位先生，忽然一边大喊危险，一边把我推开。我因此捡回一命。可是相对的，那位先生却……”她垂下头。“所以那位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

“原来如此。”

“对不起。跟您说这种奇怪的话──您要去我们医院吗？”她看着冬树的左耳问。大概是因为那里包了纱布，又用绷带固定吧。

“是的。我要去整形外科。”

“知道地方吗？”

“知道。这是第三次就诊了。”

“是吗。请多保重。”

“谢谢。”

冬树和她道别后走进医院，在窗口挂号，然后去了整形外科的候诊室。他之前便预约过了。

候诊室里，有三名病人，其中一人是个看似高中生的女孩。毛线帽戴得很低几乎把眉毛都盖住了，看来帽子底下包着绷带。冬树在她身旁坐下，开始翻阅运动杂志。

过了一会儿，冬树发觉那名高中女生探头在看他的杂志。

“你对这本杂志有兴趣？”他问。

“那是我们学姐。”她说。

冬树垂眼看杂志，上面有女子足球选手的专题报导。

“同学，你是足球队的？”

“室内五人制足球。请问，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可以呀，正当他这么回答时，旁边的门开了，护士探头出来。

“中原小姐，中原明日香小姐。”

来了──高中女生一边回答一边用懊恼的神情看着冬树。

他回以一笑，递上杂志。“你拿去吧。”

“真的吗？谢谢。”她喜孜孜地接下。“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了，小意思。”

她走进诊疗室去了。冬树凝视关上的门，心里暗忖，今后来这间医院有乐趣了。

（全书完）

杀人之门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小心，别因阅读本书而唤醒你沉眠已久的杀意！

人的内心深处是否都隐藏着杀人欲望？要怎样的引信才会跨过杀人之门？

是需要一时的冲动，还是动机、环境、时机、导火线缺一不可？

一本以喧腾一时的诈欺事件为题材，探讨人性黑暗面的深度小说。

这世上发生的事情，大部分不只是单纯的巧合。

“你对我下了诅咒，而我则逃不出那个缚咒。”

“如果有一条界线，决定能不能成为杀人犯……我的心应该游走在界线边缘。”

毒杀、诈欺、诅咒信、家破人亡……

看似时运不济的背后，隐藏着充满预谋、恶意的真相。

当真相大白时，长久以来的杀人憧憬，是否能付诸实行？

卷一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了人的死亡。我想那是在过年结束，第三学期（* 日本小学一学年有三个学期）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带给我这个经验的是祖母。当时，我并不确定她实际的年纪，根据日后父母所言，祖母应该刚满七十岁。

就当时而言，我生长的老家算是一栋历史悠久的日本古厝。一进玄关，正面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和室挟着走廊并排两侧，最里头的是厨房。当时厨房的地板还是泥巴地，因此就连要做个菜也得穿鞋，流理台旁是后门，附近卖酒和卖米的经常会来询问是否需要叫货。

厨房前面向右转，有一条走廊通往建在院子里的别舍；那是祖母的房间。或许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孩子的关系，印象中挺宽敞的，但房间里不过放了个小衣柜，再铺床棉被就差不多了，所以顶多两坪多一点吧。这房间据说是将原本比现在更小的茶室改建之后，才成了看护祖母的房间。

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总是睡卧在床。虽然有时候她会醒来，但我却不曾看见她离开睡铺。我只有看过几次她在吃饭时，辛苦地挺起上半身的模样。父亲好像说过祖母的脚有问题，但实际如何却是不得而知。毕竟我并不特别在意祖母总是睡卧在床这件事，所以也就不会特别想去问出详情。当我懂事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等到后来我去朋友家玩，看见别人家的祖母身体硬朗地四处走动时，反而觉得对方很奇怪。

打从吃饭到打点祖母的周边大小事，都是由小富在照料。小富住在我家附近，我压根儿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出我家的。大概是在祖母卧床不起的同时，父母以看护祖母为主要工作内容，雇她为女佣的吧。

我的父亲健介是名牙医，在住家的隔壁开了一间小型诊所。父亲并非牙医第二代，而是自行创业。原本家里开的是木材行，但父亲这个唯一的独子却坚决不愿继承。

我想那是祖母死前的夏天，父亲告诉我他为什么会选择走牙医这条路。他说：“因为商品买卖会受景气的影响。”吃过晚饭，父亲以泡菜当下酒菜，喝着啤酒。我已不记得怎么会讲到这样的话题，大概是在聊有关我的未来志向吧。

“就这点来说，医生这一行并不会受景气影响。无论景气再差，人都会生病。不，人在不景气的时候反而会更拼命，所以容易生病。没钱归没钱，但人只要一生病就无法工作，因此就算其他的部分省吃俭用，医生还是一定得看。”

我问父亲为什么选择牙医呢？穿短裤的父亲拍了一下大腿，一副这问题问得好的表情，盘腿坐下。

“那你觉得当什么医生比较好呢？”父亲反问我。

“内科或外科吧。医生不是有很多种吗？”

我说完后，父亲抿嘴一笑。兴趣钓鱼的父亲总是晒得一身古铜，或许是这个缘故，他脸上深邃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多。只要一笑，眼睛就埋入了皱纹堆里。

“为什么那种医生比较好呢？”

“因为要是感冒流行起来的话，就会有很多病患来，可以赚大钱啊。”

父亲听了我说的话，这次是开口大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夸张，并且发出“哈哈哈”的声响。他喝起啤酒，以团扇对着脸扇风。

“要是感冒流行，病患的确会增加，不过医生本身也有可能会被传染啊。”

我发出“啊”的一声。

父亲继续说道：“一般的小感冒也就罢了。可是感冒有很多凶猛的类型。你去给传染看看！到时诊所就非得休诊不可了。这么一来，岂不是损失惨重了吗？虽然说是医生，但并不代表医生就不会生病。就这点来说，至少牙病就不会传染给人。你没听说过蛀牙会传染的吧？从这一个层面来说，眼科和皮肤科就不太好，因为眼睛和皮肤的疾病会传染。”

“可是感冒的人说不定也会来看牙医。”

“感冒的人就算牙齿有点疼痛，还是会忍耐在家休息。来看牙医通常都是等感冒好了之后。还有，对付感冒或肚子痛有很多成药，对吧？可是牙痛却绝对不可能不药而愈。想要治愈，就非得找一天去看牙医不可。”

“可是生病或受伤要动手术的时候，不是要花很多钱吗？这样一来，医生不就可以赚很多钱了吗？”

“动手术是外科。”父亲将杯子放在餐桌上，面对我重新坐好。

“你听好了，爸爸选择当牙医的原因很多，就像刚才讲的那些，不过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面对父亲不同平日的严肃表情，我稍微端正了坐姿倾听。

“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不用跟人的死亡扯上关系。至少不用去想病患会因为蛀牙而死。为重病患者开刀，取出内藏不好的部分，如果病患因为这样的大工程而得救也就算了；要是死了的话，心中不知道会蒙上多么令人不快的阴影。弄不好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家属怨恨。”

“可是医生已经尽力了，病患回天乏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父亲缓缓地摇头。“人死这档子事，不是那种大道理三两下就可以道尽的。总而言之，最好还是不要跟人死扯上关系。就算知道不是自己害的，还是会一直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

所以还是牙医好，这是父亲的结论。我虽然点头，却觉得无法全盘接受，毕竟当时我还不了解人死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峰子是一个具有行动力、争强好胜的女性。至少在我看来，她是如此。母亲的数字观念强，每天晚上都会在餐桌上摆放一些文件，拨打算盘。应该是在计算诊所的支出或收入吧。有的时候，父亲会从旁插嘴，但会计的事是由母亲负责，每个月会有一位不知打哪儿来的税务代书来到家里，与母亲谈论许多事情。脸型细瘦的税务代书总是身穿灰色的西装。

母亲也在诊所帮忙，所以每当我从学校回来，家里就只有小富跟祖母在。我嫌学校的营养午餐难吃，几乎没什么吃的我回到家的时候，肚子总是饿得咕噜咕噜叫，而餐桌上则会放着为我准备好的饭团。祖母死后，我才知道那是出自小富之手，而非母亲为我做的，因为自从小富没来家里之后，餐桌上也就不再出现饭团了。

即使如此，在经过多年之后，对我而言，那个饭团就是妈妈的味道。每当想起那饭团的滋味，就感到既怀念又哀戚。

我家几乎没有过全家人一起去哪里旅行的经验。一到星期天，父亲就出门钓鱼，而母亲大多也会跟朋友出去玩。边看电视，边吃小富为我做的午餐，就是我星期天的过法。

小富看起来像是阿姨辈的人，但也许是当时我年纪太小才会这么认为，实际上说不定她还不到三十岁。我记得母亲曾经背着她，对人说她是“退货”的坏话。内容不外乎是她好不容易嫁到一个好婆家，不到两年就回来娘家，在家里闲着也不是办法，所以才会来我家工作。

当我一个人的时候，她常会来跟我说话：“小和，寂不寂寞啊？”接着陪我一起打电动，或教我翻花绳的变化方式。有时候，她甚至会叫我别跟父母说，偷偷煎松饼给我吃。虽然不过就是将面粉和水去煎而已，但对我来说却是人间美味，甚至连溶化的奶油香味都有别于以往。

我已无法清楚地想起当时的小富长得什么模样，脑海中顶多只能模模糊糊地浮现她将长发随性地绑在脑后，以及她圆润的脸形轮廓。

不过，我倒是记得她的肤色很白。不，说肤色白并不精准，正确说来应该是屁股很白。

我想那件事情是发生在某个星期六。那天我很反常地想要从后门进入家中，打算让在厨房准备午餐的小富吓一跳。

通往厨房的小板门上了锁，但我知道围墙有一部分坏了，因此轻而易举地就翻进了围墙，然后悄悄地打开了后门。

小富不在流理台边，瓦斯炉前也看不见她的踪影。于是我将门再开一些，目光扫过整间厨房。乍看之下，原以为她不在，但小富却在紧邻厨房的和室里，背对着我，看起来好像蹲着。我悄悄地走进，却看见她的裙摆被撩起，露出下半身，我的身体仿佛被捆住似地僵住了。

她的身体下面有人。那人穿着藏青色的袜子，两只脚底板朝向我，灰色的裤子褪及脚踝。

我的目光发现了放在和室角落的公事包，那绝对是税务代书的公事包不会错。

小富跨在仰躺的税务代书身上，上下摆动着屁股。此时，我才发现到两人激烈的喘息声，税务代书还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

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这个想法向我袭来，我僵着身体走出屋外，悄悄地掩上了门，随即跟刚才进来的时候一样翻出围墙外。

我跑了起来，只是为了甩掉刚才看到的情景。然而，即使在几十年之后的今天，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想起小富的白屁股。

近来，即使是小学生也对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具备相当的知识。但当时的我却一无所知。即使如此，我还是直觉地知道自己看到了大人的隐私。我没有对父母说这件事，不光是父母，这件事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起。

在那之后，我想我对待小富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我绝不主动对她开口，也极力试着不去接近她。不过真要说我讨厌她，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搞不好幼小的我已经将她当成一个成熟女人看待，所以当我发现她的本性跟自己所想的相去甚远时，才会感到畏怯。

我完全不知道小富跟税务代书发展到何种程度，持续到何时，因为在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遇到会令人联想到两人这层关系的事情。相对地，我却知道了她跟别的男人之间的关系。所谓别的男人，不用说自然就是我的父亲。

那天是国定假日，诊所休息，父亲照例出门钓鱼去。但因为母亲和我约好了要带我去看电影，所以我的心情很好。

然而，就在我们要出门的时候，有通母亲的朋友打来找她的电话。讲完电话的母亲歉然地对我说：“抱歉，妈妈有重要的事，下次再带你去看电影，今天就忍耐一下。”

当然，我哭着向母亲抱怨，说她太贼了、不守约定、妈妈黄牛。

在这种时候母亲就算刚开始会一脸困惑地道歉，但是一旦超过了忍耐的极限，便会恼羞成怒。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当时，到了最后她也是对着不断抱怨的儿子，摆出了令人害怕的神色。

“吵死人了，什么电影、电影的念念念！有重要的事我能怎样？不是跟你说下次再带你去了吗？话又说回来，你学校的家庭作业呢？应该有家庭作业吧？别光是想玩，书也要读一下！”

我哭丧着脸上楼，不过我的房间却不是在二楼。当时的我还没有自己的房间，二楼的房间里只放了客人用的棉被和衣柜。只要一有不如意的事，我往往都跑到这个房里哭泣。

母亲大概懒得搭理我这个爱哭鬼儿子，看也没来看我就出门去了。

我事后回想，这个时候小富应该在家，但她似乎没有听到母亲与我的对话，所以不知道母亲留下了我，独自出门。

母亲外出后不久，楼下便发出了声响。是父亲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照理说他去钓鱼的时候，应该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楼下还有小富的声音，两个人似乎在讲什么，但内容听不清楚。

不久之后，好像有人上楼，我慌了。之前父亲曾撞见我在放棉被的房里哭泣，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

我马上躲进柜子里，隐忍声息。

有人打开纸门，走了进来，我感觉到是两个人。

“婆婆呢？”我听到父亲比起平日更为低沉的声音。

“刚吃完饭，我想现在应该在睡觉。”对方果然是小富。

我感觉他们在脱衣服。小富发出了一种类似撒娇的声音。

接下来我就不太记得了，或许是因为我拼命抗拒耳边传来的物品发出的声响和两个人的声音，但我知道衣柜门的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好事。脑海中浮现了之前看见小富和税务代书的身影，我清晰地想起了小富的白色屁股。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三十分左右吧。完事的两个人离开了房间，但我却在柜子里抱膝又待了好一段时间，无法动弹。

我趁机下到一楼，悄悄地走到外头。这个时候已经看不见父亲的身影，我又走进家里，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咦？你已经回来啦？妈妈呢？”从里头出来的小富一脸意外地问。

我回答我们没去看电影。

“那你刚才在哪？”小富吃惊地问。

“公园。”

“公园？你一个人？”

“嗯。”

我穿过小富身边，走到摆着电视的客厅去，没能仔细看到她的表情。

到了晚上，父母相继回家。父亲拿鱼炫耀，说是今天的收获。小富拿那条鱼做菜，我心想：“那条鱼应该是在哪家鱼店买的吧。”

爱吃鱼的我，那天却没有对生鱼片下箸。大家都问我怎么回事，但我并没有回答。母亲对父亲说，大概是因为没带我去看电影，所以在闹脾气。

在那个宽敞的家中，我渐渐地失去了立足之地。

与仓持修开始变得熟稔，正好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他自从升上五年级之后，就在同一个班上，当时我们比邻而坐，但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仓持并不特别显眼，说起来在班上应该算是个独行侠。即使大家聚在一起打躲避球，他也只是一脸扫兴地从远处旁观，从来不想要加入大家。

而我也是属于不擅交友的人，总是避开人群，因此性情相似的人才会臭气相投。不过就他看来，他实在意想不到会和我被认为是同一类。他总是这么说。

“我最讨厌一堆人吱吱喳喳，好像很快乐的样子。一旦有状况，终究还是自己最重要，那又何必虚情假意装出感情很好的样子，真是无聊。这些家伙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啊，一群小鬼！”

五年级的孩子称同班同学为“小鬼”实在令人啼笑皆非，但实际上仓持真是个小大人，虽然不太引人注目，成绩倒是颇为优秀。他教了我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事。譬如我们学校附近经常有很多江湖卖艺的，也是仓持告诉我他们的手法。

那些卖艺的，有的是让人以十元抽一次签，拿出诸如一奖无线对讲机、二奖照相机等奖品，来吸引孩子。然而，一大群的孩子不管再怎么抽，就是没有人中奖，于是走江湖的就会看准时机，自己伸手进箱子里抽签，打开一看，竟是中奖的签，以示里头真的有中奖的签，不是骗人的。

“骗人的啦。”仓持偷偷地在我耳边说。

“大叔把手伸进箱子之前，就把中奖的签藏在手指间了。箱子里哪有放什么中奖的签。”

“那得跟大家说才行。”我说。

“不用了啦。”他皱起眉头。

“别理那群笨蛋。反正他们有的是钱，随他们去吧。”

我想仓持应该不讨厌江湖卖艺的人，因为每当他们出现，他就会在一旁观看，直到孩子们离去为止，但他自己本身却绝对不出钱。现在回想起来，那对他而言或许是上了一课，如何骗人钱财的一课。

仓持家是卖豆腐的，身为长男的他照理说将来应该会继承家业，但他却说他绝对不干。

“夏天也就算了，碰水的感觉还蛮舒服的。可是问题就出在冬天了。冬天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好像会冻伤，我才不想将手伸进水里哩。”

他接着补充说道：“而且一块豆腐才几十元，这种买卖要做到哪一年啊。做生意最好就是要一口气大赚一笔。”

“卖大的东西？像是房子或飞机什么的？”

“那也行啦，不过也有方法可以一口气大量卖掉小商品。除此之外，还可以卖无形的商品。”

“无形商品？那是什么？那种东西怎么能卖？”我笑着说。仓持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

“你真是无知，这个世上多的是在做买空卖空的人。”

过一阵子之后，我才知道他是从哪里获得这些想法的。当时，我只觉得这家伙讲的话很奇怪。

第一次带我到电动游戏场的也是仓持。当时还没有什么电玩中心，只有百货公司楼顶上的游乐场的部分场地会架设游戏机。当然，那个时候还没有像今天的电视游乐器这种东西，最常见的就是弹子台和射击游戏了。

仓持几乎没花过自己的钱。首先，他会带我到游戏机前，告诉我那多有趣。当时他说得口沫横飞，而他的话也有股吸引我的魔力。

等到看准了我有那个意思之后，他便说：“如何？要不要玩一次看看？”

我立即答要，接着掏出钱包。

然而，当我把钱投入机器的时候，他却说：“先让我示范给你看吧。”

反正我想要个范本，也就答应了他。于是，就由他展开了第一回合的游戏。

有些机器只要得分高就可以再玩一次。像这样的游戏，几乎都是由他先玩，而将硬币投入机器的则是我。实际上，他的分数都打得很高，所以我不用再投钱就可以玩，但即使他失手没有打出高分，他也不会说要付钱。他只是不高兴地八气迁怒在机器上，我也就说不出口要他还钱了。

仓持还常常带我去捞金鱼和弹珠台的店家。我从来没有在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看过这样的店，第一次去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仓持在这里也完全不花钱按，只不过他也不会打算用我的钱去玩。他只会在我玩的时候，从一旁观看，有时也给我一些指示。我问过几次仓持为什么不玩，他的回答总是一样。

“我不用了，玩太多次，已经玩腻了。而且我喜欢这样看人家玩。”

跟着仓持玩，我的零用钱不断地减少，但我却不曾想要跟他断绝来往，因为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会接连不断地遇上新奇有趣的事情。这股新鲜味，对于快要失去在家中立足之地的我而言，成了一种慰藉。

没和仓持约要去玩的时候，我常常会跑到别舍去。祖母会一边握我的手或摸我的头，状似愉悦地听我说在学校的事。

但事实上，我讨厌祖母。

第一，我讨厌祖母身上发出来的臭味，混杂着馊味、灰尘霉味，还有药膏和樟脑丸的臭味。祖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洗澡，帮她擦澡也是小富的工作，但我几乎没看过小富为祖母擦身体。

再者，祖母皮肤的触感也令我感到不快。每当她用皱巴巴、干瘪瘪的手摸我的时候，我总觉得背脊发凉。老实说，看她的脸也不太好受。眼睛和脸颊凹陷、头发掉尽、宽阔的额头突出，看起来就像在尸骨上覆上一层薄皮。

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去祖母的房间呢？因为我别有居心。只要一股劲儿地跟祖母讲在学校的事，她一定会这么说。“啊……对了。不给你零用钱怎么行。”

祖母在棉被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掏出一个布制的钱包，从中取出零钱给我，叫我不能跟爸爸说。

我老实地收下，道了声谢。卧病在床却持有金钱，这对小孩子而言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这件事我当然没跟父母提过。我家应该比其他人家还富裕，但我的父母对花钱却精打细算，只要我的通途不清，就连一角也拿不到。要是跟他们说祖母给我钱的话，一定会马上被他们没收。

不过，母亲确实很讨厌祖母，我经常听她在电话里说祖母的坏话。

“真没想到那样的年纪就卧病在床了。真够烦的。不过啊，幸好因为这样不用跟她碰面，照料的事交给女佣去做就好，我反而乐得轻松。有本事起来走动走动嘛！要是像之前那样碎碎念，我可受不了。什么？嗯，那倒是，要是她早点那个就好了。呵呵。”

母亲在谈话之间不时把声音压到最低，时而流露另有它意的笑，让我感到了她对祖母深不见底的憎恶。我也知道“早点那个就好了”的含义，事后我听亲戚说，母亲自从嫁过来之后，就因饱受婆婆的欺凌所苦。

我不太清楚父亲怎么看待自己的母亲，因为我几乎不记得父亲提过祖母什么。然而，夹在老母和好胜的妻子之间，父亲想必也有他的难处吧。我知道父亲时常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跑去别舍。那时父亲的背影，看来格外地渺小、伛偻。

但是只要我一想起在柜子里听到小富的喘息声，就会感到些许的迷惘。父亲竟然在家里金屋藏娇，还让情妇去照料老母的日常起居。直到今日，他的心境终究是一个谜。

总之，我家人的心就像是以睡在别舍的老太婆为轴心，彻底地扭曲了。说不定扭曲的程度已经达到极限。

那个老太婆死在一个冬日的早晨，而发现她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卷二

当时，我的手头很紧。

这简直不像是个小学生说话的语气，但这既不是在开玩笑，也不夸张，事实就是如此。事实上，我迷上了一种东西，把仅有的一点零用钱几乎全用在那上头。拜其所害，我甚至连糖果店都逛不起。

让我沉迷其中的是五子棋，我记得那也是仓持修邀我去玩的游戏。当然，五子棋的玩法是我知道的，而他教我的则是如何靠它来增加零用钱。

他带我去一处位在河畔的住宅区，里头聚拢着许多铁皮屋顶的小房子。我们的目的地是其中的一间，一个称之为玄关却又显得粗糙的入口处镶嵌了一扇铰链坏掉的大门。门很矮，连我们这样的小学生要进去都得留心头顶。

一进门就是水泥地，地上放了一张小桌子，桌子的两旁各有一张椅子。桌上放有五子棋盘，墙上则贴了一张五子棋游戏规则的纸。

当仓持一吆喝，旁边的纸门马上打开，出现一个男人。男人身穿工作裤、衬衫，上身套了一件肮脏的日式短外套。在我看来那男人应该一把年纪了，但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才三十五岁上下。他原本应是剃成五分头的头发长长了不少。

仓持递出两个一百元铜板之后，男人将那放在桌上，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接着从桌子底下拿出棋子。

仓持坐在我跟前的椅子上，双方并无交谈就下起了五子棋。仓持起手先下，我站在他的斜后方观战。

仓持在途中犯了个重大的失误，所以第一局由男人轻松获胜。虽然我发现了仓持的失误，却不能告诉他，因为墙上贴了一张“旁人出口 罚钱一百”的纸条。

第二局势均力敌，仓持和男人都无失误，最后仓持下了一手妙招取胜。男人低叫了一声输了。下棋过程中，他只有这个时候发出了声音。

紧接着第三局上场，又是一场胶着战，但最后赢的是男人。

“田岛也试试嘛。你应该会赢。”仓持乍舌地说。

据他所说，只要拿出两百元，跟男人三战两胜，赢了的话就可以得到五百元。此外，如果连赢两局的话，还可以得到一千元。对当时的小学生来说，一千元可是个一大笔数目。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挑战。我付给男人两百元，坐到仓持坐的座位上。我对五子棋很有自信，看了仓持刚才下的模样，我暗忖这个男人不会强到哪儿去。

第一局由我取胜，竟然赢得如此轻而易举，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还真有点扫兴。

“耶！可以拿到一千元啰！”仓持拍手叫好。

我也有些得意忘形。这下胜券在握，我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一千元的用途。

不过男人在第二局开始稍微改变了作战方式，困惑的我因而不小心犯了个错，无法连胜。

“就差一点，你好好下！”仓持跺脚，大呼可惜。

不用他说，我自然小心谨慎地向第三局挑战，要是这一局输了的话，别说一千元了，就连两百元也飞了。

然而，我却看错了对方的棋路，无法拿下第二场胜利。我并不觉得这男人有多强，但这反而让我更加感到懊恼。

那天，我一共花了六百元，也就是在那之后我又挑战了两次。可是结果还是一样，总是在棋到酣处时，男人在最后扭转形势获胜。连我自己搞不清楚为什么赢不了。

在那之后，每隔两、三天我就会跑去下五子棋。要是我不堪一击也就算了，偏偏有好几次就快赢了。实际上，我几乎没有直接输棋过，因此总觉得获胜是迟早的事。此外，二连胜可以获得一千元也很吸引我。虽然电玩中心或捞金鱼也很有趣，不过那种东西再厉害也赚不了钱，热衷的程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因此，我想要零用钱。话虽如此，我又不能说出钱的用途，所以也不能向父母要钱。这么一来，我能指望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趁还没有人起床的时候，跑到祖母睡觉的别舍，拉开留有印渍的纸门，唱歌似地叫了声“婆……婆”。

祖母闭着眼，半张着嘴。室内依旧有些霉味儿，室温比平常更冷。在我拉开之门之前，室内的空气仿佛完全静止。

“婆婆。”我小小声地又叫了一声。要是叫太大声被人听到可就糟了，何况我特别不想让母亲听见。

祖母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动的迹象。我合上纸门，爬进睡铺，闻到一股老人惯有的臭味。

我想祖母大概睡着了，于是隔着棉被摇了摇她的身体。祖母像只玩偶般晃了晃，她的身体有如石头般冰冷、僵硬。

祖母平常总是鼾声雷动，但现在别说是鼾声了，从他半开的嘴里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呼吸声。

我想，可能死掉了吧？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人类的尸体，所以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否就是死亡的状态。猫狗或虫子的尸体倒是看过几次，但它们的死对我而言，不过就像是玩具坏掉的程度。理论上我能够了解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人类身上，但就是无法体会。

我决定不再进一步思考祖母是否已经死亡。重点是祖母好像不会动了，也就是说现在是将零用钱据为己有的绝佳良机。

要是手脚不快一点的话，可就要被母亲发现了……

我心怀忐忑地揭开棉被，看见祖母瘦骨嶙峋的身体。祖母的睡袍胸前部分敞开，露出皮包肋骨的胸部。而我讨厌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接着我将棉被全部翻开，马上发现放在肚子上的手正紧握着我的目标，从她枯枝般的指缝间可见钱包上小槌形状的装饰。

我将目光从祖母的脸上移开，试着取出钱包。但她的双手却紧紧地抓住钱包，我稍加使力拉扯亦是纹风不动。由于完全不能动之分毫，这甚至让我联想到祖母是不是还活着，而且不打算把钱包交给我。

不过事到如今，我可不会打退堂鼓。只有蛮横硬抢了。我用双手将祖母抓住钱包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全无弹性，而且冰冷，那种触感就像是在玩干掉的粘土工艺。

我确认了一下总算抢来的钱包，里头除了有几张印有伊藤博文和岩仓具视人头的钞票（* 分别为一千日元、五百日元的旧版纸钞。），居然还有圣德太子的大钞（* 五千日元和一万日元的旧版纸钞。）。我在心里欢呼呐喊，自从过年从亲戚收到红包之后，就没有再拿过大笔的金钱了。

既然目的达成，在祖母的房间多留无益。我将棉被恢复原状，站起身来，原本打算不看祖母的脸，但她的脸还是在一瞬间映入眼角，让我打了个哆嗦。

我感觉祖母死不瞑目，不光如此，仿佛还在瞪着抢她钱包的逆孙。

我没有勇气去确认这件事。突然，恐惧感向我袭来，我就像个齿轮坏掉的机器人，动作僵硬地离开了睡铺。我觉得祖母仿佛随时都会开口对我讲话。我小心地不发出声响，出了房间之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有人发现祖母去世，引起了一阵骚动。

父亲的麻将牌友——一位住在附近名叫西山的医生来检查祖母的遗体，原本我也想去看看情况，却被小富阻止而无法进入房内。

尽管确定祖母已经死亡，西山医生还是迟迟不从房里出来。父母都在房间里，好像在与西山医生讨论什么。

当天夜里举行了守灵仪式，整天弄得大家鸡飞狗跳的。从下午起，除了亲戚之外，附近的邻居也蜂拥而来，并且着手将我家布置成简便的守灵会场。他们在佛堂里设祭坛，放置棺材。

最后没有人告诉我祖母是怎么死的。不过我从亲戚的对话中，听到了“寿终正寝”这个字眼。

我问舅舅什么叫做寿终正寝，舅舅以一种让我较容易理解的说法告诉我：“和幸你也有利用马达驱动的塑胶模型对吧？是不是最后就停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不是因为没电了？”

“没错。人终究和那模型一样，就算没有故障，总有一天也会因为没电而停止动作。这就叫做寿终正寝。人跟模型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人不能够更换电池。”

这么说来，人终究也不过是机器嘛。医生看病就跟修理机器一样。这么一想，我才发现原来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坏掉了，无法复原罢了。

守灵与其说是追悼故人，倒更像一场宴会。家里放了几张不知从哪运来的长条茶几，上头摆着附近外卖餐馆送来的菜肴。许多人进进出出，轮番下箸夹菜。此外，现场也准备了很多日本清酒和啤酒，吊唁客人当中甚至有人一屁股坐在客厅，喝酒喝到讲话含糊不清。有几个人则在背后说他坏话，损他老是如此。

身为丧主的父亲自是不在话下，母亲也忙着应付吊唁客人而忙得团团转。客人们表示同情与哀悼，而父母则一脸打从心里哀戚难过地回礼。话虽如此，母亲却对娘家的人眨眼表示：“这下总算安心了。”对方也一副心领神会地点头。

隔天举行了葬礼，来的人比守灵的时候更多。

对我而言，这是个无趣的仪式，虽然不用上学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当我忍着哈欠听和尚诵经的时候，我心想与其这样倒不如去上课。

出殡之前，身穿黑衣的男子请大家做最后的告别。我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他应该是葬仪社的人吧。

大家将花朵放入棺材里，其中有好几个人还哭了。

“和幸，你也去跟婆婆道别。”父亲对我说。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棺材，稍稍看见了祖母的鼻尖。那一瞬间，无以言喻的恐惧和厌恶感向我袭来，我停下脚步，并向后退。不知道是谁在我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不要。”我大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周遭的人都慌了手脚。我的父母格外不知如何是好，两人从两旁搀扶抓住我的手臂，让我站在棺材前。

“不要啦，好恶心。”

我想要甩开父母的手，但接着却被父亲掴了一巴掌。

“别胡说！快点献花！”

父亲硬逼我拿花，要我将花放入棺材里。那个时候，我看见了祖母的脸。祖母尸骨一般的脸似乎在微笑。那副笑容，让我更加颤抖不已。

祖母的周围没有当时我讨厌的那种气味，而是满溢着花香，但闻到那股香味的刹那，一阵猛烈的呕吐感涌上心头。

我向后飞也似地逃离棺材，父亲不知喊了什么，我却听不见。我在当场狂吐。在那之前，我才刚喝了柳橙汁，片刻之间我的脚边就染成了一篇橙黄。

直到在火葬场等待的时候我才平静了下来。我没有年龄相仿的堂兄弟，只好无所事事神情恍惚地看着大人们的情况。父亲告谕母亲在回家之前，不准让我吃喝东西，因此我也不能伸手去拿准备好的零食。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没有丝毫的食欲。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陷入那样的恐慌。前一天，不是才刚听舅舅的话，体认到人终究不过是机器吗？而人死即意味着机器坏掉，换言之，尸体不过是单纯的物质罢了。既然如此，又为何会……？

大人们边饮茶酒便谈话。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有不少人还在笑。虽然母亲的脸上没有笑容，但表情看来却比平常更为生动。除此之外，父亲也是一副心无挂碍的模样。看到他们的样子，我心想原来大人们都知道尸体不过就只是个坏掉的机器。

火葬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之后我又被带到捡骨的位置。父母担心我会不会又来胡闹，但看来这层顾虑是多余的。我看着像垃圾屑般的骨头残骸，心想：“什么嘛，不过如此。”丑陋可怕的尸体一旦火花，几乎一无所剩。这样一来，也不会有人知道我抢了婆婆的钱包。

人死，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我的感想。

小富自葬礼的隔天就没有再到家里来。原本她就是被雇来照顾祖母的，没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之前小富总是自行决定厨房里调味或烹饪用具的摆放位置，以方便自己使用，但母亲似乎并不中意她的配置，有时候还会到厨房里去整理一番。她似乎想要重新整顿一切，即使容器里头还剩下一点砂糖或盐巴，也都直接丢进垃圾桶。

头七那天，亲戚们再度聚集。这天可真成了一场宴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彼此心知肚明而疏于注意的关系，有不少人尽兴过了头。

表面上，父亲的亲戚和母亲娘家的人状似亲密，但身为孩子的我也察觉到，他们实际上并不和睦。特别是姑婆们似乎对于最终这个家的财产成为母亲的囊中物，感到不悦。

“峰子这下子就可以随意改建了。从以前她就一直抱怨她不喜欢这样的古厝，现在总算让她如愿了。”大姑婆歪着嘴说。她说话的对象是父亲的堂姐妹们。不知何故，田岛家的子嗣大多是女性，亲戚也是压倒性以女性居多。

“峰子一直忍耐到现在吗？”

“是啊。因为大嫂不肯。毕竟这个家还是登记在大嫂的名下。”

“哦，原来如此。”其他的女人们暗自点头。

我之所以能够偷听到她们的对话，是因为我在隔着一道纸门的走廊上看漫画杂志，而她们并没有看到我的缘故。

“除了房子的事，峰子大概可以落个清闲了。听说以前跟伯母之间发生了不少事。”一个父亲的堂姐妹说。

“噢，那倒是啦。”另一个父亲的堂姐妹语重心长地随声附和。

“听说伯母的身体还硬朗的时候，好像对峰子挺严的不是吗？”

“才不严呢。对我们而言，那算普通了。之前我会听大嫂诉苦，心想娶媳妇儿的时候，真的是要充分调查一下才行耶。当初如果娶一个更乖巧一点的媳妇的话，大嫂一定可以活得很长寿。她常说，都是峰子害她折寿的。”

“说不定就是这样唷。因为伯母被关在那个原本是茶室的房间里，不是吗？一整天都待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并根本治不好嘛。”

“再说，峰子最近完全都没有照料伯母的起居，不是吗？听说请了个女佣，大大小小的事都丢给那个人去做。”

“那个女佣也真的是。”大姑婆说。“听说人不机灵，做起事来马马虎虎的，做的菜也很难吃，吃她做的菜还真辛苦哩。”

女人们一同叹息。

“这么说，伯母简直就是被峰子杀死的嘛。”

其中一人的发言让所有的人霎时都沉默了。

“话不能这么说。不管怎样，这句话也说得太过火了。”有人发出了一句责备的话，但话中却带有幸灾乐祸的语气。

“不，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大姑婆说。这已不是半开玩笑的说法了。“我认为大嫂是被那个人杀死的。只不过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就是了。”这下果然不好轻言附和，所有人都不发一语。

当时因为出现了“被杀”这类令人不安的话语，所以这段对话我记得很清楚。虽然我对于电视剧里的杀人事件早已耳濡目染，但在现实生活中倒是前所未闻。

还是孩子的我也察觉到了母亲期盼着祖母的死。但是当时的我，却还无法联想到母亲是因为如此，才故意把祖母关在那样的房间或请来一个做事不利落的女佣去照顾祖母。

自此之后，我看待母亲的眼神有了些许的转变。

祖母死后，大伙儿忙碌也是一个原因，几乎没有全家聚在一块儿好好地吃顿饭。父母交谈的内容不是哪里的谁包了多少奠仪，就是奠仪的回礼要送什么才好。两个人绝口不提对于祖母去世有何感想。

在法事按照世俗礼法结束之后，这个情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暂时休诊的诊所重新营业，父母又与从前一样被工作追着跑。

不同的是，三餐改由母亲下厨，但厨艺并不如小富好，做的是所谓的快速料理。父亲对此并无任何怨言，我自然也就没有立场说话。父亲训示过：挑剔食物就是奢侈。在那个时代，应该所有家庭都是如此吧。

每次吃母亲做的菜时，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大姑婆所说，祖母好像曾经抱怨小富做的菜不好吃，但我却从来没有那么想过，父亲也总是赞不绝口。

我想，搞不好婆婆才是太奢侈了。

吃饭时，父母也几乎不交谈，顶多就是有关诊所财务状况的简短对话。祖母死后，特别是父亲变得不太爱笑了。他也不陪我玩，看起来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那个时候，传出了一个奇怪的谣言。

有一天，当我一个人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我。回头一看，有三个六年级生靠了过来。其中一人是附近铁工厂老板的儿子。他人高马大，长的一副大人样，在学校是头目级的人物。

老大面露奸笑，站在我面前一脸不屑地打量我。

“听说你家的婆婆被杀了是吧？”老大说。其他两个人讪笑着，一脸这下有好戏看的表情。

“才不是。”我回答。听说这些六年级生只要一动怒，就会立刻痛殴低年级生，不争气的我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谎！我都听说了，牙医家的老婆婆每天被人一点一点地喂毒，然后死掉的。”

“没那回事！”

待我发火，他们三人大概觉得好笑，便笑了出声。

“哎哟，怕死了咧。要说说错话，搞不好营养午餐里会被人下毒哦。”其中的一个小弟语带消遣说。

“哦，对喔。这下不妙。”说完，铁工厂的儿子和两个小弟走开，但还不时回头向我张望，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隔天，似乎全班都听到了这个谣言。其他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有仓持修告诉我这件事。

“不过这是假的吧？”他压低音量问我。

“假的啦！当然是假的。我婆婆是寿终正寝的。”

“是哦。所谓的寿终正寝不就是没有特别的死因吗？”

“就是大限到了，跟电池没电一样。”

“可是，”他靠近我的耳边说。“听说有时候老年人死掉，搞不清楚病名什么的时候，医生因为嫌麻烦，就会说是寿终正寝耶。”

“可是如果是被毒死的，医生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不过反而那种情形医生好像都看不出来。毕竟被毒死的病人并不多，很多医生并没有亲眼看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开始生气的关系，仓持也就没有再多问了。

此时，原本我还以为只是孩子之间的谣言，但没想到谣言散播的范围竟超乎我的想象。

附近面包店的阿姨是出了名的亲切，可是当我站在展示橱窗前面的时候，她却立刻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然后挤出生硬的笑容，对我说：“今天好象没有和幸爱吃的面包哦。”一幅就是要我快点走人的样子。

不光是面包店的阿姨，碰到我的人都是一脸尴尬的表情。刚开始我以为是心理作用，但还是仓持告诉我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妈也知道那个谣言耶。”在学校的时候，他偷偷小声地告诉我。

我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谣言会散播得那么厉害。大家究竟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也偏着头想着。

“我是从别班的一个家伙那里听来的，我妈则是一个客人告诉她的。”

他的话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加郁闷，眼前浮现了那些爱说长道短的主妇，在各家店里眼神闪烁地大谈八卦的嘴脸。

当然，我想父母亲应该也知道这个谣言，但两人却都没有提到这件事，也许是想要避免在我面前提吧。

但是父母看来坐立难安，上诊所的客人也大幅减少，想必与谣言脱离不了关系。

没多久，警察来到了家里。当我从学校回到家时，发现玄关放了两只我从没见过的鞋子，从走廊可以看到两个男人在和父母亲说话。一个男人身穿制服，而另一个男人则身穿便服。我看过那个穿制服的警官，他经常站在车站前的派出所。

“不，我们绝对不是在怀疑贵府。只是想要请教贵府对于散播谣言这件事心里是否有个底。”制服警官说。“要是一般的谣言，我们警察是不会出面的，不过，由于谣言的内容并不单纯，所以才会请刑警一同前来。”

“我们怎么可能心里会有底？这谣言没凭没据，我们倒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散播谣言。”父亲的声音出奇地粗暴。

“真的很伤脑筋。”母亲从旁附和。

“所以，这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就是恶作剧。”父亲从中打断了警官的话。

“而且是恶意的！”

“那么，您是否知道谁有可能做出这种恶作剧呢？”

“天知道。人这种动物总是在一些令人想象不到的事情上嫉妒、憎恨别人。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要敲我家的竹杠。”

“是否可以列举一些这类人物的名字呢？我们不会泄漏只字片语的。”

“嗯……这个嘛。”父亲沉吟了一下。“虽然你说不会泄漏，但是我怎么知道会不会从哪里泄漏出去。”

“不会的，绝对没有问题。”

“与其如此，为什么不去一个个调查听到谣言的人呢？这么一来，应该就可以找到散播谣言的始作俑者了。”

“这个嘛，因为消息错综复杂，我们无法限定出处。况且其中也有人会不肯告诉我们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真是一场大灾难。到底是哪个家伙会干出这种无聊的事呢？！”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要是你们回去的时候被人看见，大概又要被人说警察终于来调查了。”

“不会的，我们离开的时候会十分小心。”穿制服的警官慌张地说。

一直沉默不语的刑警，这个时候终于开口：“您知不知道砒霜？”

“砒霜？”

“是的。这里……或是诊所，有没有在使用砒霜？”

“没有耶。”父亲立即回答。“那是毒药吧？”

“不是砒霜也无妨，是否有什么含有砒霜的药品呢？”

“没有。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是不是有谣言指出我母亲是被人灌下砒霜而死的呢？”

“实际上正是如此。田岛家的婆婆就是因为每天吃的饭里被混入少许的砒霜才死的——这就是目前传得最厉害的谣言。”

“鬼扯！完全是胡说八道。要是找到散播谣言的始作俑者，非告他不可。”父亲大声地撂下狠话。

卷三

自从那天之后，刑警就没再来了。大概原本就没有特别的嫌疑，只不过是有点在意那个谣言罢了。

我们渐渐地不再听见那个谣言，镇上的人对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不再感兴趣。比起别人家发生了何种不幸，大家更在意自身的明天会如何。

然而，尽管谣言的热度降温，其内容却没有为人所淡忘，只不过说的人变少了而已。当谣言不再成为大家的话题，这个不祥的故事感觉上不再是单纯的想象，而成为一个事实，深深地烙印在众人的记忆中。从父亲的诊所离开的病患，从此不再上门求诊。原本朋友就不多的我，在学校日渐孤立。所谓谣言不会长久，但是这个定论似乎并不适用于负面的谣言。毕竟，过了好几年即使在我家被拆掉了之后，那个城镇里还是流传着“那家有个老婆婆被人谋杀”的谣言。

我的父母亲持续以坚决的态度度过当时的难关。不论病患再少，父亲还是跟以前一样，继续牙医的工作，假日则邀约朋友出外钓鱼。此外，他还嘱咐与邻居处的不好的母亲，积极参与邻里集会和家长会。母亲虽然兴趣缺缺，但原本个性就不服输的她，在听了父亲“老是关在家，更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的话之后，反而比平常更可以梳妆打扮，穿上最喜爱的服饰出门。我后来听别人说，看到这样的母亲，在背后暗骂她“不要脸”的人还真不少。

双亲似乎想要对世人宣告：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并没有改变。不过只要一走进家中，就会发现事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在我看来，父母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父亲的样子特别奇怪。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发出了声音。心想，怪哉！那天，母亲应该是去了亲戚家。

我提心吊胆地通过走廊，听到了两声咳嗽声。听到这个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是父亲没错，父亲当时得了轻微的感冒。

等我走到厨房的时候，发现父亲蹲在流理台前，打开下方的柜子门，盯着里头瞧。父亲的身旁摆着原本应该放在柜子里的酱油和日本酒的瓶子。

我环顾四周，发现还有好几个餐具柜和收纳柜的抽屉及拉门也都开着，买来放着的调味料及食材都有搬动的迹象。

父亲很专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进入，继续在流理台下找东西。当父亲把醋瓶子拿出来的时候，总算察觉到有人在了。他一脸吃惊地回过头来。

“搞什么，原来是你啊。”

父亲的声调偏高。他的脸色异常红润，似乎不只是低着头的缘故。

因为没有别的话好说，只好说声：“我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我刚回到家而已。”

“这样啊。”

父亲当时大概正在想如何圆场，但又发现自己拿着味醂瓶子的不寻常举动，只好慌忙地将瓶子放在地上，故作苦笑。“所谓君子远庖厨，就是说男人不可以进厨房。这是死去的爷爷教的。我一直在实践这个道理，才会一旦想要找什么，都搞不清楚放在哪里。”

“你在找什么呢？”

“没有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个。”父亲做了一个倒酒的动作。“威士忌啦。我记得有人送我一瓶，可是怎么找也找不着。”

“你现在要喝威士忌？”

当时好像才四点左右。

“不是要喝，是想送人。”父亲开始把拿出来的酱油和酒的瓶子归回原位。“真奇怪，你妈是收到哪去了？”

“问妈不就得了？”

“嗯，啊……，也对……”父亲一边含糊其辞地回答，一边继续收拾善后。

当我察觉自己不该待在那里，转身要走的时候，父亲叫了声我的名字。

“和幸，这件事别跟你妈说哦！”

“咦……？”

“你妈的个性就是那样，一旦是别人送的东西，打死也不肯送人，对吧？说穿了就是小气鬼。像那瓶威士忌也是，明明自己不喝，我想送人她也一定会反对。我懒得被她碎碎念，才趁她不在找找看。所以……你知道了吧？”

这不像父亲平常的口气，感觉像是在找借口。通常，他会直接命令我“不准跟你妈说！”才不会啰哩叭嗦地向我解释原因。

“嗯，我知道了。”我回答。

父亲满意地点头，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但是他好像不太记得什么应该放在哪里的样子。我心想就算我不说，母亲也应该会发现吧，不过我还是闭上了嘴巴。

到了傍晚，母亲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回诊所去了。我在客厅看电视，同时注意母亲是否发现了厨房不对劲的地方。

吃晚饭时，答案揭晓。

“你在厨房做了什么？”母亲边吃饭，边若无其事地问父亲。

“厨房？什么做什么？”父亲装傻，继续倒啤酒。

“你进了厨房对吧？”

“我吗？没有啊。”

“是吗？真奇怪。”

母亲将视线转向我。我低下头，只是默默地动着嘴巴和筷子，深怕被母亲问到话。

“可是厨房的样子不太对。”母亲再度向父亲开口。“像是调味料的位置什么的，都跟平常不太一样耶。”

“单纯只是你的错觉吧。应该是你之前都不太进厨房的关系啦。”父亲喝着啤酒说。父亲像是在挖苦母亲，小富在的时候几乎都不做家事。

“可是像盐巴跟胡椒都跑到了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位置上，你说这有可能吗？”

“天晓得，不知道。”

“老实说吧！”母亲盯着父亲直瞧，父亲好像刻意不跟母亲对上眼。

“老实说什么？”

“你是不是在检查？检查有没有那个东西？”

“哪个？”

“前一阵子刑警说的东西啊。”

“他说了什么？他说的话莫名其妙，我根本没专心在听。”

“你还真敢说……”

母亲对于父亲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感到不耐，开始有些动怒。

原以为母亲就要发作，但她却隐忍了下来。我察觉那是因为我在一旁的缘故。这使得我更加坐立难安，于是努力扒饭，打算及早离开现场。

吃完饭后，我下了餐桌离开餐厅，走到隔壁的客厅打开电视。不过我的目光却没有对着荧幕，反倒是耳朵贴着墙壁。我知道这样就可以听到隔壁房间的对话。从前，税务局的人来的时候，小富就是这么做的。

“你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吗？既然怀疑，就说你怀疑嘛。”是母亲的声音。

父亲应了几句，可是声音模糊，听不清楚。

“你是在找砒霜之类的毒药，对吧？你听了那个刑警的话之后，认为我搞不好真的会那么做，对吧？”

我听见父亲啐了一句“无聊”，之后的话又听不清楚了，但感觉上应该是在否定母亲所说的话。

“你不用装蒜啦，我看你的脸就知道了。你老实说清楚，我反而落得轻松。我说老公啊，你对亲戚那边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妈突然猝死很不寻常。这，不是在怀疑我吗？”母亲的音量大概就算我耳朵不贴着墙也听得见。

“我可没那么说。”父亲稍微提高了音量。

“你说谎。”

“我没说谎。”

“那你为什么检查厨房？太诡异了吧？”

“不是跟你说我没检查吗？你很啰嗦耶！”

“要不是你，那会是谁干的好事？到处都有翻过的迹象。”

“我不知道，说不定是和幸在找点心啊。”

突然跑出我的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那要不要我们去问问和幸？怎么可能为了找点心，去打开流理台下面的门嘛。”

“总而言之，我不知道。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等一下，你别逃离！”母亲说。父亲似乎想要离开。

“我没空陪你说浑话，浪费时间。”

“我没有做啦！何况，我根本没办法在妈吃的食物里下毒啊。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这一阵子又没进厨房，能这么做的就只有照料妈三餐的人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过度亢奋的关系，母亲的话岔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父亲的反应有点慢半拍。

“愚蠢至极，她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她？这个叫法还真是意义深远啊。”

“我称小富小姐叫‘她’有什么不对？”

“你也不用刻意加个小姐啦。明明私底下都叫她富惠，对吧？”

“你这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听不见父亲的声音，但应该不是听不见，而是父亲沉默了。

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发现父亲和小富之间的关系。而且明明发现，却吭都不吭一声，这点让我很惊讶。

父亲嘀嘀咕咕地说了些话，似乎并不承认和小富之间的事。

“别装蒜了你，反正我也觉得无所谓。相对地，你钱可要给我按时入帐。只要你遵守这一点，我也就不跟你啰哩叭嗦了。”

“钱、钱、钱，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要不要脸啊？”

“你才要不要脸哩。竟然被那种女人耍得团团转。”

当一声，突然听到东西翻倒的声音，同时也听到餐具撞击的声音。我的眼前浮现了父亲踹倒餐桌的身影。

“就是因为你讨厌妈，才只好叫小富来帮忙的不是吗？人家对我们那么好，你居然还说得出那种话！”

“又不是没付她钱。”

“钱还不是我付的！你什么也没做，只希望妈早点走。你对娘家的人说妈什么我都知道！”

“所以就说是我杀的吗？那你拿出证据啊！然后叫警察把我抓走不就得了？”

“吵死了！”父亲怒斥。听到一阵粗暴地开关纸门的声音之后，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通过走廊。

在那之后，我紧贴在墙上的耳朵听到“碰”的撞击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壁上，随即在墙下发出东西哐啷碎掉的声音。

若从客厅的角度思考，父亲似乎却是在怀疑母亲，因为父亲当时在厨房的样子并不寻常。况且，我知道父亲在书房阅读有关毒品的书籍。有一次，我到书房想借百科全书，偶然发现那本书塞在书柜的角落。我被“毒”这个字所吸引，抽出来一看，发现书中夹着书签，而且那一页是有关砒霜中毒的内容。

亚砷酸是一种无味无臭的白色粉末，不易溶于冷水，但易溶于温水。中毒症状可分为急性和慢性两种，若喝下大量的毒药，会出现急性中毒症状，若喝下少量的毒药，则会变成亚急性中毒。亚急性中毒的主要症状有胃肠不适、肾脏炎、蛋白尿、血尿、脂肿大、知觉障碍、肌肉萎缩、神经炎、失眠、全身无力。

书的内容如上，症状的最后以“会导致死亡”做总结。

我想起发现祖母尸体时的情景。此时眼底浮现的是她那像鸡骨般瘦弱衰老的身体，以及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肤色。祖母死前，说她全身上下都不舒服，那应该就是胃肠不适所引起的，而且她的肝肾功能一定也不正常。此外，还有明显的知觉和运动神经失调，全身衰弱无力更是自不待言。

如此想来，被人喂下砒霜的推论似乎越来越趋真实。另外书中也写到，有不少医生误判成其他疾病的案例。

父亲既然阅读了这一页，当然对于祖母的死抱持疑虑，连我也觉得那个谣言可能并非单纯的恶意中伤，毕竟母亲希望祖母死是事实。

这件事可能是母亲下的毒手，但是为什么我并不特别感到害怕呢？虽然我知道杀人是一种犯罪行为，却无法体会实际罪孽有多深重。这或许是因为我对祖母并没有亲情之爱，总觉得睡在那个房间里的老太婆是个肮脏丑陋的生物。再说，我并不认为死有什么特别，不过就是从生物变成单纯的物质罢了。诚如舅舅所说，人死就像是玩具坏掉无法再动，我非常喜欢这个比喻。然后，我想起了在火葬场捡骨灰的情景。

死人本身一无所知……。

假使母亲是杀人犯的话，祖母会感到悔恨吗？我的答案是——不会！因为祖母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喂毒，也不会知道身体的异常是毒药所致。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去，所以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不，她应该连自己会不会死都不知道，因为确认她是否死亡的是活着的人。

我从那时起就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和灵魂的存在，今日亦然，因此我并无法理解被杀害的人会心存怨恨这种概念。当然，我知道许多深爱死者的人，他们的憎恨与悲伤是存在的。只是想起大家在葬礼上并不十分哀戚的表情，也就可想而知他们的憎恨与悲伤不过尔尔。

相较之下，当时我心中更感兴趣的是，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祖母喂毒？而计谋顺利得逞时的欣喜又是如何？

我时而会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里翻阅有关砒霜这类毒药的书籍。书中介绍的毒药之多，着实让人大吃一惊。其中，还描述了古今中外如何利用毒来杀人，诸如马莎·马雷克使用铊的犯罪案例、凡宁卡利用鸦片毒害他人而声名大噪的案例、被人灌下氰酸钾却没死的怪僧拉斯普金，还有在日本国内毒害事件中属于较近期的帝银事件（* 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六日在日本东京丰岛区的帝国银行椎町分行发生的强盗杀人事件。当时歹徒佯装成卫生局人员，声称附近发生痢疾，要求行员喝下预防口服液，结果十六名行员因误饮氰酸化合物而丧生。）。

其中，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犯罪案例。她虽然已是有妇之夫，却和丈夫的友人珊多·克洛亚坠入情网，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婚外情。她的父亲杜布雷因为这件事情大发雷霆，并将珊多·克洛亚送进监狱。夫人等他出狱之后，和他联手毒弑亲父。据说杜布雷在乡下静养期间，夫人为了松懈父亲的防备，在让他喝下毒汤之前，竭尽所能地孝顺父亲。

当她察觉两位兄长怀疑父亲的死和她有关时，更派了手下到兄长的身边，成功地将之一一毒害。根据书上记载，她的大哥到死亡约花了七十天；二哥则为九十天左右。据说她为了让毒性能够慢慢发作，在犯案之前还曾到认识的医院里做实验，对贫穷的病患下毒。

然而，让我惊叹的是他持久的杀人念头，以及在执行杀人过程的冷静态度。以往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杀人的欲望应该是爆发性的、短时间一涌而现的。或许是因为电视剧中描述的杀人情节，从产生动机到实际执行没花多少时间所致。此外，在小孩的心目中大概也认为，在现实生活中绝大多数的案件都是所谓的“血气上涌失手杀人”。因此，我对于复仇烈焰持续燃烧数十年，且为了杀害对方，不惜花费数十日的执着念头，心怀畏惧。

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我想，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真正对杀人感兴趣。每当我在调查毒药的内容，就会想象使用毒药的情景。要是我的话，会这样做，不！那样也可以。只不过当时还没有让我想要下毒害死他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想要知道实际下手的人他们的心境如何。

那本书中，并没有画出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肖像。但在我心中，那张脸却跟我母亲的脸重叠在一块儿。

在那之后，父母就不曾在我面前争吵。我将之解释成两人已经采取某种形式的妥协。相较之下，我更忧心自己在学校的地位。原因在于之前的谣言，使得没人愿意靠近我，跟我说话。就连老师，感觉上也想避免跟我扯上关系。

唯有一个人还是跟从前一样。那个人就是仓持修。然而，他似乎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和我有往来。有人在的时候，他就不靠近我，甚至经常在我向他搭话的时候，他也无视于我的存在。

“听说上村他妈到校长室去了耶。”又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来到附近堤防的时候，仓持告诉我这件事。

我问他上村他妈去校长室的原因。

“听说是希望校长不要让她儿子跟田岛在同一个班级。他妈说，那个谣言是真是假不知道，但是只要想到班上有一个这种家庭的小孩，就觉得毛骨悚然。”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仓持消息灵通，不知为何地总是他别擅长搜集这类的情报，格外清楚小道消息的细节。

“校长怎么说？”

“好像是说这种事情他办不到。那也难怪啦，要是每个人的要求他都一一采纳，可就没完没了了。”

总而言之，全班的人都想转班。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变得郁闷起来。

“话说回来，好像有警察去找医生耶。”仓持又道出了另一个小道消息。

“什么医生？”

“好像是叫西山医院的吧。”

我会意地点头。西山是确认祖母遗体的医生。

“为什么警察要到西山医院去呢？”

“天晓得。应该是要去问田岛婆婆死时的事吧？人家不是说被毒死的尸体会有什么变化吗？”

关于这点，我应该比仓持还要清楚，毕竟我一天到晚都在看这类的书籍。

“医生怎么回答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应该没有提到什么有毒杀嫌疑之类的。要是那样说的话，现在你家前面应该早就停满警车了。”

真是不会讲话，但仓持却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西山医生不可能包庇犯罪，所以大概没有发现典型的中毒症状吧。

我无法判断母亲是不是对祖母喂毒。何况究竟从哪弄来砒霜也是个问题。不过另一方面，有个画面却令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在祖母死后，母亲丢掉盐巴和砂糖等调味料的情景。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那真的是盐巴和砂糖吗？难道不是什么其他的“白色粉末”吗？

从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我完全不想感情用事地相信母亲。老实说，直到最后我还是不清楚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不懂杀人的心理是怎么一回事。我甚至无法想象母亲的内心是否萌生了那名为杀人念头的东西。如果她告诉我人是她杀的，我大概也只会觉得“哦，那样啊”，而如果她告诉我她没杀人，那我也可以接受。

我刚说到，直到最后我还是不清楚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而那个“最后”就在我刚升上六年级的时候突然地来到。

有天放学回来，父母已在家里等着我。那天原本就不是诊所休息的日子，所以更让我感到事情非比寻常。父亲的身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后来他们才告诉我，他是律师。

父母想要逼我做一个选择，看我要选择跟着父亲还是母亲，因为他们两个人已经决定要离婚了。

卷四

我这才知道，原来夫妻也会分开。我身边就有好几个这样的人，甚至连小富也经历过离婚。然而，我从没有想到自己的父母亲也会离婚。因此，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着实有点会意不过来。

但那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个假设。从父母亲绝不正视彼此就道出了这一点。

“随便你选择。”父亲说。

“你没选的那方，也不是从此就见不到面。想见面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面。只不过是看你平常想要跟爸爸或妈妈一起生活而已。”

“和幸到长大成人为之，完全都不用担心钱的事情。这点，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母亲提起了赡养费的问题。

“而且不转校也没关系。”母亲补上一句。

“没有必要急着逼他答复，不是吗？”在我不知如何做选择的时候，律师帮我说了句话。于是，他们给了我两、三天考虑的时间。但是父母分手却一天也没拖延。当天，母亲就带着基本必须的行李离开了家。我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母亲已经在外面租好了房子。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也许预期自己不在，儿子会感到寂寞吧。如果她真是这么想，那她也未免太不了解我了。我对着她离家而去的背影，感到了如同冰一般的冷漠，与其说她是母亲，我更将她视为“搞不好是杀死婆婆的女人”。

另外，我的脑袋中还算记者：父亲可能会支付赡养费，不过那应该不会是笔太大的金额。况且，没有人能保证母亲不会把那些钱用在养育我之外的其他用途上。过惯优裕生活的母亲究竟能不能让我过安稳的生活，也令人感到不安。

母亲离家的那天夜里，父亲待我异常和善。他订了外卖的特级寿司，叫我爱吃多少吃多少。虽然没有叫我要留在这个家，但有点多话，不断地问我在学校所发生的事。

“明年你就是国中生了，差不多也该给你弄间书房了才行。”父亲喝着啤酒，以一副心情极佳的口吻说道，似乎深怕我心情不好。

这样的父亲真是让我感到郁闷，看着父亲那张脸，我的眼前同时就会浮现小富的白屁股。我想到，那个屁股曾经骑在眼前的父亲身上，并且像当时的税务代书般喘着气。

不过，这样的郁闷我还可以忍受。反正白天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一个人在家。对了，根本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书房。反正从明天起，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这个家了。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天夜里，我醒来了好几次。每次入睡，就会梦到母亲。她在梦里不断责骂我，骂到我受够了。

当我回答要留在这个家里时，母亲脸上浮现的不是失望，而是愤怒。她仿佛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好啦，反正想见面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面啊。”

父亲打圆场地说。父亲说得轻松，母亲则不发一语，或许是觉得发牢骚会显得更落魄吧。

即将迈入梅雨季之前，母亲从家里带走了所有的行李。父亲去诊所之后就没再露脸，只有我一个人待在院子的角落，望着熟悉的家具一件一件地被运上卡车。

其中，包括了母亲的化妆台。化妆台上镶着一面大镜子，布套从上头垂下来。我并不喜欢那个化妆台，当母亲的脸映照其中的时候，看起来总不像是母亲的脸，而是别的女人的脸。当母亲坐在镜台前，即意味着她要丢下我，一个人外出。当然，母亲带我外出时应该也化了妆，但那样的记忆比起她独自外出的记忆模糊得多。

那个镜台的左右都有抽屉，我知道右边上面数来的第三个抽屉里放有白粉的盒子。很久以前，母亲曾和一个女性的亲戚聊到脂粉。

“你在用这种老旧的脂粉啊？”

“噢，那个是很久之前买的，现在没有在用，可是又觉得丢了可惜，所以就放在那儿。好像也该丢了。”

刚上小学后不久，我曾经把脂粉抹在脸上，就像大部分的孩子都会想要玩玩看化妆。其中，我最感兴趣的是色彩鲜艳的口红。我知道母亲在上口红之前都会先把脸抹白，所以我心想首先得先扑脂粉。

然而，就在我扑完白粉的时候，却被母亲发现了。母亲看着我哈哈大笑，接着拿出口红，把我的嘴唇涂成了红色。

“这下看起来像个女孩了。”母亲说完后，又笑了。

夜里，母亲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垮着一张脸。

“男孩子别做那种事！”父亲对我凶道。

原本以为父亲也会一笑置之，真让我失望。

当行李全部被运上卡车之后，母亲走到我身边来。

“这你拿着。”

她给我的是成田山的护身符。我将符握在手里，她握住我的手，让我放进口袋。

“要随时带在身上哦。不过可别让你爸发现了。就算被发现，也不能说是妈给你的哦。”

“知道了吗？”母亲再三叮咛。我默默点头。

到了下一秒钟，一颗颗的泪珠开始从母亲的眼眶掉落。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样带着半分怒意，刹那之间我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要注意身体哦。睡觉的时候，被子要盖好。”

说到这里，或许是因为声音哽咽，母亲抓住我的肩膀，垂下头。过了好一阵子，母亲又再度抬起头。

“要是想见妈的话，就把刚才的护身符打开，知道吗？”

“嗯。”

“那，妈差不多该走了。”

我在大门前目送母亲坐上卡车副驾驶座离去。后照镜映照出了母亲的面容。

那天夜里，父亲的心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父亲不大说话，尽是咂嘴，似乎是对找不到换穿的内裤、厕所的擦手巾不干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当然，家里已经没人可供他使唤。很快地，他开始感到不耐，因为连喝杯茶都得自己泡。那一阵子，我们吃的都是从外头餐馆叫的便菜便饭。至于吃了些什么，我已不太记得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吃的食物当中并没有特级寿司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

一个人的时候，我打开了母亲给的附身符，里面装了一张白纸，上头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

即将迈入暑假之前，邮差送来了一封署名给我的信。那是一封令人毛骨悚然、充满恶意的信。

在信纸的一开头，就写着一个“咒”字。文章内容如下——

这是一封诅咒信，请协助我的诅咒，用红笔在明信片上写下“杀”字，并以匿名的方式，寄给记载于这封信上最尾端的人。寄信时，务必注入你的咒念。

接着在一星期以内，将与这封信内容完全相同的文章，以匿名方式寄给三个人。届时，从列在信尾端的人名当中，去掉刚才提到的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在最前面写下你想要诅咒的人名和地址。五周之后，应该就会有两百四十三人的咒念寄到那个人的手上。

千万别切断这个诅咒之轮，否则诅咒将会降临到你的身上。大阪市生野区绿之丘市的奥林千代子小姐就是因为切断了这个诅咒之轮，连续五十三天为高烧所苦，最后丧命。

你一定有想要诅咒的对象，请诚实地面对你的内心。

最后，绝对不能告诉别人你收到了这封信。

内文的最后，记载了五个不认识的人名和地址。我收到的这封信最后写的人名是一个叫做铃木的女性，地址是北海道的札幌。

我曾听过班上同学在讨论这件事，所以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但我没亲眼看过实物，也不知道里头的详细内容。

这是一封邪恶的信，充满令人无法轻忽的黑暗力量。

有两件事让我很犹豫。首先是我要不要寄封写有“杀”字的明信片给这个名叫“铃木”的陌生女子。其次是该不该把这封信寄给别人。不管是哪一样，都让我觉得既麻烦，又不是滋味。不过写在信最后“如果切断诅咒之轮，诅咒将会降临你身”的这段文字，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先前说过，我是一个不信神佛的小孩。读信的时候，我也不认为会发生那种事。然而当距离一个星期的期限日子所剩不多的时候，我的心绪逐渐浮动了起来。我感到迷惑的是，信中因诅咒而牺牲的案例未免描写过于具体。不但死因如此，连地址和姓名也都清楚载明，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其实只要稍做调查，就会知道大阪市生野区里根本没有绿之丘町这么一个地名，而且我也该想到奥林千代子是改编自当是受欢迎的女歌手艺名。然而，当时我却无暇思及这些，只觉得既然信上都写得这么具体，就应该不会是随便乱写的。

虽然信上使用了诅咒这个不科学的字眼，但它的实践方式却很具有数字概念。这点也让我无法释怀。两百四十三这个数字乍看之下，并不是什么整数，但是根据信上内容左右推敲之下，我才理解该数字的涵义。信的最后列了五个人名，若收信人依照指示不断寄信的话，写在第一个的人名被写在信尾的总数将会是3×3×3×3×3=243封信。

要是有人收到这么多只写了一个“杀”字的明信片，将会做何感想？我想大概无法将它当做单纯的恶作剧而一笑置之吧。

我很想问问其他人有没有收到这样的信，但是信尾特别叮咛“绝对不能对人提及”。在意这封信的本身，是否就意味着自己中了诅咒了呢？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很在意，那就是这封信是谁寄给我的。信封上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姓名，就一切以匿名的方式进行这点来看，也是这封信阴险的地方。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几个可能寄这种信给我的人。其中也包括了仓持修。

列在信尾的人名是推论出寄信人的提示，只要遵照信的指示，写在第一个的应该就是寄信人想要诅咒的对象，而信中第一个人名是一个住在广岛县名叫佐藤的人。当然，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所想到的人之中，包括仓持，没有人和广岛县扯得上关系。不过，如果他们在广岛县有亲戚，我也不肯能会知道。

最令我感到不舒服的就是，我不知道寄信人但寄信人却知道我。虽然我觉得像对方那种神秘人物不可能知道我是否切断了诅咒之轮，但我还是担心会因为某些诡计而被识破。毕竟，寄信的人即成了所谓的诅咒共同体，一旦切断了诅咒之轮，难保不会遭到他们报复。

但最后我既没有将写有“杀”字的明信片寄给那个叫铃木的女性，也没有将诅咒信寄给任何人。这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坚定的信念，而是在我左思右想的时候，期限到了。因此，我根本没时间将这篇冗长的内容抄三遍。既然期限不守，寄信也是无谓，所以我就没有寄出“杀”字明信片了。

然而，我倒也不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我将那封信收进抽屉，心里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之后不久，仓持向我提起了诅咒信。他问我知不知道有这样的信，我告诉他我知道。

“你看过吗？”他进一步询问。

“不，那倒是没有。”

我无法将那封信已寄到家一事说出口，依然遵照着“不准对人说”的指示。

“这样啊，我也没有。”仓持说。

当时，我心想搞不好他也收到了。毕竟我们有共同的朋友，从同样的人收到信的可能性很高。

“要是信寄来的话，你会怎么做？按照上头写的去做吗？”

“这个嘛。”我慎重其事地回答。“没有真的收到信，我也不知道。”

“听说要是切断诅咒之轮的话，诅咒可是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哦。”

“怎么可能嘛。”

“是吗？听说真的有人死了耶。”

“那一定是碰巧啦。”

“不过听说就算真的收到诅咒，只要将诅咒的数目刻在神社的鸟居上，就能得救唷。”

“是哦。”我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另一方面，当时家里有些微妙的变化。父亲为了逃避每天的家事，雇用了新的女佣，不过究竟没有再次雇用小富。新来的是一个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已经过了五十岁的瘦小女子。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她的全名，父亲要我称她阿春姨。

阿春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打扫的动作干净利落，每当我放学回家，家里总是一尘不染。除此之外，她也经常帮我们洗衣服。如此一来，洗完澡就不会找不着内裤了。她做菜的功夫普通，不过当时偏瘦的我马上就恢复了原本的体重。

只不过她的个性是给一分钱，做一分事，从来不做份外的工作。她只要一做好我跟父亲的晚饭后就赶紧回家了。连父亲晚归，我必须一个人吃晚餐的时候，她也不曾陪过我。说到底，她只要没事，就不会跟我说话。她大概认为陪小孩是薪水范围外的工作吧。她的态度完全符合了“沉默寡言”这四个字。

从孩子的眼中看来，阿春称不上是个美女。况且她的年纪比父亲还大，父亲好像也没有想要和她做出当时跟小富的行为。星期六的午餐是我们三个人唯一齐聚一堂的时候，但父亲对阿春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前面说过父亲有时候会晚归，但那并不是因为工作。受到先前的谣言影响，上诊所的病患有减无增。屋漏偏逢连夜雨，车站前新执业的牙医颇受好评，病患似乎都跑到那边去了。

虽然那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父亲在工作之后，出外喝酒的频率增加了。刚开始，父亲还会回家一趟，告诉我他要出去一下。久而久之，他说都不说就出去了。因此，有好几次我都是等了半天之后，才吃起冷掉的晚餐。就我而言，我是想要恪守“不能比父亲先下筷”的训示，不过久而久之我也就不等父亲，自己先吃了。

父亲似乎去了银座，每次回来总是满脸通红，嘴里吐着酒气，说的话让人摸不找边际，而且还有好几次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父亲原本就爱杯中物，只不过在那之前从未如此丑态百出，着实让我有些吃惊。他的酒力没道理突然变弱，应该是酒量增加了吧。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有天父亲这么说道：“我今晚有重要的事，会晚一点回来。搞不好就不回来睡了。你明年就上国中了，一个人没问题吧。”

这句话令我吃惊，不过我还是默默地点了头。父亲见状露出满意的表情。

“睡觉的时候门窗要锁好。原则上，我会拜托阿春尽量晚点回去。”

当时父亲的穿着与平常有些不同，就像是出现在外国电影中的绅士。只不过他没有像银幕明星那样会穿西装。

是夜，父亲没回来。父亲说“搞不好就不回来睡了”，但其实他原本就打算那么做吧。

自此之后，父亲三不五时就在外过夜。不过他从没告诉过我，他是在哪儿过夜。

有天夜里，父亲也外出。隔天没放假，照理说父亲应该不会外宿。我一边在被窝里看书，一边等着父亲归来。渐渐地，我习惯了一个人过夜。当时，我热衷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她的作品内容大多与毒杀有关，对于因祖母事件而对毒药感兴趣的我而言，是很好的教科书。不过，我对她的作品也不是完全满意。即使理智上能够接受小说中所描述的犯罪动机及犯人心理，但感觉上还是觉得有点难以认同。直到现在，我还是完全无法了解，凶手在设下毒药陷阱之前，突破心理障碍的瞬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父亲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回来的。当时看的小说着实有趣，让我完全忘了时间，一页接着一页。

若是平常，这时已是就寝时间，但我听到外头有声音，于是直接穿着睡衣起身。我很期待父亲有时候带回来的盒装寿司，心想说不定今天也……

然而，那天夜里父亲带回来的却不是吃的。

当我走到走廊，正好撞上隐着脚步声从玄关走进来的父亲。父亲狼狈异常，大概是笃定儿子在睡觉的关系，不过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父亲的背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噢，搞什么，你还醒着啊？”父亲僵硬的脸上浮现要笑不笑的表情。

我说我在看书。但父亲好像没有听见我说话，回过头说道：“这是爸爸的朋友。”

“晚安。”那女人点了个头。她身着和服，挽着头发，脸蛋娇小，肤色白皙。此外还有一对迷人眼睛以及细长睫毛。不过大概是假睫毛吧。

“晚安。”我点头回礼。那女人身上飘散着一股我没闻过的气味。我心想，父亲就是去了这种粉味的场所。

“爸爸跟朋友有点话要说，你快去睡觉。”

我顺从地对父亲点点头。穿和服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在低头微笑。

我不知道父亲把我当成几岁小孩，但至少我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察觉到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好事。我想，父亲之前与小富在放棉被房间里做的事，现在换成和这个人做吧。

隔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穿和服的女人已经不见了。父亲在寝室里打鼾。

过不多久，阿春一走进邻近厨房的和室，就微微抽动着鼻子，接着到流理台去不知道在检查什么，然后又回到和室来。

“昨天有客人啊？”阿春问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谎，微微地点了头。

阿春于是趴在地上，直盯着榻榻米瞧。不久之后，阿春好像发现了什么，用手指掐着。

“头发。”

阿春歪着半边脸颊和嘴角，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阿春的笑容，一种让人有不祥预感的笑容。

我接到诅咒信就是在这个时候。老实说，我的脑袋里尽是家里的事，压根儿没空去理会别人的诅咒。

不过就在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有一天寄来了令我震惊的东西。

那是两张明信片。两张都是标准明信片，一封的邮戳是来自荻窪；另一封则是来自品川。印象中，一封的署名是用黑色原子笔，而另一封则是用蓝色墨水的钢笔写的。

问题出在明信片的背后，两张明信片的背后写着完全一模一样的字——用红色铅笔写的“杀”字。

看到这个的时候，我的大脑因为过度恐惧霎时陷入混乱。我心想，会受到这种东西，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切断了诅咒之轮的缘故吗？不过在冷静思考过后，我大致理解整件事的情况。

信尾列举的五个人名当中，有人加上“田岛和幸”。只要收到信的人遵照信的指示，这个名字就会依序地被寄到许多的人手上。三的五次方——两百四十三个人。

有人诅咒我——这个事实让我的心情变得暗淡无比。我承认自己有时候会为点小事情与人起争端，但从来没有被人诅咒过。明信片的寄件者是谁不重要，反正他们不过是遵照指示寄信罢了。

我不想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只是某人开玩笑干的好事。况且，也不过才两张写有“杀”字的明信片。

然而，等到隔天寄来三张，后天又寄来两张诅咒明信片的时候，我的心情变得更加郁闷了。那些明信片当中，有不少除了“杀”字之外，还写了些其他文字。其中，甚至还有在“杀”的周围，围上一圈“死”字的。另外，照理说信中应该只有指示要“用红笔”写，但有些明信片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那是用鲜血写的。

我无法理解，能将如此令人不快的东西寄给陌生人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一张张的明信片还不至于令人感到不舒服，但是一旦累积起来，便会成为一股邪恶的负面力量。

写有“杀”字的明信片在一个星期内不断寄来，总共二十三张。两百四十三分之二十三是这个诅咒的达成率。

我想视若无睹，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如此。或许是我察觉到四周的世界正在历经重大的变动。

我想起了仓持的话——就算真的受到诅咒，只要将诅咒的数目刻在神社的鸟居上就能得救。

某天夜里，我半夜出门前往附近小学旁边的神社。我的手里握着雕刻刀。

神社里最大的鸟居是混凝土制的，但我知道神殿旁有一座木制的鸟居，于是我毫不迟疑地前往那座小型的红色鸟居。

虽然“做这种事才会遭到诅咒天谴”的想法掠过脑际，但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我尽可能找不显眼的地方，在鸟居的下方刻上了“二十三”。在刻最后的“三”时，雕刻刀一滑，割伤了左手的大拇指。我一面舔着伤口流出来的血，一面踏上了回家的路。

卷五

父亲带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回家仅只一次。但他们的关系并非从此一刀两断，反倒是父亲夜里出门的频率增加，夜不归营的次数变多，而我也习惯了独自一人过夜。

诊所的生意连我看来也觉的清淡。偶尔有事到诊所去，候诊室里常常空无一人，只有柜台的小姐闲闲无事。

即便如此，当时的父亲还是一脸愉悦，穿着派头，上理发店的次数也增加了。

某天夜里，我听到父亲在讲电话，对方似乎是个女性。

“我就叫你早点辞掉店里的工作嘛。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辞职？”父亲压低声音说，但我还是听见了对话的内容。

“倒也不是现在马上就要结婚，可是那是迟早的。我没骗你，我是认真的。所以志摩子，尽早辞掉工作吧！听到没？拜托你了。”

我听到父亲的话，大吃一惊。母亲离开才没多久，但父亲似乎是来真的。

要是现在的我，就能给当时的父亲许多建议，但还是孩子的我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我猜想，对方应该也像父亲一样，是打从心里爱着父亲的吧。

某一个星期天，我切身感受到父亲日渐加深的爱意。

“喂，我今天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吃稍晚的早餐时，父亲开口说。

我问父亲去哪。

“银座。去买东西。买点什么给你吧。然后去吃点好吃的。”

我乐翻了。父亲好一阵子没有带我出去了。

我想，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去银座。高级的店家栉比鳞次，打扮光鲜亮丽的大人昂首阔步。整条街充满了活力，一切的事物看来都金碧辉煌。我完全无法想象这和自己平常生活的世界，是连接在一起的同一个空间。

“如何，这条街很壮观吧？”父亲边走边说。

“和幸变成大人之后，一定也要有本事在这条街上购物才行。”

我点着头，环顾四周。心想，来到这里就证明成功了吗？

虽然说要购物，父亲却先进了咖啡店。店里排着皮革椅，一些看来福态的客人谈笑风生，女侍者身着轻飘飘的围裙。这让我想起了母亲从前说过的话，她说她实在搞不懂为一杯咖啡付好几百元的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当时是我第一次踏进咖啡店。

父亲点了咖啡，他看我慌张失措地不知道该点什么，于是建议我点柳橙汁。

送上来的柳橙汁，比起我之前喝过的任何果汁都要美味。而它们竟然同样适用柳橙汁这个名称，简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喝起来完全是天差地远。我用吸管小口啜饮者。

过没多久，店里出现了一位女性，是那个之前穿和服的女人，不过此时她身上穿的不是和服，而是质地轻薄的连身洋装。或许是头发放下来的关系，她看起来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更为年轻。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她笑着说，在我们的对面坐下。

“不会，我们也才刚到不久。”父亲回答。他的语调比平常更为轻快。

她点的是柠檬红茶。父亲在茶送来之前，再度为我们彼此介绍。但说是介绍，其实只是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志摩子”，所以直到如今我还是不知道她姓什么。

父亲滔滔不绝地说我的事，像是擅长什么科目、喜欢什么游戏，还有我的个性如何。听着父亲说话的内容，我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因为跟我差太多了，简直无法想象那就是我。譬如我的擅长科目，我想父亲的记忆大概还停留在我小学低年级的阶段。他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已经十二岁，却还在玩怪兽游戏的幼稚小孩。

父亲大概是想将我当做一个“天真好应付的小孩”介绍给志摩子吧。大致上，谈话过程中我都低着头，只是偶尔在喝饮料的同时，顺便抬头瞄志摩子的脸一眼。不知道在第几次的时候，我和她的视线对上了，她微微地笑了一下，于是我满脸通红，慌张地低下头。

“只要你喜欢，爸爸都买给你。”走出咖啡店后，父亲对我说。

我说，我想要音响。当时我对音乐开始感兴趣。

“好，就买给你。”父亲铿锵有力地说，开步往前。

可是父亲的脚步，却先停在高级珠宝店前。志摩子勾着父亲的右臂，不知道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那么，我们就去瞧瞧吧。”父亲意气风发地点头，接着就被志摩子勾着手臂，步入了店内。

店内是一个令人目眩的世界。展示柜里陈列的物品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辉。店员的身上也具备了之前我不曾接触过的高尚气质。店里充斥着唯有被挑选出来的菁英才能在场的优越感。

店内有一处放置接待用沙发的场所，父亲叫我在那里等候。女店员拿给我饮料和巧克力。从店员的样子看来，父亲他们似乎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家店。

身着灰黑色上衣的男店员与父亲他们应答着，但主要在交谈的却是那个店员和志摩子。父亲只是不时颔首，听着他们的谈话。

志摩子让店员接连将戒指、项链排放在展示柜上，并且一一地拿在手上实际试戴，接着询问父亲好不好看，而父亲总是千篇一律地回答：“还不错啊。”

花了好一段时间，志摩子获得了戒指、项链、耳环之类的首饰。刚得到一堆礼物的她，心情自是好得没话说，而父亲也像是让情人瞧见自己威风的一面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志摩子才刚买完一堆珠宝，一走出店门口却又对父亲说：“人家好想要诞生石唷。手上一颗也没有怪寒酸的。”

“好，下次来的时候再买给你。”

“真的？你最好了。”她紧紧地勾住父亲的手臂。

我曾听过志摩子的生日是五月。但我不知道父亲事后是否信守承诺买了祖母绿给她。

走出珠宝店后，这下换进了和服店。我等得不耐烦，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才要买音响给我，但父亲似乎没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当时的父亲心里，说不定正在为成功地将情人和儿子介绍给彼此认识而感到喜不自胜呢。

志摩子在和服店也是东穿西戴，最后买了看起来最昂贵的和服及衣袋。和服店的老板满脸笑容地对父亲点头哈腰，连声道谢。

接着，父亲的脚步总算走向电器行。但惊人的是，就在我选音响选到一半的时候，志摩子竟对父亲小声地说：“人家想要新的电冰箱。”

“耶？电冰箱你不是有了吗？”

“我想要大一点的嘛。你也知道，我平常又没办法去买东西，人家想多买点东西存起来，以免你突然来的时候没东西吃嘛。”

“原来如此。”

不消说，买完我的音响之后，父亲自然又前往了电冰箱卖场。

我无从得知父亲究竟在那个女人身上花了多少钱。父亲几乎天天到银座的高级酒店报到，而且包含奢侈品在内，负担她全身上上下下的行头。一个月的费用换算成今天的物价，恐怕不会低于两百万日元。除此之外，还要给母亲赡养费，可以想象父亲的经济负担并不小。重点是诊所的生意依旧不尽理想。

然而，父亲不可能向任何人诉说实情，所以也没人会给父亲任何忠告。唯一察觉到田岛家危机的是女佣阿春。

“先生还真能撑耶。他晚上花天酒地的时间，比待在诊所里的时间还长吧？”阿春经常在准备晚饭的时候，夹针带刺地说。“不过反正先生只要按时付我薪水，我也没资格说话。”

每次回想起当年，我就觉得可恨。不论谁都好，要是有人提醒父亲一下就好了。或许要让迷恋上年轻貌美女性的父亲觉醒并不容易，但当时要是有人阻止他继续荒唐下去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引发那么严重的后果了。

到银座购物后过了一个多月，那天夜里父亲也外出。我一边用新买的音响听披头四，一边像平常一样看着推理小说。

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电话响起。在那之后，从来不曾有人在那么晚的时间打电话来，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走到走廊上，提心吊胆地伸手拿起放在柜子上的黑色电话。

“喂。”

“啊……请问……”打电话来的男人似乎感到困惑，话只说了一半。他大概没有想到接电话的会是一个小孩子吧。“这里是田岛家吗？”

“是的。”

“啊，这样啊。你母亲在家吗？”

“她不在。”

“那么，家里还有其他大人在吗？爷爷或是奶奶都可以。”

“没有，只有我在家。”

“只有你在家？”

男人不知如何是好，和身旁的人讲了一些话之后，才又拿起话筒讲话。

“其实我是警察。你父亲受了伤，被送进医院了。”

“咦？”我吓得全身发冷。

“等一下会有巡逻警察到你家去，在那之前，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下亲戚或是熟人的联络方式？”

“哦，好。”我回答时脑中一片空白。

男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告诉他和幸的写法。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慌乱中度过。先是警官到家里来，然后亲戚也赶来，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又命令我做东做西。

当我到达父亲被送进的医院时，天早已亮。然而，却因为谢绝会客的关系，我最后还是无法见到父亲。

事后经人说明，综合我知道的部分，那天夜里发生的情形大致如下。

父亲像平常一样前往志摩子工作的店，喝到十二点多，然后一个人离开酒店，到另一家酒吧去。他和志摩子约在那家店里碰面。

然而，父亲在前往另一家酒吧的途中，却被人从身后袭击，当场昏倒。那条路没什么人经过，所以并无目击者。在父亲昏倒之后，经过的路人皆以为他是醉倒街头，压根儿没想到要报警。直到后来，才有一个拉着摊子卖拉面的大叔发现父亲的头在流血。

父亲的钱包等随身物品都还在身上，警察从他的身份证和名片确认他的身份，于是才打电话到家里来。

现场找到一把占有血迹的螺丝扳手，上头的血迹和父亲的血性一致。警方认为这并不是一起抢劫财物的案件，而是和父亲有仇怨的凶嫌所为，经过搜查之后发现，嫌犯是一名在新桥工作的酒保。这名酒保和志摩子在交往，志摩子一个星期有一半的时间会在他的住处度过。

志摩子和父亲交往纯粹只是为了钱。她的最终目的是和她的酒保男友开店。为了这个梦想，她似乎能忍受暂时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不喜欢的男人。

但是，年轻的情人可就受不了了。那天夜里，他找到志摩子和父亲相约的地方，就低埋伏等待父亲的到来，再从背后袭击父亲。

他被警方逮捕招供之后，还声称自己无意杀人，只是想要让父亲吃点苦头，或许父亲就会有所警戒，不再接近志摩子。犯罪的动机竟是出于如此单纯的想法。

父亲被送进医院之后不久就恢复了意识。他的头上有两处重伤。我见到父亲是在事后的的第四天。父亲的意识很清楚，对于事件的经过也记得一清二楚。父亲在被殴打之前，看到了躲在大楼背后埋伏的男人的脸，使得警方得以及早破案。

父亲住院期间亲戚们轮流到家里来住。他们不断像阿春打听志摩子这个风尘女子的事，关心的焦点集中在父亲到底在她身上浪费了多少钱。从阿春那里听到事情经过的亲戚，无不皱起眉头。

同时，亲戚们偷偷地在我家召开了一场家族会议。当时，还找来了负责诊所会计事务的税务代书。他就像个被告，坐在众人面前被质问我家的财务状况。

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牙科诊所的经营情形每况愈下，以及田岛家的存款大幅减少。有人攻击税务代书为什么放任不管，让事情落得这般田地。税务代书小小声地反击说自己只负责税务，对于经营没有置喙的余地。再说，税务代书根本无从掌握顾客私底下怎么用钱。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说：“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田岛家会完蛋的，一定要快点想想办法。”但吵了半天也讨论不出立即见效的解决方法，所以只好等到父亲出院再说。

然而，事情的严重性却超乎他们的想象。

三天后，父亲出院。父亲的堂姐妹们说要去接他出院，但父亲却自己回家。他的心情糟透了，亲戚上前迎接，他也懒得搭理。

“他是恼羞成怒啦。钱被女人骗了，还遇上那种倒霉事，才会感到难为情，没脸见大家。”亲戚嘟囔地回家去了。

我和父亲好久不曾一同吃饭。那天夜里，阿春为我们煮了一顿大餐。

然而，饭吃到一半，父亲却突然停下筷子，瞪着自己的右手。我也发现到，父亲的指尖在微微地抽搐。

“爸……你的右手怎么了？”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往我这边看。

“耶？啊，哦，没什么。”父亲放下筷子，直接走出餐厅。

牙医就像工匠——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你想想看！牙医又削又补的，还要将金属填进牙洞里，再说又不能将齿模师做好的假牙，直接放进病人的嘴里就算完工了事，还得依照每个人的情况，做最后的修整。这哪里不像工匠？牙医和金属雕刻师、手工艺将一样都是工匠。证据就在于，不但做出来的工要好，价格也要便宜。这都是要靠技术的。同是做金牙，金子用的量越少，价格自然就越便宜。”

父亲以自己的高超技术为傲。只要一有病患跑来找父亲哭诉，抱怨别的牙医做的假牙戴起来有多不舒服，父亲就会高兴一整天。

“口腔就像是从人体独立出来的生物。要是像最近的年轻牙医那样，只有那么一千零一招的话，根本应付不来各式各样的病患。唯有彻底看清口腔的情形，才能完全根治病症。”

父亲以麻醉注射为例，说明他的高超技术。

“我们不是常常听说，有人打了好几只麻醉针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吗？那就是因为技术太差劲。将麻醉药注射到牙龈的时候，靠的是集中精神和直觉。重点在于如何一口气将针头插进那一点，必须快、准、狠，而且手不能颤抖。”

父亲经常把筷子当成针筒，对我说这些。而这一段话说完后，他几乎都会补上一句：“总而言之，有一技在身的人就占了上风。爸爸只要这只右手还在，就不怕没饭吃。”

我总是抬头看着父亲的右手，觉得很有安全感。

然而，那只右手却出了问题。父亲接连几天跑到各式各样的医院及民俗疗法的诊所。有时候，还会将身怀绝技的按摩师找到家里来。

父亲绝口不提他的右手出了什么毛病。他大概是不想让儿子感到不安吧。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承认自己失去了唯一足以自夸的右手吧。因此，我也就不再多问了。

然而，我还是略微察觉到了父亲右手的症状。他的右手手腕到指尖的部分不时会酸麻或是抽搐，伴随的症状是没有感觉，使不上力。而且这种症状总是毫无预警地发生，因而我好几次都看到筷子、汤匙，还有铅笔之类的东西从父亲的手上滑落。这明显是头部受伤的后遗症。

也难怪父亲会紧张，处在这种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知觉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继续当牙医。实际上，那一阵子诊所都没营业。

纵然尝试了所有的治疗方式，父亲的右手依旧不见好转。过一阵子，附近的人都知道，父亲的右手不听使唤了。或许是这个缘故，甚至出现了田岛牙科就要关门大吉的谣言。

从那个时候起，父亲干脆就不治疗右手了。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所以他放弃了。他越来越常从大白天喝酒喝到晚上，还把气出在我和阿春身上。

不但如此，父亲每到晚上就会漫无目的地出门。他不说去哪里，但似乎是在银座或新桥一带徘徊。我曾经有一次听到父亲对着话筒这么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在店里的时候你们不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吗？……你那么说，只是为了包庇志摩子吧？反正不管什么都好，告诉我你知道的！她家的地址，还是电话号码也好，告诉我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事情发生后，父亲再也不曾提起志摩子这个名字。我想，他应该是真心想要忘掉这个名字吧。可是每当头部受伤的后遗症发作时，他还是无法忘怀。我猜想，父亲应该还想再见到那个女人，对她破口大骂一顿。

后来父亲找来律师，对那个让父亲手上的酒保提出损害赔偿的诉讼。既然是因为后遗症导致无法继续当牙医，提出损害赔偿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就结论而言，我不记得父亲由这起诉讼得到了什么赔偿。酒保因伤害罪入狱服刑，出狱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有钱赔偿。

我就在这一连串狗屁倒灶的事中，迎接小学六年级那年的过年。既没有年菜可吃，也没有红包可拿，只有寒冷与我相伴。父亲大概是想逃避残酷的现实吧，成天不是喝酒，就是酩酊大醉，窝在棉被里呼呼大睡。

三个月后，我国小毕业，确定要进入当地的公立国中就读。原本父亲打算让我进入私立中学，但家里的经济完全不允许。再说，牙科已经到了非关门不可的地步，父亲也没有心思思考我的升学问题。

一切都因为父亲受伤开始脱轨，害得我躲在棉被里哭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这个时候我想起诅咒信。我的手边寄来了二十三封只写了“杀”字的明信片。带着二十三个人的咒念的明信片……

我想，我被诅咒了。

卷六

那些诅咒明信片我只看过一次就包上报纸塞进了抽屉深处。我总觉得随便处理掉不太好，所以没有将之丢弃。后来在鸟居上刻上数字，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虽然我并不相信有诅咒这回事，但却完全受到诅咒的束缚。

有一天，我从抽屉里拿出放了好久的明信片打算丢弃。我认为，拥有这种东西会带来不幸。

我手上的明信片共有二十三张，但只实际仔细看过几张。因为我知道上头写的内容一模一样，越看只会越让自己受伤。不过，在丢弃之前，我还是一张张地看了一遍。不可思议的是，我比第一次看到那些明信片时还要冷静。大概是因为当时已经发生了不好的事。

再次看着明信片，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收信人姓名写错了。我的名字是田岛和幸，但所有明信片上写的确是田岛和辛。我稍微想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原因。寄出这些明信片的人并不认识我，他们只是照抄写在诅咒信上的地址和姓名罢了。所以，是第一个在那封信上写下我的名字的人写错了我的名字。

我想，犯人和我不熟。他应该是在哪里发现了我的地址和姓名，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情将我列在那封诅咒信上而已。尽管如此，这个失误也未免太讽刺了吧。不过是把我的“幸”写错成“辛”，就让我的人生扭曲变形。

我猜想，那个犯人应该和我读同一间学校。这么一来，我更想去念私立中学了。小学的朋友大多会念当地的公立国中，如果我去私立中学的话，就不用再见到他们了。

然而，我家的情况改变，捣毁了我念私立中学的梦。我至少必须度过三年孤独的学生生涯。这件事，比起校规硬性规定学生要剃光头更令我郁闷。

不过，真的成为国中生之后，我发现天底下倒不全然是坏事。我念的那间国中也有不少来自其他小学的孩子，完全不知道我家过去的同学倒也不会排挤我。

当然，那间国中里也有和我是同一间小学毕业的人，不难想象他们会在背后损我。我想实际情形应该也是如此。不过，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我找到了克服这个困境的方法。

就在休息时间和大家聊天的时候。“田岛家是开牙医诊所的吧？真了不起，所以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啰。”一个同学说。他来自别间小学，说话应该没有恶意。

身旁一些听到的人一脸尴尬地低下头。不用说，他们自然是和我同一间小学毕业的人。

“我家现在歇业中。”我回答。有的人住在我家附近，可不能胡诌。

“是哦，为什么？”

“因为客人说我爸的技术不值得信任，所以都不来了。”我半自暴自弃地说。

然而，听到我那么说，不知情的人都笑了。他们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

“为什么不值得信任呢？难道在你家看完牙的人，嘴巴都肿起来了吗？”

“天晓得。说不定是害怕会被杀掉吧。”

我这句话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从别的小学来的同学们却捧腹大笑。

“搞什么，原来是会杀人的牙医啊？”

“大家好像是这么说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困惑了。

大家的笑声中不带恶意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说，你们家现在已经不是有钱人了吗？”

“当然不是。所以原本我想念私立，却只能进来这里。我是‘前’有钱人。”

前有钱人这个词一时成了我们班上的流行语。被他们这么一笑，我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遭遇。一切成为别人的笑柄也无所谓。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了。说不定，觉得和我说话很闷的人也会减少。

自此之后，我便故意将家丑当笑话传，彻底成为班上的小丑。前有钱人、前大少爷之类的话语受到大家的欢迎。两、三个月过后，田岛已成了公认爱搞笑的家伙。

“婆婆去世的时候，真是整惨我了。有谣言说她是被人喂毒死的。连刑警都来了。不过，最痛苦的还是吃饭的时候。因为我都会边吃饭边想：‘这饭里该不会真的掺毒了吧？’”

大家很喜欢这种自虐式的玩笑话。我心想：‘要是大家听腻了可就该糟。’于是自爆其短的情形越演越烈。到最后，我终于还是在学校里搬出了父亲被酒家女的爱人痛殴那一段，但却有不少人以为这是我编出来的故事。

在人前说出这段丢人现眼的糗事并不有趣。只不过，我认为大伙儿在笑闹之间，我不会遭到排挤，于是拼命地扮演丑角。每听他们笑一声，我的心就痛一下。我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卑微，但欲罢不能。

有一个同学名叫本原雅辉，他是我进国中之后交的第一个朋友。他住在隔壁的村镇，完全不知道我家那个令人厌恶的谣言，认为我的话有大半是言过于实。他的身材娇小、身型纤细、皮肤白皙，要是留长发、脱掉制服的话，大概会被误认成是女孩子，因而也有不少人叫他人妖。

可是，真正的他却是一个典型的十多岁少年。他崇拜女歌手，老是在说班上的某某某最可爱。我第一次看到进口的外国杂志也是在他的房里，当时，连露出乳房的彩页照片都难得一见，而那本杂志上竟然还刊登了露出下体的照片。只不过，重要部位会以奇异笔涂黑。我和木原在他房里，试过各种方法想要将奇异笔的部分弄掉，什么稀释剂啦、挥发油啦，甚至连乳玛琳、特殊的橡皮擦也都试过，却几乎没什么效果。尽管如此，只要我们的目标物偶尔隐约可见，就会让我们乐得欢天喜地。

有一次，他问我有没有看过真人，而不是照片。

“妈妈或姐姐的不算哦。”木原贼贼地笑着补充说道。这时候我们一如往常在他房里聊天。

“没有很清楚看过。”我老实回答。“不过，如果是一点点，我倒是在大人嘿咻的时候看过。”

我的话让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他马上一脸很感兴趣地凑到我身边问我：“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告诉他小富和税务代书做那档子事时的体位。他半张着嘴，听得入神。

“我都没看过那种场面。”他羞红脸颊地说。“不过我倒是看过几次女孩子的那里，但是都是小孩子。”

“那我也看过呀。像是亲戚在为小婴儿换尿布的时候。”

“没那么小啦！大概和我们同年的女生。”

据木原所说，有的女孩子只要你肯出钱，她就愿意露给人看。五十元只能看；一百元就可以稍微摸一下。木原说：“跟我们同年，可是好像不同学校。”

“不过她是个丑女。”木原补充一句，笑了出来。

那女孩住的地方似乎离木原家有一段距离。听他在讲那女孩家在哪儿的时候，我想起了别的事；她家就在我从前沉迷下五子棋那间房子的附近。

我说出那件事后，木原的表情似乎并不特别意外，并且点点头说：“如果是赌博的五子棋，我知道呀。有三战两胜跟五战三胜的，对吧？”

“我玩的是三战两胜。先胜两局的人可以赢得对方的钱。”

“没错。”木原想了一下之后说，“不过，那是骗人的。”

“骗人的？”

“我是听来的。”

“怎样骗人？”

“详情我是不知道，不过听说绝对赢不了。”

“可是，如果是五子棋的名手应该会赢吧？”

木原摇摇头。

“他们是不会跟这样的人比赛的。他们只会选那种一定会输的人。”

“怎么选呢？对方是强是弱，不下一局怎么知道？”

“他们不会跟自己上门的客人比赛，只会和知道对方实力的人比。所以，他们稳赢不输。”

“可是，我看过是客人赢的耶。”我反驳说。

“三战两胜，他赢两次了吗？”

“嗯。”

“那家伙是不是带你去的人？”

我默不作声。被他说中了。

“我想他是和店家串通好的。”木原歉然地说。

“要是都没人赢得了，客人就会放弃走人。但那是不行的，必须让客人觉得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赢了才行。为了做到这点，他们会让客人看到眼前的其他客人赢棋。不光是这样，他们也会让那个客人赢，但是只会让他赢三局中的其中一局。”

听着木原的话，我感觉全身汗毛竖立。那简直就是仓持修第一次带我去赌五子棋时的情景。

只会和知道对方实力的人下棋，这一点也吻合。换句话说，他们只跟同伙人带来的人下棋。我是“稳输不赢的大肥羊”，因此被带到那里去。

“那人是你的朋友吗？”木原有点犹豫地问。

“不是。”我摇摇头。“他是一个不太熟的人。”

木原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说：“我想也是。”

仓持修和我进了同一所国中，不过因为班级离得远，所以当时几乎没有来往。

我开始思考当时花费在赌五子棋上的金额。从小学生的零用钱这个观点来看，应该是笔不小的数字。我就是为了这笔钱，从祖母身上偷走了她的钱包。

我想找仓持确认这件事情的真伪，问清楚他是不是欺骗了我。然而，现实情形却不容许我那么做。眼前发生更紧急的事，一个弄不好，可能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任谁都看得出来田岛牙科诊所事实上已经经营不下去了。父亲的右手不见起色，诊所的大门依旧深锁。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没有打算从事其他工作，照样每天从早喝酒喝到晚，喝得烂醉就呼呼大睡。渐渐地，他也失去了寻找志摩子的力气。

我家的经济状况不断恶化，渐渐到了坐吃山空的地步。父亲如今就算舍不得投注在志摩子身上的金钱，亦为时已晚。

索性阿春依然到我家帮忙。她领到的薪水应该不多。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来帮佣不是单纯出自一片好心。

为了东山再起，父亲选择放手一切。一开始，他似乎想将诊所租给别人，却找不到人肯租。想是田岛牙科诊所的名声太糟糕，以致新开业的医生也望之怯步。不得已之下，父亲只好将整间诊所卖掉，却卖不了什么好价钱。

每天都有不动产业者在我家进进出出，与父亲商讨事情。他们最后的结论是，土地连同房屋一并出售。

父亲打的如意算盘是——卖掉土地房屋，再找个地方盖间小公寓，靠房租收入度日。失去唯一技能的他，只对坐着不动就有钱滚进门的事业感兴趣。

而不管父亲做什么都要讲上一句的亲戚们，自然不可能默默地看着父亲为所欲为。他们按例在我家召开了家族会议。父亲的提议当场被所有人驳回。众人一致认为，系出名门的田岛家绝对不许将祖厝变卖他人。

即使众人反对，房屋的所有权却握在父亲的手中。父亲力排众议，或者该说是无视于众人意见，遂将房屋和诊所卖给了某家不动产业者。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我上国中那年新年过后不久。

我喜欢那间大房子，而且好不容易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各个房间，现在却不得不搬家，令我大受打击。而我对于今后不知何去何从更感到不安。我并不讨厌父亲，但自从他被那个叫做志摩子的女人骗了之后，我完全失去了对他的信赖。父亲原本那么宽厚的背膀此刻看起来却是如此瘦弱。

此外，我心里还有个单纯的疑问。搬家之后要吃饭怎么办？打扫谁做？脏衣服谁洗？纽扣掉的时候该怎么办？

父母离婚的时候，我毫不迟疑地选择留在父亲身边。这个时候，我第一次后悔当初做下的这个决定。

一个寒冷的傍晚，我出门到附近的书店。我并不是有事要去书店，我的目标是书店前的电话亭；口袋里装着满满的十元硬币。

我一踩进电话亭，立刻拿出母亲给我的护身符，里面写着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打电话给母亲。因为虽然无凭无据，但我相信母亲总有一天会打电话给我，或来找我。可是，母亲却没有和我联络。

我将十元硬币投进投币口，拨电话号码，心里七上八下地听着电话铃声。

过不多久，电话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山本家。”

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口吻听起来很冷淡、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我无法立刻应答，对方更不耐烦地问：“喂、喂，找哪位？”要是再过几秒还不说话，电话一定会被挂掉吧。

“喂，请问……”我总算说出话来了。

“嗯……？”大概是因为听到小孩子的声音，对方不知该作何反应。

“妈妈在吗？”

“妈妈？”

“是的。那个……我妈叫做峰子。”

这下换对方沉默了。他似乎知道了我是谁。

“喂？”我又问了一次。

“她现在不在。”男人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冷淡口吻说。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不清楚。她回来我会告诉她你找她。”

“哦，麻烦你了……”我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掉了。

在那之后，我每天都在等母亲的电话，但她却没打来。我本来想再打一次给她，但总觉得又会是那个男人接的，也就不敢打了。

于是我决定星期天去母亲家。我事先买好地图，确认大致的位置之后，出了家门。我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独自搭电车到陌生的地方。

母亲住的地方比我想的还要简单就找到了。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公寓。不过，我却没有勇气立刻登门拜访，一直站在路边望着门。其实我期待母亲不久会从屋内出来。

过不多久，大门开了。出来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年约三岁的小女孩。男人身穿厚夹克，围着围巾，手上拿着洗脸盆。

男人的脸上带着笑容，不知道对着屋里说了什么。他和小女孩迈开步伐后，从屋里伸出了一只手臂砰一声关上门。那只手臂穿着粉红色的毛衣。

我确信那是母亲的手。同时，一股心灰意冷的情绪在我的心中扩散。事到如今，我已经不能投入母亲的怀抱了。我明白，母亲的身旁已经容不下我了。

父亲在距离旧家颇远的地方买了一块地，决定在那里盖公寓。就结果而言，那不过是个被中间业者蒙骗的计划，但却没有人给失去冷静判断的父亲忠告。亲戚们完全放弃父亲了。

公寓一盖好，我们就可以住进其中一户，于是在公寓盖好之前，我和父亲在附近赁房居住。这一切进行得非常仓促。

距离搬家剩下寥寥数日。有一天父亲为了整理物品，去了一趟久违的诊所。入夜后，我也去了诊所，发现父亲双眼无神地坐在诊疗台上，东西都还没什么整理，地上放了好几个打开的瓦楞纸箱。

“噢，是和幸啊。”父亲看到我，张开千斤重的嘴。

我问父亲在做什么。

“不，没什么。”父亲从诊疗台上下来，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在这里看过多少个病患呢。”

“如果换算成牙齿的数目，那数字一定更惊人。因为一个人不见得只看一颗牙。”

父亲听了我的话，落寞地笑了。“是啊。”

父亲环顾室内后说：“剩下的明天再收。把电灯关掉，那边的东西不准碰。”然后往门方向走去。

我跟在父亲身后，看到身旁的一个瓦楞纸箱，停下了脚步。里面放了许多药瓶，其中一瓶上头写着“昇贡”字样。

我悄悄地将那个小瓶子放进了夹克口袋。

搬到租赁的房子后，我还在原本的国中上了一阵子学。原因出自于父亲拖拖拉拉，没有赶快把该办的各项手续办好。我曾经在从学校到车站的途中绕远路去看过从前的家。那栋古老而气派的日本古厝失去了主人，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般沉没在群屋当中。

不久，我正式确定要转学了。几个听到这个消息的朋友舍不得我要离开。当然，拼命扮小丑博得欢笑，也是他们舍不得我的原因之一。

最依依不舍的要算是木原雅辉了。

“好不容易成为朋友却要分开，我觉得好遗憾。”他说。

“我也是。”

我送给他披头四的黑胶唱片。那是他们东京公演时的盗版唱片，虽然不太能听，却是我的宝贝。他收下后很感动，说在我最后一天到学校上课之前，也会准备东西送我。

有一天，我一如往常地来到旧家附近，发现一群男人开始拆房屋。他们用推土机推倒围墙，铲平树丛，轻而易举地折断梁柱；土墙如纸般应声倒下。

没花多少时间，那栋历史悠久的古厝就在我的眼前化作一堆瓦砾。男人们一脸工作告一段落的表情，开着卡车扬长而去。

等到四周不见人影，我往旧家的断垣残壁走去。我的家，彻底变成了粉尘灰烬。光看几片残破的瓦砾，根本不知道那曾是家的哪个部分。

有钟摆的挂钟摔在地上。我记得，那原本是挂在二楼那间放棉被的房间里。只要有不如意的事，我都会跑到那个房里哭泣。望着那个挂钟，我的眼眶热了起来。我蹲了下来，小心忍住声音地哭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子，我感觉有人在看我，抬起头一看，阿春站在路旁静静地盯着我。她一和我四目相交，一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表情，慌慌张张地离去。她大概是买完东西要回家吧。身上穿着围裙，手上提着菜篮。说不定她已经找到了新的雇主。

父亲说要解雇阿春的时候，她要求父亲连本带利，全额支付之前积欠的薪水。

“那个女人知道我跟不动产业者见面，企图总有一天要我连本带利付她薪水，所以之前她才会坑都不吭一声。”阿春回去之后，父亲恨得牙痒痒地说。

三月的结业式那天，也是我和大家道别的日子。明天起就是春假，同学们的脸上满溢着雀跃之情，只有我是满腹的不痛快。离开大家并不难过，我却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不安的心情压得我快要喘不过起来。

对我完全没帮助的女班导向同学宣布我要转学，一听就知道她是故意选择煽情的辞藻，害得我光是站在她身边听她讲话都觉得难为情，结果果然没有任何一个笨蛋因为她的话而流泪。

最后，班导要我向大家道别。我走到教室前面，说了些连自己都觉得冷淡的话。教师并不满意我的发言；至今喜欢看我扮小丑的同学们也是一脸期待落空的表情。

那天，木原到车站送我。好像还有其他几个人也来了，不过我完全没有印象。对当时的我而言，木原是唯一的朋友。我到现在还是会想，要是小学的时候就遇到他该有多好。

“这个送你。”他递给我一支钢笔。我知道这是他经常在英文课上用的笔。

“这样好吗？”

“当然好。还有这个。”他又从书包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纪念册。打开一看，里面写满、画满了同学的签名、留言和涂鸦。长期以来，我在班上一直戴着小丑面具，不过看到那本纪念册的时候，我的内心到底还是澎湃激昂的。

谢谢，我小声地道谢。

我搭上已进站的电车。其实，我又不是要到别的县去，今后想见面的话随时可以见得到面，但当我在电车里向大家挥手道别时，却有一种今朝离别后，永无相见日的愁绪。

事实上，那是我最后一次和木原见面。后来，成绩优秀的他进入我怎么也进不去的高中，上了国立大学的国文系，毕业后并且在总公司设在东京的报社工作。不过，这件事和我的命运倒是没有任何关系。

和木原道别后，我在电车内再度打开纪念册；每一页由一个人签名留言。当我看到连不太熟的同学也有留言时，心情很特别。

翻着翻着，我才发现原来留言的人不只有同班同学，还有因为体育和工艺课而熟稔的其他班同学。我很感激木原，是他将这本纪念册传给其他班级留言的。

不过，这种幸福的心情却随着我看到某一页的内容顿时烟消云散。

那一页是仓持修的留言。木原大概是听谁说过小学时代我和仓持很熟吧。

“到了新的学校也要加油！别输给其他人！”

仓持修用彩色签字笔写着，字的一旁还漂亮地画了一张《巨人之星》（* 漫画家梶原一骑所画的棒球巨作，一九六〇年代轰动一时。主角为星飞雄马。 ）主角的脸。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就没什么了。问题出在写在右上角的文字。

上头如此写着——献给田岛和辛。

卷七

新学校座落在水质污浊的运河旁。凉爽的季节还好，一到天气转热非开窗不可的时候，教室里热烘烘的空气中尽是油臭味和腐臭味，课根本上不下去。不过，我很快就知道，就算不是身处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之下，我的国中生涯也不可能过得快活。

班导是一个长的像山羊的老人。他实际上应该没多大年纪，但我完全无法从他那放弃一切的为人态度中感受到一丝活力。这群国中生就够难带的了，现在又要加入一个异类，他大概觉得很郁闷吧。我甚至可以察觉到，他觉得自己被选为担任我的班导，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幸。我这个转学生因为不安而心情低落，但他的脑袋中，压根儿没有想到要让我放松心情，对我毫不关心。

“我来介绍新同学。”

坦白说，班导第一次带我到班上的时候，只说了这一句话。剩下的就是非常事务性地要我像大家自我介绍。

四十多位同学对于突然跑来的转学生，投注的眼神中夹杂了各种恶意。诸如看到珍奇异兽的眼神、感到厌烦的眼神、品头论足的眼神、充满敌意的眼神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一面做形式上的自我介绍，一面心里想：“这些是蛇的眼神。”我现在正被一群蛇所包围。

我印象中那个班级里没有坏到骨子里的家伙。一言以蔽之，那是一个由普通的学生、极度平凡无奇的国中生所组成的班级。没有人会剃眉毛；也没有人会在课堂上无视老师的存在而玩起纸牌来。我也不曾听说班上有人接受辅导。

不过，所谓的“普通”即意味着不好也不坏。这样的人虽然不会主动采取行动，却往往会不假思索地参与他人提出的坏主意。

一开始，并没有出现直接的“恶作剧”。所有人都在四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要是这个时候有人跟我说话，而我也能够圆滑应对的话，说不定我就能慢慢融入这个班级。可惜不幸的是，他们一开始对我采取的行动就是“什么都不做”。换言之，就是视若无睹。

首先，第一个人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看到他这么做的第二个人，于是被迫选择要如何对待转学生。看是要仿效第一个人呢？还是采取自己的做法。基本上，选择后者需要某种程度的勇气，必须做好与第一个人对立的心理准备。就这样，第二个人也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对我不理不睬。如此一来，剩下的人会怎么做不用说也知道。从第三个人开始，总不能只有自己采取和大家不同的态度，只好有样学样。

转学后过了将近一个月，我成了一个班上可有可无的人。大家总是避免和我四目相交，不管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想到有一个同学叫做田岛和幸。

好比说，有些课是以分组的方式进行，这个时候唯有我是多余的。老师看到这个情形，自然会让我加入某个小组，但小组中也不会有人找我讲话，即使课堂的设计目的是要让一个小组齐心合力完成工作，我也不会被分配到任何工作。整节课我就只是看着大家动作。

体育课打垒球的时候，我既没有防守位置，也轮不到我打击。但是我还是一度站上了打击区，只不过投手投的尽是球棒够不着的坏球。然而，担任裁判的同学却判定每一球都是好球。结果，我一球也没打到，就被判三振出局。对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意见，只有人在私下窃笑。

我时常回想当时的情景，但就算我想破了头，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要受到那种对待。我应该没有过错才对。我总是尽可能积极地和同学说话，试图融入团体之中。但是当我回过神来，我和他们之间已形成了一堵厚实的墙。

书上说，“霸凌”（Bully）是在一九八〇年代之后才开始浮上台面。不过，大人应该都知道这是存在已久的问题，只不过没有人特别提出来讨论罢了。

教育人士和学者针对霸凌事件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从受过霸凌的人的立场来看，霸凌事件必然就会发生。想要排斥自己不熟悉的事物，是一种自然的本能。就跟他人的不幸会令人产生快感一样，看到别人痛苦是一件快乐的事。事实上，决定一名牺牲者，大家借由攻击那名牺牲者，即可让彼此产生同侪意识。有团体的地方，就有霸凌的行为存在，这是很难避免的。

其中，转学生特别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这样就不用伤害已经认识的人，并且得以反复进行“霸凌”这个吸引人的活动。如果转学生没有被霸凌，原则上必须具备相当程度的条件。举例来说，像是外表看起来擅长打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成绩卓越出众等。当班上的带头者愿意让转学生融入大家时，转学生有时也能幸免于难，但说起来还是要算他幸运。

我看起来既不像擅长打架的人，家里也不有钱，而且本来就嘴拙，一和人说话就结结巴巴，会被渴望欺负他人的家伙视为绝佳的牺牲品一点也不奇怪。

视若无睹这种霸凌方式其实对身体根本不痛不痒，但却对我的精神造成了实质的伤害。然而，我连一个能够商量的对象也没有。父亲满脑子都是如何妥善经营公寓，而一副山羊脸的班导则是摆明了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在一次所谓全班校外教学的活动中，我们要去参观某家报社，在搭乘游览专车时，发生了一件让原本漠视不理的霸凌行为变为暴力相向的事。

游览车上全是双人座，同学们两两落座，问题是谁要坐田岛和幸的旁边呢？座位不多也不少，没有办法让我独自一个人坐。

结果最后采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座位，一个名叫加藤的男同学要坐我旁边。其他人因为没有抽到这个位子而松了一口气，但加藤却很火大。“为什么我要坐那家伙的旁边？真是倒霉透顶。”

我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坐在一旁听他这么说。大家虽然同情他，却还是窃笑不已。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加藤将一只脚伸到走道上，和坐在其他座位的人聊天。内容大半是今天真倒霉。

过一会儿，加藤开始出现了奇怪的举动。他微微抽动鼻子说：“有股怪味儿。”不久，他将脸转向我，直接皱起眉头，捏住鼻子：“搞什么，原来臭味就是从我身旁发出来的。”

听到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几个人笑了出来。他们也跟他一样，做出在嗅味道的动作，甚至还有人说：“真的，臭死人了。”

那一阵子我确实连续几天穿着没好好洗过的制服，但是还不至于臭到要捏住鼻子。我火上心头，狠狠瞪着加藤。就算众人无视于我的存在，我也一路忍了下来，但这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加藤反瞪我一眼。

“干嘛，你有意见吗？”

我别开视线，因为我无意吵架，加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车上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这次的校外教学期间没事发生，但隔天放学后，包括加藤在内的四名男同学将要回家的我团团围住，把我带进体育器材室。

“你昨天很臭屁嘛。”加藤叫嚣道。

就在我想要回嘴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架住我，我还来不及抵抗，加藤尖尖的鞋尖一脚就踹中我的胃。我发不出声，向前倾倒，又被他踹了两、三脚。

身后的人放开我，但我痛到无法站立，捧腹蹲在地上，接着又是一阵乱踢。他们除了脸以外，不断地踢着我的肚子、腰，还有屁股。大概是怕弄伤了我的脸，会惹祸上身吧。

不知道他们是踢够了，还是踢累了，终于停止了绵密的攻势。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另外一个人搭腔。我不记得详细的交谈内容，或许应该说当时的我意识模糊，完全没有力气仔细听他们谈话。

他们抬起瘫软的我，将我放在一个四方形的箱子里。就在我恍恍惚惚，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时候，他们合上了盖子，把我关在一个黑暗狭窄的空间里。

我刚才说我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不过我记得加藤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胆敢跟父母和老师打小报告的话，我就杀了你。”

撂下这句话后，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

我忍着全身的疼痛，想弄清楚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不久，我便明白自己是在体育器材室的跳箱里。因此只要推开最上面的一层，我应该就出得去了。然而，盖子却异常沉重，无法轻易抬起。我不知道和盖子奋战了多久，最后逃出去时，我已筋疲力尽，倒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后来我才发现，原来跳箱的上面还盖着体操用的垫子。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回家。擦肩而过的路人看着全身被体育器材室的灰尘弄得灰头土脸的我，面露恶心的模样。

当时，我和父亲还是赁屋而居。透天厝不过是虚有其名，除了狭窄的厨房之外，就只有两间脏兮兮的和室。

回到家中，我看到父亲开着电视，人在睡觉打鼾。餐桌上留有许多日本酒的空瓶子，一旁摆着一本笔记本。我好几次看过父亲将经营公寓相关细节清楚地写在上头。

然而明明有了土地，最重要的公寓却迟迟不见开工。详细情形我是不知道，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应该是因为资金不足吧。虽然可以将土地抵押给银行借钱，而且父亲应该也打算那么做，但是这么一来，房租收入必须得足以支付预估的还款金额。就算所有的房间都出租了，房租至少该收多少呢？若从地点等条件考量，恐怕必须兴建相当高级的建筑物才合算。相对地，如此一来就需要更多的资金，增加借款金额，而还款金额也就随之增加。原来父亲每天晚上就是在这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兜圈子。他用酒灌醉自己，显然是在逃避现实。

餐桌上摆着几盘附近熟食店里买来的菜肴，都冷掉了。平常的话，我总是将那当做晚餐，可是那天我实在没有胃口。我到隔壁房间换衣服，脱下衣服一看，全身上下都是淤青，肿胀发热，不过倒是没有出血。

我想，今天没办法去澡堂洗澡了。

在那之后，霸凌行为仍然持续着。全班除了无视于我的存在，更是经常突如其来地遭到暴力相向。欺侮我的主要是加藤那帮人，有时候也会有别人加入，甚至对我而言，那些看到我被欺负而感到高兴的人都算是帮凶。即使是佯装没看到的旁观者也是一丘之貉。

但是为什么明知会被霸凌，还是每天乖乖地到学校去呢？关于这点，我找不出明确的理由。就像霸凌我的人没有理由一样。我深以为只要没有生病就得去上学。我只能说，这是让我去上学的唯一理由。要是“拒绝上学”这个说法早点广为流传的话，说不定我就会选择这个方法了。

如今只有一件事情支撑着我，让我得以忍受苦痛。我一面受人霸凌，一面这么想着。

随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总有一天，我会杀掉你们……

大概从在这个时候起，我开始具体思考如何杀人。我每天都在想像杀人这件事；这不单单只是个幻想，我的手中握有杀死他们的方法。我就将它藏在家中书桌的抽屉里。

昇贡的瓶子。

书上说，昇贡正式的化学学名叫做二氯化汞，是一种无色的结晶，在医学上用来当做消毒剂、防腐剂等药品，毒性猛烈，0.2到0.4克即足以致死。

从父亲的诊所里偷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决定如何使用。对毒药感兴趣的我，一看到瓶上的标签，就知道那是宝物，因而偷偷地放进口袋里。

从以前开始，我就渴望使用这个毒药。我常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某个人吃下它。如果哪天出现了一个我想杀害的人，我一定会用这杀死他。

于是每天晚上我的脑袋都在幻想，如果让班上同学吃下昇贡的话，不知道会怎样。不过，我不想马上对加藤那群爱霸凌他人的团体下手。因为他们一死，恐怕警方就会出面调查，说不定还会经由解剖，发现有人对他们使用昇贡。如此一来，我一定会被怀疑。大家都知道我有杀人的动机，警方只要一调查，就会知道我能拿到昇贡。

要杀害加藤那群人，我完全不会感到良心不安。不过，除非他们把我逼到不惜同归于尽的地步，我才会实行这个计划。当时，我还没有那么绝望。

话虽如此，我却没有打消杀人的念头。我反而想要证明自己真的能够杀人。再说，我也想要确认看看昇贡的效果如何。

这个时候，我脑中浮现的人影是仓持修。

我想，我是有理由恨仓持的。

他不但骗我，还把我带到五子棋那个耍老千的男人那里去。因为他的关系，我花光了零用钱，还落得从祖母的尸体身上偷钱包的下场。

撇开这件事不谈，还有之前的诅咒信。

将我的名字写在诅咒对象的名单上的，一定就是仓持。把田岛和幸写成田岛和辛，除了他还有谁会犯这种错？因为他的缘故，我收到了二十三个人寄来的“杀”字明信片。

我真的曾经一度认为，那个诅咒已经成真。自从接到写有“杀”字的明信片以来，我三番两次遭遇不幸。我不知道诅咒的效果如何，但仓持修希望我遭遇不幸却是事实。一想到这里，憎恶之情立即涌上心头。亏我还曾经相信他是我的少数朋友之一，这个想法更令我懊悔不已。

我心想，这样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吗？

世界上，有千百种杀人凶手。为了区区数千元而一时冲动杀人也时有所闻。不过，我对于那样的杀人动机并不感兴趣。我憧憬的杀人魔形象是具有确切的杀人动机，心中长期怀有杀人的念头，并且冷静地付诸实行。就像从前在书上看过的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犯罪案例一样。

杀人这个行为很诱惑我，但不能没有杀人动机。我的想法是，若是没有杀人动机，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杀人。

有人诅咒我、期待我遭遇不幸，这些足以作为杀人动机吗？我总觉得，这可以成为憎恨他们的理由，却还不至于让我想要杀掉他们。我对自己憎恶他人的情绪无法膨胀感到焦躁，也觉得自己是个非常软弱的人。

然而讽刺的是，消除我心中软弱的也是加藤他们。当时，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自习。当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推理小说的时候，他们凑了过来。

“唷，这家伙在看这种书。”其中一人抢走我的书。

“自习的时候可以看什么小说吗？”加藤马上接着说。

你们自己还不是到处乱晃，凭什么讲我。这句话我当然说不出口。我将两手放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地上。

“这是什么书？外国小说耶，跩的哩。”

“喂，拿过来我瞧瞧。”加藤从同伙手中接过书本，开始出声念了起来。每当他遇到困难的汉字就会卡主，念得七零八落。念完两、三行后，他说：“哼，这什么玩意儿。写什么让人看得莫名其妙。”

“侦探小说吧？会不会出现鲁邦和福尔摩斯啊？”

“不会出现那种东西啦。不过应该会写犯人怎么犯罪什么有的没的吧。这书是在找犯人的吗？”

“大概是吧。侦探到最后会找出犯人。”

“真了不起呢。”加藤回话的口气令人讨厌。他打开书本最后面的地方。

“喂，田岛，你猜猜看犯人是谁！如果猜对的话，我就把书还给你。”

我默不作声。要猜什么呢，那本书我才刚开始看，连有哪些角色都还不知道。

“什么嘛，答不出来啊。那就当做家庭作业吧。”加藤话一说完，从我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钢笔。那支笔是木原雅辉送我的，我顿时慌了手脚。

加藤开始用钢笔在文库本（* 文库本书籍一九二七年于日本推出，为携带方便<小开本>、廉价的单行本，至今仍深受日本读者喜爱。）的最后一页上乱画。他的举止很粗鲁，笔尖好像都快被他弄坏了。

“还来！”我扯开嗓子大吼。

一向逆来顺受的人居然出声反抗，加藤一脸自尊心受伤的表情。

“干什么，你有意见吗？”他将文库本摔在地上。对我而言，书怎么样都无所谓，重要的是钢笔。

“还来！”我试着从他手中夺回钢笔。

但加藤可没那么容易放手。在我们抢夺的时候钢笔的墨水喷了出来，弄脏了加藤的制服袖子。

“啊，你这家伙！”他的脸整个扭曲了。他抓住我的制服领口。“你搞什么鬼！混账东西！”

我才正想回嘴，就被推倒在地上。我想要起身，却被加藤的同伙们压住动弹不得。

“把他的裤子连同内裤扒下来！”

两、三个人遵照加藤的指示，将手往我的下半身伸过来。我双脚乱踢抵抗，却只是白费力气。他们解开我的腰带，脱下了我的裤子和内裤，露出小不拉几、缩成一团的小鸟。女同学别过脸去；男同学则大半都在笑。

加藤在我的脚边蹲下，开始分解木原送我的钢笔。他打开墨水匣的部分，两手牢牢握着两端。想也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双手一用力，钢笔“啪嚓”一声折断，黑色的墨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我的下体，将缩成一团的小鸟弄得黑不隆咚的。看到的同学们哄堂大笑。

“去拿板擦过来！”加藤下令。有人快手快脚地去拿来递给他。

加藤用板擦往我的下体拍了好几下。原本乌漆抹黑的小鸟这下变成了雪白一片。看到的人无不捧腹大笑，甚至还有人笑出了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叫：“老师来了！”

加藤他们动作迅速地将我的裤子和内裤拉上，手脚利落地为我系上腰带，就这么将我丢在地上，各自回座。

当秃头的体育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还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体育老师看着我说。从体育课上课时的情形看来，那个老师应该也已察觉到我遭同学霸凌，但他和许多老师一样，没有为我做什么。

我默默地摇摇头，慢慢地回到座位上。我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讪笑。要是我向老师告状，加藤他们一定会在事后围殴我。

我在心中暗自决定——我要杀了你们，总有一天我要杀掉你们这帮人！

我纯粹想要获得力量。我想要确信，自己是一个有心就能杀人的人。我再次阅读布兰比利耶公爵夫人的犯罪情节，得到了一个启示。她连察觉到她弑父的兄长也一并杀害。实际上，他曾以人体进行杀人实验。换句话说，也就是杀人预演。

这个时候，我又开始思考仓持修这个人。

我当时并没有非杀仓持修不可的动机。不过，我想要事先预演一遍，为实现更大的野心做准备。所谓更大的野心指的自然是杀掉全班同学。我想，只要透过杀人预演，肯定自己的能力，就能拾回因为被同学霸凌而失去的事物。

从那天起，我开始思考杀害仓持修的方法。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拟定杀人计划，而且并不只是单纯的幻想。

我决定使用昇贡作为杀人凶器。但是要怎么让仓持吃下去呢？我最先想到的是混在食物里送给他吃。不过，稍加思考过后，我发现这个做法并不可行。如果食物来路不明，手下的人应该会提高警觉。我也可以假借仓持好友的名义将食物送给他，可是无功不受禄，一般人在吃之前说不定会先打电话确认。当然，如果以我的名义送的话，自然又另当别论了。

然而，就算仓持不起疑，我也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能够只杀掉他一个人。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误杀其他人。这有违我的本意。毕竟，我只想解决掉我看上的猎物。

东想西想之后，我下了一个结论，看来还是得由我亲手将掺进毒药的食物交给他。这样一来，就能设法让仓持独自吃下。

不过，我必须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和仓持见过面。只要做到这一点，警察怀疑我的可能性就不高了。自从小学毕业以来，我和仓持走得并不近，转学后更是一次也没联络过。警察应该也料想不到，转学到其他国中的学生竟然会特意拟定复仇计划，回到原来的学校行凶。

我思忖，什么食物适合掺进昇贡呢？书上说，昇贡只能稍微溶于水，却能够溶于酒精和丙酮。换句话说，果汁之类的软性饮料不能用。

我的思绪回到和仓持一同度过的小学时光。我们经常两个人一起去电玩中心玩打弹珠台。

我想起了他常常一边咬着鲷鱼烧，一边打弹珠。

卷八

要毒死仓持修，必须先完成下列条件。

首先，必须两人独处。不但不能让第三者看见我和他在一起，也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和他见过面。

其次，不能让仓持起疑心。这个计划要让他毫不猜疑地吃下我送的鲷鱼烧才能成功。

问题是他吃下去之后该怎么办呢？假设我成功地毒死仓持，可以放任他的尸体不管吗？但话说回来，要搬运他的尸体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犯罪之后就必须迅速逃离现场，不被任何人发现。当然，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成为警方侦查线索的物证。至于鲷鱼烧要在哪儿买，也必须经过审慎的考虑。万一店员记得我的长相的话，一切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衡量以上的情况，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认为事情顺利地进行。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打算放弃。实行下毒杀人计划的决心，可说是我当时唯一的精神支柱。

考虑到最后，我想先调查仓持的日常生活作息。如果知道他每天的作息，说不定就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隔天放学后，我急忙赶到车站搭电车。不用说，目的地当然是从前住的城镇。

仓持家在商店街上经营豆腐店，对面有一家书店，距离豆腐店约二十公尺。我决定在那家书店一面站着看书，一面观察仓持家的情形。快到吃晚饭的时间，商店街上人来人往，我一直在书店门口看书（* 日本书店门口常会摆陈列书籍的推车。）也不会显得形迹可疑。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国中、小学生站着看漫画杂志。

仓持的父母在家里应付客人。五点过后，店里排着许多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我想起了仓持从前曾说：“一块豆腐才几十元，这种买卖要做到哪一年啊。”

六点过后，仓持从店里出来。他跨上放在店门口的旧脚踏车，不知道要去哪。他骑车经过我所在的书店前面，好像并没有发现我。我很想知道他要去哪呢？我想跟踪他，但对方骑脚踏车，要追上他是不可能的。

隔天我照样去监视他。那天下着雨，当我撑伞到那家书店前世，只见老板为了避免书淋湿，将店门口的书全收进了店里。要是进了店里，就不能监视仓持家了。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好转移阵地至稍远的一家旧模型店。小学时，我曾在那家模型店买过雷鸟神机队的模型。

那天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路上行人小猫两三只，豆腐似乎也卖得不好。等着等着，仓持又出来了。他比昨天还早出门，不过毕竟没有骑车，撑着雨伞走起路来。我眼看机不可失，随即离开模型店展开跟踪，有种在当刑警或侦探的感觉。仓持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独自走在雨中。他可能在赶时间，感觉脚步稍快。

过不久，我们来到了河畔的住宅区。这个地方我有印象。从前仓持曾带我到这里赌五子棋。他在那间只能称之为木板房的屋子前停下脚步，撑着伞左右张望四周的情况。我马上用伞遮住脸，躲在一旁的角落。

我收起雨伞，从建筑物的内侧探出头来，看到仓持蹲在那间屋子前面。那里摆了好几个盆栽，他好像在搬动其中一个。他站起身来，摸了摸破旧大门的把手一带。我知道他在开锁。门一打开，他便迅速进屋。

我在那里待了十分钟以上，但仓持却没有出来的迹象。我不清楚他在里面做什么。

这是一个大收获。我确信，他昨天一定也是来这里。而且他自己开锁即意味着屋里没有其他人在。

隔天是晴天。我放学后先回家里一趟，换过衣服再出门。我搭上电车，在同一个车站下车，不过我没有前往商店街，而是直接往那间在河旁边的屋子走去。抵达的时间刚好是六点左右。

我躲在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后面，不久仓持便骑着脚踏车出现了。他和前一天一样，先察看四周，从盆栽下面取出钥匙，然后开门进入屋子。我确定他进屋之后，就离开了那里。当时，我已在脑中慢慢勾勒杀人计划了。

要在哪里买鲷鱼烧是一个大问题。我四处观察了好几家店，选择了客人最多的一家。我在那里买了两个鲷鱼烧，走进附近的公园，坐在板凳上，确定没人之后拿出一个鲷鱼烧。

首先，我小心不留下指印地将鱼头部分的皮稍微弄破，露出里头的馅来。接着，我伸手进口袋里，拿出一包有昇贡的小纸包。我摊开纸包，谨慎地将它洒在馅上。就我所知，仓持在吃鲷鱼烧的时候，会从鱼头吃起。如果他的习惯没变的话，第一口应该就会把我掺进去的昇贡全吃下肚。然后，我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样秘密武器——前一天晚上我用太白粉做成的淀粉糊。我先前在想，该如何将鲷鱼烧一度弄破的皮修复原状呢？结果想到了这个好方法。没想到小学上的实验课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为了避免和空气接触，我将淀粉糊装在塑胶袋里。我用手指沾起淀粉糊，再将鲷鱼烧的皮粘起来。成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完美。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应该不会发现这个鲷鱼烧曾经有人动过什么手脚。

最后，我用指尖捏掉另一个鲷鱼烧的尾巴，然后将两个鲷鱼烧一同放回袋子里。不用说，捏掉尾巴自然是为了做记号。一切大功告成之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前往车站。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并不想杀仓持，而是沉醉在想要下毒杀人的计划之中。正因为自己乐在其中，所以才能准备周全，一直不死心地监视仓持。

我在六点前抵达那间屋子。我知道仓持会从哪个方向来，所以决定埋伏在稍远的地方。

约莫过了十分钟，仓持来了。他将脚踏车放在屋子前面，从盆栽底下拿出钥匙。一如往常的动作程序。等他进到屋子之后，我便展开行动。

四周无人，这很重要。要是被人瞧见我进入屋子，计划就必须终止。

我站在门前，做了两次深呼吸之后敲门。那间屋子没有对讲机或门铃这种方便的东西，为了控制敲门的声音大小花了我不少精神。要是太小声，怕屋子里的仓持会听不到；要是太大声，又怕被附近的人听见。在仓持应门之前，我整颗心都悬在半空中。

过了一会儿，屋里好像有反应了。仓持应道：“来了。”大门缓缓开启。

他见到来的人是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睛眨了好几下后才开口说：“咦？怎么会是你？”

“嗨，”我试着发出开朗的声音。“好久不见。”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他还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

“我来到这附近的时候，看到了你。本来想叫你的，结果你就进了这间屋子。”

“是哦。”他似乎接受了我的说辞，一副“天底下居然有那么巧的事啊”的表情。“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去朋友家，回家的路上到处闲晃。”

“这样啊。”

“倒是你，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啊？我在打工。”他贼贼一笑，总算露出他应有的表情。

“打工？”

“进来再说。”

屋子里和以前来的时候没有什么改变。不同的是，之前用来下五子棋的桌椅不见了。至于贴在墙上的那张写着游戏规则的纸仍旧在那儿。

屋子里只有一间狭窄的和室和厨房。榻榻米变成了焦褐色，到处都起了毛絮，而厨房则是漆黑脏污。和室里放了一张矮餐桌，上面放着许多由瓦楞纸裁成的细长纸条。矮餐桌旁有一个瓦楞纸箱，里面装着用瓦楞纸做成的套子，约指尖大小。

“你在做什么？”

“就说了我在打工嘛。”他在矮餐桌前盘腿坐下。

“给你看样好东西吧。”

“嗯。”

仓持从口袋拿出一块紫色的薄布。他用双手拿着那块布，像个魔术师似地，让我看看布的两面。

“好，我没动手脚，这块布也没有机关。”说完后，他左手握拳，将布一点一点地塞进左手中。完全塞进手里之后，他在我面前摊开左后，那块布竟然不见了。

“咦？”

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我马上发现了仓持左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皮肤色的套子。

“什么嘛，那是骗三岁小孩的把戏。”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刚才还不是被我骗了。”

仓持拿下大拇指上的套子，放在矮餐桌上。套子里装着刚才的那块布。

我将它拿在手上，很没质感。

“你在做这种东西啊？”

“将瓦楞纸裁成这般大小，以浆糊黏合，等干了之后再放入箱子。这样一个赚五元，真不是人干的。”他虽然耸肩表示无奈，但手还是拿起了剪刀，剪起了瓦楞纸，仿佛分秒必争。

“你每天都做吗？”

“是啊。我今天打算做一百个。但也不过五百元。”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呢？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住在隔壁的婆婆死了。这份工作本来是那位婆婆在做的家庭代工。岸伯伯接下这份工作之后，却都没有在做，只好由我接手。”

“岸伯伯？”

“你知道吧？你不是跟他下过五子棋吗？”

“噢，就是那个人啊……”

我的眼底浮现肮脏的日式短外套和工作裤。那个人好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卖艺的要是没了道具就嚷个不停，岸伯伯是因为邻居的交情才帮忙做的，但他原本就不喜欢干细活儿，所以我就把它当做打工在做了。你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做？你做多少我会把钱分你唷。”

“不，你做就好。”

“这样啊。”

仓持在说话的同时，手也没闲下来。眼看着瓦楞纸做的套子一个个增加，他的动作非常熟练，大概之前已经做了不少吧。

“你跟岸伯伯挺熟的哦？”我试探性地问。

“嗯，算是吧。他教了我很多有趣的事。从他身上可以学到比学校老师教的还要受用的东西。”他抬起头来，又一个奸笑。

“那个人的五子棋很强哦？”

“是啊。不过他已经不行了。他的本领已经被人看尽了。有一次来了一个像是学生的客人，连赢了他三局。那个客人好像之前从没见过。事隔一天，又来了别的客人，也是连赢他三局，然后走人。这下岸伯伯才知道大事不妙，他被其他玩赌博游戏的人盯上了。对方彻底分析过岸伯伯的棋路，岸伯伯不管下几局都不会有胜算。他担心日后对方会上门要求赌大的，所以就收手不干了。”

“有那样的人啊？”

“好像有。赌象棋、赌撞球、赌麻将，听说赌什么的人都有。”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情，因而只能点头。

“当初，”我说，“你就是认为我赢不了，才带我来的对吗？”

我原以为仓持会有些动摇，岂止他那裁瓦楞纸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灵巧地上完浆糊后，泰然地应了句：“对啊。”

“那个时候都没客人，岸伯伯很头疼，所以我就带了几个人过来。”

“也就是说，你跟岸伯伯是一伙的啰？故意一会儿赢、一会儿输，让客人抱持希望。”

“你对这件事情怀恨在心吗？”仓持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看我。

“老实说，我有一点生气。”

“不过，比赛是真的唷。你要是真有实力的话，就能像那些玩赌博游戏的人一样，连赢三局带着奖金回家了。”

被他这么一抢白，我无话可说。话虽如此，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在五子棋上可是花了不少钱唷。”

“好像吧。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着迷，所以那时候有点担心。这句话可不是说来骗你的唷。”

“好，又做好一个了。”他说。他又做完了一个套子。

“岸伯伯去哪了？”

“大概在哪个道路施工的路段帮忙吧。工作完之后，他会去路边摊喝酒，晚上大部分都不在家。”

“你有跟父母说你来这里吗？”

“没说啊。我跟他们说我在朋友家玩。反正我家的小孩都是放牛吃草。”

也就是说，就算他死在这里，在岸伯伯回来之前，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粗心到处乱摸，以免留下指纹。

我将纸袋放在矮餐桌上，说道：“你要不要吃这个？”

“那是什么？”

“鲷鱼烧。”

仓持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他的眼神像小学的时候一样，熠熠生辉。

“这样好吗？”

“我买了两个，我们一人吃一个吧。”

“谢啦。我刚好肚子饿。”仓持露出笑容。

我从袋子里拿出有尾巴的鲷鱼烧递给他。我的心跳加速，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那放那边吧。我做完这个再吃。”仓持说。

我将纸袋的一边稍微撕开，放在矮餐桌上，然后再将鲷鱼烧放在上面。用淀粉糊修补过的痕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我不是因为你买鲷鱼烧来才这么说的，但我或许该为另一件事向你道歉。”

“另一件事？”

“就诅咒信那件事啊。你记得吧？”

我发出“啊”地一声。

仓持一脸尴尬，用手帕擦手。“你收到过写有‘杀’字的明信片吧？”

我点头。我的心脏开始怦怦乱跳，不过和刚才心跳加快的理由不同。

“我把你的名字写在诅咒信上头了。”

我一听瞪大了眼睛。他慌张地说：“我不是因为恨你才那么做的。我当时想，那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所以才会半开玩笑地把你的名字写了上去。”

“就算是半开玩笑也不能那么做吧？”我咽下一口口水，然后继续说：“被写名字的人可不愿意呀。”

“大概吧。所以我才要向你道歉。”

“你知道你那么做，让我的心情有多不痛快吗？”我的声音里透着怒火。

“哎哟，别那么生气嘛。我之所以那么做，一半是开玩笑，一半则是为了实验。”

“实验？”

“我想确定一下，收到那种信之后，大约有多少人会掺一脚。结果是二十三人，对吧？如果所有人都参加的话，就是两百四十三人，所以有回应的大约是十分之一的比例。”

我很惊讶他竟然知道二十三这个数字。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他的诡计。

“你想要知道结果，所以才会告诉我把数字刻在鸟居上就能得救吗……？”

“是啊。鸟居上漂亮地刻着二十三。”我对他那副爽朗的表情感到憎恶。

我当时是用多么悲惨的心情刻下那个数字的，而且手指还被雕刻刀割伤。

“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个数字？”

“嗯，重点就在这儿了。我说，你收到了二十三张明信片，所以才会变得那么不吉利。假设是更好康的事，像是请对方寄一千元纸钞给写在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会有人把钱寄给陌生人。”

“那很难说唷。因为我会把信的内容写成这样——钱寄出去之后，请将你的地址姓名写在名单的最后面。如此一来，过几天就会有两百四十三个人寄千元纸钞给你。”

“耶……？”我看着仓持的脸。他奸诈地笑。

“如何？有趣吧？”

我不发一语地缩起下颚。这件事的确有意思。我看到诅咒信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那种事。

“不过，会不会有人不寄钱，只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名单上呢？”

“问题就在这里。我现在还在想方法，如何防止这种侵占他人钱财的行为。”

“你说你在想……难道你真的打算要做吗？”

“总有一天，”仓持歪着嘴角笑了。“你看看我做得这么努力，一个也不过五元。接下来的时代要赚钱靠得可不是手脚了，而是这里。”仓持指着自己的脑袋。

“所以呢……”他继续说道。“我才会做那种实验，利用你真的很对不起。不过，请你谅解。我还是有替你着想的，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你的名字写错了，对吧？田岛和幸的‘幸’字应该被写成了‘辛’字。要是写正确的名字，我也会过意不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他低下头。

“事情过去就算了。”我说。

“是嘛。那么，这个我可以吃吗？”仓持伸手要拿鲷鱼烧。

“啊，等一下。”我比他抢先一步拿起鲷鱼烧。“这个沾到头发了。我这个给你。”说完，我将袋子里那个没有尾巴的鲷鱼烧递给他。

“我无所谓呀。”

“不行，这一个我吃。”我将下毒的鲷鱼烧放进袋子。

“你不吃吗？”

“嗯。我现在不太想吃。”

“是哦。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仓持和以前一样，一口咬下鲷鱼烧的鱼头，吞咽下肚后脸上露出笑容。“冷了，不过很好吃。”

“是吗。”我点头。

“我说田岛，新学校怎么样？好玩吗？”

“该怎么说呢。”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很僵。

听到我这么说，仓持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似地说：“不管到哪里去，都会有讨厌的人。重要的是要让对方怕你。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让对方怕你就好了。岸伯伯说过，人类终归会采取行动，逃离他所害怕的事物。”

“嗯。”我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仓持吃鲷鱼烧吃得津津有味。

我之所以我让仓持吃有毒的鲷鱼烧，倒不是因为他为诅咒信的事向我道歉，正确说来应该是他独特的说话方式让我感到困惑，进而失去了杀害他的念头。我后来再仔细地思考一番，发现他的道歉中有可疑之处。他说，他是故意将田岛和幸错写成田岛和辛，那么我很想问他，我转学前他在纪念册上写错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两边都写错了。

他说不定早已下意识地察觉到，我发现了是谁将我的名字写在诅咒信上。大概是我提到五子棋诈术时，让他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和那个叫岸伯伯的男人是同伙，因而认为趁这个机会跟我摊出另一件事情才是上策也说不定。

我和仓持告别之后不久就想到了这些，但我已无意再次尝试杀害他了。说穿了，我觉得很扫兴。

出了车站，在回家的途中，反方向走来几个年轻人。一开始因为天黑，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哦，黑鸟鸟在散步耶。”加藤脸上浮现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我无视他的存在，想要就此擦身而过。但他们闲得很，并不打算默不作声地放我一马。“喂，等等。”有人抓住我的手臂。

“我们经过的时候，你要在一旁等候！”加藤说。

“跪下道歉！”另一个人说。

我瞪着加藤的脸。这个举止好像伤了他的自尊心，他的脸色又变了，双手抓住我的领口说：“你那是什么表情！”然后把我举了起来。即使如此，我仍旧瞪着他。

“你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有人从我手中抢走纸袋，瞧瞧袋里，笑着说：“什么嘛，原来是鲷鱼烧啊。”

“拿来！”加藤将那个鲷鱼烧拿在手上，脸上挤出一抹轻蔑的笑。“吃这么寒酸的东西。”说完，他打算一口咬下去。

“里面下了毒哦。”我说。

加藤张大嘴巴，停止动作。接着又伸手来抓我的衣领。

“别撒那种无聊的慌了。”

“如果你觉得我在撒谎的话，尽管吃好了。你会死哦。”

加藤用憎恶的眼神看着我。其他人呲牙咧嘴地笑。

“我掺了昇贡。”

“ㄕㄥㄍㄨㄥˇ？”

“又叫二氯化贡，吃下0.2到0.4克就足以致死。我在鱼头的部分掺了一大堆。”

“少胡说八道了！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为了……”我的目光扫过加藤和其他人的脸。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心一横，“为了杀死你们！”

“什么！”加藤手臂使力，将我整个人压在墙壁上。

“他骗人的啦，加藤。”有人说。

“我知道，这一定是骗人的。好家伙，你以为这么说我们就会怕了吗？”他将眼珠子瞪得老大。

“所以我叫你吃啊。吃了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人。你会死哦。”

加藤轮流看着鲷鱼烧和我的脸，脸上浮现迷惘的神色。

“你身上干嘛带着喂毒的鲷鱼烧？”

“你要问几遍？”我摇摇头。“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为了给你们吃的吗？”

“听你在胡扯！”

“加藤，就算他胡扯好了。那么，你喂那边的野狗野猫看看啊。如果它们吃了没事，就证明这家伙在撒谎。”

加藤一脸觉得同伴的提案有道理的表情，将手从我的领口放开。

“好，那么接下来就做动物实验。反正一定不会有事的。喂，田岛，你明天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可别落跑！”

“你们才别落跑！”

听我这么一说，加藤的脸扭曲得更严重了。下一秒钟，随着冲击的力道，我的眼前金星乱冒。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马路上，脸颊上留着吃过拳头火辣辣的感觉。我抹了抹嘴巴，手背上沾着鲜血。

“那种毒药我还有。我还能把它掺进你们的便当里！”

加藤咂嘴，往我呸了地吐了一口口水，命中我的运动鞋。

“大伙儿找只狗或猫。”他们迈开步伐。我还听到了“明天杀了你”的声音。

隔天上学时，我包了好几包昇贡，放在制服口袋里。我打算万一如果他们的动物实验失败，就拿出来让他们瞧瞧。

不过，我是多此一举。

当我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加藤他们并没靠过来，只是用愤恨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当我一瞪回去，他们随即别开了视线。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让对方怕你就好了——我想起了仓持说过的话。接着我在想，被用来做实验的是狗，还是猫呢？

卷九

我的国中生活过得水深火热，不过三年级那一年却转眼即逝。暑假一过就得开始考虑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但是我对未来却没有任何理想与目标。从前，我曾隐约想过，自己大概会继承父亲的诊所，成为一名牙医，但如今诊所已经关门了。再说，要当牙医就得进入学费高昂的医学大学就读，但是我家应该没有那么多钱。或许进国立医学大学也行，但我对自己的成绩有自知之明，要进国立医大无疑是痴人说梦。

于是我没有考虑太多，就决定要念高工。我并不特别喜欢理科或数学，反正心想既然念不成大学，不如选择毕业后容易找工作的工科念念也好。

我念的那间高工，一入学就强迫学生决定主修课目。我一样没有想太多地选择了电子科。因为当时正开始流行电脑和电子等辞藻，我只不过希望自己所学能够合乎未来时代的需求。一阵子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选择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从教室的窗户能够看到正在兴建的高速公路，这所高工是我期盼已久的休息之所。班上没有人和我来自同一所国中，所以没人知道我的过去、遭遇，也没人会对那些事情感兴趣。我依旧不擅长交朋友，交到的朋友顶多就是在下课时间闲聊几句罢了。

一年级的夏天，我做了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兼差。工作的内容是在公营游泳池的贩卖部店里卖果汁和霜淇淋。学校虽然严禁学生打工，但几乎没有学生将校规放在眼里。

贩卖部的客人很多，一个人得做好几份工作，相较之下时薪则显得微薄。不过，我总是满心雀跃地去打工。理由很简单，因为可以见到江尻阳子。

那家店里除了一位中年的女店长和我之外，还有一个工读生阳子。她念的是当地的商职。

身材娇小、鹅蛋脸的她，脸上的稚气未脱，说她是国中生也不为过。每当她的脸上浮现笑容，我心中的愤怒、烦恼等负面情绪总是一扫而空。我希望看见她的笑容，所以嘴拙的我总会没话找话地向她搭话。不管是多么无趣的话题，她都会直视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并且最后一定会对我微笑。

“田岛真是个有趣的人，净想一些有趣的事儿。”

从头到尾，她只跟我说过一次这样的话。或许当时的我就如她所说，是一个有趣的年轻小伙子。是她，改变了我。

店长对钱管得很严，不过要是店里没客人，我们聊天她也不会讲话。而不仅如此，只要稍有空闲，我和阳子就会溜到凉爽的地方去，因此我们经常有机会两个人独处。

阳子家是单亲家庭，念小学的时候，父亲因胃癌去世。从那时起，就全靠母亲帮人做和服过日子。当她一听到我也是和父亲相依为命时，仿佛遇上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事般眼睛眨呀眨地说：“是哦，真巧耶。”

“不过，阳子真开朗，总是笑眯眯的。我觉得你真了不起。不像我，常被人说个性阴沉。”

“我妈跟我说过：‘你呀，没有什么优点，所以至少要笑口常开唷。’再加上我天生就开朗，毕竟我的名字里有个太阳的阳嘛。”她说完后，又微笑地补上一句：“你也很开朗呀。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当时她的声音和笑容不知几度出现在我的脑中。我想，大概到我死都不会忘记吧。她是我一生中遇见过的美好事物之一。

那份工作还有几个附带的好处。那就是中午可以任意吃店里卖的东西，霜淇淋更是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这的确很令人高兴，不过最让人期待的莫过于可以到游泳池游泳。贩卖部下午五点关门，工作结束后到六点游泳池关门前，可以尽情地游泳。

我和阳子几乎每天工作结束之后都会一起去游泳。我们比赛谁游得快、相互追逐，在水中嬉戏，就像小学生一样嬉笑玩耍。她穿的是学校规定的蓝白条纹连身泳装，那身古铜色的肌肤总让我看得目眩神迷。

我想，我是真的恋爱了。真希望这份幸福能够持续到永远。

时序进入八月后，不速之客来访。

那天大概是阴天的关系，店里的客人比平常少。我很高兴能有多点时间和阳子说话。

当工作告一段落，我心头小鹿乱撞地想“又可以和她说话”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

“一支霜淇淋。”

当时我背对着柜台，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即使天气热到人不动也汗如雨下，听到那声音的刹那，我全身上下的汗毛还是竖立了起来。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仓持修那贼贼的笑容。看来他已经察觉到店员就是我了。

“仓持……”

“嗨，你气色挺好的嘛。”

仓持比国中的时候看起来更像大人了。他的身材抽高，一身游泳装扮，修长的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发问，他滑稽地张大嘴巴。“我才想问你哩。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卖霜淇淋？”

“打工啊。”

“这我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在做这种投资报酬率低的工作？”

“没有你说的那么糟啦。”

“是吗？看起来好不到哪去。”他很快地环顾店内一周。“不过话说回来，我在等你的霜淇淋。”

“啊，抱歉。”

当时阳子离开去上厕所了。我一边将霜淇淋装进蛋卷饼干上，一边心里想，她最好暂时别回来。我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和仓持见面。事后回想，那可说是一种惊人的直觉。

然而，仓持接过霜淇淋，付完钱之后，却不肯马上离去。他一边吃霜淇淋，一边和我东扯西扯。我敷衍地回应他，心想：“下一位客人怎么不快点来。”但偏偏这时候就是没人来。店长依旧不知道跑到哪里纳凉去了。

自从那次鲷鱼烧事件以来，我就没再和仓持见过面，所以不知道他进了哪间学校。他一只手拿着霜淇淋，臭屁地说他进了一般高中，在学校还参加了英语会话社和网球社。

“英语会话社还好，网球社不是很花钱吗？”

“还好啦。我用学长送的旧网球拍，学校不用场地费，请教练也不用花钱，真是赚到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训练很严格，不过忍耐一年就好了。反正学长没在看的时候还可以摸鱼。再说，我又不想要变成正式的网球选手。”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啊。我感觉又被他上了一课。我就是讨厌严格训练和花钱，才没参加社团的。

这个时候，阳子回来了。她应该是看到了我们的样子，于是问我：“你的朋友吗？”

“小学同学。”我回答。

“是哦。”阳子对仓持微微一笑。“你好。”

“你好。”仓持也以笑容回应。“你也是高中生？”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我叫阿修，仓持修，你呢？”

“我姓江尻。”

“江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感觉好像会叫美代子。”

他的玩笑话让阳子笑得更阳光了。她的表情让我感到紧张。

她回答自己叫做阳子。仓持又接着问她名字怎么写。对于不认识的人，当时的他早已练就不让对话中断的交际本领，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里的工作到几点？”仓持问我。

我不想回答，因为我猜想得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就在我犹豫不说的时候，阳子从一旁回答：“到五点半。”

“那么，还有三十分嘛。这样的话，我等会儿去换个衣服，然后五点左右再来，看回家路上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咖啡店坐坐？”

“这个嘛，可是……”我看着阳子，内心祈祷她会拒绝。

但我当时的祈祷也没如愿。

“我可以呀。”她说。这么一来，我就非去不可了。

“我也可以。不过，仓持你没有带朋友一起来吗？”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那就五点见。”仓持举起一只手，人总算是走了。

“他很风趣耶。”目送他离去后，阳子说。她对仓持的亲切令我很在意。

“那家伙从以前就很会讲话。”

“他说一个人来，我想他一定很喜欢游泳。”

“是吗……”我歪着头回溯小时候的记忆，印象中他并没有特别喜欢游泳。

“今天不能游泳了耶。”我试探性地说。我想要强调快乐的时光被不速之客打扰的心情。

“那就请他等一下再换泳衣，三个人一起游到六点再去咖啡店也行呀。”

“不，算了。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去更衣室了。”我说。我可不想让仓持看到阳子穿泳装的模样。

仓持五点准时来报到。他身穿方格花纹衬衫，配一条白裤子。两者看起来都是高档货。

他带我们到最近的闹区，直接走进一家咖啡店，感觉他对这里很熟。

仓持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我也跟着他点一样的，但我完全不知道美式咖啡是怎样的饮料。我既不知道它和普通咖啡哪里不同，也没喝过真正的咖啡。阳子点了一杯牛奶苏打。

我们坐在咖啡店里，由仓持主导话题。他变得比国中的时候更会讲话了。举凡最近看过的电影、艺人的八卦、流行事物、音乐等，仿佛有源源不绝的话题可讲。而我，只能出声附和，对他说的内容时而感到佩服，时而感到惊讶，间或喝着不知道哪里好喝的淡咖啡。

阳子变得异常多话。我不但第一次听到她是滚石合唱团（Rolling Stones）的歌迷，而且在那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她和一般的少女一样，会注意流行动向。当她提到未来的事时，脸上甚至还浮现出平常不曾看见的严肃表情。

仓持不单单是口才好，似乎也很擅长让对方说出真心话。他不动声色地撒下众多诱饵，然后立即看穿对方吃下的是哪一种诱饵。看穿这一点之后，他再怂恿对方，或是装作对对方的话感兴趣的模样，有时还故意唱反调，营造出能让对方畅所欲言的气氛。在他面前，任谁都会变成说话高手，但说话的人却不知道，其实自己是在他的如来佛掌中翻滚，按照他的脚本演戏。

我们在那间咖啡店里混了两个小时，几乎都是仓持和阳子在说话，我只有在一旁听他们聊天的份。

走出咖啡店后，他说要送阳子回家。

“因为我等一下得去一个地方，刚好跟阳子同方向。”他看着手表说。

我想起他在刚才聊天的过程中，巧妙地问出了阳子家在哪里。

早知如此，要是我也说“一块儿走”的话就好了。只是我家和阳子家的方向实在差太远了，这句话根本说不出口。我期待阳子拒绝，可是她没有。我甚至觉得她对仓持的话表示欢迎。我们一起走到车站，在那里和他们两人告别。我从月台的另一边看着两人上电车，他们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聊得好不开心。

当我回到白鹭庄时，管理员室的灯还是暗的。我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入管理员室，没有打开灯直接走到里头，纸门的另一面共有两间房间和厨房。那里是我们父子的居住空间。

父亲日夜期盼的公寓约在一年前完成。父亲在不管成本收益是否划算、许多前提尚未明朗化的情况下，决定破土动工。但是跟银行借的钱根本不足以盖好房子，于是父亲向已断绝关系的亲戚低头，而最后愿意借钱的则是父亲最亲的堂兄。不过，那位伯伯也要父亲瞒着伯母和其他亲戚。当然，他还特别叮咛父亲，这是最后一次借钱。

感觉上，父亲想盖一栋高级公寓，但就预算来看是不可能的事。这里的交通不算方便，收不到好房租。最后，父亲决定盖一栋以单身人士和学生为出租对象的公寓。一、二楼共十六间房间；入口处隔了一间管理员室作为我们的新家。

就像先前担心的一样，经营公寓并不简单。花费比想象中的还要凶，每个月的收益不见起色。毕竟，光是没租出去的空房就有三间。还掉每个月的借款之后，剩下的钱只能勉强度三餐，因此我之所以打工，到不完全是为了见阳子。

父亲那天很晚才回家。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又喝醉了。当时，父亲经常和一个名叫前田的男人在一起。他总是拖着醉醺醺的父亲回家。前田在附近的小钢珠店工作；父亲经常去那家小钢珠店，而前田好像都会偷偷告诉父亲，今天哪一台最有可能中奖。乍看之下，他是一个亲切的人，实际上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我并不喜欢那个中年男子。

父亲一进屋里，整个人就倒在管理员室的地上，开始鬼吼鬼叫些莫名其妙的话，嘴里还流出口水。

“你怎么醉成这样？”我对父亲说，话中隐含着对前田的抗议。反正前田一定是靠父亲的钱白吃白喝，拉着父亲一间接一间地买醉。

“哎哟，我本来说要回家了，是田岛先生要我再陪他喝一下的嘛。”

我心想这一定是骗人的，但还是歉然地说：“老是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起。”

“我是没关系，反正早上不用早起。不过，田岛先生是怎么了呢？整个人好像突然变得很奇怪。”

“变得很奇怪？”

“嗯。我们在关东煮的店喝酒时他还像平常一样好好的。可是当我们前往下一家的路上，他却突然停在路边，一直朝着完全无关的方向看。我问他怎么了，他也说没什么，但那之后就变得很奇怪。明明不太会喝，却开始大口大口地灌酒，结果回来的时候就成了这副德行。”

父亲在看什么呢？是什么会让父亲如此失控？

前田大概是怕我要他帮忙照顾父亲，逃也似地回去了。我从壁橱里拿出一条毛巾被，盖在躺在地上的父亲身上。我想都夏天了，躺在地上睡应该不会感冒吧。

隔天一早，当我醒来时，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电视机前看报纸。他皱着眉头，装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明显是要我别问昨晚的事。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烤土司、煎荷包蛋，解决了早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家开始有了自己要吃东西自己想办法这种不成文的规定。父亲几乎天天在外吃饭，而我则经常吃速食，有时候也会去超市买熟食回来吃。

吃完饭后，我急急忙忙出门。酒醉的父亲不重要，我比较关心的是阳子。

她比我还早上班，已经穿好围裙了。她看到我所露出的微笑表情，和昨天之前的一样。

“后来怎样？”我提心吊胆地问。

“昨天吗？”

“嗯。”

“没怎样啊。我们就直接回家了。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仓持很风趣耶。他知道好多事情。”

“是吗？”

“像他那样的人，应该从小学就很受欢迎了吧？感觉是班上带头的。”

“那家伙吗？不，没那回事，他挺不起眼的。”

“是哦，感觉不像耶。”阳子头微偏，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噗哧一笑。

“倒是田岛你应该很安静吧？听说你在朗读国语课本的时候，因为声音太小，老是被老师骂。”

“那家伙连这也说了吗？”

“有什么关系，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说得轻松，这对我可是一个大问题。我对自己的少年时期感到自卑。如果可以，我不想让她知道当时的自己。不但如此，我也想要隐瞒祖母被毒死的谣言，更不想让她听到随着田岛家没落，我在学校惨遭同学霸凌的事。

我一边像平常一样卖霜淇淋和果汁，一边在心里祈祷仓持永远不要再来。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祈祷如愿，一整天都没看到他现身。五点下班的时候，我心情愉快地对阳子说：“那么，我在那个游泳池畔等你。”

那里是我们在下水前集合的地方。然而，她却双手合十，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啊，这样啊。”

“抱歉，改天吧。”

“那就明天啰。啊，明天放假，那么后天……？”

“好啊。再见。”她微微挥手，走出贩卖部。

我心中感到不安与落寞，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今天变得好遥远。

那一天，父亲在管理员室里。他看到我，要我晚饭叫外卖。对父亲而言，这事一件稀奇的事。因为他老是说：“反正既然都要付钱，当然是去店里吃比较省事。”

吃饭的时候，父亲和平常不大一样。他平常对我的高中生活总是不闻不问，那天却问了。话虽如此，他看起来却不像认真在听我说话。他摆出一副和儿子交谈的样子，却完全心不在焉。电视上在转播巨人战，即使父亲支持的选手被三振出局，他也没像平常一样激动地拍桌子。

我看得出来父亲很在意时间。吃完饭后，他看了好几次时钟。当指针过了十点，父亲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会晚点回来。你门窗锁好先睡觉。”

我默默地点头，可是父亲却连看都没看我。

都已经夏天了，父亲却穿着外套出门。我知道他刚才不但确认过钱包，出门前还整理过头发。

过去好像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就是上国中之前的那年，父亲迷上了一个叫做志摩子的酒家女，每天晚上外出。我能从父亲山上嗅出和当时一样的气氛。

我不安地想，他该不会又在哪个女人身上乱花钱了吧？真是如此的话，这回会是哪里的女人呢？父亲只要跟女人扯上关系，不幸就一定会降临。他和小富搞婚外情之后导致离婚，迷上志摩子之后又失去工作。我可不想再遇上灾难了。

但另一方面，我又会梦想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有一个女性能够拯救我们。我想要吃热呼呼的家常菜。我需要心灵上的平静。我心想，萎靡不振的父亲如果和一位好女人再婚，说不定就能恢复昔日的可靠。

父亲接近凌晨两点的时候回来。我假装入睡，竖着耳朵听着父亲的动静。父亲一反我所料，没有喝醉，感觉好像坐在餐桌前。

父亲既没摊开报纸，也没有打开收音机。每当他酒醉入睡，就会发出如雷的鼾声，但我也没听见。

我悄悄地起身，将脸凑近纸门的缝隙，看到了父亲伛偻的背影。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湿，浮现出背心内衣的形状。

餐桌上放着瓶装酒，好像是回家路上买的。

父亲喝了一口酒，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看不到他的脸，不过眼神应该是盯着某一点。

隔天游泳池放假，我整天待在家里看高中棒球赛和漫画。父亲魂不守舍地坐在管理员室里。

入夜后，父亲又开始准备外出。

“你又要出去啊？”我试探性地问。

“嗯。”父亲只是点点头。

“你去哪？”

“我……有点事情。”父亲像先前一样，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出门了。

不会错！父亲一定是去找女人。

卷十

看夜间棒球转播的时候，我也坐立不安，频频看时钟。巨人队赢也好，输也罢，我都不在乎。

我十点离开家门，目的地是附近的小钢珠店。

小钢珠店已经关门了。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店内，前田边走边用团扇对着脸扇风。我敲敲玻璃门，引起他的注意，往我这边看过来。他一脸意外的表情，帮我打开玻璃门。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如果是要找你父亲的话，他今天没来唷。”

“这我知道。我有事情想要请问前田先生。”

“这可真难得哩，你居然会有事要问我。什么事你说吧。”

“之前，我爸喝醉酒的时候，前田先生不是跟他在一起吗？我想请你告诉我，你们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去了哪里？”

“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去了哪里？”前田皱起眉头。“噢，你要问我那时候的事啊。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我们去了一家叫‘露露’的酒店。不过，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吧？”

“那家酒店在关东煮的附近吗？”

“说近也近，走路的话……大概十二、三分左右吧。”

“可以告诉我那家关东煮的店和叫做‘露露’的酒店在哪里吗？帮我在这里画出大概的地图就可以了。”我递上从家里带来的便条纸和原子笔。

“啥？搞什么，你要去好你父亲啊？这样的话，不同特地跑一趟，打电话给他就行了吧？我告诉你‘露露’的电话号码。”

“不，我不想打电话。”

“那么，我帮你打。你应该有急事找你父亲吧？”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反正，你只要告诉我地点，剩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是哦。好啦，随便你。不过，我不太会画地图唷。”

前田总算在我递给他的便条纸上画起了直线、四方形和圆形。那地图确实画得不好，但勉强能够知道大致的地点。

“谢谢你。”我收下地图，向他道谢。

“你跟你父亲说一声，告诉他我说：‘不可以太让儿子担心。’”

我微笑点头，在心里回了他一句：“还不是因为你拉他去喝酒害的。”

地图上显示的地点是附近的闹区。不久之前，我和仓持以及阳子去的咖啡店也在那条街上，有一家路边摊。根据前田的地图，那应该就是关东煮的店。我走近一瞧，果然有香味飘来。

一条约能容纳五个人的长板凳上，坐了三个客人。因为布帘（* 原本是禅寺在冬季用来防风的垂帘。江户时代之后，商家将其印上店名用来招揽生意。）的关系，看不见他们的脸，不过没有一个背影看起来像父亲。

我看了看地图，再度迈开脚步。这条路通往“露露”，但我的目的地却不是那儿。

父亲喝得烂醉回家的那一天，前田曾说：“我们在关东煮的店喝酒的时候，他还像平常一样好好的。可是当我们前往下一家的路上，他却突然停在路边，一直朝着完全无关的方向看。”

据前田所说，后来父亲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我很笃定父亲应该不是去“露露”，而是前往酒店途中的某个地方。

从关东煮的店到“露露”有好几条路。我将那些路全都走了一遍。一路上，有好几家酒店和小酒吧。如此一来，要是父亲进了其中的一家店，我要找到他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我死心断念，要回车站的路上，望向马路对面时，看到了一个在自动贩卖机买香烟的人的背影，不禁呆立原地。那一定是父亲的背影没错。

我马上躲到停在一旁的面包车后面，父亲似乎没有发现我。

父亲拿着香烟盒，走进身旁的建筑物。一楼的花店已经打烊了，二楼是咖啡店。父亲从楼梯走上楼。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抬头一看咖啡店，玻璃窗的那一头出现了父亲的脸。我吃了一惊，赶忙将头缩回。

然而，父亲根本没往我这边看。他的视线落在离我二十公尺处，咖啡店正对面的一栋大楼。那栋大楼挂着几间酒店的招牌。

我察觉到父亲好像在等人。他等的人一定在一整排招牌的其中一家店里。

不久，有人从那栋可疑的大楼出来。我看见父亲趋身向前一探。

从大楼里出来的，是三名穿着花俏的女人，和两名看似上班族的男人。不用说，那些女人自然是酒家女。

父亲在咖啡店里看着他们，又恢复原本的姿势。看来他的目标并不是这写人。父亲的面前突然起了一阵白雾，他似乎在抽烟。

酒家女和客人在一阵卿卿我我之后，两名客人终于从大楼前离去。三名酒家女目送他们之后，消失在建筑物中。

过没多久，又有人从大楼里出来。这次是一名客人和两名女人。这两个女人并不是先前的那三个女人。

父亲和刚才一样，将脸贴在玻璃窗上，俯视他们。不过，父亲这次一直保持不动，虽然我站的位置距离很远，但是我知道父亲的表情僵了。

我再度看了两名酒女一眼，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身穿淡蓝色套装的女人，就是那个志摩子。她比之前见面的时候还要消瘦了些，原本脸就小的她，下巴看起来更加尖细了。

没想到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工作……

父亲和前田去喝酒的那天夜里，一定是偶然看到了志摩子。他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去，才会喝到烂醉。

我原本以为父亲说不定会从咖啡店里冲出来，然而父亲却只是隔着一层玻璃俯视着她。我想志摩子一定做梦也想不到，受她之累而灾厄连连的一对父子就在咫尺之遥。她送走客人之后，和另一个酒家女有说有笑地走进建筑物里。

我看见父亲重整坐姿，没有起身离席的意思。

我又在原地待了二十分钟左右，但志摩子没有再出来。然而此刻差不多是最后一班电车发车的时间，何况再待下去恐怕会让路人起疑，于是只好放弃，离开现场。

我在家里等到凌晨一点多，父亲才回来，看起来很憔悴。我想，像那样一直在咖啡店里枯等，当然会感到疲惫。

“你还没睡啊？明天要打工不是吗？不睡没关系吗？”父亲看着我的脸说。他那不悦的口气，或许是因为对我感到内疚的缘故。

“你这一阵子都很晚回来哦？”

“嗯……因为公会的关系，有很多应酬。”父亲坐在矮餐桌前，摊开手上的体育报。那大概是他在咖啡店等人的时候打发时间买的。

我比父亲先躺进被窝闭上眼睛，但是许多事情放心不下，根本睡不着。当我翻来覆去的时候，纸门开了，我睁开眼睛。

“你果然还醒着啊？”父亲站着说。

“嗯。有事吗？”

“噢……你有雕刻刀吧？”

“雕刻刀？小学用的倒是有。”

“那就行了。借我一下。”

“可以是可以……现在吗？”

“嗯。”父亲点点头，一副想不开的表情。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盒子，装有五支雕刻刀和磨刀石。我最后一次使用这套工具，是因为诅咒信事件，收到了二十三封写有“杀”字的明信片，跑到附近神社的鸟居上刻下二十三这个数字。

“你要雕刻刀做什么？”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爬起来找。”父亲说完后，拿着雕刻刀组的盒子，离开了房间。

我再度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熟，不时转醒。每当我一醒来，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咻咻咻地，像是一种在磨什么的声音。父亲在做什么呢？我一面想着这个问题，一面进入梦乡。

隔天一早，当我在吃早餐的时候，父亲还没起床。他昨天似乎弄到了三更半夜。我环顾室内，没有使用过雕刻刀的痕迹。雕刻刀组放在电视机旁边。我拿起来打开盒子，五支雕刻刀的刀尖依旧锈迹斑斑。心想这根本不能用，接着我看了磨刀石一眼，却发现有使用过的痕迹。印象中，我记得以前不曾用过磨刀石磨刀子。这么说来，父亲昨天夜里用过磨刀石，只不过磨的却不是雕刻刀。

我想了起昨天夜里听到的“咻咻咻”的声音。那正是在磨某种刀时所发出来的声音。原来父亲想要的不是雕刻刀，而是磨刀石。

我走到厨房，打开流理台下方的门，门的内侧有一个菜刀架。不过话说回来，我家几乎不开伙，所以家里只有水果刀和菜刀。

我发现菜刀的刀柄是湿的，拿起来一看，完全没保养的菜刀理应布满铁锈，可是此时非但刀锋闪着银光，连生锈的地方也少了许多。很明显地，父亲磨过刀。

和做菜无缘的父亲，应该没必要用儿子磨雕刻刀的磨刀石来磨菜刀。就算真的有其必要，他的目的也一定不是为了做菜。

那天的天气和往常一样，从一大早起就很热，但我却感到不寒而栗。

我敢肯定，父亲打算杀死志摩子。

千万不能让他那么做——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想到志摩子把我们害得从天堂掉到了地狱，我觉得父亲要杀她是理所当然的。

我反而对别件事情比较感兴趣。那就是父亲打算用什么方法杀她呢？打算什么时候杀她呢？杀了她之后要怎么做呢？还有，他想要杀她的念头有多强呢？

在咖啡店里盯着志摩子的父亲，以及以前埋伏在仓持修家旁的自己，这两个影像在我脑中重叠在一块儿。当时，我没有成功地让仓持吃下毒药。虽然那是我自己不让他吃下毒药的，但事后回想起来，还是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失败。我自以为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却被他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三言两语弄得晕头转向，松懈了心情。原来我的杀人意念，也不过尔尔。

也许这样的说法很奇怪，但我想要父亲示范给我看。祖母去世的时候，有谣言说母亲下毒。要是那件事是真的话，当时的我也很想问母亲，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面对“那种事”的呢？

父亲磨好菜刀，是打算拿来当做凶器使用吗？如果是的话，我觉得好像还少了什么。用菜刀杀人的行为总让人感觉是冲动行事、漫无计划的。我希望父亲务必成为一个冷酷的执行者。我希望他能让杀人的念头在体内发酵，缜密地拟定计划，然后大胆地执行。要做到这点，下毒无疑是最适合的杀人手法了。那时候，那个装昇贡的瓶子，还藏在我的抽屉里。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告诉父亲这件事。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父亲夜里不再出门。但相对地，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认为他可能在想杀人计划吧。

因此，即使我人在游泳池贩卖部工作，一颗心却也是悬着。我在想，父亲会不会在我工作的时候跑去杀死志摩子。老实说，我甚至希望能够当场亲眼看见父亲杀死她。

当然，我也不是整天都在想这件事。还有另一件事令我烦恼不已。

我想，江尻阳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不管怎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情产生了变化。内在的变化也会显现于外在。她一天天地改变，那令我着迷天真少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纯真无邪的笑容原本是她迷人的地方，但现在她的脸上却经常露出忧虑的表情。可偏偏这种不曾见过的表情，更为她增添了成熟的魅力。

“阳子，你最近有点怪怪的，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准时机，决心好好地问她。那时刚好没有客人。

“没什么呀。”她笑着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烦恼呢。看你经常想事情想得出神，不是吗？”

“噢……我没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挥挥手。“谢谢你担心我。”

“如果没事就好。嗯……对了，今天还是不行吗？”

“今天？”

“游泳啊。工作结束之后，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游泳？就像之前一样。”

“噢。”她的笑容变得僵硬。“对不起，我有事耶。”

“是哦。那就算了。”我也试着挤出笑容，但应该只会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不自然吧。

打工结束后一同去游泳的乐趣完全被剥夺了。只要一到下班时间，阳子就像是被什么催赶着似地，匆匆忙忙回家。

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是从见到仓持那天开始。自从那天以来，她就变了。

但我不愿意去想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在我心里，除了不想让别人抢走我喜欢的女生，也不想让别人玷污了她的纯洁。

“那么，下个星期三如何？”我问。

“星期三？”

“嗯。打工也快结束了，那是最后一次休假了吧？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约阳子。后来，我不知道后悔了几千几万次，要是早一点约她的话就好了。

她一脸抱歉地双手合十。“对不起。星期三我有事了。虽然我也想跟你约一次会……”

“噢，这样啊。既然如此……，嗯，那就算了。那么，我只能再见到你五天耶。”

“啊，对耶。时间过得真快。”她扳起手指算了算日子之后说。

我们的打工到中元节为止。

到了下个星期三，我去了最近的百货公司。我心想，既然会约不成，至少送点什么礼物给她。

话虽如此，不曾和女生交往的我，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我在首饰专柜和女性用品的楼层逛了好几圈，最后买了一条平凡无奇的手帕。我原本想买条更美的，但都贵得离谱，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隔天，也就是打工的最后一天，我从一大早起，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把礼物交给她。

“你今天也有是吗？”我趁工作的空挡，试探性地问。

“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忙。”

“你真辛苦。”

“还好啦。”她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下午五点，暑假的打工结束。领完打工费之后，我和阳子一起走出游泳池，往车站而去。

“嗯……，十分钟就好，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她一脸意外地回头看我，好像有点困惑。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所以……”

阳子垂下双眼，一手放在头上向我道歉。“对不起。我在赶时间。”

“这样啊……”我边走边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那么……这给你。”我将纸袋亮在阳子面前。她总算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

“一点小礼物。本来想送你更实用的东西，可是想不到什么可以送。”

她从袋子里拿出手帕，脸上硬挤出笑容。“哇，好漂亮。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买来送你的呀。”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不用啦。是我自己要送你的。倒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再找你出来。”

阳子拿着手帕低下头，默不作声，好像在犹豫什么。

“你怎么了？”

“嗯，啊，告诉你电话号码是没关系，”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我说：“不过，我有男朋友了。所以，嗯，就算你打电话给我，我想我大概也没办法出来。”

“啊……”我呆立原地。倒不是因为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而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白。

“啊，我没别的意思，只要你把我当做普通朋友，跟我见面就行了。”

“抱歉。我不擅长处理感情这种事。”她将手帕放回袋子里，递给我。“这，我不能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不用还我。请你收下。”

“可是……”

“真的没关系。况且，像这种图案的手帕，我也不能用。”

“是吗……，那么，我就收下做纪念好了。”她将袋子放进包包里。

我们再度往前走，但我的心情好沉重。我的初恋就这么简单地落幕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通过车站的监票口之后，我说：“那个和你交往的人，我该不会认识吧？”

阳子显得不知所措，但看来不是很惊讶。她大概也预料到我已经察觉到了吧。

她一语不发地点头，紧抿着唇。

“是嘛，我就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今天等会儿也要见面吗？”

“嗯。等她也打完工之后。”

“是哦。”我没有其他该问的问题，也不打算让她受折磨。

我们在上月台的楼梯前停下脚步。我和她要搭不同的电车。

“那么，保重。”我说。

“嗯。”她点个头，步上楼梯。电车好像刚好进站，当我走上月台的时候，已经不见她的芳踪。

我到套餐店解决晚餐后才回家。父亲则在超市里买来烤鸡肉串，当做啤酒的下酒菜。他已经喝光了三大瓶酒。

我看了酒瓶一眼，走到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回到客厅，坐在父亲面前问他：“我可不可以喝一杯？”

父亲惊讶地瞪大了眼。“搞什么，你还是高中生，别开玩笑了。”

我心想：“没好好工作的人凭什么这么说我。”但我闷不吭声。电视上正在转播夜间棒球赛，我别过头去看电视。

过一会儿，我察觉父亲在倒啤酒。转头一看，他将啤酒倒进了我的杯子里。我向父亲道谢，灌下啤酒。沁凉的口感和恰到好处的苦涩在嘴里散开。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喝啤酒。

“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父亲问我。

“不，没有。倒是爸爸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喝酒就喝罢了。”

“我也是。”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幕滑稽的画面。我们父子俩居然都因为忘不了离开自己身边的女人而在喝闷酒。

后来大概是酒精发挥作用，我睡着了。之后因为听到了某种声音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等到醒来一阵子之后，我才想到那是玄关大门的声音。

当时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多，到处都看不到父亲的身影。

我一惊之下跑到厨房去，打开流理台的门一看，那把菜刀不见了。

我的心跳加速，全身发热，腋下却冷汗直流，不禁打了个颤。

我急忙换穿衣服，离开家门。我的口袋里放着今天刚领的打工费。一到大马路，我马上拦下一部计程车。当时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搭计程车。我告知目的地后，计程车司机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一个高中生竟然在夜里要去不该去的地方吧。但他没有拒载（* 日本司机基于下列四种情形，得拒载乘客。一、在车内做出违反法令规定、公共秩序及善良风俗，且不听从制止、指示者。二、酩酊大醉、服装不洁，可能造成其他旅客困扰者。三、无人陪同的重病患者。四、身患传染病的患者。）。

我在车站前下车，和那一天晚上一样走路过去。卖关东煮的路边摊也一样在营业。

我和之前一样走到同一个地方，抬头看那间深夜营业的咖啡店，果然在窗户的那头发现了父亲的身影。他一直盯着对面的大楼入口。那姿势宛如一座石像般，一动也不动。

可惜的是，没有车停在附近，我只好走到马路对面，躲在小巷子里。小巷子有小便和呕吐物的痕迹，发出阵阵恶臭。

不时有人三五成群地从那栋大楼出来，却不见志摩子的身影。

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以上，志摩子总算出来了。她独自一个人，身穿朴素的连身洋装，好像是要回家。

她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小巷前面穿过。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此时父亲正跟在志摩子的身后。

卷十一

父亲微微弓起的背部，释放出一股无以言喻的迫人气势。我确信，父亲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下定决心要跟踪那个女人杀了她。

我吞咽下一口口水，却感觉到口干舌燥。我忍受着舌头黏在口腔上的感觉，悄悄地走出小巷，尾随在父亲身后。

志摩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们父子在她后面，径自往车站的方向走。那时早已过了最后一班电车发车的时间，她大概打算拦计程车吧。而父亲应该也很清楚她平常总是在那一带缆车。

父亲加快了脚步。要是在追上她之前让她坐上车，可就没戏唱了。我小心翼翼地不被两人发觉，也加快了脚步。

我在想，父亲打算如何犯罪呢？一旦到了车站，就算是深夜，无论什么行动都会被人看见的。要是突然挥起菜刀砍人，必须马上引起骚动。难道父亲已经有所觉悟，纵使被人看到也要执行杀人计划吗？刺杀她之后父亲就只能逃跑，在没有预备逃走用的车辆的情况下，他认为能够顺利逃脱吗？还是他认为只要杀了她就了无遗憾，即使当场被警察逮捕也无所谓？

我边走边想象自己是杀人凶手儿子的情景。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得快要发抖，但事实上，我的心里仍对此有所期待。杀人凶手的儿子——我总觉得这句话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我期待自己能够得到那股力量。

要是别人知道我是杀人凶手的儿子的话……

应该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我了吧。不仅如此，所有人一定会对我退避三舍。他们心里会想：“别惹恼他！那家伙很可怕，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毕竟，他身体里流着杀人魔的血液。”想象大家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自己的感觉还不赖。

志摩子在离车站数十公尺前的一栋大楼前停下脚步。她看着马路前方，大概是在等计程车吧。

父亲沿着建筑物的墙壁走去。志摩子面向马路，没有察觉到父亲。我感觉心脏狂跳，手心开始冒汗。

父亲走到她的背后时，先停下脚步，左右观望四周。我一看到父亲四处张望，马上躲到身旁一台可口可乐的自动贩卖机后面。此时我离父亲大约有二十公尺的距离。

父亲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里，并且缓缓地靠近志摩子。我的脑中浮现父亲拿刀直接刺进她背部的情景。

然而，父亲的举动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紧挨着志摩子，站在她背后。

这个时候，来了一部白色计程车。

她的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中。她明显察觉到背后有危险。父亲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白色计程车从他们面前驶过，两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一阵子。他们身旁只有一个客人摸样的人不知道在对酒家女说什么。客人对酒家女死缠烂打，企图将她弄上手，酒家女想用手肘给他个拐子吃，又碍于他是熟客，不能对他摆出臭脸，所以感到很头疼。

终于两人动了起来，不过他们的动作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很不自然。父亲跟在志摩子的斜后方，右手环抱她的肩；左手在她的背后游移。他的左手里确实握着那把菜刀。

我看志摩子的模样，很清楚她全身僵硬。虽然从后面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必是表情紧绷，而且脸色铁青。父亲的表情应该比她更不自然。志摩子的脸看着正前方，父亲注意周遭的情形，但就是没有余力回头看。

两人在第一个转角转进一条狭窄昏暗的马路。马路上没有路灯，连外头大马路上的霓虹灯也照射不进来。

我停下脚步，从转角探出头来观察两人的行动。只见他们走进一条小巷子，我也快步跟进。

当我走进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女人微弱的尖叫声。我赶忙靠近，悄悄地查看情况。父亲背对我站着。志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身洋装的裙摆零乱，好像是被父亲推倒的。

“你知道你把我害得多惨吗？”父亲的声音经由小巷墙壁的共鸣而产生回音。他的背影看得出来，他激动地肩膀上下摆动。

“我不知道。是那家伙擅自动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家伙指的应该是殴打父亲的男人吧，也就是志摩子的男友。

“你完全没提过那家伙。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身边有那样的男人。”父亲激动地语塞，讲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怎么能说？我可是陪酒卖笑的，怎么能对客人说我有男人呢？”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骗我是吧？”

志摩子用充满憎恶的眼神抬头看父亲。酒女欺骗客人哪里不对？——我心想她的嘴里说不定会溜出这句话。然而，她的眼神却突然变得软弱，似乎是想起了父亲手上拿着菜刀。

“我也觉得我有错。我并不想骗你。”

“你说谎！”

“我是说真的，所以才会急着早点要和那家伙分手。我不想一直欺骗你，而且也不知道那家伙要是知道你的事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可是……我迟了一步。我真的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我没骗你。求求你，请你相信我。”这女人说话的口吻变成了哀求的语气。

不可以被那种人骗了！我在心中呐喊。杀掉她算了！就是她害得我们今天这么穷途潦倒的。这样的仇恨千万不能忘了！我希望自己的呐喊能够传到父亲耳中。

“那你为什么逃走？！”父亲问。

“因为我害怕。我想你一定很生气。我想，不管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原谅我。再说，我没脸见你。我真的觉得对你很抱歉……。其实，我很想和你当面说清楚。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一点背叛你的意思都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我从志摩子的话中完全感觉不到一丝诚恳。然而，关键是父亲心里怎么想。我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心中不安了起来。

“我……我……因为受伤的后遗症，不能再当牙医了。甚至连老家都不得不卖掉。亲戚也和我断绝关系。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虽然我知道道歉也无济于事，但我除了道歉，还是只能道歉。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也很恨他。我打从心里恨他，居然让你遭遇到那样的不幸。我不知道几度想要找他报仇，可是我凭我一介女子的力量根本毫无办法。我懊悔到几乎无法入睡。”志摩子巧妙地将所有责任推到男友身上，并将自己说成了受害者。

“你和他还有来往吗？”我感觉父亲的声音里有些微妙的变化。我很着急。父亲的怒火正逐渐平息。

“怎么可能还有来往。我连他出狱了没都不知道。我恨他，而且老实说，我不想再被他缠上。我刚才说我是怕你才逃走的，但我更不想让他发现。”

我心想，这女人尽挑好听的话讲。先把自己讲成是逼不得已，然后再说一大堆理由把过错全推到男友身上。显然她认为这么做才是上策。

父亲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作何表情，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

志摩子抬头看着父亲，脸部出现了态度改变的征兆。她的恐惧之色敛去，渐渐恢复成一种游刃有余的表情。她整理裙摆，端坐原地。“不过我想这种话说再多也没用，你一定不可能会原谅我的。你打算杀了我，对吗？你打算杀了我，所以才会带菜刀来，对吗？你用那刺我就会消气了吗？”

父亲看着自己手边。他的目光应该是落在菜刀上。那把半夜用儿子的魔导师磨的菜刀。

“要是你那么做就会消气的话，”志摩子挺起胸脯，做了个深呼吸。“就请你用刀刺我吧。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补偿，但至少可以平息你的愤怒。”

她的双手在胸前交握，闭上眼睛。

父亲站在原地不动。他的心明显动摇了。大概是因为事情发展完全和他脑中的剧本不一样。他原本或许以为，要是志摩子破口大骂心中的怒火会更加炽烈吧。

父亲的左手无力地垂下，握在手中的菜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并不想刺你……”父亲低声说。

“你大可以刺我。”

父亲摇摇头：“那种事，我办不到。”

志摩子再次深呼吸。这次是对自己一生一次的好戏顺利演出松了一口气。但父亲却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她缓缓地站起来，拂去连身洋装上的泥巴。“这次我非得躲得远远的才行。”

父亲抬起头说：“躲得远远的？为什么？”

“因为，”她握紧手提包。“我没有脸见你。你一定光是想到我在这里就很不愉快吧？我明天起就从你眼前消失。”话一说完，她从父亲身旁穿过，往我这边走来。我慌张地将头缩回来。

“等等，”父亲出声叫住她。“我一直在找你。我有话想要问你。我想知道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事到如今，你不是全都知道了吗？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此时很明显地，两人的立场已经完全对调。我的眼前浮现志摩子那张骄傲自满的脸。

下一秒钟，我听到一句令人无法置信的话。

“志摩子，我们重新来过吧。拜托你，我们重新来过。”

我小心翼翼地偷看。这次看到的是志摩子的背影。父亲在她面前，两膝着地。

“什么重新来过？那是不可能的。我可是害你不浅的女人，不是吗？”

“不，仔细一想，我没有道理恨你。不管怎样，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好吗？志摩子，拜托你。”

“可是……”

“算我求你。”

我看到父亲双手着地、低头哀求的样子，脑袋里一片混乱。原本想要杀那女人的父亲，竟然向她伏首乞求。

我离开了那个现场。父亲的形象彻底在我心中幻灭。不，或许应该说我对父亲薄弱的杀人意志感到失望。父亲终究也是杀不了人的。

我搭计程车回家。过了两个小时之后，父亲才回来。当时，我躺在睡铺中，却还没睡着。

回家的父亲喝着啤酒，不时哼着歌。

迎接那个荒唐可笑的结果之后又过了十多天，暑假便结束了。这个夏天没发生过一件好事。不但被江尻阳子甩了，还见识到了父亲愚蠢的一面。好久不见的同学看到我晒得比任何人都黑着实吓了一跳，但这一身古铜色不过代表了一段痛苦的回忆。

父亲在那之后又变得经常外出了。只不过，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外出的目的和之前完全不同。父亲总是高高兴兴的，注意服装仪容，而且没再带那把菜刀出门。

彻底被志摩子吃定的父亲，摇身变成了她上班酒店的常客。我从父亲带回来的火柴盒知道了这点。与其说是感到生气，反而更觉得可悲。

一心以为和志摩子重修旧好的父亲，整天眉开眼笑，假日好像也都和她见面。我想起几年前和他们一起去银座时的情景。父亲受到那么惨痛的教训，却完全没有学乖。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个月左右之后，某个星期六，我一个人弄泡面当午餐。我打开早报的社会办，一边侧眼看报，一边将面条送入口中。我很喜欢看社会新闻，特别是杀人案件，不论是多么小的报导，我都会仔细阅读。

那一天的社会版里没有杀人案的报导。不过却刊登了一则学生在学校跳楼自杀的消息。我起初侧眼读着，接着停止了吃面，随即将报纸拿在手上。我的食欲瞬间消失无踪。

那间学校是江尻阳子念的高职，而跳楼寻死的正是江尻阳子本人。

事情似乎是发生在放学后。在傍晚六点半社团活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晚上快七点的时候，几乎所有学生都回家去了，校园里没剩下几个学生，而还留下来的人正好目击到事情的经过。他们看到有人从对面校舍的窗户往下跳。

那是一栋四楼高的校舍，江尻阳子从四楼的窗户跳下来，摔落在水泥地上。

尸体的头盖骨破裂，脸部遭到强力撞击，光看尸体根本无法辨识出死者是谁。不过从死者身上的学生证得知，她是一年级的江尻阳子。在调查教室之后，并没有发现类似遗书的物品。

我反复看了好几次那篇报导，怎么也无法相信。我无法想象，那个深深吸引我的开朗的阳子，竟然会烦恼到想要寻短。

我的心情陷入无尽的悲伤。虽然失恋很苦，然而和江尻阳子一同度过的时光依旧是我重要的宝物。无论是在上课或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在脑中回想起关于她的一切。她的笑容总是填满了我的心。

我也很在意仓持，但是我尽量避免想起他，因为他的出现会成为快乐回忆中的唯一污点。

阳子死亡两个星期后，有一通电话打到我家来。由于父亲不在家，于是我接了那通电话。

“嗯，请问是田岛家吗？”感觉上是一位年长女性的声音。

“是的，不过我父亲现在不在家。”

“不，我要找的不是你父亲，而是一位名叫田岛和幸的人，请问他在吗？”

“我就是。”

听我这么一说，电话中的女性发出“噢”地一声。

“我姓江尻。我是江尻阳子的母亲。”

“啊……”事情太过突然，让我说不出话来。

“请问，你知道阳子的事吗？”

“嗯，我知道。我们一起打工。”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欲言又止，大概是难以启齿吧。我察觉到她想要说的事。

“如果您要说的是自杀的话，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噢，果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感觉她好像在犹豫什么。我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因而感到不安。

“嗯，我想跟你谈谈有关阳子的事，可以吗？”她的语调生硬。我知道她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打电话来的。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这个……我想要当面跟你谈。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哦……”

听到她这样说，我实在感到忧心，但是我还是回答：“好吧。”她问了我家的住址：“不知道等会儿是否方便登门拜访？”那时是晚上六点多，我回答：“可以。”

挂上电话后过了四十分左右，她出现了。鹅蛋脸和大眼睛与阳子神似，不过阳子母亲的眼角有点下垂。

父亲还没回来。这个时间他要是不在家，一定会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不用说，和他一起吃饭的人自然是志摩子。

管理员室里放着简陋的沙发。我请阳子的母亲坐下，自己坐在管理员专用的椅子上。

“我听阳子提过你的事。说在打工的时候经常受你的照顾。”

“哪里，我才受阳子的照顾。”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要请你老实地回答。”阳子的母亲低着头说。“你和阳子是不是在交往？”

“您是说……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的意思吗？”

“嗯，是啊。”她的眼珠往上看着我。

我马上摇头。“完全没那回事。我们只是很要好而已。”

“真的？”

“真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江尻阳子的母亲极力想要看穿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是不是在骗人。她紧闭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道出了这一点。

“今年夏天，那孩子确实是和某个人在交往。她念的是女校，所以我想，要是她有恋爱对象的话，一定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

“不是我。”

“是吗？”

“是的。”

“就算你们没有意识到彼此是男女朋友，该怎么说呢？嗯，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踰矩的事情？毕竟就各种层面来看，到了夏天人都会变得比较开放，不是吗？所以……”她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闭上了嘴。感觉好像是后悔自己说太多了。

在她说这些之前，其实我本来打算说出仓持的名字，但听完她的话，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察觉到了江尻阳子自杀的原因。眼前的这位母亲想要调查出女儿自杀的详细原因。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阳子只有在店里的时候会说话。两个人也不曾去喝过茶。”

阳子的母亲盯着我的脸，然后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吧？”我默默地点头。

隔天，我去见仓持修。我傍晚打电话给他，要他到附近的公园来。我坐在长条椅上等他。

“夏天之后就没见了，你好吗？”过没多久，他出现了。他的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爽朗的笑容，在我身旁坐下。“你说的急事是什么？”

“你知道阳子自杀了吧？”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阳子？那是谁啊？”

我不禁瞪大了眼。

“江尻阳子啊。和我一起在游泳池打工的女孩。”

“噢。”仓持张大嘴巴，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么个女孩子。咦？她自杀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星期左右前。”

“是哦，我完全不知道。我不太看报纸的。”

我确定他在装傻。要是他真的现在才知道的话，应该会更惊讶。毕竟，他们曾是男女朋友。

“你和阳子自从那一天之后就没见面了吗？”

“哪一天？”

“我们三个人不是去了一间咖啡店吗？就那一天啊。”

“噢，那时候啊。嗯，我自从那之后就没见过她了。”

看到仓持那张睁眼说瞎话的嘴脸，我真想一拳揍下去。我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我还有其他事想做。

“阳子好像怀孕了。”我把心一横，试探性地说。我边说边盯着仓持的表情。我不想看漏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霎时我看见仓持的脸上闪过狼狈的神色。

“是哦。这样啊。然后呢？”

“详细情形我是不知道，不过她可能是为这件事所苦才自杀的。但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可真是不得了啊。”说完之后，他看着我。“田岛，你是从谁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跟阳子念同一间高职的朋友。这件事情在学校内好像成了一个大八卦。”

“是哦，成了八卦呀……”仓持盯着空中。他明显动摇了。

阳子怀孕这件事，不过是我从她母亲的话中推测出来的。看到仓持的模样，我知道我猜中了。同时，我确定他就是孩子的父亲。

“田岛，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如果你没别的事的话，我可以回去了吗？”他从长条椅上起身。

我想了一下，回答道：“嗯，可以。”

仓持快步离开了公园。他发现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才逃走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还好刚才没揍他。”我必须给他更大的惩罚。

我不会像父亲那样丢人现眼，也不会熄灭自己的怒火。我在心里发誓，我总有一天会完成杀人计划。

卷十二

父亲对志摩子执迷不悟，几乎每天晚上都外出，回来的时候往往不是深夜，就是隔天早上，要是遇到隔天放假，有时候甚至要到中午才会回来。

他白天只会在里头的房间睡大头觉，管理员的工作几乎都不管。管理员室不过是徒具虚名，其实常常放空城。不得已我只好在放学回家之后坐在管理员室里，而房客们仿佛等待已久似地一个个跑来抱怨。

“走廊上的灯什么时候才要换啊？乌漆抹黑的，很危险耶。”

“我不是说过雨水会从楼上的阳台漏下来吗？都已经过两个星期了，你还在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儿啊！”

“我不是说了，我家窗户下面有一只猫的尸体，你不快点帮我处理掉，我很头痛的。要是腐烂发臭的话怎么办？”

这些事我并不是没有传达给父亲知道。我一一记在管理日志上或形式上地写在黑板上，甚至直接告诉父亲，但父亲大都喝得醉醺醺的，从没见他留意过日志或黑板。

不过，好像还是有房客直接向他抱怨。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吃晚餐，父亲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没想到公寓管理员要做的事情那么多，真是辛苦。”

“那是当然的啰。公寓管理员就是得把公寓弄得舒舒服服的，让所有人都住得舒适自在才行啊。”我心想，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鬼话啊？

父亲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说不定自己当管理员是个错误。看来还是该请人才对。”

我一听吓了一跳。我们就是没闲钱请人才会自己当管理员的不是吗？再说，要是不当管理员，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父亲完全没有心思工作了。他的脑中净想着成天和女人鬼混。他从前不是这么窝囊的。我打从心里憎恨那个叫做志摩子的女人。是她，让我尊敬的父亲堕落到这副德行。

“我说爸，你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我直截了当地说。

原本在扒饭的父亲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这兔崽子在说什么”的眼神看我。

“我觉得有喜欢的女人不是坏事。可是，也用不着每天出门吧？”

被我点出女人的事，父亲到底拉不下脸。他试图以愤怒的表情蒙混过去。

“你在说什么蠢话？哪有这回事？你这小鬼，少在那里大放厥词。我出门是为了工作应酬。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那么，你都和谁见面？是怎样的工作应酬？”

“那些事，跟你说你也不懂。”

“爸爸偷懒放着管理员的工作不做，到头来伤脑筋的还不是我。拜托你，把事情好好处理一下啦！”

“啰嗦！”父亲“碰”地拍了一下桌面。“还在靠我吃饭就给我闭嘴！不过是暑假打了点工就跩起来啦？工作可没那么轻松！”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正视父亲的脸。我没想到一个完全丧失工作意愿的人嘴里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生气，我反倒觉得可笑。如果这是玩笑话，也未免太具效果了。然而，父亲的表情是认真的。

“是那个人，对吧？以前一起去银座的人。”

父亲瞪大了眼睛。他大概没想到，儿子居然会发现他和志摩子旧情复燃。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下去。“都是那个人害我们落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不是吗？”

“责任不在她。”

“所以你就原谅她了吗？”

“问题不在这。”

“你想见她是人性使然。可是，你也不用每天跑去他们店里喝酒吧？你们可以像一般的情侣一样，星期天约约会不就好了吗？”

“我就说不是那痒了嘛。大人有大人的世界。”父亲拿起报纸，走进管理员室。

我的指责绝对是站得住脚的。既然是两情相悦，就没有必要特地跑到店里去，假日见面有的是时间。我想父亲心里一定也是那么想。因为这样不但比较省钱，又可以两人独处。

不过父亲大概是害怕志摩子看轻他吧。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落魄的一面。

在那之后，父亲还是继续到志摩子上班的酒店光顾。我看过酒店寄来的请款单，上头写着我怎么也无法想象的金额。原来父亲一直付给酒店那么多钱。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当时的心情应该就像是在地狱的上空踩着钢索吧。我家的经济已经陷入窘境，存款也已见底，不知道父亲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待递减的数字。还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视而不见呢？

然而，再怎么视若无睹，也不可能从现实逃离。不久之后，我家的钱用尽。我在某一天傍晚知道了这件事。

那一点，父亲很稀奇地待在管理员室里。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泡面。我听见从管理员室里传来声音，父亲在和别人说话。因为太过稀奇，于是我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对方是房客之一，一个有两名小孩的家庭主妇，她的先生在民营铁路公司上班。我将门微微地拉开，偷看他们的情况。我看见坐在管理员专用椅上的父亲背影，看不见那名家庭主妇的脸。

“是，房租我确实收下了。这是收据。”父亲说。

“那么，管理员先生，那边的玻璃就请你快点修理。”

“好的好的。我下礼拜就修。”父亲只有那张嘴讨人喜欢。这种敷衍的口吻是他唯一学到的东西。

接着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父亲将那名家庭主妇给的房租放进了自己的钱包。按照之前的做法，本来应该是要收在里面的保险箱，等收齐所有房客的房租之后再一并拿去银行存。

我悄悄地合上门，因为我怕再看下去不知道还会看到何等丑陋的景象。然而天不从人愿，这次让我听到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是我啦。你在做什么？……噢，这样啊。不，没什么事啦。我只是在想好久没吃好料的了，到店里去之前，要不要去吃……我想想，螃蟹怎么样？也差不多是螃蟹的产季了。”

我听着父亲的声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跌落一个黑暗的深渊。我祈祷父亲不要傻到这种地步。

但我的祈祷没有如愿。父亲出门之后我走进管理员室，先看了房租账本，上头记载一般以上的房客都已经付了房租。接着，我打开保险箱，里头只剩下一点散钱，连一张圣德太子也没有。

我在打开的保险箱前瘫成了一个“大”字，完全没有力气爬起来，就那么躺了好一阵子。

明明没什么积蓄却将刚收进来的房租挥霍殆尽，生活当然过不下去。再说，盖这间公寓时的借款也还没还完。

即使身处在如此拮据的状况，父亲还是没有恢复理智。他依然不断地光顾志摩子上班的酒店，不但如此，似乎还不时送她昂贵的衣服和首饰。

说不定父亲完全自暴自弃了。我想父亲已经做好了破产的觉悟，纵使破产也要将财产拱手献给好不容易回到身边的女人。我只能如此解释父亲的行为。对于右手残废、失去社会地位、财产和亲戚的父亲而言，他只能执着于志摩子这具年轻的肉体。

然而，没钱的窘境却残酷地反映在现实生活中。盗用房租应该是父亲的最后手段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夜里外出的次数大幅减少。要是他肯放弃志摩子的话，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可惜事情根本不是如此，他只不过是因为财库见底，无法再常常出门挥霍罢了。证据在于父亲一到深夜就会打电话：“喂，是我。你刚回到家吗？……怎么可能？我三十分钟前也打过电话给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店应该早就打样了吧？……那就没办法了，不要弄太晚哦！”

当时，我不知道偷听过几次父亲嘀嘀咕咕讲电话的声音。父亲没办法再到店里去消费，相对地非常在意志摩子做什么。每天晚上一到志摩子差不多回家的时间，他就会拨电话。黑暗中听父亲的低沉嗓音，震动着屋里的空气，令人毛骨悚然。

话说有一天，那天是学校的创校纪念日，放假一天，我从早上就待在家里。中午过后，我出门去买文具用品，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父亲。我从父亲前往的方向判断他可能要去车站。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父亲戴深色太阳眼镜和弓着的背影，可以感觉出他似乎想要避开旁人的目光。我马上尾随在父亲身后。我心想，这是第几次跟踪父亲了呢？

父亲买了电车票之后，我心中的疑虑较为确信。那一阵子，父亲搭电车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

我将票出示给站务人员看之后，便通过了剪票口，在月台上稍远的地方监视父亲。父亲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样子。他单手提着一家有名蛋糕店的盒子。不久，电车进站。我看到父亲上车，也跟着上车。

父亲在第三站下车。我没想到会这么近，不禁想：“这么近的地方，骑脚踏车都能到。”

那一带是住宅区，没什么商店，要持续跟踪并不容易。如果父亲回过头来的话，恐怕就会发现我。然而，父亲的心却全被等会儿要见的人给占据了。父亲到了一间白色全新的高级公寓前，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我找了一个能够看见公寓外面走廊的地方，等待父亲出现。他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在第二扇门口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从父亲的举动看来，我知道这是他的另一个窝。

等了三十分钟左右，仍不见父亲出来，于是我毅然决定进入那栋高级公寓一探究竟。

我站在父亲进屋的那扇大门前面，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可惜这里不像我家那间破公寓般简陋，什么也听不见。我束手无策地盯着门瞧，门上没有挂门牌。

过了一阵子，我听见了屋里传来声音，感觉门的另一边有动静。我慌张地从门前逃离。

我隐身在走廊转角观察情况。不久，大门打开，父亲走了出来，志摩子跟在他身后。他身穿毛衣搭配荷叶裙，头发自然地在脑后束成马尾。

“那么，我明天再来。”父亲说。

“等你。”志摩子说。

她目送父亲往楼梯走去。

我等志摩子进屋之后才迈开脚步。然而，就在我通过她的房门前时，大门竟然毫无预警地打开来，险些与走出来的她撞上。我紧急停下脚步，和一脸错愕的她四目相交。

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是在几年前。我想她不可能会记得我，于是若无其事地从她面前经过住宅区，但就在我往前走了几公尺之后，她突然出声叫住我：“等一下。”

我只好稍微回头。志摩子朝我走来。

“你，是田岛先生的……”

我很意外，她竟然记得我。既然如此，我也就装傻不得，只好微微点头。

“果然没错。一阵子不见，你长大了哪。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因我当然不能说，只好缄默。

“你跟踪你父亲到这里来？”

我还是只能默不作声，不过这跟默认没两样。“这样啊。”志摩子理解他说。她双手环胸，端详着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想回答没什么事。但脑中突然浮现了新的想法。

“我有事想拜托你。”我一改原本沉默的态度。

“拜托我？是哦。”她点点头，稍微想了一下之后说：“那进来吧。”

她二话不说地打开门。

一进门是一道走廊，里面有一间饭厅，饭厅的隔壁是和室，和室里有小茶几、电视机和衣柜，买一件看起来都是全新的。不过，我的目光却是落在角落的瓦楞纸箱。除那里之外，饭厅的角落也堆了许多瓦楞纸箱。

“我才刚搬过来，东西都还没整理。”

“你搬过来了吗？”

“是啊。”志摩子要我在椅子上坐下。我默默地坐下。

“所以，你要拜托我什么事？”她开始煮开水，并且从餐桌上拿出茶杯和茶壶。其中一个茶杯应该是父亲在用的吧。我想象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这里的模样。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看到我紧张的样子，噗哧一笑。大概是高中生紧张的样子很滑稽吧。

我鼓起勇气说：“我希望你和我父亲分手。”

志摩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但嘴角马上放松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爱我爸爸。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和他交往吗？”我看着她的脸，抬起下巴。

志摩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不讨厌你父亲。而且他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这样不行吗？”

“你们不会结婚吧？”

“结婚？他完全没跟我提这档子事，所以我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心想，怎么可能？父亲分明想要让志摩子变成他所独占的女人。

“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解释道。“结婚并不代表一切。人长大之后，有些事情是很复杂的。”她一副想说“等哪天你就会知道了”的样子。

“可是，我家被你给害了。”

“此话怎讲？”

“我家完全没钱了。我爸最近都没去喝酒，对吧？他是没钱去。”

听我这么一说，她“哼”地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你家有那么大一间高级公寓，房租收都收不完了。你爸没来店里，是因为在忙吧？”

“那不是什么高级公寓，而是一间破公寓。我们不但欠了一屁股债，而且我爸已经将这个月的房租花光了。”

“不会吧？”

“我说的是真的。所以，请你别再让我爸花钱了。”

“这……”

水蒸气从茶壶口冒出，发出“咻咻”的声音。志摩子关掉瓦斯炉的火，但没打算泡茶。

“你这么说，我很伤脑筋。是田岛先生自己要来找我的。这间屋子也是他租给我的。”

我哑口无言。其实看到父亲拿出钥匙的时候，我就察觉了这点。

这个时候，放在瓦楞纸箱上的电话响起。志摩子向我说声抱歉，接起话筒。

“喂……噢……那个，我现在刚好有朋友来家里。所以……嗯，好的。”她很快地挂掉电话，看着我说：“是店里的人。嗯……刚才说到哪？”

“你可以和我爸分手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她偏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我会考虑。”

“我爸一定是脑袋有问题。”

志摩子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然后说：“也许吧。”

回到家后，父亲躺在电视机前面喝啤酒。我走进隔壁房间，坐在书桌前假装在做功课的样子，其实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愤怒。他让我们的生活过得如此寒酸，却让那个女人极尽奢华之能事。除了租高级公寓给她，他一定还买了家具和电器用品给她。

这个时候，我的心中第一次对父亲涌现杀意。当然，我不是真的想要弑父，但确实幻想过好几次。每当看到父亲像北海狮一样，邋里邋遢地醉倒睡着的背影，就会想要掐住他的脖子。

我也想过要杀志摩子。对于杀她的幻想心情上带有几分的认真。想到志摩子脸上浮现的轻蔑，我在脑中幻想过好多次用力掐紧她那细长脖子的情景。我想，我有足以杀人的动机。我不会受到罪恶感的苛责，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一种正当的杀人行为。

然而，每当我想要付诸行动时却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尽管杀害志摩子的幻想让我的情绪亢奋，但一想到事后一定会遭到警方逮捕，想杀她的念头就会打住。

在一个寒冷的傍晚，终于来了三个地狱使者。

三人一身西装革履打扮，年纪约莫三、四十岁，其中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提着黑色大公事包；另外两人则像手下一样站在他身旁。

金边眼镜男问我：“你爸在吗？”当时，我刚好在管理员室里。我告诉他，父亲人在里头的房间。三个人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打开了通往里头房间的门。

我听见父亲惊慌失措的声音。有人擅自进入家里，理应是生气，但父亲似乎是在害怕。三个人进屋之后，用力地甩上门。我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有一句父亲的话从门缝中泄了出来。他说：“我会想办法。”他的声音很小，而且在发抖。

不久之后，三个男人打开门，走了出来。他们瞧也不瞧我一眼。金边眼镜男走出管理员室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么，就下个月了。”

父亲在里头的房间低垂着头。

“什么下个月？”等到那三个男人回去之后，我问父亲。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啰嗦！”父亲突然躺在地上。“这事跟小孩子无关。”

看着父亲的背影，我确定即将发生不祥之事。

从那天起，父亲变得益发憔悴。不过我事后回想，或许父亲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憔悴不已了。他很清楚，将有索命的地域使者会到家里来。

父亲日渐消瘦。他气色很差，脸上总是浮着一层油光，眼窝凹陷，皮肤毫无弹性，脸颊的肉丑陋下垂。而眼睛充血大概是因为睡不好吧。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时外出。他一定是去志摩子那里。我想，他大难临头，但仍想沉溺在短暂的快乐之中吧。

两个星期后，晚饭吃到一半时，父亲突然说：“和幸，你觉得住在松户的姑姑怎样？”

“住在松户的姑姑？”她是父亲这边的亲戚，没见过几次面。“什么怎样……？”

“你不讨厌她吧？”

“不会呀，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是吗？”原本在吃素食乌龙面的父亲放下筷子。

“你暂时到松户的姑姑那边去。我会事先跟她打声招呼。”

“去她那边是什么意思？”

“嗯。我说和幸啊，我们很快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我想，该来的总算来了。筷子从我手上滑落。“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这里啊，我卖给别人了。”

“卖给别人……可是，为什么？”我感觉血液往脑门冲。

“说来话长，以后我会告诉你。总而言之，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你这么做，以后怎么办？爸，你会做其他的工作吗？”

“嗯，会。”父亲避开我的视线，小小声地回答。

“做什么？”

“这我还没决定。”

“可是。”

“没问题的。我马上就会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就待在松户，知道了吗？我会拜托你姑姑让你去念高中的。”

“不要。我才不要住在那种陌生的地方。你为什么要卖掉公寓？你别卖嘛。”

“事情已经决定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忍耐一点！”

“我不要！打死我都不要！”我站起来。

“和幸！”

“什么嘛！一下子说跟小孩子无关，一下子又说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忍耐一点，你太自私了吧！”我踢倒餐桌。餐桌上的大碗翻倒，白色面条和汤汁全洒了出来，里头却没有像样的料。

我直接穿鞋，冲出家门。我没有听见父亲出声阻止。

我不记得在夜里的街头徘徊了多久，只记得在公园、车站和商店街不停乱晃。

回家后，不见父亲的身影。我弄倒的餐桌整理过了，弄脏的地方也打扫干净了。我想喝水，到厨房去。

我打开流理台下面的门，原本应该插在门上的菜刀不见了。

我霎时全身发烫。我察觉父亲去了哪里，再次穿上鞋子，骑上放在公寓前的脚踏车。

我在志摩子住的高级公寓前下车，冲上楼梯。我来到门前，转动门把。

门没上锁。我冲进屋里。屋里一片漆黑。我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打开开关，灯却没亮。

我打开门，靠着屋外照进来的光线，看见了一双似曾相识的旧皮鞋。那是父亲的鞋子。除此之外，看不见其他鞋子。一关上门，屋里再度笼罩在黑暗之中。

我抹黑往里头前进一脚踏进饭厅，觉得和先前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我伫立原地，等待眼睛习惯黑暗。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模样朦胧地浮现眼前。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言以蔽之，这里的样子完全变了。屋内空无一物。餐桌、我坐过的椅子、瓦楞纸箱全不见了。

我看了隔壁的房间吓了一跳。那里一片空荡荡，只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房间的正中央。那个人影一定是父亲。他背对着我，盘坐在地上。

我顿时明白了。志摩子逃走了。她一定是从父亲的憔悴模样，猜测到这个男人已经身无分文了。没钱也就罢了，说不定会还赖到自己身边来，那可就麻烦了。她一定是这样想，所以在昨天晚上或今天早上消失了。当然，连同从父亲身上骗来的东西也一并带走了。

一把菜刀掉在我的脚边。大概是父亲带来的吧。父亲说不定是想杀死志摩子，然后自杀。我捡起那把菜刀，再度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是一个何其悲惨的背影，那是一个何其愚蠢的人啊！

我心底涌现的不是憎恨，反倒更接近于厌恶。厌恶自己因为是这种蠢人的儿子，所以要受到这样的煎熬。那个背影令人如此不快。

我的手握着菜刀，向父亲走近一步。

“你想捅我吧？”父亲突然说。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古老的井底发出来的。

我浑身僵硬。

“想捅就捅吧。”父亲说，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我。他端坐原地，低下头来。“抱歉，有我这种不成材的父亲。”

看到他那个姿势的瞬间，我感到极度厌恶。我高举菜刀至肩膀位置，之后只要用力挥刀砍人就是了。

这个时候，父亲抬起头来。“还是，我们一起死吧？”

我看见父亲的脸上布满泪水，但他却在笑。一抹失魂落魄的笑。

我感到一股寒风吹过心中，同时带走了某些东西。一种称之为一时冲动的东西。我失去了挥下菜刀的勇气。

“怎么了？”父亲问。

我无力回答。我放下右手，菜刀从手中滑落。

我随即掉头往玄关走去。连穿上鞋走出大门，也没回头。

卷十三

那天晚上父亲没回家，不过我一点也不意外。不但不意外，甚至隐约感觉到，我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我的预感是对的。到了隔天，甚至后天，父亲都没有再回到公寓来。

又过了几天，家里来了几个父亲那边的亲戚。其中一个是松户的姑姑。他们的嘴里接连说着：“真麻烦呀、伤脑筋呀。”没有任何一个人正眼看我一眼。他们只问了我一次：“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去了哪里？”我回答：“我不知道。”

那一天，之前的那三个地狱使者也来了。他们和亲戚间没有特别发生争吵，只是低调地办了一些事务性的手续。三个使者面无表情，亲戚们垮着一张脸听他们说明事情原委。

几天后，住在三鹰的亲戚来接我。我只带着必要的行李离开了公寓。那位亲戚在经营造园事业，家里有一间没人使用的空房间。

我从那位亲戚家通学，但生活并没有因此获得安稳的保障。我在他家待了三个月左右，接着寄宿在别的亲戚家，过了两、三个月之后，又被踢到另一个亲戚家。

就这样，当我升上高工三年级，才搬到父亲说已经打过招呼的松户姑姑家。她家的女儿已经出嫁，因此允许我住进她原本使用的房间，但是严格禁止动她房间里的物品，只可以使用书桌和书柜。紧闭的壁橱在缝隙贴了几张纸，而且还捺上封印。至于衣柜则是上了锁。

房间里摆了一台小型音响，使用的时候必须经过他家人的同意，不过我还是经常擅自使用。我会带上耳机，收听FM播放的流行歌曲和外国音乐。听音乐的时候，是我在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当中唯一心情平静的片刻时光。其实，我比较想听唱片，但是唱片应该都放在壁橱里吧。

书柜上排列着小说、上学时用的参考书和少女漫画。其中，还掺杂着几本女性杂志，杂志的内容让从没看过这种书刊的我大吃一惊，里面有许多关于性爱的大胆表现。我这才知道，原来女性对性爱也有兴趣。好一段时间，阅读那些杂志成了我私密的乐趣。

我每天疲于应付他们家的人。不过，事后回想起来，其实那家人都是好人。他们和我没什么血缘关系，却供我吃住，还让我去上学。虽然他们常常让我觉得自己很碍事，但他们却不曾把厌恶的心情写在脸上，或用难听的话挖苦我。我后来想想，其实在壁橱上封条或衣柜上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她女儿嫁出去了，不过也真亏她肯同意把房间借给我呢。

她女儿经常回娘家，看到我的时候，还会笑着对我说：“房间你可以随意使用。”

有一天不知道怎么着，我发现衣柜和墙壁间的缝隙间塞有东西。我用三十公分的尺将它勾出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六个未使用的保险套。

我当然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只不过实际看到还是头一遭。我不清楚房间的主人公为什么会有保险套，又为什么会将它塞在那种地方。然而，发现保险套却让我想象到房间主人做爱的情景。那种幻想让我感到异常地兴奋。我生平第一次戴上保险套自慰。不用说，我在脑中侵犯的对象自然是房间的主人。罪恶感和破戒意识交融，化为一股刺激，让我达到至高无上的快感。射精之后，我虚脱地思索着该讲使用过的保险套丢到哪里才好。

父亲依旧下落不明。我不知道亲戚是否积极地调查父亲的下落，至少松户家的人应该不会认为保持现状即可。只不过，他们似乎在思考别的解决方法。因为姑姑曾经这样问过我：“我说阿和，你会不会想要跟妈妈一起住呢？”

她指的妈妈当然是我的生母。她大概是认为，与其找到父亲，不如把我交给母亲比较快。

老实说，事到如今我并不想和母亲同住。我对她的母爱抱持怀疑，更对她的不负责任感到生气，但是我却回答：“我不知道。”

“可是，还是和亲生母亲一起住比较好吧？”姑姑还是继续问我。

我偏着头，回答：“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姑姑不满地点头。

后来，把我交给母亲的计划好像失败了。她们不可能找不到母亲住的地方，说不定是母亲拒绝了。我从很早以前，就亲眼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建立了一个和乐的家庭。在那之后，松户的姑姑不曾再问我与母亲同住的事。

升上三年级，自然必须考虑未来的出路，但这完全轮不到我操心。在我几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学校就已经帮我安排到一家制造厂工作了。虽然名为造船厂，但实际上却不制造船只，而是一家以制造重机械为主的公司。

毕业典礼后不久，我就住进了位在府中的单身宿舍。一个离车站很远，连要到公车站都得走上附近二十分钟的地方。工厂就在那个公车站附近。

宿舍很老旧，细长型的房间里铺着八张榻榻米（* 两张榻榻米约一坪。），活像个鸽子笼。如此狭窄的房间由两人共用。和我同住的是一个名叫小衫，看起来曾当过混混的男人。他好像生性对什么都有意见，一搬进宿舍就抱怨连连，不光是对狭窄的空间有意见，一会儿抱怨工作服的造型太俗气，一会儿说戴上工作帽会弄塌发型，连护目镜他都能碎碎念，说它看起来愚蠢至极。除此之外，宿舍的伙食难吃和浴室的水流太小，也在他抱怨范围。格外令他不满的是，舍监会擅自跑进住宿生的房间。小衫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还拿着雨伞跑去舍监室找他理论。连同我在内，有几个人听见了他的咆哮声。不过，幸好他没有笨到拿雨伞敲舍监的头。

小衫从不看布告栏，因此他完全不知道舍监通知住宿生的各种事项。多亏我有罩他，他才没有出洋相或挨骂，因此尽管他总是开口闭口抱怨，却不曾对我发过一句牢骚。我甚至还帮他写过新进员工必须写的日志。我想，他本性应该不坏，只不过，他明知道头发会被帽子弄塌，还是要一大早起来用吹风机吹个老半天，好将头发立成鸡冠头，这点实在令我受不了。

不管怎样，单身宿舍是我期盼已久，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自己的城堡”。

我隶属于机器马达的生产线，最先分配到的工作是将瑕疵品解体，然后是检查和包装。每一项都是极耗体力的工作，因此每轮一次晚班，我的体重就会掉两公斤。

我的小组自组长以下有十三个作业员。没有人和我同时期进公司，全部的人资历都比我老。其中，有一个大我三岁名叫藤田的男人，凡事都要找我的碴。

藤田的做法很阴险。好比说，他负责的是我上一个制程，但他会先大量囤积产品，然后再一口气流到我手上。对于新工作还不熟悉的我，马上就一阵手忙脚乱。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他不时还会故意将瑕疵品混在产品中。他这么做是期待我在慌忙中没找出瑕疵品。实际上，我的确好几次没找出瑕疵品，每次都被组长狠狠地骂了一顿。我很想告诉组长都是藤田在搞鬼，可惜我并没有证据，只好乖乖挨骂。

等到我习惯了工作之后，藤田又耍出了另一个令人无法置信的蛮横花招。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将瑕疵品混进平板架上已经检查完毕的产品中。还好当时我刚好察觉到，要是就那么包装出去的话一定会招到客户抱怨，并且引发一场大骚动。

我不太清楚藤田讨厌我的理由。他似乎没有捉弄所有后进员工，或许是特别讨厌我吧。我听过闲言闲语说他就是看不爽我的长相，所以我想说不定就是两人不投缘吧。

然而，我受不了只是因为两人不投缘就捉弄我。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停下手边的工作，走到藤田身旁。藤田的目光透过护目镜，恶狠狠地瞪着我，一副在说“有何贵干”的样子。

“你刚才把瑕疵品混进平板架上检查完毕的产品中，对吧？”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藤田别过脸去，继续手上的工作。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被骂的可是我唷！”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想找人吵架吗？”

“想找人吵架的人是你吧？”

但藤田没有回答。他无视于我的存在，继续组装产品。

“反正，会做出那种事的……”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警铃在我背后响起。回头一看，我负责的地方堆了一堆产品。我慌忙地赶回去却已太迟了，运送产品的输送带已经停了下来。

“田岛！”耳边传来组长尖锐的叫声。“你在发什么呆呀！好好干！”

“对不起。”我在道歉的时候，瞥见藤田面露嘲笑的侧脸。我一时火上心头，把手上用来检查产品的工具朝他丢去，击中了他的右肩。

“你搞什么鬼！”

“还不是因为你干的好事。”

“你想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吗？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我拿起一旁的扳手，直接朝他丢去。

“混帐！”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被人从身后架住。原来是组长。“田岛，你在做什么？！”

“都是那家伙害的。”我想用穿着安全鞋的脚踢藤田，但脚却不够长，踢不到他。

藤田一面讪笑，一面往后退：“我好怕唷。这家伙的脑袋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藤田，你做了什么？”组长问。

藤田伸出手在脸前挥呀挥。

“我不知道呀。这家伙突然跑来找我的碴。”

“我没有找碴。”

“闭嘴！总之，你们两个一起给我过来！”

组长将我拖到工厂角落。

我说明事情原委，但组长并不相信我说的话。组长后来也问了藤田，藤田当然不可能承认，但组长却没有怀疑他。

自从那天以来，我遭到众人的孤立。我从生产线上被调了下来，主要的工作变成调度材料和将装箱的产品搬到出货区。我好想被视为大乱团队合作的害群之马。当休息时间大家吵吵闹闹地在玩纸牌或扑克牌的时候，我也一个人看书。

就在我开始为工厂生活感到忧郁的时候，同寝室的小衫偷偷带女孩子进来宿舍。有一天，当我结束晚班工作回宿舍睡觉的时候，小衫带着女孩子走进房间。我们彼此都吓了一跳。他那天请特休，似乎忘了我上晚班。

“她叫奈绪子。”小衫红着脸为我介绍。那是一个短发，个子娇小的女孩子。她畏缩地低头向我行了个礼。

据小衫说，他不是第一次带她进宿舍了。

“因为，带女人进来的又不是只有我。”说完，小衫贼贼地笑了。“我也看过好几个人带女人进来。不过我不会去告密的啦。大家礼尚往来嘛。你也这么认为吧？”

小衫在暗示我，要我别张扬这件事。当然，我并没有打算打小报告。

原来奈绪子住在同公司的女子宿舍。她和我们同期，在别间工厂工作，好像是透过联谊认识小衫的。闲聊之下，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事。奈绪子竟然和江尻阳子是同一所高职毕业的。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江尻阳子的同学。没想到奈绪子竟然眨眨那双大眼睛，说她们是同班同学，而且感情还挺好的。

“同班同学……换句话说，是一年级的时候，对吧？”

“嗯，毕竟……”

“我知道。”我点头制止她继续说下去。阳子只念到高职一年级的秋天为止。

小衫想要知道事情原委，于是我将阳子自杀的事情向他说了一遍。小衫也一脸黯然地低声说：“真是难为她了。”

“那你知道她自杀的原因吗？”

我问奈绪子。她低头有些犹豫地说：“好像有很多谣传……”

我察觉到她知道原因。

“我听说她怀孕了。”我试着套她的话。

“嗯，我想这件事应该没错。因为阳子她母亲在找让阳子怀孕的男人。”

我的推理果然没错。

“等一下。她是因为怀孕而自杀的吗？”小衫插嘴说：“一般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我念的高中，有个女生大着一个肚子，也没见她特别在烦恼什么啊。毕业的时候她还挺着大肚子，抬头挺胸地和大家站在一块儿呢。”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吧。再说，我想那个女生应该也不是一点烦恼都没有。”

“是吗？”

“挺着大肚子出席毕业典礼，是表示她打算把小孩子生下来吧？”奈绪子说。“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会有点不好意思，但毕竟是有了喜欢的人的小孩，高兴的心情应该会大过于羞愧。不过，要是小孩子不能生下来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

“毕竟她才高职一年级，又不能把小孩子生下来。”我说。

“那把小孩拿掉不就得了。”

“你别说得那么简单，拿小孩跟割盲肠可是两码子事。”

“割盲肠反而比较严重吧？我认识的一个女人，念高中的时候就堕了两次胎。她本人也若无其事地说：‘堕胎哪用得着住院。’”

“她只是看起来若无其事吧。”

“当然啦，她应该还是会有点烦恼吧，但我认为她不会想要自杀哩。”

“所以每个人处理的方式不同嘛。”

在我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奈绪子说：“不对。”

“重要的是男朋友的心态。女生要是感觉到男朋友是为自己着想，虽然觉得难过，但应该还是能够忍受堕胎。可是阳子的情况，大概就不是那样了。”

“不是那样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奈绪子的脸。

她先是低下头，然后抬起头说：“阳子在自杀之前，做了些奇怪的举动。”

“什么事？”

“她用很快的速度在学校的楼梯爬上爬下。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有好多女生看过，我也看过一次。”

“她在做什么？”小衫问。

奈绪子摇摇头。“当时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一个朋友看到阳子在放学后边哭边讲公共电话。”

“她在和谁讲电话呢？”我心里有个底，但还是姑且一问。

“我不知道。不过，我那个朋友听到了一些阳子说的话。”

“她说了什么？”我的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

“内容不是很清楚，总之阳子好像边哭边说她想停止了。”

“想停止了？停止什么？”

“她好像没说，只是一直哭着说：‘我想停止了。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不过，她看起来好像被对方说服了。”

“是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小衫抱着胳臂，陷入沉思。

我隐约窥见了事情的真相，但却不想要进一步推论心中那个逐渐成型的部分。因为，那实在太过悲惨，而且令人不舒服。我默不作声地盯着老旧榻榻米的缝隙，看了好一阵子。

“我觉得这件事好过分。”奈绪子突然说了一句。

从这句话中，我知道她也察觉到了阳子的泪水所代表的意义。

“过分什么？”迟钝的小衫好像还不懂。

“电话里的那个男的啊。”我说。“他大概就是让阳子怀孕的人。”

“她哭着说她不想怀孕吗？”

“不是那样啦。都已经怀孕了，说她不想怀孕又能怎样？”

“那是怎样嘛？”

我看着奈绪子，和她四目相交。她似乎不想开口。

“对方那个男的想要让样子流产。”我不得已只好说了。

“咦？是这样吗？”小衫一脸完全没想到的表情，轮流看着我和奈绪子。

奈绪子微微点头，说：“大概是吧。”

“你没听说过吗？孕妇不能做激烈的运动。快速上下楼梯更是不行。”

“这我是知道。”小衫将手放在用定型喷雾剂固定的头发上。“为什么要让她做那种事？带她去医院不就得了吗？”

“因为去医院要花钱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

“阳子家是单亲家庭，所以她不想为母亲添麻烦吧。再说，她大概也不想告诉母亲她已经怀孕了的事。”

“钱由男方出不就得了吗？谁叫他要让她怀孕。”

“那家伙大概没钱吧。”

或者是不想为那样的事出钱的人。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仓持修在下五子棋时的背影。

“真过分。所以让她上下楼梯，强迫她流产吗？那就难怪她会哭了，会说她想要停止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衫义愤填膺起来。

“她为什么会对他言听计从呢？”我低声说。

“应该是不得不那么做吧。我想，阳子也很清楚自己不能把小孩子生下来。要是有钱的话，可以不用想太多，就去医院拿掉孩子。假如她是比较会玩的女孩的话，说不定就会想到跟朋友说，向朋友筹钱去堕胎了。”从她说话的口吻听来，好像有认识的朋友那么做似地。

“而且……”奈绪子继续说道。“我猜她大概还喜欢那个男的，所以才会照他说的去做。她喜欢那个男的，害怕要是违背他的话，对方会讨厌自己。”

“她喜欢那种恶劣的男人？”

“嗯。”奈绪子点头。小衫摇头低喃：“真是搞不懂女人啊。”

即便是刚上完晚班，那天我无法入眠。纵然我躺在船上盖好了棉被，悲愤之情却不时从心中涌现，让我辗转反侧。

和江尻阳子在游泳池里嬉戏的时光，对我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但仓持却夺走了它，还用卑劣的手段害死了她。没错！那样的行为简直与杀人无异。

我的脑海浮现出阳子在无人的校舍里默默地上下楼梯的身影。她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咬着牙听从心爱的人的命令。再没有比残害怀有身孕的身体更痛苦的事了吧，更何况是心爱的男人命令自己那么做，想必更加悲哀。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肯停止。因为她相信，唯有顺利流产，才能挽回男人的爱。或者，她只是因为太过绝望而丧失判断力，机械性地移动脚步罢了？

然而，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临界点，一旦超越那一条线，心中的一切将会崩溃。她停止上下楼梯，走进教室。或许是从教室的窗户看出去的风景非常吸引她，也或许是她认为，跳下去就能消弭一切的痛苦，拔除烦扰。

阳子并不是基于一个悲壮的决心，而是在一种做梦的氛围中从楼上跳下去的。至少，我想要那么想。若不那么想的话，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再度燃起了对仓持修的憎恶之情。原本因为自身命运的巨变，而将那份感情长久封存在记忆深处，然而此际却鲜明地复苏了。

不能让那种男人活下去——那股激动的情绪不同于之前萌生的杀人念头。为的不是自己，而是为了江尻阳子。我要杀了他。

卷十四

当然，我并不想马上跑去杀掉仓持。我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从小到大对于杀人的憧憬弄得胸口胀痛，但要动手杀人还少了什么。我想，那可以是对仓持更深一层的憎恶，说不定多点冲动或自我陶醉也已足够。只不过这些都是当时的我所欠缺的。

在尚未习惯工厂生活的情况下，我必须要花费最大心力才能平安无事地度过每一天。光阴飞逝，转眼又到了年底，我依旧待在工厂里，做着非生产线的工作。总有一天要杀掉仓持的念头，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点是，这个念头只是暂时消失，并没有不见。我意识到这件事，是在我到某个地方，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

那个地方是机械制作工厂的仓库。所谓的机械制作工厂，指的是制作或调整生产线上使用的机械的工厂。当时，组长命令我到那里去拿某种树脂的粉末。

那间仓库有仓管人员。只要亮出取货单，他就会将上头记载的物品拿到窗口。不过，有时候若是东西太重，或者仓管人员没空时，也会叫取货者自己去拿。我去的时候，仓管人员看起来并不忙。然而，他看了取货单后却点头对我说：“你去拿吧。知道地方吧？”

我回答我知道，仓管人员便低下头继续弄一些文件。大概是因为我常常进出的关系，他对我松懈了戒心。

我确实知道我要的东西在哪里，因为我经常来拿。我从固定的架子上取出固定的需求量，放在推车上后准备离开仓库。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一旁放置药品的柜子门没关，里面有许多咖啡色和白色的瓶子。我蹲下身，兴趣昂然地看看有哪些药品。

瓶上的标签写着药品名称和化学式，竟是我不熟悉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少用，大部分的瓶子上都蒙了一层灰。

当我打开另一边的门时，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最下面的柜子里，有一瓶咖啡色的大瓶子，上面的标签印着氰化钾（KCN）的字样。也就是所谓的氰酸钾。我从以前就知道这是毒药之王，一直想要亲眼目睹。而现在，梦寐以求的毒药就在眼前。

机械制作工厂也从事金属加工，有时会用氰酸钾冶金或镀金。不过，使用的机率应该并不高，因为那已经是一种旧技术了。

如此宝物就在眼前，我的身体顿时动弹不得。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察觉自己将要抵挡不了眼前的诱惑。我的良心发出警讯，要我速速离去。

然而，警讯却越来越弱，继而消失。我从仓库里找来一个塑胶袋，将树脂粉末装进去，再将氰酸钾的瓶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装的白色结晶略为结块，瓶中还有一支细长的汤匙。

我知道氰酸钾属于强碱，皮肤只要一碰到就可能引起发炎，所以我小心地不碰到手，挖了三匙左右的白色结晶到塑胶袋里。我将袋中的空气完全挤出，用橡皮筋绑住袋口，氰酸钾一旦接触空气，就会变成碳酸钾。

我将塑胶袋放进口袋中，若无其事似地离开仓库。经过仓管人员面前时，我还故作平静地向他打了声招呼。仓管人员依旧低着头回应我。从他的表情看来，他怎样也想不到菜鸟作业员居然会带走恶魔的毒药。

我将氰酸钾藏在宿舍桌子的抽屉里。虽然我很怕同寝室的小衫会擅自触碰，不过和他交往一阵子之后，我很清楚，这个好相处的小混混不是那种会随便开别人抽屉的人。

拿到氰酸钾，使得沉睡在我心中的杀人念头再度苏醒。总有一天我要用上一用。吃下它的人会怎么样呢？会怎么死去呢？会想小说中常见的情节一样，吐血而死吗？杏仁味究竟是怎么样的气味呢？

我就跟拿到手枪的人一样，陷入了一种自以为变强了的错觉——要是有哪个讨厌的家伙，尽管让他吃下这个毒死他。

我想起了中学时代的事。拿到昇贡的我，曾警告欺负我的同学，我可以用昇贡毒死任何人，因此得以从卑劣的霸凌行为中逃脱。我认为，在大人的世界中，这样的做法一样有效。好比说，藤田就是个好目标。他仍然不断使用阴险手段捉弄我，要是我告诉他我手上握有秘密武器的话，不知道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然而，我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我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有氰酸钾。当然，另外一个原因是我的脑海中浮现了仓持的身影。

“哎哟，有没有办法能更快存到钱啊。像现在这样，就连结婚戒指也买不起。”

藤田在休息时间一面跟死党玩牌，一面抱怨。我冷冷地望着他。要不是我计划杀仓持的话，说不定你早成了我的实验白老鼠！我的目光中隐含着这样的想法。

所谓的结婚戒指，是指他计划结婚。对象是在隔壁组工作的一个女性作业员。我很意外，没想到像那样卑劣的男人也找得到结婚对象。不过大家都知道，那个女性作业员经常一觉得工作太累就会用生理期为借口翘班。或许他们算是物以类聚吧。

就这样到了年底。我没有其他地方好去，只好一个人留在单身宿舍里过年。小衫回家之后，房间显得宽敞许多，住起来很舒服。

年假结束后过了两、三天，松户的姑姑家寄来了一个大信封，里面是贺年卡，其中夹杂好几封从之前公寓转寄来的卡片，几乎都是高工朋友寄来的。

当我拿起其中一张时突然浑身发热。寄件人是仓持修。在新年快乐与舞龙舞狮的插画中间，写着以下的文字：

你现在在做什么？大学生？还是社会人士？我有好康的事要告诉你，见个面吧。请和我联络。要是不和我见面的话，你一定会后悔唷。就这样啦。

他的地址改成了练马。贺年卡上还写着电话号码，看来想见面不是场面话。

我想，这大概是上天赐予我的良机吧。既然对方说想见我，我去找他就完全不用担心他会起疑心了。某个星期六，我总算打了通电话给他。他在家里，一听到我的声音，好像就知道是我打来的样子。“你总算打给我了。我等你很久了唷。”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他用兴奋的语调说：“你过得好吗？”

“还好啦，普普通通。”

我提到近况，仓持便用一种不知是钦佩还是揶揄的语气说：“你在稳定的公司里，做着稳定的工作啊。”

“你呢？在做什么工作？”我尽可能亲密地问。

“嗯，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我在贺年卡上也写了，我有好康的事要告诉你。要不要见个面？我想见面之后再慢慢聊。”

“什么事？”

“这当然是要留到见面之后再说呀。明天怎么样？我有空。刚好咱们哥儿俩去喝点啤酒吧。”

“嗯，我也有空。”

“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就约在……”

仓持约在池袋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店。

当天，我犹豫要不要带之前从仓库拿来的氰酸钾赴约。我想要尽可能地按计划杀人。要是因为一时冲动犯罪，一定会马上落网。

即使如此，我最后还是将塑胶袋放进口袋里，离开了宿舍。毕竟很难说今后会不会有第二次不被起疑接触他的机会。我想起无法下手杀死志摩子的父亲的背影。命运女神可不是天天出现的。

我身穿廉价毛衣和粗呢短大衣，打扮成随处可见的外出装扮前往约定的店。那家咖啡店纵使在白天也很昏暗，而且座位很多。如此一来，只要没有太过醒目的动作，其他客人和店员应该不至于会记住我的长相。

仓持坐在角落一个两人座的座位。我很意外，他竟然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几分钟。我想必然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呢。

“好久不见。你是不是瘦了点？”仓持看到我说。

“因为在公司里被当狗使唤啊。仓持你现在在做什么？昨天电话里，你好像说你没上大学。”

“我在做销售的工作。也就是所谓的推销员。”

“你在卖什么？”

“很多啊。嗯，工作的事情待会儿再说。”

仓持将头发规规矩矩地分边，有梳子梳整过的痕迹。我想，因为他做推销员，所以要注重服装仪容吧。他身上穿的外套也很有质感，看起来更加老成。在旁人的眼里，大概不会以为我们俩同龄吧。

我们聊些无关痛痒的事，并且喝了杯咖啡之后就离开咖啡店。他约我上啤酒屋，我没有理由拒绝。我们吃着炸鸡块和毛豆这些随处都吃得到的东西，干了好几大杯的啤酒。他专问我的工作情形，但一提到他自己的事情却又含糊带过。我感觉，他有什么企图。

“从你的话听来，你的工作好像挺耗体力的。这样的话，薪水和工作分量好像不成比例吧。”仓持直言不讳地说。

“我没那么想过。反正能够确实领到钱，我就心存感激了。再说，只要继续待下来就不用担心住的问题。”

“住还不简单。我是说，那样的生活方式你快乐吗？弄得全身油腻腻、脏兮兮的，却一辈子只是公司的一颗小螺丝钉，你不觉得无趣吗？在那种地方工作，就算再拼命，能赚的钱还是有限。人生取决于你赚的钱多寡。再这样下去，你就只能找个普通女人结婚，买间鸽子笼大小的房子，然后一辈子被贷款追着跑。”

“那也无妨。我觉得结婚有个家，就很幸福了。”

“别说得一副你好像大彻大悟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未来等着你的是什么？生两个不太聪明的小孩，过着令人厌烦的家庭生活。这种日子要过几十年唷！不，是到死为止。你还不到二十岁，就打算选择这样的人生吗？”

我定定地看着仓持热切诉说的嘴角。

“有很多人连这种生活都得不到。光是念到高工毕业就费了我好多力气。今后我想要过的是风平浪静的生活。不像连续剧那样精彩也无所谓。”

听我这么一说，他摇摇头。

“瞧你讲得那么没志气。我们还年轻，一点干劲都没有可怎么办啊？我说，田岛，想想你当初把一丁点零用钱投注在五子棋上的样子！那时候的你跑哪儿去啦？”

我惊讶地再次看着仓持的脸。让我将零用钱投注在五子棋上的人是他，而且他和那个赌五子棋的家伙还是一伙的。这件事情我可没忘，而他竟然还敢厚颜无耻地在我面前提起，我真怀疑他的神经有没有问题。然而，他却无视于我的惊讶，继续说道：“我是为你好才说的。像那种工作你最好早点辞掉。在这个世界上，再怎么辛苦耕耘也不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只有想到好方法的人，才能赚大钱。”

听他说到这里，我总算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你在做推销员，对吧？那就是‘好方法’吗？”

他贼贼地笑。“是啊。听完我的话，包你吓一跳。你一定想不到有这种好方法。而且，你绝对会加入我的行列。”

“这很难说。”

他趋身向前靠近我。“怎么样？等一下要不要来我家？我想跟你好好谈谈这件事。我家从这里搭电车十多分钟，不会花你太多时间。”

仓持总算进入正题了。我对他要谈的事多少有点感兴趣。再说，我也想实现看看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因为这会成为今后拟定杀害他的计划时的重大参考依据。

“好啊。”我回答。

仓持拿着账单朝收银台走去，我连忙追上他。当我拿出钱包，他轻轻挥手制止我。

“不用了，这里我请。是我约你的。”

“可是，不好意思。”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他将一万元纸钞递给收银员，凑近我的耳边说：“要是听我的话，以后你一定会觉得这只是一点小意思。”

我一看他，他愉快地向我眨眼。

仓持住在一栋距离练马车站步行几分钟的二楼公寓，好像才刚盖好不久，外墙的白色油漆都还是光鲜亮丽的。

“进来吧。”

仓持要我进屋。一走进去，一个大型衣柜吸引了我的目光。衣柜旁是床和书柜，眼前的厨房里有餐桌、电冰箱、电锅、迷你烤箱。这里和我住的宿舍简直天差地远，是一个可以称为家的空间。

“天啊，一应俱全。”

“大致上啦。不过，大部分都是中古货。前辈便宜卖给我的。”

“前辈？”

“职场的前辈。嗯，我来泡咖啡吧。”

“不，不用了。倒是你说的事情是什么？”

仓持喜上眉梢，很高兴我主动发问。他大概是觉得，发财的话题让我上钩了。

我们面对面，隔着餐桌而坐。他将一个大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张文件。信封上印着“穗积国际”。

“那是什么？”

“我工作的公司。我想让你也参一脚。”

他在我面前摊开介绍手册，上头展示着红宝石、蓝宝石等色泽鲜艳的宝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拍照时特别强调光泽的关系，即使是照片看起来也很耀眼。

“你在卖宝石吗？”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基本上，这家公司卖的是宝石。”仓持的说法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公司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打造一个相互扶持的组织。”

“相互扶持？”

“互助的精神。也就是借由买卖宝石让大家轻松过日子。”

“完全不懂。”我百思不解。

仓持要我等一下，然后起身拉开里头房间的柜子抽屉。我随意浏览室内，只见家电用品和家具虽然一应俱全，感觉却都有点旧，的确好像是中古货。而且看来仓持不常打扫，表面上东西收得很整齐，实际上角落却积着灰尘。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虽然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过很自在。宿舍就很难保有个人隐私了，对吧？”

“是还好啦……有人常来吗？像是你女朋友。”

仓持颤肩笑道：“我没有女朋友。玩玩的女人倒是有，不过我不会带到这里来。因为事后很麻烦。”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江尻阳子那件事，心里也燃起一股熊熊怒火。原来阳子对他而言，也是一个“玩玩的女人”，所以他才无法接受那样的女人怀孕，更对她的自杀感到棘手，于是选择装傻到底。我想，在这里杀了他也无防。反正没有人看见我进到这间房子里。

我后悔没要他泡咖啡了。

仓持完全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拿着一个看似珠宝盒的小箱子回来。

“你打开看看。”他将小箱子放在我面前。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几颗货真价实的宝石，但都不怎么大颗。

“很惊人吧？”仓持盯着我的脸说。

“是啊。”我回应道。从前母亲有一个珠宝盒，里面装的宝石更美更大。

“这些全部至少值一百万。”

“是哦。”我一时会意不过来一百万是多少。

“你要不要用六十万买下它们？”

“你说什么？”我看着仓持的脸。他一脸正经。“你开玩笑吧？”

“如果你没钱的话，可以分期付款。我会和上头商量，帮你把利息压到最低。”

“别闹了！”

“我是说真的。你现在可能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听完我的话之后可以再重新考虑。”

“不管你怎么说都一样啦。我买宝石做什么？”

“你可以转手卖掉。”

“什么？”

“转手卖掉。就像我刚刚说的，这是一项一百万也卖得掉的商品。你用一百万卖掉看看，马上净赚四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有些心动，但随即恢复了理智。

“要怎么卖？我又不认识会买宝石的朋友。”

“你不是有亲戚吗？要是你说这些宝石只卖一百万的话，他们一定会高兴地买下来。”

我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不靠亲戚了。再说，我已经一阵子没见到他们了，今后也不打算见面。”

“是哦。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仓持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四十万如何？”

“咦？”

“我问你如果四十万的话，买不买？”

“为什么突然降二十万？如果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卖四十万不就好了？你想从我身上赚一手吗？”

仓持两掌对着我，试图安抚我。“在你动怒之前先听我说。以四十万卖出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你必须先成为穗积国际的会员。”

“你说什么？”

“只要成为会员，就可以用优惠价格购买。只不过，想要成为会员必须达成一定的业绩。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想起来这是很有前途的工作。我当初是想便宜地买到宝石，不得已才成为会员的，不过这比你的正职做起来还有意义，而且赚钱，甚至有人辞掉一流企业的工作，改行来卖宝石。那个人的年收入超过一千万唷！”

话题的内容突然变得更夸大，我全神戒备。

“这是怎么一回事？业绩是什么？”

“会员的业绩很单纯。首先支付两万元的入会费，再将一组宝石卖出去就行了。公司会从那个会员带来的客人身上，拿回没有从会员身上获得的利益。谁也不吃亏，对吧？”

“原来如此。”听起来这件事情本身倒是合情合理。“可是，为什么会员能赚到钱？”

“有佣金呀。卖出一组宝石，公司就会支付五万元的佣金给会员。”

“卖掉几十万的宝石，才给五万佣金啊？”

“你把话听完嘛。会员的业绩是卖掉一组，但又没人说不可以多卖。卖越多，就会有越多的佣金滚进你的口袋。”

“这我知道，问题是六十万的宝石有可能那么轻松就卖得掉吗？如果真有可能，一开始早把自己手上的宝石转手卖出去了。”

“重点就在这里。我刚才说业绩是卖掉一组宝石，可没说要以六十万卖掉。”

仓持竖起食指，轻轻一笑。

“不是六十万的话……”

“也可以卖四十万啊。换句话说，让那位客人成为会员。”

“噢，”我突然感觉像是开了眼界。“原来是那么回事啊。”

“而且最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公司照样支付佣金。只不过一开始是两万。我说一开始是有原因的。接下来才是有趣的部分。”仓持上半身趴在桌上，开始对我说明。“你拉进来的会员如果再招到新的会员，还是会有佣金的百分之几进你的口袋。也就是说，当你的下线会员、下下线会员，还有下下下线会员不断增加的时候，佣金就会以十万元为一个单位，汇进你的账户。这么一想，你不觉得与其单卖宝石，不如增加会员比较有利吗？”

听仓持讲得舌灿莲花的同时，一堆数字钻进了我的脑袋。那股气势让我稍微愣了一下。

“一开始需要四十二万啊……”

“而且那四十万也不只是付出去，还会以宝石的形式留在你的手上。实质的投资不过才两万。怎么样？这个金额应该连穷上班族也凑得出来吧？”

我抱着胳臂，发出低吟。我来这里是为了拟定杀害仓持的计划，怎么完全被他的话拖着走了。

“要不要试试看？我已经转了两百万啰！”

“两百万……”

“我预计还会有很多很多钱进来。”仓持小声地继续说。“先下手为强。最好有许多下线会员和下下线会员。如果你要做的话，我明天一大早就帮你送件申请。星期一人会很多，不过我会试试看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好像没时间考虑了。

“这样啊。”我考虑半天之后回答，“如果可以按月分期付款的话，倒是可以试试。”

“你要做吗？”

“可以做做看。”

仓持站起来，突然哈哈大笑。他指着瞠目结舌的我，捧着肚子说：“田岛和幸先生，你振作一点好不好。你怎么可以上这种当呢？”

话说完后，他还是笑个不停。

卷十五

仓持说：“这是一种老鼠会唷！”

“你动动大脑嘛。要是按下线会员、下下线会员、下下下线会员这种速度增加下去的话，一眨眼就会超过日本人口了。实际上，有钱的人比想象中的还少，所以这种生意很快就做不下去了。依照数学原理，就算想要回收投入的资本，也招不到人成为新会员。到头来，就只剩下一屁股债。”

“这我知道，但是及早加入是不是就会赚钱呢？”

“当然会赚。至少一开始就加入的人会大捞一笔，不过如果不是一开始加入的会员，要回本就很难了。”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才加入已经太迟了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仓持笑笑点头。“那是当然的啰。这种东西当干部们赚一笔之后就玩完了。半途加入的人只是大肥羊。”

“可是，他们手上还有宝石吧？卖掉宝石就能收回投入的资本，不是吗？”

“卖给谁？”仓持的眼神还带着笑意。

“卖给谁都行吧？如果珠宝商不行的话，最坏的情形下，还可以卖给当铺。”

“卖给当铺的话，”仓持抱着胳臂，微微偏着头。“五万……不，能拿回三万的话就要偷笑了。”

“咦？可是，你不是说那些珠宝值一百万……？”

“那是个人价值观的问题吧？但是，当铺老板可不会认为那些珠宝值一百万。没有笨蛋会把钱砸在这种粗制滥造的人造石上。”

“咦？那是人造的吗？”我再度看着宝石。

“而且还不是普通差的劣质品。虽然不至于是玻璃，但连一般的装饰品也谈不上。不过，外行人光是用看的，大概也看不出它的优劣吧？大家都是一副不懂装懂的样子，只会看标价，然后讲些有的没的。”

“那么，你这不是欺诈吗？”

“我压根儿就没说这是天然石。就算我说了，买的人也没有证据。”

我瞪着仓持。“这种做法真下流。”

然而，他却不为所动。“赚钱就是那么回事。不过就是合法地从别人身上获取钱财。只要合法，没有什么下流不下流的。”他收好装有宝石的盒子。

“可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内情？你不是打算骗我，才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吗？”

仓持看着我，感到意外地耸耸肩，睁大了眼睛。“我骗你？为什么要骗你？要是我有意骗你的话，就不会连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早在刚才你有意思要买的时候，就若无其事地让你在契约上签名了。”

“我一直以为你要找我入会。”

“田岛啊，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而且还是从小玩在一起的交情，是吧？我怎么可能会骗你嘛。就算你是开玩笑的，我都觉得很受伤呢。”

仓持一脸认真地说。我看着他的脸，心想：“设计让这个朋友收到诅咒明信片的人不知道是谁唷？”

“你说不是有好方法吗？”我对他说。“而且说我听完一定会想加入。现在又告诉我老鼠会的内情，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说的重点在后头。倒是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不喝咖啡的话，啤酒怎么样？”

“来一瓶吧。”

仓持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将一瓶放在我面前。我一边打开易开罐拉环，一边在心里想：“这下要掺进氰酸钾可就难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像这种老鼠会的生意，只有一开始就加入的人才赚得到钱，后来加入的人就只有赔钱。”仓持喝一口啤酒之后，开始说道。

“这我知道啊。”

“我接下来要讲的才是重点。”他将一只手肘靠在桌上，趋身向前对我说。“总而言之，这种生意的目的不在买东西，而是想办法增加会员。这么一来，就出现了另一种生意。”

“另一种生意？”

“我们自己不要成为会员，而是帮忙让别人入会。组织只要有人入会就会赚钱，所以只要我们帮忙让别人入会，获得报酬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我看着仓持的脸。他接收我的视线，频频点头。

“那就是你的工作吗？”

“目前是啰。”仓持别有意涵地说，并且喝了一口啤酒。

“你说有好康的要告诉我……”

“就是这件事。听起来不赖吧？我们和那些成为会员的笨蛋不一样，绝对不会损失自己的银两，而且不用业绩，只需具备演技。”

“演技？”

“待会你就明白。”

仓持对我说明报酬的事。若是换算成时薪，的确不是我现在的工作所能相提并论的。我很惊讶，真的那么赚钱吗？

“老实说，最近新会员一直减少。这次组织里想举办大型宣传活动，可是人手不足，所以上头的人问我身边有没有值得信任的人，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已经跟上头报告过了。”

“报告？你说了我的名字吗？”

仓持摇摇头。

“名字倒是没说，我只说是从小学认识的青梅竹马。刚才听我说了那么多，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份工作必须保守秘密，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怎么样？你可以继续做现在的工作，要不要当做打工试试看？”

我啜了一口啤酒，叹了一口气。“没兴趣。反正说穿了，就是要跟你们合伙骗人，对吧？”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赚钱就是从别人身上获取钱财。要是你想不通这点的话，一辈子都会吃亏。”

“不要。”我拿着啤酒瓶，摇摇头。“我不干。不可能有那么好康的事。”

“我希望你相信我。”

仓持没有继续死缠烂打要我加入。

我喝完啤酒，从椅子上起身。既然无法实行杀人计划，就没理由花这么长的时间和他待在一起，我发现，心中最重要的杀人念头正在萎缩。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和仓持长谈，我的想法总会被他拖着走。

“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在玄关穿鞋之前，我对他说。

“什么事？瞧你一副正经样。”

“你记得一个叫做江尻阳子的女孩吗？”

我心想，反正他一定又会装傻，但还是忍不住问了。然而，他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出神地微微张开嘴巴，然后皱起眉头说，“记得呀。游泳的那个女孩，对吧？”

“我之前跟你说过她死了，对吧？”

“嗯，你说过。几年前的事了啊？”他搔着鼻翼。

“那个女孩在我们念高一的时候去世。我应该也跟你说过她是自杀的吧？”

“嗯……”

仓持难得露出老实的表情，让我不知所措。我原本笃定他一定会假装连她死了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按摩自己的后颈，开口说，“田岛啊，我知道你对那个女孩有意思。我第一次在游泳池看到你们的时候就知道了。”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慌了阵脚。“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听我说。你对她有意思，所以才会对她的死耿耿于怀，对吧？可是，我劝你早点忘了她。那种女人……”

“那种女人？”我感觉嘴角抽搐。“那种女人是什么意思？”

仓持伸手搔了搔吹整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

“田岛啊，你在怀疑我跟她的事，对吧？你以为你喜欢的女孩子被我抢走了。”

我不发一语，呼吸急促地瞪着他。老实说，我感到惊慌失措。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我招了。我，跟她上过床。瞒着你是我不对。”说完他微微低下头。我茫然地看着他头上的发旋。

“你果然是阳子的……”

“等等。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要是你以为是我害她怀孕的，那误会可大了。”

“还不是你害的吗？你都说你跟她上床了，还想逃避责任吗？”我扯开嗓子大吼，向他逼近了一步。

仓持两手向前平伸，摊开手掌试图制止我。

“我不想提这件事，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过我不想让你误会，不得已只好说了。”

“你在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那我说啰。是她约我的。”

“耶……？”

“你介绍她给我认识之后，她马上就打电话给我，约我出去玩。我对你感到很内疚，但还是厚颜无耻地赴约了。这件事我道歉。不过，她是个天大的假淑女。”

“这话怎么说？”负面情绪开始在我心中发酵，让我感到微微的胸闷。

“第一次约会那天，她就问我：‘你没有没做过爱？’她一脸清纯地说，吓了我一大跳。我老实回答说我没有。然后你猜她又说了什么？她说，想做就做吧。”

“……你说谎……”我低吟地说。只要一闭上眼，我的脑中立即浮现出阳子的笑容。她那甜美的笑和仓持的一言一语完全是矛盾的。

“我骗你做什么？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所以我也开玩笑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结果她居然问我：‘你身上有多少钱？’”

“钱？”我心想，阳子怎么可能向仓持要钱。

“当时是我第一次约会，我也很紧张，身上带了五千多元。听我这么一说，她居然说：‘五千元就好，要在哪里做？’”

“你骗人！”我激动地摇头，大声喊道：“这一定是骗人的！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到她不是在开玩笑。后来我心脏扑通扑通跳，害怕的人居然是我，真是逊毙了。她一副家常便饭的样子，说打野炮也行。”

“野炮？”

“就是在户外办事啦。结果，我们走到附近的河边，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仓持说到后来开始支吾其词。

我再度摇头。“我不相信。”但我很清楚，我的声音变得虚弱而无力。

“这是事实。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毕竟都习以为常了，相形之后我可糗大了。完事之后，她迅速地穿上内裤，对我说：‘五千元拿来。’完全不享受事后的余韵，真有点扫兴。”

“她那么做……岂不是跟妓女没两样吗？”

“岂止没两样，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妓女。你不是说她家没钱吗？所以才会在游泳池打工吧。不过，我想在那里打工的钱到底还是不够用，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听仓持这么说，我的内心滚烫得如烈火中烧，心跳紊乱。我的耳朵里听见脉搏的声音，却仍不断地在心中呐喊：“不可能！她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有用保险套唷，而且那也不是我准备的，是她带来的。这代表她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她只要找到有钱的对象，就会主动接近对方，出卖灵肉赚钱。我想，和她做过的搞不好有十几二十个人。我仅此一次，我想那些人当中说不定有人是她的常客呢。”

不可能。我心中呐喊的声音渐渐变小。我对江尻阳子这个人并不十分了解，或许该说是一无所知。

“我啊，原本以为你和她也有一腿。”

听到仓持这么一说，我抬起头，看见他的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所以我还在想，这下跟你可成了‘兄弟’，但你却没有上过她。这样说来，她还真小气呢。看在打工同事的情分上，至少也该免费让你玩一次嘛。反正都已经被一堆男人上过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我一拳挥过去。脑中一片混乱，充塞着愤怒、悲伤和惊愕等情绪。他闪开我的拳头，反抓住我的手腕，一拳飞过来将我击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抬头瞪着他，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仓持重重地喘着气，坐在椅子上。

“我想你一定会大受打击，所以才一直沉默至今。可是我想还是必须化解这个误会。”

“我听她高职同学说过她的事，她同学可没告诉我她在卖春。她同学说是让她怀孕的男人命令她把小孩拿掉，她才自杀的。”

“那只是谣传吧？再说，她也不会在自己的学校卖春。”

我咬着嘴唇。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你有证据吗？你能证明她做过那种事吗？”

“我没有证据，不过我就是证人。”

“她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人不可貌相。这是一个相互欺骗的世界。”仓持在我面前蹲下，单膝着地，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下星期六跟我出去走走。我让你见识见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隔周的星期六，仓持带我到一栋新大楼中的一间房间。房间的大小约莫一间小学教室，里面排了三十多张铁椅子。我们到的时候，椅子已坐满了三分之二以上。我和仓持坐在前面数来第三排右边的位子。我穿着一般便服，仓持穿西装。

“按刚才说的做就行了。然后你不说话没关系。”仓持悄悄在我耳边说。

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角落，环顾整个会场。

“非常感谢您今天莅临穗积国际的说明会。我想，接下来就开始今天的会议。首先，请保住浩太郎董事长向各位致辞。董事长，请。”

一个男人随即出现在讲台上。他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知识分子，中等身材。虽然挂着董事长的头衔，不过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

住保开始致辞。他的语调铿锵有力，不时加重语气强调某些语句。演讲的内容诸如这个世界充满机会；时下一般商品的买卖系统费时费力又荒诞不经；自己要赚钱，唯有先让别人赚钱，唯有这种相互扶持的精神才能拯救明天的日本等等。他滔滔不绝，并且适时穿插笑话，可说是一个能说善道的演讲者。

当他在演讲的时候，他的背后已经架好了一块黑板。保住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消费者=销售者”，然后画了好几个圆圈将字圈起来。

“各位都懂这句话的意思吧？人想要买东西的时候，最相信谁说的话呢？他们不会相信店员的话。因为，店员只要把东西卖出去就好，才不管客人买了之后会怎样，所以他们最相信的是实际买过那个产品的人说的话。各位也是如此，对吧？那么，如果买了该产品的人向你推销的话，又是如何呢？这下具有说服力了吧？当然，有的人即使自己吃亏也要拖别人一起下水，不过这种人以后就会被列入拒绝往来户，所以这种行为并没有意义。”

他的话里适度夹杂着轻松的语气，这似乎也是演讲技巧之一。事实上，我感觉到会场上的人们逐渐被他的说话技巧所吸引。

保住的话锋一转，变成了在讲宝石的事。他得意洋洋地说，他们组织如何开发出一种特殊的销售通路，在讲成本减到最低的情况下，还能进口高级宝石。

“不过，问题就在这儿了。”他提高声调说。“就算进货价格再怎么低，若是在到达各位手上之前还得经过好几个关卡的话就没意义了。再说，开家大店铺这种做法也太花钱了，于是这就是我们的想法。”话一说完，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消费者=销售者”的地方敲了好几下。

接着他开始说明销售系统的相关内容，那和仓持对我说的相差无几，只有语调不一样。我明知这是个陷阱，但听着听着，还是受到保住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和巧妙的说话技巧的影响，陷入一种错觉，觉得听他的话去做搞不好真会赚钱。既然连知道内情的我都那么想了，第一次听到的人会被骗自是理所当然的事。

保住演讲完毕后，刚才的司仪又站了起来。

“那么接下来，我想要请在上一次说明会入会，且已做出实际成绩的会员为我们报告。渡边和夫先生，请。”

听到司仪这么说，坐在我身旁的仓持站了起来。他走到前面，动作僵硬地行礼。当然，那也是演技之一。

“我是渡边和夫。嗯……，这次组织指名要我上台，我真是受宠若惊。”

说完开场白之后，仓持开始叙述他的成功经验。说他从加入穗积国际之后，到今天为止获得了多少利益。不用说，这个成功经验当然是虚构的。他的说话技巧虽然不如保住，却演技十足，表现得像一个咸鱼大翻身，一跃成为成功人士的平凡青年。我这才理解，原来他上星期说的演技就是这么回事。所有与会人士对于他的成功经验都感到振奋不已。

仓持讲完之后，在众人的拍手声中回到座位上。他的表情依旧是一个木讷的青年，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骄傲的神色，仿佛在说：“帅吧？”我眨眨眼，透过眼神告诉他：“干得好！”

这就是仓持负责的工作。一个诉说成功经验的演员。我来到这里之前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的回答简单明了：“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那样的成功人士。要是大谈成功经验的都是干部的话，会被人起疑吧？于是这个时候就轮到我们出场了。”

当另一个演员讲完成功经验后，司仪又站起来了。

“那么，说明会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各个小组会有一个负责人，请各位移驾至隔壁的房间。”

隔壁的房间里，放着好几张圆桌。客人们依照会员指示陆续就座。每四个人一张桌子。

我一坐下来，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我的对面竟然坐着藤田。他也察觉到是我，先是一阵惊讶，接着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想起了之前听他说过：“有没有办法更快存到钱啊。”准备结婚的他，应该很需要钱吧。

一个女会员来到我们的桌子，向大家打招呼。她给我们看各种手册之后，滔滔不绝地说着保住董事长是一位多么伟大的人物，还有穗积国际的销售系统有多么优秀。

“听到这里，各位有没有什么问题？”

听到她这么问，一个女性怯懦地开口说。

“你们会不会教我们如何将自己买下的宝石转卖他人的方法？”

“我们会介绍店家给没有销售通路的客人，将宝石放在店里寄卖，等到卖掉之后，再将钱交到各位的手上。”

“可是如果是饰品还好，光是一颗宝石卖得掉吗？”

“有些店会帮忙加工成饰品，各位也可以亲手设计，再放在店头寄卖。虽然要花加工费用，但相对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所以也有许多人选择这种做法。”

“能够自己设计哦。真棒耶。”发问的女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我舔舔嘴唇，下一个轮到我发问了。

“招入的会员多多益善吧？”

“那是当然。招入的会员越多，相对佣金的金额就会越大。”

“这么一来，我的上线会员也会有好处吧？总觉得不太公平。说不定我的业绩比上线会员还好，赚的钱还得被他抽成。”

“组织的本意是相互扶持，业绩好的人要填补业绩差的人的不足额业绩，但是业绩优良的人一直当下线会员也很可怜，因此我们有一种晋级制度，也就是只要找到一定人数的下线，就可以晋级。”女会员对我的问题应答如流。不过这个问题只是按照对好的剧本照本宣科，能够回答得那么顺也是理所当然的。

事实上，在我之前发问的女性也是安排的暗桩。换句话说，这张桌子的五个人当中，有三个是穗积国际这边的人。三个人串通起来，让另外两个客人掉入陷阱，就是这个组织的目的。

女会员迅速回答我们提出的各种疑问。由于突然被带到这种地方的人很难冷静分析事情，因此若能对其疑问给予合理的答案，即能逐渐获得对方的信赖。

我看见藤田和另一个客人点头的次数增加了。

“如何？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工作呢？”女会员对串通好的女客人说。女客人重重地点了个头。

“好的，请务必让我加入。”

“非常感谢您的加入。那么请带着这份文件到那张桌子填写。”

女会员的目光接着转向藤田。这下可是真正的工作了。

“您考虑的如何？”

“我……该怎么办好呢……”藤田搔头。

我知道，他无法理性思考。他之所以犹豫，除了因为没有勇气用四十万这笔巨款买宝石，一定是因为直觉在作祟。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想知道我会怎么做。

我本来今天的工作只有刚才的那个提问，接下来可以默不作声。然而，我却开口说话了：“要入会的话，还是趁早加入比较有利吧？”

我突然提出没套过招的问题，女会员顿时显得惊慌失措。

“是……的，是那样没错。”

“所以要是下次的说明会才入会，就可能成为今天入会会员的下线，对吗？”

“嗯，是的。”

“那么，我要加入。越晚加入，可能成为会员的人会越少。”

我接过文件，往办理手续的桌子而去。仓持在那里等我。

“怎么了？即兴演出吗？”他一脸意外地问我。

“是啊。”我回头望刚才的那张桌子。

藤田正一面接受女会员的说明，一面接过入会文件。

卷十六

话说，新年过后没多久，有一天吃完午餐，我走到更衣室，听见不知哪儿传来的说话声。说话的人好像在我的衣柜后方。有两个人在讲话，其中之一肯定是藤田。

“总之，你来听演讲就是了。我不会害你啦。你一定会感谢我的。”

“可是，公司禁止我们打工，不是吗？”

我听过另一个人的声音。这个男人在隔壁的工厂工作，应该和藤田同期。

“你不说公司就会知道啦。再说，又不会花你多少时间。你只要放假的时候做就好了。放心啦。要来听一次说明会唷。”

我很清楚，他们是在说卖宝石的事。藤田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还拼命招募会员。他是想要尽早拿回四十万元再大捞一笔吧。

和他交谈的男人含糊其辞地说他会考虑，之后即刻离去。

我打开衣柜的门。不知道藤田是不是因为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从最旁边的衣柜那头探出头来窥看。当他一看到是我，随即松了一口气，嘴巴扭成一种令人厌恶的形状。

“搞什么，是你啊。”他的脸上甚至浮现笑容。“你在偷听吗？”

“是你自己讲给人听的。”我不看他的脸回答。“招募会员吗？你真积极耶。”

“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藤田从身后抓住我的肩膀。“你不准对工厂里的人下手！这里的人都是我的客户。知道了没有？”

藤田认定我已经是那个骗人生意的会员了。

“我并不打算在工厂招人入会。”

“好，那就好。不过，就算你这种卒仔找人入会，大概也不会有人听话加入的。”

我很想对他说，被那个卒仔演的戏骗得团团转的不知道是谁呢。

“在公司里招人入会不好吧。要是公司知道的话，可能不是被骂一顿就能了事。”

藤田“哼”地冷笑一声。“公司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死党当中可没有那种会跑去打小报告的卑鄙小人。要是公司知道的话，那一定就是你！”话一说完，藤田揪住我的工作服领口，狠狠地瞪着我。我任他抓住我的领口，反瞪着他的脸。

过不多久，他放开了我。

“不过，你不可能会说的吧？毕竟，我们是一伙的。”

“你成功地招人入会了吗？”

“是啊。我招了几十个人入会，马上就能变成干部了。这么一来，你就成了我的下线。真爽呀！”

藤田用手背拍了拍我的胸口，双手插在工作裤的口袋里，走到通道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仓持说过的话。他在先前的说明会结束后，告诉我一些事情。

“老实说，干部们准备要卷款潜逃了。他们在找好时机，拍拍屁股走人，因为警方已经快盯上了。接下来就算有会员找再多的新人入会，他们也不付佣金，打算将卖宝石的钱喝入会费全部据为己有，然后落跑。”

仓持补上一句：“要是警方出面调查的话，他们的行为大概是违反出资发吧。”

“他们能够逃出警方的手掌心吗？”

“逃不出也无妨。只要有充分的时间把赚的钱藏起来就好了。就算真的遭到逮捕，董事长以外的干部只要装傻，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就连董事长也会声称他没有意思要骗会员。”

“这样就没事了吗？”

“嗯，这样就没事了。等到这阵子风头过去之后，他们计划再想一个新的骗人生意，骗一大群笨蛋上当。”仓持抽动鼻子，洋洋得意地说。

我不太清楚藤田对多少人提过那件事。只不过，他口中的死党似乎不如他说的那么值得信任。奇怪的宝石买卖谣言，比我想象得还早传开。同寝室的小衫告诉我时，我才知道这件事。

“总之就是很可疑。只要成为会员，就可以用便宜的价钱买宝石，要是介绍会员加入，还可以拿到佣金。有可能那么容易吗？”他用指尖摸着他引以为傲的飞机头。

“我总觉得好像有陷阱。”

我明知有陷阱，还是装傻回应。“对啊。乍听之下，好像能赚到钱，但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有人找你入会吗？”

“不，那倒是没有。这话是从工厂的资深员工听来的。好像公司里有人到处宣传这个赚钱的方法。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要是公司知道的话就糟了。”

“是啊。”我出声应和，同时感觉到危机。既然谣言传成这样，早晚会传进上头的耳力。公司方面要是知道谣言是藤田传出来的，必然会找他本人确认。如果藤田矢口否认也就算了，要是他坦白承认的话，事情会变得如何呢？他被炒鱿鱼不干我的事，但他一定会说出我的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宿舍内广播小衫的名字。好像有电话找他。他一脸高兴地站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是奈绪子打来的吧。”电话设在各走廊的入口处。他走出房间去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房间里，一看到我就问：“喂，田岛。下星期六你有没有空？”

“没事啊。”

“那跟我们一起出去吧。奈绪子会带朋友来，我想办个联谊，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

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联谊这个词。

“你们去就好了啦。”

“为什么嘛？很好玩耶。”

“我不习惯那种场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听我这么一说，他开口大笑。“你还真清纯耶。你这样永远交不到女朋友哦。所以我才说要帮你介绍嘛。放心啦。如果你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别开口静静地听就好了。渐渐你就会习惯了。”

“嗯……可是，还是算了啦。”

“看你啰，不勉强你啦。不过，你不去的话，找谁好呢？奈绪子的同学都是同年纪，我们这边最好也尽量找相同年纪的比较好。”

“同学？高职的？”

“对啊。哦，看你的表情，好像开始感兴趣了。”

“没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低下头，想了一下之后抬起头。他仍然看着我。

“对方是奈绪子的同学，去去倒是无妨……”

“是啊，不去你会后悔。接下来就剩决定要找谁了。”

小衫倏地站起来，走出房间。他似乎打算找宿舍里的其他同事一起参加。

星期六下雨。我们和那群女孩子在新宿的一家咖啡店集合。那是一场四对四的联谊，男女隔着一张长桌，对坐在桌子的两侧互相自我介绍。我们这边都是住在公司宿舍的同事，对面的女生则身份不一。

目前在家帮忙的香苗长相普通，却是四人当中妆画得最浓的一个。她说，她和奈绪子高一同班。换句话说，她和江尻阳子也是同班同学。

无论如何，我想弄清楚阳子自杀的真相，因此才决定参加联谊。

离开咖啡店后，我们来到一家距离大约几分钟路程的西式居酒屋。店内相当宽敞，还有几群跟我们一样的年轻人。我们找了一张方桌，男女比邻而坐。我本来想坐香苗旁边，却被其他两个男同事抢走了她左右两边的位子。其中一个男同事明显对香苗有意思。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先和别的女孩子聊天，再伺机找香苗说话。我不时与她四目相交，原以为只是单纯的巧合，但当我起身去厕所时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上完厕所，要走回位子时，香苗迎面走来。只见昏暗的灯光下她微笑着。我也以笑容回应。

“你叫和幸吧？”

她突然叫出我的名字，吓了我一跳。我只是在咖啡店里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一次我的名字。

“你记得真清楚。”

“嗯，不知不觉就记起来了。”香苗别有含意地眨眨眼。“你今天玩得尽兴吗？”

“还可以啦。”

“是吗？看你好像闷闷不乐的样子。”

“咦？会吗？大概……吧。”

她一看我偏头思考的样子，扑哧地笑了起来。

“对了，联谊结束之后你要做什么？”

“不晓得，做什么好呢？行程的事我完全交由小衫处理，我只是陪他来而已。”

“那你想做什么呢？”她有点不耐烦地问。

“我都可以……”我搔着后颈说。

“那么，要不要去哪里？我想和你多聊聊。”

事后回想起来，她倒是挺积极的。然而，没有和女孩子正式交往过的我，只是愣头愣脑地想：“一般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吧？”

能和香苗两人独处正如我所愿，于是我马上答应了她。

不久，联谊结束。离开居酒屋后，所有人步行至车站。香苗第一个脱队。好像只有她要搭地下铁。她离去的时候，用眼神暗示我。

我犹豫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脱队才好。然而，我的担心却是多余的，当其他人提议我们这群男人再去续摊时，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说要先回宿舍，便和他们道别了。

当我到达约定的咖啡店时，香苗早在里头的座位等我。我看到她在喝啤酒，吓了一跳。

“你还在喝啊？”

“还喝不够嘛。”

我想我一个人喝咖啡也说不过去，于是也点了一杯啤酒。

香苗问了许多我的事。工作方面我还答得上来，但当她问到我的兴趣或假日怎么过时，我显得穷于应答。当时，我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兴趣的东西，也对此感到不好意思。

“你和奈绪子是高一的同班同学吧？你记得一个叫做江尻阳子的女孩吗？”

早苗瞪大了眼睛。“你认识阳子？”

“我和她一起打过工。”

“是哦。”她的眼神稍稍变了。也许在怀疑我和阳子的关系吧。

“她因为怀孕而自杀了，对吧？”

“谣言是那么传的。”

“你知道让她怀孕的男人是谁吗？？”

“你和她熟吗？”

“还好，普通吧。不过，她在第二学期念到一半就去世了，所以也熟不到哪去。对了，为什么你净问阳子的事？”

“因为她母亲曾经怀疑过我是不是小孩的父亲。”

“是哦。”香苗定定地看着我的脸，颇感兴趣的样子。

“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什么怎样？”

“就是，她是不是那种随便和男孩子交往的人？交往……嗯……该怎么说呢……”

“你要问她是不是随便和人上床吗？”香苗的表情稍微和缓了下来。她似乎不讨厌这个话题。

“嗯，是啊。”我回答。

“这个嘛。她看起来是乖乖的，但说不定私底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话怎么说？”

“毕竟，女孩子光看外表不准。有的看起来爱玩的女孩子个性一丝不苟；有的看起来乖乖的女到处乱搞胡作非为。”

我心想，早苗这话是不是在说她自己呢？早苗明显是“看起来爱玩”的那一类。

“听说她自杀之前，在校舍的楼梯爬上爬下，对吧？然后用公共电话和谁通话，还边说边哭……”

香苗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你知道这些事啊。对哦，你从奈绪子那里听到的。”

“那不是恶意中伤吧？”

“应该不是恶意中伤吧。我听到那些谣言后心想：‘原来阳子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啊。’所以我刚才会说：‘有的看起来怪怪的女孩子确实到处乱搞。’”

“这话什么意思？”

“利用爬楼梯让小孩流产，这个方法在当时曾经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就像是一种流行。”

“流行？不会吧。”

大概是我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香苗觉得有趣，笑了出来。而我瞥见了她白色的牙齿。

“说流行好像不太恰当。该怎么说呢，大家是口耳相传说这种方法可以流产。不过，真要那么做，就代表事情并不寻常。”

“怎么说？”

“也就是说，她怀的不是男朋友的小孩，而是和不喜欢的男人发生关系之后有的孩子，所以才能用那种残忍的手段让小孩流产。要是男朋友的小孩，应该就没办法用那种残忍的方法强迫自己流产吧？”

听香苗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说，江尻阳子怀的不是她男朋友的小孩啰？”

“我是这么认为。要是男朋友的小孩，应该会到医院拿掉吧？我想，钱应该不是问题。”

照香苗这样的说法，虽然我还不愿相信，但仓持修的话就有了几分可信度。

我喝下啤酒，酒已经不冰了。

“可不可以不要再提阳子的事了呢？我不太想谈那些。”

“再一个问题就好。女孩子经常使用那种方法流产吗？”

听我这么一说，她耸耸肩，摇摇头。

“真实情况怎样我不知道。除了阳子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实际做过。再说，阳子在流产之前就死了。不过，我后来听说，没有那么简单就流得掉。”

或许这是在性行为开放的女孩间流传的耳语吧。

“要不要到哪走走？我知道一间半夜也营业的店。”

“等一下吗？”

“反正还早不是吗？”

我看一眼手表，最后一班电车快没了。不过，我若这么说的话，恐怕会被瞧不起吧。听了香苗的这一席话，我才知道自己至今是活在一个多么单纯的世界里。

“那走吧。”我回答。

人生中有许多纪念日。首先是生日，然后大概是上小学的第一天。当然，这因人而异，说不定有人清楚记得学会骑脚踏车的日子，也有人将生平第一次考一百分那一天当成满分纪念日。

然而，有一个日子是大多数人共同的纪念日。第一次发生性关系的日子。即使不记得确切的日期，我想应该很少人会将当时的情景遗忘殆尽。

和香苗见面的那一天，对我而言就是那样的日子。到她说的那家店之后，我和她喝了一堆酒，全部是我没喝过的，每一种都很好喝。我只知道是鸡尾酒，详细的名称一点儿不记得了。我连自己喝了几杯都不确定。我只记得，原本长得不怎么漂亮的香苗，看起来可爱多了。

我一走出店外就吻了她。我们站在路边，完全不在意有没有被人看见。

不知道是谁提议，或者只是顺势发展，总之三十分钟后，我们进了宾馆。我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飘在空中，和香苗相互拥抱。我的头昏昏的，心中却异常冷静，清楚知道自己接下来终于要做爱了。

我想，我的第一次还算顺利。大概是因为她很习惯了吧。

隔天中午过后，我回到宿舍。宿醉使得我头痛，却感到莫名地愉悦。我觉得自己跨越了人生的一道大墙。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墙不墙的，单单只是凡事必有第一次。

小衫不在房里。我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初体验。明明刚和香苗分开，却想马上见到她。一想到她身上的柔软触感，我立刻勃起了。

我想，我交到女朋友了。当然，那只是错觉。就连心里那种喜欢她的感觉，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冲昏头。然而，当时的我却还没成熟到察觉这一点。毕竟，第一次的性爱实在太迷人了。

卷十七

香苗的全名叫做津村香苗。听说她父亲是一个普通上班族。她之所以没升学也没工作，是因为有别的梦想。

“我想演戏，所以进了某家剧团，但那里的团长很不负责任，完全没有意思要获得大众的认同感觉好像只要自得其乐就行了。我想，在那种地方再待下去会完蛋，所以很快就辞职了。”

香苗告诉我，她现在正在考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她没有舍弃当女演员的梦想，但又觉得说不定有其他适合的工作。因此，她打算好好地思考一阵子。

自从第一次性经验之后，我和香苗每周见面，看看电影，打打保龄球，就像一般情侣那样约会。轮到上晚班的话，我要到星期天早上才能回宿舍，但通常我只是小睡两、三个钟头就外出赴约。我只能说是爱情让我冲昏了头。

同寝室的小衫不可能没察觉到我的状况。有一天晚上，他对着正在看电视的我说，“田岛啊，你在和那个女孩子交往吗？”

“哪个女孩子……？”

“你用不着跟我装傻。联谊时的那个女孩子啊。她叫香苗吗？”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话讲得结结巴巴。

“你们在交往吧？”

“嗯，算是吧。”我终于笑逐颜开。原本以为会被他揶揄一番，但他从来不曾嘲笑过我。其实我很想尝尝害羞的滋味。

然而，小衫却没有调侃我，用一种不像平常的他的严肃表情，开口对我说，“呃……奈绪子告诉我，你最好放弃那个女孩子。”

我看着他的脸。他故意闪避我的目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我也不太清楚实际情形，不过奈绪子说，她很会敲诈，你最好多防着她……”

“很会敲诈？敲诈什么？”

小衫玩着飞机头前面的部分。“那个女孩子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和男人交往，目的是要对方请她吃好吃的东西。说得偏激一点，听说只要对方不是太讨厌的男人，是谁都无所谓。总而言之，她是一个游戏人间的家伙。”

“这些是奈绪子说的吗？”我瞪着小衫。

“你别怪她。奈绪子认识香苗很久了，很清楚她的为人，所以才特地告诉我的。”

“就算她是想跟我玩玩，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不是吗？”

“所以她是在打发时间啊。她好像很喜欢找个清纯男，让对方迷上自己。”

我气得较紧了牙根。要是我的个性再粗暴一点的话，大概已经把小衫打得满地找牙了吧。

“她不是那么坏的人。”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电视机前。小衫也没有再说什么。

在那之后，有一天仓持打电话到宿舍来说有重要的事，问我能不能出去一下。当时是九点多。我有点犹豫，但他说有话一定要跟我说，甚至还补上了这么一句：“要是你不听我说的话，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语气相当认真。

结果，我和他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店见面。我骑着脚踏车出门。

“倒了。”我才一坐下来，仓持就开口说道。

“倒了？什么倒了？”

仓持将脸凑近我，小声地说：“那还用得着说，穗积国际呀。”

我发出“啊”地一声，不禁浑身僵硬。

“所有的干部今天都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是办公室还在就是了。明天回去上班的只有毫不知情的临时员工。媒体应该会发现这件事，到时候会引起一场小骚动。但是，他们挖不出任何新闻。穗积国际的做法就是钻法律漏洞，所以弄到最后不过是倒了一家中小企业罢了。”仓持将咖啡杯端到嘴边，幸灾乐祸地说。

“受害者怎么办？”

他仿佛就在等我问这句话似地贼贼一笑。

“受害者？哪儿有受害者？”

“会员啊。在说明会上入会的那些人。”

“等一下。那些会员是自己想要加入穗积国际的，他们也是组织的一部分，为什么会是受害人呢？”

“可是，他们付了钱不是吗？四十万耶！”

“那是买宝石的钱。或许那些宝石是劣质品没错，但是买卖契约成立啊。如果你要将他们买了不值钱的东西说成受害，那他们将相同的东西硬卖给别人又怎么说？那也是一种加害行为唷。”

我看着他贼笑的脸，心想：“原来如此。受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

“话是没错，但还是会有人声称自己受害，出来闹事。”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藤田的脸。

“所以我才叫你出来。”仓持正色说道。他压低声音，接着说，“我们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加害者。不过，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要是被他们找到的话，可就麻烦了。”

“你该不会是要叫我逃走吧？”我心想，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仓持摇摇头。

“没有必要逃。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他竖起食指。

和仓持见面的几天后，媒体报到穗积国际倒闭。虽然仓持说媒体挖不出新闻，但报纸和电视还是用了“受害”这个词。警方展开搜查，却找不到相关人士的落脚处，留在办公室里的员工毫不知情。这些都和仓持说的一样。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工厂内开始传出奇怪的谣言。好像有几个穗积事件的受害者，但他们不可能主动露面，所以应该是曾被招募入会的人当中有人告发。

藤田没有再来上班。他没有告诉组长他缺勤的理由，后来由我代替他的工作。

“二课有一个叫做泽村的，对吧？听说他被警察逮捕了。”休息时间一个在玩牌的组员说。

“为什么？”另一个人问。

“详情我不知道，好像是在酒店里闹事。听说那家伙也是那个宝石买卖老鼠会组织的一员。”

“最近吵得很凶的那件事啊？哎呀呀，那家伙也是受害者吗？”

“听说那家伙借酒装疯，痛扁了拉他进老鼠会的人。在那之前他们应该是边喝酒边商量今后要怎么办才好吧。”

“是哦，这种被捕的原因还真无趣啊。”

“喝酒闹事被捕还算好的了。问题是他们加入了那个老鼠会，要是公司知道的话，可不会轻易放过的。”

“那倒是。”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心跳加速。被那个叫泽村的痛殴的人是谁呢？难不成是藤田吗？

两、三天之后，人事部的人跑来找我。我和两个陌生人，面对面坐在搭在工厂一角的一间办公室里，其中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瘦小男子，脸上始终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另一个比他年轻一些，几乎是面无表情。

瘦小男子一开口就说：“放轻松一点。”

“我们接获有关你的消息，有点在意，想跟你确认一下。”瘦小的男子保持笑容问道。“你知道一家叫穗积国际的公司吗？”

我全神戒备，心想：“该来的总算来了。”

“透过会员推销宝石的公司，对吗？”

“你很清楚嘛。”

“我看过报纸，而且工厂里也流传着一些八卦。”

“工厂里？怎样的八卦？”

“听说员工当中有人受骗。”

“是哦。”瘦小男子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交握，然后将下巴靠在双手上。“我们接获的消息指出，你也是那里的会员。”

“我吗？不，我不是。”我摇头。“是谁那么说的？”

瘦小男子没有回答，盯着我看。他的眼神仿佛想要看穿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可是，有人在那家公司举办的说明会上看过你。”

毫无疑问地，消息来自藤田。这么说来，他已经接受过人事部的调查了，那么，继续说谎并非上策。

“是藤田先生说的吧？”

“藤田？哪里的？”瘦小男子的眉毛抬也不抬，装傻给我看。

“我们工作单位的藤田先生。他今天休假。你们是不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呢？”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老实说，我去过说明会。我倒不是因为感兴趣而去，而是因为有人死缠着我要我入会，我嫌拒绝麻烦才去的。那个时候，我曾碰到过藤田先生。不过，那当然是巧合。”

我不需要否认出席过说明会这件事，重点是不要说出是谁找我入会的——这是仓持给我的建议。

“那时你不是入会了吗？”

“不，我没有入会。他们要我入会，可是我拒绝之后就回家了。”

两个人事部的男人互看一眼。

“真的吗？就算你有所隐瞒，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查清楚的唷。”瘦小男子说。

“我没有说谎。你们调查就知道。”

瘦小男子看着我的眼睛。他大概以为看我的眼睛就能知道我有没有说谎。我也回看着他的眼睛，而且忍住不眨眼。

“据藤田所说，你确实办了入会手续。”瘦小男子终于说出了藤田的名字。

“可能看起来是那样吧，但我只是在和带我去说明会的人说话。他也一直怂恿我入会，但我断然拒绝了。因为我根本拿不出四十万这么大一笔钱。”

“听说可以贷款。”

“我不想借钱。再说，我总觉得这件事很可疑。”

瘦小男子微微点了个头，嘴角仍带着笑意，却一副在思考什么的表情。他大概正在犹豫，不知道该相信藤田还是我吧。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有人告诉我藤田辞职了。听说是他自动辞职的，但事实如何不得而知。他参加老鼠会，还拉了几个员工加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我们公司禁止副业，光是这点就足以构成处分的依据。就他让更多员工受害这一点来看，人事部也不会放过他吧。

另外，这也是个八卦，听说原本决定的婚事也取消了。藤田想多存点结婚资金而加入那种不正当的组织，却使得婚事吹了，这只能说非常讽刺吧。

好一阵子，工厂里到处流传着他的八卦。一有人听到新的消息，就在休息时间说给大家听。有人说他成了领日薪的工人，有人说他全心投入了老鼠会，净是些不知道可信度多少的内容。

然而，这一连串的事情却没有到此结束。

约莫过了一个月，连日天气暖和，工厂里早早就拟定好了赏花计划。我已渐渐习惯新的工作，也和大家有说有笑。藤田的事情几乎不再有人提起了。

那一天，我加班两个小时，换完衣服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半左右了。我跨上脚踏车，朝宿舍的方向骑去。宿舍的餐厅开到十点。

我在途中的超市买了饼干和罐装啤酒，将袋子放在车篮里，一路骑回宿舍。吃完晚餐后，在房里慢慢喝啤酒是莫大的享受。

脚踏车停车场在宿舍后面。那里灯光昏暗，一旁是垃圾场，飘散着一股怪味。我总是停止呼吸，将脚踏车停放到指定的位置。

当时，我也推着脚踏车，深吸了一口气，就在那个时候，垃圾桶的阴暗处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与其说他是跳出来的，倒比较像是弯着身体滑出来的感觉。

我伫立在原地，对着那个人影叫了一声“喂”。

我的身体僵硬。远方的灯光隐隐照出对方的脸。是藤田，他穿着黑色短夹克，脸上布满了胡渣。

“你竟敢设陷阱害我！”藤田大吼着说。

我完全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我想不通藤田为什么会突然现身，又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

藤田向我靠近。我反射动作地向后退。“设陷阱……你在说什么？”我总算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昏暗的灯光下，只见藤田一脸扭曲。

“你别装蒜了！明明是你设下陷阱，让我上了那个骗人生意的当。”

我听他那么一说，总算了解是怎么回事。他已经知道我在说明会上演戏的事了。但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呢？他是听谁说的呢？满腹的疑问让我的脑筋霎时间陷入一片混乱。

“我没有。”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心想：“怎么不快来人啊！”

“你别装傻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知道你把我害得多惨吗？我被迫辞职，婚事付诸流水，还被那些我找他们加入会员的人责骂，所有的钱也一去不回。你要怎么赔我？你说啊！”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在公司里找人入会……”

“少废话！”藤田咆哮着，“我听人事部的人说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说你没有加入会员。他们不但放你一马，还不处分你。只有我被炒鱿鱼，而你却接任我的工作，对吧？妈的！岂能让你占尽便宜！”

他好像拿出了什么来。我发现那是刀子，不禁全身颤抖。

“啊，哇，住手！”我不顾颜面发出惊叫，放开了脚踏车。一声巨响后，脚踏车翻倒在地，车篮里的灌装啤酒和饼干也四处散落。

藤田一脚踩过饼干袋，饼干随着碎裂声散落一地。

我心想“不逃不行”，但却只是看着他的脸，双脚无法动弹。只见他的眼球因憎恶而暴胀，脸色铁青，嘴角扭曲，脖子到太阳穴一带的青筋暴露。他身后的影子使得他脸上的表情更显诡谲恐怖。他的呼吸纷乱让我陷入一种错觉，仿佛从他嘴中吐出的臭气全往我脸上扑来。

他继而从狰狞而扭曲的嘴角发出一种不知道是语言还是呻吟的声音。他边咕哝着，边向我走来。刀子的光芒映入了我的眼帘。这时候，我的脚总算可以动了。我开始向后跑。

但是，有东西勾住了我的脚。等我察觉那是倒在地上的脚踏车手把时，已经太迟了。我向前扑倒，膝盖和下巴猛力撞向地面。

我慌忙起身，藤田就在此时向我袭来。与其说我闪避他，其实是身体失去平衡，向一旁翻滚而去。霎时，我的左肩隐隐作痛。我一看，藤田的刀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左肩。

“啊……”我发出尖叫。原本隐隐作痛突然成了剧痛，宛如烈火燃烧般向四处扩散。数秒后，身体左半部疼痛不堪。

藤田拔出刀子，好像打算再刺我一刀。我已做好了就死的心理准备。说也奇怪，比起死亡，反倒是令人痛不欲生的想象更令人害怕。

然而，藤田没有再刺我一刀。他一个转身，突然跑开，消失在脚踏车停车场的黑暗深处。

我感觉有人冲了过来。只有感觉，而听不到声音，仿佛听觉麻痹了。

我倒在地上，有一张脸盯着我瞧，不知道在叫喊些什么。

“……作！”我突然又听得见了。“你还好吗？”

我点头。左半身热热麻麻的。

四周好像不只一个人。有人扶起我的头。出现在眼前的是小衫的脸。

“田岛，振作！”我听见了他的叫喊。我想点头，但脖子不太能动。

这个时候，某处传来汽车紧急刹车的声音。

医生诊断我的伤势要一个月才能痊愈。还好手臂没有残废，我总算安心了。要是那时候几个发现事情不对劲的同事没有赶来的话，我一定会被刺死吧。

据说藤田行凶之后翻过宿舍的围墙逃走，强行穿越六线国道，被一辆大卡车当场碾毙。据说是当场死亡。于是，我只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向刑警述说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开头就说：“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为什么，藤田先生好像认定我加入了穗积国际。他好像对只有他遭到处分，我却没有受到任何责备感到非常不满。”

“所以他为了泄愤，拿刀刺你是吗？”年纪大的刑警问我。

“我是这么认为。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原因。”

大概是因为嫌疑犯已死，我从刑警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干劲。他听完一遍我对于案情的陈述后，马上就回去了。我不太清楚警方在那之后怎么处理。

伤口的疼痛日渐减缓，然而，有些事却无法随着时间淡去。

那时藤田绝对是抱着置我于死地的决心而来的。他浑身上下充塞着一股杀人的气势。

即使伤痛不再，那股令我全身动弹不得的杀意和令人厌恶的记忆，恐将永远不会消失。

卷十八

原本说伤势痊愈需要一个月，然而我只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星期，出院后我休息了两天，隔周的星期一就到公司上班了。

我回到工厂时，大家的态度很冷淡。所有的同事都避免和我的四目相交，即使我主动加入大伙儿的谈话，他们也会故意各自走开。虽然我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但是实际看到大家的态度，还是很受挫。

他们一定很在意我招来藤田的恨意这件事。我想，他们一定觉得我很可怕，是个双面人。我可以感觉到，他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宁可避开我，明哲保身。我回去做原本搬运资财的工作。

午休前三十分钟左右，组长来找我。组长像是被大雨淋成落汤鸡似地，一脸灰败，要我跟他过去一下。

他带我到离生产线稍远的一处休息区。一旁立着一块黑板，可以挡住来自通道的视线。身穿白色制服的课长坐在那里抽着烟。我和那位课长几乎不曾交谈过。

组长要我和课长面对面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椅子落座。

“你是田岛吗？”课长的目光透过眼镜，看着我的名牌说。“发生了很多事情，真是难为你了。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嗯，差不多好了。”我含糊其辞地点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心里惶惶不安。

“那件事之后，警察也来找我问了一大堆事情，真是累死了。噢，警察也去找过组长吧？”

组长突然被课长点到，一语不发地点头。

“给您们添麻烦了，真对不起。”我先道歉再说。

“嗯，那没什么。问题是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课长在说什么，看着他的脸。

“毕竟，加害者是藤田吧？而遇刺的人是你。同一个工作单位里发生这样的事情，总是个问题。生产线上重视的是团队合作，对吧？要是小组内出现纠纷，组员就会无法集中精神上工作。”

我想，我已经很清楚课长想要说什么了。“我会被调到其他工作单位吗？”

然而，课长却没点头。他用手指抵住眼睛的正中央，调整位置。

“嗯，这也是一个方法。”课长嘴里像是含着一颗卤蛋，咕哝地说。“但是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间工厂，这么一来，我们可能很难继续用你。”

听到这里，我终于了解了他们真正的意思，睁大了眼睛。“你们要我辞职吗？”

“不不，”课长挥挥手。“我们没有要你辞职。只是，你再待下去也很辛苦，再说你还年轻，还有本钱从头开始……我想，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心想：“这跟要我辞职有什么两样？”但我没说出口。

我看着组长。他脱下工作帽，抚摸帽缘的地方。深蓝色的帽缘表示职位是组长。

我并非不能理解他们的困扰。虽说藤田已经辞职，但同一个工作单位的员工发生杀人未遂的案件，直属上司当然会被追究管理责任。设法处置田岛和幸很可能是公司的指示，而不是他们的本意。

然而，我实在无法点头同意。我举目无亲，要是被赶出单身宿舍的话，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再说，要找到下一个工作谈何容易。我唯有留在现在的公司里才是生存之道。

“我不能辞职。”我老实说，“课长说的我懂，但我一旦辞职了，不知道接下来要靠什么维生。而且重点是，我算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我一点也没有……”

这个解释虽然不得体，至少强调了错不在我。课长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但没有反驳我。

“我知道了。那么，今后的事我再好好想想。”课长从椅子上起身，对组长使了个眼色。组长重新戴上工作帽。

我不认为事情就这么落幕。我很在意课长打算怎么重新思考。我看着组长闷不吭声走在前头的背影，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脚底虚浮，摇摇晃晃了起来。

在那之后过了好一阵子，什么事也没发生。工厂里依旧没人开口跟我说话，不过也没有人作弄我。即使如此，我每天还是过得很不安。

另外，香苗的事也一直搁在我心上。

住院期间，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小衫和奈绪子来看我的时候，奈绪子说她也通知了香苗，所以她应该知道我受伤。我打过一次电话给她，接电话的是她母亲。她母亲只是淡淡地说她不在家。我请她母亲告诉她我来过电话，但是否确实传达就不得而知了。出院之后，香苗也没和我联络，我这才慌了起来。有一天夜里，我拜托小衫，能不能请奈绪子帮我问问香苗怎么了。

“她没跟你联络吗？”小衫问。

“对啊。”我回答。气氛极度尴尬。

“请奈绪子问问是无妨，可是……”

“可是什么？”

“不……没什么。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你。”我说。

过没多久，组长又在工作时找我。这次他叫我去办公室。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走进办公室，我发现我的预感是对的。之前见过面的两个人事部的人就坐在桌子的一边等我。瘦小男子发现我来了，轻轻地抬起手。

“伤都好了吗？”瘦小男子问我。

“嗯。”

“那就好。”瘦小男子简短说完后，随即看着手边的资料夹。“废话不多说，我想要大概整理一下这起事件的内容，所以想问你一些事情。”

“嗯……”

“总之，我最不清楚的是，”瘦小男子看完档案夹抬起头看我。“动机。为什么藤田想要杀你？”

“这我已经跟警方说过了。”

“嗯。你是说，不知道为什么，藤田认定你也参加了那个买卖宝石的老鼠会，对于只有你没有受到处分感到不满，是吗？”

“是的。”

“那么，藤田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呢？”

“这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去说明会是事实，藤田在那里遇到我，就认定我也……”

“认定你也入会了，是吗？”瘦小男子打断我的话。“可是啊，就算再怎么误会，会到想要杀你的地步吗？”

“这种事你问我也没用。”我低下头，却依然感觉到瘦小男子的视线。

“其实，之前和你谈过之后，我们又和藤田见了一次面。”

他的语气稍微加重，我这才抬起头。他的脸上不见平常的笑容。

“他一口咬定，你绝对不可能没加入穗积国际。”

“他骗人。我没有加入。”

“可是，他说他亲眼看到你加入所以才想加入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在骗人。”

那个瘦小男子身边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当时也在场，微微地点了个头。

“藤田先生讨厌我，他怎么可能会因为我入会？”

“但他说，他不想让你一个人独得好处，所以就加入了。”

“他骗人。”我摇头。“我没有加入。”

瘦小男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臂，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目光依旧不离我的脸。

“我们确实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你是会员，所以才认为你的话比藤田说的值得相信。但却发生了他攻击你的事，而且在那之后，我们接获了一个奇怪的消息。”

我的心脏在胸口砰砰乱跳。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而且不是出于单纯的直觉。我很在意藤田当时说的话。

“明明是你设下陷阱，让我上了那个骗人生意的当。”

藤田为什么会知道呢？当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这件事也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消息大致上是说你虽不是穗积的会员，却受雇于穗积，在那里打工。”瘦小男子说。

打死我也不能问为什么你会知道。

“是谁？是谁随便乱说的？”

“是谁说的应该并不重要吧？我们只是想要你知道，我们没有笨到不经大脑思考就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消息。我们接获任何消息，都会先调查以了解内情。就像我们没有直接相信藤田的话一样。”

“那……你们了解内情了吗？”

“噢？”瘦小男子的表情终于变得和缓，趋身向前问我：“你在意吗？”

“那当……”

“这不是很奇怪吗？你刚才不是说那消息胡说八道吗？既然如此，等闲视之不就得了。”

瘦小男子看我说不出话来，嘴角浮现出狡狯的笑容。

“关于穗积要求的打工内容真的骗得蛮像一回事的，不但据可信度，而且很有意思。总之一句话，所谓打工就是负责讹人。公司派这些人出席说明会，然后趁势推犹豫不决的人一把。也就是说，表面上装作入会的样子，但实际上却不入会。因为讹人的家伙本身很清楚穗积的真面目，因而只帮忙招人入会。仔细一想，这种做法比自己加入会员、找死党入会还要恶质。因为，他们是在助纣为虐。”瘦小男子眼珠子向上翻地看着我。“怎么样？不觉得情形跟你很像吗？藤田说他确实看到你入会了，可是你却说你没有，而你实际上也没有入会。因此，如果假设你在打那种工的话，一切就都说得过去了。”

我的腋下冷汗直流，嘴里干渴，脑中不断地思索：“是谁散播这种消息的？”

“我没有做那种事。”

“那么，你是说这个消息有误啰？”

“是的。”我回答。我告诉自己，不可以避开视线。

“那么，若是出现证据或证人，你怎么办？倒是你可是会因为欺骗公司而被处以更重的惩罚，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从眼珠子向上翻地看着我的瘦小男人脸上，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恶意。我觉得自己正被逼进一条死胡同。或许实际情形就是如此，但我已无法回头。

“没关系。”我回答。“很好。”瘦小男子点头。

“别忘记你说过的话。”

从位子上起身的他，脸上充满了胜券在握的自信。

那个周末我决定要和仓持修见面，我主动找他出来。我们在之前约过的站前咖啡店里碰面。仓持穿着深蓝色夹克，一丝不苟地打着领带，看起来倒有几分像一流企业的业务员。

我告诉他人事部质问我的事。仓持边喝咖啡边听我说，等我说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要是公司方面找到证据证明你在打工、招人入会的话，就要炒你鱿鱼吗？”

“我想他们是这个意思。自从发生杀人未遂的事件以来，公司就视我为眼中钉，千方百计想要开除我。”

“那也难怪啦，站在公司的立场，当然不会希望带来那种麻烦事的人留下来。”仓持换一只脚跷二郎腿。“那么，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而且从他们说话的口气看来，好像握有什么证据。这件事情有可能吗？”

“我们的事应该没有在穗积里留下记录，而且一般会员应该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存在。”仓持耸耸肩。“不知道耶。反正再想也没有用。”

“没有用？”

“不是吗？若是公司方面握有什么证据，事到如今才着急也无济于事。”

我握紧了拳头捶向桌面。一旁的女客惊讶地往我们这边瞧。

“我可是在你的怂恿之下才一头栽进那什么打工的唷。”

“是又怎么样？你要叫我负责吗？我看你好像忘了，让我提醒你，当时你的工作只是在说明会上适时地发问，但你却想让那个叫做藤田的男人上当而假装入会。如果要追根究底，事情的源头就是如此，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对于他的反驳，我无话可说。他说的没错。要是当时我没那么做的话，藤田说不定就不会入会。不，就算他入会，大概也不会特别怀疑我。

“我说啊，”仓持压低了声调。“你心里真的没有个底吗？”

“有什么底？”

“那件打工的事，你有没有对谁说啊？”

我本来要说：“那还用说，当然没有啊！”但却犹豫了一下。我回答：“没有。”

仓持没有看漏我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他抬起眼盯着我的脸瞧。

“真的吗？”

“嗯。”

“你说谎。”仓持贼贼地笑，拿出香烟来，抽出一根，轻轻地敲香烟盒。“你对谁说了吧？你的脸上明明就写着：‘我有说。’”

“我信得过那人。”

仓持一听到我的回答，苦笑地别过脸去，微微摇头。“几个人？”

“一个而已。”

“女人吗？”仓持竖起小指（*在日本小指意味着女朋友。）。

看我没回答，他当我是默认了。“你最好找她确认一下吧。”

“她为什么要将这种事告诉我的公司呢？那么做对她又没好处。”

“她跟别人讲，别人又跟别人讲。讲着讲着，就传进了你们公司的人的耳里。事情就是这样。”

“不可能。”

“所以我才要你去确认呀。你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还没决定。”

“那么，”仓持指着店内角落的公共电话。“等一下就去见她。马上问本人最快。”

“我要用什么理由找她出来？”

仓持笑得全身抖动。“找女朋友出来还需要什么理由？”

“她最近常不在家。”

“那又怎样？未必今天也不在家吧？”

我无言以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我已经二十多天没和香苗联络上了。就算没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差不多该打个电话给她了。另一方面，我心想：“千万别再被她母亲冷言以待。”

犹豫半天，我还是打了电话。但接电话的还是她母亲，说香苗出去了。

“你到底是联络不上她，还是不想联络她？”听完我的话之后，仓持说，“直接去见她不就得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要怎么做……”

“你知道她家吧？说不定她现在真的出去了，但总会回家啊。”

“你要我埋伏在她家前面吗？”

“你自己看着办，”仓持将咖啡的钱放在桌上。“要是我的话，就会采取行动。东想西想，什么也解决不了。”

“先走啰。”他说完便走了。

一个小时左右之后，我躲在电话亭后面盯着一户人家——香苗的家。我曾送她回这栋有小型庭园的日式宅院过几次。

我心想，这是我第几次像这样埋伏等人了呢？很久很久前，我在仓持卖豆腐的老家旁边埋伏过。几年之后，我跟踪过迷上酒家女的父亲。而父亲当时也在等待从店里出来的酒家女。

我不太清楚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大概有两个小时了吧。或许是因为每当有人出现时，我就很紧张，所以感觉时间格外漫长。

晚上十点的时候，一部车停在屋子前。我清楚地看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香苗。当看到开车的男人时，我屏住了气，那是参加联谊的成员之一。当然，他也和我同宿舍。一个名叫芝山的男子。

两人的身影霎时在车里交叠在一块儿，接着副驾驶座的门打开，香苗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成熟的连身洋装，好像不曾在和我约会的时候穿过。

香苗站在家门前，直到车子离去。车子走远后，她转身走进家门。我在她背后喊：“香苗！”

她回过头来，表情僵硬，面露畏怯和狼狈的神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对着低下头的她说。

“你为什么会和那种家伙见面？”

“爱跟谁见面是我的自由吧？”

“那我怎么办？打电话给你也都不接。”

香苗开始闹脾气，闷不吭声。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香苗！”

“别那么大声啦，家里会听到。”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知道了。那我就坦白说，我已经决定不再见你了。”

“为什么？”

香苗叹了一口气，将刘海拨上去。

“对不起，我喜欢上别的人了。我总不能脚踏两条船吧？所以……”

“你……”

“毕竟，人的感情是会变的。还是说，一旦开始交往就绝对不准变心？非得一辈子在一起才行吗？”

“我没那么说，只是……”

“再说，”她抬头看我。“和幸，你得辞掉工作了，不是吗？”

我嘴巴张开，全身僵硬，下意识不断眨眼。“你在说什么？”

“芝山先生都说了。他说，打哪种危险的工，若是公司知道了，一定二话不说就开除。”

“你跟芝山说我打工的事了吗？”

她一脸“完蛋了”的表情，咬着嘴唇。我抓住她的手臂。“是不是？”

“好痛，放开我。”

“回答我！你是不是告诉芝山了？”

“痛死了。来人，救命啊！”她的声音传得老远。

玄关内的灯亮了。门内出现人影。我放开香苗的手。她按住我刚才抓的地方，冲向玄关。“快点，快开门！”

我跑起步来，听见背后有人发出怒吼。

回到单身宿舍后，我闷不吭声地待在房间。我本来想去找芝山，又觉得那么做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不久之后，小衫回来了。我不动声色地向他打听芝山的事。

“我不太清楚那个人。他好像比我们大三岁吧。那天联谊，他是去代打的。”

“他在哪个单位？”

“不晓得。你干嘛问他的事？”

“没什么。”我含糊其辞地回答。

大我们三岁，也就是说芝山和藤田是同期进公司的。他当然认识藤田。很有可能是他从香苗那里听说我的事之后，再告诉藤田，而藤田死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人事部的也一定是芝山。

我跌坐在椅子上，觉得全身虚脱。

卷十九

人事部建议我主动辞职，这样的话，公司还会发点离职金给我。

“你还年轻，得为将来打算。被开除和主动辞职听起来可是两回事唷！未来假如你到别家公司上班，对方一定会向公司打听你的事，到时候你不想被说得很难听吧？再说，我们公司也不会讲主动辞职员工的坏话。”之前那个人事部的瘦小男子不时皱起鼻子，轻描淡写地说。

这次面谈一开始他就给我看一份文件，上头记载着询问某位证人的调查结果；内容是有关田岛和幸从事泯灭良心的副业。对方的名字保密，但我猜一定是芝山。

我想就算我此刻依然采取否认的态度，人事部大概也不会停止调查吧。最后他们一定会找香苗问话的。事到如今，我不能期望香苗会为我说谎。

“就由你主动辞职，可以吧？”瘦小男子一脸巴不得我立即答应的样子，低头盯着我瞧。

“好吧。”我点头。我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耐性。

当天，我告诉小衫我要离职了。大概是从那起刺伤事件以来，关于我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他没有太过惊讶，但还是露出一脸沉痛的表情。

我希望他知道真相，于是我将和穗积的关系、香苗漏露消息等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他听我说完后，拼命揪着他引以为傲的飞机头。

“都是那次的联谊不好，对吧？要是我没介绍香苗给你认识的话，你也就不用辞职了吧？”

“你不用放在心上。错在我自己要去做那份可疑的打工。再说，你也警告过我，最好别和香苗交往。”

“那女人果然是个骗子。”

“她让我上了一课，以后我会小心女人。”

小衫无力地点头，低声说：“女人真可怕呀。”听到他这句话，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窝囊。我发现自己和从前父亲犯的是同样的错误。

我得赶紧思考下一个落脚处。因为公司规定员工自离职日期一周内必须搬出单身宿舍。

但我无处可去，也不想住在亲戚家。再说，自从工作以来，我就和所有亲戚断绝了来往。

等到宿舍里的同事都去上班后，我在房里翻阅就业杂志。我不对薪水挑三拣四，我需要的是提供住宿的公司。然而，不管我再怎么降低条件，要找一家肯中途雇佣一个既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证照的人的公司实在很少。如果还要求附住宿的话，那更是少之又少。

我一直找不到下一个适合的安身之处，时间却无情地流逝，就在我开始感到焦躁不安的时候，一个危险人物打电话来了。不用说，那个人就是仓持修。

他问我要不要见个面。

“我想听听之后的事，而且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我应该严词拒绝，告诉他我们没有必要见面。我应该认定将我逼上今天这种绝境的就是这个男人。然而，我还是答应了和他见面。老实说，我想和人说说话。如果能够说些心里的话，对方是谁都无妨。重点是我好寂寞。发现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知所措、更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中。但接近约定时刻，我还是出门前往车站前的咖啡店。

“在那之后怎么样？”仓持斜坐在椅子上，一看到我就问。

我咬着下唇，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瞪着他，叹了一口气：“我辞掉工作了。”

“果然，”仓持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是女人出卖你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仓持冷哼了一声。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会被赶出那间宿舍吧？”

“嗯，我会想办法。”

“有地方住吗？”

“我正在找。”

“你能在宿舍待到什么时候？”

“再三天吧。”

仓持对我的回答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别有含义的笑容，然后趋身向前对我说：“不然你要不要到我住的地方？老实说，我最近搬到一个挺宽敞的地方，地点一样是在练马。为了下一个工作，先静下心来准备也不错吧？”

我看着他奸诈的笑容，缓缓地摇头。“我不会再答应你的邀约了。”

“你说那是什么话？”仓持苦笑。“你在恨我找你去穗积打工吗？本来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但是我有骗你吗？打工性质和穗积的内情我事前都跟你讲过。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答应的。你的公司知道这件事跟我无关。我实在不想这么说啦，但是你被刺伤，被公司开除，可都是你自己捅出的纰漏唷！”仓持简直像洋片里的电影明星一样，挥舞着双手说。

我无法反驳。他说的一点没错。可是我却不想承认。

“好啦，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过，要是你真的无处可去，记得跟我联络。希望你在三天内找到地方。”

我含糊地点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过今天还是算了。时机不对。”他抓起账单，往收银台走去。

我认为这个时候没理由住进仓持的屋子，而且至今为止只要一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就绝对没好事。

就这样，到了最后一天。在那个快走投无路的晚上，小衫对着在打包行李的我说：“决定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之后，告诉我一声。”

“嗯，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对着一脸认真的小衫回答，一股怅然若失的心情向我袭来。我相信今后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之前也是如此。之前国中的同班同学木原，以及那些只要对我敞开心扉的人，到最后一定会落得别离的下场。

“虽然相处短暂，不过能和你同住一间房间真好。”

“是吗？”我看着他。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超级无趣的家伙呢。可是你不但教了我许多事情，而且还做了令人惊讶的决定，该怎么说呢……嗯，你这个人很出人意表。”

“因为这样所以才得辞去工作呀。不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听我这么一说，小衫愁眉苦脸地低下头。

“田岛你是个可以信任的男人。我啊，很少相信人。不过你不一样，我不认为你会对我说谎。”

“是吗？其实我也有很乱来的地方。”

“只要住在一起就会知道了啦。人就算在外面摆出好人的样子，一回到家就会露出真面目。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你哦，所以大概知道你的个性。”

“或许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对小衫敞开了心扉。一开始我还认为他是个素行不良的混混，但和他长期生活下来，才渐渐发现他拥有和外表迥然不同的性格。

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要解开对仓持修的各种疑问，和他住在一起是最快的捷径。想要看穿他至今的言行是谎言一箩筐或是发自真心诚意，说不定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个想法紧紧地攫获了我的心。原本，我深信和仓持同居绝对没好处，但现在想来却没那么糟。

直到那天深夜我仍然犹豫不决。毕竟要住进仓持家，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所抗拒，但我更想看看他的真面目。

“你用这间房间。不好意思，有点窄就是。”

仓持指着一间一坪半的和室。他的住处是一共两房一厅，和之前一样一进门就是厨房，不同的是里头有两间房间。虽说是两间房间，其实不过是用纸门隔成三坪和一坪半大的房间罢了。据他所说，这间旧房子比之前住的地方离车站还远，但相对的房租比较便宜。

“不用客气，你就随意使用。冰箱里的东西你也可以吃，只是没放什么好东西就是了。”仓持笑着，然后竖起食指继续说：“我们要尊重彼此的隐私唷！我可不想弄得彼此不愉快。”

“同感。”我说。

“好了，接下来吃晚饭吧？你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不，那倒是没有。”

“那太好了。要是还得为吃的事情费神的话，不免让人觉得烦躁。”

“你也不挑食吗？”

“几乎不挑。不过只有一种食物我不想吃。”

“什么？”

“豆腐和豆腐渣。”说完，他的嘴角往下撇。“毕竟，我从小就一直吃那种东西，大概把一辈子的份都吃完了吧。”

我想起他家的豆腐，点了点头。

那一天的晚餐是仓持煮的炒青菜和味增汤。虽然不是什么工夫菜，但我还是很佩服他那利落的动作。看来他至今都是自己开伙。

“老是吃外卖或外食，会营养不均衡。而且花费也吃不消。”吃完饭后，他抽着烟说。

会做菜、讨厌豆腐和豆腐渣、喜欢的香烟品牌是七星（SEVEN STAR）——这些都是至今我所不知道的事。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脚踏实地的工作。总归一句话，就是推销员。”

“又是推销员？这次是卖什么？”

“金子。黄金。”

“金子？之前是宝石，这次是金子啊？”

“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嘛。我就说是脚踏实地的工作了。”

“该不会又是老鼠会，卖假东西吧？”

仓持耸肩苦笑。“这次不是那种骗人生意，而是我们推销员挨家挨户登门推销商品。不会说‘只要招募会员，就有佣金可领’那种好听话。”

“那是怎样的公司？”

我开口一问，仓持就到房里去，拿了一张名片回来。名片上写着“东西商事”的公司名称。仓持隶属于业务一课。

“这家公司我听过。是东西电机的相关企业，对吧？”

“变成相关企业了吗？印象中是有关系没错。”

“东西商事啊……这家公司应该没问题吧。”我定定地看着名片，喃喃地说。东西电机是日本前五大的家电厂商。“亏你进得去这样的公司。”

“朋友介绍我进去的。不过，我不是正式员工。做推销员的几乎都是临时员工，一旦业绩不佳，马上就会被炒鱿鱼。”

“听起来很辛苦。”

“公司有规定业绩，要达成目标很辛苦。不过，只要习惯也很有意义。公司会依照业绩好坏，发给临时奖金。虽然我刚才说一旦业绩不佳，马上就会被炒鱿鱼，但其实人手不足，上头经常在问有没有认识有干劲的年轻人。”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这让我想起了他找我去穗积打工时的事。

“前一阵子，我不是说有事要跟你说吗？”仓持说。“其实就是这件事。要是你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的话，我可以介绍你进去。”

“要我当黄金的推销员？”

“不是老鼠会唷！”仓持贼贼地笑。

我考虑一下之后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拒绝。我接下来打算从事脚踏实地的工作。”

“我不是说这是一份脚踏实地的工作了吗？不过，我不会勉强你。”他收起自己的名片。

就像仓持说的，这是一份脚踏实地的工作。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穿上朴素的西装出门上班，回到家最早也是晚上八点左右。回家之后按摩脚部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说是四处登门拜访，脚走得很酸。

在那一段期间，我也在找工作。我想进一家正常的公司上班，却怎么也找不到，结果只好靠打工度日。一开始是搬运冷冻食品，然后是到印刷厂排版，再来是大楼的清洁工。每当拿着拖把拖地时，看着和自己同辈的男人精神抖擞地昂首阔步，到底有一种屈辱的感觉。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的焦躁不安，经常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家事由我和仓持共同分担。我只付给他三分之一的房租，家事各分担一半。他对这点没有怨言。他对于我的厨艺不如他，似乎也不太在意。虽然我心里认为其中可能有陷阱，但是也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生活。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和他同居对我而言，明显是一个有利的抉择。

我不太清楚仓持的收入，但确实比同辈的上班族丰厚。他好像经常领到奖金，销售成绩应该很亮眼吧。

重点在于仓持这个人的性格。我很难看到他的真面目，或者该说我连他是否有另一面也不清楚。他对我很好，对任何人也都会表现出适度的关心。越和他在一起，我越觉得至今对他的认识有误。我甚至开始觉得，他的言行之中不带有任何的虚伪和企图。

有一天晚上，吃晚饭时他再度提起他的工作。

“你这样一直扫地下去也不是办法吧？你可能以为现在还年轻没关系，但要是不趁现在累积实务经验，未来出路会越来越窄唷！我不会害你的，要不要到我们公司面试看看？你没问题，一定会胜利录取。我也会帮你美言几句。”

要是以前的我，即使听到他这么说，一定立刻当场拒绝。然而，当时的我却拒绝不了。事实上我参加了几家公司期中招募的面试，却都没有录取。我感到走投无路心中焦躁不安，对仓持的疑虑也减轻了。

“不过，我没办法做推销员。”

“不做看看怎么知道？先做做看，觉得不行的话再辞职就好了。”

我紧闭双唇，只是沉吟，于是仓持说：“我明天和上头的人说说看。他们应该随时都愿意面试。”

“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啦！包在我身上！”仓持拍拍自己的胸脯。

三天后，面试在位于池袋的公司举行。仓持借给我西装和白衬衫，还带我到理发店去，叫理发师帮我理个一般社会新鲜人参加应征用的发型。

当天我盯着一头和五官不搭的发型，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与仓持一同前往东西商事的总公司。替我面试的，是一位名叫山下的男人。他的年龄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轮廓深邃，将一头卷发全往后梳。

山下根本没仔细看我的履历表，劈头就问：“你想要钱吗？”

他一看到我不知所措、穷于回答的样子，又不耐烦地问了一次：“怎样？不想要钱吗？”

“当然想。”

“那该怎么办才好？”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马上回答。山下双手环胸地盯着我。

“既然来了我们公司，如果你想要钱的话，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卖黄金。黄金卖出去，公司就赚钱，也才能付你薪水。你能做的事就只有卖黄金。我希望你尽可能多卖一些。要做到这点，就要思考效率，必须排除所有不必要的浪费。所谓的浪费，有很多种。要是浪费体力、时间的话，生意就不用做了。另外，还要注意一点就是不要做无谓的思考。你该思考的只有如何将黄金卖出去这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思考都是无谓的浪费。知道了吗？”

“思考销售对象的事情也是无谓的浪费吗？”听我这么一说，山下用力地摇头。

“如果是为了卖黄金，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不用去思考不买黄金的人的事。因为那种人跟我们公司没有关系。千万别忘了这点。知道吗？”

被山下这么一说，我不禁侧眼看了仓持一眼。他微微点头。看到他的样子我回答山下：“我知道了。”

“OK，录取。那么快点去拜访客户！”

山下从位子上站起来，吓了我一跳。“接下来马上去拜访客户吗？”

“当然啊。你有什么意见吗？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们公司不许无谓的浪费。”

山下离开之后，我看着仓持。他大概看到我露出一脸错愕的神奇，哧哧地偷笑。

“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总之，顺利录取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就出去推销吧，伙计。”

“伙计？”

“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搭档。”仓持用手拍拍公事包。

我搞不清状况地离开公司，搭上西武线，在保谷车站下车。

“接下来要去的是一个叫川本的老婆婆家。她孤家寡人一个。你只要在旁边听就行了。老婆婆大概会提出很多问题，你可以适当回答。只不过，我希望你注意一件事情，在老婆婆的面前，绝对不要提起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

“像是要她买黄金之类的。我们绝不主动提这件事。”

“可是，那样就不是推销了，不是吗？”

“安啦。对付那个老婆婆，就是要用这种方法。”

仓持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嘴角的线条稍微和缓了下来。

川本房江的家是一间不太大的独栋日式建筑。仓持向对讲机报上姓名后，马上就听见有人回应：“等一下唷。”不久，玄关的门打开，探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有一头银发烫卷得非常漂亮。

“你很烦耶。不管你来几次都没用。”老夫人说。不过，相对于他那拒人于千里外的话语，表情却很和蔼。

“我只是来向您打招呼。我有了一个新的伙伴。”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问我。

“我叫田岛。”说完，我低头敬礼。

“他才刚进公司，还没有名片。等名片做好之后，我们会再登门拜访。”

“你这么说。就是想找理由跑来嘛。你一定以为总有一天能做成生意，对吧？”川本房江瞪着仓持。

“关于这点，我已经放弃了。”他在面前挥挥手。“造访府上纯粹是趁工作之余过来的。今天也是因为有一位客人住在大泉学园，所以回来的路上顺便绕到这里。”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把你当成客人，招待你进来坐。我想我之前也说过，我儿子成天在我耳边念，不准我买那种东西。”

“是的，这我知道。我想，您不用勉强。”仓持打开公事包，从中拿出一个小纸袋。那是途中在池袋的百货公司买的。“这是一点小意思。”

老妇人的表情倏地亮了起来。“噢，这是桃山堂的最中（* 一种日式甜点，两片糯米制成的饼干，中间夹馅料。）吧？这好意思吗？”

“请收下。这是用我的零用钱买的。”仓持用一只手捣住嘴吧，仿佛在讲悄悄话。

和她闲聊一阵子之后，我们告辞离去。到最后一刻也没提到黄金的事。“那样好吗？”我问。

“安啦。那个老婆婆就是要用这招。你如果到这一带来的话，也去看看她，跟他聊个五、六分钟就行了。”

“可是，她不会跟我们买黄金吧？这岂不是山下先生说的浪费力气吗？”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突然停下脚步，用手肘顶我的侧腹部。

“安啦。”他贼贼一笑。“这个做法是山下先生教我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怀疑自己说不定又踏入了另一个陷阱。

卷二十

第一份工作结束后，隔天一上班，公司要我和仓持到会议室去。会议室里有好几组和我们一样的两人小组。我问仓持即将举行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别具深意的笑容，低声说：“课程呀。”

“课程？”

“让新近人员学习推销的诀窍。不用紧张，我刚进来的时候也上过这种课程，你马上就会习惯了。”

我心想：“如果是为新近人员开设的课程，为什么仓持也在这里呢？”此时，之前负责面试我的山下走了进来。“全员到齐了吧？那么，我们开始我说话技巧的课程。请各组成员面对面坐好。”

我和仓持依照他的指示，将椅子搬动成面对面的形式。

“接下来，各位新同事请将资深前辈当成客人推销。前辈记得修正新同事不妥的部分，请认真练习，开玩笑或讲废话的人将会被扣薪。那么，开始。”

山下一下完指示，就有几个人开始对话。他们好像已经接受过几次这种课程了。像我这种第一次参加的人，完全抓不到要领，只感到手足无措。

“怎么了？快点说句话呀。”仓持小声地催促我。“不然的话，可是会挨骂的唷！”

“该说什么好？”

“我是客人耶！先从打招呼开始吧。”

就在其他人叽叽喳喳的讨论时，山下对我和仓持发出怒吼。“你们两个，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开始练习！”

“快点！”仓持招手催促我。

我干咳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您好。”

“你是谁？要是推销商品的话，恕我拒绝。”仓持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说。

“我是东西商事的员工。我在想，不知道您对买卖黄金有没有兴趣……？”

当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仓持摇摇头。“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会回答他有兴趣的。再说，你一开始就没必要报上你是东西商事的员工。首先要这么回答：‘我不是来推销商品的，只是想要请教您一下年金的事情。’你说说看！”

我像鹦鹉学语地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年金怎么了吗？”仓持又演起了客人的角色。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样子，他稍稍趋身向前对我说：“接下来的台词有点长唷！您知道之前的预算委员会修订法律，年金从明年度起可能会缩水吗？……记住了没？”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仓持又说了一次。但我还是记不得，他反复说了几次之后，我才终于能够朗朗上口地说出同样的话。

“OK！继续。对方一定会说不知道，而你要这么回答：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时，年金给付额最高会减少一半。不知道您方便让我看看一些存款资料吗？如果有存折的话，自是再好也不过了。好，你说说看！”

“那是真的吗？”我一般注意山下，一面发问。

“什么东西是真的？”

“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的时候，年金会减半？”

“我不知道。”大概是害怕挨山下的骂，仓持的嘴巴几乎没有张开。“那不重要。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照本宣科就行了。”

我心里在想：“那样真的好吗？”但还是照仓持说的做。接着，课程依然继续。

“我很清楚你要说什么，可是我得跟儿子商量看看才行。”仓持说。

“我知道我这说法有点危言耸听，不过孩子都会觊觎父母的财产。有很多案例是父母靠买卖黄金增加了存款，结果孩子开始巴望父母的财产，最后落得亲子不睦的下场。我想，一开始最好对孩子保密。”我回应道。

“可是，这又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看我还是和其他人讨论一下之后再……”

“跟其他人讨论更危险唷！这的确是一笔大数目，不过您只要把它想成又不是买了什么东西，只是换个地方存钱就好了。如果您只是将钱从邮局改存到合作金库，应该不会找人讨论吧？要是您那么做，等于是让人知道您手上有大笔金钱，反而更危险唷！”

“可是，我很少会换地方存钱。”

“那是因为利率差不了多少，对吧？可是银行和我们公司的利率可是差了三倍之多唷。银行的年利率顶多百分之五，我们公司却高达百分之十五。再说，要是您将钱存到我们公司的话，市公所就不会知道您有很多财产了。还是您认为年金从明年开始缩减一半也无所谓？”

事后回想，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但是反复几次练习下来，这些内容竟然能够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不光如此，在不断试图说服对方的情况下竟然慢慢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说的话是真的。当然，让我们陷入这种错觉也是这堂课的目的。这堂早上的课程持续进行了三天。

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时年金就会减少一半。这事一种巧妙利用老人心理的话术。毕竟，老人疏于接触这方面的讯息，而且听到年金相关资讯又很难不在意。而一开始不提东西商事的名号，是为了借由年金的话题让老人错以为我们是市公所或其它相关人员。

然而，这间公司最可疑的一点，莫过于和对方签下购买黄金的契约之后，却不将实物交给对方。相反地，只交给对方一纸保障支付利息的证明文件。正因为如此，才会需要“您只要把它想成又不是买了什么东西，只是换个地方存钱”这种话术。

我虽然感到可疑，却没有完全掌握它背后的恶质之处。我天真地以为，从事这种生意的做法多少有点强硬，但只要老人们能够拿到比银行利率还要高的利息，终究对他们有利的。

进公司一个星期左右，我和仓持被叫到山下的面前。他抬起下巴，眼珠子向上翻地看着我们。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星期你们一件契约也没签到。只有你们两个挂零。”

“对不起，我们已经进展到临门一脚的阶段了。”仓持辩解地说。

山下不耐烦地摇摇头。“那种话我不想听。你们听好了，在奥林匹克的比赛上，光是骁勇善战没有人会开心吧？没有赢得胜利，就没有掌声。你们输了，还不觉得可耻吗？”

“对不起。”仓持低下头。一旁的我也学他低下头。

“仓持，”山下说完后看着我。“果然是他拖累了你吗？自从和他一组之后，你的情况就很糟。”

“不，没有那回事。我认为田岛很努力。”仓持马上予以否定。“我想是我自己不够成熟。”

一想到仓持在袒护我，我觉得受辱而全身发热。我想要反驳些什么，却想不到任何反驳的话。事实说不定真的是我拖累了他。

山下靠在椅背上，轮流看着我们的脸。“没办法。暂时先做拜访兜售好了。这么一来，他应该会慢慢习惯推销吧。”

“我知道了。”

“拜访兜售？”

“你教他。”山下说。“我想三角签应该很适合。”

“三角签吗？好啊。我试试看。”

我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和仓持一起离开山下面前。

“三角签是什么？”我边走边问。

“别问那么多，你看了就知道。”

我们走到公用的办公桌。推销员没有个人专属的办公桌。

仓持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彩色纸、口红胶、印泥和某种印章。我拿起印章在纸上盖盖看，盖出了“中奖”的文字。

“这是什么？”

“抽签的材料啊。要这么做。”

仓持在彩色纸背面盖上“中奖”的章之后，有字的部分朝内，对折成一个三角形。接着再用口红胶牢牢地黏住边缘的部分。

“一个完成。”说完，他微微一笑。

“三角签啊？”

“这个要做一百个左右。我负责盖章折纸，你负责黏浆糊。”

我完全不知道做这个有何用意，但看来只好先做再说。这个动作很简单，只要将仓持递过来的纸黏上浆糊，无需任何思考，只要默默地动手就行。我觉得这并不是推销员该做的工作，但决定先将这样的疑问赶出脑海。

当我做好三十个左右的签时，新的疑问又浮现脑中。

“我说，‘中奖’的签会不会太多了？”

仓持听到我这个出人意表的问题，先是张嘴哑然，然后表情渐渐转为笑容。“安啦。”

“为什么？你打算让中奖几率是百分之几？”

“一百。”

“咦？”

“百分之百。全部的签都是中奖的签。这是理所当然的啊。不中奖的签，做了也没用。”

“可是这么一来，为什么要抽签？”

“你别管那么多，乖乖地找我的话做就好了。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仓持继续作案。

我看着默默动手的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曾经看过和眼前相同的情景，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看过。

做完一堆“中奖”的三角签之后，仓持拿来一个装文件用的大型信封，将签放进去。

“好，那么我们走吧。”

“去哪？”

“推销啊。那还用说。走，出发了！”

东西商事的总公司在那栋建筑物的五楼。一进电梯，仓持马上按下B1的按钮。在那之前，我不曾去过地下室。

“地下室有什么？”

“停车场。”仓持让我看他手上的车钥匙。“今天要开车代步。开车兜风壮阔。不过，两个男人气氛热不起来就是了。”

“由你开车吗？”

“别担心！我的驾照可不是考来好看的。你别看我这样，我开车很谨慎。”他说，他一满十八岁就考到了驾照。

那是一台白色的轻型轿车。上车前仓持交给我一张文件；上头并列着三十人左右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及年龄等个人资料。有的人的资料中，还记载了存款金额、家庭成员、兴趣等。名单上的人有两个共通点。一是住在池袋附近；二是所有人都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首先我们去上面数来第二个名叫宫内的人她家。我记得地址应该是在江古田。”仓持边开车边说。

宫内公惠的栏位中，资料记载如下：“丈夫去年因癌症去世，目前独居。原本预定和长男夫妇同住，但因长男外派海外工作，回国日期未定，因而作罢。存款金额约八百万元，仰赖年金度日。”

“这些资料是怎么搜集到的？”我问。

“基本上就是不断地打电话。如果是老人接的电话，就适当应对，然后深入交谈。据负责打电话的人说，许多老人话都很多，要让话题延续并不用耗费太多力气。他们在聊天过程中，会不经意地询问老人的家人或存款的事，而大部分的老人都会毫不起疑地说出来。”

“如果接电话的是年轻人呢？”

“这种时候就二话不说，直接鸣金收兵。我忘了告诉你，他们都是在白天打电话。白天有年轻人接电话的人家，就不是我们公司的客人。”

“总而言之，”我瞥了一眼名单之后说。“就是看准了老人独自在家这一点吗？这份文件就是为了这一点所搜集的资讯。”

仓持直视前方开车，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因为老人好骗吗？”

“骗？谁骗谁？”仓持依旧看着前方说。“卖黄金是骗人的行为吗？”

“那对象为什么尽是老人？”

仓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车靠左停下。他松开安全带，对着我说：“我说田岛，你忘记面试时的内容了吗？我们要思考的只有如何卖黄金这件事。会以老人为对象，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卖得出去。如果有容易推销的客人，跟不容易推销的客人两种，当然是挑容易推销的客人啊。”

“老人容易推销，是因为他们的判断力差啊。”

“是吧。我们抓住这个弱点下手有错吗？就算我们不这么做，也会有人趁机敲他们一笔。这些人可能是没做什么事却索取高额报酬的帮佣；或是极尽奢华的老人之家的经营者；也可能是强迫推销一些莫名其妙的健康食品的人。可以确定的是，缺乏判断力的老人总有一天会把钱拱手送人。既然他们一定会把钱送人，送给我们不是很好吗？这有什么不对？”

“与其说是送给我们的，我倒觉得是我们用抢的。”

仓持肩膀微颤笑道：“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爷爷奶奶们可是付钱买黄金的耶。不但买到了黄金，还可以拿到利息，有什么好不满的？再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继续说：“瞧你把我们讲得像是在夺人钱财似地，问题是你到今天为止成功地抢到一块钱了吗？想抱怨的话，等你签到契约之后再说！”

被仓持这么一抢白，我毫无回嘴的余地。仓持大概是说完了心里的话，开始发车前进。

“刚才山下先生说，你在和我搭档之前的成绩好像很不错哦？”

“是不差。”

“和我在一起不好下手吗？”

“不会不好下手，只是有点客气吧。”

“客气？对谁客气？”

“倒也不是对谁客气。而是之前和我一组的家伙很强悍，受到他的影响，连我也变得强悍了。而现在我常常觉得自己好像太温和了。”

我慢慢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因为在我面前你没办法狠下心来把事做绝吗？”

“不晓得。”

“别在意我，你尽管放手去做吧。我不希望成为你的累赘。”

“我并没那么想啦。”

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如果顺利的话，就能看到仓持的本性。

宫内公惠的家位于江古田车站步行几分钟处，是一栋古老的木造建筑。她承租这个房子住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年了，今年七十三岁，除非搬去跟儿子一起住，不然应该是离不开这里了。

那栋房子没有街门，玄关的门直接打开就是大马路。仓持按下门旁的门铃。不久，出现一个身穿花纹罩衫的瘦弱老太婆。

“您是哪位？”

“我们来是想要请问您有关年金的事情。请问，您是宫内公惠女士吗？”仓持开始施展课堂上的说话技巧。

他的说话技巧完美无瑕，但宫内公惠却不像外表看来那么没有戒心。不管仓持怎么解说，她就是没说要签约。她大概是因为手上有八百万的存款，所以有恃无恐，就算存款不会因利息而增加，也绝对要避免减少一分一毫。

我心想：“这下又签不到契约了。”眼前浮现山下的脸。

“我知道了。那么，我可以留下手册给您参考吗？”

“那倒是无妨。”

“非常抱歉，占用您这么多时间。噢，对了，”仓持从我手中接过装有三角签的信封袋，递到老婆婆面前。“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您抽一个签呢？我们目前正在举办促销活动，如果抽到中奖的签，将会送您精美礼品。”

听到有礼品，宫内公惠的表情才缓和了下来。“我没跟你们买黄金，抽签好意思吗？”

“不要客气。目前是促销活动期间嘛。”

她抽出一张中奖率百分百的三角签，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中奖”的字，用一种惊喜交加的表情看着我们。“哎呀，中奖了耶。”

仓持做一个往后仰的夸张动作。“哇，您手气真好！今天第一次出现‘中奖’的签耶，对吧？”他征求我的同意。

我脸上浮现不置可否的笑容，并且点头附和。不过他确实没有说谎。

“我能获得什么奖品呢？”

“公司也没告诉我们。宫内女士，您能不能拨出三十分钟，我们想带您到兑奖处去领奖。”

“不是马上在这里领奖吗？”

“我们并没有随身携带奖品。我们开车带您去，一下子就好了。”

然而宫内公惠却露出犹豫的神情。“可是，我穿成这样。”

“您不用想太多，领完奖品之后就可以马上回家。啊，对了，能不能请您准备印章？领奖品的收据上需要盖章。”

“简易印章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那么，我去把车开过来。”仓持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别让到手的肥羊跑了！”的意思。

当车子停在大门前，宫内公惠到底也不好拒绝，只好脱下罩衫走了出来，并且手中拿着印章盒。我请她坐后座，自己坐副驾驶座。车门一关，仓持立即驱车前进。

车子一抵达东西商事的大楼前，仓持马上下车打开后车门。宫内公惠抬头仰望大楼，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领奖品是在这么高级的地方吗？你刚才说兑奖处，我还以为是一家小店呢。”

仓持笑而不答，牵着她的手走进大楼，而我跟在两人身后。

仓持让她搭上电梯，带她到五楼的东西商事。柜台的女员工一看到两人，立即起身招呼：“欢迎光临。”

“这位女士中奖了。”仓持说。

女员工一脸心领神会地点头，进到里面的房间，旋即回来对仓持说：“那么，请到三号会客室。”

“三号吗？”仓持推着宫内公惠的背，带她到会客室。那是一间只放了小茶几和廉价沙发的狭窄房间。东西商事里约有十间像这样的会客室。

老婆婆的脸上果然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排场挺大的耶。礼物呢？”

“负责人马上就来，请您在这里稍后。”仓持的语调变得冰冷。我们留下孤立无援的老婆婆，离开会客室。

当我想问仓持要怎么处置她的时候，山下向我们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名属下。

“看来你们兜到一个人啰。她的名字叫宫内公惠，对吧？”山下看着一份档案说。

“是的。我们利用三角签引她上钩的。”

“我知道了。”山下挥挥手，意思是那种事情不重要。他打开会客室的门，其他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仓持看着我说：“好，走吧。”

“走去哪？”

“那还用说？去抓下一个客人啊。”说完便往前走。

看着仓持快步前进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在做三角签时的侧脸和当时那张在赌五子棋的屋子里做骗人人的魔术道具时的脸一模一样。

“接下来到名单上第五个人的家。那人叫什么名字？”仓持边系安全带边问我。

“上村繁子，六十八岁，住在东久留米市。”

我很在意宫内公惠的事。她到底会怎样呢？山下他们不可能将奖品交给她后直接放她回家。他们恐怕是打算硬逼她签下契约吧。我的眼前浮现出他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包围，浑身发抖地在文件上盖章的身影。我对此感到自责。

“兜售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我不知道三角签是谁想出来的点子，不过这是一个没啥经验的推销员也做得来的便利法门。”

我默不吭声，只是隔着挡风玻璃一直看着前方。突然觉得与仓持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让我感到不愉快。我心想：“这个男人果然不是好人。”要不是有一颗冷酷无比的心，根本无法骗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婆，还将他交给山下他们。

上村繁子住在一间老旧公寓的一楼。按下缺角的门铃却没人应门。仓持敲敲大门，结果还是一样。

“不在家吗？真倒霉。”他咂舌。

我心想，上村繁子真走运。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家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老人。一个顶上发量稀疏，七十岁上下的老爷爷。他好像打算要去澡堂，手上拿着洗脸盆和毛巾。蓝色的薄夹克上还套了一件米白色毛衣。

我事后听仓持说，他那一瞬间就看出他是一个独居老人。就算公寓再怎么老旧，也不可能没有浴室。有浴室还跑去澡堂，是因为一个人烧水洗澡还要打扫实在麻烦。老人手上有足够的钱，才能毫不吝惜地花费绝不便宜的澡堂费。

要是当时上村繁子在家的话，或者老人没有拿着洗脸盆走出来的话，大概之后的故事发展就会大不相同了。在这段故事情节中，自然也少不了我和仓持。

老人只瞥了我们一眼，没说半句话便径自走开。仓持从背后叫他：“请问一下。”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问：“你叫我？”

“是的，其实我是想要请教您年金的事。”

“什么事？”老人微微睁大满是眼角皱纹的眼睛。

“您知道年金自明年度起可能会减少吗？”

“咦？你说的是真的吗？那可就糟了。”

“存款超过一定金额的人就会被这条法律所规范。冒昧一问，请问您现在的存款金额大概多少呢？”

“这个嘛，有多少呢？不看存折我也不知道。”

“请您查一下，我等您。”

“是嘛。那我去查一下好了。”老人开门，仓持跟在老人身后迅速进屋。他招手要我也进去，我不得以只好跟着进去。

十几分钟后，这个名叫牧场喜久夫的老人将手伸进装有三角签的信封袋里。这位老先生拥有的存款加起来将近一千万，虽然还不至于毫无戒心地向素不相识的推销员买黄金，但却是个相信可能获得精美礼品这种鬼话的好好先生。当他看到“中奖”二字时，就像个孩子似地，乐得欢天喜地。

“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来没有抽签中奖过。天真是要下红雨了。”

于是当仓持提起等一下要去兑奖处的时候，老人也不疑有他。看来他对于中奖感到相当高兴。

当牧场老爷爷拿着印章和我们一起走出屋子时，一个女孩子对他说：“咦？牧场爷爷，你要去哪？”

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年约二十岁，五官端正秀丽，皓肤如玉，有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他一身运动衫牛仔裤的搭配，手上拿着一个塑胶保鲜盒。

“噢，由希。爷爷抽签中奖了，现在正要去领奖品。”老人眯着眼睛回答。

“是哦，抽签中奖。真是太好了呢。”名叫由希的女孩子用一种略带警戒的眼神，看着我们说。

“这是烤鸡肉串。”

“烤鸡肉串啊？那个好。那么我回来的时候去找你拿。”

“嗯，好。慢走。要小心哦。”

在由希的目送之下，我们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她是住在附近的女孩子，从以前就对我很好，经常拿吃的来给我。”

“真是个美女呢。”仓持说。

“嗯，女大十八变。”仿佛自家人被夸奖似地，老人笑了。

上车之前，我回头一看，她还在看我们。

“要小心哦”这句话仍然不绝于耳，挥之不去。

卷二十一

我心想要尽快辞掉这份工作不可，却又拖拖拉拉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老实说，我的确舍不得按时发薪的生活，不过，我还是应该早点下决定。

东西商事的做法，怎么想都很可疑。卖出黄金却不将食物交给客人，只塞给客人一张作为收据的纸，会被认为是诈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受害者却不会立刻到处声张，这是因为前一、两次的利息确实会汇进受害者的账户，而个性温和的老人们看到那些数字，也就完全地放心了。

我几乎都和仓持一起行动，只有一次他感冒请假的时候，和别的推销员一组。那个男人叫做石原，总是扳着一张扑克脸。他看到我的时候，这么对我说：“你就是田岛啊？原来如此，果真和仓持说的一模一样。”

我偏头不解他指的是什么。石原嘴角略为上扬笑道：“他说你有一种可以让老人放心的特质。就算没有特别可取之处，这种特质就是你最大的武器。你今天就待在我身边，不管我说什么，你就拼命点头称是，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的眼中是那样的一个人。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赞美。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和石原走出公司。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独居老太婆的家，而且是一个耳背的老太婆。当然，石原很清楚这点。

“买、黄金、比较好哦！”石原在老婆婆耳边大吼。“要是、有很多存款、就领不到、年金了。”

然而，老婆婆却陷入沉思，看起来似乎没有打算要买黄金。

石原再度大吼：“你有、存折、和寿险的保险单吧？有的话、请你、拿到、这里来！我会帮你看。”

老婆婆说不定是对自己听得见感到高兴，也可能是平常没有说话的对象，他竟然按照石原所说的将存折和保险单拿了来。

“印章呢？”石原问。不过，这句话的音量比刚才小了些。

“咦？”老婆婆反问。石原用手指比出印章的形状，又问了一次：“印章呢？”他的声音依旧不大。老婆婆焦急地将耳朵凑近他。

“印章！”石原这下总算提高了音量。老婆婆会意地点头，走进屋子里去。

这是一种巧妙的作战方式。要是石原一开始就要求老婆婆同时拿出存折和印章的话，她一定会有所怀疑。然而，石原却分别要求她拿出来，而且故意花时间让她明白他要的是印章，以防止老婆婆思考。

在她回来之前，石原检查了存折和保险单。

“银行存款没多少钱。没必要冒险。”石原看着数字，喃喃自语。

当老婆婆一拿着印章出现，石原立即将存折还给她，然后从她手中接过印章，确认和盖在保险单上的章是否相同。老婆婆大概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吧。

石原将保险单和印章交给我。“你回公司将这个交给黑泽小姐，然后照她的话去做。”石原小声而且快速地说。老婆婆大概听不见。

“咦？带这个回公司吗？”

“对啦！动作快！她会起疑的。离开的时候别忘了对老婆婆微笑！”

我不明就里地按照石原的吩咐做。当然，老婆婆神色慌张地不知道对石原说了什么。我听见他安慰老婆婆说：“没事的。”于是我离开了老婆婆家。

黑泽小姐也是推销员，但实际上我很少看她跑业务。她大多时候都是对着共用的办公室桌吞云吐雾。五十开外的她，看起来是女推销员的头头。

我一回到公司，她果然抽着烟在看女性周刊。我将保险单和印章交给她，同时传达石原的话。她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听我说完后，看着保险单低声地说：“七十岁啊？嗯，应该有办法吧。”

接着，她开始在嘴里反复背诵保险单上的地址、姓名、出生年月日等个人资料，同时一面从椅子上起身，往厕所去。

几分钟后，我看到回来的她，大吃一惊。从她卸妆的脸，蓬松凌乱的头发看来，完全感觉不出之前的精明干练，好像突然老了十几岁，就连举手投足也有微妙的变化，而且她身上还穿着不知道哪来的朴素毛衣。

“好，走吧。”她的声音也变了。

“去哪里？”

“当然是保险公司啊。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在我们前往保险公司的路上，黑泽小姐要我扮演她的亲戚。她一样叫我“静静坐着就好。”

大楼一楼是接待柜台。黑泽小姐出示保险单和印章，说要解约。柜台小姐脸上笑容可掬，好像在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非节约不可呢？”

黑泽小姐驼着背，开口说道：“因为啊，我最近需要一笔钱，可是有还不至于要解除其他较高额的保单，所以不好意思，我想解掉你们公司的约，对不起啦。”

我吓了一跳。不管是缓慢的语调或是有气无力的声音，完全就是七十岁老太婆的说话方式。柜台小姐毫不起疑地说：“那就没办法了。”开始进行解约手续。首先要在解约书上填写地址、姓名、出生年月日等，黑泽小姐除了对填写的栏位装出迟疑的模样外，流畅地运笔填写个人资料。当她填到汇款账户的栏位时，还边看便条纸填上某家公司的账户，说：“这是我儿子的公司。”

手续不到三十分就完成了。一出保险公司，黑泽小姐递给我一张文件。那是购买黄金的收据。

“你拿着这个，回到石原先生那里去，告诉他剩下的手续我会处理。”黑泽小姐已经恢复成了中年女子的声音。

我按照她的吩咐回到石原那里，他还是坐在老婆婆家的大门边。老婆婆不安地坐着。不过，看到石原身旁放着一个茶杯，我想老婆婆应该没有吵闹。当然，这一定是因为石原靠他那张嘴安抚她的缘故。

“辛苦啦！”石原满意地从我手中接过收据。

“那个……保险呢？”老婆婆问。

“对不起啦。”石原在她的耳边说，“他也误以为你要买金子，把保险解约了。不过，你瞧，他带来了购买黄金的收据，这样就没差了吧？这比保险还有利呢。”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请放心。”石原站起身来，对我使了个眼色，要我闪人。

老婆婆还在嚷嚷什么，但石原无视于她的举动，离开了她家。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了一张扑克脸。

回家后，我对仓持提起这件事。稍微退烧的他听我说完后，贼贼地笑了。“那是石原先生惯用的伎俩。许多老人都有耳背的毛病，就算做法有点强硬，只要说自己误会他们的意思就没事了。”

“可是，我不知道公司还有替身这一招。”

“黑泽大姐是公司专门雇来当替身的。她的变身术很厉害吧？她以前老是讲她扮过八十五岁老太婆的事拿出来说说嘴。”

“与其说这是欺诈，倒比较接近是小偷的行为。”

“我们又没有偷东西，而是在卖金子，所以应该不是小偷吧？不过，如果你要说这是强行推销的话，我也无话可说。我也没办法那么硬干。”

仓持裹在棉被里动了动脖子。我在心里怒吼：“你还不是一丘之貉！”

仓持的确不会使用蛮横的伎俩，但从另一个观点来看他的手段更加卑劣。明显的例子就是川本房江那件事。

川本房江是仓持带我去见的第一个客人。他在去之前叮咛我绝对不能提起工作的事，至于理由，他只字未提。

在那之后，我们也经常造访她家。仓持每次去都会准备伴手礼，大多是日式糕点，偶尔也会带蛋糕或水果。我们总是一起吃他带去的东西，一起闲话家常。一聊下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有个和我们同年纪的孙子。她孙子在国中三年级的夏天，和坏朋友无照骑车撞上了电线杆去世。她责怪媳妇没有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放任儿子的不当行为，后来才知道死去的孙子讨厌待在家里是因为她们婆媳不睦。在那之前，房江和长男夫妇一直住在一起。

知道真相的长男决定和母亲分居。因为他还没有乐观到期待妻子和母亲的关系会因为儿子的死而有所改善。

因为这件事，川本房江和长男一家几乎不再来往。她的自尊心似乎不允许她主动去看长男一家人，更妨碍了与原本就不甚往来的邻居之间的互动。

很明显地她每天过着孤单且无趣的生活。每次我和仓持到她家造访，她总是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不会买黄金唷！”拒绝之后，再用一种像是在哼着歌的愉快表情招呼我们入内。她打从心底期待我们来访。

不用说，这一切都在仓持的计算之中。真要问他的话，他一定会说：“我只是按山下先生教的做而已。”换句话说，这也是东西商事传授的技巧之一。

进入梅雨季后不久的某一天，外面依旧下着绵绵细雨。那天仓持没有买伴手礼，相反地他对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今天和平常不一样，你今天绝对不能笑！另外，你也别吃她拿出来的点心或饮料。知道了吗？”

“你想做什么？”

“你在一旁听了就会知道。你只要配合我的话就行了。听到了没？”

我点头。不知怎么着我似乎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直以来，我都很期待到川本房江家做客，但是今后将有所不同。

川本房江从对讲机听到仓持的声音，像少女似地欢天喜地跑出来，但一看到我们的模样，脸色马上暗了下来。

“怎么了吗？”她问仓持。

“嗯，老实说，今天来是有点事想对您说。”仓持抓抓后颈。

“是哦……别站在那里，先进来再说。你们都淋湿了。两个人怎么都不打伞呢？”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急着过来。”仓持说谎。车子里明明放了两把伞，是他要我别撑伞的。

她想要带我们到客厅去，但仓持却不打算脱鞋。他站在脱鞋的地方说：“我们在这里就好。”

“为什么？至少把外套弄干比较好呀。”

“不了，弄不弄干没关系。”

“到底怎么了？田岛也一脸郁卒的表情。”

我可不是在演戏。一想到仓持等会儿要做的事，我真的觉得很郁卒。

“川本女士，我必须跟您说件不太愉快的事。”仓持开口说道。

“不太愉快的事……？”

“今天是我和田岛最后一次来找您了。”

川本房江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样子，发出“咦”地一声。她手足无措地将脸转向我。

“真的吗？”

我不愿做任何回答，看着仓持。他斜眼要我按照计划行事。

“是真的。”我不得已只好那么回答。

“为什么？”她将视线拉回仓持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调职？”

“不，不是那样，”仓持抿了抿唇。“上头的人谴责我们，为什么在上班时间定期出入非客户的家……”

“咦，可是……”川本房江不知所措，呼吸变得急促。“基本上，你们不也算是来要我签约的吗？”

“话是没错，该怎么说呢？老实说，公司派人对我们进行了突击检查。”

“突击检查？”

“也就是说，公司派人偷偷监视我们，看我们有没有认真地在工作。结果公司发现我们经常出入您家，却完全没签到契约，觉得很可疑……”仓持边说边地头，一副非常难以启齿的样子。我真佩服他高超的演技。

我从没听说公司有突击检查。对于没有签到契约的员工，公司会以不支薪作为处罚，因此没必要突击检查。

然而，川本房江对于仓持的说词却不疑有他。“原来是这样啊……”她双眉下垂，低下头。“毕竟，我连一件契约也没让你们签成。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

“不，没有关系。那笔存款对川本女士很重要，我认为没有必要用在您不认同的地方。反正，我们又不会被炒鱿鱼。只不过从今以后我们不能像之前一样拜访您而已。”

“可是，公司也不可能一天到晚派人监视你们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已经不能随心所欲自由行动了。公司将我和田岛拆开，各自和别人搭档。我们必须遵照对方的指示，而且负责的地区也会改变。”

“那放假的时候呢？”

“这个嘛，我想放假的时候应该可以，只是我跟田岛都会帮得不可开交……”

“那么忙啊？”她皱起眉头。

“因为我们两个都还是菜鸟。”仓持苦笑，抓抓头。

川本房江并膝端坐，陷入沉思。我感觉到她的心在动摇。

“所以，我想今天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来找您了。虽然相处短暂，不过受到您很多照顾。”仓持发出开朗的声音，成功地酝酿出故作开朗的气氛，连他挤出来的笑容都很高竿。

“那么，我们走吧。”他对我说。“嗯。”我点头。

“等一下。”川本房江说。那一瞬间，仓持的目光闪了一下，但六十七岁的她却没有发现，继续说道：“那么，只要我签约就行了吧？我买黄金就可以了吧？”

“不，那怎么行。”仓持挥挥手。

“为什么？”

“因为，川本女士之前不是一直说您不会买这种东西吗？”

“此一时彼一时。既然知道公司会那样责怪你们，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若是我签约了，那个处分是不是就会撤销？”

“这个嘛，大概吧……”

“你们等一下。”

看着川本房江消失在屋里之后，仓持微微向我点个头。我叹了一口气，以示心中的不快。他不知道将我的叹气误解成什么意思，低声对我说：“就差一点点，加油！”

川本房江手上拿着一个小包包回来。“要签多少钱的契约才行？五十万？还是要一百万？”

“川本女士，真的不用您费心。田岛你也说句话啊！”

仓持突然把头转向我，吓了我一跳。

“请您不要勉强比较好。最好……不要签什么契约。”

“是啊。您不是说令郎千交代、万交代，要您别乱买东西吗？”

“我手上也有点钱能够自由运用。来，你们老实说，要签多少钱的契约才行？”

我们的劝阻反而坚定了她的意念。这件事也在仓持的计算之中。

然而，他却一脸困惑地用双手搔头，然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么，我就老实说了。公司的确说过，如果今天跟川本女士签到契约的话，这次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只是，这种情形下的最低签约金额非常高，我曾经向公司抗议，可是公司完全置若罔闻。”

听到他这么一说，川本房江到底也感到不安。“非常高是多少？一百万不够吗？”

仓持一副苦恼至极地垂下肩膀，看着地板低声地说：“公司说……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

“对不起，讲这种没有意义的话。我们老早就决定不和川本女士谈生意了。所以这件事就当我没提。”

“等一下。签三百万的契约就行了吗？”她打开手上的包包，拿出存折，确认里面的金额之后说：“这里刚好有三百万的定期存款。只要解约，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怎么可以动用那么重要的钱……”

川本房江摇头。“你们不也说过，如果要储蓄的话，买黄金比把钱放在银行有保障吗？没错吧？”

“是那样没错。”

“那么，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吧？现在想起来，要是早一点跟你们签约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是对不起。”

“哪里，川本女士不用向我们道歉。”

“总而言之，我就跟你们签三百万的契约。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仓持盯着存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露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然后微微低头看着她。“真的可以吗？”

“可以啦。我不都那么说了。”

“如果您愿意跟我们签约的话，最好是在今天签。”

“今天吗？好啊。我该怎么做？”

“首先到银行解定存，再将钱汇到这个指定的账户，明天我就会带正式的契约书过来。因为公司必须确认汇入款……”

“我知道了。那么，我等一下马上就去银行。”她站起来。仓持一脸深不可测的表情，我仿佛从他的肚子里听见了“大功告成”的声音。

能够助两个年轻人一臂之力，让川本房江感到喜不自禁。人似乎一上了年纪，就会觉得不被人需要而感到落寞。在那之后，川本房江又上了两次仓持哀兵政策的当，被他骗走了更大笔的钱。

东西商事内部称这招行销手法为“请婆入瓮”，是参考女推销员原本对老男人施展的“请爷入瓮”而来。两者都是看准了老年人的孤独感，若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种做法甚至比用暴力抢夺存折更加蛮横。

不过，我也没资格指责仓持他们。我明知他们的恶行恶举，在当场却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被骗，一点一滴存起来的棺材本被抢走。而我就是共犯。因此，我在责难仓持的同时，也憎恨自己的软弱。我苦恼不已，为什么自己会变得如此丑陋？

当时，我经常一边听着在纸门另一头睡觉的仓持的呼吸声，一边问自己：“现在正是杀他的大好良机，不是吗？”我已经完全看透他的本性。我想，现在要杀他是轻而易举。我只要悄悄打开纸门，将手放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掐就行了。或者我也可以用湿纸捣住他的口鼻，不消几分钟，他大概就停止呼吸了吧。

然而，那些念头总是仅止于想象。我心中还未涌现足以令我付诸行动的杀人念头。我从小就对杀人感兴趣，而且我有杀害仓持的理由。既然如此，为什么我对他的憎恨还不至于让我想杀掉他呢？

当我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总会想起藤田。究竟有多少憎恶之情在他心中翻转，让他下定决心，并且采取行动要来杀我呢？要引燃名为杀人念头的导火线还需要什么。我想要知道那是什么。

有一天傍晚，我们利用类似骗婚的手法，获得一件新的契约，回到公司时，看到柜台有一位小姐正和山下在争执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放弃争执来到走廊上。

当我们和走出来的她擦肩而过时，她出声说：“啊，你们是……”

我这才看了她一眼。我见过她但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的五官端正秀丽，刹那间我还以为她是电视明星。

“啊，你是……”仓持比我先有反应。“东久留米的……那个，住在牧场老爷爷附近的人，对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她就是那个拿烤鸡肉串到牧场老爷爷家的女孩子。

仓持似乎说对了，她微微颔首，但表情严肃。

“哎呀，我一时认不出是你。你的打扮和当时差蛮多的。”

我和仓持的想法一致。当时她好像是穿运动衫搭牛仔裤，也没化妆，而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女子却穿着成熟的连身佯装，摇身一变成了个大美女。

然而，她却似乎没有听到仓持说的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用尖锐的口吻质问我们。“为什么不还钱？太莫名其妙了吧？”

“等一下。你没头没脑地这么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仓持往公司的方向瞥了一眼。“不管怎样，我们先到楼下去吧。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讲话。”

我们到一楼，走出大楼，仓持带我们来到一家不用担心会遇到东西商事员工的咖啡店。

“你们不把那笔钱还来，我们很头痛的。那可是牧场老爷爷仅存的老本。”她没打算端咖啡起来喝。她说她不要饮料，是仓持随便帮她点的。

“他是不是突然急需用钱？”仓持问。

“那倒不是。老爷爷他现在没有在工作，那是他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钱，却拿去买什么黄金……”她狠狠地瞪着我们。“你们太过分了吧？说什么抽签中奖，居然带他去公司之后说不签约就不放他回来。这不是恐吓吗？”

“你这么说，我们也莫可奈何。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小推销员而已。有人抽签中奖，带他到公司来也是……”

“说到抽签，”她眼睛往上盯着仓持。“里面根本没有鸣谢惠顾的签对吧？全部都是中奖的签对吧？”

我大吃一惊，但仓持却很镇静。

“没那回事。里面应该也有鸣谢惠顾的签，至少公司是那样跟我们说的，对吧？”说完，他看着我，征求我的同意。

我只好点头，心想：“又要跟他联手骗人了。”

“老爷爷好像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他说有很多人被迫向东西商事买黄金，都吃了苦头。据说，付出去的钱会要不回来，于是老爷爷马上打电话到公司，说要解约，可是对方好像说了一堆，最后就是不肯答应。老爷爷越来越担心，终于在上个礼拜卧病不起。”

“所以你代替他来要钱？”我试探性地问。

“我想要请你们公司还钱，所以跑来了。可是你们公司果然还是不肯还钱，说什么这是违反契约、无法跟本人以外的人谈契约的事。就算我说老爷爷不能行动，由我代替他来，你们公司也完全不搭理。”

我的脑中浮现出山下冷酷的表情和语调。

“我说，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吗？为什么不还钱呢？要是不还钱的话，就把老爷爷买的黄金交出来！”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看着仓持，心想：“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辩解。”不久，他开口说：“老实说，我最近也觉得有点奇怪。”

听到他用严肃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卷二十二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仓持的三寸不烂之舌，却还是忘不了当时的震撼。他怎么能说得出那种话？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撒谎？我真想把他的大脑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对他来说，适度地应付前来抱怨的客人不过是小事一桩。当时，他只要假装我们毫不知情，应该就能规避责任，但他却没那么做。

“之前曾发生一件小事，不过公司处理的态度让我觉得很可疑。”仓持一脸认真地开始娓娓道来。“哪怕看一眼也好，我想要亲眼看看金块长什么样子，就是出现在电影或电视节目中的金条。”

代替牧场老爷爷前来的小姐一脸兴趣昂然地盯着仓持。就迅速掌握对方情绪这点而言，仓持无疑是个天才。

“于是我问了很多人，究竟黄金放在哪里保管。”

“结果呢？”

仓持摇摇头，就像个演员般，装模作样地摊开双手。

“没有人明确地告诉我，反而把我臭骂了一顿，说一个推销员没必要知道。”

这件事我倒是头一次听到。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什么黄金的保管场地。

她皱起眉头。“那不是很诡异吗？既然是在卖黄金，黄金应该放在某个地方吧？牧场老爷爷买的金子应该也放在某个地方，对吧？”

“应该是吧。”仓持偏着头。“总而言之，既然我也觉得可疑，我会试着调查看看。不过，我必须小心行事，以免被公司发现，所以可能会花上一点时间。”

“麻烦你了。按照现在这种情形看来，老爷爷晚上也睡不安稳。”

“我会尽快。一有什么发现，我就会跟你联络。”仓持取出记事本。“话说回来，我还没请教你尊姓芳名。”

被仓持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还没自我介绍，露出一脸突然想起的表情。

“对不起，我姓上原。”

“上原小姐。那个，这样写对吗？”仓持在记事本上写下“上原”。

“对。”

“能不能顺便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电话号码。”

在仓持的催促之下，他说出自己叫做上原由希子和电话号码。我想起了之前牧场老爷爷叫她“由希”。

“可以解约吗？”

“我觉得如果不能解约就奇了。毕竟，我们都跟客户说随时可以解约……对吧？”

仓持征求我的同意。我点头回应，发现他的遣词用字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谦和有礼。

跟上原由希子道别后，我和仓持决定回公司。等电梯时我问他：“你怎么说得出那种话？”

“哪种话？”他抬头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灯。

“你觉得公司很可疑啊。你之前从没说过，不是吗？”

“说了也没用啊。我们只能把工作做好。”

电梯到了一楼，所幸乘客只有我们俩。

“难道你明知公司有问题还去拉客人吗？而且还是用那种肮脏的手段。”我不在乎他是否会动怒，然而他却面露微笑地按下五楼的按钮。

“赚钱的手段不分干净或肮脏。你回想一下一开始山下先生对你说的，不要浪费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你该思考的只有如何将黄金卖出去这一件事……你忘记了吗？”

“那么，为什么你今天要对他说那种话呢？你是真心想要调查吗？或者只是说说场面话渡过刚才的难关？”

“你干嘛那么气愤啊？”仓持一脸愕然。“哈哈，你爱上她了。也难怪啦，美女嘛。”

“你才是吧？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想要让她喜欢上你。”

仓持笑着微微耸肩。

一回到公司，他要我“在这里等”，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按照他的吩咐在共用的办公室等他。我没看见其他推销员的人影。负责跑外务的员工就算待在公司里也没事可做。唯一的例外就是负责伪装他人的黑泽小姐。

不久仓持回来了。“你跟我来一下，给你看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

“跟我来了你就知道。”他贼贼地笑。

他再度搭上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我从没去过六楼。

“六楼也属于东西商事，你不知道吧？”

我点头。大楼一楼有一块说明各楼层的面板，六楼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走出电梯，空荡荡的走廊上有一件隔间，隔间有一扇小铁门，门上的锁看起来很牢靠，而且锁的上头还安装了计算机般的键盘。

“看起来戒备挺森严的嘛。”我说出心中的想法。

“你那么认为吗？”

“不行这么认为吗？”

“不，你那么认为是正确的。这副锁就是为了让人看起来有那种感觉才装的。”

仓持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上头有好几支钥匙。好像是他刚才去拿来的。他将其中一支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又在键盘上按了好几个号码，在“叽”地一声之后，感觉好像什么“咔嚓”地打开了。

仓持握住门把，用力转动，大门随着细微的倾轧声打开了。

“进来吧。”

“可以吗？”

“嗯。”

我穿过有点狭窄的入口，室内幽暗，只有散发着柔和的红色灯光。定睛一看，前方有铁栅栏似的东西。铁栅栏上也有门。

“这里是做什么用的？”我问。

“保管室。”仓持回答。“客人百百种，有的即使不用强硬手段，也觉得买黄金无妨。不过，那样的人会对公司很感兴趣，有的甚至想要看看公司如何保管黄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让他们看那样的人会对公司很感兴趣，有的甚至想要看看公司如何保管黄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让他们看的话，好不容易上网的大鱼可就要跑了。遇到这种情形，我们会带他们到这里来。平常带客人来参观的时候，公司都会派警卫站在刚才的大门旁。”说完，仓持嗤嗤地笑。“当然，那只是叫打工的学生假扮成警卫的样子而已。”

“黄金就被保管在这里头吗？”我指着铁栅栏。对面只有一条长的走廊，走廊的左右各有一扇门。

“先生，”仓持突然发出拔尖的声音。“您购买的黄金全保管在前面的保险库里，由警卫二十四小时看守，而且如您所见，这条通道上设有两道门。刚才的大门如果没有在电脑中输入密码，是绝对打不开的，铁栅栏的出入口也设有特殊的门锁。除此之外，从您所在的位置到里头的保险库，一路上有监视器全程监视。铁栅栏里面还有红外线监控设备，如果有可疑分子胆敢越雷池一步，警报装置马上就会启动。我可以充满自信地告诉您，我们公司的安全措施绝对万无一失。”仓持比手画脚地说完一大串之后，对我露出一口白牙。“负责带客人参观的是一位身穿导览制服的女孩子，一般叫做女导览员。听说她也是公司请来的工读生。”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墙角装有监视器，但它的功能如何却无从确认起。

“光是这么说明，客人能接受吗？”

“这个嘛，一般的客人是不会接受吧。”

仓持走进铁栅栏，又取出钥匙串，将别支钥匙插进钥匙孔，一阵喀嚓喀嚓的声响之后，发出了锁打开的声音。

“那个锁怎么个特殊法？”

“天晓得。公司什么也没告诉我。进来吧。”他打开门。

正要从那扇门进去的时候，我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将脚缩了回来。

“红外线监控设备呢？要是我们一脚踩进去，就会启动警报装置吧？”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挺直背脊，又开始用刚才的导览员语调说话。“刚才我已经和警卫室联络过，关掉监控设备的开关了。因此就算您进入，警报器也不会响起，敬请放心。”

我感觉自己被他当猴子耍，但还是一脚踏了进去，确实什么也没发生。我仔细盯着墙壁直瞧，哪有什么红外线监视设备啊？简直是莫名其妙！

“平时，”仓持开口说话。“各位的脚边会布满红外线。一旦红外线碰到了障碍物，就会视为有可疑分子入侵，启动警报装置。”

“首先，警报器会响起，刚才经过的门会全部自动关闭，楼梯的栅栏会落下，电梯也将不能使用。换句话说，入侵者会被关在这里。当然警卫就会火速赶来，同时，保全系统还会与当地警察联络。”

“别再用那种怪腔怪掉说话了！”

“您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吗？”

“我知道监控设备和警报装置了，重点是黄金在哪里？不，在那之前我想问你……”我盯着仓持说，“为什么只有你知道这些事情？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仓持微微皱起眉头，抓抓头，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的表情。“不是只有你不知道，而是只有部分推销员知道。毕竟，要是不知道这里，一旦客人要求要看保管室可就伤脑筋了。目前为止我和你负责的客人当中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事情就是这样。”

“听起来像是不能主动告诉别人这件事。”

仓持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然后点头。“是啊。公司希望尽可能不要告诉别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要是推销员辞掉工作之后还将保险库的事情到处跟人说，那就危险了。”

“公司方面只会告诉值得信任的推销员吗？”

“也许你的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公司信任仓持。”

“应该吧。”仓持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串钥匙。“你不是想要看黄金吗？”

“你……你对上原由希子撒谎，对吗？你不是说你不知道黄金放在什么地方吗？为什么你不告诉她这件事？”

“要是我告诉她，我猜她一定会说她想看吧？”

“那是当然的啰。”

“我不喜欢那样。”

我还没问原因，仓持就将钥匙插进墙壁上的门锁。那扇门看起来也是金属制的。他一打开门，回头对我说：“来，你尽管看吧。这就是你想要看的东西。”

我从门前往里瞧，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里头虽然昏暗，但堆积如山的金块和金条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下，浮现在一片漆黑当中。仔细一看，前方隔着一面玻璃帷幕，金子看得到却摸不到。堆积如山的金子另一头，有一座银色的保险库。

“您的金子就保管在里头的保险库。在您面前的，只是敝公司拥有的一部分金子而已。”仓持在我身后说。

“真壮观。原来真的有金子啊。”

在那之前我曾怀疑公司根本没有金子，现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大感意外。

“来，里面请。请再靠近一点看。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金子。”

“我不是叫你别再用那中怪腔怪掉的方式说话了吗？”

我凑近玻璃帷幕的正前方，光线十分微弱，金子却发出令人炫目的光芒，让我频频眨眼，赞叹连连。

然而，我一面赞叹的同时，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觉得事有蹊跷。脑中出现一种疑虑，令我无法释怀。

不久，我就发现了是什么引起我的疑虑。我回头看着仓持。“为什么我们两个人能够独自进来这里？我不认为公司那么信任你。”

仓持没有回答，从我身上别开目光。

“譬如说，”我继续说道。“我们现在也可以打破这面玻璃，带走里面的金子。当然，假设我们那么做，可能马上就会遭到逮捕。但是，让我们两人独自进到这里，公司也未免太不小心了吧？甚至连警报装置都关掉了。”

“没有必要打破玻璃。”他在我面前亮出钥匙串。“这里也有进去里面的钥匙。”

我的身体微微向后仰。“还有那串钥匙？未免太容易就借到手了吧？应该需要经过更繁复的手续，不是吗？”

“这串钥匙是我擅自从山下先生的办公桌上拿来的。”

“山下先生负责管理钥匙？就算是这样，管理程序也未免太松散了吧？”

“没关系啦。”

“为什么？”

仓持拿着钥匙串，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靠近玻璃帷幕。他用一支钥匙前端轻轻地敲打玻璃表面。

“这面玻璃采用厚度高达两公分的防弹规格，是美国FBI推荐的商品。即使是用手枪从一公尺处激发，也不会出现一丝裂痕……”仓持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什么厚达两公分的防弹玻璃嘛。如果是的话，哪会发出这么廉价的声音？”说完，他又敲了几下。

“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他慢慢地转向我。“我说田岛，我可没说谎唷！我之所以模仿导览员，只是想告诉你公司是那样对客人解释的，但我可没说这些内容都是真的。”

“全部都是……假的吗？”

“假的、假的，全都是骗人的。那几扇门的锁，只要是有点本事的小偷，不用一分钟就打得开。这里不但没有红外线监控设备，也没有警报装置，就连警卫室也不存在。说到这面玻璃，也不过是普通玻璃，就像你说的，随便就能打破。”

“公司打算用这种东西保管黄金吗？至少，这是黄金吧？”我指着玻璃帷幕里面。

仓持听着金块和金条，抱着胳臂。“是啊。要是把这里面的黄金全部收集起来，说不定就只有小指指尖大小。”

我一时会意不过来他的言下之意。不过，当我盯着玻璃帷幕里的黄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假货吗……？”我低声呻吟。

“恐怕是吧。用瓦楞纸或保丽龙做出黄金模样之后，再贴上金箔……大概就是那种玩意儿吧。真正的金块怎么可能放在这种地方？那不过是说服参观者的寒酸道具罢了。用来骗三岁小孩，不，骗老头子、老太婆的。这些人本来就有老花眼了，公司还不忘再把灯光调暗呢。”

“这么说来，保险库里也是空的啰？”

“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的保险库呢。说不定只是在三合板上贴上铝片还是什么的，然后在加工看起来像是保险库而已。走廊上那面煞有其事的隔间墙，还有这间房间，如果真有意思要拆除的话，搞不好几个小时就能办到。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可以湮灭证据而设计的。”

“大家知道这件事吗？”

“天晓得，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我现在说的，并没有人告诉过我，都是我自己推论出来的。”

“没有人告诉过你，但你却看穿了这是骗人的把戏？”

他听了我的话之后苦笑。“没看穿的人脑袋才有问题吧？只要稍微留心观察，这里根本就是破绽百出。最好的例子就是这堆黄金。田岛，你还记得黄金的比重吗？”

“比重……是多少哩？”

自从高工毕业之后，我就不曾使用过比重这两个字，突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大约是二十。也就是说，相同的体积是水的二十倍重，十公分大小就有二十公斤。这么一来，光是展示在这里的金子就有一吨。加入这只是一部分，再加上保险库里的金子，究竟有几十吨呢？当然，还得加上保险库的重量。那么，你觉得这栋大楼的设计足以负荷这样的重量吗？这可是一栋普通的商业大楼唷！就算地板会穿洞，梁柱会扭曲也不足为奇。”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他说的没错。然而，我却反驳他的话，以掩饰自己的无知。

“我想，既然要放保险库，公司自然做了耐重的设计吧。”

“你认为楼下是什么？我们的办公室耶！一间梁柱不多，空荡荡的办公室耶！如果想要做成能够承受这些重量的设备，一般来说下面的楼层就不能用了。话说回来，公司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施工记录。”

我沉默了。仓持的说法一点也不错。

“你倒不用因为没看出这点而感到沮丧，反正这些设备本来就是做来骗人的，你被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看过几次，就一定会发现其中的矛盾之处，所以你迟早也会发现这点。”

我没有说话。他试图安慰我，反而更伤我的自尊。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是骗人的？”

“什么时候呢？”仓持偏着头。“我曾经和资深员工带客人到这里几次过。大概是去年的秋天吧。在那之后，我就觉得这里有问题。”

“你知道这是骗人的，却还是照卖黄金？”说完，我摇摇头。“不，你卖的不是黄金，而是‘黄金收据’。而且还把我拉来跟你一起骗人。”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仓持靠在墙上向下滑，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向前伸。“我可没打算骗人哦！”

“你这哪里不是在骗人？明明就在卖不存在的东西。”

“我只能断定一件事，就是这个保险库里没有放真正的黄金。说不定公司将黄金藏到了别的地方。没有人说东西商事手上没有黄金。我是觉得很奇怪，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因此，我能做的就只有遵照上头的命令，做好我的工作。这哪里是骗人呢？”

“如果你觉得奇怪，确认清楚不就好了？就像你看穿这个保险库是骗人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我得那么做？我不过是个推销员，又不是警察。不知道的事情就继续不知道，这有什么错吗？”

“会有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出现，不是吗？我们是在制造受害者啊！”

“为什么你能一口咬定他们是受害者？他们不过是和公司缔结了黄金的买卖契约罢了。”

“可是，那些黄金却不在受害者的手上。即使他们想要解约，原本的钱也要不回来，这还不是受害者吗？”

“这我不知道。那是公司和客人之间的问题。”

“我们也是公司的一份子，不是吗？”

然而，仓持却摇摇头。“公司雇用我们是事实，但我们却不是公司的一份子。公司没告诉我公司里没有黄金。如果公司里真的没有黄金，那么受害者就不只是客人，连贩卖不存在的东西的我们也是受害者。就算打起官司，我们也不会被追究责任。毕竟，我们什么都不知情。”

“我们要为契约负责任吧？”

“为什么？契约书上盖的只有东西商事和客人的印章。你在上头盖了自己的章吗？没有吧？我们是和契约无关的第三者。这件事情为什么你不明白呢？”

“我们明明隐约察觉到那些老人重要的存款会化为乌有，还是用强硬的手法让他们签约了，不是吗？结果你竟然还想摆出第三者的姿态！”

“谁说我察觉到那样的事了？从刚才到现在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吗？我只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保险库里没有金子。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情。我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公司教我们的范本，向老年人推销商品。你说我们用强硬的手段，但我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了？石原先生好像对一个耳背的老婆婆用过类似小偷的手法，但我可从来没做过那种事情。你忘记川本老婆婆那时候的事了吗？当时，我可没说任何一句要她向我们买黄金的话，是她主动说要买的。”

“是你设下陷阱，让她不得不买的，不是吗？”

“你问我的是有没有用强硬的手段。我有将川本老婆婆逼到无所遁逃的绝境吗？”

“那么，三角签你怎么说？你不是让他们抽必定会中奖的签，然后将他们骗到公司去吗？”

“那是推销的手段啊。公司命令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们带到公司再说，我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我话可说在前头，我们利用三角签带到公司的客人，他们签的契约都不算我们的业绩。那些契约全部算是山下先生签到的。”

这件事情我第一次听到，但那已无关紧要。

“不管你怎么抵赖，骗人总是个事实吧？你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是间怪公司。”我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的内心变得空虚无比。我低下头说：“不过，我也有罪。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中途我发现了真相，却无法下定决心辞职。毕竟，自己最重要。”

“任谁都是自己最重要的。”

被他这么一说，我心中又升起一把怒火。我抬头瞪着仓持。他有些震慑于我的气势，缩起了下巴。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刚才也说了，就算演变成诉讼案，我们也没有理由被追究责任。因为，我们不过是公司里的一颗小螺丝钉。只不过我们可能会遭人怨恨，你看到上原由希子小姐的眼神了没？她一开始简直把我们视为仇敌。”

“她会恨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倒不那么认为。算了，继续刚才的话题，”仓持站着背对骗人的商品。“最近有越来越多的客人在抱怨公司。听说还有人打算请律师把钱要回去，不过上头似乎瞒着我们。上原小姐也可以说是其中之一吧？”

“这种骗人的生意怎么可能持久嘛。”

“没错。看来骗人的风声不假。东西商事就像是一艘快要沉默的船，如果说我们是船底的老鼠，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仓持压低音量继续说：“差不多该弃船逃难了。”

卷二十三

所有内部员工都很清楚，东西商事已危在旦夕。仓持口中所说的老鼠，也就是一般的临时员工在察觉即将沉船后纷纷辞职走人。许多人因为违反契约而没有领到最后一份薪水，但事态紧迫，就算不要薪水，他们也要逃离东西商事。

知道保险库里的金子是假货的当天，我也决定辞职，并在三天后递出辞呈。山下一脸不悦，但没有挽留我。

除此之外，我还下了另一个决定，就是从仓持的屋子里搬出来。当我告诉仓持这件事，他不能接受地摇头。“你有必要那么做吗？没有法律规定你辞掉工作就不能待在这里啊！”

“我不喜欢那样。我再也不想欠你人情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什么变糟糕？”

“人性啊！”我看着仓持说。“要是没到这种地方来就好了。”

“你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仓持没有动怒，反而面露苦笑。“你要知道，我也被骗了耶。”

“那又怎样？”

“唉，算了。如果你执意要搬出去的话，我不会阻止你。不过，田岛啊，你至少要记住这件事！”仓持的眼神变得认真。“或许这份工作不是出于自愿，但你之所以能够活到今天，都要拜那间你嫌恶的公司所赐。再说，你现在手上多少有点存款，也都是因为从事了那份恶质的工作。除此之外，还有谁帮助过你？无论你怎么辩驳，你的身体已经染上了那间公司的毒素。不过你不用引以为耻，毕业社会就是个大染缸。”

“我可不那么认为。”我摇头。“我应该可以不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谁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别再说了。”我开始动手收拾行李。“我这就搬出去。”

仓持不再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继续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

搬出仓持的公寓后，为了找下一个落脚处费了我不少力气。毕竟，没有人会想把房子租给一个游手好闲的人。

我先是在一家大型家具行的外包货运公司找到了工作。主要的工作内容是——从仓库里搬运家具送到指定地点，再依照客户指示摆放家具。这是一份煞费体力的工作，但我懂得知足，至少不用欺骗任何人。

新的住处是一栋位于江户川区的旧公寓，搭公车就能到公司。其实，那是一间称不上公寓的建筑物。区区一间平房里，隔成许多一坪半大小的房间，厕所和厨房共用。厕所用的不是抽水马桶，而厨房也只有一个装了水龙头的流理台。当然，这里也没有浴室。出入那栋公寓的大多是领日薪的劳工，其余就是外国人。

一开始，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习惯这份工作，等到三个月左右之后，才有了空暇的时间，手头也比较宽裕了。我会想起川本房江，大概也是因为心情放松了的缘故。

那一天，我和司机一同前往保谷运送一套新婚家具。三个衣柜、客厅酒柜、书柜、餐桌组等，货件多到令人想吐，却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搬运。

当我们将全部货件搬进刚落成的高级公寓时，四周的天色已暗了下来。再来就只等回公司了。

然而，我却没有坐上卡车。我告诉司机，我顺道要去一个地方。

“会情人吗？”司机发动引擎，竖起小拇指。

“不是啦。”

“是吗？你今天一听到要来保谷，好像显得雀跃不已。”

“这里住了一个从前照顾过我的人。”

“是哦。好吧，姑且当做那么回事好了。我会帮你打卡。”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等到卡车一走，我环顾四周走起路来。不久，出现了熟悉的街景。

当推销员那段期间，每次离开公司要去拜访客户时我都会觉得很郁卒。脑袋瓜里尽是在想：“这次又是哪种骗人的花样呢？这次要扮演哪种骗人的角色呢？”

只有来到这条街的时候，我不会感到郁闷。只有要去川本房江的家时，我才会走在这条街上。我们不用对她做什么，只是到她家拜访，光是喝茶聊天，她也很高兴。

然而，我这唯一的喘息机会也被破坏了。仓持用最残忍的手段对她设下了完美的陷阱。

我不知道仓持最后从她身上骗走了多少钱。我害怕知道这件事的详情。

川本房江的家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静谧而低调。唯一不同的是，她家门前停了一辆脚踏车。我不记得她有骑脚踏车，总觉得眼前的情景不太对劲。

我调整呼吸，按下对讲机的按钮。我不知道川本房江是否察觉到了东西商事的恶行恶举，但还是想要当面向她道歉。如果她还没有察觉到的话，我打算建议她立即采取法律行动。

不久，从对讲机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哪位？”

我没想到会是一个男人应门，犹豫了一会儿，但心想要是再不出声，对方会觉得可疑，于是慌忙地对着对讲机说：“敝姓田岛，请问川本房江女士在家吗？”

“请问有什么事吗？”男人的声音很沉稳。

“那个……我以前受过川本女士的照顾。”

对方默不作声。大概在想我是何方神圣吧。

“请你等一下。”话一说完，耳边传来切掉对讲机的声音。

不一会儿，玄关的大门打开，出现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全往后梳的头发中混着白色发丝，让我想起了川本房江那头美丽的银发。

“有什么是吗？”他又问了一次。

我向他点头致意。他一定是川本房江的儿子。

“敝姓田岛，之前受了川本女士很多照顾。今天刚好来到这附近，想要过来和她打声招呼……”

“这样啊……”他一脸困惑地望向我的胸口。“噢，你是家具行的人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自己身上穿的夹克上印着家具行的标志，来的时候忘了脱。

“嗯，是的，那个……我到家具行工作之前，川本女士和我聊了很多……”

我不想提起东西商事。眼前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精明干练的上班族特质，想必经济状况不差。此时就算我再怎么强调自己找川本房江买黄金没有恶意，他终究难以理解。

“你和家母是怎么认识的呢？”他话中带着警戒的语气问我。

“这个嘛，嗯……”我抓抓头，无法立即编出一套说词。要是仓持的话，一定有办法含混过去，可惜我没有那种能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脑中浮现仓持，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经由朋友的介绍……”

“朋友？介绍？”他皱起眉头。他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谁会相信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人经由朋友介绍认识老妇人这种鬼话。

“不，嗯，我是不知道朋友怎么认识川本女士的啦，”我继续抓头。“不过，他说有一个老婆婆对他很好，还会陪他商量事情。我说我也想见见她，我朋友就将她介绍给我了……”我说话语无伦次，内容显得支离破碎。

我向后退了一步。“啊……如果她不在家的话，我改天再来好了。”我打算转身逃走。

“啊，等一下。”他叫住我。我大可以无视他的叫唤，奋力前行，但我停下了脚步。一回过头，他贴近我身边说：“家母不在了。”

“我的意思是……”他轻闭双眼，摇摇头。“她不是不在家，而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什么？”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咽下一口口水，感觉有一大块东西通过喉咙，接着一股苦滋味在嘴里散开。

“她往生了吗？”

“上个月。”说完，他点头，感觉他的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雾光。

“这样子啊。那样的话，那个……”我说不出“请节哀顺变”。

“既然你特地来了，能不能帮她上柱香？我想家母也会很高兴的。”

“可是……”

“可以吧？”他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容抗辩的压迫感。我不由得点头。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玄关，在熟悉的地方脱掉运动鞋。然而，那里却没有任何一双妇人的鞋子，只有男人的皮鞋和凉鞋。

走进屋子里，我才想到自己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她是因病去世的吗？”我对着川本房江的儿子背影问。

“不，不是。”他背对着我回答。

“那么是意外？”

“嗯，也不是。”他往前走，似乎没有意思当场回答我。

他带我到一间以纸门和邻室隔开约三坪大的和室。我知道，纸门的另一边是客厅，我曾经有几次和川本房江在那里喝茶，吃点心。

三坪大的和室里头放了一座小佛坛，上面有一个相框。

“请坐。”他请我在坐垫上坐下。我在上头正襟危坐。

他盘腿而坐，叹了一口气。“这房子是我父母盖的，大概有四十年的屋龄了吧。虽然到处都翻修过，但依然是一间老旧的日式建筑。”

我不懂为什么他要提起这件事，我凝视着他的脸。

“有鸭居（* 日式建筑门框上方的横木。）的房子现在不多见了吧？”

他抬头看着纸门的上方，我也跟着抬头看。

“家母，就是在那里上吊自尽的。”

他的口气平淡，仿佛是在闲聊。然而，这句话却像把锐利的刀似地，贯穿我毫无防备的胸膛。我的身体变得僵硬，无法出声。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我家和家母几乎没有来往，只有偶尔通通电话。可是上个月的某一天，我回到家后，我太太说傍晚母亲来过电话。我问她母亲有什么事情，她说不太清楚。就内人所说，家母一开口先问晚饭要煮什么菜，内人回答还没决定，家母说我爱吃筑前煮（* 先用油炒过鸡肉、根菜类、蒟蒻等，再以酱油、砂糖烹煮，属于日本福冈、筑前的地方料理。），弄那个好了。她们的对话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我想起了她们婆媳关系不睦，因而分居一事。

“我有些担心，于是打了电话。当时已经九点多了，但却没人接听。我本以为家母可能是在泡澡，所以再打一次电话，仍旧没人接。时间那么晚了，她不可能外出，虽说她年事已高，但毕竟那个时间睡觉还是嫌早了点。何况贾母的枕边放了一支电话，不可能没听到铃声，于是之后我每隔三十分钟打一次电话，却还是没人接。我想，干脆明天再打一次电话，如果还是没人接的话就过来看看，但还是担心得不得了，也就顾不得半夜，开车飞奔过来了。”

我想象当时他眼前的情景，全身汗毛竖起。

“吓死我了。”他静静地继续说。“说来丢人，我竟然失声尖叫。都五十岁的人了，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失态。老实说，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因为母亲的死而感到悲伤。在那之前，我就只是害怕，而对自己害怕母亲的尸体感到羞耻则是在过了更长一段时间之后。”

“她用什么……”我总算出声，下意识地说。

“什么？”

“嗯……她是用什么上……”

“噢。”他一脸会意过来的表情。“她用的是暗红色的和服腰带。”

“是吗？”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摇摇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接下来可辛苦了。一会儿警察做笔录，一会儿有的没的杂事一大堆。不过，家母死于自杀应该不容置疑。警方问我对于家母自杀的动机心里有没有个底，我回答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寂寞吧。自从和我们分居以来，家母就孤单一个人。她没有留下类似遗书的东西。警察做完笔录之后也能接受这个说法。反正对他们警方而言，如果没有他杀的嫌疑就没有调查的必要，也就想要早早结案。”

我低声说：“请节哀。”那声音真的很小，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不过，”他继续说，“在准备守灵和葬礼时我听到了很多奇怪的事。像是邻居说，不时有年轻男人进出这个家。我不认为家母会带年轻的情夫入室，但对方像是上班族这一点却令我很在意，而且好像是两个人一起来，还有人说听到他们在玄关聊得很愉快的声音，所以应该是相当熟识的人。”

我感觉全身发热。明明是个凉爽的季节，我却开始冒汗。

“还有一件事也很奇怪。那就是家母的存款被提领了很多钱，分成好几次，领走了几百万元，连定期存款也解约了。”

我低着头听他说。他如果认为我是陌生人的话大概就不会对我说这些了吧。不，大概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开口要我进来上香了吧。我想逃离这里，但却像是被人施了法似地下半身黏在坐垫上。

“根据存款的记录，我发现钱是汇进了一家叫做东西商事的公司。老实说，当我听到这个名字，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因为我知道那家公司只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和它扯上关系。不过，这总算让我知道了家母自杀的理由。从银行领出来的大笔现金大概也是进了东西商事的口袋。那些钱可以说是她的全部财产，当她发现那些钱被人骗走了，八成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吧。”

听完他的话，罪恶感再度排山倒海而至。当时，川本房江说那些钱只是她一部分的存款，但那一定是为了让我们安心而撒的谎。

“我马上联络东西商事，却像是在鸡同鸭讲。或许该说是，他们根本不打算要处理。我心想，既然电话里讲不通，干脆上门讨回公道。可是，如果想要回钱，就必须要有购买黄金的收据。我找遍了家母全身上下，整个家里都找不到类似收据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有收据——我心想，这是为什么呢？仓持确实交给她了呀。

“我是这么认为的。家母可能把收据处理掉了。”

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接。“川本女士自己吗？”

“对。”

“为什么……？”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虽然真相不明，但能够想到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单纯不想让世人知道她上当受骗。家母是个很爱面子的人，她说不定是因为怕死后不知要被人如何嘲笑，无法忍受才将收据处理掉的。”

我也觉得这有可能。

“另一个原因是，”他舔舔嘴唇。“她可能要包庇对方。”

“包庇？”

“包庇强迫推销怪东西给家母的人。那人能够获得家母的信任，大概很会讨她的欢心吧。家母即使知道自己受骗了，也还是无法憎恨那个人。不但不恨，她还湮灭了所有的证据，以免给那个人添麻烦，或让那个人受苦。唯有存折上的记录她无力更改。”

我心想，不可能吧。这世上会有人想要包庇欺骗自己的人吗？但相对地，我也觉得说不定真是如此。我眼前浮现川本房江在和仓持聊天是那张幸福洋溢的脸。有时，她也会笑容满面对着我。

“不过，我不会放弃。”他用尖锐的嗓音低声说，“我不知道家母多么重视那个推销员，但对我而言，他是折磨家母的恶魔。我不能对这件事情置之不理。他也许有他的苦衷，但不可能不知道内情，所以和那家叫做东西商事的公司亦属同罪。我想告诉他，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总有一天我会以某种形式向他报仇。”

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他看穿了我就是推销员之一。同时，他要我将这句话告诉另一个推销员。

他叹了一口气，浅浅地笑了。“我一时情绪激动，好像有点说太多了。不过，对你说这些可能也没用，毕竟你是家具行的人。你什么时候进现在这家公司的？”

“三个月前。”

“是吗？”他仿佛了然于胸似地点头。“没想到你还会来这里。”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送货到这附近来。”

“是哦。那么，你既然特地来了，就为家母上个香吧。”他伸出手掌比着佛坛的方向。

我低着头凑近神龛，合掌祝祷，感觉有东西压着胸口。上香之后，我再度合掌看着相框里的遗照。那里有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川本房江那头美丽的银发吹整得一丝不乱。

突然间，我感到一阵猛烈的晕眩，身体极度不适，即使坐着也很难受，于是逃也似地离开神龛前。

“你怎么了？”川本房江的儿子问我。我无法回答，向他点头致意后慌忙地走向玄关，运动鞋没穿好久走出大门了。

出了大门后没走几步路，一阵强烈的呕吐感向我袭来。我当场蹲下，液状的呕吐物不断从我嘴里涌出。好不容易呕吐感消失之后，我还是无法马上站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

突然我的脑中浮现了令人厌恶的记忆——祖母的葬礼上，我望着躺在棺材里的祖母，花香令我作恶，并且吐了出来。这种感觉和当时完全一样。

几天之后，我前往东久留米。我想要去见一个人。不用说，那个人就是牧场老爷爷。我非常担心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

我担心的人不只有他。我在东西商事工作期间虽短，却骗了不少老人家。我没有恶意，一切都是仓持害的——这种借口应该说不过去吧。毕竟，我对交易的流程虽然感到怀疑，却没有辞掉工作。

在众多可怜的老人家当中，牧场老爷爷之所以令我特别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是最倒霉的一个。原本他并没有被东西商事盯上，只不过是因为隔壁的老婆婆不在家，仓持才心血来潮地向他搭话。要不是遇上我们，他应该可以继续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

另外，我要坦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心里惦念着上原由希子。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但她的身影总在我脑中徘徊不去。每当我想起她那坚决的表情，心中就会涌起一股热意。

牧场老爷爷住的公寓我只去过一次，却记得路怎么走。我顺利地到达那栋旧公寓前。一楼的正中央，有一间屋子的大门前挂着“上村”的门牌。我们本来应该是要向住在这间屋子的老婆婆推销黄金的。想必直到现在她也没察觉，自己因天大的好运而得救。

她家隔壁是牧场老爷爷家。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按下门铃。

屋里似乎有动静，门锁打开，从门缝探出了一张头发稀疏、布满皱纹、脸型尖细瘦长的头。

“你是哪位？”老爷爷不记得我了。

我低头鞠躬，并且说明我是东西商事从前的员工。老爷爷好像想了起来，张开嘴发出“啊”的一声。

“因为公司的事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你是为了说这个特地跑来？”

“我想要向您说声抱歉。”

“噢……。”老爷爷一脸困惑的样子。

我拿出带来的纸袋。“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我在百货公司买了日式糕点过来。

老爷爷看着纸袋和我，摸摸下巴。“先进来再说吧。”

“方便吗？”

“总不能让你就这样回去吧？还是你要去其他地方？”

“不……那么，我就打扰了。”

那是一间狭窄的屋子，只有一间三坪大的和室和厨房。大概是因为地上铺着睡铺，感觉比之前来的时候狭窄。老爷爷将睡铺弄到一旁，腾出能够容纳两人坐下的空间。

“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

“不，我三个月离职了。”

“是吗，逃出来啦？”老爷爷说。我摸不透那句话的真正含义，默不作声。他继续说道：“那件事该怎么说呢……真是把我给害惨了。”

“真的很抱歉。”我再次低头致歉。

“算了，你跟我道歉也没用。那个时候你也不太清楚公司的卑劣手段吧？”

我没抬起头。

“你就这么到处拜访受害者的家啊？”

“倒也不是所有受害者的家。”

“是吗，辛苦你了。”

“那个，您的身体好多了吗？之前听上原小姐说，您的身体有些微恙。”

“嗯，就是睡睡醒醒，最近好很多了。”

“那就好。”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我现在在搬家具的货运公司。”

“靠体力的工作啊？嗯，那就好。那样最好。”老爷爷频频点头，抓抓脖子。他的手背上有老人斑。

“那么，那个，顺利解约了吗？”我问了心中一直担心的事。

“噢，那个啊。嗯，现在吵得不可开交呢。”

“这么说来，您找过律师商量啰？”

“没有，没那么夸张。”

不知道为什么，老爷爷说话变得支支吾吾。正当我想要开口询问详情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来了。”老爷爷回应道。

大门打开，我看见了穿着白色毛衣的上原由希子。

卷二十四

上原由希子看到我，仿佛录影带画面突然静止似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向她点头致意，她不由得低下头。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由希子困惑地望向牧场老爷爷。

“他说是来道歉的，”老爷爷说。“为了东西商事的事情。”

“噢。”她点头，再度将视线拉回我身上。然而，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不语。老爷爷对她说明我目前的工作，她边听边点头，仿佛那些事情无关紧要。

“我刚才听牧场老爷爷说，解约手续好像还没办好？”我试探性地问。

我看到她轻轻点头。于是我继续问道：“按情形看来，好像不允许你们请律师，这样没关系吗？要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会帮忙。”

听我这么一说，由希子先是低下头，然后抬起头说：“不过，田岛先生也一筹莫展吧？何况你现在都已经辞掉工作了。”

“话是没错……”她的话一针见血，实际上，我的确是束手无策，但我不能那么说，逼不得已只好开口说：“我想我应该能在各方面助你们一臂之力，像是请以前的朋友打探现在的情形。”

她摇摇头。“请不要说那种敷衍的话。耍嘴皮子谁都会。”

“不，我没有那个意……”

“放心。凭我们自己也会想办法帮助老爷爷的。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谢谢你。”她低头行礼。

她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外的姿态。我无话可说，同时也失去了待在那间屋子的理由，不得已只好起身告辞。“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

他们没有留我。

我穿上鞋子，直到我出了玄关为止，由希子都站在大门边，仿佛是在目送瘟神离去。虽然说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一想到自己被人如此嫌恶，不禁悲从中来。

“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是真心想要助你们一臂之力。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希望你能跟我联络。”我递出名片，但上头印的是我上司的名字。“你打到这家公司，就会有人把电话转给我，就算我不在，只要你留言，我会回你电话。”

她闷不吭声地收下名片。我知道她一点想要和我联络的意思也没有，但为了避免我纠缠不休还是收了下来。

我才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碰”的关门声。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平静的日子。也就是说，由希子并没有和我联络。虽然说这事意料中之事，却让我感到非常沮丧。不论是在工作，或是在屋里喝点小酒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弄得心情很难受。我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在乎她。

就这么地，警方总算对东西商事展开强制调查，因为有民众举报某推销员以强制手段推销产品。那名男子似乎向老人自称是区公所员工，使其放松戒备，强行夺走存折、健保卡、印鉴等物品。这起犯行之所以遭到举发，是因为犯人带着存折要到银行解约时，负责处理的行员觉得犯人行迹可疑，于是向存折的主人确认。那名男性嫌犯以诈欺罪被起诉，但警方似乎断定该公司涉嫌重大。

听到这则新闻时我全身汗毛竖立。遭到逮捕的推销员所做的事，简直与我和仓持合作诈骗老人的手法如出一辙。当初要是一个出错，被逮捕的就是我们了。

我想，东西商事大概会彻底毁灭吧，如此一来，说不定牧场老爷爷或多或少能要回点钱。我打算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后再去看看他。

然而，现实却不如预期般的美好。

强制调查的报道刊出来之后，约过了十天左右的一个假日，正当我躺在床上难得想要睡到下午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还有人在叫：“田岛先生、田岛先生！”那是一个我没听过的男人声音。我心想，大概是快递之类的吧。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两个一脸凶神恶煞的男人。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五、六岁。

“你是田岛和幸先生？”国字脸的男人看到穿着T恤睡觉的我说。

我回答：“我就是。”几乎在此同时，男人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警察手册。手册的表面因为沾满手垢而发出油光。

“可不可以请你跟我们到警察署一趟？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你。”

事情出乎意料之外，我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来了就知道。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

“请等一下。至少让我知道是关于什么事……”两位刑警互看一眼。

国字脸的刑警笑着回答：“想请教你一些东西商事的事情。”

“东西……噢。”

“你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刑警看着我的衣着说：“你换衣服的时候我们会在这里等着。”

“可是我……我几个月前就辞职了。事到如今，我没有什么好讲的，应该帮不上忙。”

“帮不帮得上忙是由我们判断。”另一位体型瘦削的刑警说，“你最好快点去换衣服。”

他们的用辞与其说是在对参考证人，倒比较像是在对嫌犯说话。然而，我没有提出抗议的余地，开始慢慢更衣。刑警们在我的房间里看东看西。

他们将我带到池袋警察署。我隔着一张小桌子与他们两人对坐。国字脸的刑警先将一张文件递给我。“你看过这个吗？”

什么叫有没有看过，那份文件我根本不想再看第二次。

“这是东西商事的购买黄金的收据，对吧？”我说。

“没错。你知道正式名称叫做什么吗？”

“我想，应该是纯金家庭证券。”

“正确答案。”刑警满意地点头。“你什么时候进公司的？我指的不是现在的公司，而是东西商事。”

“去年的……”

在这之后，他们针对我待在东西商事期间所发生的事情，提出巨细靡遗的问题。他们特别仔细讯问有关推销的手法。我想起了之前遭到逮捕的推销员，因此极力地含糊其辞。

“我知道你不想说出实情，但为了你好，你最好老实说。”过不多久，刑警焦躁地说：“有一种罪叫作伪证罪。”

看到我一脸僵硬，那位刑警抿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一点也不想逮捕你们这种小角色。要是那么做的话，刑警再多也不够用。我们的目标是公司本身。不，应该说是在背后操纵公司的黑手。所以啊，你有什么话都老实说不要紧。我不会害你的。”

我一边听，一边心里想：“要是这些刑警变成推销员，一定很优秀。”

他们似乎并不真的打算以诈欺等罪名逮捕我，于是我一点一滴地供述在当推销员时所用的强硬推销手段。刑警们一面听一面发出“噢、真过分啊”等感叹。然而，他们却没有显得很惊讶，大概是已经从其他推销员那里听过同样的话了吧。

不久，东西商事宣告破产。电视、报纸连日详细报导这起案件。据说受害者约有四万人，受害总金额高达一千五百亿元。这个天文数字，连我这个曾是内部员工的人都感到惊讶。这起案件的一大特征在于，大部分的受害者都是仰赖年金度日的老年人。

我还知道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东西商事的上头还有一个集团，旗下有好几家从事诈欺生意的公司。

东西商事位居高层的干部老早就销声匿迹了。公司的保险库里别说是纯金了，连客人寄存的现金也一毛不剩。想必是高层的人在破产之前就已卷款潜逃。事到如今，就算受害者众心一致，想要提起诉讼要回自己的财产，我怀疑又能拿回多少呢？

当我送一套新婚家具到千叶之后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那个国字脸刑警又在屋子前等我。他看到我疲惫的脸，对我说：“辛苦你了。”

“又有什么事？我该说的不是都已经说了吗？”

“不过这个案子还没结束。”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刑警却在我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之前抢先一步握住大门把手，大门倏地打开。

我应该没忘记上锁，不禁心头一惊连忙进屋一看。

屋里明显有人侵入过。东西不至于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四处留下遭人碰过的痕迹。

“白天我们搜过你家。”刑警说。“当然，我们有搜索令。我们请房东帮忙开门。”

“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会慢慢说明这件事。总之，你先跟我来吧。”他指着停在路边的轿车。

一抵达池袋警察署，我们又和之前一样，隔着小桌子对坐。

“你知道公司倒了吧？有没有人跟你联络？”

“不，一个也没有。”

“在公司时一起行动的人呢？你现在应该还有跟谁联络吧？”

“不，我现在完全没跟之前公司的人联络。”我的脑中浮现仓持的脸，但我试着不去想。事实上，自从搬出他的公寓以来，我甚至没跟他通过电话。

刑警用指尖轻轻地敲着桌面。“我们最近才知道，你的辞呈好像没有被受理。”

“咦？”

“换句话说，当公司破产的时候，你还隶属于公司。”

“不可能。我确实把辞呈交给一个叫做山下的人了。”

“山下……业务部长吧？”

我点头。被刑警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山下的头衔。

“不过，事实就是如此。所以说，公司一直以来都有支付薪水给你。至少帐面上是如此。”

“我没有拿过那种钱。你们调查就会知道。”我从椅子上起身强调这点。刑警笑着安抚我。“这我们知道。所以我才说是账面上嘛。再说，还有其他和你一样的幽灵员工。干部恐怕是用了你的名字来分配公司的钱，因为他们知道公司迟早会面临破产。”

“真是卑鄙……”我低声咒骂道。

“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向你确认。”刑警竖起食指。“据你所说，签约的程序是这样的。一是先让客户将钱汇进公司的账户，当公司确认钱汇进来之后，再将购买纯金的收据——应该叫做家庭证券，以邮寄的方式，或由推销员直接送到签约者手上。另一个方法则是当推销员从签约者那里收到现金之后，将钱带回公司，再请公司发行证券，直接交给签约者。对吗？”

“对，就是那样。”

“问题是第二种签约程序。”刑警说。“如果是那种做法，推销员只要想办法弄到家庭证券，就可以将现金据为己有。”

“咦……？”我霎时感到困惑，但随即理解了他的意思。“话是没错，可是客人只要打电话到公司确认，推销员的诡计马上就会被拆穿了。”

“一般是这样没错。不过，在你辞职之后那家公司的内部怎么也称不上是一般正常状态。原本证券的发行或管理都应该严格执行，如今却是任意伪造，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简单来说，只要稍微知道公司内情的人都能轻易制作证券，至于为什么要伪造证券，应该不用我多做说明了吧？东西商事的干部们很清楚，那种证券再过不久就只是废纸一张了。他们打着纯金收据的名目，但打从头就没有纯金这种东西，所以不管是谁用那种废纸胡作非为，对干部们而言都无关紧要。”

“实际上有人那么做……有人把钱据为己有吗？”

“好像有。正确来说，有迹象显示有人那么做。”

刑警将一张影本放在桌上。那是一份文件。我看过无数次的表格。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现金的收据。”

“没错。当签约者支付现金时，在还没收到证券之前，推销员会将这张纸交给签约者，作为对方支付现金的证据。看到这个，你有没有察觉什么？”

我凝视着那张纸，随即瞪大了眼，发出“啊”的一声。

“上头盖着我的印章……”

“没错。上头盖着的印章是田岛的字样，对吧？根据我们警方的调查，东西商事里只有一个姓田岛的员工。”

“可是，这不是我的印章。我不记得我有盖过章。再说，我平常负责的都是辅助性的业务，这种重责大任的工作公司从来没有交给我。”

“除了印章之外，你还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还有什么吗？”我边想边将目光落在影本上。这次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察觉到边缘处有几个小字。

“日期是……我离职之后的一个月。”

“对吧？也就是说，有人利用你的名义推销，并且完成了现金交易。那个人先将盖有田岛印章的现金收据交给客人，过几天再将私自伪造的证券带给客人。”

“可是那样的话，”我盯着影本直瞧。“应该就会在将证券交给客人的时候把现金收据要回来，像这样留下收据反而奇怪。会做那种事的人，应该会马上把要回来的收据处理掉吧。”

“可是他却不能那么做。因为他还得瞒过公司那边才行。你或许不知道，东西商事为了管理发行的证券，会将现金收据、证券收据或挂号的收据建档。犯人必须偷偷地将收据混入档案中。”

“那么，这是从那些档案中……”

“我很想说‘完全正确’，但差了一点。”刑警搔搔鼻翼。“事实上，好像真有那种档案，但在强制调查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干部不想让警方知道受害者的身份，所以处理掉的吧。这张是偶然从尚未归档的文件中找到的。”

我将影本拿在手上。上头写的金额是二十万，金额不大，所以应该是以现金支付的吧。

“这上头没有写客人的名字耶。”

“嗯。姓名栏是空白的。”

“为什么那个推销员没有写客人的名字呢？”

“说不定是碰巧，但也可能是故意的。因为一旦知道客人是谁，就能锁定将钱据为己有的推销员。”

我点头。不过只要让客人看所有推销员的大头照还是抓得到。话说回来，利用离职员工的名字来骗人，这招真是高明。他应该是看准了东西商事即将倒闭，干部们会湮灭掉交易的证据吧。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并且抬起头来。“那个推销员盗用我的名字将钱据为己有是仅只一次吗？”国字脸的刑警双唇紧闭，偏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应该不止。因为使用这种手段就能轻易得逞。只可惜我们没有证据。”

我咬住嘴唇。虽然自己没有损失，但名字被人用来做这种下三烂的事，还是觉得悔恨不已。也就是说，在我辞职之后，仍然有自称“田岛”的推销员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老人家。

“我们之所以搜查你家，是想要看看你的印章。如果你握有和这张收据相同的印章，就代表是你将钱据为己有。”

“我没有。”我瞪着对方。

“我知道，只是为了慎重起见罢了。另外我们也顺便调查了你的存款等。就结论而言，你没有可疑之处。不过恕我失礼，你似乎过着相当节俭的生活哩。”

我心想：“关你屁事。”将目光从刑警身上移开。

“所以，”刑警趋身向前。“讲到这里，你心里有没有个底？知道有哪个无赖盗用你的名字，见机从东西商事这家骗人公司揩油的吗？”

我的脑中马上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不，应该说是听着刑警的话时渐渐浮现脑海比较正确。

我调整呼吸，假装在思考的样子。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不久，我便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我看着刑警的眼睛说：“既然是那种公司，应该全部是能够面不改色骗人的推销员。老实说，与其说是心里有底，不如说是每个人都有可能。所以，真要说的话，全体员工都很可疑。”

刑警显得有些失望。

我经常在想，如果当时说出仓持修的名字，事情会如何演变呢？他是否会遭到警方逮捕，而我在那之后的人生是否会有所不同呢？不，我想应该不会。我不认为仓持会爽快地坦诚犯案。警方手上的证据几乎等于零。即使握有什么证据，法院应该也不会以重大罪名起诉他。

不过我之所以没有告诉刑警他的名字，倒不是因为考虑到这些事情的缘故，而是我认为发现他更坏的部分，并且放在自己心上，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我决定要亲手制裁他，我不希望警方介入。

几天后，我前往仓持的公寓。目的在于确认他是否盗用我的名字推销。

然而，仓持却已经搬家了。一问隔壁的邻居才知道他一个月前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对方似乎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我顺道去了负责公寓管理的不动产公司一趟。一脸横肉的店长嫌麻烦似地翻阅文件，他告诉我仓持的联络地址是老家的地址。

“老家？是那间豆腐店吗？”

“我不知道，他只有留地址。”

一看联络地址栏，上头写的果然就是那间旧豆腐店的地址。我决定打一通电话到仓持的老家。接电话的是他的母亲。我说，我是仓持的国中同学。“因为最近要做同学通讯录，请您告诉我仓持现在的住址。”

仓持的母亲对我的话不疑有他，但却在电话的那一头困惑地说：“他的住址啊，我也不清楚耶。”

“咦？怎么说？”

“他最近一次跟家里联络是去年的这个时候，之后就音讯全无了。他那时候是住在练马，但现在那里电话也打不通……”他母亲反问我：“倒是你知不知道我儿子的近况如何？”我答不上两句话，只好挂上电话。

我到之前一起去过的澡堂、餐厅、咖啡店等地方转转，但每个地方给的回答都是一样：“听你这么一说，他最近都没来。”

我也去过东西商事所在的那栋大楼附近。然而，这么做也只是白费工夫。仓持根本不可能毫无警戒地出现在那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逐渐淡忘他的事。毕竟为了温饱度日，根本无暇找人。

我想，要是我就此忘记他的话，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实上，往后的几年我的确过着较为安稳且愉快的生活。

然而，牵系着我和他的黑色命运之线却没有断掉。

卷二十五

那一天，我负责的第三组客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男子坐四望五，满腹肥油，发量稀疏，但从他的打扮看来，经济状况似乎还不错。年轻女子穿着随便，但身上的饰品都是价值不菲的名牌货。她脸上的妆应该比平常淡了些，却还是比一般女性浓了点。我马上察觉到他们是酒女与恩客的关系。

“请问今天要找什么？”我递上名片，询问男子并装出一副对两人的关系不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想先看看沙发、茶几、还有床。”

“好的。”

“还有梳妆台。”女子向旁边的男人说。

男子一脸猪哥样。“噢，对哦。也让我们看看梳妆台。”

“好的。那么，这边请。”我带领二人往前走。

我猜想，女子一定是刚得到新房子，想要家具，所以才缠着这个中年男子买给她。当然，两人并没有结婚。男子家有妻小，只是想和她继续所谓的外遇关系，共筑爱巢。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我就一一推荐昂贵的高级品吧。男方在女人面前铁定想摆阔，而女方也想看看这个男人肯花多少钱在自己身上。

如果对方是一般新婚夫妻，我会先带他们到国产品区，但这两个人可以跳过这个步骤。我直接带他们到德国制的沙发区，刚好还有某厂商即将改款商品的库存，上头指示要尽早推销出去，可是这款商品比起其他商品的价格明显偏高，一般客人怎么也不肯买。就在我头痛不已的时候正好肥羊上门。我暗自窃喜。

我到这家家具贩卖公司工作已经两年了。一开始是时制员工，一年前成为正式员工，不久即担任卖场销售员。这家店的一大特征是所有客人基本上都会有一名销售员随侍在侧，主要的目的说好听是提升服务品质，但其实也是要防止只看不买的客人在店内到处乱晃。

第一次上门的客人要先在入口的柜台登录成为会员，之后，公司会指派销售员跟着这位来客。而客人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指名上次负责接待的销售员，也可以要求换人。获得多数客人指名的，即是优秀员工。我在新人当中算是风评良好的。

“同样是皮革沙发，也分成很多种。让我告诉您简易的鉴定法。”我拿出小型放大镜，凑近一旁的沙发表面。“请看。看得见毛孔吧？这是动物的皮，所以当然和人一样有毛孔。如果这是品质低劣的皮革，毛孔就会被压坏。”

女子仔细盯着放大镜看，并且发出佩服的声音。中年男子也一脸满意的模样。

我按照目标推销出了一组德国制沙发，接着又顺利让他们买下了一张大理石茶几，然后前往美国制的家具区。他们决定要买流线造型的床架之后，我又在寝具区卖出了最高级的双人床垫。可惜的是，没有找到女子中意的梳妆台。

“那一对还会再来唷。”我回到办公室之后向同事报告成果。“他们好像买了一间中古公寓，虽然原本附有灯饰，但情妇好像不喜欢。她说今天买的客厅家具组是简单摩登的造型，和现在那盏乱七八糟的灯不搭。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高级的家具，就会想要完整的一套。他们大概最近还会再来吧。”

“你抓到了好客人呢。”同事羡慕地说。

“那也得他们下次还是指名我呀。”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几年下来，我换了好几份工作，这似乎是最适合自己的一份工作。我喜欢家具，也觉得为别人考虑家里的装潢很有趣。当遇到客人想要以低预算获得美丽舒服的生活环境时，我不会只考虑要做成生意，而会站在是自己亲友的立场上为他们着想。重点是，客人想要的是什么。

我打从心里想，如果能一直从事这份工作就好了。

抽完一根烟后柜台有电话进来，希望我服务一位第一次到店里的客人。当时，还有几个推销员也在待命，只不过刚好接起电话的人是我。我将第二根香烟放回烟盒，拿起外套站了起来。

我一面带好歪掉的领带，一面往接待大厅走去。“客人呢？”我问柜台小姐。

“那一位。”她指着入口。一名长发女子正盯着展示的古董家具。她身上穿着质地轻薄的蓝色连身洋装。

我从柜台小姐手中接过资料，并且走向她。所谓的资料，指的是客人登录成会员时填写的表格；上头写着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先确认好姓名再往客人走去，但唯有那一天，我没有仔细看就走过去了。

“让您久等了。”我对着女客人的背影说，然后低头看资料上的姓名栏。

我不太清楚她回过头来的速度和我确认姓名的动作哪一个比较快，也许几乎是同时。不论如何，我如遭雷击般地全身僵硬。

站在那里的是上原由希子。她比几年前变得更为成熟，更有女人味，但却是是她没错。

她好像没有马上认出我来，但看到眼前表情僵硬的男人，不可能不感到可疑。

她微微皱起眉头。我向她走近一步，打算递出名片，但指尖却颤抖得无法好好拿住名片。

“呃……，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她先开口说。看来她是记得我的。

我总算拿出名片，抖着手指递上前去。“好久不见。当时承蒙关照。”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目光在空中游移，一脸正在回溯记忆的神情。不久，她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脸上，“啊”一声开口说，“你是当时的那位田岛先生……”

“别来无恙。”我低头行礼。

“吓了我一跳。你在这里工作吗？”

“嗯，之前换过很多工作。”

“这样啊。”

“当时，真的给你添麻烦了。”

“啊，那件事就别……”她垂下目光。

我不知道这是否该称之为偶然。我从事的工作每天都要接待许多来来去去的客人，或许到目前为止没遇上从前认识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上原小姐……”我看着手边的资料说。“我没有仔细看资料就向你搭话，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马上找其他人来为你服务。很抱歉，让你觉得不愉快。”

我再度低头致歉。就在我转过身去，准备离开之前，她说，“我是无所谓。”

我停下即将踏出的脚步，回过头去与由希子四目相对。

“以前的事，”她微笑地对我说。“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可是，由我介绍不会造成你不愉快吗……？”

“我就说，我不会在意了嘛。还是，田岛先生不好做事呢？”

“不，没那回事。”我抓抓头。不好做事是事实，但我并不是不想为她介绍。“由我来介绍，真的可以吗？”

“麻烦你了。”她的笑容和当时一模一样。她说，她想看窗帘，似乎不是今天要买，只是想先看看。我问她：“是不是想改变屋里的窗帘样式呢？”

“嗯，差不多算是。”她微微偏着头。

店里有专门负责窗帘的女服务员，我将她介绍给由希子。

由希子心中似乎还没有确定屋内想营造的感觉。她听完几个提案之后，说还要再考虑一下。“款式太多了，真让人无从决定。”离开窗帘区后，她说。

“不用急。你随时可以找我商量。”

“谢谢你。”

“不用跟我道谢，这是我的工作。”

由希子听了我的话，笑着点头。她说还想看点家具，于是我带她参观整家店。

“由希子小姐现在从事……？”我边走边问。

“我现在做的算是会计的工作吧。倒是田岛先生你至今做过哪些工作呢？”

“我刚才说过我做过很多种工作。之前也曾经在这家店外包的货运公司工作过，透过那里的关系才以临时员工的身份进到这家店的。”

“你很拼嘛。”

“还好啦。”被她一夸奖，我乐得心花怒放。

我带她到放置桐木衣柜等适合和室的家具楼层。除了那里几乎没有客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站在那一层楼的入口，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感觉带有木头香气的空气进入费腔。

由希子抬头看我，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

“每当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起从小长大的家。那是一间老房子，厨房还没有地板呢。那时家里有机件桐木的家具。说起来你或许不相信，我家还请了佣人。”

由希子睁大了眼。“你家是有钱人啊。”

“这个嘛。因为我父亲是牙医，我想，钱多少是有一点。不过，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家庭四分五裂，我也一口气栽进了贫穷的生活。”

“苦了你了。”

“可是，我不该做那种事的。”

“哪种事？”

“东西商事。”

“噢。”她别过脸去，似乎不想想起那件事。

“那位老爷爷……叫做牧场老爷爷吗？他在那之后怎么样？”

“那件事你可以放心。钱顺利地回到他手上了。”

“钱要回来了吗？全额？”

她轻轻地点头。“牧场老爷爷真是太幸运了。有人好像还在打官司呢！老爷爷是因为有人帮忙才把钱要回来的。”

能从那间公司把钱要回来的确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究竟是怎么……”我问到一半，讲话咽了回去。我想，没帮上任何忙的我，没有资格过问这件事。

“牧场老爷爷现在也很有精神唷。虽然脚和腰的状况好像变得不甚理想，不过他经常会到公园里散步。”

“是哦，那真是太好了。”我心中夹杂着放心和内疚的心情。

带他在店里参观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回到接待大厅。她歉然地说：“真不好意思，什么都没买。”我摇摇头。“又不是每个来参观的客人都会跟我买东西。再说，今天我也很开心。”

“那就好。”

“窗帘的事你可以随时找我商量。如果事前打通电话，我会把那段时间空下来不排工作。”

“嗯，谢谢你。”

我满心欢喜地目送玻璃门另一侧由希子离去的背影。

那天之后，我接连好几天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待在公司的时候我也静不下来，每当电话响起，我就抢先所有人接起电话，在为其他客人介绍商品的时候也心神不定地想：“她会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由希子登录为会员时曾留下资料，所以我知道她的联络方式。有好几次我想要主动打电话给她，可以编的理由多得是，例如只要说有进新的窗帘布就行了。然而，我却没有勇气拿起话筒。我不希望她认为，不过是稍微熟稔起来，我就以为她已经完全忘记过去的事情了。

我郁郁寡欢地过了几天之后，期待已久的电话终于打来了。当时，我刚结束一组客人，回到办公室。一个资深员工手里拿着话筒，告诉我一位上原小姐来电。

我从他手中一把抢过话筒，说：“喂，我是田岛。”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喂，我是上原。上次谢谢你。”

“哪里，不用客气。”我一面注意那个资深员工的眼神，一面回应。办公室里禁止过分亲昵的说话方式。

“明天我想过去打扰，不知道方不方便？”

“没问题。请问几点左右呢？”我压抑着雀跃的心情回答。

隔天是星期六。她说傍晚六点左右会过来。我告诉她，我恭候大驾光临。我差点哼出歌来，但马上忍了下来。

隔天一早起我就有些亢奋，不但很在意发型，还留意胡子有没有刮干净。幸好是穿制服，不用烦恼衣服的事。

星期六来店里的客人很多，经常人手不足，这时就会请客人自行参观。我必须不断地应付客人，但还是时常心不在焉，老是看手表，期待六点快点来临。

我在接待大厅目送一个没什么意思要买却不断要我说明商品的客人离去。就在这个时候，上原由希子走进店里来。她身穿灰色套装，看到我，对我微微一笑。

“你来的正好，前一位客人刚走。”

“你那么忙，没关系吧？”

“当然。再说，由希子小姐也是我们店里的贵客。”

她开口说谢谢。

“那么，直接到窗帘区可以吗？”

她默默地点头。接下来是我的幸福时光。

“老实说，我很担心。我以为你可能不会再到店里来了。”

“为什么？”

“因为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陈年往事就别再提了吧。都已经过去了。”她以告诫的口吻说话。“也是。”我说。

我们一到窗帘区，便看到女服务员一脸困惑地杵在那里。她往我们这边看，用眼神向我求救。

“发生了什么事吗？”

“噢，田岛。刚才来了一个怪客人。”

“怎么个怪法？”

“他说要看窗帘布，我说：‘请自便。’结果，他竟然就把吊在半空中的展示品一一拉下来。不只是这样，连蕾丝的窗帘布也是……”

“搞什么鬼！要不要叫警卫来？”

“可是，要是他说他只是在比较款式的话，我们也没辙啊。”

“话是没错，但他把展示品一一扯下来，岂不是造成了其他客人的不便吗？”

“就是这样啊。所以我正在伤脑筋呢。”

“那个人在哪里？”

“在里头的桌子那边。”

我点头，并且将外套的纽扣扣上。

“由希子小姐请你待在这里。我想应该马上就能解决。”说完随即往前走去。

我走过两侧挂满一片片窗帘布的通道，看到女服务员所说，有一个男人面对着桌子，将十几张展示品放在桌椅上。

“先生，不好意思，因为别的客人也要看，能不能麻烦您一次只抽下二、三块布？”我对着穿象牙色外套的男人说。

然而，男人却没有反应，他依旧背对着我，变换窗帘布的摆放位置，或拿起来透着光线观看。

“先生……”

“别那么小气嘛。”男人还是背对着我。“我只是看看而已。”

“可是，这样会造成其他客人的不……”当我话说到一半，男人迅速转身，看到他的脸，我瞠目结舌，脑袋瓜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我家有很多扇窗，所以需要很多窗帘。不知道选哪个好。”从前让我烦恼的那张脸，现在就在我眼前。那张脸上贼贼一笑。“好久不见啦！”

说起来有点少根筋，我当时竟然回了他一句：“嗨！”大概是还没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吧。仓持修看到我恍惚的样子，笑得更开怀了。

“怎么了？瞧你一脸狐疑的样子。我在这里有那么奇怪吗？”他用舌头舔着唇。“不过，的确吓了你一跳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天晓得，这是为什么呢？”他像丑角似地摊开双手。

我感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由希子正从窗帘布间走出来。

那一瞬间，我感到胸口抽痛。我没有具体思考什么，但不祥的预感却如针般，扎痛我的心。

“对不起。”由希子一脸尴尬。“他要我瞒着你，所以我才会一个人走进店里。我要他别做那种孩子气的事，但他不听。”

“这是我导的一小出戏。毕竟，我们有五、六年不见了。直接出现在你面前，说句‘你好’，未免太平凡无奇了吧？”仓持开玩笑地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分别看着两人的脸。“你们在捉弄我吗？”

“你在生什么气嘛。”仓持面露苦笑，理所当然地站在由希子身旁。“之前由希子不是来过吗？之后她告诉我你的事情。于是我说改天我也要一起去。”

我看着由希子。我得表情应该很难看吧。“你之前怎么都没提到仓持的事？”我已经顾不得用客气的语调说话了。

“嗯，不知不觉就错失了提起他的机会。”她吐吐舌头。那个举止让我更加生气。

“你很厉害嘛。居然在这样一流的家具行工作。由希子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很替你高兴。我一直在担心你。”仓持环顾店内说。他用的是佩服的语气，但我却听出了在那句话底下隐藏着的蔑视的弦外之音。

“你们两个……呃，在那之后一直有来往吗？”

“在那之后是指东西商事那件事之后吗？嗯，对啊。那件事把我们都害惨了。”他说话的语气仿佛自己是受害者。恐怕他在由希子面前一直都假装自己是受害者吧。

“上原小姐，”我问由希子。“帮忙牧场老爷爷的人该不会就是……”

“就是他呀。”她爽快地承认。

我惊讶地看着仓持。他害羞地搔着鼻翼。“小事一桩啦。只因为我是内部人员，所以有很多机会可图。”

“可是，东西商事里应该一毛钱也不剩了，不是吗？”

“话是没错，不过我有很多方法让他们交出钱来。算了，那种事情不重要。话说回来，你带我们参观店内吧。你之前带由希子参观过了吧？我们一边看家具一边报告彼此的近况吧。”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那么做，我现在在工作。”

“谁说要你翘班来着？我们是客人耶！带客人看家具是你的工作吧？介绍些你觉得值得推荐的家具给我们！”不知何时，仓持的手已经搭在由希子的肩上。我用眼角余光扫到这幕情景，决心问他一个问题。

“你们两个现在在交往吗？”丢脸的是，我的声音竟然破音。

“算是吧。”仓持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明年春天结婚，所以在找新家的家具。”

卷二十六

仓持说：“还是美国制的家具好，什么都做得特别大。”“最好是能够容纳十个人坐的餐桌。我说田岛，有没有那种可以呼朋引伴到家里来办派对的桌子？”

“容纳八人左右，而且不显拥挤的餐桌倒是有几款。”我带两人到外国制的家具区去。仓持第一眼就看上了那里展示的一个餐具橱。

“这个好！有了这么大的餐具橱，就能够放置我们那个水晶盘了。”仓持看着由希子说。“这样一来，由希子收集的餐具也放得下。”

那个餐具橱的旁边，放了一张材质、色泽相同的餐桌。我向他推荐那张餐桌。

“现在是六人座，如果加上桌板，就可以容纳八个人坐了。”

“是哦，挺不错的耶。”仓持抚摸桌子的表面，交相看着桌子和餐具橱。或许他正在想象那些家具摆在新家里的模样。

不久，别样家具又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离开餐桌，恣意地向前走。我看到他要去的地方，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喂，由希子，这个怎么样？”仓持对着未婚妻招手。他看中的是一张相同厂牌的床架；尺寸是双人床，相当大。

“很棒啊……”

“这张床很适合那间房间吧？就像我之前讲的，我讨厌两个人睡在一张窄不啦叽的床上。而且它跟壁纸的颜色很搭耶。”

“再说……”说完，仓持压低音量，在由希子的耳边低喃着什么。由希子露出害羞与困惑交杂的表情，睨了他一眼啐道：“死相。”我不禁低下头。

我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肉体关系。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当不愿正视的事情终于摆在眼前时，还是免不了心情郁闷。

“喂，田岛。就先买这个。”仓持指着床架说。“你该不会要跟我说现在没货了吧？”

“我去查查看，我想应该有。前一阵子，那家厂商的货船才刚到。”

“是吗。另外，这个也不错。”他的视线移到了床铺旁边的大型收纳箱。

仓持除了床架，还买了餐桌、餐具橱、大型收纳箱，以及放在床边的小桌，总金额将近三百万。我将两人带到签约者专用的大厅，为他们送上柳橙汁之后，做了几张账单。

“田岛，这都算是你的业绩吧？”仓持问我。

“是啊。”我回答。

“那就好。既然跟谁买都是买，我宁可帮你冲业绩。老实说，卖我公寓的那个不动产业者向我介绍了一家便宜的家具店，可是由希子告诉我你的事之后，我就决定到你这里来买。”

“谢谢你。”

“就一句谢谢哦？我以为你会更感动哩。”

“小修。”由希子用手肘顶他的腋下。比起仓持的话，她的动作更令我沮丧。

“我很感谢呀。”我强颜欢笑地说。“我也很感动，不过该怎么说呢，事情太过突然，我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我们这么久不见，而你又要和她结婚……”

“然后又跟你买了一对家具，是吗？”仓持愉快地笑了。“下次再好好聊吧。我想跟你说说我的工作。你好像经历了不少事情，不过我也是一路坎坷，起起落落，真的是吃尽苦头呢。”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简单一句话就是股票。”

“股票？”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两个字。我对那方面一点概念也没有。

“就是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有买有卖；有赚有赔。”

“你在卖那个吗？”听我这么一说，仓持噗嗤地笑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卖股票嘛。我下次再跟你说明啦，这是一份有趣的工作。”他贼贼地笑着说。

“是哦……总之，你事业有成，而且还买了公寓。”

“是间中古公寓，不过位在东京都内。”仓持微微挺起胸膛。“等我搬完家，一切就序之后，再跟你联络。改天来玩！到时候，今天跟你买的家具应该都摆好就定位了才对。”

“我真羡慕你。”

“只要你努力，你也可以。所以，我才说改天好好聊聊嘛。”仓持的这句话，让我有种不安的感觉，大概是我的想法写在脸上，他皱眉地说。“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嘛！你放心，这次不会要你陪我骗人了……对吧？”

他向由希子征求同意。由希子一脸微笑地说：“这次应该值得相信。”

我在大门目送两人离去，回到办公室之后心情依然郁闷，一点都没有完成大笔业绩的喜悦，反倒是心中充满了屈辱。仓持不但抢走了由希子，还要我帮他们两人选择婚后放在新家的家具——仓持用来吃由希子亲手下厨的菜肴的餐桌、用来拥抱由希子肉体的床铺。

上司针对那天的销售成绩褒奖了我一番，但我几乎都没在听。

从天堂跌落地狱就是这么回事。自从和由希子重逢之后我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但遇见仓持以来我什么事情都懒得做。我无法专心工作，业绩一落千丈。

“你到底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当我在办公室里发呆的时候，上司对我说。

“不，没什么。”

“是吗？可是你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唷。像昨天，听说你让一个好不容易要掏腰包的客人跑掉了，不是吗？”

“嗯……”

一定是同事打的小报告。一对想买日式衣橱的中年夫妇来到店里，问了我很多问题，渐渐地我懒得回答，最后不小心说了“不用急着买”之类的话。

“总之，你这样会造成店里的困扰。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给我放假去。不然的话，就给我振作一点！”

“是，真的很抱歉。”

上司好像还想说什么，但那个时候电话正好响起。他拿起话筒说了几句之后抬头看我。

“客人打来的，指名要找你。加油点！”

“是。”我低头行礼，离开了办公室。

我毫无干劲地走向柜台。我想过要休息一阵子，但一看到客人名字的瞬间，脑筋变得一片空白。资料上的名字是上原由希子。

我来到接待大厅，只见由希子一个人在等待，不过我的心仍悬在半空中。我怀疑，仓持可能会和之前一样突然从哪里冒出来。

她应该没有察觉到我的存疑，看着我微微一笑。“你好。”

“仓持呢？你们一定是一起来的吧？”我环顾四周。

她的微笑变成苦笑。“上次真是对不起。他有时候就是那么孩子气。”

“那么，你真的是一个人？”

“一个人啊。”她点头。“我想再看一次窗帘。”

“我知道了。我带你去。”

我的心情真是五味杂陈。仓持抢走了她让我大受打击，但能这样见面又让我感到雀跃，我明知她是为了他们的新生活来选窗帘，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仓持没有躲在窗帘区。我想之前一样找来女服务员，要她帮忙由希子选窗帘。女服务员询问由希子房间的感觉和窗户的大小。我在一旁听由希子回答，大致掌握了仓持买的那件公寓的内部格局。那是一间两房两厅的公寓，而且坪数不小。他们前几天买的餐桌组和餐具橱的确很适合这样的公寓。虽然我心中的嫉妒之火不致烧得炽烈，但也没有熄灭，并且不断地冒着黑烟。

由希子决定了窗帘的样式之后，我们和先前一样在会客厅面对面坐着。

“知道你要和仓持结婚，总觉得怪怪的。”

“田岛先生可能会那么认为。毕竟，好几年不见了嘛。”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是啊……”她微微偏着头。“四年左右了吧。不过，如果只是见个面吃饭聊天的话，应该是在更久之前把。”

“你们是因为牧场老爷爷才走得比较近的吧？”

“嗯，可以这么说。因为那件事情我们经常碰面。”

我想起了辞掉东西商事的工作之后去见牧场老爷爷的情景。当时，老爷爷和由希子都拒我于千里之外，但仓持却抓住了他们的心。

“我之前听说受害者并没有打赢官司？”

“嗯。就算打官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回钱，而且他说就算钱拿得回来，也只有一点点。”

“结果他怎么做？”

“详细情形我是不知道，不过他好像是趁还待在东西商事的时候，办好牧场老爷爷的解约手续，强迫会计到银行领出契约上写的金额。当时公司已经没剩下什么钱了，他说他和其他一样想要帮受害者解约的员工竞争得很激烈。说是先下手为强。”

我心想：“他骗人！”公司当时岂止是没什么钱，根本就是一毛不剩。重点是，契约本身就很乱来，根本没什么解约不解约的。

“到底要回了多少钱呢？”我一发问，她笔出三根手指。“三百万。老爷爷只损失了手续费。”

我越想越不对。那间公司不可能将那么大笔钱交给仓持这种基层员工。钱全被干部们带走了。

“事情有可能那么简单吗？”

“似乎并不简单。我刚才也说过了，他们销售员最后就像是在抢钱，但他下定决心不管怎样都要把牧场老爷爷的钱要回来，所以拼了命地跟公司谈判。”

“是哦……”

这些话完全不值得相信，但由希子却不疑有他。当然，由希子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对仓持的诚意心存感谢，并且为他所吸引。

她回去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抽烟，脑袋里想的尽是令人厌恶的事情。

几年前，刑警来访，提到有推销员盗用我的名字交易，将客人支付的金钱据为己有。我认为那个犯人就是仓持，但却没有去想他为什么要那么做，而钱又是用到哪里去。

我想，我找到了答案。他为了替牧场老爷爷还债，找了别的受害者做替死鬼。只要想到那之后的事情发展，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只给那个老人特别待遇。他要的不是老人感谢他，他真正的目的是博得由希子的好感。

不过，那三百万是从哪来的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大惊失色。我想起了上吊自杀的川本房江。她损失了好几百万，其中有一部分是从银行直接提领现金。难道仓持将从她身上骗来的钱转给了牧场老爷爷吗？

他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他就是靠那种骗人的手段存活至今的。

川本房江的儿子喃喃自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种充满怨恨的声音。我真想让仓持听听看那声音。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仓持独自到店里来。我听说客人是他，本来想找其他人代替，但店里规定如果是客人指名，除非正在忙抽不出空，否则就得亲自接待。

“窗帘送到了。”他一看到我就说。“颜色很美。听说那块布是你推荐的，由希子要我向你问好。”

“你喜欢就好。”

“家具说好了下个月要送来，应该不会变更吧？”

“不会吧。你是来确认这件事的吗？”

“不，我是想来看看书桌，还有书柜。因为我有不少工作会在家里做。”

“你说股票的工作啊？那跟证券公司有什么不同呢？”

“有点不同。应该说完全不同比较正确。”说完，他盯着我的脸。“你研究过股票吗？”

“称不上研究。只是站在书店里看过那方面的书。”

“是哦，这样啊。”他一脸有所企图地点头。他露出那种表情，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书桌和书柜在同一区。我快步带他过去，希望尽早结束这件令人郁卒的工作。然而，仓持似乎并不急。他在看我推荐的家具同时，心里好像还在盘算别件事。

“所谓的股票，就像是国家认可的一种赌博。”他边摸书桌边说。“而且赌注很大。不过就算赌输了，下注的钱也不会全部不见。有时候，只要挨过去还是有翻盘的机会，独赢赚到钱了，就把股票卖掉。只要反复这个动作就不会赔钱。这就是玩股票的游戏规则。”

“可是，我听说也有很多人赔钱，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们把仅有的一点钱都拿去赌才会那样。他们败在没有本事挨过股票被套牢的期间。另外，玩股票必须重视资讯。想要快点致富，就得靠资讯。”

“你该不会是要叫我买股票吧？”听到我这么说，仓持睁大了眼睛。

“是又如何？”

“别开玩笑了。”我挥挥手。“我手上没有那种闲钱。我赚的钱只够每天温饱度三餐。如果你来是为了卖股票给我，不好意思，你可以回去了。”

仓持听我说到一半就在摇头，到了最后更开始挥手。“你放心啦！我一点那个意思也没有。再说，我之前应该也说过，我不卖股票，只不过，要是你有意思要买股票的话，我手上刚好有一支明牌，告诉你倒是无妨。今明两天之内买的话，赚钱的机率很高。”

“既然如此，你自己买不就得了？”

“当然，我会尽量买。我只是看在朋友的份上也想分你一杯羹而已。我估计至少可以赚个一、两百万，不过我不贪心，我打算到时候一口气全部卖掉。”

我看着不把大笔金钱当一回事的仓持，心想，这个男人干的就是这种工作吗？借由买卖股票就能过着奢侈的生活吗？炒股票有他说的那么容易吗？

仓持突然笑了起来，拍拍我的肩。“骗你的啦！哪有那么多赚钱的明牌。再说，我自己本来就不买股票。”

“那你为什么要撒那种谎？”

“我想要你了解我的工作内容。”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名片，上头印着投资俱乐部股票部门主任的头衔。

“投资俱乐部？”

“投资顾问公司啦。有很多人想要买股票赚钱，却又不知道该买哪一支好。这时候就需要我们公司的帮助啦。我们的工作内容就是提供这些人资讯，领取报酬。”

“提供资讯啊……”

“你好像一脸怀疑那种东西也能做生意的表情哩。不过，就是有人需要。田岛你刚才也对我说的假资讯动心了，对吧？”

“我才没有动心呢。”我气冲冲地说。“我只是在想，这世上可能有那么好康的事吗？我压根儿没有打算要买股票。”

“可是，你应该会感兴趣。这就是玩股票的第一步了。想要炒股票的人都渴望资讯，不管任何资讯都能卖钱。我们公司的成功就证明了这一点。”

从仓持买的东西来看，就知道他的确成功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在想，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置身在这种摸不着头绪的行业呢？

“你为什么会进那间公司？”

“社长挖我过去的。你听到我们社长的年龄一定会吓一跳。他才三十岁不到。成立公司的时候，他二十八岁，和一个员工白手起家，现在拥有一百多个员工。很厉害吧？”

“你什么时候进那间公司的？”

“正好两年前。”

“两年？那么，当时公司不是才刚成立吗？”

“没错。当年两人公司时，社长手下唯一的员工就是我。”仓持用拇指指着自己，笑了。

当我们在会客大厅办理书桌和书柜的买卖手续时，他又像以前一样这么问我。“我说田岛，你现在的薪水多少？你满意这个数字吗？”

“我还挺满意的。”听到我的回答，他嗤之以鼻。

“那是因为你无欲无求，可是这么一来你就不会成功。你要不要找天到我们公司来看看啊？我跟你说明工作的内容。放心！你马上就会了。”

我停下写账单的动作，抬头瞪着他。“你这是在拉我进你们公司吗？”

“不行吗？”

“你应该没有忘记东西商事的事吧？我被你拐去跟你一起做那种骗人的生意。我说什么也不要再干那种事了！”

仓持听到我这么说，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是吃惊地摊开双手：“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工作是在骗人啰？东西商事那件事我觉得很抱歉。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再说，当时和现在完全是两码子事。当时，我根本不认识公司的什么高层人员，可是现在我认识。我就是高层人员。”

所以才不值得信任。我勉强吞下这句话。“总之，我没有意思进你们公司。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

“是吗。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你。真是可惜，你好不容易有机会出人头地。”

我迅速做好账单，请仓持确认签名。他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还是签了名。

“你记得川本女士吗？”我边将账单放入信封边问。

仓持皱起眉头。“那是谁？”

“川本房江女士。你忘记了吗？一个在保谷独居的老婆婆。你用‘请婆入瓮’的手法骗了她的钱。”

“请婆入瓮”这四个字让仓持的表情沉了下来。他大概不愿想起这四个字吧。“那个老婆婆怎么了呢？”

“她死了。自杀死的。上吊自杀。”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露出难过的表情，没想到他的表情却没多大变化。

“是哦。这样啊。然后呢？”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觉得她很可怜啊。我觉得东西商事所有的受害者都很可怜。但我又能做什么？顶多就是把钱还给几个人。”

“几个人？你只有把钱还给牧场老爷爷吧？而且还是想要博得由希子小姐的好感才那么做的不是吗？”

仓持笑了起来。他搔搔头，低声说：“真败给你了。”

“这么说来，你好像也很喜欢她嘛。你在吃醋吗？”

我紧握原子笔，有股冲动想用笔戳他的眼珠。“你知道东西商事是一间骗人的公司之后还三番两次从川本女士身上骗钱，对吧？不只是川本女士，你还骗了好几个新的受害者。你盗用我的名义将那些钱据为己有后再还给牧场先生，我有说错吗？”

仓持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他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是没有证据，不过这种事情稍微动点脑就知道了。”

“有些事可以凭空乱说，有的可不行唷！”他站起身来。“原本我要取消所有要买的家具。不过看在你是朋友的份上，我原谅你。”

“有人因你而死！你骗走她相当于第二生命的钱！”

仓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摇摇食指。“你说的不完全正确。骗人钱财的不只是我，你也有一份。我们曾经是搭档，不是吗？”

我霎时哑口无言。他继续说：“结婚典礼你要来唷！毕竟，你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

我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心想：“我要杀了你！”

卷二十七

没想到过没多久，喜帖真的寄到家里来了。会场位于东京都内的一流饭店，结婚仪式将在饭店的教堂举行。喜帖上不但注明希望我参加婚礼，而且还要我上台致词。仓持似乎坚信我一定会出席。让我再度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神经有问题。

当然，我并不打算出席。但几天后，由希子又来到了我工作的地方。

“他说光奇喜帖未免失礼，所以要我来确认田岛先生是否参加。”她天真无邪地说。我看着她的笑容，感觉又被仓持将了一军。他看穿我对他反感，于是先发制人。

“你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他边走在家具卖场边看着我。

“嗯，应该……吧。”果然不出仓持所料。被她这么一讲，我就没办法说我不打算出席了。不过我想，今天姑且答应她，改天再拒绝。

“太好了。”她不知道我内心的盘算，高兴地说：“还有，我们想请你上台致词。”

“这就饶了我吧。我不是那块料。”

“可是，他说无论如何都想要请你上台致词。”

“我不懂，为什么非我不可？”

“因为，你跟他是老交情了，不是吗？他说你是他从国小认识至今的朋友。”

“朋友啊……”我带她到意大利家具区去。店里平日上午的客人不多，外国产品区更是门可罗雀，正好适合我们好好讲话。

“我好羡慕你们哦。我身边倒不是没有国小或国中的朋友，可是到现在还是至交的却是一个也没有。而且你们还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真棒。”

听到由希子天真的话语，与其说是焦躁不安，我倒是满腹疑惑。我们的关系哪称得上是至交？仓持不可能打从心里那么想，他只不过在她面前随口说说而已。

“他真的很信任田岛先生。”她继续她的论点。“他说他只能相信你，因为是你，你们才能交往至今。他说只有在你面前他才能说出真心话，露出真正的模样。”

“是吗？”

“是啊。所以，”她继续说。“请你务必要上台为我们致辞。他说，婚宴随我高兴爱怎么弄就怎么弄，但唯有这点他坚持一定要这么做。”

我回答：“我再考虑。”

等她回去之后，我思考仓持心里真正的意图。他为什么要请我上台致辞呢？我不认为他真心希望得到我的祝福，看来是在捉弄我吧。他知道我喜欢由希子，为了让我知道这份情是郎有情妹无意，才会故意刺激我。或者是我针对川本房江和牧场老爷爷的事谴责了他一顿，他为此想要向我报复。

我气愤难平，那天夜里难以入睡。我在棉被里苦闷不已，心想有没有办法让仓持好看。我心想，为什么我要因为一个男人受到如此煎熬。话说回来，为什么仓持老是死缠着我不放？每当我有了栖身之所——即使只是心神暂时休憩之所，他总是会出现在我眼前，然后硬生生地将我从舒适的壳里拖出来，再推入地狱深渊。他就是为此才出现的。

接近黎明时分，我总算小睡了片刻。当时我心中已经决定了一件事。我要参加婚礼，也要出席婚宴。我要牢牢记下仓持幸福洋溢的身影，和由希子身穿新娘礼服的美丽模样。届时，我心中的屈辱和嫉妒之情一定会攀升到至今所不曾到达的高点。我想，说不定这就能让我超越至今一直想要超越却怎么也超越不了的临界点。

由憎恨转变为杀意的临界点。我想，或许我可以真正得到渴求已久的杀人念头。

仓持修和上原由希子的婚礼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举行。一个空气尚且冷冽，但我心情极佳的午后。

身穿银色西装的仓持和身穿纯白新娘礼服的由希子，宛如舞台上的超级巨星般闪闪动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我为这两个人高唱赞美歌，挤出虚伪的笑容。我心中自有盘算。既然仓持那么说，我就扮演他的挚友。反正仓持四处宣传，我是他从国小认识至今的唯一挚友，所以只要能够从头到尾顺利地骗过他身边所有的人，今后就算他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婚宴的规模盛大，聚集了两百名左右的宾客。客人当中几乎没有我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是他现在工作相关的朋友，学生时代的朋友竟然就只有我一个。既然如此，他会请我代表朋友上台致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说到这个，我一面回顾过去，一面思考，仓持身边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吗？他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密谋着什么。而他密谋的对象，总是我。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是一个可笑透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他的本性。稀里糊涂地和他交往的岂不是只有我这个傻瓜吗？其他人不是老早就察觉到他的本性，和他保持距离了吗？

我似乎明白他一直对我纠缠不清的理由了。对他而言，最好欺负的人就是我。我是一只上等的肥羊。

仓持的家人缩在最里面的一桌，在众多身着华服的客人当中只有他们那一桌最不引人注目。每当其他客人前去打招呼，两老就赶忙鞠躬哈腰。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这是我第一次在豆腐店以外的地方看到他们。

仓持出钱请来的司仪点到我，我站在麦克风前。我从小学时代的生活点滴中，选出温暖人心的片段，稍微加油添醋，话一出口，场内立即泛起了轻轻的笑声。感觉上坐在主桌的仓持很满意我的致辞，由希子也看起来一脸幸福。我最后献上一句祝福：“祝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谢谢你。你讲得真好。”离开婚宴会场时，仓持站在金屏风前握着我的手说。一旁的由希子也面带微笑。

我本来想酸他几句，结果只是点个头，就从他们面前离开。我不可以节外生枝，无论看在谁的眼里，我都必须是仓持的挚友。

仓持一脸胜利者的神情。就算他在人生这场竞赛中赢得了胜利，也是践踏着别人的身体而得来的。他之所以缠着我，只是因为我好利用而已。

每当看到他的脸，我心中的憎恨就接近了临界点。我有一股冲动，想要将他至今做过的好事全部抖出来。当司仪将麦克风递给我的那一刻也一样，但我忍了下来。

总有一天我会杀掉仓持。这项乐趣就留待以后享受。——唯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我。

和仓持重逢之前的那几年，我对杀人的兴趣肯定淡薄了些。因为努力活下去占据了我的所有精神，而且，我历经的几个难关也不是杀了谁就能解决的。

然而，当知道仓持要和由希子结婚时，我的脑中再度涌起了杀人的念头。年少时期，那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兴趣，那时候，我单单只是想知道杀人是怎么一回事、杀人的心情如何，以及当人被逼到什么地步时会决心杀人。

然而，此时萌生的疑问却和当年有些出入。简单一句话，就是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杀人吗？

过去我曾经几度想要杀害仓持。每次总会被种种困惑所阻碍而无法完成目标。不过，那到底是好是坏呢？若是我在某个时点杀了他，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吧？

人不能杀人——那应该只是个原则吧？有时候，人还是得杀人，好比说战争，杀人是国家下达的命令。又或者是基于法律上的正当防卫。但是任谁都无法决定何为正当，它的界限在哪里？如果只是预料到未来有危险而杀人，又算什么呢？

我应该早点杀掉仓持。这个念头此时此刻起占据了我整个脑袋。我责备做不到这点的自己，并随时随地告诉自己，下次有机会非杀了他不可。

然而，表面上我和仓持却比以前走得更近了。他想必是想要炫耀自己成功和幸福的模样吧，经常邀请我到他家。近十坪的客厅里摆着我推荐的餐具橱和茶几组，他则坐在皮革沙发上，边擦高尔夫球具，边告诉我工作的事。当然，他尽是在炫耀工作进展得多么顺利云云。

当然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去他家。我不想看到由希子身穿可爱围裙，为他勤快打理家事的身影。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寻找杀仓持的机会。我认为，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杀人，是人生中最大的一场赌注，因此要花费相当的力气和时间做好事前准备。我不急。反正不用担心对方会消失不见，也没有时间压力。

那天，我在下班之后前往仓持位在南青山的公寓。只不过，找我去的人不是仓持，而是由希子。白天她打电话到店里说如果今天晚上没事的话，务必到她家一趟。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四两拨千斤地说：“你来了就知道。”

我人一到公寓，就看到身穿围裙的由希子早已久候多时。她的拿手好菜是意大利料理，厨房传出阵阵菜香。

“你再等一下，我想人马上就来了。”她看着手表说。

“谁要来？”

“那是秘密。”她脸上浮现一抹意义深远的笑，消失在厨房。

我不明就里地打开电视，但看由希子背影的时间却比看荧幕还长。望着她修长的双腿和婀娜的腰线，我的心中再度燃起对仓持的妒意。

“仓持今天会晚点回来吗？”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嗯，可能会晚一点。我刚才打电话给他，他叫我们别管他，尽管先开始。”

“是哦。”

尽管先开始——我心想，开始什么呢？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响起。由希子的表情突然明朗起来，拿起对讲机的话筒。“好，我马上开门。”话一说完，她踩着轻快的脚步往玄关方向走去。

门一打开，耳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不好意思，迟到了。”

“欢迎欢迎。路上塞车吗？”

“就是啊。内堀大道上车子完全动弹不得。真实的，皇居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呢？没事盖那么大干嘛。”

这女人的嗓门真大。她穿上由希子递上的拖鞋，走路的声音也很大。她随着由希子走进客厅。那女人的五官明显，大眼睛、大嘴巴，轮廓也很深，肤色比由希子要深上许多。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她们。

“来，我为你们介绍。这位是和小修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田岛和幸先生。我之前跟你提过，你知道吧？”由希子连珠炮地说完之后看着我。“田岛先生，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叫关口美晴。”

“咦？为什么我就连名带姓地叫？”

“啊，对不起，这位是关口美晴小姐。”

“我是关口。”五官明显的女人低头行礼。“我是田岛。”我也应了一句。

对我而言，这可以说是因缘际会的一刻。

关口美晴是一个很爱讲话的女人。听说她曾在寿险公司工作，我心想：“难怪。”她目前在百货公司的外销部上班。

“你还记得教世界史的山田吗？他很讨人厌吧？一打钟就开始上课，然后对还没就定位的同学碎碎念。一般老师都是打钟之后才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对吧？但那人却在打钟之前就在教室旁边等了。他在家一定饱受老婆的折磨，才会到学校里找学生出气……”

美晴就像机关枪一样劈哩叭啦讲个不停，由希子则是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我很少看到由希子那样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兴高采烈地聊往事聊了好一阵子之后，由希子才将话题转到我身上。关口美晴一听到我工作的家具公司名称，两眼闪烁着光芒。

“我一直想去那家店看看。改天可以去玩吗？”美晴像个少女似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可以啊。随时欢迎。”我顺着她的话，递上名片。

“我想要一个古董梳妆台，可是大概很贵吧。”

“有很多种。贵一点的要一百万以上……”

“我可以只看不买吗？”

“当然可以。”

“那么，改天我一定去。哇，真令人期待。”

就在这时，仓持回来了。他穿着乳白色的双排扣西装，打招呼说：“大家都在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我身上。

等仓持换好衣服，我们便开始用晚餐。由希子亲手做的料理果然是意大利菜，前菜是海鲜冷盘，然后是汤品、青酱意大利面，最后是主菜焗挪威小龙虾。仓持并各开了一瓶白酒喝红酒。

我隐约察觉到这场聚会的目的。仓持他们似乎想要凑和我跟关口美晴。

我不清楚关口美晴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她的五官明显，但离大美女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似乎想要用化妆掩盖她不健康的脸色。不过，我倒不是对她有什么不好的观感，只是觉得仓持介绍的女人能交往吗？再说，我现在之所以和仓持保持来往，只是在等待杀他的机会罢了。

吃完晚餐，喝完餐后咖啡，我从椅子上起身。“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关口美晴也看了一眼手表，站了起来。“已经这么晚了呀。我也该走了。”

仓持他们夫妇没有留我们，但仓持到门口送客的时候在我的耳边说：“她家在木场，你送她回去吧。”然后将一张万元大钞塞在我的手里。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搭计程车。

当时，我已搬到西葛西，若是搭计程车的话，确实是会经过木场，但是这个时间还有电车，如果我是一个人，就不会搭计程车。

“钱不用了。”我将一万元退回去。“可是……”仓持话说到一半，我点头对他说：“我知道了，我会送她回去。”

我告诉关口美晴我要送她回去，本以为她可能会拒绝，没想到她却欣然接受。她和刚才一样，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耶……，这样好吗？”

我在仓持家外面拦下一部计程车，告诉司机去处。美晴在电车上对我问东问西——你有什么兴趣？房价都在做什么？最近有没有去哪里旅行？都在哪种店里买衣服？当她问到了几个问题之后，我才发现这些问题看似没有条理，其实她是在不着痕迹地打探我的生活水准。我心想，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挺高明的，若是换个说法，她还挺攻于心计的。不过，她却没有让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住的木场的公寓比我租的房子还新，看起来也相当高级。我问她房间格局如何，她说是一房一厅。我想这间房子应该是租的，至于房租多少，我到底问不出口。

隔天，由希子打了电话给我，问我对关口美晴的印象如何。我劈头就抱怨：“没有人那样的吧。”

“你们毫无预警就这么做，我很伤脑筋耶。我也是需要心理准备的。”

我是当真在抱怨，但由希子却笑着说。“毕竟，不要有奇怪的先入为主比较好吧？这样讲起话来也能比较自然些。”

“老实说，并没有比较自然。因为我马上就看出你们的企图了。”

“是哦。那，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

“她呀。”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很开朗，可是事情太过突然，弄得我手足无措。她应该也是跟我一样吧？”

“我跟你熟，她好像很喜欢你唷。她说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想见你。还说一定要去你们店里看看。”

对方喜欢我，感觉是不赖，但还不至于高兴到手舞足蹈的地步。

“来我们店里是无所谓，毕竟她是客人。可是，正襟危坐的聚会就免了。”我意在挖苦，但由希子却听不出弦外之音。“那么，我就先把你的意思告诉她。”

几天之后，关口美晴真的来到了店里。由希子陪她一块儿来，我总不能拒绝接客，只好硬着头皮前去接待。

“真的很谢谢你之前送我回家。”美晴一看到我马上低头行礼。她那大方爽朗的模样，倒令我觉得挺可爱的，不禁回了她一个笑容。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早来。”我对着她们俩说。

“好事不宜迟嘛。”由希子竖起食指说。

应美晴的要求，我先带她们到古董区去。美晴惊声连连，比较了许多件家具。我针对那些家具一一解说，不管说什么，她都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田岛先生真的很了解家具耶。”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呀。”我苦笑。

由希子大概是怕只看不买不好意思，于是向我买了床罩和床单。尽管买的东西不多，但还是得开立账单，于是我带两人到签约专用大厅，为她们送上柳橙汁。

“下次美晴一个人来如何？”由希子说。

“呃，可是，会不会造成人家的困扰啊？我现在又没有多余的钱买高级家具。”

“又没关系，只看不买也可以吧？”由希子看着我说。

“随时恭候大驾光临。平常日的话，我比较不忙。”

“是吗。那么，我真的会来唷。”美晴一脸愉快的表情。自己的一句话能让女性露出笑容，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好的，随时欢迎。”我轻声应诺。

美晴起身去洗手间。由希子仿佛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压低音量说：“我说的没错吧？她相当喜欢田岛先生。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这个嘛……”

“反正，我觉得要不要交往你可以慢慢考虑，没有必要急着下结论。”

“我现在完全还没有考虑到那件事。”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别有深意地咯咯娇笑。“小修也那么说，所以他才会没兴趣参与这档子事。”

“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要将她介绍给田岛先生，小修反对我这么做，他还说他打算自己帮你找对象。”

“仓持他……”我的脑中浮现了他那张端正的脸。既然如此，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叫我送她回家呢？

由希子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请你拿去用。”

“这是什么？”我拿起来一看，里头装着饭店的晚餐券。

“我想，你们不妨两个人去。”

“就我和她两个人……吗？”

由希子点点头，这时美晴回来了。我将信封收进口袋里。

卷二十八

那家饭店在东京都内也算是一家高级饭店。由希子给的晚餐券可以在饭店里的任何料理店、餐厅使用。如果可以，我想选的是日式料理，因为我从来不曾在餐厅里好好用过餐，然而美晴却马上表示她想吃法国料理。

“因为要不是这种机会，根本吃不到正式的法国料理嘛。”她在电话里天真无邪地说。

星期五晚上我们在饭店大厅会合，走进地下楼层的一家法国餐厅。那家店要求男性客人必须穿西装打领带，我心想：“幸好是在下班之后。”要是假日的话，我一定会身着土里土气的便服，连西装外套也不穿。

尽管手上握有晚餐券，菜色却必须要自己点。侍者毕恭毕敬地递上菜单，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菜单上写的是国字，但我对菜单上的料理是什么菜色，该怎么按用餐顺序点菜一无所知。身穿黑色制服的侍者也不管我的无所适从，劈头就问要不要点什么饮料。我知道他在问我要喝什么餐前酒，我却不知该点什么好。

就在我困惑不已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美晴直接说：“我要香槟。”

我有一种得救的感觉。“我也一样。”侍者点头离去。

“我很少来这种地方、挺紧张的。”我稍微松开领带。说什么很少来，根本就是第一次来，但我还是装模作样地说。

“我也是。不过好开心。这里尽是高级的料理。”

“可是，我不知道该点什么好。你可以点你爱吃的。”

“那么，要不要点这个？主厨全餐。”

被她这么一说，我看了看菜单。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不用费神了。我放下了心，说：“好啊。”接着我的视线往下移，瞪大了眼睛。上头写的数字远远超过了晚餐券可以抵用的金额。不用说，超过的部分当然要自行支付。

点晚餐之后，轮到点酒。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侍者的问题，莫名所以地接受他的推荐。当时我并不知道酒比菜还贵，付钱时眼珠子差点儿掉了下来。

“吃顿饭还真辛苦。”我不禁嘟囔了一句，美晴微微一笑。“点菜辛苦你了。不过能够吃到美味的料理，真是太好了。”

“那倒是。”我心想：“被她看到自己出糗的样子了。”但她似乎不以为意。我想这是因为她的个性大而化之，因此对她产生了好感。

至今从没见过的料理一一上桌，我们欢声连连。我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刀叉，喝汤时格外紧张，但还是享受到了这场约会的欢乐气氛。好不容易能够平静下来聊天的时候，已经轮到甜点上桌了。微醺让人的心情挺好。

“田岛先生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她边吃冰淇淋边问我。

“没有什么特别的梦想。”我说完后偏着头，“真要说的话，是一个家吧。”

“家？”

“我希望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家。我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但希望将来能有一块自己的地，盖一间有院子的家。”

“所以是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啰。”

“小时候，我家跟邻近住家比起来算是一间蛮大的房子。我父亲是医生，家的隔壁就是诊所，我母亲也在诊所帮忙，女佣每天都会到家里来帮忙。”

“原来你是好人家的大少爷啊。”美晴睁大了双眼。

“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没父也没母，什么都没了。所以，我希望至少能要回一个家的感觉。”我喝了一口餐后咖啡。

“你的心情我能懂，可是也不一定非得要有自己的房子不可吧？”

“是吗？”

“毕竟那很花钱呀。我身边的人都说，将来土地和房子会越来越贵唷。如果每个月都要支付高额贷款，过几十年苦日子，把那些钱拿来享受人生不是比较好吗？年轻时不做自己想做的事，等到房子变成自己的时候，都已经变成老头子了，我觉得那没有意义。”

“这也是一种想法。”我并不认为她的想法有错。这也是不想买房子的人的代表性意见。我钦佩地看着她，心想：“她看起来很乐天，没想到也想那么多。”

离开餐厅后我们到顶楼的酒吧喝了两、三杯鸡尾酒，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种店。之前，家居卖场里摆了一组家庭式吧台，当时准备了几种展示用的鸡尾酒，所以我知道两、三种常见的酒名。

稍早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和一个女人独处，边看夜景边喝鸡尾酒。我只是怀着满腹对仓持的憎恨度过每一天。和美晴在一起之后，我觉得那样的自己真是可笑透顶。我发现，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一堆自己不知道的趣事。

在那之后，我们每个月会约会几次，又过不久，我们一放假就会见面。和美晴约会，为我带来了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各种刺激感受。我们享用世界各国的料理，品尝从没喝过的美酒，买了只有在流行杂志上看过的衣服，进了原本过门而不入的音乐厅。我的眼前就像是敞开了一扇通往崭新世界的大门，那些令人目眩的体验感动了我。而我却将那些感动和对美晴的感情混在一块儿，遇见她的几个月后，我已为她深深着迷。

仓持几乎不曾提过我和美晴交往的事，和我联络的反而是由希子。她会打电话来关心一下进展。“听说你们去了东京迪士尼乐园？”一天夜里，我一接起话筒，她开头就说。

“原来你已经从她那里听说啦！”

“她说你像个孩子似地，玩得很开心。”

“丢死人了。不过既然东京好不容易也有迪士尼乐园，便想去玩玩看。”

“约会就约会没有必要找借口吧？话说回来，你们好像进展得挺顺利的嘛。”

“什么东西？”

“你别装傻了。你们两个人的感情呀。我听美晴说，你们每个礼拜都约会。”

“嗯，就那样啰。”

“那么，怎么样？”她压低音量。“你是不是差不多该考虑具体的事情了？”

我知道她口中的具体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不禁发出一阵低吟。

由希子在电话的那一头噗嗤地笑。“你在嗯个什么劲儿啊？”

“我还没有想通。不，不是说她哪里不好，而是我一想到自己的未来，总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你的心情我懂，可是你也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吧？毕竟女人的青春有限。”

“我知道。”

“算了，这种事也轮不到我催促。……啊，你等一下，他有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仓持，就在我心中冒出一股烦闷的情绪时，话筒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嗨，你好吗？”

“嗯。”我发出了既不高兴也不难过的声音。

“由希子好像做了不少鸡婆的事。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就老实告诉她。她不知道是不是太闲了，老爱插手管别人的事情。”

我听到由希子不知道在仓持身后讲什么，内容听不清楚，但仓持嘻嘻地笑。

“没有那回事。”

“是嘛，那就好。我担心会不会你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而由希子却自己一头热。”

“我也没有抱着玩玩的心态在交往。”

“是哦，这样啊。”仓持的语调变得平静了些。“那么，你在考虑将来的事了吗？”

“也不是没有在考虑。”

“嗯。”仓持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声说：“我是觉得，还没有必要着急。”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结婚的事呀。像你这种个性的人最好慢慢找对象。你还年轻，今后还会遇到很多人，没必要着急。”

他用“着急”这两个字，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我当然没有在着急，像我这种个性的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仓持说。“你的个性一板一眼，又没什么跟女人交往的经验。像你这样的人突然被爱情冲昏头是很危险的。”

“我才没有被爱情冲昏头哩！”

“是吗？”

“我认为自己很冷静。正因如此，我才会对由希子小姐说，我还没有真实感。”

“我认为没有真实感和冷静是两回事。不过算了，既然你不会草率下结论，我就放心了。我从之前就在想，等你年过三十，比较稳重之后再组家庭比较好。你现在要考虑婚事，还嫌太早。”

“你跟我不是同年吗？”

“可是就很多方面来说，我和你不一样。”

“你想说你善于和女人打交道吗？”我讽刺地说，但仓持却不觉得我在酸他。

“嗯，可以那么说。”他竟然恬不知耻地顺着我的话说下去。“我也跟由希子说过了。美晴小姐是不错，不过我想替你找个更好的女人作为结婚对象。总之，你记得好好斟酌。”

我想说：“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但在我话还没说出口之前，电话就换人听了。由希子向我道歉：“我自作主张帮你们牵红线，他不太高兴。不过你不用放在心上，好好跟美晴相处唷。”

“我当然会。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真是个怪胎。”

“就是啊。”由希子在电话里笑了。

我之前一直很介意我和美晴是在仓持家认识的这件事，但现在那种感觉已经淡了。讲起来，介绍我们认识的人是由希子，跟仓持一点关系也没有。别说是凑合了，我反而觉得他不希望我和美晴的感情有所发展。这件事让我感到痛快。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企图，但如果他觉得一切都能如他所愿，就大错特错了。而且，被他说成是一个对女人晚熟的人，也让我觉得很不愉快。

或许是逞强好胜的缘故，和仓持通完电话之后，我将和美晴的婚事视为一个现实问题来思考的次数越来越多。要是自己和她安然抵达终点，顺利地同组幸福家庭的话，不知道他会作何表情。光是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开心。

到隅田川看完烟火回家的路上，我搭计程车送美晴回家，到了她家公寓之后我也下车。她惊讶地抬头看我。

“我不太会讲话，”我拿出放在口袋里一整天的东西。“希望你能收下这个。”

那是一只镶着0.4克拉钻石的白金戒指。钻石的等级并不算高，但对于一个领死薪水的上班族而言，这已经是卯足了劲。

美晴睁大了眼睛。“这，该不会是……”感觉她在调整呼吸。“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向我那个吗？”

“不是那个还能是什么？”我脸上浮现一抹害羞的笑。“你愿意收下吗？”

美晴看着戒指和我的脸，最后低下头，嘴角露出笑意。“我希望你好好亲口对我说……”

“啊……”我浑身发热了起来。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用舌头舔舔嘴唇，我感到口干舌燥。“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的声音有点沙哑，总算说出了这一句话。

她隔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我感到全身无力，差点当场蹲下来。

“谢谢你，我，一定会，让你……”当我话说到一半，美晴对我伸出手掌，要我等一下。“好像要下雨了。剩下的我想要进屋子听。”

“方便吗？”

“嗯。”她迈开脚步，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那天，是我第一次进她的房间。

一个月后，我前往美晴位在板桥的老家。她的父亲以前是公务员，退休后进入一家制作学校教材的公司工作，母亲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胖女人，在日式糕饼店打零工。她还有一个在建材厂商上班的哥哥，不过据说住在札幌。她家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

到了她家我才一打招呼，她父母马上低下头说：“我们女儿就请你照顾了。”看似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我想，他们大概觉得女儿差不多该出嫁了。接着两老缄默不语，连这种时候必定会聊的女儿小时候种种话题也几乎没有提起。

“不知道你父母喜不喜欢我？”回家的路上，我问美晴。

“那还用说，当然喜欢呀。”她说。“所以才会连一句话都没嫌你。”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生分。”

“你太紧张了啦。毕竟，这是你的第一次嘛。”

“那倒是。”我笑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结婚前必须决定的事情堆积如山。预约婚礼会场也是其中之一，但最重要的则是莫过于住的地方。无论是我或她的公寓，要住两个人都嫌太挤了。

当我们两人前往房屋中介公司，接待人员问我们希望的房间格局时，我听到她说“如果可以，最好是两房两厅”，着实吓了一跳。因为事前商量时我们决定的是两房一厅。我提到这一点，她竟然耸耸肩，吐吐舌头说，“我觉得还是有客厅比较方便嘛。何况人家还想要摆沙发……”

“可是预算有限。再说有没有多余的钱买沙发都还不知道……”

“我爸妈好像会买沙发组给我们。他们说要在你的店里买。”

“可是我们的预算……”

“仔细找找，总会有符合我们预算的房子啦。……对吧？”她向接待人员抛了一个媚眼。

“我们找找看吧。”对方是一个中年男子，脸上露出谄媚的笑。他介绍给我们三间房子，其中两间是两房一厅，一间是两房两厅。符合预算的是前两间房子，但美晴面有难色，似乎还是比较中意两房两厅。只是，那间房间地段好，又是刚盖好的新房子，房租我们完全负担不起。

从那时起，每天就是在找房子，几乎每天到房屋中介公司报到，又因为觉得一天只看一间太少了，有时候甚至一天看个好几间。一有不错的房子，我就拿着传单找美晴一起去看，然而她怎么就是不肯点头，不是嫌房子太小、太旧，就是嫌离车站太远，但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确实，每间房子都有不尽人意的地方，可是既然我们的预算有上限，要满足所有的条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我为了她四处奔走，走得脚都快断了。我的忍耐终有限度，最后，我终于对她发火：“你别无理取闹了！”“你也稍微替找房子的人想想！不可能事事如你所愿的。你难道就不能忍耐一点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变得面无表情，像戴着能剧（* 日本的传统技艺之一，自猿乐发展出来的歌舞剧。）的面具睨着斜下方，从鼻子呼出一口气。我感觉在她面前好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布幔落下。从交往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那就算了。”她说。

“什么算了？”

“哪里都行。由你决定。反正房租是由你付。”

“你干嘛自暴自弃嘛。我只不过是说，你要做某种程度的妥协罢了。”

“对我而言妥协一点、妥协两点和全部妥协是没两样的，所以，由你决定就好。我并没有自暴自弃。”

“我们商量之后再决定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说哪里都行呀。是你问我想要怎样的房子，我才说两房两厅的，既然你说不行，那就没办法了。所以住哪里都一样。我会跟我爸妈说不用买沙发组了。”她将脸转向一旁。

我叹了一口气。“真的可以由我决定？”

“请便。”

“我知道了。”

我们不欢而散。然而，那天晚上她打了电话给我，开口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不经意就说了任性的话，我觉得很抱歉。”

“不，我才要跟你道歉，对你大吼大叫的。”

“房子的事就交给你了。无论是怎样的地方，我都没有怨言。”

“可是，你还是想要两房两厅的房子吧？”

“是没错啦，但是……”

“我会再找找看。”

隔天，房屋中介公司要我做选择。可供选择的房子有两间；一是房租适中的两房一厅，一是房租勉强能支付的两房两厅。

她那温顺的道歉声言犹在耳。我指着两房两厅的图片。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察觉这是错误的第一步，不，应该说是踏进恶梦的第一步。

隔年春天，我们在东京都内的饭店里举行结婚典礼。我请的客人几乎都是公司里的人，休息室里别说是亲戚了，连父母都不在场。

当我在新郎休息室里看贺电的时候，仓持和由希子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我和由希子经常见面，但和仓持则是他们介绍美晴给我认识之后没就见过面了。

“没想到你也会一脸紧张啊。”仓持看着我，贼贼地笑。“总之，先恭喜你了。”

“谢谢。”我说。

“你到底还是没有听我的建议。”仓持说。“我都说了，婚事急不得的嘛。”

“我并没有当做耳边风。”我没有说谎，不过，被他那么一说不禁逞强好胜到底还是占了大部分的因素。

“算了，结婚之后可要过得幸福唷！”

“我会的。”

“那么，待会见了。”仓持打开门。

“我再跟他说点话就过去了。”由希子说。

“好。我人在对面。”仓持独自离开了休息室。

看到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由希子嗤嗤地笑了出来。

“他嘴上是那么说，其实心里还是祝福你的。”

“是吗。”

“那还用说。毕竟……”由希子一脸调皮地看着我。“我想那件事现在应该可以告诉你了。”

“哪件事？”

“嗯。这件事小修要我别说。”由希子吐吐舌，然后继续说：“其实，说要把美晴介绍给你的是他唷。”

“咦……？”

“可是，他说由我介绍，你应该比较能够接受，所以他才没有太过问这件事。”

“不过，美晴是你的同班同学，没错吧？”

“基本上是。”

“基本上是？”

“我和她自从毕业以来就没再见面了。我是在小修公司的派对上和她重逢的。她刚好在小修的公司上班，所以小修反而比我更清楚她的近况。”

“可是，美晴完全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小修觉得不要讲比较好。他说，就说是我的同班同学就好。”

我感到血液逆流，耳后隐隐刺痛。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不过，你们走得很顺利，这件事应该没关系吧？”由希子滑稽地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可是，为什么那家伙要说婚事急不得呢……？”

“我也觉得很奇怪。他是说，虽然介绍你们认识，可是不希望你操之过急，随便下结论。再说，不管什么事情最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所以我是站在赞成的立场。”

我的心脏狂跳不已，久久不能平息。我看着她天真无邪说话的脸庞。

“啊，那我也要去对面了。加油唷！”她挥挥手，走了出去。

我茫然地站了好一阵子。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自以为跳开了仓持设下的陷阱，没想到却彻底中了他的计。无以言喻的不祥预感掠过心头，我不禁大汗涔涔。

这个时候，敲门声再度响起。探出头来的是一个负责会场的女员工。

“新郎官，时间到了。”她恭敬地说。

卷二十九

和美晴的新婚生活还算顺利。所谓的“还算”，是指没有特别的改变。我每一天下班就直接回位在江东区南砂租来的两房两厅公寓，边吃她做的晚饭边看电视，然后洗澡、上床睡觉。假日大多出门购物。一旦展开新生活，才察觉到欠缺许多东西。

我们的新婚生活可谓平顺。我看得出来，美晴努力想要让我们的新家住起来更舒服。我也尽量帮忙她。日复一日，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置身在如此安稳的生活中，我觉得很舒服。

然而，这种日子有人觉得平静，有人则觉得无聊。美晴显然属于后者。

“你说你想打高尔夫？”我瞪大了眼睛。当时我们在吃晚饭。

“我身边的朋友大家都开始在打了呀。她们也经常约我。可以吧？”

“你说要去哪练习？”

“木场有一个大练习场，可以在那里上课。我带了介绍手册回来。”

“可是，高尔夫耶……”我手上拿着筷子，停止吃饭的动作。这种事情我想都没想过。“学费不是很贵吗？”

“还好啦。又不是那种一对一教学。听说球具可以用借的，而且还有巴士能到那里。”

“可是……”

“我也想开始做点什么事情。”美晴一脸不悦。“我老是整天待在家里，没什么事好做。身边的朋友都在打高尔夫，偶尔见了面聊聊天，她们也都是在聊高尔夫的事，我根本插不上嘴。那样很无聊耶。所以，我想我也来打算了。”

“不会影响到家里的经济吗？”我小声地说。

“这我会想办法。这样，可以吧？”

“嗯，既然你都那么说了……”

“太好了！”美晴说。我看着美晴高兴的模样，心中掠过一种不好的预感。

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左右，美晴说想要自己的高尔夫球球杆。

“你当初不是说球具用借的就好了吗？”

“想到租借费用，还不如用买的比较划算。再说，老师也说，不用适合自己的球具，球很难打得好。像现在这样，根本没办法上场打球。”

“这些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我本来也想忍耐呀。可是，我想既然要买，不如早买早好，所以才会这样拜托你嘛。好不好啦，老公？”她双手合十，微微偏着头。

我叹了一口气。“球杆很贵吧？再说，要买的也不光只是球杆吧？应该还得买球袋、球鞋之类的，对吧？”

“现在高尔夫球教室那边正在举办促销活动，上课的学生只要原价的六折就能买到。听说还有球袋和球杆整组一起卖的。”

我心想，她根本是中了高尔夫球教室业者的圈套了。

“要花多少钱？”

“价位有高有低，我想尽量买便宜一点的。”

我又叹了一口气。社会上的确是掀起了一股高尔夫球热潮。相同的对话一定在许多夫妻之间上演。“我说，你知道我的薪水多少吧？这里的房租也不是小数目。你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打高尔夫很乱来吗？”

“所以我自己也在想办法筹钱呀。老公，可不可以买嘛？”

“如果有余钱的话，买是无所谓。”

家里的钱都是由她在管，如果她说没问题，我也只有相信她了。

美晴买了一整套球具之后，不久开始以每个月一次左右的频率，出门到球场打球。我对高尔夫球几乎一无所知，后来听说有的人去打一次球就要花上好几万，只好逼她说出实情。

“我们打的球没有那么奢侈啦。除非是高级的球场，而且还要是星期六或星期天的场地费才会花上好几万元。我们去的都是二流、三流的场地，有时候是淑女日去的，那一天的费用是平常的七折。再说，我中午都只吃拉面，根本花不到什么钱，所以你别担心啦。”

被她这么一抢白，我根本无话可说。我当时单纯地以为，她是有钱才能去打球，要是没钱的话，她就不会去了吧。

然而，事情还不光只是迷上高尔夫球那么简单。

我几乎从来没有打开过寝室的梳妆台旁的衣柜。又一次，美晴不在家，我突然要找参加丧礼穿的衣服，打开许久不曾打开的衣柜一看，衣柜里塞满了名牌的盒子和袋子。我看看里头，装的尽是皮包、钱包、首饰、衣服等物品。每一样看起来都是全新，还没有用过的样子。

当时因为要参加守灵，我一找到丧服，也无暇顾及其他，直接就出门了。我回到家后马上质问美晴，但她却面不改色，大概已经从衣柜里的痕迹，察觉有人动过了。

“那些啊，都是人家送的，或是在折扣商店里买的。再说，那些看起来很高级，其实根本不值几个钱。”

“人家送的……为什么人家要送你？”

“原因很多呀。国外旅行的礼物啦，或是买了之后却不喜欢啦。”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觉得事情有异。“我问你，我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美晴脸对着电视，没有马上回答。我又问了她一次。

“咦？你说什么？”她将头转过来。

“我们家的存款有多少？”

“咦？有多少哩？”她偏头想。

“存折拿来给我看。”

“看是可以，可是我最近没有去刷本子，你看了也没用。”

“你提钱的时候，没有收据吗？”

“呃，那种东西我平常都会丢掉。”

“那么，你下次记得看。”

“嗯，我知道了。”

我将家里的钱全权委托美晴管理，连银行的提款卡也交给了她，有她提款，再从中给我零用钱。

之后过了几天，她还是没有去查银行存款金额。我一催促，她就说什么忙得没空去银行，或是不小心忘了。我被逼急了，直接从公司打电话到往来银行，报上姓名之后再说出账户号码，询问存款金额。听到银行行员的回答，我的心脏差点停掉。那个数字竟然是负的。换句话说，别说是存款了，我们还负债。我在电话中询问事情为什么会变这样。对方是一个女性行员，好像被我怒气冲冲的语气吓到，连忙解释说是提款卡最高可以预借到定期存款金额的九成。

那天下班时间一到，我马上离开公司。一回到公寓，客厅里传来高分贝的谈话声。我马上察觉到，她们是美晴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朋友。玄关并排着两只不曾看过的鞋子。她们似乎是发现我回来了，谈话声戛然止息。

我一走进客厅，除了美晴，还有两个女人。她们低头说：“打扰了。”两个人都和美晴差不多年纪。一个身穿黑底的衣服，另一个则一身色彩斑斓，两人的打扮都给人一种花俏的印象。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身穿色彩斑斓衣服的女人站起身来，另一个人也随着起身。

“这样啊。那么，改天见。”美晴在玄关目送两人的离去。

“她们是一起在高尔夫球学校打球的朋友。”美晴回到客厅说。

“美晴。”

“听说她们改天要去夏威夷打高尔夫球。很棒吧？”

“那不重要。你在那边坐一下。”我指着沙发。

“到底怎么了？”她狐疑地坐下来。

我站着说：“我今天查过银行存款金额了。”

那一瞬间，美晴的眼神立即沉了下来。看到她的模样，我心里凉了一大截：“果然没错啊。”我原本还希望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存款金额居然是负的。太奇怪了吧？你给我解释清楚！”我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说着说着，心情就激动了起来。

“对不起。”美晴坦率地道歉，双手放在膝上，头低低的。

“我不是叫你解释清楚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提太多钱出来，所以银行里没钱了。”

“我知道。我是在问你，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

“这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吧？你为什么要瞒我瞒到今天？”

“我说不出口。”

“你不说打算怎么办？纸是包不住火的，你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喘着大气。

“你究竟打算怎么办？你连定期存款的部分都花光了，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美晴双手抱头，像个小孩子撒娇似地不断扭动身体。

“结果是你在高尔夫上花了太多钱，对吧？你说家里的经济你会想办法，结果却动用了定期存款，对吧？每个月都透支，于是你提定期存款来填补，反复几次之后，就成了今天的局面，对吧？”

她默默地点头。

“搞什么鬼啊你！”我气愤地跺脚。“除了高尔夫，连那些高级皮包、衣服也都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对吧？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人的，是不是？！”

“我没有骗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买那么多东西，而且那些真的是在折扣商店里买的。这点请你相信我。”

“那些都不重要！”我踢倒沙发。“定期存款原本有两百万哦！你知道我是用怎样的心情存下那些钱的吗？想做的事情没做，想买的东西也忍住没买菜存下来的钱。那些钱是为了将来买自己的房子存下来的。现在呢？只剩下五十万不到。你打算怎么办？说啊！你到底要怎么赔我？！”

她说了什么，胆太小声，我没听到。

“啊？你说什么？讲清楚一点！”

“……你。”

“什么？”

“我会还你。”她低着头说。“我会工作赚钱还你。”

“别开玩笑了！”我捶打沙发的椅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给我听好了！花钱很简单，但要赚超过一百万的钱却很困难！那是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存下来的一笔钱，而你却……因为我好说话，把那些……”我气到说不出话来。

美晴突然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双手着地，整个人伏在地上向我磕头赔罪。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开始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可是在大家的邀约之下……。我心想，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但是，我好寂寞，我怕大家如果再也不来约我的话……。我不想被当成是难相处的人。”她的泪水扑簌簌地洒落在地板上。看到她那样，我原本激动的情绪快速冷却下来。

“像我们这种领死薪水的人，从一开始打高尔夫就是个错误。”

“我不会再去打高尔夫了。”她低着头继续讨饶。

“真的是……”我咂舌，坐在沙发上用手搔头。

我感觉美晴站了起来，但没有看她，但没有看她。她一声不吭地离开客厅，我以为她刚哭过，大概是去洗脸了。

然而，过了好一阵子，她还是没回来。我开始担心起来，跑去看她怎么了。她不在洗脸台前，倒是里头浴室的门没关，我往里面一看。

美晴割腕倒在地上。

送到医院后医师说美晴只是划伤了皮肤，原来要切断血管没有想象中容易。她之所以会晕过去，似乎是因为受到了精神上的打击。

美晴在医院睡了两、三个小时之后，我便带她回家了。她一直默不作声，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那之后的几天，美晴也几乎不开口，整天郁郁寡欢，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寝室里躺着。

我决定自己管理提款卡和存折，尽量不去想花掉的钱，而且总觉得事到如今还去责备看似在反省的妻子，有失成年人的气度。我决定将这件事当做是她不习惯婚姻生活累积了一些压力，才会透过打高尔夫和疯狂采购消除压力。

然而，问题却没有因此而获得解决。

渐渐地，家里开始脏乱了起来。美晴变得不太做家事。每天我下班回到家，美晴别说是准备晚餐，就连食物也没买，只是一脸嫌麻烦地将囤积的冷冻食品加热摆上桌。过了几天这样的生活之后，我念了她一顿，她却以“今天累了”或“这个月没剩什么生活费了”为借口搪塞。而且她的语气渐渐变得不耐烦，不久之后甚至只是口头上敷衍了事。她好像无时无刻都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我若对她略有微词，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老公，我可以出去工作吗？”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美晴看也不看我的脸，用平常那种随意的口吻问我。

“去哪工作？”

“我一个朋友在池袋开居酒屋，找我去帮忙。”

“居酒屋啊……”

“就是端端菜，洗洗盘子而已。”

“是哦。”

“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

我看着美晴。她也面对着我。她的目光涣散无神。“我每天都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每天送你去上班之后，就只能一直我在屋子里看电视。我已经受够了自己一个人。最近朋友也不打电话给我了。我把一些约会退掉之后，渐渐地谁也不约我了。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有趣吗？我现在一点生活意义都没有。”

“所以你想工作吗？”

“我也有权享受人生吧？可是看看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我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我才想，玩的钱至少要自己赚。再说，到外面工作可以认识很多朋友，也可以转换心情。”她说话的语调没有抑扬顿挫，一开始看着我的眼神也渐渐偏到别的地方去，最后她盯着桌子跟我说话。

这理由和刚开始高尔夫的时候一样。我想，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我说，要不要生个小孩？”我试探性地问。“一旦有了孩子生下来，你的想法一定会有所改变。”

听我这么一说，美晴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我既然闲着没事做，干脆去带小孩吗？意思是生活中只有家事太无趣的话，就找点更累人的工作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然你是什么意思？我想要把自己的生命用在自己的身上，要是生了小孩，岂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了吗？”

“你不也说过你想要小孩吗？”

“那是将来有一天。可是，那和这是两回事。我还没有享受到任何的人生乐趣。再说，依照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要是生了小孩，生活会很难熬的。你的薪水又不会突然倍增，你说是吧？”

我们对于生小孩的意见一向对立。我想要早点打造一个家，所以想要早点有小孩，但她却说现在不要小孩。不过实际上带小孩的人是她，所以我也没办法强迫她。结婚前她还装出一副喜欢小孩的样子，没想到结婚后竟然会有如此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居酒屋要晚上上班吧？家里的事怎么办？”

“我至少会先把你的晚餐准备好再去上班，不会造成你的困扰。这样可以了吧？”

“可是那样一来，我们的生活作息就错开了。我们不就都见不到面了吗？”

“我会在你睡觉之前回来。再说，还有假日呀。与其每天大眼瞪小眼，那样反而比较有新鲜感。”

我词穷了。结婚才没多久，她竟然就说出“大眼瞪小眼”这种话，真令我感到震惊。

“还是不行吗？”她叹气地说。“我从今以后都得一直过着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吗？毫无娱乐可言，只能像个黄脸婆关在这间房子里变老变丑吗？”

“没人那么说。”

“可是你眼下之意就是要我这么做，不是吗？”

“没有其他的工作了吗？不是居酒屋，而是能在白天做的工作。找一下应该会有吧？”

“哪那么容易找。在那家店可以和朋友在一起，工作起来也比较安心。”

“我一些朋友的太太也在工作，可是大多都是在超市或便利商店。”

“总而言之，就是不行在居酒屋工作，是吗？你就是要我在超市或便利商店做收银员就对了？”

“我没那么说。”

“那是怎样嘛？！”

我一不作声，美晴就歇斯底里地大叫：“要或不要？！”

我败给了她来势淘淘的气势，最后还是接受了她的提案。为了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只好答应她。看来，当时我应该还爱着她，所以才会不想被她当做不通情理的丈夫，只要是她的愿望，我都想尽可能地满足她。

当然，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当时的我还没发现美晴这个女人的可怕。

卷三十

美晴开始工作之后整个人明显地变了。我也看得出来，她变得朝气蓬勃，表情也变得生动活泼。不但如此，她还花心思在化妆、衣着上，整个人变美了。我心想，这个女人果然还是适合出外工作啊，准许她去工作是个正确的决定。

一开始，她会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回家。那个时候我大多还没睡，我习惯会和她喝杯睡前酒，听她说说工作上的事情。当她说起工作上的事，看起来好开心。

然而，那种美好时光却没有持续多久，美晴渐渐晚归，从十二点前变成十二点多，然后又变成一点多。每当她回家看到我醒着在等门，就会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哎呀，你还醒着呀？你可以先睡，不用等我啊。”

这句话我听起来像是在说“你先睡觉我比较省事。”

我质问她，最近经常晚归是怎么回事？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因为人手不足，朋友拜托我工作到晚一点嘛。我朋友又没多的钱再雇一个工读生，她也很伤脑筋呀。”

“你以后都会这么晚回来吗？”

“应该只有最近吧。你也知道，这一阵子很多公司都会聚餐吧？”

“话是没错……”

“所以只有最近啦。你可以先睡。”

“是吗……”

她口头上说“只有最近”，但之后回家的时间也没有提早。过了一点还不睡觉，对我而言是一种煎熬。于是当我早上开始换衣服时，美晴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次数越来越多。如果我勉强叫她起床，她就会明显表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好累，今天早上就饶了我吧。早餐你自己去买面包吃。”她甚至会这么说，然后拉起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我很想抱怨，但没时间和她吵架。再怎么说，我也不希望夫妻一大早就吵架，只好默默地离开寝室。

早上我出门时她还在睡，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她已经不在家了。再加上我的工作性质星期六、日也必须上班，因此很难能和美晴说上几句话。更何况，我休假的时候她也大多躺在床上。

一个假日的中午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发飙了。导火线是她起床后竟然也不换睡衣就直接来到客厅打算叫外送披萨。

“你差不多一点！你连假日都要让我吃那种东西吗？”我将手上的报纸摔在桌上。

美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后偏头不解地说：“你不喜欢吃披萨吗？”

“重点不是那个。美晴，你最近都没有准备吃的，对吧？你之前说，出门前会把晚餐准备好，但我回到家，你什么也没准备，不是吗？一开始约定好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她手上拿着披萨的菜单，茫然地站在原地，视线看着地板，好一阵子一动也不动。我瞧着这样的妻子。

良久，美晴将菜单放回电话柜，对我低声地说：“对不起。”

“就一句道歉吗？”听到我这么一问，她摇摇头。“我现在就去买东西。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我会赶紧煮点吃的，你可以再忍耐一下吗？”她语气平淡地说。

“等是无所谓。”

“那么，我这就去换衣服。”话一说完，美晴就要回寝室。

“你等一下。”我叫住她。“你要不要适可而止了？”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头转过来对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辞掉工作算了。若是你完全无法兼顾家事，去工作根本没有意义。”

于是美晴将头转回去对着门，垂头丧气地低着头。“辞掉工作的话，我又要失去活着的意义了。我不想回到毫无乐趣可言的日子。”

“在居酒屋打工那么有趣吗？”

“待在家里的话都遇不到任何人。”

“可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我不都跟你道过歉了吗？我都说了，以后我会好好做家事，不是吗？”

“这是道歉就能了事的吗？我说你啊……”

“你很啰嗦耶。”

“什么？”

她转过头来对着我。看到她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我闭上了嘴巴。

她的样子简直像个恶鬼。以前从没见过她那种表情，我顿时大吃一惊，哑口无言。然而，那种表情转瞬即逝。她原本目露凶光的脸上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她低下头，双肩垂下。我听见她用力地呼了一口气。“对不起。”她低头赔罪。“本来说好不会让你感到困扰的。今后我会注意。”她说话的口吻突然平静下来，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脑中还留着她刚才的表情，尚未从那个打击中恢复过来。

“随你高兴！”我总算吐出这句话来，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阵子，美晴依约做好家事，但却没有持续太久。每当我回到家中，餐桌上经常不是放着看起来像是在便利商店或超市买的现成菜，就是将加热就能吃的冷冻食品放在冰箱。刚开始，她还会桌上放上一张道歉的字条，但久而久之字条也不见了。最后，他几乎不再动手做菜了。

除了不煮饭之外，其他家事也明显地看得出来她在偷懒。房间角落堆满了灰尘，这表示她完全没在打扫；洗衣机全无运作的痕迹，脏衣服多到从洗衣篮里满出来。即使如此，我还是有衣服穿，因为她不断地在买新衣服。

我忍不住念了她一下，她就又故技重施，低着头老实向我道歉。“对不起。我也知道不做不行，但就是没有时间。”然后马上跑去打扫、洗衣服。

只要我开口念人，她就会听话照做，然而顶多维持几天，过了一个星期，整个家又回到原本的状态。这种情形反复好几次之后，渐渐地我也懒得念了。再说，我也害怕要是太过唠叨，又要看她勃然大怒的脸色。

我几乎不再抱怨了。换句话说，我放弃了。我已经习惯了在布满灰尘的家中边吃便利商店买来的冷便当看电视，以及在妻子呼呼大睡的时候出门上班。

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正是美晴的目的。她大概完全看透了我的个性，反正只要对方道歉，我就会无话可说，而且我讨厌一直不断地骂人。

若是进行自我分析，我想我是不想被她讨厌。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家，不希望她因为受不了我的怨言而提出离婚。

大概是我不再叨念的关系，美晴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放肆，就连星期六、日也很少在家。

我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和首饰变得越来越华丽，而且看起来并不便宜。我问她怎么回事，她面不改色地回答：“前一阵子的拍卖会上买的。这些都是名牌货，不过价格不到原来的一半。”

“就算搬家也不便宜吧？”

“我的零用钱都买得起，没有很贵啦。”

听在我的耳里，感觉她特别强调“我的零用钱”这个部分。总而言之，她想说的是，既然是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没有必要听你啰嗦。

然而我却无法释怀。她的新衣服、皮包、首饰不断增加，塞得衣柜满满的，放不进去的就推在地上。虽然她说每一样都是便宜买到的，但总金额加起来应该超过一百万，我不认为在居酒屋打工能够赚到那么多钱。

于是，就在我开始对美晴抱持怀疑的时候，有一天，新的邂逅降临在我身上。

寺冈理荣子身材苗条，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她到我们店里，指名由我服务。

“我朋友在你们店里买了一些家具，他很满意，所以我也想来看看。听他说，当时是由一位姓田岛的销售员陪同的。”寺冈理荣子对我说明她指名我的原因。我问她，她的朋友是何许人物，她只是含糊其辞地带过。

我猜想，她是在酒店里工作。她说的那个朋友可能是店里的常客，她怕要是说出他的名字，说不定会辗转传进他太太耳里。

她具备的魅力足以让人如此猜测。虽然不是太美，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刺激男人内心的妖艳。当她在询问家具价钱的时候，会扬起下巴，眼珠向上地盯着我看。一看见她那微微湿润的眼眸，就好像有一股电流窜过我的周身。

寺冈理荣子到店里的目的是要买照明灯具，说是现在用的灯和家里的气氛不搭，所以想把全部的灯换掉。

我带她到照明灯具的楼层。天花板上吊着各式各样的灯，一站在电灯底下，白炽灯就照得人发热。理荣子似乎挺中意西班牙制的灯具，却又没有喜欢到决定要买的地步。

“在这里看是很漂亮，可是不知道放在我家里怎么样。”她偏着头，抬头看着雕工精细的灯具。看来她也很热，从脖子到胸口一带的皮肤微微发汗。我别开视线。

“再说，只买这么一盏又没意义，对吧？必须考虑到和其他灯具的协调性。真伤脑筋呀。”

“您府上的家具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算是摩登的吧。”

“摩登的啊。”

“可是，也不完全都是摩登的。我还有古董的五斗柜，有些是朋友送的，所以很难统一。”

我心想，是客人送的吧。“如果您有府上的照片，我也比较好推荐。”

“对哦。”

“有人和您一起住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寺冈在这一个楼层转了几圈之后突然盯着我看，她的唇边浮现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惹得我心头小鹿乱撞。“我想拜托田岛先生一件事。”

“什么事？”

“可不可以请你到我家看看？然后希望你推荐适合的灯具。”

“我……吗？”

老实说，我很惊讶。至今倒也不是没有客人提出这种要求。有时候会有客人要我一同到他家里测量窗帘的尺寸，顺便看看家里的样子，讨论装潢的相关事宜，但那都是相当了解彼此个性的客人，从来没有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就提出这种要求。

“不行吗？”她偏着头说。

“不，当然没有不行的道理。”

“那么，可以啰。”

“如果时间上能够配合的话。那么，你觉得什么时候方便？”

“我随时都行。请说你方便的时间。”

“您说随时都行，是指平常日也可以吗？”

“可以呀。只要你事先决定日期，我总有办法空出时间。”

“哦……这样啊。”我确认行事历，问她下个星期一如何。那天我排休。

“可以呀。”她马上回答。于是我们说定那天下午四点我会去造访她位于丰岛区的公寓。

她回去之后我的心情还是莫名地亢奋。我好久不曾到女人家了。我并没有在期待什么，但心情却像是面临第一次约会，恨不得星期一快点到来。

那个星期一，我自己泡咖啡边喝边看报纸的时候，美晴窸窸窣窣地起床走出房间，坐在我的对面，点燃一根万宝路（Marlboro）抬头呼地吐出一口烟。她抽烟的习惯自从到居酒屋上班之后越来越明目张胆。她从以前就抽烟，但在我面前总会按捺住烟瘾。

“想吃什么？”她用粗鲁的口吻问我。

“咦？”

“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待会要去买东西。”她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我不希望她为了做饭摆出那么不悦的表情。我想告诉她我的想法，但打消了念头，今天我必须去寺冈理荣子家，在那之前，我不想搞坏心情。

“今天不用准备晚餐了。”我说。“我要去客人家讨论装潢的事，所以我会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

“是哦，这样啊。”美晴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将香烟捻熄之后，又回寝室去了。

三点过后，我换穿上班用的衬衫，出了家门。美晴也不来送我出门。

寺冈理荣子的公寓说是在丰岛区，其实再走几步路就到练马区了。公寓贴着咖啡色炼瓦的瓷砖，看起来还很新。

我一到她家，只见她身上穿着身材曲线毕露的针织衫，裙子也是针织品，裙摆很短，而且没有穿丝袜。她的体型苗条，胸部却高高隆起，当场害我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她看着我面露微笑，嘴唇上涂了淡粉红色的口红。

“哪里，希望能帮得上忙。”

“请进。”

她家是一房一厅，餐厅里摆了玻璃桌面的餐桌和金属制的椅子，典型的摩登造型，但沙发却是庄重的皮革沙发，而茶几则像是美国制的木质茶几，整体装潢果然很不一致。

“房子的感觉不错。”我还是要说说场面话。

“可是，品味很零乱吧？”

“不过，这倒也不是感觉统一就能解决的问题。”我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将房间的位置图素描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理荣子端了红茶过来。

“如果想要凸显家具，最好避免造型太过抢眼的灯具。像这种水晶吊灯，就太过于光彩夺目了。”我指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说。

“这是一间纪念品。”她看着上面，低声地说。

“这样啊。”

“结婚的时候，我和丈夫一起去一家二手家具行买的。”

“啊……您结婚了啊？”

“两年前离婚了。”理荣子微微一笑。“对不起，讲这种煞风景的话。”

“不会……”我摇摇头。

“田岛先生，你结婚了吧？”

“是啊。”

“有小孩吗？”

“没有。”

“这样啊。那还在蜜月期吧？”

“没那回事。”我挥挥手。“内人也在工作，很难碰得上面。我们也很少交谈，已经是倦怠期了。像今天也是，我要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不会吧。”说完，理荣子笑了。

“我常在想，单身的时候还比较好呢。寺冈小姐不再结婚了吗？”

“结婚啊……”

“啊，这是个人隐私，我不该多问的。”我慌忙地低下头。

“没关系的。我目前暂时不考虑结婚。反正工作也很有趣。”

“您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该怎么说好呢？”

她站起身来，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上面印着像是银座酒店的店名，名字的地方写着寺冈理荣子。

“我不会要你来光顾的。”她笑着说。“因为这里很贵唷。我真不知道在那种地方喝酒的人在想什么。”

“名人也会去吗？”

“这个嘛，来的非常少。”

理荣子告诉我店里发生的各种事情。那些事对我而言完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我一会儿“啊”地，一会儿“耶”地，从嘴里发出来的尽是感叹词。

在那之后，我们也兴高采烈地聊着与装潢无关的话题。猛一回神，竟然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哎呀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她看着手表说。“不好意思，把你留到这么晚。”

“哪里的话，是我打扰太久了。那么，我大致知道房间的情况了，我回店里会再想想哪种灯具比较适合。”

“我也可以从型录上选吧？”

“当然可以。”

“那么，”理荣子说。“可不可以请你下礼拜带着型录再来一趟？我想在家里一边讨论也比较好决定。”

“那是无妨，可是……，嗯……那么下礼拜一样是礼拜一吗？”

“这个嘛，礼拜一比较方便。”

我很意外，没想到能够再次和理荣子独处。从隔天起，我立即开始寻找适合她家的灯具。我找来型录，一有空就看。有时候想象理荣子在我选的灯具照明下放松的身影，便会感有一种莫名的感官刺激。

于是下个星期一来临了。她要我傍晚六点到，我有点遗憾没有时间和她好好相处。

出来迎接我的理荣子身穿围裙。光是这点就够我惊讶的了，没想到她家里还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我想，既然客人特地前来，偶尔也要做点菜。”

“您客气了，我哪是什么客人……”我显得手足无措，但当然不会觉得不舒服。

“我今天店里休息。我们要不要慢慢地边吃饭边讨论装潢的事？还是，你老婆煮好了饭在等你？”

“没有，怎么可能。”我猛摇手。“她出门工作去了。不到三更半夜不会回来。”

“是哦，那么正好。”

“真的可以吗？”

“什么可以吗？”

“就是，嗯，在这里吃饭。”

“那当然。就是为了请你吃饭，不擅料理的我才会洗手做羹汤呀。”

“是吗。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三十分钟后，我和理荣子面对面，吃着她亲手做的菜。虽然她说不擅长，但实际上厨艺却是相当精湛。我们还喝了高级的葡萄酒。

我心想，看来理荣子似乎对我有意思，而我也挺喜欢她的。平常老是看到美晴邋遢的一面，不禁将她们放在一起比较，心想：“这种女人才是理想的结婚对象。”

吃完饭后我们依然继续喝酒。我有些醉了，不知不觉间瘫坐在沙发上，手臂环住一旁理荣子的肩

“你今晚非回去不可吗？”她抬头用妖艳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脑中混杂着犹豫、困惑、高兴等情绪。事实上，酒让我失去了判断能力。

“不，没关系。”我回答。

“真好。”说完，她紧紧抱住我。我手臂使劲地搂着她。

卷三十一

在理荣子家过夜后的几天里我都还像是踩在云端。我的手掌记得她皮肤的细致触感，也时时回想起她呵气如兰的芬芳，那实在美好得太不真实了。我甚至觉得，这世上并不存在一个叫做理荣子的女性，一切都是幻影一场。

“喂，田岛，你在发什么呆？”

当我在办公室里等待客人指名时，经常有同事这么对我说。大概是我一副心不在焉的关系吧。

我无法忘记那一夜，想要再次和理荣子联络，但电话却打不通。我衷心期待说不定她会到店里来，她却都没有打电话来预约。

就在我朝思暮盼的某一天，回到家时发现玄关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等到脱鞋子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美晴没有出门。

邋遢的她平常很少会将脱下来的鞋子排好，一堆脱下来的鞋子总是挤在一起，而当她出门之后，就会空出一双鞋的空间，但那天却不一样，害我费了点力气才将自己的鞋子放好。

我打开走廊上的灯，走进客厅，客厅里一片漆黑。我按照平常的习惯，一面松开领带，一面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

当我打开开关，吓了一大跳，只见美晴竟然趴在餐桌上。不知道她是不是要出门，看起来服装仪容好像已经打理完毕。

我想要出声唤她，却先吞了一口口水。桌子上居然放着威士忌酒瓶和酒杯，而且酒瓶里已喝得一滴不剩。一个溃不成形的盒子，掉落在她的脚边，装在里面的蛋糕上的奶油从盒子的缝隙渗了出来。

“……你怎么了？”我对着美晴的背影说。

然而，她却没有反应。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醒着。她的背微微颤抖。

“喂！”当我再次出声叫她时，她的头忽然抬起，烫卷的长发紊乱不堪。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眼神，我吓了一跳。只见她双眼里布满血丝，眼线因泪水而花掉，直勾勾地瞪着我。

“干嘛？”我的声音嘶哑，清了清嗓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总算勉强说了这么一句话。

美晴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杯，里头还有一公分高的琥珀色液体。我以为她要将酒喝下，结果却不是。她突然将酒杯砸向我。

我马上闪开。威士忌杯虽然坚固没有破裂，但砸在客厅的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你干什么？很危险耶。”

然而，她这下却伸手去抓威士忌酒瓶。我全神戒备。

不过，美晴却没有将酒瓶砸过来。她站起身来，高举酒瓶，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向我扑来。我抓住美晴的手臂，从她手中夺过酒瓶，丢到沙发上。她哗啦啦地乱吼乱叫，试图挣脱，又是抓我的脸，又是捶我的胸。我忍无可忍地将她踢开。她正好倒在餐桌脚边，蛋糕盒掉下来的地方。

“你搞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她还是没有回答。这次她抓起蛋糕盒，往我丢过来，但却没瞄准，蛋糕盒掉到了别处，盒里的蛋糕散落一地。那好像是草莓蛋糕，却已完全溃不成形。

一颗草莓滚到我的脚边。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这个时候，美晴突然吼叫：“你给我吃下去！”

“咦？”

“你给我把那种东西吃下去！你把我当傻子！”她声嘶力竭地大吼。

“喂，美晴。你在说什么？你在生什么气？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你别装傻了！”

美晴将掉在一旁的蛋糕块拾起向我砸来，正中我的胸口。白色的鲜奶油沾黏在灰色的衬衫上，我茫然地盯着那污渍，然后火冒三丈地吼道：“你差不多一点！突然发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样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发飙之前，如果你有话想说就说！”

“为什么……？你应该最清楚为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美晴伸长身体，从餐桌上拿起什么，又往我这边丢来，不过却轻飘飘地掉在地上。那是一张卷曲的小纸片。我看着她的脸，捡起那张纸。那是一张名片。看到印在上头的字，我浑身冒冷汗。

那是理荣子的名片。

难道是美晴发现了她给我的名片？我马上就察觉，不是那么回事。美晴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发飙。

我感觉脚底一滑，原来是踩到了鲜奶油。

美晴依然瞪着我。我心想，非得说句话才行。“这……怎么了吗？”

“别装蒜了！你明明脸色铁青。我傍晚正准备要出门，那女人到家里来了。”

“怎么……”

我心想，怎么可能。理荣子不可能知道我住哪，但我不敢打包票，说不定她有方法抄得到我的住址。既然名片就在眼前，美晴又那么说，理荣子来过家里的确是一个事实。

我舔了舔嘴唇。“然后呢？”

“然什么后？”

“她来过然后怎样？她怎么了吗？”

“我不是叫你别装蒜了吗？你如果不是白痴，应该想得到那女人到家里来做什么吧？”

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本来打算这么说，但却说不出口。我想，那只会惹得美晴更火大而已。

“你说句话呀！”

“你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好。反正你把我当成傻子，说点什么理由都好。”

“我没有把你当成傻子。”

“你明明就有！”美晴吼道。“我告诉你那女人对我说了什么。她一副不要脸的样子，问我要不要跟你离婚。”

我睁大了眼睛。“不会吧。”

“我干嘛骗你？我啊，完全搞不清她在说什么。我心想，这个人脑袋瓜是不是坏掉了啊。可是，听她一路讲下去，我才知道那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美晴一口气说到这里依旧瞪着我，然后咬住嘴唇，摇摇头。“我好不甘心，我既不甘心又难过，痛苦得不得了。可是啊……可是那女人竟然还笑了。结果，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她说：‘噢，看来他还是不打算跟你离婚啊。你先生是在玩危险游戏哦。’她看到我大受打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紧咬着臼齿，全身汗毛竖起，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于是低下头，看着被鲜奶油弄得黏答答的袜子。

“你倒是说句话呀！”美晴再度吼叫。接着，我听见什么东西当啷倒下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餐桌椅倒在地上。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心脏依然跳动快速。

“怎么样嘛？你答应那女的了吗？她说，你要和我离婚？”

“不，我没有那么说。”

“那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胡扯！”

“我没有胡扯。”

“那么，你承认和那女人偷情吗？”

我沉默了。我觉得要是承认的话，一切就玩完了。不过，就算我不承认，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不承认也等于是一样。

“怎么样嘛？”

又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击中了我的膝盖。茶杯骨碌碌地在地上滚。

我依然默不作声，耳边听见美晴的啜泣声。她趴在地上，哭声渐渐变大，然后开始像小孩子般嚎啕大哭。接着她边哭边念念有词，反复地咕哝。“好过分，好过分。”

我向她走近，提心吊胆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别让我！”美晴扭动身体，大声叫道。我只好将手缩回来。

美晴突然站起来，看也不看我便小跑步离开了客厅。我在想，她说不定打算离家出走，但接着我听见寝室的门被用力甩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从房里出来。我开始感到不安，跑到寝室去看看她。我想起了从前她曾经割过腕。

我将耳朵凑近寝室的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将门拉开一条细缝，看见她趴在床上，肩膀在抽筋，传来啜泣的声音，于是我静静地关上了门。

我坐在走廊上，叹了一口气。木质地板上沾着一个有一个的脚印。那是我沾了鲜奶油的脚印。

我脱下袜子，又脱掉外套，将它们卷成一团，放在角落，到洗脸台拿来抹布，开始擦起地板，顺便也收拾了客厅。这时我才发现，沙发旁有一件被撕成碎片的围裙。一定是美晴悔恨不已的时候撕碎的。

打扫完毕，换过衣服，我又去寝室看看她的样子。幽暗的寝室里，美晴背对着我躺在床上。已经听不见啜泣声，也没听见打呼声，不过，毯子底下的叫窣窣窸窸地在动，证明她还活着。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出神地想着理荣子的事。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难道她来只是为了打击美晴吗？我曾经在书上看过，有的女人有这种癖好。理荣子会是那种女人吗？可是，那么做究竟有何乐趣可言？

还是理荣子真心希望我离婚呢？难道她希望我离婚，和她结婚吗？从一开始，她的确表现得比我积极。可是再怎么说，我们才见过三次面，发生过一次肉体关系。再说，自从发生关系之后，她就再也没跟我联络了。

我想要打电话给理荣子。这个时间打到店里去，应该找得到她。然而，我只是想，并没有付诸行动。要是讲电话被美晴听到了，恐怕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完全没有感到肚子饿，反倒是喉咙干渴不已，喝了好几杯自来水。

凌晨十二点多，我听见寝室的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有人走在走廊上的声音，然后是厕所开关门的声音。两、三分钟后，美晴从厕所出来，然而我却没听见脚步声。她伫立在走廊上。我猜想，她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客厅。我的身体涌起了力量，将双手放在膝上握拳。

美晴进来了。但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往厨房走去，像我刚才一样用杯子盛水喝，发出“呼”的吐气声。她缓缓地向我走来，像个病人似地动作缓慢地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香烟和打火机，开始抽起烟来，不断地吐着烟。她每吐出一口烟，我的胸口就会缩紧一次。

第一根烟抽到快剩烟屁股的时候，她在烟灰缸里捻熄了烟。我想起有人说过，从一个人熄掉香烟的方式，可以知道这个人爱不爱吃醋。

“你整理的吗？”大概是哭过的关系，她用沙哑的声音问。

“咦？”

“地板。地板呀，有的没的。刚才不是乱七八糟的吗？”

“噢。嗯，大致整理了一下。”

“是哦。谢啦。”她又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火。

我十指交握，手指头倏分倏合，手心冒汗。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美晴以一种完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问我。

“什么怎么做？”

“我问你想怎么样？那女人不是说你要跟我离婚吗？”

“我说过了，我没有那么说。”

她吸了一口烟，或许是因为眼睛浮肿，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在怀疑我的话是否可信。

“几次？”

“咦？”

“你偷情过几次？”

我吞了一口口水，不想具体回答。

“都已经事迹败露了，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吧？你老实说！”

“……只有一次。”

“是哦。”美晴从鼻子吐出烟。“只有一次，对方可能跑来说那种话吗？”

“真的。只有一次。”

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美晴捻熄第二根烟。那根烟还挺长的。

“为什么？”她低声说。“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

“抱歉。”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我微微低头道歉。

“你觉得道歉就能了事吗？”

“当然不是……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美晴侧脸对着我，从面纸盒抽出面纸，擦拭鼻子下方。

接着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外面一辆救护车经过。一旦沉默着，外面的噪音听得格外清楚。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她总算开口问我。

“她来我们店里，找我讨论装潢的事情，然后请我去她家里……”

“你就毫不避嫌地跑去她家，被她勾引了，是吗？”她说。“简直是白痴。”

“我一开始完全没那个意思。”

“是吗？然后呢？你喜欢她吗？”

“不，谈不上喜不喜欢……毕竟还没见过几次面。”

“可是你们却上床了，不是吗？”

又是一个令人不得不闭嘴的问题。我低下头。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怎么做……我完全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吗。”美晴站起身来，离开客厅。我心想，这次她真的要离家出走了吧，不过却不是如此。她手上拿着一些东西，回到客厅。

“总之，你先写道歉信。”

“道歉信？”

“嗯……不是道歉信也无所谓，反正你再怎么道歉也没用。总之把你这次做的事情写在纸上。”

“怎么写好？”

“把你跟谁、怎么偷情写下来就行了。只写你偷情几个字也行。如果你不想写对方的名字，也可以不写，可是要写下日期。”

“写那种东西做什么？”

“爱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吧？”

“你让我写下这种东西，是要当作诉请离婚的证据吗？”

“就算不写那种东西，我一样可以离婚。”她粗鲁地说。“我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所以我要你写下来。”

我的目光落在纸上，拿起原子笔，思考文章内容该怎么写。“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真那你没办法。”美晴歪着嘴角说。“那你照我说的写。我，田岛和幸，结了婚却和一名来到店里，叫做寺岛理荣子的女人发生肉体关系。错全在我。我愿意做任何事，为这件事情负责。”

我按照她说的动笔，满脑子只想要如何让美晴的心情平静下来。

美晴最后要我用大拇指捺手印。我将大拇指沾上印泥，重重地盖在签名的地方。“这样可以了吧？”

美晴盯着写好的文章，仔细地将便条纸折好。“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不会离婚的。”

“我也没有打算离婚。”

“不过，我要你写这件事情负责。”

“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还不知道。我会慢慢想。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你发誓，说你再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发誓！”

“你真的要发誓？”

“我真的发誓。”

美晴微微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她的样子看起来比刚才稍微有精神多了。我总算放下了一颗心中大石，看来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些。她不提出离婚，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隔天午休时间，我打电话给理荣子，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然而电话还是打不通。而且电话没有跳到答录机，因而也无法留话。

我也想过直接到理荣子的公寓，但是一想到美晴，究竟令人裹足不前。要是理荣子告诉美晴我去找过她，恐怕这次美晴势必会离家出走。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我终究没有和理荣子联络上。我不再打电话给她，她也音讯全无。

或许理荣子真有奇怪的癖好，她诱惑我，只为了让我的家庭一团糟。又或许她是和美晴见过面后才打算不再和我继续交往。不管是哪一个原因，我都不在乎。我决定要忘了理荣子。

那一晚之后美晴绝口不提我偷情的事，她和之前一样，过着一到傍晚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家的生活。有时候，她会为我准备晚饭。一切恢复成了原来的摸样。我从前会想要叨念美晴几乎不做家事、工作到那么晚，但现在我决定保持沉默。毕竟，我没有资格叨念那些事情。

没错。我已经没办法责备美晴了。不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

卷三十二

感觉上，每天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们夫妻的对话比以前少了许多，但我只得接受这个不愿接受的事实。毕竟，我是使我们夫妻关系不睦的始作俑者。

然而，走向毁灭的倒数计时却早已开始。

事实上，那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迹象。那就是美晴的随身用品变得比以前更华丽了。举凡首饰、皮包、衣服，还有化妆品，所有眼睛看得见的东西都变得更新颖更昂贵。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开口过问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我不想让她心情不好。

存折由我保管，她不可能擅自动用存款，因此我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看她浪费的习性。因为一旦在意起来，就会没完没了。

不久，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当我在自动柜员机提领现金后看到明细表上现实的存款余额时，真怀疑我的眼睛有没有看错。我想，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之前美晴擅自动用家里的钱时，我将定期存款解约，全部转到了活存账户。在那之后，我又慢慢地存钱，照理说存款余额应该有六十万左右，但那数字却少了一个零。

我慌忙地跑去刷存折，一行行的交易记录当中竟然有两笔我完全不知情的支出，分别提走了二十多万。

这两笔钱都是转至信用卡公司，但我并没有办他们的信用卡。我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打电话到其中一家信用卡公司询问。听到对方的回答，我差点晕倒。

对方说，有人用我的名字申请信用卡，卡片在两个月左右之前就已核发，而且同时还申请了副卡。请款金额好像都来自于副卡。

我这才了解是怎么一回事。美晴擅自帮我申请了信用卡，然后用副卡购物。身为妻子的美晴，要拿到申请信用卡所需的资料简直是易如反掌。或许信用卡公司曾经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地方，询问是否有一名叫做田岛和幸的员工，只是那件事却没有传进我的耳里。

信用卡公司的客服人员好像怀疑我的信用卡是否被人非法盗用。我马上含糊其辞地挂上了电话，因为我怕引起轩然大波。

这样就没必要再打电话到另一家信用卡公司确认了。美晴想必对两家信用卡公司使用了相同的手法。

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当哑巴了。我决定等美晴回来之后把话说清楚。那天晚上，她到凌晨三点多才回家。她看见我坐在餐桌等她，霎时大感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用一种爱理不爱的语气说：“哎哟，你还醒着呀。”

“你为什么瞒着我，擅自办了信用卡？”我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问她。

美晴的眉毛挑动了一下。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却仅止于此，然后恢复到一副兴趣缺缺的表情，到厨房用杯子接自来水喝。

“你有没有听见我在问你？”我正想要进一步发问，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步走出了餐厅，随即回来，将两张信用卡放在餐桌上。那正是那两家信用卡公司的信用卡，可在卡片上的英文拼音，表示那两张都是我的信用卡。

“我忘了拿给你。对不起。”她不在乎地说。

我拿起两张信用卡，做了两个深呼吸，忍住想要怒吼的情绪。“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擅自办信用卡？”

“我只是没机会告诉你嘛。”

“这种事应该先跟我商量吧？这可是用我的名义办的耶！”

“有信用卡比较方便吧？这样出门就不用带现金了。”

“问题不在那里。”

“要是叫你办的话，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所以我就去办了嘛。”

“你还擅自办了一张副卡，是吗？”

“是啊。人家也想买东西嘛。”

“别开玩笑了！”我捶了一下餐桌。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一个月花了五十万，到底在想什么？！这下我们家已经几乎没有存款了耶！接下来的日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起了之前也曾有过相同的对白。当时，美晴突然哭了起来，向我道歉说她要工作赚钱还我。然而，现在的她却和当时不一样。她先是望向身旁，耸耸肩膀，然后瞪着我。“只不过就那点钱，你干嘛啊？”她小声地丢出这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不过就那么点小钱，你发什么飙啊？不过就五十万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不过是钱花得稍微凶了点，有什么大不了的嘛。想想看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听到美晴的话，我一阵茫然。看来她果然还没原谅我。她对理荣子的事似乎一直无法释怀。

“那么……这是你的报复吗？”我低声地问。

“不是。”美晴摇摇头。“我只是想要忘掉讨厌的事情，单纯的消愁解闷。我想，花点钱应该是可以原谅的。毕竟，我……”她说到这里，再次用锐利的视线瞪着我。“我伤得很重。”

她一提起理荣子的事，我就无话可说了。她最近都没有提起，我深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她还是记恨在心。我真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我舔了舔嘴。“如果是要消愁解闷，应该有别的方法吧？而不是用这种方式……。如果你说你想要买东西，我也会二话不说拿钱给你啊。”

“我不喜欢凡事都要得到你的许可。你以为是什么害得我受苦？原因还不是出自你！明明是你害的，为什么我连消愁解闷还要祈求你的许可？再说，我只能在你许可的范围内发泄压力吗？”

“照你这种发泄方法，这个家会被你毁掉吧？你自己赚来的钱呢？”

“那一点钱，随便买个东西就没了。”她赌气地又将头转到一边去。

“因为钱不够用，你就办信用卡吗？”

美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不过，就算答了也一样。我叹了一口气。

“你之前说要我负责。这就是你所谓的负责吗？”听到我这么一问，她把脸转过来，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这点小事？你以为这种芝麻小事就算负责吗？因为你，害得我身心俱疲。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活下去，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我看你是不知道每天过这种日子是怎样的滋味吧？”

“我知道。当时我不是发过誓，再也不会做出那种事了吗？”

“你以为那么做就一笔勾消了吗？”

“当然不是。”

“我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奇怪。可是，有的时候就是痛苦得不得了嘛。我只是想要暂时忘记那件事，做些奢侈的事而已。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无话可说，双手握拳地盯着地板。美晴突然冲出客厅，接着听见寝室的门关上的声音。

好一阵子，我无法动弹。她的一言一语就像一根根的钉子，插进我的胸口。我拿着威士忌的酒瓶和杯子，不加冰块直接喝了起来。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不，就算睡得着，我也不能进寝室。

恶梦并没有在那一夜划下休止符。美晴浪费的情形也不见收敛。我原本笃定存款余额减少，她就会停止花钱，但我猜错了。她居然又办了两张信用卡，并且不断用那些信用卡购物或预借现金，利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使账面上的花费看起来不会太夸张。然而，越来越高的预付额一眨眼就超出了我的薪水。于是我只好解掉公司在银行办的优惠存款，用来填补不足的部分，但很明显，这种做法只撑得了一时。

当然，那段时间我对美晴的行为也不是坐视不理。我拜托她，买东西至少要用现金。

“这本存折和提款卡交给你保管，扣除生活费之后剩下来的钱，爱怎么花是你的自由，所以别再用信用卡购物了！”

然而，她却左耳进右耳出。

“我已经知道家里没有钱了，所以我才会到处借钱。”

“你要是那么做，我们真的会倾家荡产耶！那样也无所谓吗？”

“关我屁事。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就算你停掉我的信用卡也没用。你要是那么做，下次我就去地下钱庄借钱。”

我完全不懂美晴在想什么。她不可能没察觉，这么做等于是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但她却不打算住手。于是我怀疑，这说不定是一种殉情的方式。难道她要拖着我，一起坠入地狱吗……？

在公司上班时，我的心七上八下，非常担心美晴会跑去找高利贷公司借一大笔钱。说真的，我甚至想过把她软禁在家里。那段期间我不管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工作错误百出。

“你怎么了？最近完全无法专心工作。你这样，我很头痛耶。”上司经常念我。我只好不停地低头赔罪。总不能说出家里的事情。

那一段日子里我的体重快速下降镜子里映照出一张面容憔悴、眼窝凹陷的脸。除此之外，我也很担心不知道每个月的账款该怎么办才好。要是放任不理，美晴恐怕会到别的地方借钱。

终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有一天当我回到家，发现美晴在等我。她给我看一张文件，要我签名盖章。看完文件内容，我差点吓晕过去，那是一张五十万的贷款申请书，对方是一家不曾听过的金融公司。

“不管我怎么算，下个月的账款都很吃紧，所以我决定要向这里借钱。”美晴用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说。“签名吧。还有别忘了盖章。”

我浑身颤抖起来。除了愤怒，还有对美晴这个女人感到的恐惧。在这一刻，我确定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女人。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干嘛啊，那脸怪吓人的。我当然知道啊，可是钱付不出来又有什么办法？其实，我是想多借一点，可是对方听到你的薪水，说就只能借这么一点。薪水低的人，就是想借钱也没得借。”她说完后，冷笑了几声。

那一瞬间，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我站起身来，当我猛一回神，美晴已经用手捣着脸，倒在地上了。我的手掌带着痛麻的触感，很清楚自己对妻子下手了。

美晴用手掌捣着脸颊，抬头看着我，她红着一只眼睛，咬着嘴唇。

“滚出去！你这疯婆子给我滚出去！”我咆哮。

美晴以惊人的速度站起来，离开客厅，然后冲进寝室，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不到十分钟便走出寝室。我从客厅里看见她两手提着大手提箱，走向走廊。

当我在犹豫该不该阻止她的时候，玄关传来她穿鞋的声音。我走向客厅的入口，要走到走廊上时，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玄关后，走进寝室。寝室的衣柜全开着，着实地留下美晴将整排衣服塞进手提箱的痕迹。有一支沾着头发的梳子掉在地上。

我捡起梳子，拿在手里躺到床上。床上残留着美晴的体味，我嗅着那股气味，一股异常空虚的情绪袭上心头。

那天夜里，美晴没有和我联络。我猜，她恐怕是回娘家了，所以当隔天由希子打电话到公司来找我，我吃了一惊。美晴昨晚似乎是睡在仓持夫妇的主卧室里。

由希子说：“不管怎样，我现在过去你那里一趟。”

越过三十分钟后，我们在公司的大厅里碰面。

“我听美晴说了事情经过，我想你大概也有你的苦衷。”由希子一脸严肃地说。

“美晴怎么说？”

由希子先是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然后开口说：“她说你背叛了她。她心烦意乱之下才会挥霍无度。然后你打了她，还叫她滚出去……。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打老婆，没想到……”

我发出低吟。美晴说的不假。她说的一点没错。然而，一旦话从由希子的嘴里说出来，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样？美晴说的是真的吗？”由希子问我。

“嗯，基本上是那么一回事。”我不得已只好那么回答。

由希子的脸上明显浮现了灰心的神色。不，应该说是灰心中夹杂了失望和轻蔑。

“外遇的事，我跟她道过歉了，而且在那之后我也没有做出踰矩的事。关于伤害到美晴这一点，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补偿她，可是……”

“可是你出手打了她。”

“出手打她，我觉得很抱歉。但是当时我也乱了方寸。毕竟她不断地到处乱借钱……”

“你的心情我懂，但弄到今天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还是你吧？”

“话是没错。”

“既然如此，美晴耍点任性也是情有可原吧。”

听由希子这么说，我还是无法释怀。我了解她要说什么，但我觉得目前的情况并不如她所说的那么单纯。

“美晴说她想离婚唷。”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她说她想和我离婚？”

“嗯。不过，我想她是因为现在情绪有点激动，才会不顾后果说出那种话。”

“离婚啊……”我垂下头。

“喂，该不会连你也想那么说吧？”

“我昨天夜里也想过，是不是只剩这条路可走。”

由希子皱起眉头，摇摇头，“别那么急着下结论嘛。总之，你们应该好好地谈一下。我家那口子也是那么说。”

“我家那口子……是指仓持吗？”

对了。眼前这个为他人着想，近乎完美的女人已经是为人妻了。那个仓持就是幸福的丈夫。那个仓持设计让美晴成为我的妻子，让我为那个女人所苦。

“你们彼此稍微冷静一段时间再谈唷！”由希子用稍带命令的语气说。“在那之前，我们会照顾美晴。”

“她没打算回娘家吗？”

“她好像不想让娘家知道。应该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吧。”

“是吗……”

说到这里，美晴几乎从来不和娘家联络。自从结婚典礼之后，我也没有好好地跟她娘家的人说过话。

“你不用担心会给我们添麻烦。毕竟，介绍你和美晴认识的是我们，我觉得这点事是我们理所当然该做的。不管怎样，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希望你们两个人能过得幸福。”由希子流露出真挚的眼神说。

我和我家那口子都？仓持也希望我们过得幸福吗？

我在心里低喃：“这可就难说了。”

三天后，我和美晴在东京都内的一家饭店的咖啡厅里展开对谈。我在角落的座位等候时，仓持夫妇带着美晴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我没有看过的白衬衫，感觉好像是表示她想要像白纸一样，一切从头来过。

仓持和由希子坐在稍远的一张桌子，只有美晴一个人走到我跟前。她在对面的位子坐下后，看也不看我地说：“对不起，这么忙还把你叫来。”

“你好吗？”我问。

“还好。”

之后，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偷看仓持他们。仓持背对着我，我和坐在他对面的由希子四目相交。

“我冷静下来想了很多。”美晴总算开口。“我想，现在的生活再拖拖拉拉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而且我想，我大概会对你偷情的事一辈子记恨在心，你应该也不想跟一个心里有疙瘩的老婆生活下去吧？”

“意思是你不能原谅我啰？”

“我想，就算和你在一起，我心里的伤也无法愈合。”

“也就是说，你想离婚吗？”

“你呢？你不想离婚吗？”

“我觉得如果能够重来，我还是想要重新来过。不过我们彼此都必须有所改变。”

“我大概做不到吧。”她接着我的话说。“我和想要改变现在的自己，我觉得非改变不可。可是，要做到这点，就必须忘记过去所有的不愉快。我这么说对你很抱歉，但我光是看到你的脸，就会焦躁起来。”

我苦笑良久。我的脸颊抽搐。她这说法还真不留情面。

“如果你怎么也不肯离婚的话，我想我只好来硬的了。”

“来硬的？”

“我有朋友在当律师。我想，我们就到他那里去谈吧。”

“你的意思是要打官司吗？”

“逼不得已的话。毕竟，我手上握有你偷情的证据。”

“证据……”我马上明白了美晴说的是什么。她指的是先前要我写的道歉信。我真是太蠢了。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当初慌忙地签名盖指印的那份文件。

“你当时就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局面吗？”我忍不住问。

“我并没预料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事情结束得不清不楚。”

美晴的话不值取信。但是，就算我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局面，当时我也不得不签名盖指印吧。

“怎么样？这样你还是不同意离婚吗？”美晴用责备的眼神看我。

我突然了解答案原来早已出来。这场合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对话准备的，而是为了让我听她的答案准备的。我不容反驳。仔细一想，一对分居中的夫妇在饭店的咖啡厅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谈话，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本来应该是我要去仓持家的。

“我知道了。”我回答。我感觉自己的肩膀重重地垂下。

“你同意离婚了，是吗？”我感觉到美晴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一想到她如此想和自己离婚，真叫人情何以堪。

“嗯。”我点头。

“太好了。”她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因放心而叹出的一口气。“还好没有生小孩，对吧？”

“是啊。”

要是有小孩的话，事情的发展应该会完全不同，而且她应该也不会如此爽快地提出离婚。我甚至怀疑，她会不会是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无意生小孩的呢？

“十万元就好。”美晴说。

“十万元？”

“每个月的生活费呀。毕竟，光靠我现在的工作，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要我付吗？”

“当然啊。没道理害我们离婚的人，一点责任都不用付吧？”

“所谓的赡养费吗？”

“嗯，是啊。其实，我是比较想一次要一笔大金额啦，不过我也知道你没钱，所以才要你至少保障我每个月的生活费。”

“十万元我办不到。”

“那么，这件事我们就改天再谈。”说完，美晴对由希子他们使了个眼色。

由希子先往我们这边来，仓持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我们决定要离婚了。”美晴对由希子说。

“咦？”由希子瞪大了眼睛，盯着美晴看，然后视线随即转到我身上来。“田岛先生，这样好吗？”

“好啦。我刚才已经跟他确认过了。”美晴代替我回答。

“可是……”

“我想，我给你们两个添麻烦了。我今天晚上就会搬出去，你们别担心。”

“等一下，美晴。你们真的好好谈过了吗？”

“我说，我们根本就没有交谈的余地。那么，仓持先生，事情就是这样。”美晴也对仓持丢出了一句话。仓持一脸尴尬地搔搔鼻翼。

美晴拿着手提包站起来，一个人迅速往出口走去。由希子上前追去。

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托着腮帮子。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却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剧情发展。来这家饭店之前，我还深思熟虑过该怎么与美晴谈谈，但一切只是白费力气。

当我回过神来，发现仓持坐在我对面的位子抽着香烟。他一和我目光相接，便将香烟捻熄。

“人生起起伏伏，这件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仓持说。

“我听由希子小姐说，美晴曾经在你的公司待过，对吧？因此听说你提议让她当我老婆不是吗？”

仓持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我会发现的心理准备，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只是想，如果你喜欢她的话。不过我只是想想而已。”

“可是你却故意假装坚决反对我们交往。”

“但你还是不顾我的反对，想要和她结婚，不是吗？”

仓持说的没错。我无话反驳。

“算了，反正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再说那些也没有用。如果你有事烦心的话，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我会尽可能帮你。”

我摇摇头，拿着账单站了起来。

“我不要欠你人情。”我往收银台走去。我想，至少在这个时候，我要佯装潇洒。

卷三十三

提出离婚申请书之前，还有几个手续要办。首先，必须拟一份包含赡养费在内的约定文件，然后还得寻找接下来要住的地方。我们退掉了之前住的公寓，毕竟一个人住空间太大，而且房租太贵。再说，美晴也说她不想住那里。

我找到了一间位于江户川区的公寓房子，名目上说是一房一厅，厨房却只是一座简陋的流理台，完全称不上是厨房。实际上，那根本就是一间套房，空间非常狭窄，放进床和小茶几之后，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我和美晴相继找到新家，但我完全不知道她找的房子房间格局如何、房租多少。

天公不作美，我搬家的那天正好进入梅雨季。两名搬家工人的制服被雨淋得湿透，还得将寥寥无几的家具和衣服从旧家搬出。他们开来的是最小型的卡车。而结婚时购买的家具和电器用品几乎都归美晴所有，因此搬完家的那天晚上，我连要吃碗泡面都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我离婚的事在公司里造成了轰动。有人单纯只是感兴趣跑来向我问东问西，有人则是特地跑来告诉我一些与我有关的谣言。但是我想一定有更多人基于无凭无据的想象，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我也曾经被叫到人事部。人事部长拐弯抹角地打探我离婚的原因，我坚决表示是因为个性不合，但他相信到什么程度则不得而知。

将行李就定位后，住起来稍微舒服了些。原本美晴就是一个不太做家事的女人，所以我不太感觉得出来生活上有什么不便。我在打扫干净的房里吃着自己做的饭菜时，突然心想：“我究竟为什么要结婚呢？”为了明白这点我可是付了一笔高额的学费。

然而，梅雨季结束后不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太低估那笔“学费”了。几家信用卡公司纷纷打电话来通知，说是存款不足，扣不到款。我一查之下，才发现美晴对好几家信用卡使用了奖金付款（* 日本一般公司除了年终奖金外，还有年中奖金，各于冬、夏季发放，奖金付款即是这种概念的延伸，为一种信用卡分期付款的方式，于每年的冬、夏支付该笔刷卡金额，至于利息是否加计与加计金额则依各家信用卡公司的规定而有所不同。）购物。听到应付金额后，我大吃一惊，那完全不是我马上付得出来的数字。

我立刻打电话给美晴，质问她是怎么回事。

“噢，那件事啊。我没跟你说过吗？”她冷淡地说。

“你没跟我说过啊。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付不起唷。”

“你跟我说这个我也很头痛啊。”她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

“可是，那是你花的钱吧？跟我又没有关系。”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忘了切结书中的内容吗？”

“切结书？”

“离婚的时候签过吧？我想其中应该有一条，结婚期间发生的负债一切由田岛和幸负责。”

“那指的是分期付款的信用卡费。我并不知道还有奖金付款。”

“那是你家的事吧？要怪就怪你没有好好问清楚。”

“你故意隐瞒这件事吗？”

“我并没有故意隐瞒。如果你要那么想，那随你的便。不过不管你怎么想，事情还是一样。”

“我可是不会付钱的！”

“请便。不过，不知道信用卡公司会不会接受你的这种说法呢。”美晴平铺直叙的声音使我的神经更加紧绷。

“如果你要那么做的话，我自然也有我的打算。”

她似乎马上察觉了我的言下之意，如此说道：“我话先说在前头，要是你不付赡养费，我可是不会默不作声的唷。到时候我会据理力争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要法院上见吗？”

“那就要看你的处理方式了。总之，我会主张切结书上写的权利。”

“那种混账切结书是无效的。”

“那么，你就在法院上那么主张吧。不过，要是打起官司，伤脑筋的可是你吧？到时候公司也会知道唷。”

听到她的话，我霎时沉默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确定自己吵赢了，电话中传来她意味深远的笑声。“反正你八成没有跟公司说老实话，对吧？你一定隐瞒了离婚是因为自己偷情这件事。要是又因为不付前妻赡养费而闹上法庭的话，你大概会更无地自容吧？”

“够了，我知道了。”我挂上了电话。

我再度明白了美晴的狡猾。我不再认为她是因为压力太大才成了购物狂。当她知道我出轨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这出戏码。反正既然要离婚，就尽情奢侈浪费，让这个男人买单后再逃之夭夭——她一定是如此策划的。我只能这么想。而且，她早就料到我会全面隐瞒自己外遇的事情。

我懊悔不已，但她说的没错，为了保住我在公司的颜面，我并不想把事情闹大。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灾难使者带着更严重的灾难找上门来。两个佯装是客人的男人到店里指名要我服务，而他们的真实身份是金融公司催款员。那是一家我从没听过的公司，男人礼貌的态度也只是表面上装出来的，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什么正派的人士。

美晴向那家公司借了一百万，而且连带保证人是我。

我说：“既然钱是她借的，冤有头债有主，要催款请去找她。”但那两个男人听到我这么说，脸上却浮现微笑，“就是因为在她那里要不到钱，我们才来找你的啊。再说，你和她离婚的时候不是和她约好了借款全由你负责偿还吗？她给我们看了一份正式的文件，上头是这么写着的。”

讨债的特别强调“正式的”这三个字。

不用说，美晴借的钱当然还要付利息。我顿时感到眼神一片黑暗。

“我们会再来唷！”男人们丢下这句话后走人。我猜他们打算每天来“拜访”我吧。他们会每天上门来，一直到怕被公司知道内情的我拗不过他们，对他们言听计从的那天为止。

当天我几乎无法工作。上司念了我一顿，但我却连听也没好好在听。可怕的画面接二连三地浮现脑海，我忍不住打电话给美晴，却打不通。不过，就算电话打得通，事情也不会有所好转，她只会像先前一样反驳我。

我总觉得那两个男人会在家门前堵我，因此实在不想回家，但也没道理一整晚徘徊街头，到了最后一班电车快要发车时，我总算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一回到家门前就看到一部宾士停在路旁。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是那个讨债男人的车。

就在我低着头快走进公寓时，身后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我冲上楼梯。我家在三楼，虽然可以搭电梯，但我没时间等了。

我上了三楼，在大门前拿出钥匙，听见了电梯到达的声音，有脚步声向我靠近。我急忙打开大门，正要冲进家里，背后有人在叫我。

“田岛。”

我停止了动作。

我回过头去，看见仓持缓步向我走来，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加班吗？”

“干嘛，已经这么晚了耶。”我喘着气。

“我有点事情想要跟你说，所以在楼下等你。我一看到你就出声叫你了，可是你好像没听到。”

“找我什么事？”

“就是有事要跟你说嘛。我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可以打扰一下吗？”仓持双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

一想到就是因为这个男人，自己才会落得和一个可怕女人结婚的下场，憎恨之情油然而生。我想至少要狠狠地臭骂他一顿，发泄一下，但奇怪的是，我今晚又很希望有人待在身边。一个不会向我讨钱的人。

我呼了一口气，再度推开大门。“屋子很小，进来吧。”

仓持点头，走进房间。“真的很小耶。”

仓持缩着身子坐在廉价的茶几和电视机中间，说道：“没有比较好一点的房子了吗？”

“房租太贵了，这里已经是我能租到最好的房子了。”我老实地回答。

“房租啊……”仓持拿出香烟，发现我没有意思准备烟灰缸，于是随手抓了一个手边的空啤酒罐。“你是不是在为钱烦恼？”

我默不作声。我想要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在他身上，却又不想让他以为我在说丧气话。不过，实际上现在已经不是逞强的时候了。

仓持吐出一口烟后说：“最近由希子好像曾跟美晴小姐通过电话。由希子说，她听到了有点令她吃惊的事。”

我一看他，他也看着我继续说：“听说你连她借的钱都得还，是不是？像是信用卡的借款……”

“美晴那家伙把那种事也告诉由希子小姐了吗？”

“好像是由希子在和她讲电话的过程中，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对劲，所以才逼她说出来的。据美晴小姐所说，那是你们离婚时约定好的，说要是不让你付那些钱，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我别开脸去，无法回嘴。

“你为什么又要在那种切结书上签名？你该不会没有好好看过内容吧？”仓持提出了他的疑问。

“我想要早点解说。再说，我没想到她的借款会那么多。”

“真的有那么多吗？”

我不想回答仓持的问题，总觉得会被他当成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看样子，她的借款应该不只信用卡吧？其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负债？”

“不用你管！”

“果然有吧？”仓持将吸没几口的烟捻熄。“是一家叫消费者金融的公司，还是……？”

他说的一点不错。我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他看见了我的反应。

“我说的没错吧？”

“那种事不重要吧？”

“怎么不重要。我和由希子都觉得自己有责任。我们应该介绍更好的女人给你。把事情全说出来！”

他那伪善的口吻反而惹恼了我。我心想：“他明明心里觉得我是傻瓜。他明明是来嘲笑我的……”

“今天，那家恶质公司的人，”我将白天男人递给我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来过我的公司了。”

仓持看到名片，皱起眉头。“地下钱庄吗……？”

“我打算找律师商量。真是太莫名其妙了。就算是在切结书上签过名、盖过章，也不能把所有债务都丢到我头上来吧？”

“你有指定的律师吗？”

“我没有认识的律师。我打算找一位。翻翻电话簿应该就找得到了吧？”我想告诉他，这种程度的难关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度过。不过，我也很清楚，那不过是在耍嘴皮子，只是想要逞强给他看而已。

仓持大概是看透了这一点，微微摇头，点燃第二根烟。

“全部大概多少？”

“什么多少？”

“借款啊。包含地下钱庄的那部分在内，你究竟得还多少钱？”

“不晓得。”我将脸转向一旁。

“什么叫不晓得？你说个大概的金额！”

“你问这干嘛？你要帮我付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一脸认真地轻轻点头。“我想，只好那么做了。”

我举起手用力一挥。“别麻烦了。我不想欠你人情。”

“当然，这只是暂时帮你垫钱，将来你还是要还我。这应该好过跟恶质的地下钱庄借钱吧？再说，信用卡卡费如果不快点还，马上就会被列入黑名单了哟！”

不用你鸡婆——我将到了喉咙的话吞了回去。老实说，仓持的提议可真是绝处逢生。如果对方不是仓持的话，我一定会表示客气，但欣然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仓持看着我闷不吭声，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来。鼓胀的信封看起来就像是个圆筒。“总之，你今天先收下这个。里面正好两百万。”

“……这，什么？”

“催债的应该不会等你吧？你就拿去应急吧。如果你不想欠我人情，就快点赚钱还我。总之，就是借钱的人不一样而已。我没有意思要收你的利息。”仓持站起身来。

“下星期再见个面吧。这笔钱你就先收下。”

“等一下。你没道理要这么做。”

“我不是说过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吗？用不到那笔钱是最好。如果用不着的话，你下星期再还我。这样可以了吧？”

“我也没写借据耶。”

“如果你需要那笔钱的话，下星期再写收据给我吧。”仓持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等他回去之后，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塞满了一万元纸钞。仔细一数，确实是两百张。一想到那家伙的身份地位，竟然可以完全不当一回事地留下这么大一笔钱，我对没出息的自己感到气愤。

更窝囊的是，我下星期无法将那笔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仓持。他来家里的隔天，金融公司的人就找上门来了。他们虽然没有使用暴力，却不断地用言语恐吓我：“田岛桑，如果你不能马上还钱的话，我们可以替你想还钱的方法啊！好比说像是办信用卡，你先去买高价的东西，再将物品交给我们。或者是介绍别家金融公司给你、介绍可以马上赚到钱的工作给你，方法很多啦！不过，你万一有个不测，那可就不妙了，所以不管怎样，请你先保个险吧。当然，要保寿险唷。你不用担心保险费，我们会替你付，反正不过是一年的保费，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问为什么是一年吗？因为我们一年之后一定会叫你还钱。到时候要是你还不出钱，不知道会怎么样哩。我们伤脑筋的话，你大概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吧。我们会让你不想活，弄到你想一死了断。话说回来，保了寿险在一年之后，就算自杀也领得到保险金。唉，我只说说而已啦，这跟你没有关系的……”

我无法从他们的口气中判断出这只是单纯的威胁，还是带有几分认真的意味。我根本连判断的心力都没有。我马上将仓持借我的钱拿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美晴应该是借了一百万，不过他们同时从我身上削走了高额的利息。当他们满意地离去之后，我有好一阵子连站都站不起来。

既然仓持的那笔钱用都用了，我干脆将剩下的钱拿去偿还信用卡的债款，因此仓持借的钱没几天就一毛不剩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借你钱，就是为了让你还债的。能够帮上你的忙就好。”一周后，仓持到家里来，听我说明后也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反而用一种称得上是温柔的口吻安慰我。他大概早料到我会动用那笔钱了吧。我总觉得自己就快要负荷不了这种悲惨的心情。

“我会尽早把钱还你。”说出这句话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怎么也无法抬起低垂的头。

“别那么沮丧嘛。至少问题解决了，不是很好吗？要是讨债的每天上门，你工作大概也不用做了。”

“我写借据给你。”

“我很想叫你别做那种见外的事，不过还是写一下好了，不然你心里大概也不会舒坦吧。”

仓持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正式借据，只要填上金额和几个数字，再签名盖章就行了。

他在借据上写下利息和还款期限；利息非常低，还款日期距离现在也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将借据让我过目，说：“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签个名。”我没吭一句，随即在上面签名、盖下正式印章。

“其他的借款怎么办？信用卡的卡债好像还不少。”

“奖金付款的那个我已经还了一部分。至于每个月的账款，我只好再想办法了。”

“你不是还要支付美晴小姐的赡养费？筹得到钱吗？”

我默不作声，完全不知道上哪儿筹那笔钱。

“你目前的收入如何？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薪水条？”

“那种东西怎么能说看就……”

“别说那么多嘛，让我看一下。我只是做个确认。”

我已经无法违抗他的命令了，于是将最近一个月的薪水条递给他。

“嗯，这应该是一般上班族的收入。”他看着薪水条说。“老实说，这份薪水拿来过一般的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一旦考虑到借款和赡养费，就挺吃紧了。”

我微微点头，事到如今已经毫无反驳的余地了。

“怎么样？要不要帮我工作？”仓持将薪水条放在茶几上说。

“工作？卖股票的工作吗？”

“替客人买卖股票，或当散户的顾问。你虽然是个生手，但不用担心，我会从头教你。”

“你们公司应该不会人手不足吧？为什么找我加入？”

听到我这么一问，仓持不改盘腿的坐姿，伸直背脊，抱着胳膊。

“其实，我最近决定自立门户了。到底也该自己经营一家公司了。我在兜町附近租了一间办公室。”

“自立门户？你吗？”

“我从目前的公司带了几个人过去。社长也已经同意了。毕竟说到对目前公司的贡献程度，如果我居第二，没人敢居第一。我不会让人有机会说小话的。”

我端详着他意气风发的脸庞。

“看什么？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居然能够一个接一个地展开新的事业。我觉得很佩服。”

“你在挖苦我吗？”仓持叼着香烟说。

“不是。我是由衷佩服你。”实际上，我真的不是在挖苦他。我虽然厌恶仓持的性格，却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本事利用无形的商品赚钱。

“不过，你现在才要成立公司，对吧？我这样说可能有点抱歉，但在公司未必成功的情况下，你有闲钱付我这种生手薪水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猛地喷出一口烟，一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的表情。“我说田岛，我在这之前拉你去做过各种工作。我承认，那些生意都有问题，不过我从来不曾让你损失过一毛半角。不管是穗积国际，还是东西商事，你应该都赚了一些钱。你之所以能有一些存款，也是因为做了那些工作的缘故，对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有让你损失过一次，可是那跟生意扯不上关系。”说到这里，他贼贼地笑了。“五子棋。你忘了吗？”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提起那件八百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喔？”

“当然记得。这世上没有人欺骗朋友心里还会觉得舒服的。”

我盯着他轻松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嘴角。

“股票很有趣唷！只要动脑一定赚钱，会赔钱就是些没动脑的家伙。这世上笨的人比较多，所以笨蛋手上的钱才会不断跑进聪明人的口袋。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担心会失败？安啦！我敢保证，包你稳赚不赔。还有一点，我正在考虑副业，不过这是一个大规模的副业。”他压低声音继续说。“我想跨足不动产。”

“土地吗……？”

“公寓也行。”他点头。“你也知道，地价不断在涨，今后还会继续涨。我想先尽可能地聚集资金，接下来就要投资不动产。这赚的钱比股票还稳。”

“宝石、金子、股票，接下来终于轮到土地了吗？”我叹了一口气。“你这家伙，怎么老是……”我讲不下去了。

“田岛，我告诉你赚钱的真髓。举例来说，假如这里有一万元，买了一百元的泡面之后，就剩下九千九百元。这么一来，钱就会快速用掉。首先是尾数的九百元，接着是减少一、两张千元纸钞。钱一眨眼就会花光光了。这你懂吧？”

我点头。我切身地明白这点。

“但是你可以倒过来思考赚钱。首先，把一万元变成一万零一百元，这并不难。接着把一万零一百元变成一万零两百元，这也不难。只要反复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可以轻易地将一万元变成两万元，大部分的人都是笨蛋，想要马上让一万元倍增，所以才会失败。”

“听你这么说，世上的人好像都是笨蛋。”

“是啊。脑袋不灵光的家伙真是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仓持爽朗地笑了。

“你考虑看看。”说完，他就离开了我家。我恍惚地咀嚼着他说的话。世上的人都是笨蛋——我总觉得这好像在说我自己——只不过犯了一次错，就把拼命工作存下来的钱系数散尽，而且还背负一身的债务。

卷三十四

几天后，我决定造访寺冈理荣子的家。我想既然电话不通，只好直接登门拜访。

虽然已经事过境迁，但我无论如何还是想找她当面问清楚。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破坏别人的家庭很有趣吗？

那栋位于丰岛区的红砖式建筑依旧。我一边思考要怎么开头，一边走进了电梯。我的思绪尚未理清，就抵达了她家门前。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按下对讲机按钮，没有人回应。就在我心想：“大概不在家吧。”正要放弃的时候，听见一个女人说了声“来了”。那声音很模糊，听不清楚。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几件事吗？”我之所以没有报上姓名，是怕理荣子如果知道是我，会不开门。我不认为她还记得我的声音，但说不定她会从窥孔看到我，于是我背对着门。

隔了一会儿，我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我在门打开的同时，转过身来。

然而，站在那里的确是和理荣子毫不相像的另一个人。原本打算从门缝一脚踩进去的我，赶忙停止脚下的动作。

“请问，有什么事吗？”一个看似三十岁上下的女子，一脸讶异地抬头看我。

“啊，请问，这里不是寺冈理荣子的家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她摇摇头。“不是耶。”

“那么，你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吗？”

“说是最近……其实也搬来一年多了。”

“一年多？”时间比我认识理荣子还要早。

“不好意思，你还有其它问题吗？看来你好像弄错人家了。”

“啊，对不起……”

我不可能会弄错人家。当时，理荣子确实是带我到这里来没错。

门“砰”一声地关上。我在门前呆立了好一会儿。这时，我才注意到门旁挂上了名牌，屋主姓本田，但当初理荣子找我来时并没有挂出这种东西。这真是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寺冈理荣子究竟跑到哪去了呢？不，更重要的是，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知道对方会嫌烦，但又按了一次门铃。

“有何贵干？我也很忙的。”本田小姐的脸上浮现警戒的神情。

“对不起，我有几件事情非问不可。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位名叫寺冈理荣子的女人。”

本田小姐马上摇头。“我不认识，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么，你曾经和谁共用过这间房子吗？即使对方不是常来，只是偶尔借人……”

“没有。为什么你要那么问呢？”

“因为……”我递出名片。“其实在半年前左右，我曾经送家具到这户人家来，可是你不是当时的那位客人，所以我在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这样的，关于当时那位客人买的家具，我们有点事情想要和她联络，所以……”

名片似乎多少发挥了效果，本田小姐脸上的警戒神情淡了些。然而，她却依然一脸讶异地皱着眉头。“我没有订家具。我看你是不是真的搞错人家了？”

“可是，确实是这里没错。请问你自从搬进这间房子以来是不是一直都住在这里？有没有过长期空着房子没住人？”

“这个嘛……”从本田小姐的表情看来，她好像在回想什么。

“曾经有过吗？”

“只有半年前……我人在国外待了一个月，可是那段时间我没有将房子借给任何人，而且钥匙也在我手上。请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想一定是你弄错人家了。”她打算开门。

“请等一下。那么，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看看房子？这么一来，就可以搞清楚是不是我弄错了。”

“恕我拒绝。我不会让来路不明的人进我的家门。”她使劲拉动门把。

“那么，你家的客厅里有没有伊莎艾伦的茶几呢？一张木制的大型茶几。”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是有一张木制的茶几，但我不记得是哪个品牌。”

“那么，餐桌是不是玻璃的呢？椅子是金属骨架，皮革垫的那种。”

本田小姐明显地感到惊讶。因为我说的准确无误。

“那些……本来都是随处可见的家具，不是吗？”

“所以我想请你让我看看房子。只要让我看过，事情就清楚了。”

她好像在犹豫，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到房子里，然而自己家里却确实有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家具。是不是有谁擅自使用过我家呢？——她的脑中一定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她开口说。“我在这里，你进去看。不过，请你别乱碰那边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你。”

本田小姐任大门开着，人一动也不动。我从她身旁穿过，踏进室内。一进屋，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里面是客厅。我打开门。

墨绿色的沙发、水晶灯、黄色的窗帘，一切都和之前看过的一模一样。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家具过目不忘。那张茶几正是伊莎艾伦的产品。

“怎么样？”本田小姐不安地问我。

我不能回答是这间房子没错。要是我那么做，她八成会报警吧。把事情闹大对我绝非好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偏着头说。“感觉好像是这间屋子，又好象不是。毕竟在那之后又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请你仔细看清楚！如果事情弄得不清楚，我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家里的家具和我说的完全吻合，她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等我回到公司，说不定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我再跟你联络。抱歉，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本田小姐爽快地告诉我电话号码。我将它抄下来。

“你真的没有把钥匙借给谁过吗？”

“没有。”

“请问，你知道这里房东的联络方式吗？我想由我们公司方面询问房东。”

然而，她却一脸不悦的表情。“如果真有必要问，要问房东的人也是我。毕竟如果被房东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过那种事，我说不定会被赶出去。”

“如果你没把钥匙借给别人，应该不会被怪罪吧？”

“我不希望房东认为我是个麻烦人物。我是经过一番严格的审查才租到了这间房子的。房东说过，如果我惹出一点小问题，就会请我搬出去。”

她不打算让步，我只好退一步。

“那么，你问过房东之后能不能把结果告诉我？请打刚才名片上的电话告诉我，我会感激不尽。”

“我知道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会不会问房东。”

“是吗。我认为你还是跟房东联络一下比较好。”

道完谢后，我离开了她家。接下来，她将会度过一段不安的日子吧。然而，从她的样子看来，似乎不会向房东询问这件事。

一般而言，房子出租后房东或房屋中介公司都会保管一份备用钥匙。我想知道那一份钥匙的下落，却又不能背着本条小姐自作主张出面询问。但仔细一想，就算房东和房屋中介公司知道寺冈理荣子的所作所为，也不可能告诉我实情，而就算他们不知道，也不会承认房子可能被人乱用。

寺冈理荣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潜入别人的屋子勾引我呢？她不单单只是勾引我，还破坏了我的家庭。

唯一剩下的线索就是银座的酒吧，然而经讯问后，她告诉我的那家酒吧却不存在。我打到一家店名相似的酒店，却没有一个名叫寺冈理荣子的酒家女在那里工作，从前也不曾有过那样的女人。

我总算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样的圈套。也就是说，寺冈理荣子打从一开始就存心接近我、勾引我，破坏我的家庭，然后再一走了之，消失无踪。

问题是，她的目的何在？破坏我的家庭，对理荣子有什么好处？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银座或六本木的酒店街徘徊。我确定理荣子一定在做酒店工作。既然如此，说不定能在哪里遇见她。然而，我却没有勇气到那些陌生的店一间间地询问。

就这样毫无斩获地过了两个月左右，有一天仓持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到他公司看看。就像他之前说的，他在一个月左右前自立门户了。

我不想去，但说不出口。我跟他借了一大笔钱，能够平安度日，都要拜他的金援所赐。

仓持的公司位在日本桥的小舟町，一栋七层楼建筑的五楼。仓持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一脸困惑前来的我。“我等你好久了。本来想早点跟你联络的，可是很多事情要忙。”仓持的心情很好。

办公室里摆有二十多张桌子，过了晚上七点，还有十名左右的员工留下来加班。每个人的年纪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

“证交所收盘后，你们还要工作吗？”我问。

“证交所收盘后才是我们工作的开始。我们会根据今天的收盘结果拟定明天的作战策略，有时候晚一点还要跟客户联络。所谓时间就是金钱。”

一个看似高中生的女性员工为我和仓持端来咖啡。

“年轻人真多啊。”我看着她的背影说。

“大部分都是今年刚毕业的年轻人。”

我看着顺口回答的仓持。“都是没经验的人吗？”

“有两个是我从之前的公司带过来的员工。不过，其他都没经验。”

“这样……”

“安啦！”仓持一手拿着咖啡杯，嗤嗤地笑了。“这份工作生手也能做，只要再教他们专业知识和技巧就行了。”

他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本小册子。“你看看这个。”

册子上的标题是《创造机会月刊》。好像是上个月的过期杂志。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预测报导穿插着图表，介绍今后哪家公司的股票会上涨。

“这是我们公司开始发行的出版品。做得很棒吧？这是签顾问契约时的武器唷。我们会先请对方公司订阅这本杂志。”

“是哦。可是，重点在于这些预测报导是否准确，对吧？”

“那当然啰。所以我会命令跑外务的员工，连这一起让客户看。”仓持拿出一份剪报。那似乎是从工商报纸上剪下来的，一篇有关“Tronics的股价窜升”的报导。Tronics是一家半导体厂商，他们似乎不到过去成本的一半，开发出制造太阳能电池的技术，使得股价飙涨。

“你再看看我们公司的报导。”仓持打开《创造机会月刊》。“你瞧，这边。”

看到他打开的那一页，我发出“啊”的一声。上面的报导揭露Tronics申请到电池制造技术的专利。“太厉害了。你们怎么掌握到这种消息？”我真的非常惊讶。

“这是商业机密。看过这两篇报导之后，大部分的客户都会想要订阅一阵子看看。”仓持贼贼地笑，点烟香烟。

“嗯，大概吧。”

“我说田岛，你要不要来帮我？”仓持吐着烟说。“我想要将这里当做基地，进而夺取天下。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布下坚固的磐石，目前这样还不算完整。你如果来的话，虽然称不上是完美，至少会接近完美的状态。如此一来，我就能成为一国之主了。”

“你这么说不是很奇怪吗？就算没有我，你也已经是一国之主了。毕竟你都已经盖好这么壮观的一座城堡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依旧用手指夹着香烟，手掌在面前挥呀挥。“你不懂啦。光有城堡这座建筑物，没有软体是不行的。有了城堡、军队、武器，你认为接下来还需要什么？”

不知道，于是我摇头。仓持说：“优秀的家臣，或者叫做智囊团。唯有这些都齐备了，我才能成为国王。”

按照仓持的说法，这间办公室是城堡；十多名部下是军队，而集资的技术则是武器。

“我是个生手，不可能成为你的智囊团。”

“没那回事，你可以的。我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有没有经验没关系。我会教你该怎么做。”

我苦笑。“你想要的是智囊团，对吧？所谓的智囊团，就是代替你思考，不足你欠缺的部分。如果是你培育出来的人，根本不能成为你的智囊团，毕竟又没有高于你的智慧。”

“你或许没有帮我赚钱的智慧。但是，一个经营者需要的并不只有这点，也需要能了解部下的资质，使其团结一致的智慧。不管从事何种工作，都需要懂得做人处事的经验。”

“话是那么说没错，问题是我在目前的公司也只是一个基层员工，从来不曾带过一个部下，更别说是当经营者的左手了。”

“没那回事。既然我都这么说了就错不了。我们是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朋友，我最了解你了。就某个层面来说，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仓持用一种充满信心的口吻说。

“我办不到。我一点自信都没有。老实说，我连辞去现在工作的勇气也没有。”

“哈哈，难不成你在怀疑我的公司可能会倒闭吗？”

“老实说，是吧。”说完，我低下了头。“虽然我承认你有做生意的天分。”我半讽刺半认真地说。

“我知道了。那么，不然这样吧。你只要先挂名做我们公司的董事。然后，我希望你出席每个月一次的董事会。我会在不妨碍你工作的日子举行董事会。这样如何？”

“你为什么那么需要我的名字，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皱起眉头，将椅子拉到我身旁，然后将手靠近嘴边，以免被部下听到。

“老实跟你说，我需要大人。”

“大人？”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些人说是部下，其实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小鬼。不过，反正他们只是小兵，倒也无妨。但是，一旦遇到紧要关头，还是得大人出面才行。这个时候光靠我一个人，说服力是不够的。万一被客户看轻了，这份生意就吹了。这就跟做医生或律师一样，一定要获得客户的信赖，所以我需要大人。你懂了吗？”

我不是不懂仓持的言下之意。但是，对于自己的名字被用在这种目的上，我还是无法释怀。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问我：“我说，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虽然我是不太想提起啦……”

“哪件事？”

“就是，”仓持嘴唇几乎动也不动地说。“我借你的钱呀。”

“噢……”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垂下头。“我会设法尽早把钱还你。”

“话是这么说，但你大概没有办法还吧？何况你还要付赡养费给对方。”对方指的是美晴。

“那倒是……啦。”

“所以啊，我之所以这么提议，也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如果你成为我们公司的董事，我就能付薪水给你，而你也就可以从中还我借给你的钱。”

我眼珠子往上翻地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你没有理由为我做到那种地步。”

“事到如今，我不准你再说那种话！再说，我有理由。你只要好好以董事的身份，努力为我工作，就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而公司也会赚钱。这岂不是三赢的局面吗？”

我听他这么说，思绪有些混乱。想到自己目前的状况，我应该对他的提议心怀感激才对。即使再怎么深交的朋友，大概也不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吧。然而，我却憎恶他，甚至三番两次想要杀他。

我抬起头，正视仓持的脸。

“怎么了？”他问我。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你想要一个挂名的董事，想找多少有多少吧？应该不见得非我不可。”

仓持淡淡一笑，并且掏掏耳朵。“这我刚才应该也说过了。我们介绍朋友给你认识，而你娶了她，却为你带来莫大的苦难。我想，我该以某种形式向你道歉。”

“就算是这样……”

“当然不只是这样。”他继续说。“如果我只是因为内疚就将重要的职位交给你的话，公司马上就会倒了。我刚才用了家臣这个字眼，不过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1528？~1582>，安土时代的武将，通称十兵卫。侍奉织田信长，担任近江坂本城主，人称惟任日向守，后来成为丹波龟山城主，奉命支援攻击毛利，却在本能寺袭击信长，迫使其自杀。而后仅十三日即在山崎败给丰臣秀吉，于小粟栖<地名>遭农民杀害。）也是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1534~1582>，战国安土时代的武将，信秀的次子。大破今川义元于桶狭间，征战四方。一五六八年拥足利义昭上京都。一五七三年消灭幕府。筑安土城，致力于统一天下的雄图霸业，却在京都本能寺遭明智光秀袭击，举刀自裁。）的家臣。明智光秀的实力虽然可靠，却不能将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的头颅割下的人当做家臣。当我要找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时，我的身边似乎只有你一个。”

我大感意外，眼皮眨了好几下。仓持所说的内容，还有他讲话时的表情，竟然带有至今我几乎未曾见过的羞涩。

“怎么样嘛。要不要帮我？我想这对你应该是个好消息。”

“是啊……”我要他让我再考虑一下，说完就离开了。然而，当时我可以说已经下定了决心。

从下一周起，我以董事的身份每周到仓持的公司一次。但说是董事，其实主要的工作就是金钱和人员的管理，特别是考核员工的工作表现，并将其反映在员工的薪资上。

至于重要的买卖股票，仓持几乎都不教我。根据他的说法是，管钱的人不用知道那些事情。

“你上班的公司也是那样吧？居于要职的人会知道窗帘的布料和书柜的零件吗？我们就像是交响乐团的指挥，指挥没有必要弹奏乐器。”

从资金流入的情形看来，说仓持的公司大赚特赚也不为过。大把大把的钞票不断进账。大学刚毕业、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人，不断以百万、千万为单位，将钱赚进公司的口袋。一开始，我不太清楚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不久之后便知道那些是想买股票的客户寄放在公司里的钱，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钱完全没有在流动。

“如果只是依照客户指示说买就买，说卖就卖，顾问公司不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吗？所以，客户将买、卖的时机也委托我们决定。钱之所以都没有流动，是因为时机未到。”仓持流畅地回答我的疑问。

“可是，你不是将那些钱拿去转投资吗？一旦时机来的时候，要是没钱不就糟了？”

“到时候再从别的地方挪钱过来不就得了。一旦进入我们公司的钱，不管是谁的钱都一样。”

“可是，那样会混乱。”

“所以，”仓持拍拍我的肩膀，“为了避免混乱，才要请你当管钱的人呀。”

但实际上我已经混乱了，一周只看一次钱的进出状况，根本无从掌握钱的流向。而且，虽然说我是管钱的人，平常存折和印章却都是由仓持在保管。我只是名义上的管理负责人罢了。

有一天，我上班的家具公司放假，于是我决定上午到仓持的公司去。到公司时，仓持还没来上班，一个他从之前公司带来的名叫中上的男人，在办公室一角的会议室桌为新进员工举行研习会。其他员工大多外出。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平常一样过目只有一堆数字的文件。

“总而言之，要看穿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中上拉高音量说。

我不自觉地侧耳倾听。

“事业成功的人很聪明，不会因为好听话而上当受骗。只要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对方起疑心，所以，遇到那样的人说话要尽量保守，不要夸张。在谈话当中，穿插一些证券公司方面发布的消息，自然可以增加说服力。当然，对方可能会露出觉得无趣的表情。因为对方认为，明明应该可以赚到更多钱。这个时候，你们要这样回答：‘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就像您有今天的地位，应该也不是轻易建立起来的吧？’这么一来，对方就会开始信任我们。”

我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疑，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

中上继续说道：“对于继承到土地、财产、领到退休金，或突然领到一笔横财的人，要尽量说些扰乱他们思绪的话。话术请参考刚才发下去的讲义。我说过好几次了，首先要让他加入友谊会，诀窍在于先催促再说。不管说什么都行，反正就说些危言耸听的话让对让紧张。例如动作不快一点的话独家的明牌就要跌价了，或是特惠期间就要结束了。一旦对方同意加入友谊会，我们就能收取顾问费。不过，你们听好了，一开始千万别报低价，首先要将价格哄抬到一百万左右，如果对方犹豫的话再一点一点地降价。只不过，每降一次价，都要打电话回公司装出好像在跟上司商量的样子。就算是降价，也必须给对方一种‘特别给你折扣’的印象。但是，绝对不能降价低于十万。连那一点小钱都要斤斤计较的人，就不要理他了。另外，我刚才也说过了，绝对不准说：‘拜托您，请您加入。’我们要装得比他们伟大，所以说话的态度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不会害你，加入吧。’用这种说话方式就行了。再来，如果对方委托我们买卖股票，绝对不要忘了最最重要的一点！”

中上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我不禁伸长了脖子。中上凝视着新进员工一轮，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收下的钱绝对别还对方！这是铁的法则！”

卷三十五

仓持到公司上班后我将他拉到外面的咖啡店。一进咖啡店，点完咖啡，我立刻表明我想辞职。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到底也吃了一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你在抗议我给的薪水太少了？”他的脸上露出浅笑。

“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过，我不会帮你做骗人的生意。”

“骗人的生意？我觉得你的说法有些不妥吧？”

“你那种拉客入会的手法，哪里不算骗人？”

我大致告诉他中上在新进员工研习会上说的话。听着听着，他的脸色明显地沉了下来。等到我说完之后他还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喝了一口服务生送上来的咖啡之后，还是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你倒是说句话呀！你是社长吧？难不成你要说，那是中上擅自做主干的好事？”

“不，我不会那么说。”

“所以呢？”

“好啦，你听我说。”仓持在我面前摊开手掌。“我知道你心里很不舒服。除了穗积国际的事情之外，东西商事也让我们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你一定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对吧？我告诉你，我也一样。何况现在我自己是经营者，要是发生什么事情，被警察通缉的可是我自己啊。既然如此，你认为我会做出那种危险的事情吗？”

“可是，事实上，中上他……”

“他只是在教导新进员工应付客人的方法，对吧？如果只是笑脸迎人，像我们这样的生意根本做不成，所以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虚张声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本来就是推销的基本原则。东西商事不也是极力灌输员工这个概念吗？”

“别提那家公司！那是例外。”

“其他公司也一样，大家都这么做。特别是证券顾问这一行，如果不是能说善道、精明干练的人，根本混不下去。这一行很竞争，光说些漂亮话是赢不了竞争对手的。”

“可是，中上说：‘收下的钱绝对别还对方！’”我瞪着仓持。“他还说：‘这是铁的法则。’不还给客人寄放在我们这里的钱，不是很奇怪吗？”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皱起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和缓了下来。

“并不奇怪。那是铁的法则。”

“你说什么……？”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侵占客人的钱。我的意思是不要让客人把钱拿回去。好比说，我们让客人买A股这支明牌，假设客人因此而赚钱，这个时候别傻到让客人卖掉A股，拿回全部的钱。你可以让客人卖掉A股，但要想办法在让客人买B股这支明牌。也就是让钱流动。这么一来，客人和我们公司的关系就不会断了。如果不这么做，客人怎么会增加呢？这是简单的算术。你懂吧？”

我皱起眉头，看着仓持的脸。他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在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我还是无法释怀。

“但是中上说话的语气感觉起来却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家伙的情绪经常过于激动，所以讲得过火了吧。我会提醒他的。不过，他要说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你别担心！”

“如果客人就是希望我们还钱怎么办？”

“那就还钱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我们的工作就是想办法绝对不让客人这么要求。”仓持对我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这么晚了，再拖拖拉拉下去，该赚到的钱可就要飞了。”他拿起桌上的账单。

“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还有什么事？”

“买卖股票需要证照吧？你有那种证照吗？”

霎时，我看到仓持的目光转为凶狠，但那只是一刹那，很快地他脸上的表情随即恢复成从容的笑。“当然啰。你别把心思放在无谓的事情上。”

“下次让我看看你的证照。”

“嗯，下次吧。”他又看了一眼手表。“糟糕。那么我赶着回公司，拜拜。”他三步并两步地冲向收银台。

他离开咖啡店后，我望着玻璃门，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我想辞职的事又被含糊带过了。

我无法全盘接受仓持的说辞，然而每次和他争论总是如此。他总会看穿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先准备好答案，让我完全无法反驳，到最后，心中只感到一阵怅然。

然而，我决心这次绝对不再被他蒙混过去。就算仓持再怎么会抵赖，只要稍加深入调查，一定能马上知道公司是否从事非法活动。我想，以中上那种干部级的资深员工而言，口风一定很紧，不过应该能够顺利地从年轻员工嘴里探出口风。

不过，下定决心后没有多久，我自身就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

有天当我在家具卖场工作时，一个比我资浅的员工走近我身边，在我耳边低声说：“昨天，我看见了一个田岛先生的客人。”他的话语中带着弦外之音。

我看着他的脸说：“我的客人？谁啊？”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一个一年前独自到店里来的女客人，长得挺漂亮的，不过感觉有些粉味，大家都在传她一定是个酒女……你不记得了吗？”

我瞪大了眼睛。独自到店里来的女客人并不多，而且还给人酒家女的感觉，那么我只想得到一个人。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寺冈理荣子……小姐吗？”

资浅员工偏着头。“啊，好像是这个名字耶。”

“她在哪里？她在哪间酒店？”

看到我劈哩叭啦地接连发问，资浅员工脸上的贼笑敛去，表情变得有点畏缩。

“在六本木。一家位在六本木大道再进去一点的店……。呃……，我应该有拿那家店的名片。”他掏出皮夹，从里面拿出名片。“就是这个。名片背后有地图。”

名片上写着“Curious松村叶月”。

“这个叫叶月的就是她吗？”

“不，她当时在坐别的台。她身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超级露背装，跟之前看到她时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不过我想应该是她没有错。她叫……寺冈小姐吗？那个人第一次到店里来的时候，是我为她办理入会手续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她发现你了吗？”

“不，应该是没有，而且我也没有叫她。”

“是哦……这张名片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如果田岛先生想去那家店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资浅员工的脸上，带着一抹曲解的笑。他大概是被激起了好奇心，而且期待能免费喝到酒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事情想要和她联络……。再说，那家店的消费一定很贵吧？”

“贵倒是还好。毕竟，我们都去得起了。那并不是什么高级酒店，女孩子的素质也不太好。老实说，这个叫叶月的也长得不怎么样。”

“是哦。没差啦，反正我又不会去。”

“是吗？如果要去的话，记得找我。”资浅员工的话里带着半认真的语气。

那天一下班，我简单用过晚餐便火速赶往六本木，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进店里找她。因为在四周都是人的情况下，没有办法好好说话，而且她也未必会到我的位子上坐台，反倒是可能一看到我，就会一溜烟地消失无踪。

我的目的在于确认那家店的位置，以及理荣子是不是真在那间店里。我想，今天只要达成这两个目的就行了。我按照名片背面的地图，马上就找到了“Curious”。黑色的招牌上印着白色的字，好像在一栋白色大楼的三楼。

问题是该怎么确认理荣子在不在。我观察大楼的入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其中也夹杂着酒女，但不知道是不是“Curious”的人。我在想，要不要随便抓个人，如果正巧是“Cruious”的员工，就问问他有没有一个叫做寺冈理荣子的女人在店里工作。但是，如果这件事传进她耳里，她一定会提高警觉，因此最后我只好待在稍远的地方监视。

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站下去。反正距离打样还有好一段时间，于是我决定拟定计划之后再来一趟，于是就离开了那里。

这个时候，又有人从大楼里出来了，一看就知道那两个人是客人和酒女的关系。一个看似四十五、六岁的男子，身穿剪裁合宜的西装，轻轻挥着手离开女人身边。在此同时，男人说：“那么，再见啰，叶月。”

“晚安。下次去吃法国料理唷。”

“好啦好啦。”男人边说边离去。目送男人离去之后，叫做叶月的女人转过身去。

“啊，等等。”我对着她的背影出声叫唤。

她回过头来，脸上立即浮现酒女应有的笑容。“什么事？”

“今天理荣没来上班吗？”

“理荣？我想想……”

我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们店里没有人叫那个名字。仔细一想，寺冈理荣子也未必是真名。

“那可能是我弄错名字了。昨天她有上班，穿着大红色超级露背装的那位。”

叶月看着我，偏着头。她心里说不定在想，这位客人昨天有来店里吗？她同时应该也在搜索，关于身穿红色套装的女人的记忆。

“噢，你说的一定是公香小姐。她今天有上班。请进。”她笑容满面地伸手请我进电梯。

“不，我等一下还得去别的地方。晚点我再来。”

“那么，你最好在十一点以前来唷。她今天上早班，十二点以前就会回去了。”

“我知道了。谢谢。”

“请问尊姓大名？”

“啊……我姓中村。不过，我想她应该不记得。”

“中村先生是吗？我会告诉她一声。”

在叶月的目送之下，我离开了那里。腋下和背后都是汗。

她叫公香啊……

公香听到叶月转述后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她到底想不到来的人是我吧。中村这个姓氏随处可见。说不定，她现在正拼命想着是哪个客人呢。

时间还早，我决定去咖啡店坐坐。那里虽然看不到“Curious”的那栋大楼，但可以看到从六本木大道出来的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边喝咖啡边注视着大马路。

突然间，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感觉之前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仔细一想，原来那并不是我自身的经验。从前像这样走进咖啡店，等酒女从酒店里出来的是我的父亲。我那沉溺女色，失去一切的笨蛋父亲。那个不光是财产，连辛苦得来的牙医头衔都失去的父亲。

难道我现在和当时父亲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我摇摇头。绝对没那回事。当时父亲眼里完全没有家庭，只是一味地想要得到女人而埋伏。现在的我不一样，我想要知道破坏我家庭的始作俑者心里真正的想法，并试图抓住她。

然而，我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悄声地对我说：“你和你父亲做的是完全相同的事。结果还不是一样吗？被女人玩弄于鼓掌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你和你父亲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根本就是重蹈覆辙。”

自我厌恶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我努力着想将这种感觉抛诸脑后。咖啡融在嘴里分外苦涩。

我在咖啡店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才离开。时间快要十一点了。

当我再度来到能够看见“Curious”正面的地方，立即隐身在路边的宾士车后面。进进出出的客人好像比刚才更多了。有许多穿着十分类似的酒女。我定睛凝视，心想绝对不能看漏了理荣子，不，是公香。

十一点半多，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我心想：“不能老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于是转移了好几次阵地。当我要再度回到宾士车后面时，大楼里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必定是寺冈理荣子。虽然她化妆的方式和发型有所不同，但全身发散出来的气氛和从前的她一模一样。

她往六本木大道走去。我跟在她身后，总觉得若是突然出声叫她，会被她逃掉。不过，若是闷不吭声地抓住她，弄得她尖叫可就糟了。

我心想：“如果她搭上计程车，可就麻烦了。”幸好她步下了地下铁的阶梯。那一瞬间，我下定了决心：“好，要跟就跟到底！”总之，先查出你住在哪里再说。

地下铁月台上人很多。我把心一横，干脆就站在她的正后方，但她却没有发现到我。

她在中目黑下车，我和她间隔几公尺，尾随在她身后。我不知道她会在哪里下车，刚才买了较贵的车票，顺利地通过了剪票口。

出了车站要跟从到底不是件容易的事。年轻女性走夜路往往注意身后，因此我低着头，以免被街灯照出脸部。我决定就算她跑起步来，也不要慌张地追上前去。反正我知道她工作的酒店，也知道她在哪个车站下车。我不用着急，只要肯花时间，迟早会查出她住的地方。

然而，她却不如我想的那般对夜路感到不安。她几乎毫无警戒心地走到了一栋公寓前。那栋公寓面对马路，有一整排窗户，我数了一下，是一栋五层楼建筑，但一楼好像没有住家。

她没有回头，从公寓的正门进入。不久，便消失在自动上锁的玻璃门那一头。

我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屋子的窗户。灯光明灭的窗户各半。我聚精会神盯着，绝对不能看漏丝毫的变化。

过不多久，四楼右边数来第二扇窗的灯亮了。

隔天我下班之后马上前往中目黑。时间才八点多。

我从马路对面，抬头看着前一天确认过的窗户。屋里的灯没开。我尽可能不让人看见地接近公寓。自动上锁的大门左侧，排列着各个屋子的信箱。此外，还有一间管理员室，但这个时间管理员室里好像没人，窗户的窗帘是拉上的。

我确定没有人后，溜进玄关，站在一整排信箱前面。依照窗户的位置，我很笃定寺冈理荣子家不是四〇二号房，就是四〇七号房。我看着一整排信箱，觉得四〇二号房的可能性比较高。

我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是我特地在午休时间跑去买来的。

那是一支镊子，而且还是一支颇大号的镊子。

我将镊子伸进四〇二号房的信箱口，发现里面有东西，接着用镊子夹住里面的邮件，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最上面一封是化妆品公司的广告邮件，收件人是村冈公子。

我确信，一定是这个没错。公子应该是念作“KIMIKO”吧。

为求慎重起见，我也偷看了四〇七号房的信箱。里头的明信片抽出来一看，很明显地收件人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于是我将明信片放回信箱里。

我将村冈公子的邮件揣入怀中，赶紧离开公寓，心想等到回家之后才能好好地看看邮件的内容。要是在这里拖拖拉拉，受到居民的盘问可就麻烦了。

我一回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就马上打开偷来的邮件；一共有四封，其中两封是广告邮件，另外两封分别是个展的邀请函和美容院的介绍信。

我对此感到失望。光靠这些东西根本无法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她好像有朋友是画家，但横竖一定是店里的客人吧。再说，就算知道她常去的美容院也没用。

然而，我没有必要感到沮丧，光是知道她的真名就是一大收获，何况接下来要偷出邮件也不愁没机会。

说来奇怪，我突然有种发现新乐子的感觉。事实上，隔天我也前往村冈公子的公寓，去偷出邮件。当然，偷邮件的时候我顺便将前一天偷出的邮件放了回去。虽然收信时间有些延迟，但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偷看她的邮件吧。

当时，还没有“跟踪狂”这个说法。如果有的话，无疑是在指我的行为。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检查邮件，推测村冈公子的日常生活和交友情形。要不留痕迹地打开信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总觉得，越难开的信封里面的资讯就越有价值，所以丝毫不觉得麻烦。当我取出她的信用卡账单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剧烈的心跳平息下来。

村冈公子似乎过着相当奢侈的生活。之所以一天到晚收到高级名牌商品的型录，大概就是因为她从前买过的关系。就独居的人而言，她的电话费算是高的。毕竟，她信用卡上扣款的金额足以让我瞠目结舌。分期付款的金额好像也不少，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美晴。

虽然我搜集了这些资讯，但就达成真正目的而言，这些资讯根本派不上用场。她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种事？又为什么只有那一段日子住在别间公寓里，佯称那是自己的家？

我也想过算准公子在家的时候突然登门造访，可是她未必会说真话。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她还会将事情闹大，找警察来。到时只要没说我偷了邮件，应该不至于会遭到逮捕，但一定会对今后的行动造成莫大的阻碍。而且，她很可能会再度逃得无影无踪。

我一定要取得铁证之后再直接去见她。要获得这样的证据，我所能想到的还是只有偷取邮件。

就在我整日偷人邮件时，社会上正逐渐发生严重的变化——股票开始暴跌。即使对证券交易一无所知的我，也知道仓持的公司正处于危险的状况。

我打电话到公司想问问情况如何，却没有找到仓持。不光是仓持，其他干部好像也都不在公司里的样子。负责接电话的工读生尖着嗓门，告诉我一直有客人气冲冲地打电话进来，他很头痛。

我试着打电话到仓持家，接电话的是由希子。“您好，这里是仓持家。”她报上姓名的声音显然在害怕什么，知道是我打来的才松了一口气。

“仓持在家吗？”我问。

“这两、三天都没回家。不过，他倒是有从外面打电话回来。”

“他在哪里？”

“他也不告诉我。只说过一阵子就会回来。”

“还有谁打电话来吗？”

“很多人。甚至有人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就算我说外子不在家，对方怎么也不肯相信。可是，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呢？”

我想大概是威胁工读生说出来的吧，但我没说出来。

挂上电话后，我不禁窃笑。仓持终于陷入困境了。至今为止，他总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这个世界可由不得他横行无阻。那家伙身上的羊皮终于被掀开了，骗人的伎俩终于会被拆穿的。

当然我心里一点也不担心仓持。我心想，他最好早日被揪出来，让大众严加挞伐。

那天，我也去了村冈公子的公寓，像往常一样偷走邮件。那已经变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那天的收获是三封邮件。其中两封是广告邮件，而剩下的一封让我的心脏狂跳不已。那是一封封了口的信，感觉上像私人信件。淡淡的粉红色信封上用原子笔写着“村冈公子敬启”的字样。寄件人究竟是谁呢？从信封款式和笔记来看应该是个女人。有一种说法说女人之间的秘密比男女之间还多，我雀跃不已，有一种终于可能钓到大鱼的感觉。

一搭上电车，我迫不及待地看了那封信的寄件人名字。霎时，我的脑中一片混乱。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竟然发生了的感觉。因为，我认得那个名字。

关口美晴……

这个名字我可以说再熟悉不过了。为什么这封信上会出现前妻的名字呢？美晴到底有什么是找公子呢？不，话说回来，美晴为什么会知道公子的地址呢？

一种近乎恶心的感觉向我袭来。我并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确信，那对我而言一定是件不祥之事。

我在下一站下车后立刻粗鲁地撕开信封。我已经没办法像平常一样好整以暇地打开信封了。

我从信封里倒出几张照片和便条纸。几张公子的照片好像是在国外拍的。而其中一张竟然是公子和美晴的合照。两个人状似愉快地对着镜头笑。

我抖着手拿起信纸，上面写着：“这是在西班牙拍的照片。要是再多拍点就好了。改天再去哪里走走吧。”

卷三十六

我知道美晴住哪儿，但我不打算马上跑去兴师问罪。我看着眼前无法解释的信和照片，思考了一整晚之后，脑中终于浮现出一种假设。

我会不会是中了她们的仙人跳？

她们两人原本就认识。我不知道是哪一方的提议，两人想出了一个计谋，设下了陷阱，打算对我这个笨老公狠狠地敲我一笔。

说到步骤，很简单，首先由公子接近我、勾引我，等到她顺利地跟我发生关系之后，接下来就轮到美晴上场了。她扮演一个对偷腥的丈夫大动肝火的妻子，在丈夫开口提出分手之前，拼命挥霍。一旦丈夫提出离婚，就开出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然后离婚。当时就算我想找公子，她也早已经躲起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剧情。如果不是发现了这封美晴寄给公子的信，我大概永远也无法相信这样的事。然而，既然亲眼看见了那封信和照片，反而想不到还有其他的解释。

不过，说到美晴那个人，就算我将这些证据摊在她眼前，她也不可能一五一十地坦白招认。能言善道的她可能会声称她是在离婚后才和公子走得比较近。想必她会如此抵赖：“我偶然遇到前夫的外遇对象，想要骂她几句，没想到讲着讲着，最后居然和她很聊得来。”而等到我改天找到证据，推翻她的说法时，推翻她的说法时，她又已不见踪影。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必须在和美晴见面之前搜集好各项证据。

我决定到美晴的娘家走一趟。离婚之后我还没和她父母见过面，不过话说回来，其实结婚期间我也几乎没见过他们。美晴从来不回娘家，她父母也不曾和她联络，顶多就是寄寄贺年卡罢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们离婚这件事，美晴是怎么向她父母解释的。

我毫无预警地造访她家，以免她的父母通知美晴。想当然耳，她父母见到了我也大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女儿的前夫竟然会登门造访。但是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到她家。

他们看起来很困惑，而且很困扰，但我还是诚恳地表示，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他们大概是觉得对女儿的前夫便显得太过冷淡也说不过去，只好招呼我入内。美晴的母亲之前在外面打零工，这一阵子都待在家里。而美晴住在札幌的哥哥也正好出差顺道回家。

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彼此近况，不过场面并不熟络，每当话题间断，气氛就沉默得几乎要令人喘不过起来。他们似乎只在乎我登门拜访有何贵干。关于离婚的理由，我不知道美晴是怎么说明的，不过他们并没有提起我外遇的事。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要请教两位。”

一听见我提到重点，美晴的父母立刻挺直腰杆，神情看起来颇为严肃。

“您们人不认识一位名叫村冈公子的女性？”

“村冈……小姐。”她母亲不安地看着丈夫。他只是闷不吭声地摇摇头。

“您们不认识吗？”

“我们不太清楚……请问她怎么了吗？”

“详细情形我还不能说，不过是她导致我们离婚的，所以我想要知道她和美晴之间的关系。”

夫妇俩又对看了一眼，一脸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我确定美晴还没对父母提起离婚之前发生的事情。美晴的哥哥假装在一旁看报纸，但必然竖起了耳朵在听我们讲话。

“美晴完全没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离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母亲问我。

我本来想毫不隐瞒地告诉他们，但姑且还是把话吞了下来，等到一切弄清楚之后再说也不迟。

“说来话长。总之一句话，就是个性不合。”

她父母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却没有再多问。

“您们真的不认识一位名叫村冈公子的女性吗？”我进一步问。

她母亲摇头。“我们不太清楚美晴的事。您应该也知道，她连这个家都不回。”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奢望能从他们身上打听到有用的资讯。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美晴亲近的朋友的联络方式呢？”

“朋友……吗？”她母亲的脸上再度浮现困惑的神色。

“我想这你应该比我们还要清楚才是。”沉默至今的父亲开口说。他明显地心情不好。

“她几乎都没有告诉我结婚之前的事，所以我今天才会登门拜访。”

“我们也不清楚。”她父亲话一说完，站起身来，离开客厅。

我将视线拉回她母亲身上。“我好像惹伯父生气了。”

她母亲生硬地苦笑，叫我等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我看着美晴的哥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

不久，她母亲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便条纸。“这是之前那孩子上班的公司的电话号码。你能不能打电话去那里问问看？”

看到上面的电话号码，我很失望。那是仓持从前上班的公司。我心里想：“如果是这支电话号码，根本不用特地请你告诉我。”但又不能那么回答，只好道声谢，将便条纸收下。

当我出了关口家门口，才走没几步路，就听见有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我回头一看，美晴的哥哥正扳着一张脸朝我走来。我停下脚步等他。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他说。“好的。”我点头。

我们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他名叫义正。我们一坐下来，点完饮料，义正马上开口说：“我大概知道你们离婚的原因。”

他突然这么说，令我穷于应答。他继续说：“是因为钱吧？”

我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我会知道吧？说起来丢人，其实对我们来说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义正的脸皱成一团。“那家伙真是的，老是要人帮她收拾烂摊子，我爸妈都已经受够了。”

“之前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嗯，说来话长。要是细说从头的话会没完没了。我家又不是多有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很奢侈，或者该说是喜欢搞派头，总之就是浪费成性。她没有办法忍耐，只要有想要的东西就算借钱也要买到手。如果借的钱她还得起也就罢了，偏偏老是累得周遭的人替她擦屁股。”他喝了一口服务生端上来的咖啡，然后继续说：“我们原本以为等到结婚之后得要自己持家，她那种个性可能会有所改善，不过看来还是无可救药。”

我想起了第一次到美晴家的情形。当时，她的父母几乎没有提起她结婚以前的事。现在想想，原来他们是想不到任何值得提起的往事。

“因为这样，我想她大概也给和幸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我默不作声。既然他们自行解释我们离婚的原因，我也就没有必要多嘴了。

“可是，”义正用手拨头发。“你看过我家应该知道，我家的经济状况很拮据。我自己的小孩也大了，手头真的很紧。”

我不知道义正话里的意思，看着他的脸。他别开视线，继续说道：“所以，嗯……，该怎么说呢，关于你和美晴的金钱纠纷，我希望你们两个人自行解决。就算你把问题带到我家来也于事无补。”

听到这里，我终于了解了。义正是在害怕我和美晴之间金钱上的纠纷会波及到他们。

我苦笑。“我没有打算那么做。”

“那就好。”义正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喝了一口咖啡，好像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来。“刚才你说的那个人……叫做村冈公子，是吗？”

“是的。你对她有什么印象吗？”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姓村冈，不过我印象中，美晴确实有一个叫做公子的朋友。”

“她是个怎么样的朋友呢？”我精神一振地问。

“该怎么说才好呢。”义正抱着胳膊，偏着头。“只能说是酒肉朋友吧。她好像是美晴年轻时在酒店工作的时候的常客。”

“美晴在酒店工作？”我重新问了一次。“你是不是说反了？应该是美晴有一个叫做公子的朋友在酒店工作，而美晴去那个朋友的店里吧……”

然而，义正却摇摇头。“美晴曾在一家营业到深夜的酒吧工作。我也去过。还在那里遇见过那个叫做公子的女人。她明显就是一个……”他稍微压低了声音，“在卖的女人。从她给人的感觉就看得出来。”

我缩着下巴，吞了一口口水。我心想，如果她之前是在做鸡的话，看在条件不错的份上是很可能接下勾引朋友丈夫的工作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呢？好几年前了，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美晴没有告诉过我，她有一个那样的朋友。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完全不知道她的交友情况。

“你说，你和公子见过面，是吗？”

“嗯。”

我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照片。不用说，是那张和信附上的照片。“是这个女人吗？”

义正将照片拿在手上，皱起眉头看了好一阵子之后，点了点头。“是这个女人。她比我之前见到她的时候老了不少，不过是她没有错。”

我按捺住想要大叫的情绪，接过照片。这下证据成立了。有了亲哥哥作证，美晴应该只好放弃狡辩了吧。

“从你刚才的话听来，好像是这个女人害你们离婚的，她究竟是干了什么好事呢？我看还是跟钱脱离不了关系吧？”义正问我。

“这个嘛，嗯……”我语意不清地含糊带过。

“是不是美晴借钱给那个女人，结果钱收不回来了呢？从前发生过一次那样的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要我说明详细情形，请你饶了我。”

“嗯，是啊。我就算问了也没用。”义正抓抓头。

我打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没事需要问眼前的男人了，于是伸手抓起账单。

“美晴也是个笨女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稳重的男人却又闹得离婚收场。她大概是忘不了和之前交往的男人一起过的奢靡生活吧。”

我用手势打断他。“她之前和怎样的男人交往呢？”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我没见过那个人，不过听说是同一间公司里的同事。”

“人寿保险公司吗？”

义正摇头。“比那更早之前。那家公司该怎么说呢？好像是什么股票买卖的顾问公司。”

“他们在那家公司里谈办公室恋情吗？”

“嗯，大概是那么一回事吧。不过，最后分手了。”

“分手的原因是？”

“不晓得。”义正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美晴说他们的感情由浓转淡，不过我猜大概是美晴被甩了，毕竟对方那个男的和美晴分手之后马上就和别人结婚了。这代表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脚踏两条船。如此一来，美晴很难再在公司里待下去，所以辞掉了工作。”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中逐渐蔓延。“你知不知道对方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呢？”

“我不知道耶。当时美晴只告诉过我她身边有这么个男人，等下一次见到美晴的时候，我问她和那个男人进展如何，她就一脸不太高兴地说他们的关系变淡了。”

“同一家公司……会不会连工作单位也一样呢？”

“工作单位……”义正露出在回溯记忆的表情。“噢，对了。跟工作单位什么的没有关系。那并不是一家多大的公司，而且对方是老二。”

“老二？”

“公司的第二把交椅啦。他好像是社长成立公司时的第一个部下。像那样的男人想必也很有权势，奢侈成性的美晴会看上他是很可能的。不过，她也不该用他的标准来要求你，对吧？”话一说完，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你怎么了？怎么好像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啊，不是，我不是在说你没出息。我只是想说，美晴到底是哪根筋有问题。”

就像他说的，我的脸色一定变了。我不太记得义正在那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当我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咖啡店，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了。

第二把交椅、社长成立公司时的第一个部下……

我记得仓持确实说过，当年他们社长正立两人公司时，唯一的员工就是他。

我的脑袋里一团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我陆续想起遇见美晴、交往、结婚、离婚等种种情景。这些事在我脑子里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块儿，似乎很难解开来。

“怎么会这样？！”我停下脚步，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个卑鄙、冷血的男人，将自己抛弃的女人塞给我，还利用由希子巧妙地引导我和美晴结婚。我想起仓持在喜宴上的表情，真想放声大叫。那男人表面上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心里一定在嘲笑我。

我决定要离婚的时候，他也在我身旁。在美晴离开我之后，他说：“人生起起伏伏，这件事你别放在心上。”

那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既然曾经交往过，仓持应该很清楚美晴是个怎么样的女人。然而，那家伙竟然认为她是一个适合我的女人。难道他认为我和她结婚能够得到幸福吗？不可能幸福的！那个肮脏的男人，只不过想要和自己抛弃的女人断得一干二净，才将她塞给别人。他只是挑中了我，作为可能接收二手货的。

猛一回神，我已经坐在计程车里了。我要司机前往仓持的住处。我还没有决定见了他之后打算怎么做。这只是愤怒之下，失去理智所采取的行动。

我一抵达仓持位于南青山的公寓，立即在一楼入口处的对讲机按下他家的门铃。然而，却没有人应门。我试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一样。这时我才想起仓持躲起来了。说不定由希子也出门不在家。

就在我咂舌，离开对讲机的时候，发现有人站在我的正后方。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看似四十开外的男人，他的脸色接近灰色，眼珠子浑浊不清。

“你是仓持的朋友吗？”男人用低沉的嗓音问我。

他好像看见了我刚才再按对讲机。我下意识地判断，不能回答是他的朋友。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警戒。

“不是，我是家具行的员工。”我拿出名片，“最近店里进了新家具，我想要通知他。请问，您也是这栋公寓的住户吗？”

男人一语不发地将名片还给我。他脸上的表情显得不再对我感兴趣。

我离开公寓后才发现，马路上停了几部车。每部车里都坐着奇怪的男人。我猜想，他们一定是在等仓持回来。

我再度拦下一部计程车，转念一想，要质问仓持可以留待以后，当务之急是先见美晴一面。说不定义正他们已经和她联络，通知她我去过关口家的事了。要是美晴发现我察觉到她们的计谋，很有可能藏匿起来。我可不能给她时间那么做。

美晴租的公寓位在北品川。这是我第一次去。当我站在公寓前面，憎恶之情再度涌现。那是一栋豪华的建筑物，比我住的地方新上许多，房间一定也相当宽敞。

这里的大门也采用自动上锁的系统，跟仓持住的地方一样，设有从一楼呼叫住户的对讲机。我走近对讲机，但在按下房号之前想了一下。美晴如果知道是我，说不定不肯开门。

我在脑中整理好思绪之后，才按下美晴家的门铃。

“哪位？”美晴爱理不理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关口小姐，快递。”我用手帕捣住嘴巴回答，让声音听起来模糊。

“嗯。”随着一声慵懒的回应，门锁咔嚓地打开了。

我走到美晴家的门前，让身体贴在窥孔上，然后按下门铃。我感觉室内有人在走动，想必她正拿着印章，满心期待不知道是谁寄了什么东西来吧。

当她开锁，打开大门，我立刻抓住门把，将大门用力拉开。身穿灰色运动衫的美晴惊讶地抬头看我。她的脸倏地浮现厌恶扭曲的表情。

“搞什么啊你！”

我没有应声，先将一只脚踩进了门的缝隙。她一看，赶紧想要把门关上。“你干嘛啦？别那样！”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还要跟你说话？”她直勾勾地瞪着我。“你假装是快递骗我！”

“先让我进去再说！”

“我不是说我不想听你说了吗？你再不把脚缩回去，我要叫了哦！”

她的脸上明显地写着憎恶二字。我将那张照片亮在她面前，她皱起眉头，但表情随即和缓了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为什么你手上会有那张照片？”美晴瞪大眼睛地问我。

“如果你想知道就让我进去！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你先解释这些照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美晴别开视线，下巴的两侧微微抽动。

“我在问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会和这个女人合照？”

她呼地吐了一口气，松开了要关门的手。我趁隙让身体溜进门内。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她粗鲁地说。

“我也不认为你三言两语解释得清。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美晴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说：“请进！”

屋子里放着我们结婚时使用的家具、电器制品。杂乱无章的情形依旧。敞开的衣柜前，堆着好几个印有名牌标志的盒子，这点也和以前一样。

“喝茶？还是咖啡？”

“饮料就免了。你倒是解释给我听！”

美晴一脸索然地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张照片怎么了嘛？为什么会在你手上呢？”

“我刚说了，我等一下再告诉你。问问题的人是我。”

然而，美晴却似乎非常在意照片在我手上这件事。她诧异地看着我的手，然后皱起眉头。“该不会是你潜入她的屋子偷走的吧？不，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毕竟那张照片是我寄给她的。”说完，她打量了我一眼。“难不成……是你从她的信箱里偷的？”

“我说过，这件事等一下我再告诉你，先请你解释这张照片如何？跟你合照的人是寺冈理荣子，也就是勾引我的那个理荣子。不，这不是她的本名，她叫做村冈公子，对吧？你们两人竟然还一起去旅行，这代表你们的感情挺好的，不是吗？”

美晴像是戴着能剧的面具，面无表情，但脸颊微微抽动。“你连旅行的事情也知道？你果然看过了那封信，对吧？”她缓缓地点头，嘴角扭曲。“原来是那么回事啊。你怎么办到的我是不知道，不过你找到了公子住的地方，然后偷看她的邮件，是吗？”

“回答我的问题！”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已经跟你离婚了，我爱跟谁去旅行，是我的自由吧？跟你没有关系吧？”

“是那个女人勾引我，导致我们离婚的唷！你为什么会亲近那种女人？”

“我刚不是说过，那是我的自由吗？”

“你在发什么飙啊？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什么和我离婚之后才跟那女人亲近的狗屁理由可是行不通的！我已经知道你们是老朋友了。听说她是鸡，而你在某家酒店里工作过。”

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调查到这个地步，把那张闹脾气的脸转向了一旁。然而，她这么做的同时，心里一定在想如何克服眼前的难关。美晴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女人。

“你倒是说句话呀！”

“吵死了！”美晴用一种般若（* 能剧面具之一，为长角的女鬼，神情充满嫉妒、痛苦、愤怒。）般的表情看着我。“事到如今，你还在吵个什么劲儿？你和公子上床是不争的事实。是谁不敌勾引，随随便便就上钩的？不就是你吗？！不但如此，看看你还做了什么好事？阴魂不散地找到公子的住处，最后还偷人家的信件。你这个男人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你……”我气到气血倒流，脑袋发烫。“这……这不是你设下的陷阱吗？你设计我，制造离婚的原因……”

“干嘛啦，你在激动个什么劲儿？你是白痴吗？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请你出去！”

“你承认了吧？你承认那是个陷阱了吧？”

“你少在那边自以为是了。你外遇是个不争的事实吧？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这既没有民事责任，也不会造成刑事责任。今后我一样会向你要钱。”

看着美晴呲牙咧嘴的模样，我失去了理智。我站起身来，朝她扑过去。

卷三十七

那或许是所谓的情绪激动，也可能是我心中许久不曾出现的杀人念头，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憎恶之情，在一瞬间支配了我的肉体。新闻节目经常用“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这样的字句来形容，当时的我正是如此。那一瞬间，我脑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杀死对方。我完全无暇顾及杀死对方之后该怎么办。

我将美晴推倒在地，掐住她的脖子，即使撞倒身边的物品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也不在乎。我只是一味地使劲掐住她。

美晴死命地抵抗，想扳开我的手指却扳不开，于是扭动身体，往我的肚子和鼠蹊部踢来。即便如此，我的双手还是不肯松开。

然而她却抓了我的脸。她用留有长指甲的手指戳向我的眼睛，我到底忍受不住，只好放松力道。她想要趁隙逃走，但我想要是此刻被她逃走可就前功尽弃了。于是我勉励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捣着被她戳中的眼睛。

“放开我！”美晴说完猛地呛了一下，在我耳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大声吼叫，脑中却想不出任何具体的言语。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就此放过这个女人。

我再次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脖子。美晴吓得整个脸扭成一团。她大概搞清楚我是来真的了。

“不是我啦！”她叫道。“那个计谋不是我想出来的。”

这句话我是听见了，但以没有力气去思考话中的含意。我只觉得，她在求我饶命。她又喊道：“是山姆啦。山姆叫我那么做的。真的啦。我说的是真的！”

此时突然出现这个陌生的名字，我的注意力总算转向她说的话。美晴死命地扳开我的手，趴在地上逃到了墙边。她面对着我，双手环抱在胸前，护住脖子。

“山姆？那是谁？”

“你也认识的人。”

“所以我问你是谁啊！”

“仓持先生啦。仓持修。我都叫他山姆。”

我想起义正说过的话，低头看着美晴。“果然没错啊。我听你哥说你好象跟仓持交往过。你竟然瞒着我这件事，还不要脸地……”我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

“全部都是他策划的。山姆想从你身上骗钱。”

“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你。总之，他只是想要把烫手山芋赶快推到别人身上。”

“烫手山芋？”

“就是和我之间的关系啦。这件事要是曝光，也会破坏他和由希子的感情。”

我走近美晴。她的脸因害怕而抽搐。难道当时的我，全身散发如此骇人的气势吗？

“我知道那家伙将自己抛弃的女人推给我。不过你呢？你明明知道他的意图还和我结婚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美晴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咬住下唇。我抓住她的下巴，使横将她的脸转向我。“好好回答我！”

美晴充满敌意地看着我，然后叹了一口气。我放开她的下巴。

“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她脱口而出。“我知道山姆想要将我推给别人。她甚至利用了由希子。老实说，我觉得很生气，而且无地自容。一开始我想，怎么能如他所愿，可是渐渐地我的想法变了。事情既然演变到这个地步，跟谁结婚都没差。但是，我绝对不要离开山姆。”

“原来你和我结婚，是不想切断和仓持的关系，是吗？”

她将脸转到一旁代替肯定，“呼”地吐了一口气。

我有一种被人在流血的伤口上撒盐的感觉。不过，算了，反正我们的婚姻生活，从一开始就是一团糟。

“那么，仓持有什么必要陷害我？”

美晴对我的问题三缄其口。我察觉到其中大概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我再度抓住她的下巴。“不回答的话，我就杀了你！”

这个时候，其实我的杀人意念已经很淡了。然而，我当真想要杀美晴的这个事实，却让我维持了对她的优势。

“我找他商量过，说我想离婚了……。然后，他就帮我想了一个让你外遇的方法。我说的是真的，那是山姆提出来的计谋。相信我。”

“为什么他要帮你想出那种计谋？他不是已经和你分手了吗？”

“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让我生气。大概怕我如果一生气，会将我们之间的事告诉由希子。”

“你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是主谋吗？”

“那间公寓……公子勾引你的那间公寓，就是他准备的。你应该知道，他之前上班的公司也有处理不动产吧？他物色由公司管理的出租公寓，擅自使用一房客长期不在家的屋子。如果光是我和公子，应该办不到那种事吧？”

美晴说的有理。没有调查管理那间屋子的不动产公司是我的严重疏失。如果我知道那是仓持上班的公司的话，说不定就会有迥然不同的剧情发展了。

“另外，山姆还想到了从你身上榨财的方法。他说就算从上班族身上要到赡养费，也不会是一笔大数目，所以只要在离婚前尽量借钱举债，再将债款全部推给你就好了。这也是他唆使我的。”

不知道美晴是不是因为感觉到我愤怒的矛头渐渐转向仓持，这段话听起来像是说仓持的坏话。

“你说的是真的吧？”我瞪着她说。

她微微颤抖地点头。“我都说是真的了嘛。要不是受到山姆的唆使，我也做不出那么恶劣的事情。一切都是他的指示，我只是依照指示行事而已。”

很明显地，美晴只是嘴上道歉。她如果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不要听从仓持的指示不就得了。然而，我却连这么容易发现的矛盾之处都没察觉到。对仓持的憎恨，使我觉得其他的事情都不足为道。

我站起身来。美晴缩着身体，抬头看着我。她的脸上还留着害怕的神色。

“我死都不会再给你钱了。借款你自己还！”

“可是……”

“如果要债的再来找我，我就先杀了你，然后自杀。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听懂了吗？”

她默默地点头。

“你知道仓持在哪吗？”

“不知道。我们最近都没见面。”

这句话倒不像是在说谎。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大门而去。然后再开门离开之前，又回头对她说：“你逃也没用！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一定把你找出来杀掉！”

美晴铁青着一张脸，我随即离开了她家。

如果有一条界线，决定会不会变成杀人犯，我想我的心当时应该游走在界线边缘。要是美晴没有提起仓持的名字，恐怕我已经杀掉她了吧。我边走边回想，那是真正的杀意。

我对美晴的憎恨渐渐转变成杀死仓持的念头。我再也无法容忍那个玩弄我的人生的男人了。

我前往日本桥小舟町。太阳早已下山，仓持很可能已经不在公司了。

然而，当我走到公司旁，却看到一群不认识的男人正在搬瓦楞纸箱。男人们的手臂上全戴着臂章。一开始我以为那些人和我无关，然而当我看到他们身边有几个是仓持的部下时，我便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我向一个讲过几次话的工读生走去。他也发现到我，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啊，田岛先生……”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听说是强制搜查。那些人突然跑来公司……，然后把我们赶了出来。中上先生他们还在上面。”

“仓持呢？”

工读生摇摇头。“他最近一直请假。”

我心想，他抢先一步落跑了。此时的情形和穗积国际、东西商事当时一模一样。只不过，主谋终于换成了仓持本人罢了。

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朝我走来。他还没停下脚步，就拿出一本手册。

“我是警视厅生活课的人员，你是‘创造机会’的员工吧？”

“不，我并不是正式员工。”

“这话怎么说？”调查人员的眼中发出令人害怕的光芒。

“仓持拜托我帮他处理一点会计上的事……。不过，公司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搜查人员一副在推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的样子。接着，他说：“可以请你跟我来一下吗？”

我没有理由拒绝，只好答应。何况，我也想要亲眼确认，事情究竟演变到了什么地步。

他带我到大楼里面。办公室里还有十多个搜查人员，正将所有文件和档案夹塞进瓦楞纸箱中。我看见了中上他们，他们只是一脸茫然地杵在那里。

中上往我这边瞄了一眼，但没有向我搭话，只是双眼垂下。

我在偏角落的地方接受搜查人员的询问，诸如进公司的过程、至今做过哪些事情等。他们的用字遣词虽然客气，却有种强硬的感觉。我想，我没有必要说谎，于是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然而，搜查人员似乎不完全相信我说的话。

“照你这么说，你是在不知道公司实际经营内容的情况之下在这里帮忙的啰？虽然你没有办理进公司的正式手续，但却是董事级的待遇，不是吗？”

“那是仓持自己决定的。我只是想赚一点零用钱……”

“可是，你的工作是负责管钱的吧？”

“说是管钱，其实只是形式上的头衔。实际上，仓持可以自由运用资金，而我只是看看资金流进流出的金额而已。”

搜查人员似乎并不接受我的说词，脸上甚至连挤出苦笑都没有，一副想说“谁会相信你那种鬼话”的表情。

强制搜查的目的似乎在搜集公司违反证券交易法的证据。我从搜查人员话中得知，仓持无照从事证券买卖。

“你知道仓持先生没有执照吗？”

“我完全不知道。我之前问过他本人，当时他告诉我他有执照。”

“他说有，你就信了？”

“是的。”

搜查人员听了我的回答，狐疑地偏着头。

接下来的问题，主要是关于仓持的出没地点。搜查人员表示，仓持连自己家都没回。当然，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关于这点，搜查人员倒是相信了。

他们晚上十点过后才放我回去。我精疲力尽地拖着脚步回家。一天当中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心情还来不及整理，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一旦躺在床上，脑袋却莫名清醒。我的心中充满了对仓持的愤怒、愤恨，还有怀疑。我还想起了八百年前的往事，只后悔至今为什么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就在我烦闷地辗转难眠时，突然电话铃响，吓了我一跳。在拿起话筒之前，我先看了闹钟一眼，时间接近凌晨一点钟。

我拿起话筒，低低地说了声：“喂。”隔一会儿，对方才出声回应。“喂，田岛吗？”

听到那声音的刹那，原本有点恍惚的脑袋突然清醒了。

“仓持……你，在哪里？”

“我在电话亭里。就地名来说，应该是深川附近吧。门前仲町一带。”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

“我只是单纯经过这里。倒是你身边有没有人？”

“只有我一个人。你知道公司怎么了吗？”

“强制搜查对吧？我知道啊。”我从仓持的口气听不出危机感。

“大家都在找你。”我想说我也在找你。但忍了下来。

仓持在电话的那一头低声笑了。“要是我现在出面的话大概会闹得满城风雨吧。”

“你别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知道啦。我现在不能出面。不过，我想见你一面，我有点事情想要拜托你。”

“你去找警察自首如何？”

“别开玩笑了。我问你，等一下能不能见个面？我去你那边。”

“等一下？现在吗？”

“如果能在大白天见面那当然最好啦，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

听到他毫不担忧的口吻，我真怀疑这家伙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好。那你过来我这边。你知道地方吧？”

“我之前去过，知道在哪里，不过我们最好换别的地方，因为说不定你家也有人在监视。”

“我家？谁在监视？警察吗？”

“警察说不定也在监视，但可能还有其他的……。好了，别说那么多，反正最好在别的地方。”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和他约在附近的一家美食餐厅。仓持确认好地方和时间之后挂上了电话。

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慢慢地换衣服。随着思路渐渐清晰，我慢慢又想起了美晴说的话。同时，对仓持的憎恶之情也逐渐加深。我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不过，从电话里听起来，他似乎对我毫无戒心。

我不经意地想：“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

我走到厨房，打开抽屉。里面放着菜刀和水果刀。水果刀是附有刀鞘的那种。我将它拿在手上，拔出刀鞘。薄薄的刀尖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发出寒光。我心想，非得有人下手不可。那个男人害太多人遭受不幸。当然，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所以我是下手的不二人选。

我穿上外套，将刀子藏在内袋里。这么一个动作，让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体温逐渐升高。

离约定的时刻还有一点时间，但是我的心静不下来。我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离开家门。

一走出门，夜风沁如水。不过怀着一把刀的胸口却莫名发热，我隔着外套确认了好几次刀子的位置。

我走进美式餐厅，点了咖啡等待仓持，此时，身穿黑色皮夹克的仓持缩着背出现在我面前。他看着我，笑嘻嘻地朝我走来。

“不好意思，半夜找你出来。”他在我对面坐下，并且向女服务生点了一杯热可可。

“你到底住在哪？”

“很多地方。大部分都住在商务旅馆。”

“你打算逃到什么时候？”

“嗯，等时机成熟了，我就会去找警察自首。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事要办。”

“有什么事要办？”

“像是处理钱呀。好不容易赚到的钱要是全被没收的话，岂不是白忙一场？”

我盯着他的脸。他之前说不会做东西商事那种骗人生意果然是在骗人的。这个男人之前在不少骗子底下做事；他是在走他们走过的旧路。

仓持从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两个厚厚的信封叠放在我面前，上面的信封上用原子笔写着：“由希子收。”

“我说有事情要拜托你，指的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我希望你将其中一个交给由希子。我想我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了很多让她头痛的事。你能帮我告诉她，我一定会去接她，在那之前希望她忍耐一下。”

我稍微打开信封口往里面看了一下，里头应该装了一百张左右的万元大钞。

我心想：“他连跑路身边还是有钱。”

“另一个你手下。大概各方面都会给你添麻烦，该怎么说呢，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心意吧。”仓持津津有味地喝着服务生端来的热可可。

我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一方面利用美晴对我设下那么冷酷的陷阱，一方面却又表现得朋友有难，两肋插刀在所不惜。眼前的这张脸总是让我感到困惑，使我的杀人念头萎靡散去。

“我想要跟你确认一件事。”我说。

“买卖证券的证照对吧？那件事骗了你是我的错。不过，我想迟早必须告诉你的。”

“不是那件事。”我摇摇头。“是美晴的事。”

“她怎么了吗？”

“听说她是你的旧情人，是吗？”

仓持半张着嘴，表情定格，然后喝了一口热可可，将烟灰缸拉过去。“你发现啦？”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竟然瞒着我，让我跟她结婚……”

“那么，你觉得我在介绍她的时候应该说她是以前跟我交往过的女人吗？那么做你只会觉得不愉快吧？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那么一开始你别介绍她给我认识不就好了吗？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只是想把自己手边难搞的女人推给我罢了，对吧？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

“喂，等一下。我之所以将她介绍给你，单纯只是认为你们会相处愉快。你和我不一样，你做人诚实，而且规划了一条稳固牢靠的人生大道。事实上，你们也是个性相投才结婚的呀。”

“什么稳固牢靠的人生大道！还不是被你给搞砸了。”

“喂，田岛，你干嘛那么生气嘛。我之前应该也为介绍美晴给你的事情跟你道歉过了呀。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才跟你说好，我会尽可能帮你，不是吗？”

“我听说，设计让我陷入圈套的人也是你。”

“啊？”仓持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美晴找你商量，说想要跟我离婚，对吗？然后你就想出了那个圈套，利用一个叫做公子的女人引诱我中计。听说那间公寓也是你准备的，不是吗？”

仓持听到我的话，表情扭曲。他将手抵在额头上，微微摇头。“这是她说的吗？”

“是的。”

“田岛，我做了一件错事。她真是一个卑劣的女人。这简直是一派胡言。”

“你说什么？”

“你听我说！我确实陪她商量过离婚的事。可是，我并没有提议，也没有设计要让你陷入圈套。我当时是这么对她说的。只要田岛不外遇，你就算提起离婚也没用。美晴大概是听了我那么说，才想到要让你陷入圈套的。”

“你别乱说！明明是你准备公寓的。”

“那我承认。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那样使用。当时，美晴只是拜托我，要我替她准备一间能够自由使用一个晚上的屋子。所以我把那间屋的钥匙教给了她。事后我知道你是在那间屋子里被女人勾引，简直吓了一大跳。不过，我又不能告诉你那件事情，真的让我很头痛。”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相信我！还是，美晴比我值得信任？把你害到今天这种穷途潦倒的地步的，可是那个女人唷！”

我盯着仓持的黑色瞳孔。瞳孔中，有一种能够骗倒全天下人的认真眼神。在这之前，我不知道背着对眼睛欺骗了多少次。

“我把你当做至交。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因为那么想，我才会冒着危险跑来见你。”仓持伸出手臂，握住我的手。他的体温从手掌传来。“相信我！这件事，我将来再好好跟你解释。我想，误解一定会冰释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皱起眉头。“这么晚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等一下。”

“抱歉。你也知道，我现在是警方追缉的人。我再跟你联络。”仓持一把抓起账单，起身往收银台走去。

我满脑子一团乱。我老是这样，就算是我在质问他，也只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桌上放着他留下的信封。我将信封拿在手里。写着“由希子收”的信封下面那个好像是给我的。另一个信封上也写了字，看到字的那一刹那，我全身如遭雷击。

上面写着——田岛和辛先生收。

我回过神来又确认了一次，上面正确地写着“田岛和幸先生收”。然而，当时那个“幸”字看在我的眼里，却成了“辛”字。

过去令人厌恶的情景瞬间又在我的脑中掠过。我站起身来，追在仓持身后，冲出餐厅。

他正走在停车场里。我将手伸进外套内侧，手碰到了水果刀。

就在我要追上他时……

突然间，一旁窜出了一道黑影。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像一只野兽般，动作敏捷地往仓持扑去。仓持应声倒地。他哼都没哼一声，男人就已经跑掉了。

我惊慌地冲到仓持身边。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脖子流出。

卷三十八

刹那间，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当我听到身后传来尖叫声才回过神来。我回过头去，一个年轻女子惊恐地往我们这边看。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同行的男子。

我不太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四周围了好多人。不久之后，警官也赶来了。警官一连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却完全没有自信能够好好地回答那些问题。恐怕我对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有办法好好回答吧。警官带我到警察署去，把我关进一间叫做调查室的房间。

事后我才知道，好像是餐厅的店员报警的。那名店员告诉警官，遇刺男子和我在一起，以及我追出餐厅的事，因而警官才会质问我，但我的回答却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于是警官将我的行为解释成冲动行刺而导致心智失常，立刻当场将我逮捕。

负责调查的刑警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凶犯，所以似乎以为接下来的工作就只要录犯人的口供即可。也难怪啦。毕竟我身怀水果刀，而且实际上也是打算刺杀仓持才冲出餐厅的。

然而，刺杀仓持的人却不是我，而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我渐渐恢复平静，告诉了刑警当时的情形。刑事一心认定凶犯会招供，对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展感到愤怒，对我吼道：“事到如今，你休想抵赖。”

“我说的是真的。请你相信我。因为用来刺杀他的是别件凶器，不是我的刀子，对吧？”

“你怎么敢说不是你的刀子？”

“因为，我的刀子没有使用过。你们调查之后就会知道。我的刀子上应该一滴血迹都没有。”

“你马上就把刀子擦干净了，对吧？不用你说，我们也正在调查。不过，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刀子带在身上呢？”

“这个……”我顿时语塞。

“说啊！你会打不出来了吧？你还是放弃挣扎吧！”

留着五分头的国字脸刑警持续恐吓我好几个小时，想让我招供。好几次，我因为身体疲倦和思绪混乱而感到意识不清，但我还是极力否认。

地狱般的拷问终于结束了。国字脸的刑警被叫出去之后，另一个刑警走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刑警戴着眼镜的关系，感觉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刑警清秀多了。

“非常抱歉，占用您那么多时间。我们已经证实您是清白的了。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结束，您可以回去了。”他的遣词用字也很客气。

情势突然逆转，令我感到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花了一番工夫才确认清楚。毕竟，您身上带着那种东西，那是平常不会带在身上的东西……”这个刑警仿佛在害怕我检举他们警方殃及无辜，因此提起了刀子一事，言下之意是在暗示我也要为这起乌龙事件负责任。

然而，我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件事。“犯人抓到了吗？”

刑警摇摇头。“在逃中。不过，有目击者指出，他看到一个男人从你们所在的停车场冲出来。那个男人在逃走途中丢弃了一把菜刀。我们调查刀上的血迹之后，发现和受害者的血型一致。顺带一提的是，您的刀子上没有检验出任何血迹反应。”说完，刑警扬起嘴角笑了。

“刺杀仓持的是一个瘦小男子，不过我没看清楚他的长相……”

“你说的和目击者的证词一致。目前，我们正在找符合这项特征的人。”

“大致上已经锁定嫌疑犯了吗？”

“是的，大致上已经锁定。毕竟，该怎么说呢，就各方面来说，受害者是一个备受瞩目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创造机会’的受害者向仓持报复吗？”

“嗯，也有那个可能。”刑警看了一眼手表。“田岛先生，如果您还不着急走的话，我想再请教您两、三个问题。”

“有关刀子的事吗？”

“嗯，是的。请您务必告诉我，您身上为什么要带着那种东西呢？”

我叹了一口气，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好。不过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定了心。“我想……要杀死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说法太过直接，刑警脸上惊讶的表情维持了好几秒。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言难尽。总之，我们之间有许多过节……他骗了我好几次。这次的‘创造机会’也是。所以当他找我出来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刀子。”

“可是，别人却抢先一步刺杀了他，是吗？”

“嗯，就是那么回事。”我抬起头来看着刑警。“身上带着刀子会构成犯罪吗？这算是杀人未遂，还是意图杀人……”

“要看情况而论。实际上，如果你取出刀子袭击仓持先生的话，大概就算是杀人未遂了吧。可是，您却还没有那么做。”

“难道该庆幸我那临阵畏缩的个性吗……？”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嫌犯是个怎么样的人，不过单就对仓持的憎恨而言，我想他应该比不上我。可是现实上，我却比他晚了一步。”

刑警戴的眼镜镜片闪了一下。

“您简直像是在后悔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抢走了你的行凶目标。”

“倒不是那样……”

然而，眼尖的刑警却看穿了事实。我对自己没有成为杀人犯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因为被人抢走杀害仓持的这个最大目标，而感到怅然若失。

“田岛先生，有杀人动机不见得就会引发杀人行为唷。”刑警用一副告诫的口吻说。“动机当然是不可或缺，但一个人要杀人，还必须具备环境、时机、还有当时的情绪等复杂的因素。”

“这我知道，可是……”

“还有，”刑警继续说。“有的人需要有某种导火线才会采取行动。像您，可能就需要某种导火线。也就是说，只要没有导火线，你就无法跨越成为杀人魔的那道门。当然，那样比较好。最好永远不要跨越那道门。”

“成为杀人魔的门，是吗？”话一说完，我突然发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另一个重点，于是询问刑警。“请问，仓持的情况如何？”

刑警挺直背脊，缩起下颚注视着我。“看情形，是保住了一条命。”

“啊……”我顿时语塞。从仓持当时遇刺的情形看来，我本来笃定他终究难以幸免。

“不过，以他目前的状况来看，结果还很难讲。他现在应该也还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

“由希子……你们跟他太太联络过了吗？”

“当然联络过了。她可能已经赶到医院了。如果你想去探望他的话，我们可以送您去医院。就当做是您协助办案的谢礼。”

“麻烦你了。”说完，我站了起来。

我一到医院，就看到由希子在候诊室里低着头。她似乎是匆促赶来的，可能顾不得上衣和裙子的颜色不搭。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制服女警，在出入口待命。

由希子抬头看我，缓缓摇头。我不懂那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大概有许多含意吧。其中也一定还包括了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的情绪。另外，想必也带了想要告诉我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心情。

“仓持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他保住了一条命。”

“还在动手术。好像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由希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我。“他……去见过你了吗？”

“嗯，他打电话给我。然后我们在我家附近的美式餐厅碰面。”

“要是告诉我的话就好了。”由希子忿恨不平地说。

“因为你好像被警方监视了……”

“可是你也受到了警方的监视，不是吗？所以，犯人是埋伏在餐厅的停车场里，对吗？”

我心想：“你说的对。”却不知从何解释。

“因为仓持好像也不想让你知道。”

“可能吧。”由希子转过脸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手帕抵住眼角。

“仓持有话要我转达。”我说。“他说，等他安顿好一定会去接你，在那之前希望你忍耐一下。其实他还要我将一大笔生活费转交给你，可是刚才被警方没收了。不过，警方说只要查明那笔钱和这起事件没关系，就会还我……”

“钱还不还无所谓。只要他能得救……”她呜咽地说。

事到如今，由希子还深爱着仓持，令我再度嫉妒起他了。我心想，非得设法告诉由希子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不可。

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过没多久，一个护士跑了过来。“太太，主治医生有话要跟你说。”

“手术结束了吗？”

“嗯，是的。主治医生会向你说明详细情形。”

“怎么样？手术进行得顺利吗？他得救了吗？”由希子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想，医生会跟你说明。总之，这边请。”

我知道护士禁止随便发言，但她的样子明显有异。我心想，只是告诉我们是否得救应该无妨吧。我们跟在护士后头，前往加护病房。一名医生向我们走来。

“你是病患的太太吗？”医生问。

“是的。这位是外子的朋友。”由希子这么介绍我。

医生看了我一眼后点头，并且将视线拉回由希子身上。“这边请。”

我们来到加护病房内。医生走到一间由透明塑胶膜隔开的隔间前停下脚步。

“那就是你先生。”

隔着塑胶膜，仓持就躺在里面一张床上。他的身上覆盖着氧气罩等各式各样的器具。

“就结论而言，”医生冷静地开口说。“你先生保住了一条命，但是还没恢复意识。我想，今后恐怕也不会恢复意识了，因为他控制意识的部位受到了损伤。”

“咦……”由希子低吟。

“医生，也就是说，”我向医生确认。“他变成植物人了吗？”

“是的。”医生点头。

由希子就像慢动作镜头似地慢慢地倒了下来。我没来得及接住她的身体。下一秒钟，我听见了她哭喊哀号的声音。

事情发生的一个星期后，警方逮捕了刺杀仓持的犯人。如同刑警猜测的一样，凶犯果然是“创造机会”的受害者。他去年从公司退休，几乎将所有的退休金投资在“创造机会”上。过程中，他觉得公司有问题，要求返还投资的钱，公司却再三推托，就是不肯还钱。后来发生公司被强制搜查的骚动，当他知道公司还钱的可能性渺茫时，就下定决心要杀害仓持。他似乎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仓持住的地方。据说他最后之所以会盯上我，完全是基于直觉。

听到这些前因后果，我想起了刑警说过的话。他说，杀人光靠动机是不够的。时机和契机反而更重要。

警察一步步地对“创造机会”展开搜查。渐渐浮上台面的经营情形再度令我感到惊讶，甚至让我觉得佩服，没想到他们居然能用那么胡来的手段搜集资金。

举例来说，所属的业务员用的全是假名。一个人同时使用四、五个名字。除此之外，他们对客户说的话大部分都是空穴来风的情报。上头好像指示他们说：“不管怎样，只要让客户把钱交给我们，就是我们的了。”

大部分的员工对股票一无所知。胜负的关键在于如何让谎言听起来像是真的。他们会打给问卷调查名单上的所有人。“恭喜您参加猜谜活动中奖了。让我告诉您一支能够赚大钱的股票。”好像有不少人上了这种玩笑般的骗人手法的当。

他们会提供客人一支股票名牌，让客人观察那支股票的动向一阵子。如果股票没有上涨，他们便默不作声，但如果股票稍有上涨，他们马上就打电话给客人。“我说的没错吧？入会金只要十万元。入会之后，我会告诉您我们公司独家的明牌股。”

员工的平均业绩自保为每个月争取十人入会，并且能够获得会员的入会金一成作为奖金。二十万上下的薪水加上奖金，每个月可以轻松领到三十万。

包含组长在内，员工几乎都在二十岁上下，另外还有不少大学生。

一名目前就读大学的学生在警察局里做笔录的时候提到：“简直是赚翻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家都拼了命地在做。”

警方也找过我几次。他们想查清楚仓持把钱藏在哪里。可是，我不可能知道实情。不知道警方是不是觉得从我身上大概也问不出任何内情，渐渐地也就不再找我了。

后来，我不得已辞去了家具店的工作。尽管说我不是“创造机会”的正式员工，但和这家公司扯上关系是铁一般的事实，一旦被人针对这一点指责，我连一句话都无法辩驳。我又再度陷入了找工作的窘境，但这次我却不怎么沮丧。我觉得凡事都能从头来过。

我之所以会那么觉得，是因为受到仓持目前身体状况的莫大影响。

仓持还活着。就像那一天医生宣布的一样，从他的情形看来，他已无法恢复意识，但他仍有生命反应。

我经常抽空去医院。仓持住在特别病房里接受看护。

由希子几乎都待在病房里照顾他。她卖掉之前住的公寓，搬到一间较小的出租公寓，剩下多出的钱就拿来当做仓持的医疗费。虽说是医疗费，其实也只是单纯地维持他的生命。

仓持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睡觉，有时候眼皮也会睁开。我甚至还看过他眼珠转动的样子。那种时候，我会觉得医生说他没有意识一定哪里弄错了。

由希子似乎比我更这么认为。她有时候会对我说：“我想，小修一定听得到我的声音。因为，他的反应明显不同。只要我对他说话，他的眼睛就会动唷。虽然只是微微转动而已。像我帮他擦身体的时候也是，原本明明没有反应，可是当我帮他擦身体的时候，就会稍微出现反应。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有意识。”

当骨肉至亲或深爱的人变成植物人，看护的人好像都会有这种共通的感觉。毕竟，虽然说是植物人，到底还是有生命，经常都会出现一些生命反应，此时若是与自己的呼唤恰巧一致，就会产生那种错觉。

然而，我却不想纠正由希子的错觉。看护仓持需要非常坚强的意志力。我想，让那种错觉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也好。

由于部分媒体的报导，使得很多人都知道了仓持遇刺的事。于是想要会面的人不绝于途。其中，最多的是“创造机会”的受害者跑到医院来想要看一眼主谋的悲惨景况。由希子会对来访者严格把关，断然拒绝心存歹念的人与仓持会面。

不过，其中也有单纯想要看他而来的人。美晴就是其中之一。

她站在病床旁抚摸仓持的脸颊，指尖滑过他的颈项，然后无视于我的视线，吻了他的唇。幸好由希子恰好不在场，但我还是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心想要是由希子回来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意气风发的山姆居然会变成这样，人生真是残酷啊。”美晴低头看着旧情人，对着我这个前夫说。

“事到如今，我是不想这么说。不过，”我对她说。“仓持他说，他没有设计要让我陷入圈套。他准备公寓是事实，但他没想到你会那样使用。”

“他说的？”美晴盯着仓持。“这样啊。他是那么说的吗？”

“你们谁说的才是真的？你还是仓持？让我搞清楚！”

美晴偏着头，然后说：“既然他那么说的话，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好了。”

“喂！”

“反正你恨我，不是吗？既然如此，你就相信他吧。也许你不要连山姆都憎恨比较好。”

“我想要知道真相。”

“所以我说，他说的就是真相呀。”

除了美晴之外，还来了许多女人。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其中有的一看就知道是在色情行业中打滚的女人。她们看见仓持面目全非的样子，个个都流下眼泪。

“像我这种丑女人，仓持先生也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我。这世上除了他之外，没有那么好的人了。”有的酒家女甚至这么说完后号啕大哭。

当然，也有男性访客。他们的反应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都曾经因对仓持愤恨难消而绝交。

“这男人天生一副好口才，不管是任何废铁也会被他说成黄金。这不知道害我损失了多少钱。”一个上了仓持的当，投资将近一亿的人笑着说。“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真有趣。拜这个男人之赐，我做了许多奇怪的梦想。看到他变这样，真的觉得空虚。”

总而言之，那些男人和他曾经绝交过，却没有一个人打从心里恨他。虽然由希子过滤来访的人，没想到这种人还进得来，真是令人意外。

就在仓持遇刺的一个月后，一个男人来到了医院。

卷三十九

由希子打电话给我，说是有一个男人来探病，但不知道他是谁，感觉有些古怪，问我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来看一下。遭到家具公司解雇的我，时间多得是，于是我马上答应，穿上夹克后就出门了。那天的天气很奇特，晴空万里，但天上不时飘下细雨。

我一到医院，就看到由希子一脸不安地站在病房前。她看到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来访的人呢？已经回去了吗？”

由希子摇摇头，一语不发地转向病房的方向。

从病房的门口可以看到房里。那间是仓持的个人房，病床的四周装设着生命维持仪器，所有仪器都覆盖着透明塑胶膜。

病床旁边站了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穿深棕色的三件式西装。他的身材虽然并不壮硕，但挺拔的身影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势。他手上拄着一支收折整齐的雨伞当做拐杖，如果再戴上一顶帽子的话，看起来就像一名英国绅士。

男人缄默不语，静静地低头看着仓持的睡脸。当然，就算他开口说话，仓持也听不见。然而，许多来访者还是会想要对他说点什么。

“他是谁？没有自我介绍吗？”我低声问由希子。

她递出一张名片。“他给了我这个。”

名片上印着“企管顾问公司佐仓洋平”。办公室的地址在港区。

“他说他是小修的老朋友。”

“你没听仓持提起过他的名字吗？”

她摇头。“他看起来不像是可疑人士，客气地拜托我让他进去探病，我也没理由拒绝……”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田岛先生也没看过那个人吗？”

“从这里看不太清楚，不过我应该不认识。”

“你三十分钟之前打电话给我时，他就一直那样站着不动了吗？”

“是啊。几乎一动也不动，一直盯着小修的脸看。总觉得……”她含糊带过后面的话，大概是想说：“很古怪。”我也有同感。

我们两人在病房外等待，想要再观察他的情形一阵子，几分钟后，男人走了出来。他看着我，微微点头致意。

我心想，我果然不认识这个男人。然而几乎在同时我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说不定我曾经见过和他长得很像的人，所以产生了错觉。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么久。”男人向由希子道歉。“毕竟，我们好久不见了。”

“这样子啊。”她面露微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我。

我认为，要调查男人的来历，由希子最好不在场。“你最好去看看仓持的样子吧。”

“啊……是啊。那么，佐仓先生。我就不奉陪了。”

“噢，请便，不用招呼我。”

我看着由希子走进病房，缓缓地往走廊另一边走去。男人看到我那么做，也跟在我身后。

“您姓佐仓是吗？从事企业顾问？”我边走边发问。

“嗯，是的。不过，客户都是一些小公司。”

“您和仓持是什么关系？”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却低沉地笑了。“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们的关系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的。”

我们在电梯前面停下脚步。男人似乎没有意思进一步说明，反问我：“恕我冒昧，你是？”

“他的朋友。”说完，我反射性地撒了个谎。“我姓江尻。不好意思，我现在失业中，没办法给您名片。”

“噢，哪里，没有关系。”男人笑着微微抬起手，看来他对我并不感兴趣。

我之所以没有报上真名，是因为担心如果他是“创造机会”的受害者就麻烦了。说不定受害者当中有人知道负责管账的是一个名叫田岛的人。

我们搭上电梯，在抵达一楼前，我观察了男人的侧脸。我真的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我心想，说不定他是个名人。说不定我曾在杂志或电视上看过他。从事企业管理工作的人，有些经常会出现在大众媒体上。我猜想，仓持大概也是因为生意上的往来才和这个男人变得亲近的吧。看起来并不需要特别警戒。

电梯抵达一楼。我跟在佐仓身后步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之前，佐仓停下脚步，将脸转向我。

“那么，我就在这里告辞了。请你待我转达夫人，请她不要太过沮丧。”

“我会如实转达。不过，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个茶呢？请您务必告诉我您和仓持之间的关系。”

“非常抱歉，我待会儿还有事情。改天再让我好好告诉你我和他的关系。”男人委婉地拒绝了我。我察觉，他不会再来了。

“那么，我送您到门口。”

“不，这里就行了。”佐仓举起一只手，转过身去。

然而，就在他要往前走的同时，一旁发出了声响。一个胖老太婆急忙蹲下来，捡拾散落一地的零钱。似乎是她把钱包里的东西撒了出来。

一枚十元硬币滚到佐仓的脚边。他将那个铜板捡起来，走到老太婆身边。“您的零钱。”

“噢，真是非常感谢您。”

佐仓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十元硬币，放在老太婆的手掌心。老太婆连忙点头道谢。

那一瞬间，唤醒了我的记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我快步追着佐仓。在他要跨越玄关的自动门之前，我出声唤他。

“岸伯伯，您现在还下五子棋吗？”

佐仓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将头转过来，眼神变得黯淡无光。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旁人出口 罚钱一百，是吗？”说完，我做了一个下棋的动作。

我们进了一家医院旁边的咖啡店。佐仓从容地抽着香烟。

“那是年轻的时候我工作的一家公司里的人教我的。也有人是用象棋。不过，五子棋比较快分出胜负，所以我就将那当做快速赚取零用钱的方法，找了很多人来。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知道当时这件事的人。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佐仓缅怀地说。他所说的公司，似乎指的是地方的黑社会企业。

“你是那个时候认识仓持的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他深深地点了个头。

“一开始，他也是我的客人之一。不过，后来他开始带朋友来，自己就不再下棋了。当时我觉得他真是一个怪小孩。有一天，他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如果他带客人来的话，一局给他一百元。听到他那么说，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小学生而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当时的感觉简直像是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冷水。可是，我也不能就这样被他看扁了，于是叫他别开玩笑了，一局只给他五十元。”佐仓晃着肩膀笑了。

“听说仓持在你家里帮忙过你的副业，是吗？我听他说，好像是在做变魔术的道具。”

佐仓像是看着远方似地眯起眼睛，然后点了两、三下头。“是有过那么回事。他不但口才好，手脚也很灵敏，真的帮了我不少忙。”

我很想说：“他在你家打工的时候，我曾经在场。”但还是决定闭嘴。

“仓持说，他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比学校老师教的还要受用的东西。”

佐仓对于我说的话，露出一脸得意洋洋的表情，吐出一口烟。“我跟他聊了很多。如果有人听了一定会发噱，觉得我跟一个小孩子讲那么多做什么。当时我失业找不到工作，过着自暴自弃的生活。于是我掺杂着怨言和玩笑话，将那之前做过的怪工作都告诉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听得津津有味，真是个怪孩子。他家是开豆腐店的，他却对家里的事业丝毫不感兴趣，而且他也瞧不起脚踏实地，辛苦赚血汗钱的人。”

“他是不是受到你的影响才开始那么想的呢？”

听到我这么一说，他连忙挥手否定。

“那个男人从小就是那样。他打从心里厌恶贫穷，经常说：‘出生环境导致人有贫富差距，真是没有天理。’”

“出生环境……”

“如果出生在有钱人家里，从小就能享尽荣华富贵，但是如果出生在贫穷人家里，就只能过苦日子。不过，我倒不觉得他家特别贫穷，只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而嫉妒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家……”佐仓露出在思索的表情，继续说：“好像是当地出名的有钱人家。他父亲开了一家牙医诊所。”

我吓了一跳，脑中一片空白。

“他家附近有一块地价颇高的土地，在那里有整排高级住宅。你小时候如果也住过那个城镇的话，应该有印象吧？所谓住在山手的人（* 山手指的是今日东京山手线内的区域。从前东京一带会淹水，由于此地的地势较高，不会淹水，因此成为有钱人住的地方。在此指的是有钱人。）。其中有一栋格外壮观的大宅，就是那个牙医的儿子的家。”

“他嫉妒那个孩子……”

我觉得口干舌燥，伸手拿起水杯，而不是咖啡杯。

“他有强烈的自卑感。我在想，可能是那种自卑感促使他有那种想法。他经常说：‘既然人家是衔着金汤匙出生，我也要轻轻松松地变得跟他一样有钱，所以我不要用劳力赚钱。’”

佐仓的一言一语就像一根根的钉子刺进了我的心。看来仓持果然是很我的，所以才会对我设下一个又一个的陷阱。

“可是啊，他并不是讨厌那个少年唷。这就是那个男人复杂的地方了。他虽然嫉妒对方的良好身世，却能够保持冷静的态度，分开思考对方的身世和人性。所以虽然称不上是友情，他确实对对方抱持着一种类似友情的情感，只不过，那充其量就只是类似友情的情感而已。”

“这话怎么说？”

“他好像希望对方遭遇不幸。因为他无法马上成为有钱人，所以想要先把对方拖下水。”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脑中浮现用血写的“杀”字。仓持虽然将我的名字错写成田岛和辛，但他确实将我的名字写在名单上。

“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呢？”这件事情我比谁都清楚，但我还是试探性地询问。“他遭遇不幸了吗？”

“事实上，他的确是遭遇了不幸。”佐仓喝了一口咖啡。“大概是在他升上国中之后不久吧，他家分崩离析了，而且还卖掉了那栋大宅。那个少年和父亲一起搬到了别的城镇。”

“正好如仓持所愿啊。真是太巧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佐仓用手指摩擦着人中，别有意味地干咳了一声。“哎呀，那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单纯的巧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牙医的儿子如仓持所愿地遭遇不幸，不是单纯的巧合吗？”

“关于这点，我没有立场说话。只不过呢，这世上发生的事情，大部分都不只是单纯的巧合。”

“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

然而，佐仓却摇摇头，不愿再说下去。

“我不是说我没有立场说话了吗？再说，这件事情跟你无关，不是吗？”

我无法反驳，低下了头。我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头。

“你说，你是他的朋友？”

听到佐仓这么问我，我抬起头来，默默地点头。

“你是真心那么认为的吗？还是，你只是姑且或是表面上那么说的呢？”

“为什么你会那么……”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男人是否真的交得到朋友。我想，以他那种生活方式，应该很难交得到朋友。”

我猜不透佐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将手边的咖啡杯拿了起来。然而，在我就口之前，他抿嘴笑了。我将咖啡杯放回桌面。

“你想说什么？”

“没有，抱歉。我想我猜对了。你根本不是他的朋友。至少你不那么认为。你反而恨他。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因为那就是那个男人的生存之道。或许也可以说是他的处世之道。那种想法的基本概念是我教他的，所以我也要负一些责任。”

“你到底教了他什么？”

“我教他的事情很单纯。那就是，人必须要有弃子才能成功。”

“弃子……？”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的弃子，指的是人。不过，它的意思却不只是单纯地利用人。只要是人，任谁都会遇到要赌上一赌的事情。依照情况的不同，有时候甚至还赌上姓名。那种时候，有弃子可以使用，和没有弃子可以使用，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此外，弃子有时候还能发挥防波堤的效果，让自己免于危难。所以我教他——必须经常准备好适合当做弃子的人。还有，身为弃子最需要的一项条件，就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我无法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寻常又自然。佐仓好像察觉到了，他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拿起一旁的雨伞，将它立在身体前面，像是拄着拐杖似地将双手在伞上交叠。

“你心里好像也有数。”

“用那种方式过日子，人生有何乐趣可言呢？”我仍旧僵着一张脸问。

“我想，他应该觉得自己过得很充实吧。虽然你可能很恨他，但他应该是把你当做朋友。”

“不是弃子吗？”

听到我这么一说，佐仓又耸了耸肩，安静地露出微笑的表情。“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男人很复杂。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胸。不过，也有例外。那就是像你这样的人。讽刺的是，他会打从心里信任的就只有被他选为当做弃子的人。但这完全只是从他这个角度来看的说法。”

“如果他那么想的话，就应该会希望朋友得到幸福啊。”

“他是希望你得到幸福。只不过，幸福的背后附带着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让弃子幸福到失去身为弃子的作用。”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竖起。佐仓说出来的这句话中，仿佛含带着仓持想要控制我的人生的执着意念。事实上，我是受到了他的控制。每到我快要够着幸福时，仓持就会乘着不祥之风而至。

“我好像有点说太多了。难不成是因为见到他，不禁感伤起来了吗？”佐仓起身取出钱包，看了钱包里头，皱起眉来。“伤脑筋呀。我没有零钱。”

“没关系啦，这里我付。”说完，我将账单拿到手边。

“是嘛。那我就不客气了。”佐仓低头行个礼，朝大门走去。

我想，企业顾问那个头衔大概是骗人的。他虽然穿戴整齐，但至今应该都在接受仓持金钱上的援助。我不认为当年那个穷途潦倒的男人，才不过二十年就能摇身一变成为绅士。

弃子——仓持巧妙地运用这种手法，让我一路过着充满屈辱的人生吗？

他说，牙医一家陷入不幸并非单纯的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的话，究竟原因是什么呢？

卷四十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再去见佐仓一面。我心想，如果不去确认那个男人知道些什么，自己今后的人生将无法重新开始——没有仓持的人生将无法开始。

我打电话给由希子，请她告诉我佐仓名片上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依照地图找到的是一栋五层楼高的旧大楼。这栋大楼有几家公司进驻，但每家公司光看名字，都看不出来属于何种行业。

我搭旧电梯上三楼。走廊上有些阴暗，而且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怪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头贴着一张“樱花企管顾问公司”的名牌。看到那张名牌，我有一种出乎意料之外的感觉。难不成佐仓真的在经营企管顾问公司吗？

我转动L字形的门把，拉开大门，门没上锁。

前面有一张桌子，中间放着一套廉价的沙发，里面摆着办公桌和档案柜，但看不到任何人影。

“有人在吗？”我出声叫唤，却无人回应。

我一脚踏进室内，走近前面的桌子，上头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过的咖啡杯。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一摸，微微覆盖灰尘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手指的痕迹。看来佐仓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这张桌子了。

既然大门没锁，就应该有人在。我心想：“等一下好了。”正要在沙发上落座时，大门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佐仓，而是一个将头发染成咖啡色的中年女子。她往我这边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大概是没想到有人来了吧。

我慌张地站起来。“啊，你好……”

她轻轻地点头致意，用狐疑的眼神打量我全身。“您是哪位？”

“我前一阵子和佐仓先生见过面……”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脑中有一部分产生了反应，感觉像是遥远的记忆快速被唤醒了。那种感觉跟见到佐仓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凝视着女人的脸。她的脸让我想起了漫画中的狸猫，脸上的浓妆让她看起来更像了。然而，我却在想象那张妆底下的脸在二十年前长得什么样。我发现她和某个人的长相完全一样。

“小富……”

她听到我这么一叫，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咦……？”她微偏着头，用一种观察的眼神，眼珠往上翻地看着我。过没多久，她张大了嘴巴。“啊……你该不会是田岛先生的？”

“我是和幸。田岛和幸。”

她嘴巴张开了好一阵子。她用一双手捣住嘴吧，还是继续端详我的脸。

“好久不见。”她总算说出了一句话。她的语调当中，隐含一种不知该作何表情的困惑。

站在我眼前的是从前在我家工作的小富。富惠才是她的本名。一个我家雇来看护祖母，经常和我的父亲发生性行为的女人。

“小富，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倒是和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我大略地说明我有一个朋友变成了植物人，还有遇到前去探望他的佐仓。

“那个变成植物人的，该不会是豆腐店的……”

“是仓持。”

“是哦，果然没错。和幸，你现在还有跟他来往吗？”

“你认识仓持吗？”

“这个嘛……他经常提起仓持的事。”

“他指的是佐仓先生吗？”

“嗯。”小富点头。她看起来一副尴尬的样子。

我们对坐在沙发上。她问我要不要喝茶，我说不用了。

“小富和佐仓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她低下头，有点忸怩地说：“什么关系……”

我从她的模样察觉到他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嘛，嗯……大概二十几年前吧。”

“从在我家工作的时候开始？”

小富点头。

我懂了。佐仓大概是从她口中得知镇上最有钱人家的内情，然后再凑趣地告诉仓持那些事情。说不定仓持就是因为这样才开始特别注意牙医的儿子。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小富，你为什么明明有情人，还要做出那种事情呢？”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抬起头来，诧异地皱起眉头。“哪种事情？”

“跟我父亲之间的事情呀。我都知道了。”

小富屏住呼吸，但没有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下一秒钟，她好像突然变得全身无力，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那个时候啊，有很多原因。”

“你说的简单，但那却是造成我父母离婚的原因耶！”

“他们会离婚应该不只是我的缘故吧？再说，勾引我的可是你的父亲。”

她这句话令我无话可说。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别开视线，叹了一口气。

“田岛先生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和幸想必也很辛苦吧。”

“小富至今一直和佐仓先生住在一起吗？”

“我们没有结婚。不过，却是少不了彼此地活到了这把年纪。该说是孽缘吧。”说完，她笑了。她的笑容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刹那间，我似乎闻到了她为我做的咖喱饭的香味。

“我想要见佐仓先生。”我说。

“我想他今天应该不会回来了。说是有好康的事情，他去新泻了。他好像又打算骗谁，赚点小钱。那个人，尽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

我在心中嘀咕：“谁叫他是仓持的师傅呢。”

“既然这样，我改天再来。下次来之前，我会先打电话确认。”

就在我起身的时候，小富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好不容易见到面，你就再坐一下嘛。况且我们从前处得那么好。要不要喝点啤酒？小和，你应该能喝吧？”

“可是……”

“你果然是在气我吗？”

“倒不是啦。”

“既然这样，你就再陪我一下嘛。我一个人也怪寂寞的。”小富握住我的手，不打算放开。

“那就再一下下。”我重新坐回沙发上。见到她让我感到怀念是事实。而且我想，进一步问问他和佐仓的关系也没有损失。

小富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啤酒、威士忌和一点下酒菜。我想，佐仓不在的时候，她大概都像这样自己一个人喝酒吧。

据她所说，这间公司虽然挂着招牌，却只不过是一个让人相信佐仓头衔的工具，实际上这间公司没有接任何的工作。她说，房租不知道是谁在付。我猜想，应该是仓持吧。

小富很快地喝起酒，诉说至今的上半辈子。原来她不是一直和佐仓在一起，曾经数度试着想要跟别的男人共筑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庭，可是结果并不顺利，最后还是回到了佐仓的身边。

“虽然我觉得回到那种男人的身边也是枉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猛然惊觉，人就已经在他身旁了。这该说是斩也斩不断的孽缘吗？”她用一种口齿不清的怪强调说。

我想，那就像是我和仓持之间的关系吧。原来小富和我是同类。

她喝到一半，开始不加冰块地喝起威士忌。喝了几杯之后，她用一种迷蒙的眼神看我。

“不过话说回来，小和变成了一个大帅哥呢。你结婚了吗？”

“结过一次，不过离婚了。”

“是哦，原来如此。”小富移位坐到我旁边。“那么，有时候很寂寞吧？”

“没那回事。”

“是吗？可是啊，你现在正值年轻气盛，经常会想要吧？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唷。”她将手伸到我的胯下。

“别这样啦。”

“为什么？你不用客气。我虽然是阿姨，不过技术很好唷。”

小富身上穿着衬衫，扣子开到胸口，一弯下腰，就能看到皮肤白皙、丰满的乳房。

突然间，我脑中出现了一幕情景。一个白屁股快速地忽上忽下。屁股下面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税务代书，而屁股的主人不用说，自然是小富。

那一瞬间，我的下体有了变化。手摸着那里的小富马上察觉到了这点，贼贼地笑了。

“你瞧，都已经胀得这么大了。”

她的手像魔术师般灵巧，一眨眼就打开了我裤子的拉链，褪下内裤，露出阴茎。她爱抚它之后，慢慢地将嘴凑近。

那个曾经当过我家女佣的小富现在正含着我的性器，想到她是偷偷和父亲性交的小富，一种异常的快感排山倒海而至。我将身体交给她，不久就在她嘴里泄了。

她用面纸擦拭嘴巴，抿嘴笑了。“味道一样。”

“什么一样？”

“我说，小和跟你爸爸的味道一样。你们果然是一对父子啊。”

我心想：“那种东西的味道会因人而异吗？”但还是保持沉默。我还处于虚脱的状态。

小富像是要去掉嘴里的余味，喝了一口威士忌，媚眼看着我。“我说小和啊，我不知道你父母离婚的事情你怎么想，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他们离婚比较好。而且他们除了离婚之外，别无选择。”

“为什么？”

“因为啊，太太一定不擅长那方面的事。”

“你指的是我妈吗？”

小富点头。

“你说我妈怎样？”

听我这么一问，她先是有点难以启齿地撇撇嘴，然后又说道，“太太啊，曾经要我做一种非常奇怪的事唷。”

“什么非常奇怪的事？”

“她要我将白粉掺进饭里。”

“啊？”我不太清楚她的意思，又问了一次。

“就是，”她说。“她要我偷偷地将那种化妆用的白粉掺进婆婆的饭菜里。”

“白粉？那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太太说，如果我照她的吩咐做，她对我跟先生之间的事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太，她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事。”

“所以，你就按她说的做了吗？”

小富摇摇头。“我是收下了白粉的盒子没错，可是我一次也不曾将它掺进饭菜里。事后我才知道，从前化妆用的白粉里有毒。”

我的脑中又浮现了另一个久远的记忆。那就是母亲的化妆台，还有化妆台抽屉里的白粉。那个化妆台在她离开家的时候被搬走了。

“在一连串的事情之后，婆婆就去世了。”小富说。“太太命令我将白粉掺进饭菜的时候，婆婆的病情正好急速恶化。”

“你想要说什么？难道是我妈亲自将白粉掺进饭菜里了吗？”

“毕竟，我只能那么想啊。太太虽然要我将白粉掺进饭菜里，但说不定她自己也找到了机会，偷偷地将白粉掺进饭菜里。不然的话，婆婆的身体突然变虚弱就说不过去了。”

我瞪着小富。她害怕地耸肩，啜饮了一口威士忌。

“小富，你跟谁说过那件事？”

她慌张地摇头。“我没对谁说过。那件事应该不能说吧？”

“佐仓呢？你连他也没说吗？”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不语，头低低地一动也不动。

我站起身来，拿起脱掉的外套。小富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见。我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公司。

我拦了一辆计程车。各种想法、念头在我脑海中闪现。至今发生过的事情如瀑布般打在我的脑袋上。

我总算得到了一个解答——这一切并非偶然。我之所以遭遇不幸，并不单单只是因为我倒霉。

计程车抵达医院。我从夜间入口进入医院。阴暗的走廊上寂静无声，我沿着走廊，直接往仓持的病房走去。

我打开病房大门，走了进去。仓持依旧躺在塑胶模里面。用来维持他生命的各种电子仪器，一闪一闪地发出光芒。

我走近病床，拨开塑胶膜。黑暗中浮现仓持的脸。一张宛如少年般的睡脸。

仓持——我在心中呼唤他的名字。

散播那个谣言的人是你吧！是你到处散布我母亲杀害祖母的谣言。

我到最后都不知道当时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结果引发一场大骚动，连警方都出面了。而那一开始却只不过是小学校园内一角的对话。

那个谣言是一切事情的开端。田岛家分崩离析，父亲落魄潦倒。我被仓持这个恶魔操控，毁了一生。

诅咒的信——仓持，你干得好啊！你对我下了诅咒，而我则逃不出那个缚咒。

“不过，都结束了。”我出声说，俯瞰仓持的脸。

知道一切真相的我，已经从你的诅咒中解放了。今后我将能过着没有你的人生。你已经不可能再阻碍我了。

我将自己的脸凑近他的脸，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鼻息时，我低喃道：“再见了，仓持。”

这个时候，仓持原本闭上的眼皮缓缓睁开，那一双黑色的眼球捕捉到我的身影。

他应该没有意识才对。不，他应该已经失去了人的思考能力，然而，他确实盯着我。他一直瞪着我，仿佛要告诉我，仓持修依然活在我的心中，他不会让我随性而活。

你休想！——我听见了仓持的声音。他在我心深处，低声地对我说。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接着，那片空白的银幕上放映出一幕景象。

祖母的尸体。我想要偷钱包的时候，感觉她的眼皮在动。当时的恐怖感受又苏醒了。祖母的葬礼上我之所以不敢看她的遗体，是因为她还活在我的心中。

现在就和当时一样。

我的嘴仿佛在反抗我心中的想法，发出一种说不上是尖叫或怒吼的叫声。同时，我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开始掐住他的脖子。

我的全身充满了一种无以言喻的恐惧感，像是一阵带有湿气的风般，裹住我的身体。我的手臂、指尖不断用力，以挣脱那股恐惧。我应该出声大叫了，但我的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叫声。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一大群人跑进病房里，试图制服我。然而，我的眼中只看得见仓持一个人。

仓持的眼睛死盯着空中。掐住的脖子以上一片淤青。

我一直掐着他的脖子，直到有人将我强行拖开。我一面掐着他的脖子，一面在心中问思绪混乱的自己。

我是否跨越杀人之门了呢……？

（全文完）

美丽的凶器

东野圭吾

书籍推介

恶意的杀戮一发不可收拾，但谁又能了解身为凶手的悲哀？

读者期待影像化指数百分百！东野圭吾最令人心跳加速的悬疑杰作！

日本文库版疯狂加印34次，热卖突破35万册！

日本亚马逊网路书店读者★★★★激讚好评！

专文导读

那场无情的大火，让一切消失殆尽，唯一被留存下来的，是恶魔的信念！

于是她不惜化作美丽的刀刃，只为了完成今生最后的心愿……

曾经在体坛上叱吒风云的四位运动选手，隐藏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于是四人决定联手杀害唯一握有他们把柄的医师仙堂之则。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所有不利于他们的证据已在那场完美的别墅大火中烟消云散之际，却万万没料到在别墅后面的谜样建筑物里，「她」正从监视录影机上目睹了这一切。

警方在仙堂身上发现了建筑物的钥匙，但这把钥匙开启的竟是一连串的杀人事件！先是菜鸟刑警遭到绞杀，之后又有两名男子遇害……被害者陆续增加，桉情却陷入胶着。有目击者证实，凶手似乎是一名身材高挑、曲线完美的的女子……

黄罗【推理评论家】

1

她黝黑的手指抓着调整至肩膀两侧的杠铃。

少女坐在椅子上，挺直背脊，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在第三次深呼吸还没结束的同时，少女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如野兽般的吼声，一口气绷紧全身的肌肉。

下一秒，少女高高举起杠铃，隆起的肌肉，黝黑发亮。她皱着双眉，看似痛苦的脸，仿佛同时也享受着快感。

杠铃回到原来的位置，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微弱的呼吸声，配合着节奏，伸缩的肌肉渗出了汗水。

第十次后，节奏显得有些凌乱，但少女还是完成了十二次同样的动作。

“很好。”

在少女身旁的男子专注地看着电脑的荧幕，而非少女。这台电脑连线到控制杠铃的机器。

“你的爆发力和速度都变强了，从明天起增加训练强度。”

因为男人的赞美，少女打从心底感到喜悦地笑了。

在这个微暗的房间里，不，说是房间或许不太恰当，因为整个空间超过六十坪，里头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训练机器。

“好，再来。”

依照男子的话，少女起身走向锻炼大腿肌肉的器材。她坐上椅垫，双脚往前抬起踩上踏板，利用双脚的力量将杠铃向上拉。

少女专注地看着器材，男子则操作着电脑，随着压力的增加，少女的双脚就又一次更沉重地弯曲着。

不过，这样的负荷对少女来说并非太困难的事情。少女嘴巴微张，配合呼吸，集中大腿肌肉的力量，修长的双足笔直地往前伸展，似乎感觉不到任何阻碍。就这样，双腿弯曲，然后再度伸直，重复了十二次同样的动作。

接下来几项器材的重量训练，少女都逐一完成，她全身肌肉越发紧实，汗流浃背。虽然开着空调，但室内仍显得有些闷热。

所有的训练都完成后，少女走向男子，挺胸举高双手。她接着倒立，顺势让身体向后弯曲，直到双脚触及地面后，再让自己慢慢站稳起身。少女的身体就如同软骨动物一样地柔软，像机械玩偶般，精准地呈现每个动作。

“漂亮。”

男子的视线从电脑的荧幕转移到少女的身上，说：“一切比预期中进行得还要顺利，太完美了！”

少女身体稍微向后仰，利用身体回正的反作用，轻快地从地上弹起，在空中翻转了一圈。无声无息，慢动作似的熟练确实地完成了空翻的动作。少女黝黑的身体在空中连续两个空翻，来到离男人很近的地方，稳稳站着。

她跪下来，这时男子起身。尽管如此，两人的双颊之间似乎没有多远的距离。男子的手圈着少女的颈部，少女也用长长的手臂抚着他的背。

“我们的……你的一切努力，就快开花结果了。”

男子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说道。

“黑暗的日子就要结束，你会走向光明，你会改变世界，或许多少会有些纷扰，但那不算什么，我会设法替你解决的。为了我，你奉献了全部，这就是我报答你的方式。”

少女闭上双眼。正当男子将自己的嘴贴近少女的双唇时，别处传来了电子声响。他停止动作，少女也睁开眼睛。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客人？”

男人转身回到刚刚的位子操控电脑，荧幕从刚刚训练器材的画面切换成监视器的影像。电脑的画面出现了一个庭园，男人透过电脑操作转动监视器，试图捕捉外界的状况。看来对方不只一个人。

“一次来一群人啊……”

只见男子的嘴唇一撇。这群人的来访，他并不意外。

“我出去一下。有客人来，主人不露个脸的话有些失礼。”

男人从桌上拿起钥匙，往房门走去，此时少女依然跪坐在地毯上。

“马上回来。”

说完，男人打开这扇厚实监牢的金属门，出去后便小心翼翼地将门锁上。

2

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有介穿越庭园时，本能地感觉到了。那个男的，也许透过监视器看见了自己。靠近建筑物之后，有介快速地察看四周，但似乎没有发现类似照相机或摄影机的东西。

“怎么了吗？”

翔子低声问有介。有介摇摇头说：

“喔，没事。”

就算现在跟他们说可能有监视摄影机，也于事无补。已经不能回头了。

“喂！上吧！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润也说道。确定有介跟翔子都点头之后，他拍拍剩下另一个人的肩膀。

“好，那么拓马，就麻烦你了。”

拓马一直保持沉默，壮硕的身躯靠着墙壁，稳稳地蹲着，润也跨过拓马的头，站在他的肩膀上，接着拓马的两手一边扶着墙壁，一边站起来。这样的重量对拓马来说不算什么，他的腿部和腰部一动也不动。

“好，换翔子上来。”

在拓马肩上的润也说。接下来，有介和拓马背靠着背站着，双臂在腰部交叉。

“翔子，我好了。”

翔子后退几步，朝着正前方的有介轻轻地助跑。在距离他一、两公尺的地方，翔子瞬间消失踪影，随后，她的脚落在有介的手上。有介算准时机，将她奋力往上一抛，浮在空中的翔子在前方翻转一圈后，落在润也的肩膀上。

“成功了。”

翔子站起身，旁边刚好是阳台。确认她像猴子般敏捷地爬上阳台之后，有介抛出绳索。

“真不愧是得过奖的世界选手，”润也从拓马的肩膀上下来说，“如果女子体操有‘小偷’这个项目，那你肯定是会拿金牌。”

“还没成功呢……”

有介一边说，一边跳上绳索。绳子上做了几个立足点，所以不难爬。

“果然锁上了。”

翔子指着铝框的玻璃窗户说道。

“我想也是。”

有介从腰包中取出工具，在门锁旁边将玻璃切割划出约直径二十公分的圆，在上面黏上胶布，然后再用塑胶榔头敲打。很快地，圆形中间的部分破裂，碎片因为胶布的关系，几乎没有掉下来。而且室内铺了地毯，就算玻璃碎片掉到地上，也不会有多大的声响。

小心地取下胶布，有介把手伸进圆形的洞中解开门锁，打开玻璃门，从门帘缝隙钻进屋里。

“我去开玄关的门，让楼下那两个人进来。”

接着有介后面进来的翔子，打开房间的门出去。

有介打开手电筒，照亮室内。这个房间里，有收纳大量书籍的铁制书架与橱柜并排。房间里没有装饰用的家具摆设，与建筑物的外观形成强烈对比；这个房间的目的完全是为了保存资料。

找得到吗……？

有介的心凉了一半，他觉得这就像在堆积如山的稻草中找针一样困难。而且，或许不是只有这里才有稻草山。

“喂！怎么了？”

后面传来呼喊的声音，有介这才回过神。向后一看，润也担心地看着他，翔子也站在旁边，后面则是拓马。

“你们看。”

有介摇晃着手中的手电筒环照四周，“你们觉得，只有今天一个晚上我们找得到吗？”

其余三个人似乎察觉到有介话中的意思。此时此刻，他们不发一语，只是呆呆地站着。

“不过，不做也不是办法。”

终于，拓马第一个开口，“找不到的话，我们也完了。”

他用没有抑扬顿挫的低沉口气说，然而这比起饶富情感的语调还来得有说服力。

“对，非做不可！”润也说，“已经没有其他方法了。”

“那就找找看啰。”

翔子说，并走近眼前有十几个抽屉的书柜。她从最上面的抽屉开始检查，同时，其他几个男人也跟着动手，拓马和润也走向书柜，有介搜索书桌。这个书桌使用的并非高级木材，而是以实用为考量而设计的不锈钢桌，上面还放了电脑等通讯器材。

就如同大家说的，只能找了。

有介心里这么想着，打开眼前的抽屉。突然间，四周的电灯亮了。

“扮小偷的游戏结束了！各位。”

有介吃惊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头上光秃无毛，倒是鼻子下留了白胡子。瘦削的脸庞，刻画着无数的皱纹，而细长的眼睛埋在其中。

“好了，离我宝贵的资料远一点。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一些纸张，但对我来说，这些全都是纪念品。”

矮小的男子从长袍口袋中掏出手枪。他们知道这个人并非只是在威胁他们，是真的可能开枪。先是润也，双手离开书柜往上举高，接着拓马、翔子跟有介也做同样的动作。

“很好，放弃是明智之举。大方承认失败，这对你们这些运动员来说也很重要。”

“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

润也问道。矮小的男子歪着脸笑了，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抽动。

“嗯，我想想看，该怎么办呢？报警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这一点也不有趣，毕竟我也不想被那些低能的警察追根究底的询问啊。不然，通知你们各所属的联盟会怎么样？他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选手们居然当起小偷，要是他们知道了，那面子要往哪里摆呢？丹羽、日浦，你们所属协会的委员长年纪都大了，很有可能心脏病发作喔！”

“这样做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有介说：“他们会追问，为什么我们要潜入这栋房子。调查起真正原因的话，对你来说应该也很麻烦吧！”

“不过，你们会说出真相吗？”

男子带着笑意，说：“你们的成就都是用躯体换来的，我看得出来你们不会这么轻易地舍弃这一切。”

“就算我们不说，真相迟早会大白。听说各机关单位已经有动作了。”

“你说的，应该是前阵子小笠原自杀的事情嘛！”

男子的脸面向翔子皱了皱眉，说：“那个男人太懦弱了。他的身体、心灵都太过软弱，是我失算。”

“他才是正常的。”

“我都说他很懦弱了，而且更没想到他会自杀。你们也很惊讶吧？所以才会决定潜入这里。”

“那你就干脆一点把资料还给我们吧！”

润也向前踏出一步，男子也随即用手里的枪瞄准他。

“我刚刚应该说过了。这里全部的一切都是我的纪念碑，我是不可能给你们的。”

“如果调查单位到这里来强制搜查，那你打算怎么办？”

有介一说完，男人恍然大悟似地连连点头：

“所以你们担心的是这个？”

“你也会担心吧？”

“我？”

男人靠上了墙壁，但仍没有卸下武装，说：“我不一样。应该说，我已经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我想差不多是我表彰自己功绩的时候了。对于把我视为异类的人，也该让你们觉悟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

“多少会受到谴责吧！但仅止于此。我不像你们拥有奖牌和名誉，这一切对我而言并不会有什么损失。”

“原来是这么回事。”

润也表情扭曲，瞪着男子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对吧？你打算找一个适合的时机，全盘托出？所以你才会利用我们。”

“说‘利用’就太难听了，你们不也做一场好梦吗？喂！别乱动，安生。你这样逼我，就算我手里拿着枪也会紧张啊。”

矮小的男子用言语压制了拓马的行动。看来刚刚那一瞬间，拓马打算趁机猛扑上去。

“好了，聊天时间结束，该请你们出去了。”

矮小的男子晃了晃手上的枪，用下巴指着门的方向。翔子最先出去，接着是拓马，然后有介、润也逐一步出房间。

门前方是可以俯瞰一楼大厅的回廊。天花板上垂钓着一盏巨大的美术灯。出了门，立刻可以看到右边的楼梯。

“两手交叉放在头后面，慢慢走下去。”

在矮小男子的命令之下，四人下了楼梯，男子尾随在后。有介张望着客厅全貌。也许是屋主喜欢古董，这些家具都充满古典风情。除了有一个高约两公尺的钟摆式大时钟，中央还有个暖炉。墙壁上则挂着几幅裱了框，有模有样的画。

整体看来，这个客厅与刚刚看到的书房气氛迥然不同。

“好。在这里别动。”

这个男人说完后，走近一个看来颇有年代的灯桌。打开有金属装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胶带。

“佐仓，用这个把你的同伴的手捆起来。别松掉，捆紧点。”

胶带滚到了翔子脚边。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妥协，拿起了地上的胶带。

“把他们双手绕到背后，捆住手腕。还有，也帮我把安生的脚踝捆上。虽然不想这样做，但不先把重坦克压制住的话，我会有点担心啊！”

遵照男子的指示，翔子用胶带缠绕同伴们的手腕。但有介知道，翔子的胶带并没有缠紧，只是，胶带重复缠绕了好几圈，手腕几乎动弹不得。

矮小的男子在一旁监视，一边拿起无线电话。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啊？”

润也口气强硬地说。男人扬起眉毛，说：

“三更半夜才更有紧张感啊。这样各协会的大老，应该不会觉得只是恶作剧了吧？那么就从健身中心开始吧！安生兄，这是你的地方喔！”

大概是记得电话号码，男子不用看便单手开始拨打电话。

这时，双手双脚都被胶带捆住而勉强站立的拓马轻声说：

“大家往后退一步。”

有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拓马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次：“往后退。”

有介于是照做，润也与翔子也往后退。正在拨电话的男子发现苗头不对，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在做什么？”

正当他这么说的同时，拓马转动自己高大的身躯，突然放低重心。蹲稳之后，扭动背后的手抓住地毯的一角，一鼓作气往前拉。瞬间，地毯上的立灯倒塌，书桌也剧烈地移位。男子因为失去平衡，跌了个四脚朝天。

机会来了！趁男子还没站起来，有介用全身冲撞，男子再次倒下。同时，润也也采取行动，看见男子手上的枪在慌乱中掉落，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它踢开，再狠狠地对那男子踹上一脚。

但就在这个时候，润也皱起眉头蹲坐下来。

“润也！”

有介大叫，但他自己随后也从背部受到猛烈冲击，强烈的麻痹感让他全身无力。矮小男子立刻站起身。

“全部不准动！”

男子喊着。他手上握着黑色小小的器械。有介知道，那是电击棒，利用电击威吓对方的一种工具。看来是男子事先暗藏在长袍口袋里的。

“果然不能大意，毕竟你们也不是普通的角色啊。话说回来，把安生的脚捆住是对的。”

拓马因趁势拉扯地毯倒卧在地无法站起来，憎恶地睨视着男子。

男人擦拭了一下嘴角后，随手拿起灯桌上的铜制鸟型文镇，往刚站起来的润也头部痛殴，润也哀号一声后再度倒地。接着有介的肩膀也惨遭一击，他痛得叫不出声。

这时候，“把东西放下。”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翔子两手持枪站着。

矮小的男子一时显得神色紧张，但又马上恢复鄙视的笑容，说：

“这可不是玩具。赶快还给我。”

“没听到吗？把东西放下。”

翔子歇斯底里地吼着。矮小的男子只扔下手中的文镇，但右手依然握着电击棒，一边伸出左手，一边向她靠近。

“你应该没开过枪吧！看你这样的姿势，到时候子弹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搞不好还会打到你的同伴喔！”

“不要过来，再过来我要开枪了。”

有介看得出来，翔子持枪的手一直在发抖。男子或许也看穿了她没有办法扣下扳机，继续朝翔子步步逼近。

“好了，孩子，乖乖把枪交出来吧。”

男子的手伸到手枪前面。翔子无法开枪，只是全身僵在那里。

“不要给他！”

拓马喊道。男子充满憎恶的眼神瞪着拓马，有介伺机站起来，瞄准男子的脚，以滑垒的姿势展开攻击。

男子被撂倒在地后，电击棒掉了出来；他试图捡起时，有介又由下往上将他的手踢开。有介的脚尖还稳稳地踢中了他的下颚，男子整个人向后仰，嘴角流出血水。

“混蛋。”

男子面目狰狞地向翔子逼近。

“不要过来！”

“把枪交出来。”

就在男子蛮横地抢夺手枪时，响起了刺耳的枪声。

男子的身体像跳舞般在原地旋转了一圈之后倒地，肩膀渗出鲜血。

子弹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男子。翔子比之前颤抖得更厉害。

男子压住被子弹射中的肩膀站起身，面露凶光，再度向她袭击。翔子闭上眼睛，再度开枪。枪口冒出火花，男子的身体再度往后抛去。

子弹命中了男子胸口。

男子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也不动。

紧接着是数秒钟的沉默与空白，只听得见凌乱的喘息声。有介不知道那声音来自谁的口中，或许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啊……啊……”

翔子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手中的枪滑落，整个人当场跌坐在地，脸色如石膏般惨白。

“翔子，把胶带拆掉。”

拓马用冷静的口吻说道：“快啊，翔子！”

她微微地动了动颤抖的头，像上了发条的人偶般，僵硬地站起来；膝盖也不听使唤，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也许连手指都变得很迟钝，她花了不少时间才取下拓马的胶带。解开了拓马的胶带后，翔子像是用尽所有的精力似地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坐在原地。因此有介和润也的胶带是拓马解开的。

这时，润也恢复意识，问：

“发生什么事了？”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人作出回应，但看着倒地的男子与翔子的样子，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没再进一步追问下去。

“总之。”有介打破沉默说道：“总之，先做该做的事吧！尸体的事之后再想办法。”

“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

拓马也同意，“总之，先完成来这里的目的。”

“好吧！那就回二楼去。”

润也率先上楼，被殴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边按住后脑，边扭着脖子。拓马也跟在他后面上楼。

有介回头看着翔子。她依然坐在地上，尚未脱离失神状态。

“走吧！”

有介把手伸向翔子。翔子盯着有介的手看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有办法捉住，然后像是发烧的病人一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杀人了……”

“别想了，这也没有办法。”

有介牵着翔子的手一起上楼去。

之后大约两个小时，四人不断地寻找。但是到底在找什么，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们想找到的东西相当抽象，也就是所谓的“情报”。是一些纸本文件？或是备份的电子档案？他们完全没概念。

“稍微休息一下吧！头有点痛。”

蹲在地上逐一检查每个抽屉的润也，站起来松松肩膀上的肌肉，转一转头，“好吧？拓马，休息一下吧！”

“没时间了。”

拓马翻阅者资料夹，头也不回地回答。他面前的书架上摆着十几本的资料夹。

润也叹了口气，看着有介说：

“那边如何？有没有发现什么相关资料？”

这时有介已经检查完书桌四周的东西，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摇头，回答：

“什么都没有。硬碟的内容也确认过了，都是些不相关的东西。”

“这样啊……”

润也站着双手环胸仰望天花板。沉默中，只听见拓马翻阅资料夹的声音。

“花了两个小时终于完成四分之一，剩余全部的都要查完的话，肯定会弄到天亮。一到早上，可能会有人来也说不定。”

“先把尸体藏起来吧！”

有介提出建议：“这样的话，就可以慢慢找了。再多争取一天的时间，也许我们会想出什么办法。”

“可是事情真的能这么顺利吗？那家伙失踪，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说得也是。”

有介陷入沉默中。除了必须找到的东西之外，还必须面对这个无法避免的问题。但是这么多的资料要全部看完，总觉得不太可能。

“对不起，我居然做了这种事……”

翔子低沉的声音说道。她帮忙拓马检查资料夹，但是始终无法专注，检查资料的速度也比拓马慢很多。

“别在意了。”有介说：“幸亏他死了，我们现在才能专心找啊。翔子，这不是你的错。”

“有介说得对。”

拓马一边盯着资料夹，一边说道。或许觉得比较安心了，翔子低声说：“谢谢。”

之后，又再度陷入沉默的窘境。

“好。”润也一出声，其他三个人抬起脸来。

“你想到什么了吗？”有介问道。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就赌一把吧。”

“这是什么意思？”有介问。

润也大大地张开双手，说：

“把这间屋子全烧了。这么一来，所有的资料就全部从世上消失了。”

“你是说纵火？”

有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纵火也没那么简单啊，一定得烧个片甲不留才行。我在想，这一带都是别墅，所以屋里应该会放一、两个煤油桶。拿出来洒一洒点把火，连尸体一起烧掉。”

“这个好。”

拓马似乎赞成这个提案，扔下手上的资料夹，说：“全部都烧掉的话，也看不出来是不是他杀了。”

“就算你赞同这个做法，但是拓马，事情恐怕不会这么顺利。尽管尸体烧得焦黑，透过现在的法医鉴定还是能轻易查出死因。不过也别失望，我们可以伪装成强盗杀人的手法，离开的时候把之前的东西一起带走。”

“这样行得通吗？”

有介在脑海中描绘景象，不安地说着。

“我们已经没时间思考能不能顺利进行了。还是说，你有其他办法？”

被这么一问，有介回答不出来，只好摇摇头说：“没有。”

“翔子你觉得呢？”

翔子专注地看着润也，回答：“交给你了。”

“好，那就这么办！”

润也拍了拍手，说：“开始行动吧！”

正如同他所想的，地下室存放着约五十公升的煤油。拓马和有介分工，将煤油洒满屋内，并将尸体搬入书房，在那里洒了特别多的煤油。

“好臭。”

翔子一边从墙边取下画，一边说。环顾四周，翔子手上这幅画似乎是这里最有价值的东西，而且也不像其他古董那么占空间。润也在屋内到处搜出现金，不过只勉强找到数十万元。

他们把藏在林子里的箱型车开到门前，将刚刚的画跟钞票搬上车。这时正好是旅馆的淡季，别墅附近杳无人烟，比较不需担心被别人看到。而且，这一带的别墅之间距离甚远，最近的房屋也隔了好几十公尺，中间还种了树。有介虽然有点担心火势会延烧到附近的树，但都到了这个地步，也已无法回头。

翔子跟拓马坐进箱型车后座，有介负责开车。

“可以点火了。”

单手拿着打火机的润也说道。

“等等，我去吧……”

翔子下了车，说：“这么危险的事情，让我来吧！”

“就是因为危险才应该让我去吧。”

“不！让我来！都是我害事情变得无法收拾，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所以请让我动手吧，拜托你们。”

润也困惑地看着有介。然而接着说话的却是拓马。

“好吧，就让你去吧！”拓马话一出口，润也这才下定决心，把打火机交给她。

“小心点。”

“我会的。”

翔子试了试打火机后，走进了别墅。有介握着方向盘，保持随时可以开走的状态。他吞了一口口水，但还是觉得喉咙很干。

这段等待的时间似乎相当漫长，坐在副驾驶座的润也忍不住低声说：“怎么这么久……”

不久，房子的窗户突然变得明亮，伴随着“轰”的一声，光线整个蔓延开来，很快地，窗户隙缝中已冒出了烟。

“翔子。”有介忍不住地喊叫。

这时翔子从玄关处飞奔出来。拓马打开后座的门，她坐上车的同时，有介踩下油门。

“完成了。”

说完翔子把打火机还给润也。她的脸色铁青。

有介加速行驶。在深夜的山路中，他不知不觉地将油门越踩越用力。一面用余光看着后照镜中燃烧的别墅，一面使劲地打着方向盘。

3

她注视着影像中男子尸体燃烧的画面。

火苗从地板、墙壁，到天花板，简直就像生物繁殖般扩散开来，男子的身体逐渐被包覆其中。尽管亮白色的火焰吞噬了整个画面，她的视线仍一刻也没离开过。直到连接监视器的电线被烧毁以至于画面消失，她依然持续地看着。

影像的画面中断后，她按下操作的按钮，将刚刚的录音带倒带。倒回一开始四人入侵房子的画面。

监视器被装置在屋内的四个地方。玄关跟屋里各一个，屋内一楼大厅跟书房各一个，每个监视器都被巧妙地隐藏起来，所以入侵者始终没有发现。

她在电脑荧幕中找出这四个人脸部清晰的画面，复制之后，用旁边的印表机把影像列印出来。

入侵者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她专注地看着每个人的脸。其中三个男人的脸没有见过，倒是这个女生似乎有点印象，不过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还是个孩子，而那个女生也像她一样娇小，但年龄却比她大上十几岁。

再次看着那四个人的脸。

就是这几个人杀了他……

杀了他，还放火烧！

她再度切换开关，再让监视器画面显示在电脑荧幕上。接着从抽屉中取出磁碟片放入硬碟中。男子跟她说过，这个磁碟片存着她的“同伴”的名单。

她敲着键盘，浏览着名单中的内容。

过了几分钟，她便顺利找到关于这四个人的资料。这名单中只有五个日本人，而且其中一个最近死了，就是名叫AKIRA OGASAWARA的男子。

她将四个入侵者的资料印出来。

安生拓马 TAKUMA ANJO

丹羽润也 JUNYA NIWA

日浦有介 YUSUKE HIURA

佐仓翔子 SYOKO SAKURA

以上这四个人最近都在体育界相当活跃，不仅留下许多亮眼的成绩，现在也以此为基础在各自的领域发展。

她把列印出来的资料折好，放在胸口收进连身衣里。然后取出磁碟片，像是对待仇人般，用双手狠狠捏碎。

她走向入口的门，又拉又推，但是金属制的门却一动也不动。这扇门是特别为她设计的，就算她拥有超人的力量，还是没有办法打开。

终于，她还是回到房间角落，用毛巾裹住自己的身体横卧在床上。然而，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一辈子都出不去的恐惧。她平常就是这样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她相信只要继续等下去，总有一天这扇门会打开。直到现在他已死去，她依然深信不疑。

4

山中湖一带的别墅大火发生在九月十日凌晨。报警的是附近经营旅馆的一位男子，根据这个男子的描述，当他发现时火势已经相当大了。

消防队随即赶往现场灭火，但要完全熄灭需要花一段时间。道路狭窄，造成消防车要进去有些困难是原因之一，不过房屋燃烧的速度比想象中快还是主因。所幸火势并没有延烧到周围的树木，伤害降到最低，相关人员认为这是消防人员的功劳。

几乎燃烧殆尽的屋子里，发现了一具成人尸体，性别不明。尸体很快就被转送法医解剖。

别墅后面有一间用水泥搭建，类似仓库的建筑物，只有通风口完全没有窗户，金属门是唯一的入口。一位消防人员试图打开，但因为上锁，这道门一动也不动。经过判断里面应该没有人，就索性放着不管了。

隔天，解剖报告出炉，尸体内取出了两颗子弹。据了解，这名死者的呼吸道并没有吸入碳粒，呼吸道粘膜也没有因为吸入高温空气而产生变化；再者，血液中也无一氧化碳的反应。种种迹象显示，火灾发生之前，被害人已经死亡。

得知这些消息，山梨县警察突然变得风声鹤唳，单纯的火灾案情大逆转，成了一桩杀人案件，因此在辖区的警局里设置搜查总部进行调查。

首先，从死者的身份开始调查，这倒没有花太多时间。第一，屋主的行踪不明，所以就先调查死者是否就是屋主本人。后来发现了约一年前牙医的病历表，显示屋主和死者的齿形一致，这才确定了被害人的身份。

这个男子名叫仙堂之则，五十六岁，本籍长野县松本市，两年前夏天开始住在发生火灾的这间房子。周围都是别墅地，跟附近的人没有任何往来，职业不明。

不过，在死者身上已烧焦的衣服里发现了一把钥匙。和一般住家使用的钥匙比起来，这把钥匙感觉比较大且粗糙。“这是什么钥匙呢？”搜查总部的会议室里，县警总部的山科警部（* 日本警察的其中一个官阶。本书中提到的官阶排列由高至低排列如下：警视监→警视→警部→巡查部长→巡查。）看着每个人问道。

“应该是房子玄关的钥匙吧？”

辖区刑事课的资深刑警说道。山科注视着钥匙，微晃尖尖的下巴。

“如果要出门那就另当别论，在家里会把钥匙带在身上走来走去吗？”

站在旁边的几个刑事同意地点了点头。

“该不会是？！”

终于，有一个人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一下手掌。是县警总部来的紫藤巡查部长，刚满三十岁，在山科的组里算是年轻的一位。

“会不会是房子最里面的那个仓库的钥匙？”

紫藤问道。山科也点点头。

“有可能。不管怎样那个仓库一定要查清楚才行。好吧！就先去确定这是不是那间仓库的钥匙好了。”

语毕，山科便把受热而有些氧化的钥匙交给紫藤。

紫藤从会议室出来，看着走廊有位警官走过去，是案发现场附近派出所执勤的年轻员警。紫藤把他叫住。这名员警刚好到局里办事，正好要回去派出所。

“这个可以麻烦你吗？”

紫藤拿出刚刚那支钥匙，并请他到发生火灾的屋子最里面的那间仓库确认一下。年轻的员警爽快地答应：

“我知道了。一有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

“那么就麻烦你帮忙了。”紫藤把钥匙交给员警后，再度回到会议室。关于死者仙堂之则，需要调查的事情太多了。

吉村幸雄到现在的派出所服务刚满半年。当初就是因为想当刑警才踏入警界，填写分发志愿时也写得很清楚，但不知道是上级认为自己不适任，还是成绩不够理想，他并没有被分发到自己志愿的职务。不只这样，他还被分派到最不想去的派出所执勤。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希望。他认为当年只不过是志愿没有传达上去，只要忍耐个几年，还是会有转调分发的机会。只要可以当刑警，多偏僻的地方他都愿意去。

他就是这么向往刑警的工作。而这次正好有机会让他接触杀人案，他简直欣喜若狂。虽然只是确认钥匙吻不吻合的简单工作，但比起制作遗失物品的文件、喝酒应酬等等，他倒觉得这比较像警察做的事。

吉村先回派出所，但是他并没有对派出所的前辈提起钥匙的事情，就再度独自出门去了。他怕贸然说出口，这个可以体验刑警感受的工作可能会被抢走。

往案发现场的路上，一连有好几个上坡，于是他牵着自行车用走的过去。火灾刚发生后的案发现场，那些议论纷纷的人们早已经散去，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

他缓缓地取出口袋中的钥匙，靠近那间看起来像仓库的建筑物。真的是越看越觉得奇怪的建筑物。如果是储藏室，看起来又太大了；如果是仓库，入口又太小。而且还盖在这样的别墅后面，感觉特别诡异。

门是金属制的，门上有个很大的门把，下面有个钥匙孔。吉村把钥匙插了进去。完全吻合！光是这样就让他雀跃不已。再往右转，虽然有点卡，但不难转动。

“成功了。”

他兴奋地忍不住出声。转动门把拉开门，很轻易地就把门打开了。然而当他试着踏进去时，他马上失望了。因为面前又有一道门，也上了锁。

没办法了，先打电话吧。吉村这么想着，一边往外走时，突然改变心意再度面向着这扇门。他拿出刚刚的钥匙看了一眼，心想，难道可以共用吗？

吉村插入钥匙。这次也是完全吻合。同样试着转动，一如他所预期，金属松脱的触感从他指尖传来。

他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伸手触摸墙壁寻找电灯开关，却找不到。不过就算有，大概也因为大火的关系断电了吧。

不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模糊之中稍微看得见室内的样子。室内放置着体操用的垫子和杠铃等训练仪器。这下子他明白了，原来这里是健身房。有些有钱人会在家里装豪华立体音响设备，甚至还有地下避难所，所以有间健身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吉村室内绕了一圈。虽然说有健身房不奇怪，但他总觉得这里的设备完整得很夸张。姑且不论腹肌锻炼器材和杠铃，还有许多像工厂里大型机器的健身器材，样式齐全的程度一点也不寻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使用这间健身房呢？

正当吉村往出口走去准备打电话时，里头发出“喀沙”，像是拉扯布的声音。吉村吃惊地停下脚步。

他心想，是老鼠吧！别墅区很多人会留下厨余，这里应该常会有老鼠。

吉村往声音的来源靠近，那里有一张小床，他觉得应该是小睡用的。

他想起口袋里有抛弃式打火机，于是取出来点亮。床上两条毛毯胡乱地卷成一团，他认为刚刚可能还有人躺在这里，于是就学电视上演的那样，伸出手摸摸看是不是有人的体温残留在床上。不过就算这么做，他还是分辨不出刚才到底有没有人睡在这里。

这时，有东西落在他的头上，是水泥细沙。吉村高举打火机，仰望天花板。

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惊讶地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准备哀号，但是他发不出声音。眼前的景象让他过于惊恐，只能不断地颤动着下颚。

一只巨大的蜘蛛黏在天花板上。

不，虽然看起来像蜘蛛，但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人。

眼前的巨型黑影往吉村飞扑过来。他试着拿起手枪，却为时已晚。当他回过神，双手已被对方的脚钳住，不仅如此，对方的手指还掐住了他的脖子。

撞击与对方的体重让他往后倒去。他死命地设法摆脱，但敌人的脚仍缠住他身体一动也不动，而且毫不留情地用怪力紧勒着他的脖子。

在失去意识之前，吉村看了对方一眼。黑暗之中，完全看不清楚敌人的脸，只知道对方那只眼睛正向着他。那眼神如同白色玻璃涂上黑色，不带任何情感与温度。

这一瞬间，吉村觉得对方可能是女生。然而，他已经来不及确认了。

吉村巡查的尸体是在当天傍晚被发现的，发现的是同派出所执勤的前辈巡查。搜查总部打电话来询问有关钥匙是否吻合，因此前辈到火灾现场找吉村，却发现他倒在这个建筑物里。

除了搜查总部的调查人员，还有一些负责搜集情报的员警也来到现场，大家在搜查一课课长加藤、山科警部的指示下进行现场搜查。

当然，注意到这不寻常事件的记者也急忙赶来，现场的骚动持续了两天。

“这究竟是怎样的建筑物？”

山科环顾室内，小声地说。外观看起来像仓库，里面却是设备最先进的健身房。

“如果是个人兴趣而搭建，未免太大了。”

对于下属的想法，山科点点头。

案发现场大略监视完毕后，吉村的遗体被抬了出去。虽然真正的死因还得转送解剖才能确定，但任谁都能清楚看见他脖子上的勒痕。

站在山科一旁的紫藤脱下手套，双手合掌面向担架，说：

“感觉就像是自己死了一样。如果当初不委托他，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这样被杀的就会是你！”

山科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不过吉村自己也有过失，只要在确认钥匙吻合的时候打电话过来就好了。一个人闯进来实在太大意了……”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建筑物里面会有人啊！所以也不能说是他的错。”

“但事实就是有人，而且那个人还把吉村杀了。反正，你现在懊恼也于事无补。”

说完，山科试着举起旁边的哑铃。那是单手用的杠铃，但他只让杠铃一端稍微浮起，没有办法完全离地。

“不玩了，可能会闪到腰。不过，这是几公斤啊？”

山科拿着微脏的手帕擦拭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

一旁的刑事也挑战看看，还是无法举起。

“好像不是仙堂在用的，从那个男人的体格看来，他举不动这种东西吧。”

“所以说，住在这里的人举得起来啰？”

几乎完全可以确定的是，有人藏匿在这间建筑物里。吃过的罐头跟微波食品散落一地，角落的浴室和厕所都还没完全干。

“山科先生。”

检查入口附近的搜查员走了过来，说：“打扰一下。这扇门的锁有点奇怪，外面锁上之后，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这样啊！”

山科望着门上的手把，说：“外面的那扇门也是这样吗？”

“不，那扇门从里面可以开。”

“喔。”

山科边揉搓下巴，边询问旁边的紫藤：“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但从山科的表情看来，他心里似乎有底了。

“原本有人被关在这里。是不是这样？”

当紫藤的想法跟他一致时，山科用力点了两次头。

“应该是这样没错，而且那个人已经逃出去了。”

“到底是什么人呢？”

“总之先搜集有关仙堂的情报。不，在这之前，麻烦也安排一下，设法布网逮捕杀了吉村的犯人。”

山科咬了咬嘴唇。

布网是指在山中湖周边部署紧急戒备，在国道沿线以及重要据点分配更多的警力。而当晚开始搜查总部会进行扩大搜索，并由署长坐镇指挥。

吉村巡查被杀，对搜查相关人员造成相当大的打击，但并不只是因为警察的威信受到威胁，这么单纯的理由而已。

发现尸体的同时，他们发现一件更严重的事——吉村的枪被拿走了！

5

吃完晚餐，在文字处理机前坐了两个小时，却一次也没有敲打键盘，有介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果然还是不行，他萌生了想放弃的念头。

坐在椅子上大大地伸懒腰。这时正好传来敲门声。

“要喝茶吗？”

小夜子在门外问着。有介在工作的时候，小夜子绝不会进去打扰。

“我正这么想。”

他关掉文字处理机，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客厅，桌上已准备好红茶跟起司蛋糕。有介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后看着小夜子。她面前放着自己喜欢吃的蛋糕，专注地翻阅杂志。

“你在看什么？”有介问。

“我在看这个啊。”她把封面给有介看，是妈妈月刊。

“你已经在看这个啦？”

“现在不看也没时间啦。”

“……也对。”

一边用叉子切开起司蛋糕，有介看了看小夜子的肚子。已经三个月了，但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一年前，他和小夜子结婚。她在出版社打工，两人因而结识、交往。

结婚同时，有介在三鹰买了这间公寓。虽然不像以前住在吉祥寺那么方便，但三房一厅一厨的空间，还是让他觉得现在的生活环境好多了。只要能继续保住体育记者这个饭碗，两个人便能持续如此安稳的生活。

有介心想，要好好守住这一切，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守着这个家。看到小夜子现在这么幸福的模样，绝不能让她觉得和自己结婚是一件后悔的事。为此，他什么都肯做……

“最近工作如何？还顺利吗？”

小夜子合上杂志问有介。有介正在整理一个名棒球选手的传记资料。

“噢，还可以啰。”

说完，有介打开电视。也算不上顺利吧……

电视正在播报新闻。有介很想知道那件事的后续发展如何，昨天晚上只说是单纯的火灾，今天的午间新闻就成了杀人案的报导。不过到目前为止都还是预料中的事，毕竟只要根据尸体解剖或是其他的鉴识工作，就可以轻易发现仙堂遭枪击的事实。

接着政治新闻播报后，出现了“别墅火灾现场，警察遭杀害。”的跑马灯。有介一时还没有联想到是跟自己有关的事件。直到新闻主播播报接下来的报导，他才恍然大悟。

“昨天的这个时间为您报导了一则在十号凌晨，山中湖的一栋别墅中发生一起原因不明的火灾事件。但今天根据山梨县警察的调查，发现死者在火灾前就遭人开枪杀害，并且今天午间，一名员警进入现场附近的建筑物，却遭人勒死。该名员警的枪支已被偷走，山梨县警方正全力搜查当中。接着我们来看上田先生的报导，上田先生……”

接着切换到男性记者报导的画面，记者就今天的事件开始重点式地说明，播报的内容提到初次调查的不完备，以及员警疏失等等……

“喂，你怎么了？”

听到小夜子的呼唤，有介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他只顾着看电视，叉子插在起司蛋糕上到现在都还没吃半口。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夜子一脸疑惑地问他。

“没事，只是觉得这个报导满有意思的。”

有介把蛋糕送入口中，但却食之无味。居然有警察被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没错，但如果是当地人，应该不会觉得有趣了。想到持枪的歹徒逍遥法外，大概连觉都睡不好了吧？看来在事件解决之前，还是不要到那一带去比较好。”

“别担心，最近不会去那里的。我饱啰！”有介站了起来，盘子里的蛋糕还剩一半。

“不吃了吗？”

“嗯，剩下的给你。”

回到房间，有介在电话簿中找出润也的电话号码，按下手机的通话按钮。电话响了三声后，润也接了起来。

“我正打算打电话给你。”

润也说道，他的口气有点严肃：“你看到新闻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到底是谁干的？”

有介用手捂住听筒，说得有些急促。

“所以才想找你们谈谈。其实刚刚翔子也来过电话，好像有什么话想跟大家说。”

“翔子？她有什么想法吗？”

“大概吧！你现在可以出门吗？”

“应该可以。”

“那来我家好了，尽量不要让别人看到。”

“好，知道了。”

挂掉电话后，有介拿着外套走出房门。他说要出门一下，小夜子有些惊讶。

“这么晚了耶，要去哪里？”

“去润也那里，想请教他一些事情。可能会很晚，你先睡吧！记得门窗要关好。”

留下欲言又止的小夜子，有介步出公寓。本想搭计程车，但今晚应该不会喝酒。心念一转走往停车场的方向。

润也在高圆寺租了一间单人套房，从早稻田大道再往里面走一点就到了。从学生时代就一直住在这一带，舍不得离开。

听到敲门的声音，润也前来开门，神情有些严肃。

“进来吧！其他两个人已经到了。”

“真快。”

有介走了进去。拓马席地盘腿而坐，翔子则坐在房间另一角的床上。拓马穿西装的样子，有介倒是第一次看见，原来这就是运动俱乐部年轻董事的模样。翔子一身POLO衬衫与牛仔裤的朴素打扮，自从电视报导了那则新闻之后，她比任何人都想掩人耳目。有介发现，翔子手上还拿了一副墨镜。

简单打声招呼后，有介在拓马的旁边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不过其实我家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润也一边说，一边看着大家。

“我不喝。赶快进入正题吧！毕竟我们为了这个来的。”拓马低声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有介接着说道。翔子也无言地点点头。

“好吧！这样的话，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大家都看到晚上的新闻了吧？那么，应该都会有同样的疑问。那是谁？是谁杀了警察？”

“就是因为想知道才来这里的，”拓马说：“你不是要告诉我们？”

“不是我。我在电话上已经说了，是翔子有事要说。”

讲到这里，润也靠着墙壁坐下。三个男人围着翔子，翔子低着头，下定决心似地毅然抬起脸，深呼吸之后说：

“我想，那大概就是……仙堂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什么意思？”

润也歪着头问。

“之前仙堂说过，他会训练一名Heptathlon选手。”

“Heptathlon？”

对于拓马的疑问，有介回答：“就是女子七项全能。”第一天进行百尺跨栏、跳高、掷铁饼、两百公尺赛跑；第二天进行跳远、抛枪、八百米赛跑，是一种用各项目的总成绩分胜负的女子竞赛。

“喂！这可不是开玩笑啊。所以是那个女的干的吗？是那个女的勒死警察的吗？”

润也双手一摊，用嘲讽的表情说道。但是翔子认真的神情没有改变，接着说：

“她不是普通的女生。她从小就被仙堂带在身边……当然不是用正常的方式养育吧。仙堂一定对那孩子做了许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

“这么说来，我也有耳闻，”拓马说道，“我之前也听说过仙堂和一个小女孩一起生活，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加拿大吧。”

“加拿大……”

有介嘀咕着，陷入沉默，他回想着在外国那段时间的事。其他三人也同样地各自陷入沉思当中。

“我看过那个女孩。”

翔子微微地歪着头说：“不过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仙堂带她到训练中心，当时她好像才八、九岁。”

“训练中心吗？原来是这样。”

润也有意无意地叹了口气。训练中心这四个字，都在他们四个人心中造成了阴影。

“总之，”拓马说，“仙堂的身边有一个这样的女生，而且这女生一定拥有被仙堂视为秘密武器的肉体。”

“看来她之前就住在那栋建筑物里面。”

有介想起在别墅最里面有间看似仓库的建筑物，“原本还不晓得那里面是做什么的，真没想到居然是在做人体改造。”

在决定潜入仙堂的别墅前，有介已经先监视过几天。结果得知仙堂将近有十天的时间都在那间建筑物里面，特别是晚上，都会待上好几个小时都没出来，因此最后才决定要在晚上潜入。

“翔子，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润也问道。翔子摇头说：

“不知道，仙堂没说。他只是很激动地说，只要让这个选手上场，一定会令全世界闻风丧胆。强劲、敏捷……就像tarantula一样的女孩。”

“tarantula……毒蜘蛛？”有介嘀咕着。

“总觉得很可怕。”拓马皱着眉说道。

“问题并不是可怕而已，”润也一脸严肃地瞪着有介他们说，“问题是这个毒蜘蛛逃出去了，勒死了一个警察，还夺走警察的枪。你们觉得毒蜘蛛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呢？”

“来杀我们吗？”

有介睁大双眼说着。

“可以想见……”翔子说。

“不是可以想见，我觉得肯定是这样的，不然她不会偷走枪。”

“可是毒蜘蛛她知道是谁杀了仙堂吗？”

对于拓马的质问，有介反复地思考。然后“啊！”了一声说：

“有监视器。仙堂会发现我们潜入，一定是因为有监视器的关系。也许他装在别的地方，比如说书房，这样就能看到我们的一举一动。”

“那个女孩就会看到自己主人被杀的样子，当然也一定会记得我们的长相吧！”

说完，润也便不动声色，只用眼睛窥探其他三人的反应。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的目标是我。是我开的枪。”

翔子语调缓慢，大概是在故作镇定，但表情仍相当紧绷，态度一点也不从容。而且她的手指一直用力，手上的太阳眼镜几乎快碎了。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

有介说：“如果那个女的什么都看到了，那她应该知道，仙堂的仇人不只有你一个。所以她要动手的话，应该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是我们一起放火烧了那间屋子的，我们都是共犯。”

润也说完后苦笑。

“就算你们这么说，也很难安慰翔子啦。反正，比起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会遭到攻击，多点人也比较不害怕吧。”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杀了仙堂……”翔子沮丧地低下头。

“不要再这样说了。”

有介挥挥右手，故意假装厌烦地说着。

“话说回来，那个女的要怎么找到我们住的地方呢？”

拓马问大家。然而一时之间似乎谁也没有头绪，只有沉重的静默悄悄流逝。

“难道说……那个房间里有？”

有介开口，其他三人都看着他。有介继续说：“也许那房间里有我们的资料。只要那个女的知道我们的长相……”

“很快就可以查到其他资料。”润也附和道：“只是不晓得那资料库里究竟有多详细的资料。有介最近刚搬家，应该不会记录吧……但还是有可能查出来，只是迟早的问题。”

“要是那个房间里真的有资料，或许警察会比这个女的还早一步来找我们。”

翔子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这的确有可能，润也跟拓马拉长了脸微微点头。有介说：

“警察进去那个房间也过一段时间了，如果查到什么资料，应该早就跟我们其中某个人联络了吧……到现在都还没消没息，是不是表示那房间里应该没有留下任何资料了？”

“希望是这样。”润也说道。

“很有可能喔。也许她把资料带走了，不然，就是把资料给销毁了。”

“只能祈祷是这样了。”

润也拍了拍膝盖顺势站起身，“总之，我们现在差不多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逃出去的毒蜘蛛非常可能会来找我们，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重点是，到时候该怎么办？”

润也一提出问题，拓马立刻回答：

“这不需要想，办法只有一个。对方可是知道我们全部的事情啊。”

“拓马……”

有介无话可说，只能注视着这位前举重冠军的侧脸。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拓马继续说道，“如果毒蜘蛛被警方抓到，那我们也完了，知道吗？所以我们不仅要小心那家伙，也要祈祷她没事……”

6

吉村巡查灵前守夜，在他甲府老家附近的庙里举办。紫藤在甲府车站买了一条黑色领带系上，前往参拜。署长等重要官员明天才会出席告别式，可是他没有办法这样等下去。他希望能够尽早去向吉村吊致歉，并且发誓一定要帮他报仇。

在接待柜台的男孩子看起来都不超过二十五岁，不仅如此，排在紫藤前后的也都差不多是这个年纪的人。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他们应该是吉村高中和大学的朋友。紫藤这才知道吉村原来如此年轻，对于被剥夺的这条宝贵生命感到更加痛心疾首。上香的时候，紫藤看到吉村的双亲，年纪也不大，约五十岁左右。坐在旁边的应该是吉村的妹妹，只见她用手帕捣着眼睛，像玩偶般一动也不动。

上香后，紫藤前往准备好寿司和茶饮的房间。他听到吉村那些年轻的友人语重心长地交谈，其中一个小声地说：“警察果然不好当啊。”另一个也附和：“虽然说是因公殉职，可是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嘛。”紫藤只喝了一口啤酒就出去了。

紫藤在车站等电车，感觉有人走到他旁边。一看，山科微笑地站在那里。

“组长……您不是明天才要来吗？”

“我们跟那些大人物不一样，白天搜查总部根本空不出时间。”

说着山科右手拿出口香糖。山科正在戒烟，所以紫藤在他面前不抽烟。

“不，谢谢。”

微微挥手拒绝后，紫藤叹了口气说：“往生者还这么年轻，守灵跟葬礼一定让人感到格外心痛。”

“你自己不是还年轻得要命，干嘛这么老气横秋？”

“他父母大概几岁呢？我看顶多年过五十，还不到六十岁。总之是儿子踏入社会，两老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

“悲伤也是于事无补。对父母亲来说，孩子不管是刚出生就夭折，还是成年之后过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是一样的。”

“他们一定很后悔儿子当了警察吧？”

“紫藤，”山科望着远方说：“别想了。”

“反正想了也没用。”紫藤耸耸肩，微微苦笑着说。

“听说是个医生。”山科说。

“什么？”

“我是说仙堂。”

“噢……没错。他们家族历代都务农，但是因为他父亲当上了医生，所以仙堂也步上医生的路。”

今天，紫藤去过仙堂的出身地松本市。这一带都已经住着其他的人家了，但附近还是有几个人知道仙堂家的事情。根据他们的描述是，在二十年前左右这里有一间医院，但是后来院长夫妇相继过世，医院也就被拆掉了。

“仙堂为什么没有接掌医院呢？”

“这个就不是很清楚了。但附近居民说，在医院倒闭的前几年，他就离家出走没再回来，好像是到国外去了。”

“国外？哪里？”

“这还不晓得。”

紫藤摇摇头，这时电车正好进入月台。

两人并肩踏入车厢，恰巧有空位，两人可以并肩坐在一起。

“这种事情查一下马上就会知道了吧。对了，上次在别墅一带打探消息时，向清洁公司问到了一些事。”

“什么？”

“那里的社员每三个月会到客户那边清理化粪池一次。这个夏天他们去那间屋子的时候，好像看到可疑的人影。”

“可疑的人影？什么意思？”

紫藤对于不得要领的说法皱了皱眉头。

“好像很人高马大，但因为一下子就躲了起来，所以并没有看得很清楚，不过应该有一百九十几公分。是男是女就不知道了。”

“应该是男生吧！”

紫藤就一般常理回答。

“除了那个巨人般的身影之外，他们就没看过其他可疑的人了。我想那应该就是被监禁在仓库的人吧！”

“原来如此。如果凶手这么高大，要勒死一个警察也许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紫藤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西装内袋里的东西，是刚才去上香时丧家回赠的答谢礼。他问山科：

“那个像是健身房的房子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虽然有电脑跟录影带，可是磁碟片跟录影带的内容都被销毁了。对方真的很小心。”

“仙堂为什么要盖那栋建筑呢？”

“天晓得。不过，根据目前调查的结果，仙堂在两年前买了这个别墅。以前的屋主说别墅最后面原本有个仓库。仙堂就把那栋小屋改造成现在的样子，训练机器应该也是在这两年搬进来的。”

“我还满好奇他的钱从哪里来的。这些器材每一台都很贵吧！”

“目前还在调查中，只能单方面从银行账户查起。不过这次火灾把别墅烧得片甲不留，现场也没有发现存折之类的东西。”山科懊恼地说。

“所以火灾后的现场，也没发现什么贵重的东西啰？”

“对。不只这样，还找到一些类似画框的东西，可是里面却没有画，看来是有人偷走了。”

“这么说，杀了仙堂的可能是强盗啰？为了毁尸灭迹，才放火烧了屋子。”

“或许也可以这样想。”

山科用指尖压了压两侧的太阳穴，说：“这不是单纯的事件。”

一回到搜查总部，只见大家一阵骚动。

加藤搜查一课课长看见山科，对他招了招手。紫藤也靠过来。

“我正打算要跟你们联络。附近有一间别墅遭人破坏了。”

“在哪里？”山科语气激动地询问着。

“距离火灾现场约五百公尺的地方，那栋别墅遭人破窗而入。现在正在跟屋主联络。”

“我马上过去。”

山科正打算出去，紫藤跟在后面。可是课长从后面叫住他们：“等一下。”

“鉴识课刚刚送来最新的报告，去之前先看一下吧。是在吉村巡查命案现场中掉落的毛发的调查报告。”

山科读了一遍资料后，眼睛瞪得好大。

“是女的？”

“对。”课长沉着地回应山科：“现场采集到的毛发有三种。有两种属于男性，一种是女性。其中一个是吉村的毛发，剩下的其中一个可能是仙堂的，所以被关在这个房间里面的是女的。”

“一百九十几公分的女生？”

紫藤一边说着，一边想象她的模样。

7

在麦当劳停车场啃第三个汉堡的时候，她听到附近车上的收音机报导着九点的正点新闻。

“昨天在山中湖火灾现场发现一名警察遭人杀害的消息，遭杀害的员警吉村幸雄，今天在甲府市自家附近的寺庙举行守灵仪式，寺庙前聚集了许多前往吊唁的人。而凶手依然逍遥法外，警察仍持续进行调查，询问附近的民众，并寻找目击者。接着，关于之前高尔夫球场贪污案……”

播报员的用语八成以上，少女都能够理解。日文基本上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光从新闻是无法判断警察追踪到哪里。

不过她听不懂“守灵”这个字。从前后文得知，这个意思应该跟葬礼一样的意思。反正她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不需要做过多深入的思考。

杀了警察，从“笼”中逃出后，少女闯空门潜进附近的别墅。她的目的是衣服，她知道穿着训练用的黑色紧身连衣裤在外面行动非常危险。

别墅是小木屋形式，停车场没有车，也没有人。她在别墅的后面绕了一圈之后，打破玻璃进入屋内。

屋子里整理得很整齐，宽敞的客厅里木制的桌椅整齐地陈列着。厨房流理台也很干净，碗盘全部都收在碗盘架上。

她没想过要打开冰箱。在训练室的日子一直都吃高热量的食品，现在并不觉得饿。再加上身上带着仙堂放在训练室的钱，只要她想吃，随时都可以去买。

她走进二楼的卧房，打开衣柜其中一扇门，里面放的全都是生活用品，没有她想要的衣服。

下了楼梯，走到地下室，那里是仓库。角落那台变速自行车吸引了她的目光，走近仔细一瞧，是二十一段变速的越野登山车，轮胎很细，看来车主不只玩越野，其他时候也会用来代步。她试着举举看，约有十二、三公斤重。跨上感觉很合臀，只是发现坐垫位置有点低，于是她下车把鞍座调到适合自己的高度。

在帮自行车灌气的时候，她留意到仓库角落的篮子，里头有一件红、白、蓝三色相间的运动外衣，还有深蓝色赛车短裤、自行车手套、运动墨镜，以及一顶随意挂着的红色鸭舌帽。她脱下原本训练用的装束，换上新的装扮。屋主应该是高个子，不过，对少女来说，这身衣服虽然合身，但还是有点小。她戴上运动墨镜跟帽子。

她拿起吊在墙上的行李包，仔细看了一下。里面放着附近道路地图，上面清楚标示了健行路线和自行车道的路线。她把地图放进口袋里，并把刚刚脱下来的紧身连身衣塞入包包背在背后。完成这些简单的装备，她扛着自行车上楼。

看着地图将路线背起来之后，她离开别墅。天还很亮，她从容地踏上旅途。

少女选择的路线是从三国峠经过明神峠，进入静冈县的小山町。她几乎不懂汉字，所以什么峠、什么町对她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这条路线会接上国道，而这条国道上有“往东京”的标示。东京是少数她会读的地名之一，发音是“TOKYO”，而潜入别墅的那四个人的地址上头也写着“东京”。

出山中湖后立刻遇到上坡路段，然而这坡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收缩着大腿肌肉，快速地反复踩动踏板。这时，前方出现了同样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

“搞什么啊！太猛了吧！”

她一口气追过那两个年轻人时，听到他们一边喘息一边赞叹的话语。

经过三国峠之后，几乎都是下坡，路面也相当平整好骑。越野车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轻快地奔驰着。右手边可以看见富士山。

上国道的时候正好是黄昏。她骑上的这条二四六号道路车流量大，自行车很不好走。骑在路肩的时候，旁边呼啸而过的车子里，还有年轻人出声替她加油打气。

太阳下山之后，她来到了一个小乡村。这个乡村有个小车站，车站的旁边有个便利商店，她在那里买了简单的东西来吃。来日本后，这是第一次她自己一个人买东西。店员是个中年女子，看到她时显得有些惊讶。

这一夜，她躲在附近的木材仓库睡觉。虽然还是九月，已有几分凉意，于是她穿上当时放在背包里的训练衣。

早上，她再度出发。从这里开始的路途，在别墅拿的地图上没有记载。尽管如此，她还是走上二四六号道路，朝东方直奔而去。

但是骑没多久，她就走错路了。在松田町遇到的岔路，应该直接走二四六号线，可是她却往小田原方向进入了二五五号线。

因为太阳的位置，她才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往东走的话，上午太阳应该在正前方。可是她看到的太阳却一直在左边沿着海岸线前进。

道路号码变成一三五号。如果她有地图，而且能够看懂全部的汉字的话，她便会知道自己的位置在伊豆半岛的边缘，而且再稍微往前骑一点就会到达有名的观光地——热海。

她在沿途的休息站买了两条热狗，吃完后，上了洗手间。从旁擦身而过的男性卡车司机看见她，大吃一惊。

站在路旁，她确认太阳的位置，思考着该不该继续往南走。她几乎不懂日本的地理，只知道一直往东骑就会到东京。

“好，差不多该出发了。”

她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一个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正踏入卡车，另一人则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他说着：

“先去厚木，然后再去东京吗？顺利的话会比预期的还要早到喔。”

卡车发动后，绕过她身旁驶向公路，行驶的方向与她来时路相反。

她透过墨镜看着扬长而去的卡车，随即戴上了手套，跨上自行车，用尽全力踩着脚踏板。一部小型箱型车对着突然从道路飞冲而出的自行车，猛按喇叭发出刺耳的警告。

之后，将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紧跟着前面那辆卡车，平均时速大约三十到四十左右。有时稍微落后，不过遇到卡车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很快地又追上了。

不过后来她没有继续追，并非她体力耗尽，而是卡车进入了收费车道。这里是西湘收费站，在附近她又迷路了，幸好在兜圈子的时候偶然注意到沿着海岸线往东行驶的车辆，找到了国道一号。她觉得道路号码写着一的，大概都会通往首都。

之后，她又一度迷路。沿着海岸线走，结果就从一号线进入一三四号线。通过江之岛和镰仓，来到三浦半岛。

折返的话，怕自己又会弄错。她一边前进，一边寻找“东京”的标识。有时会走进岔路，然而却只是徒劳无功。

于是她决定折返了，且在那里她终于发现地标。那里写着从这边往北走，会到达二四六号线。二四六号线是往东京方向的道路。

她就这样沿着一二九号线北上，来到一座稍微有规模的城镇。这一天下来究竟走了几公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她也不在乎……

这是少女今天第三度用餐，她刚吃完麦当劳的汉堡。接下来要怎么走还是个问题……无论如何一定要去东京，找到那四个人。

她拿出从别墅拿出来的地图盯着猛瞧，可是上面没有记载这一带的路。从这里要怎么走可以到达东京，从这张地图完全得不到任何提示。

跨上自行车，她还是一直看着这张不敷使用的地图。

“你要去哪里啊？”

是从前面传来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名褐发年轻男子在红色轿车窗户里对着她笑。

她从自行车上下来，一走近轿车，这名男子便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副驾驶座。

“哇，有够大只耶！”他小声说。

“我就说是外国人吧！”副驾驶座的男子说道。

这个男的一头短发，直挺挺地竖在头顶上。两个人看起来都只有十几岁，但其实她很不懂得判断日本人的年龄。

她摘下运动眼镜，表示自己确实不是日本人。

驾驶座上的褐发男子倍感压迫地身子往后倾。

“长得很正点嘛。”副驾驶座的男子则眼睛发亮地说道。接着竖发男子对着驾驶座的男子窃窃私语，视线盯着少女的胸口不放。驾驶座的男子听了他的话也窃笑起来。

“你懂日语吗？”

男子小声问，少女微微点头。两名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想去哪里？”

褐发男子再度询问。少女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是那四个人的资料。她指着安生拓马的地址给男子看。男子看着资料，问：

“有两个地址耶，你要去哪一个？住家？还是运动俱乐部？”

她无法回答。她不确定要寻找的目标会在哪里，于是沉默不语。

“她该不会是听不懂吧？”副驾驶座的男子在褐发男耳边说着。

“是吗……？我问你，你想去哪一个地址？还是说，你两个都想去？”

她点点头。她确实是两边都想去。

“OK，那我们送你去吧！自行车可以放后面。”

驾驶座的男子亲切地说着。她没有想到男子会有这样的提议，她原以为他们顶多会告诉她路怎么走而已。

或许是他们注意到她也想上车，于是从车上下来，动作利落地帮她把自行车放到后车厢。褐发男子身高约略一百八十几公分，竖发男子比他矮十公分以上。在后车厢，两人窃窃私语。

“我之前就想干这一票看看。”

较矮的男子说的话传到她耳里。他从后车厢出来，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Please。”男子说道，示意少女快点上车。她卸下背包就近扔到垃圾桶里，然后坐进车内。两名男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个举动，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你是从哪里来的？”

稍微走了一段路后，褐发男子问道。她仍直视前方，伸手指向后方。坐在后座的竖发男子笑出声，说：

“哈哈！她指那里耶！”

“那里是哪里啊？你现在住日本吗？”

她点点头。

“说得也是。不住这里的话，你也不会懂日语吧？那你之前住哪里？美国吗？”

虽然男子没有猜对，但她索性就点点头。

“你个子很高耶。我虽然不矮，但还是输给你了。你身材比例也很好。”褐发男子边瞄着她的身体说道。

因为穿着外套，他们没有发现她包覆在衣服里头结实的肌肉。

“喂！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真想听听你的声音。”

竖发男子将身子向前倾，如此说道。她稍微回头，用英语小声示意要他闭嘴。

竖发男愣了一下，脸转向驾驶座，问：

“她说啥？”

“我也听不懂啊。”

褐发男子歪着头回答。竖发男子再度转向少女，“沙哑的声音还不错喔！”说完，他的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少女面前有个车上的置物架，里头摆了一些地图。她啪啦啪啦地翻阅着，完全不晓得要从哪一页看起。

“你看上一页。对，就是那里。”

竖发男从后面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路线说：“我们现在在这条路上。你想去的地方叫做世田谷区，所以走二四六号，再从横滨切到东名高速公路就可以了。”

男子手指在地图上的路线移动，接着指向地图的另一处，“那个住家就在这一带，运动俱乐部大概是在附近。”

走了一会儿，车子往左转。竖发男子在褐发男子耳边窃窃私语，少女听到褐发男小声回答“我知道”。

“好像有点塞车，所以我们走小路。”竖发男子向少女解释。

的确，这里比刚才的车流量少了许多，很少有车辆与他们交会。不只路灯很少，周边也没有什么住家跟商店，只有像仓库一样的建筑。褐发男子再度打方向盘，驶进一条更小的路。最后眼前出现一块空地，上面停了几台卡车，不见任何人影。

车子在这里停了下来。

少女缓缓地将脸转向驾驶座的方向。这很明确并不是目的地，她指着方向盘，示意男子赶快开车。

“别担心，会带你去运动俱乐部的。”

褐发男子说完，关掉车子引擎。沉寂之中，只听到引擎盖里极其微弱的声音，以及远方车子行驶的声音。

男子的眼神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去俱乐部之前，先稍微休息一下吧……你应该也不急吧？”

男子靠近少女，把手放在她肩上。这个时候少女还不懂男子在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没有任何抵抗。他似乎以为她也同意了，于是对后面竖发男说：

“喂！你先出去一下啦！”

于是竖发男悻悻地咋了一下舌，打开门下车。

“快点结束。”

“好啦。”

等竖发男子出去后，褐发男子靠得更近了。他把自己的唇靠近她的唇，右手也探进了少女的外套内。

瞬间，少女展现防卫本能。

在他触碰到自己的唇之前，她激烈地咬住对方的嘴唇。褐发男子像遭受电击一样，身体向后仰倒。

他一边哀号，一边捣着嘴，指尖渗出血来。

“你干嘛啊？”

男子抓住她的右腕，突然吃惊地睁大眼睛，看来他发现了少女包覆在外套下的肌肉。

她抓住他的手用力扭转。在那副高瘦体格上显得格外纤细的手腕，硬是让男子的肘关节发出闷闷的碎裂声。男子脸部表情扭曲，惨叫出声。

这时少女再次伸出手臂，抓住男子的颈部。男子试着将她的手拨开，但这点力气对她来说完全是小儿科。少女掐住男子喉咙的手稍施点力，他便翻了白眼。

这时车门开了。

“喂！发生什么事啊？”

竖发男子说这句话的同时，她正好松手。褐发男子的尸体从驾驶座滚落下来。

短短一、两秒的时间，竖发男还无法反应过来。在搞清楚状况之后，他便一脸恐慌地逃跑了。

少女从副驾驶座下来，摘下帽子，细细的卷发落在肩膀上。然后她脱下外套，将口袋的手枪插入紧身连身衣的胸前。周围一片漆黑，然而光听脚步声她就可以知道男子逃走的方向。她锁定方向追了上去。

不久，大约两公尺高的铁丝网出现在她眼前。铁丝网的另一端是田地，前面只有一条小路。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那里到处堆着工厂用的栈板（* 装卸货用的板子。），想必那男子一定躲在其中的某个地方。

某一栈板堆的阴暗处出现声音，她迅速地绕到后面查看，原来只是一只小猫。正当松口气时，铁丝网发出嘎嘎的声响。她很快地回到刚刚的地方，约略二十公尺远的距离，她看见男子越过了铁丝网。男子沿着铁丝网旁的小路跑去，她见状也开始行动。

两人就像隔着铁丝网赛跑，然而胜负立刻就揭晓。男子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双脚几乎动弹不得，于是她很轻松地追了上来。她看到前方，铁丝网另一边堆着废轮胎。

少女暂时停下脚步，随即再度加速向前冲。她大步地向铁丝网斜斜地跑去，眼看就要撞上网子时，少女右手往上一抬，撑着网子将身体抛转。高大黝黑的躯体背部向下，飘然地翻越过铁丝网，下一秒，她整个人掉在废轮胎堆上。

只顾着踉跄逃窜的竖发男，似乎还没发现刚才发生的事，看见她忽然站起时，慌慌张张地转身拔腿想往回跑。结果男子不小心绊倒，跌在地上。她左手抓住男子胸襟高举。

“啊！放开我！”

男子抵抗着。但是这样的力道跟刚刚的男子一样，对少女来说一点也不构成威胁。

她用另一只手从胸口取出手枪，用食指拿掉扳机后面的黑色安全胶圈，再把枪口抵住男子的背。

“你想干嘛？”

随着男子的喊叫，少女将手指用力一扣。刚开始忘了拉开保险，并没有顺利射出子弹，但后来她还是很快地开了枪。

伴随着枪声，男子的身体大幅度地弹开。同时少女松手，男子就像玩偶般落在地上。男子发出微弱的声音，手脚抽动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了。

少女收起手枪，越过铁丝网。这附近依然没人出没。她沿着刚刚的路走回去。

回到车上，她抓起褐发男子的手腕看了看手表，潜水表上指着下午九点五十分。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尸体，径自回到副驾驶座旁。

披上外套，戴上帽子，从置物架拿出道路地图，撕下刚刚男子翻开的那一页放入口袋。

她将自行车从后车厢搬出来，重新戴上手套后，踩着脚踏板往黑暗中驶去。

8

下午九点，别墅闯空门的现场调查已经告一段落。入侵者从窗边、客厅柜子、卧室的化妆室等，所到之处都留有指纹。紧急比对之后，判断这指纹跟在训练室发现的指纹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杀害吉村的凶手也是闯空门的凶手。

与别墅主人联系之后，他们表示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好偷的，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自行车比较值钱。屋主念大学的儿子最近热衷登山自行车，有一台新买的自行车放在地下室。警方调查后发现，自行车不见了。

在别墅客厅桌上摊开地图，山科指示属下着手进行对附近人家的查访。如果犯人骑着自行车逃走，很有可能有目击者。根据目前为止搜集到的情报，犯人身高约有一百八十至九十几公分的女性，应该很醒目。

时间稍晚了，一般而言警方的问话都会等到天亮之后才进行。然而目前情况紧急，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等待，隔天又是星期天，民宿或露营区的旅客一大早又会出发。

分配好查访的工作后，员警便两人一组出动了。紫藤和山科在别墅留守，目送他们离开。员警手上的手电筒，宛如萤火虫的光芒般点缀着黑暗。

其实紫藤他们留在别墅，是因为别墅的屋主马上就要到了，得请他们确认其他是否有东西遭窃才行。

“犯人骑自行车，到底要去哪里呢？”

搜查员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后，紫藤望着窗外发呆，嘴里嘀咕着。

“谁知到。”

山科则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总之她一定不会一直在这一带徘徊。她应该到了有车站的富士吉田或御殿场那一带，这样想应该比较合理。因为从昨天开始这一带也没传出车子被偷的消息，租车店一一调查也没有线索，所以凶手应该搭电车逃走才对。”

“那只会是单纯逃走吗？会不会是为了某个目的而行动呢？”

“什么意思？”

“跟仙堂的死有关。”

紫藤靠在窗边，别过头回答道：

“姑且称杀了吉村的凶手为X吧！那么X一定是知道仙堂被杀了。”

“应该是。”

山科大大地点头，说：“鉴识单位的人说，从那个房间也许可以看到别墅里面的情形，火灾现场也确实发现了监视摄影机的零件。或许她看见了仙堂被杀的情景，以及凶手的长相。”

“对。所以我认为凶手X是去找杀了仙堂的人。”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报仇啊，所以她才会拿走吉村身上的枪。”

对于紫藤的看法，山科发出低沉的声音，皱着眉头回应：

“有可能。但是希望不是这个样子。可以的话，希望她在没有人的地方安稳地待着直到我们逮捕她就好。”

“犯人身上有钱吧？”辖区的金井刑事询问道。他跟紫藤差不多年纪。

“多少带了一点。”紫藤十分确定地说：“如果身无分文，一定会先想到吃的问题。犯人躲在别墅的时候，几乎没有碰厨房的食物柜跟冰箱。食物柜里放了几种罐装食品，但也没有动过的迹象。所以她身上一定有钱，以便饿了可以买点东西吃。”

“原来如此。那犯人潜入这个别墅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偷自行车吗？”

“不，潜入这间屋子之前她应该不知道这里有自行车，但她一定是需要某些东西才会闯空门。还有，卧房化妆室的另一边有被打开的迹象。”

“那是为什么？你心里有底吗？”

一旁的山科询问着。

“我不敢肯定，”紫藤回答：“不过我猜应该是为了偷衣服吧。”

说完。同时间，山科和金井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原来是需要穿的啊！”

“凶手被关在那间奇怪的建筑物里面，可能没什么像样的衣服可穿。我想她是为了偷不醒目的衣服，才潜入这里。”

“非常有可能。”山科点头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这个，那她应该没有达到目的才对。据屋主描述，这里应该没放这种东西。”

“所以说，她就会以一身醒目的装扮行动了。那么富士吉田跟御殿场车站的站长或许会记得她的样子。”

金井也提出自己的看法想让大家刮目相看，但紫藤却抱持保留态度，说：

“总之，等屋主来了，再详细确认，看看屋子里是不是真的没有衣服这类的东西。”

刚过晚上十点，屋主终于现身。屋主姓山本，是个年过五十的上班族男子，他还在念大学的儿子也一起过来。

“没有，还好没放什么东西。房子去年刚买的，想说之后再买装饰品跟生活用品。”

据山本先生的描述，这里似乎没有贵重的东西。

紫藤陪同山本先生的儿子到地下室去。确定自己的自行车不见了，大学生儿子不太高兴：

“衰死了，还很新的车耶。”

“其他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个嘛……”

男孩环顾室内。土木工具及露营用具等杂物凌乱地堆放着。

“背包不见了。”他突然发现。

“你说什么？”

“背包，我原本挂在这的。这个夏天参加自行车队旅行，遇到午后雷阵雨淋湿了，挂在那边晾干，我人就回家了……哎呀……”他嘴巴微开，慌张地重新张望。

“天啊，全部都不见了……”

“全部？”

“当时弄湿的所有东西，帽子、运动墨镜等等。”

“等我一下。”

紫藤随手拿出笔记本。

白、红、蓝相间的外套、深蓝色赛车短裤、红色鸭舌帽、白色自行车专用运动手套、红色的背包跟运动用的太阳眼镜，以上都是连同自行车一起不见的，这样就可以推测犯人逃走时的穿着了。很快地，他们把这个讯息发布给查访的搜查员警。

凌晨零点前的几分钟，两名刑警带着重要的证据回到紫藤等人待命的搜查本部。

前一天下午四点左右，有人宣称在三国峠一带看到疑似凶手的身影。目击者是住在湖畔民宿，某大学网球社的社员。那天练习完后，他们四个男女骑着自行车到处玩，后方有个骑着自行车的人追了过去，气势凌人。当时遇到连续上坡路段，就连每天锻炼身体的他们踩起自行车来都很辛苦。但那个人一点都不感到疲惫，卖力地疾驶而去。

综合四人的记忆，那人与凶手的服装几乎一致。

“而且，他们四个都口径一致地说那个人很高，绝对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

角刈刑事对于这样的收获很兴奋，热切地说着。

“那应该不会错了吧？”

山科询问搜查一课课长加藤的意见，加藤也点了点头。

“她经过三国峠是要去哪里呢？”

“走明神峠的话通常会到小山町，到那里可以从骏河小山车站搭电车。也有路通往丹泽湖，但是这样不管去哪里都是绕远路。”

看着贴在黑板上的地图，山科一边说道。

“所以说，不管怎样，她都已经离开山梨了吧？”

加藤歪着嘴搔搔头，心想这可不妙了。他接着问：“应该联络静冈县的警方了吧？”

“已经请他们协助调查骏河小山车站跟车站附近一带的状况。如果凶手搭电车，应该会把自行车丢在附近。”

“所以之后要靠站员的记忆吗？但就算站员记得她，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啊。”

“抱歉，打扰一下。”

紫藤举起手，说：“如果犯人不搭电车，继续骑自行车呢？”

对于这个出人意表的发言，加藤还一时无法意会过来。接着夸张地苦笑着说：

“你是说她只靠自行车逃走吗？”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凶手拥有相当好的体力，比起利用其他的交通工具，自行车对她来说机动性比较高。”

加藤觉得紫藤的看法很有道理，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然后，他看着山科问道：

“你觉得呢？”

“不否定有这个可能。”

山科回答：“她虽然打扮得很醒目，但那副装扮骑着自行车却一点也不会奇怪。或许她也为了避开人群，而不使用大众运输工具。”

“好，”加藤敲敲桌子站起来，“尽快把犯人的模样图画出来，送到静冈跟神奈川去。”

“是。”

山科强而有力地回答。当时在场的搜查员警似乎受到这声音的刺激，也纷纷振奋起来。

不过紫藤这时心想，如果犯人真的骑自行车逃走，又体力过人的话，现在早就离开他们戒备范围了。

9

在建筑物前面，她下了自行车。

这是位于住宅区一栋中规中矩的建筑物，周围用铁栏杆围起，围栏内侧种了许多树。五星级饭店般的玻璃大门紧闭，屋里没开灯，门的彼端显得漆黑一片。

她站在门前环视整栋屋子。二楼还有一部分灯亮着，安生拓马应该在那里。

稍早，她打电话到拓马家里确认他在不在。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公共电话，不过并没有花很多时间摸索，很快就拨出号码。

请问您先生在吗？这句日文她也说得满顺的。

接电话的是安生的妻子，她说丈夫因为工作还没回家，接着询问少女的名字。当然，少女什么也没说就挂电话了。

现在她有了地图，而且途中也有大指标，前往运动俱乐部这段路她几乎没有迷失方向。再说这一带，也没有其他占地如此广阔的建筑物了。

她再度骑上自行车，绕到建筑物后面。后面有个停车场，只停了一台“富豪”。

她脱下外套，把帽子跟太阳眼镜包在外套里放在自行车旁，手枪则放在紧身连身衣的胸口。

停车场周围也有栏杆围着。围栏约有两公尺高，但她还是轻轻松松就跨了过去。

建筑物有个后门，她扭转门把，发现门果然上锁了。

即便她有再大的力气，还是没有办法打开铁制的门。

白色的“富豪”靠着建筑物墙壁停放着。少女靠近车子试着窥探车内，确认这是不是安生拓马的车。如果是，她就可以在这里埋伏。然而光用看的并不能断定这是否为安生的车。

即便如此，她还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里面看。

“喂！你是谁？”

突然背后有声音传来。

她慢慢地转头，看见背后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手里拿着手电筒，头戴着警帽。

他看着少女，一副不敢相信似地眨了眨眼。然后用手电筒一边照着她的身体，一边靠近。

“你是女生？”

男子半信半疑的表情问道，还盯着少女的胸口看，说：“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把手放进胸口，掏出手枪。男子见状，害怕地向后退一步说：

“住手！不要开枪啊！”

她大步地靠近男子，像是抓野猫似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男子忍不住惊叫。

她拎着男子要他往前走，只见男子踏着乱七八糟的步伐勉强前进。到了后门门口，她松开手，用下巴指了指门，示意男人打开。

“我马上开，等一下。”

男子取下挂在腰间那串钥匙，用颤抖的手找门的钥匙。虽然钥匙马上就找到了，但手抖得太厉害无法将钥匙顺利插入钥匙孔。她从旁夺走钥匙。

接着，少女伸出左手，示意男子交出手电筒。他颤抖着递出手电筒。她取过手电筒关掉电源高高举起一股脑挥下。手电筒前端重击男子头部右侧，他还来不及叫出声，只倒吸了一口气之后便倒地不起。

她当场丢下手电筒，开门踏入屋内。

10

安生拓马俯卧在肌耐力训练器材的长椅上，弯曲着双脚锻炼膝关节。在这里，这样的健身机器有数十台，到了假日更是人满为患。一楼的游泳池跟饮料吧，还有这一层楼的健身房，都会稍微超过原本适合容纳的人数。虽然说健身的风潮使会员增加，但拓马评估人数应该不会再增加多少了。支付高额的入会费，多半是有钱人展现优越感的方法之一。像现在人一多，想用什么器材就得排队，那些高姿态的客人就会出走。

若是客人数目没变的话，一定要提升附加价值来增加客人消费的次数。而拓马思考的附加价值就是扩充医疗美容的部分，最近连日在事务所加班到深夜，也是希望这个计划可以实现。

这个健身俱乐部的社长芦田善一，是拓马妻子惠美子的父亲。拓马曾是全日本举重冠军，当时透过恩师的介绍认识了芦田父女。芦田先生相当喜欢拓马，给了他不少好处，此外，拓马也被芦田先生的真性情感动，同时还深受惠美子的吸引。她并不是所谓的美女，但聪明机灵又细腻，还很有自己的主见。拓马也觉得要挑对象的话，这个女孩是再好不过了。

如美梦成真一般，拓马的期望实现了，原来她也喜欢拓马。拓马结束了选手生涯后，两年前的秋天他们便结婚，同时，他也顺理成章地在芦田先生的手下工作。

为了不辜负岳父的期盼，拓马努力学习、吸收，并且学以致用。“懂事”这个头衔，不只是因为社长女婿的身份，拓马对公司确实也有相当的贡献。

拓马也感受得到，芦田有意将公司交给自己。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会是这样吧……

真庆幸这一路走来一帆风顺。现在和惠美子有了孩子，生活上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安才对。

除了那件事……

拓马停下脚步，闭上双眼。那一夜的大火，还有仙堂的死，都在他脑海中重演。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感觉这么真实。事情都过去了，却还是苦苦纠缠着他。

拓马仰起脸，伸出双手。虽然现在的状况已大不如前，但这双手曾经替他拿下世界冠军。而这双臂肌肉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应该说，绝对不能让自己尊敬的岳父和挚爱的妻子知道，否则以他们父女严谨的性格，一定会看不起他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隐瞒到底——拓马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对自己说。

下一秒，日光灯突然熄灭。

他吓了一跳，倏地起身。拓马并没有接到停电的通知。

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他便站起身，穿过运动机器之间的空隙，小心翼翼地前进。微弱的光线从窗外泻入，模糊之中，还是可以看到周围的样子。

走到室内慢跑机时，他才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从这里走到出口。

当这么想着时，拓马往前踏出第一步就听到一声微弱的“叩”。他吓得全身僵直。

“谁？”

他直觉有人潜入这里。

拓马屏息凝神，环顾如黑色岩石般陈列的健身器材，总觉得有人躲在屋内。

如果真的有人，便不做第二人选，一定就是那个女生——“毒蜘蛛”。

想到这里，拓马整个人动弹不得，这一切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一方面还算值得庆幸，这表示她并没有落入警察手里。而她的第一个目标是自己，这也让拓马觉得幸运，他可以直接解决她，便不会有其他受害者。

拓马用眼角余光瞄到有黑影晃动。

他考虑要不要去开灯，动作快一点的话，只要几秒钟就可以到门口，但他不确定开灯对自己是否有利。这个房间的东西他最清楚，就算有点暗还是可以移动。再者对方身上有枪，暗一点也比较容易藏身。

好，就这样吧！拓马决定之后，躲在健身器材旁边的暗处。

他屏住气，竖起耳朵，留意空气中些微的震动。他听得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呼吸声。

拓马压低身子开始移动。这时候他的眼睛已适应黑暗，可以清楚地看见健身器材的样子。

突然传来“铿——”一声，这巨大的声响是从右边传来的。拓马朝声音的来源匍匐前进，并从器材的阴暗处缓缓地探出头。那个地方是用来做等张收缩训练的，就是最土法炼钢、使用杠铃来锻炼肌肉的训练方式。

拓马看到一个哑铃滚落在长椅旁边，刚刚的声音可能就是哑铃掉下来造成的。那么，对方在哪里？

想到这里，拓马突然感觉头顶上有东西。抬头一看，有黑色不明物体在天花板上拉着健身用的绳索垂吊着。只见这个黑色身影张开四肢一跃而下，拓马闪避不及，对方跳上他的背，双脚钳住他的身体，双手勒住头部。拓马拼命抵抗，抓住敌人的手腕试图拨开她。然而这一瞬间拓马心想，好棒的肌肉，光是抓住手腕他就知道了。对方接下来的举动更证实了拓马的论点，她猛力勒住拓马的脖子，这样的力道，要是一般男人早就昏过去了。拓马使出全力，终于把对方的手和自己的脖子分开。正想反击时，拓马感到右耳一阵剧痛，原来是对方咬了他一口。剧烈的疼痛让拓马忍不住松开手，同时对手也从他身上跳开。

拓马一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女生，她身上的肌肉不但结实，还微微反光。对方把手放入胸口拿出黑色的东西。拓马还没意识到那是手枪之前，身体率先反应往旁边跳开。随后枪口迸出火花，枪声响起。

少女追了过来，再度举起枪。拓马躲进运动器材旁边的阴暗处。这次她没有开枪，一方面因为四周太暗，一方面或许也因为她对枪支的使用不够熟练，如果不能保证在确切的距离内能够射中，她就不打算开枪，更何况枪里的子弹有限。

拓马静悄悄地移动。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耳，触感相当湿润，应该流了不少血。疼痛如海浪般袭来，拓马环顾四周，试着分散注意力减轻疼痛，也一面寻找可以用来自卫的东西。凳子上方有一根用来架着哑铃的横杆，拓马拾起横杆，藏身在柱子的阴暗处。

他知道这女的正在接近他。她穿着运动鞋，但仍隐约可听到鞋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少女从右侧出现了！拓马从柱子阴暗处跳了出来，将手中的横杆往下奋力一挥，漂亮地击落少女手上的枪，接着朝对方的脸挥过去。然而握着横杆的手被少女抓住了，并从他手中夺走横杆。拓马看着对方的脸，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大略可以看见对方是个轮廓深邃、下巴瘦削的女生。这确实不是正统的日本人长相。

两人激战的结果，横杆从双方的手中脱落，滚到地上。拓马推开少女的身体，朝手枪飞扑过去。当他回头准备反击，少女已不见踪影。

这下他在明，敌方在暗了。

他举着手枪，绷紧神经，谨慎地观察周围的动静。少女一定会伺机扭转情势，所以拓马决心在她出手之前就要杀了她。处理尸体的问题之后再慢慢想，反正一定要就此一了百了。

黑暗让他很难感受到对方的动静，于是他再次考虑是不是要开灯。至少手里拿着枪，明亮一点对自己比较有利。

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走到入口处。墙壁上有一排开关。

拓马望着室内，右手牢牢地握着扳机，左手放在电灯开关上。开灯之后，对方一定会慌了手脚，想必会有所反击，所以在这之前一定得开枪击倒她才行。

他调整呼吸，手指触碰电灯开关。

同时，拓马感觉背后有人。

还来不及回头，瞬间，拓马的后脑勺就遭到重重一击，全身瘫痪，一时失去意识。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周围依然一片漆黑，头部感觉很沉重，无法再站起来。即便如此，他知道有个身影俯视着自己，是那个女生——毒蜘蛛。从下面往上看，她的身型显得更加巨大。

完了——拓马在嘴里念着。

他刚才还拿在手上的枪，如今在少女手里迸出火花。

11

九月十三日，星期日。刚过下午一点，紫藤陪同山科在成城署的会议室里。

“一定是这样没错。”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绀野警视看着从鉴识课来的报告书，说：“都是从吉村巡查的枪发射出来的子弹。”

“果真是这样吗？”

山科苦恼的表情，双手交叉在胸前。紫藤也是同样的心境，刚才前来的路上，他还一边祈祷事情不会演变成这样，然而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这么说的话，犯人总共击出三颗子弹了。也就是说还剩下两颗子弹啰？”

来自神奈川县警的日下警官说道。他有一头白发，还有一副学者的长相。被偷走的枪是新南部左轮式手枪，可以填装五颗子弹。

“可以说只剩下两颗子弹，也可以说还有两颗子弹。非得在紧要关头，这两颗子弹应该不会再任意使用。”绀野警视的发言代表了所有人的意见，这应该也是凶手接下来所要担心的。

就报案的顺序来说，警方先知道的是健身俱乐部的杀人案。

首先是路人发现卧倒在停车场的守卫，接着在建筑物内发现被枪杀的尸体。这大约是今天早上七点左右的事。

守卫没有死，只是头盖骨凹陷，身受重伤到目前为止还意识不清。推测凶器是掉落在一旁的钢制手电筒。

遭射杀的死者身份，查明是健身俱乐部的董事，同时也是健身俱乐部社长的女婿安生拓马。警方判断，心脏那一枪是致命的一击。室内有打斗的痕迹，地上还留有几滴血，看来可能是安生被咬伤的右耳所流的血。

从事件发生后不久，成城署立刻成立搜查总部。由警视厅绀野警视为首，以及小寺警部领军的十人小组加上搜查队员十五人。

一发生枪击案，警方首先认为和黑道有关。但警视立刻联想到山梨警官遭杀害的案子，便联络山梨县警，请他们送来吉村巡查所持枪支的相关资料。所有警察配枪的试射弹与试射弹匣都有纪录存档。

接获联络，紫藤和金井带着资料北上。虽然不能确定这名凶手与杀害吉村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命案现场是健身俱乐部，不免让人和那间诡异的体能训练室有所联想。

然而在紫藤他们出发之前，又有新消息传来，这次是来自神奈川县警的情报。座间市的材料放置场发现有尸体遭人枪杀，于是提出子弹鉴识比对的申请。

神奈川也有两个被害人，而且两个都被杀了。在疑似两人乘坐的Land Cruiser旁发现一人遭勒毙，另一人在距离两百公尺外的废弃轮胎区遭人枪杀。

会发生这两起事件绝非巧合，于是山科也陪同紫藤等人前往。

鉴识结果如同绀野警视所述，是最糟糕的状况，也就是说，这两起案子都是杀害吉村的凶手所为。

针对三起命案，警方都分别成立搜查总部，但实质上是以联合搜查的形式进行。对于十号发生火灾事件以来的情势概况，山科已向警视厅跟神奈川县警的搜查员警做了说明。

“很难想像这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事。”

绀野警视叹了一口气说：“凶手在一个晚上杀了三个人，还有另一个受重伤。其中，安生拓马并不是一般人……凶手居然这样也能轻松办到，而且还是个女儿身。”

“如果以为她是普通的女生，那就错了。再怎么说，她可是靠自行车逃亡的家伙。”

山科说道。

“犯人的目标是什么？该不会是无目的杀人……”

成城署刑事课课长说道。

“不，应该不是这样。”

绀野警视断然否定：“若只是单纯想开枪，应该四个人都会被射杀，想想对方有什么动机比较妥当。就像山科他们说的，可能跟仙堂的死有很大的关系。”

“姑且不论健身俱乐部的事，我们这里处理的杀人案还在进展当中。”

神奈川县警的日下警官发言：“经过调查得知，昨天晚上八点之后，被害人在本厚木车站周围开车闲晃，一直到半路都还和他们在一起的同伴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他们的同伴还表示，命案现场是他们在车上搭讪女生成功之后会去的地方，到那里去的目的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说被杀的这两个人，先前曾经跟这个巨人般的少女搭讪吗？另一名刑警似乎跟紫藤想着同样的事情，说：

“搭讪怪物，不要命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好难想象她究竟长什么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啊？”

看着绀野困扰的模样，山科说：

“现在我们正在针对仙堂进行详细的调查，希望借此揭开她的真面目。”

山科用强劲的口吻说道。

讨论完接下来的搜查方向之后，山科与金井前往座间署，紫藤则与两位准备向安生太太问话的搜查员警一同前往，一位是成城署的田代刑警，另一个从本厅来的根岸警官。田代刑事是个中年男子，不苟言笑，给人高阶军官的感觉。相较之下，根岸警官感觉较聪明机敏，给人青年实业家的感觉。他们两个似乎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据他们说，应在更早之前就要跟安生的妻子问话了。然而安生太太在知道丈夫的死后，不堪打击昏倒过去，所以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安生家那里的住宅区规划得好漂亮，都是有钱人在住的。”田代有些妒忌地说。

安生惠美子在家。她的双眼又红又肿，应该哭得很惨吧……家里来了很多人，所以她带刑警们到会客室去。

“我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当根岸问起犯案动机时，惠美子挺直背脊毅然地如此回答。她似乎也很意外警察居然会问她这种问题，她瞪着三位员警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不堪打击而昏倒的妻子。原来千金小姐也会有这种表情，这真是让紫藤开了眼界。

“那您先生最近有没有比较奇怪的举动呢？”

根岸继续问道。

“最近他很忙，回到家也很晚了，看起来很累，但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这样的，昨天先生在俱乐部加班的事，请问您是否和谁提过呢？”

“并没有……”

惠美子正要否定时，突然又“啊！”了一声，说：“昨天很晚的时候，我接到一通电话，那时刚过十二点。对方问我先生在不在，我回她说在工作还没回家。问起她的名字，对方就突然挂电话了……真是的，我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

她像是犯下什么大错一样，沮丧地用手捣住双颊猛摇头。

三位刑事彼此交换眼神，点点头。

这证实了凶手没有到安生家，而是直接去了健身俱乐部。

“那是怎样的声音呢？”

田代询问。

“是个女生的声音，有点沙哑……而且总觉得口音有点不一样，感觉像是外国人在讲话。”

“外国人？”

紫藤忍不住附和道。这倒不令他感到意外，他之前多少就猜到了。毕竟身高一百八十、一百九十几公分的日本女生的确是相当罕见。

“只有那通电话吗？”

根岸问道。惠美子优雅地点点头，接着说：

“不过，在那之后我还接到我先生的电话，他说他运动一下再回来，要我先睡。”

“当时是否和您先生提到这通电话的事情呢？”

“是，我跟他说了。”

“那他怎么说？”

“他说怎么这么晚还有人打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之后，您先生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回家，您不觉得奇怪吗？”

“是觉得有一点怪……但他之前也会在事务所过夜，所以我也没想到他会……”

惠美子欲言又止。她紧咬嘴唇，眼眶泛红，然而还是努力地不让众人看见她落泪。

之后根岸询问安生拓马的交友状况。惠美子说，她先生在工作上跟私生活都没有得罪什么人。

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紫藤一边看着陈列在架上的奖杯与奖牌。他刚在成城署得知，安生拓马是名举重选手。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结束自己的部分后，根岸询问紫藤。紫藤端正了自己的姿势，开口问道：

“您知道仙堂这个名字吗？仙堂之则，先生向您提过吗？”

“仙堂……”

惠美子在口中复诵了一次后，摇摇头说：“没有。”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月的九号、十号，您先生是不是出门了？”

“九号、十号是星期三和星期四吧？”

惠美子脑海中回忆着那天的行程，想了一会儿，回答说：“对，他出门去了，和客户去伊豆打高尔夫球。”

“您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吗？”

“知道，请稍等一下。”

惠美子一边感到疑惑，一边走出会客室。确定门关上后，田代看向紫藤，说：

“你的看法是仙堂的死跟安生有关系吗？”

“不敢确定，但总觉得有可能。”

“的确可以这么想。这样的话，这次的事件是为了替仙堂报仇。”

看来根岸已经了解紫藤的想法。

惠美子回到会客室，给了他们那天和安生拓马去打高尔夫球的中小企业社长的联络方式。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要问这个，不过请麻烦不要造成对方的困扰。”

她紧皱双眉叮咛着。

“好的，我们会注意。”

一边回答惠美子，紫藤一边抄笔记。

惠美子不了解九号、十号不在场证明的意义。或许她从新闻得知山中湖事件，但没想到会跟自己丈夫的死有关。如果她知道紫藤问这个问题的目的，肯定会暴跳如雷。

离开安生家，紫藤和根岸一伙人回到成城署。与刑事课长和绀野警视打过招呼后，紫藤便动身回到山梨。

12

接到润也的电话，有介才知道拓马出事了。接到电话时已经过了傍晚五点，有介从早上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工作的房间里，还没时间看电视。

润也说话的声音在颤抖。平时，润也比有介来得沉稳，在重要的比赛也能完全发挥实力。然而面对这样的事情，润也似乎也浮躁了起来。

有介握着电话，全身僵硬动弹不得，脑袋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你和翔子联络了吗？”

隔了好一阵子有介才勉强挤出这句话。他觉得喉咙干得要命，连声音都很难发得出来。

“刚刚打过电话，可是她不在。我已经在语音信箱留言了。”

“不在……是在工作吧！”

不祥的预感闪过有介的脑海。

“应该吧！今天是星期天，她应该会去录六点半的体育新闻。”

“噢，对喔……”

“你要过来吗？我想开个作战会议。”

“好。”

有介看了一下手表，说：“那看完六点半的新闻之后就过去找你。”

润也立刻明白有介的意思，很快地答应了。

“也对，这样比较放心。”

有介挂上电话后走出工作室，小夜子正在厨房准备晚餐。他告诉小夜子晚点要去润也家。

“喔，最近满常去的嘛……”

听起来小夜子并没有起疑心。她大概无法想象自己的丈夫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拿起晚报看看电视节目表，很不巧当时并没有播放新闻节目。有介原本打算问小夜子知不知道拓马被杀的事件，后来想想还是作罢。小夜子并不知道有介跟拓马的关系，要是弄不好，让她担心起疑就糟了。

有介站在玻璃窗边，视线越过窗台向下眺望。外头还不是很暗，马路上有几辆车在等红绿灯，路面很宽，停在路上的车子也很多。提着购物袋的妇女从旁边走过去。

他试着将威胁着他的黑色身影放在这样的日常生活景象中。那个打算来杀他的巨大身影，怎么看都与眼前的现实格格不入。然而事实上已经有一个同伴被杀了。

听润也说，健身俱乐部的守卫身受重伤。看来“毒蜘蛛”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小夜子。

“尽量不要外出比较好。”

有介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咦？怎么了？”

正在餐桌摆餐具的小夜子，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

“没有啦，因为……我担心你的身体啊。第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期，不是吗？”

“别担心啦，我很小心的。但还是要做点运动才行啊！”

不知道是不是丈夫的担心让她觉得窝心，小夜子一边哼着歌，一边走进厨房。看着小夜子的身影，有介想到，就算是待在家里也可能出事。这个犯人杀人并没有缜密的计划，难保她不会强行入侵家里。吃晚餐的时候，正好六点半，有介打开电视转到体育新闻台。节目刚开始，荧幕上出现的是男主播，接着镜头一转，将助理主播佐仓翔子带进画面。

有介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日本各地都有各式各样的体育活动。不过在这之前，先为您报道一则悲剧。事件的发生是，前日本举重冠军选手安生拓马先生，昨夜遭不明人士开枪射杀身亡……”

男主播开始报导案件摘要。有介停下拿着筷子的手，凝视着电视画面，这和他从润也那边听到的一样。但接下来，主播的报导更令他震惊。

“事实上在神奈川座间市，也有两名年轻人惨遭杀害。经警方初步的调查结果发现，凶嫌很有可能是同一人，手法相当残忍。”

这些年轻人是谁？为何会跟这个女的有关系？想追杀过来的女人到底是怎样的人？有介开始沉思这几个问题。

“在这个节目还是第一次播报这样的新闻。被害人是体育界的人士，所以才会报的吧！”

小夜子说。和毫无食欲的有介完全相反，她的筷子一直没停过。

“应该是吧！”

“佐仓翔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精神。”

被妻子这么一说，有介再次专注地看着电视画面。

一年前开始，翔子开始频频在荧光幕上曝光。体操选手的身份加上完美的脸蛋，很早以前她就已是体坛的宠儿；去年又受邀担任体育节目记者，人气更是一飞冲天。现在除了体育相关的节目以外，她偶尔也在其他类型的节目中露脸。

电视里的翔子就如小夜子说的，有些心不在焉，而且脸色苍白。

有介来到润也的公寓，看到他正在打包行李，把东西塞到旅行箱跟运动背包里。

“你要去旅行啊？”

有介问他，还一边避开凌乱的衣物，一边走进房间。

“我要暂时过去住宿舍。刚刚跟教练通过电话，我跟他说想和选手一起调整作息之类的，随便找个理由，结果他很快就答应了。”

说完，润也将堆积如山的内衣裤折也不折地就塞入背包当中。

“有空房间吗？”

“正好有一间三人房只住两个人，这阵子就住那里吧。对那些选手来说可能有点困难，但留在这里可是会没命的。”

润也隶属于桂化学工业公司，所属部门是业务部的劳务课，但实际上是被聘用为田径队的教练。他只需要每周一的上午出现在劳务课就可以了。

田径队的宿舍在八王子，旁边就是运动场，方便选手随时可以练习。润也则是每天都坐车通勤到八王子。

“所以……你是要逃走啰？”

有介问道。润也没有回答，持续着收行李的动作。告一段落后，他扣上背包，说：

“没错，”润也看着有介，“我要逃走。”

“可是她会追过来。”

“或许吧！但至少可以多争取一些时间，祈祷在这段时间，警察可以逮捕到那只毒蜘蛛。”

“你忘了拓马说过的吗？如果那家伙被逮捕，我们也完蛋了。”

“那你说怎么办？要像拓马说的，正面迎击那个女人？你自己看看，当初信誓旦旦的拓马现在怎么样了？”

润也猛摇头急着否认，向后退了几步。润也继续说：

“我可不干。要打赢那个杀了拓马的怪物是不可能的。我跟拓马不一样，一开始就不打算正面对抗。”

“你已经做好事迹败露的心理准备了吗？”

有介问，润也点了点头。

“算是吧。就算东窗事发，我们的人生也不一定会完蛋。毕竟不能确定那个女怪物是不是真的持有我们的资料，就算真的有，我们也可以打马虎眼蒙混过去，毕竟那个杀人魔说的话，警察应该不会照单全收。况且……”

他屏住气，淡淡地笑着继续说：“若是没办法了，就认罪吧！我跟拓马不一样，并不会有多大的损失。就算不能在田径队混口饭吃，还是可以做些其他事情。有介，你不也是这样吗？这个时代，连入狱服刑的人都能出书，搞不好结果会不错咧！”

润也最后的那段话让有介有些不悦，但他并没有反驳。

“杀仙堂的事情怎么办？”

有介丢出了一个难题。润也盘腿而坐，身体靠向有介，压低声音地说：

“关于这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什么？”

“仙堂的死，我们完全没有动手，杀人的是翔子。”

有介睁大眼睛。润也有些面目狰狞地接着说：“这可不是做好人的时候啊！翔子杀了仙堂，是我们完全预料之外的事。强调这一点对我们会有帮助的。”

“不帮翔子吗？”

“怎么帮啊？她是杀人犯耶！”

润也呲牙咧嘴的同时，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结。

“是翔子。”

润也站起来才刚要面向玄关，随即回头，弯下身，食指靠在嘴唇上对有介说：“绝对不要告诉翔子。”

来的果然是翔子。她穿着一条长裤，像平常一样戴着墨镜，脸上表情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僵硬。

“你要逃啊？”

看到旅行皮箱跟背包，翔子立刻问道。

“我要改变守备范围。有介最近刚搬家，你也因为工作的关系四处游走，敌人比较不容易掌握行踪。但我可是长年住在这里。”

“我也没那么常出门啊。改变了防备范围又如何呢？”

“我也不晓得，总之就用拖延战术，把握时间想一下对策。当然，消灭毒蜘蛛这点是不会改变的。对吧……？”

对于润也的征询，有介只能无奈地微微点头。

13

杀了安生拓马之后，她并没有随即离开现场。她知道必须赶快逃走，但在这之间，她想先做一件事。

她想冲个澡。运动俱乐部里到处都有淋浴间，她想先冲洗一下身上的汗水跟污垢。

褪去衣物淋浴之后，再度穿上已经渗透汗水的黑色紧身衣跟深蓝色赛车短裤。她很喜欢这件短裤。接着，所幸穿上袜子跟运动鞋。

往出口走去的时候，她的视线停留在角落的运动用品专卖区，里头陈列着崭新的运动衣和运动鞋。她把所有商品巡视一遍，先取下陈列柜里的一双袜子。她把袜子穿上，黝黑的肌肤让袜子显得更加洁白。接着又套上鞋子，把脱下的旧袜子丢到附近的垃圾桶。

接着，她从衣架上挑了一件黑色式的防风外衣，背后印着美国有名排球校队的校名。尺寸是LL，穿上后还是有点小。不过她还是穿着，再次往出口方向走去。

骑上自行车，踩着脚踏板往东走，她觉得如果就这样一直前进，应该会抵达东京的市中心，其他就没有想太多。路上，她把之前穿戴的外套和红色的帽子丢弃在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了不到三十分钟，她确信自己已经来到东京都中心。这里不仅高楼林立，而且即便是深夜，路上行人还是很多，还有很多有点奇怪的场所。她心想，或许正在举行什么嘉年华会吧！走在路上的大都是还在读国中的小孩子，不过日本人看起来本来就比较年轻，或许他们都已经上高中了吧。

在她看来，那些孩子净是漫无目的地闲晃，还有不少人蹲在路旁。她完全想不透他们为什么不回家，从他们的打扮看来，怎么看都不觉得是无家可归，因为每个人穿的衣服看起来很新，质料又好。不过他们看起来似乎也乐在其中。

她还看到一些年轻人开车过来和年轻的女孩打招呼，问她要不要上车，而那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少女也毫不犹豫地踏进车内。她想起当初向她搭讪的那两个开着轿车的人，她可以想象那些男生会带着女孩到某处去，做出同样的事情吧！

她牵着自行车走着，刚才那几个男生望向她，不过并没有特别注意。他们的目光纯粹只是一时受到她独特的高大体格吸引，很快地，他们立刻回到自己的世界专注于眼前的女人。至少目前看来，这里并没有人对她这个外国人感到有兴趣。

又走了一段距离，她来到一个气氛不同的地方，四处都有奇怪装饰的建筑物，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对男女走进其中一间。再走一段路，她看见好几个穿着清凉暴露的女生站在路边。仔细一看，不只是东方人，也有白人跟黑人掺杂其中。她跨上自行车快速通过，那些女子不友善地盯着她看。

在附近稍微转了一下，眼前出现类似车站的巨大建筑物。她看了一眼建筑物上SHIBUYA（涩谷）的字样，但她没听过这个名字。

然后她看到地铁的入口，于是她把自行车放在外面走了下去。这个时间地铁应该没有开，也没有人在站内走动，但不是完全没有人烟。通道的角落都是铺着报纸、蹲坐而寝的男子。他们穿的衣服非常脏，整个人看起来好像被丢弃的垃圾一样，她敢肯定这样的人才真的是无家可归。那么刚刚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她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联。

她走近墙壁，靠在那里蹲坐下来，旁边正好有个满身污垢的男子横躺在地上，背上还铺盖着一张报纸。那男子察觉身旁有人，转头看着她。男子的脸和衣服一样脏。

两人眼神交会之际，他的表情变得胆怯。于是他站起身提心吊胆地离开现场，手上那两个破烂不堪的纸袋就是他的行李。

男子遗留一捆报纸。她拿了起来，像男子一样把报纸盖在背上。然后，她觉得身体就像盖上毛毯一样变得温暖。于是她将外露的脚也用报纸裹住。

终于，睡意向她袭来。

等到被嘈杂声吵醒时，周围已经人潮汹涌。她走出车站，很多人来来往往，跟昨天晚上的样子迥然不同。阳光很刺眼，她戴起了运动墨镜。

自行车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偷了，还是被拖走。但不管怎样，她倒不觉得可惜。为了躲避警察的视线，也是时候该处理掉这辆自行车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字条。四个人的名字当中，安生拓马的部分已经撕掉。

丹羽润也 JUNYA NIWA 杉并区高圆寺北……

她接下来打算找这个人，JUNYA NIWA。但后面写的地址要怎么去呢？她毫无头绪，地址读法也不是很清楚。

首先想到的是搭计程车。只要把地址给计程车司机看，叫他开到这个地方就可以了。但即使如此，还是有必要知道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还有要前往哪个方向，要走多久等等。况且要采取行动的话，还是等晚上比较好。

她走到车站附近，看到一间书店，入口处陈列的书看起来很像地图。她踏入书店，混入日本人当中仰望着书架。

她想找日本东京的详细地图。然而率先吸引她眼光的是用红色写着CANADA的书。她拿在手里翻阅，这并不是地图，是一本介绍加拿大的书。当中也有重要地标的地图，还有风景照。

QUEBEC PROVINCE——她找到魁北克省的字样，然后发现这一页里面记载的是魁北克市的旧街道以及蒙特利尔一带。她想找的是GASPE这个地名，可是这本书里没有，却有圣劳伦斯河的相片。相片中的圣劳伦斯河清澈恬静地流着，这与她所知道的那条深海般的大河，印象截然不同。

她把书放回架上，继续找东京的地图。这一类的书很多。

“您在找东京的地图吗？”

突然有人向她搭话。转头一看，一个娇小的女生正在对她微笑，应该是这间店的店员。她沉默不语，娇小的女孩脸上浮出不安的神情，问道：

“请问……您会说日文吗？”

她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店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您在找东京地图吗？”

这次她试着放慢语调问她。她再度点点头，并给女孩看她正在找的那三个人的地址。

“您想去这些地方吗？”

她点头。

“这样的话，”女店员望着书架，说：“我想这个应该不错。”接着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她拿起来翻了一下，便了解店员替她选这本书的理由，上面主要的地名都用罗马拼音表记。

她对女店员点了点头，从夹克口袋中拿出三张钞票跟数枚铜板。

“好的，总共一千五百元。”

女店员从她手上拿走刚好的数目后，带着地图去柜台装袋，再一起拿着收据回来。

“谢谢您。”看到店员的微笑，她嘴唇的线条也柔和许多。

她走出书店，马上进了附近的咖啡厅，一边吃着意大利面和汉堡，一边看着手上的地图。地图中的东京，越看越是觉得错综复杂，地铁也纠结成网。

首先，她确认了涩谷的位置，然后花了一点时间，靠着字的形状找到了杉并区这个文字，接着发现高圆寺就在旁边。

稍微算了一下地图上的距离，到目的地大约有八公里，她判断是走得到的距离。

她继续在地图上搜寻另外两个人的地址。

日浦有介 YUSUKE HIURA 武藏野市吉祥寺南町……

佐仓翔子 SYOKO SAKURA 品川区北品川……

“武藏野”这三个字不好懂，看了几次，对于文字形状还是没有把握。她不时把手指伸进墨镜里压一压眼角。

尽管如此，一个小时后她总算认出两个人的所在位置。日浦大概跟丹羽同样的方向，但稍微远一点，佐仓则是从这里往南大概六公里左右。

走出咖啡厅，她思考了几秒之后往南的方向走去。她选择先前往比较近的目的地。

过了中午她已经来到品川，但她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佐仓的住处。

佐仓住的地方是一栋电梯公寓，在这里有好几栋这样的建筑。她找到的是外墙贴有淡褐色瓷砖的六层楼建筑。

她先在外面的电话亭打电话确认是否有人在家。可是电话响了五声后，听筒那端传来机械切换的声音，然后……

“您好，我是佐仓，现在正好外出不在家。非常抱歉，请您在‘哔’声之后留下姓名与联络事项。”

在听见“哔”的声音之后，她挂上电话。是电话答录机，不过听起来确定是那天夜里入侵的那个女生。

所以佐仓应该不在家。

她走出电话亭，从玄关入口进入一栋大厅。如果要再往里面走，就得再通过一扇玻璃门，不过好像设置了保全系统。门旁边是个有按键的面板，斜上方装有监视器。

她还呆站在那里的时候，一名年轻女子从她身后走了进来，按了面板上的按键。玻璃门静静地打开，那名女子就走了进去。

大厅一隅有电梯。少女进了电梯，发现原来这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

到了停车场，她环顾四周。这里停了很多车子，但不知道佐仓的是哪一部。也许佐仓出去了，那现在她的车子也不会在这里。

她从距离自己最近的车子，依序扳动每部车的门把，不过每部都牢牢地锁着。到第十几部日本轿车的时候，终于开了。她毫不犹豫地进入车内，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直接看到电梯。

如果佐仓开车出去，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经过这里。不是的话，要用车也一定会下来，她完全没想到佐仓可能没有车。她认为日本人都很有钱，每个人应该都会有车。

就这样，她在车内度过了几个小时，这段时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电梯。在她眼前，已经有八组人搭乘电梯上楼，下来的有四组人。然而，迟迟不见佐仓的踪影。

比起饥饿，她身上出现了更难以压抑的生理现象。她暂时下了车，但并不打算离开停车场，所幸蹲在车子跟墙壁之间解决了。因为她穿着紧身连身衣，所以小解时脱到几近全裸。万一这时佐仓出现了，她也打算就这样直接飞扑上去。

庆幸的是没有任何人出现。她再度回到车内，就这样又过了几小时。有几部车开进来，搭电梯上去，可是就是等不到她想等的人。

车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超过十点了。眼前一对男女经过，男生发现了她，显得一脸惊讶……

14

付了计程车钱时，翔子看了一下手表，时针指在快十点的位置。

她下了车，从玄关大门进入了公寓。

回到房间里，放下包包，倒在床上。看了一下语音留言，没讯息进来。

今天，是第二次回到这个房间。第一次是体育新闻播放完毕，送新闻局的人回去后回来。她平常都是开停车场的红色GTO去新闻局的，但今天有其他节目的关系没有开车去。

那时候，她在电话语音听到丹羽润也的留言，说要谈安生拓马的事情。所以翔子马上穿了简单朴素的衣服，搭电车过去润也的公寓。之所以不开车，是觉得自己的高级跑车停在路边显得太招摇了。

到了之后，日浦有介已经在润也的家了。比起润也，有介一向冷静，是不任意表露出自己内心情感的那种人。但面对拓马的死，他仍无法隐藏内心的震惊。

润也准备逃走。他虽然表现出一副会奋战到底的态度，但在翔子看来却不是这个样子。问他要怎么解决那个人证，润也只是模棱两可地敷衍。

他站起来的时候，也顺便问了有介打算怎么办。有介回答：

“不知道。”

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不想杀人。”

翔子心想，这答案果然是有介的风格。拓马当时打算杀了毒蜘蛛，而润也决定要逃走，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做法，也代表了两个人各自拥有不一样的主张。然而有介不是这样，他考虑的并不只是自己，还有很多——必须顾及妻子以及老家的父母，当然润也跟翔子的事也要考虑。这是他体贴的地方，但同时也是柔弱的一面。翔子心想，如果有介没有这柔弱的一面，他俩的未来会更不一样；这样一来有介一定会和自己结婚，而不会娶小夜子那个做作的女人。

不过，她也因此走出了自己的路。翔子自己也觉得，与其做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当个媒体宠儿在演艺圈闯荡还是比较适合她。她也期许自己要朝更高的目标，飞上一般人无法到达的境界。

因此，翔子不管怎样都会排除万难，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可不想因为这些无聊的事情搞砸一切。

“毒蜘蛛……”

坐在床上，翔子嘴里低语着。当年那个小女孩，已化身为毒蜘蛛了。她回想起十年前的情景：如野生动物般的敏捷，如机械般精准完美，她逐一完成每个高难度的机械体操，翔子知道那就是仙堂开始培养的新体操选手。当时仙堂是这样跟翔子说的：

“这只不过是最单纯的练习而已。”

也就是说，少女的目标一定在更高的层次吧！而拥有这样能力的少女即将现身，前来夺取自己的性命……

翔子起身，到厨房喝了杯水。有点铁锈味的温水，充满都会的味道。

没有食欲，但还是得吃点什么，明天一早还得录影。不想下厨，就和平常一样外食好了。这阵子，她连去买调理包的时间都没有。还好，她颇喜欢工作满档的感觉。

拿起刚刚放下的包包与桌上的钥匙，翔子穿上鞋子。她选了一双方便开车的低跟鞋。她大概都固定会去某一家店吃，到那边得开车，还好停车场满大的。

走出房间到一楼去，按下大厅电梯的按钮，准备前往地下停车场。

电梯门一开，一对男女刚好走了出来。翔子别过脸，退到一旁与那对男女擦身而过时，听到他们片段的对话：

“这样还是很奇怪啊，那个女的白天就在了吧？”

“对啊，她应该不会在车上待了好几个小时吧？又不是警察在埋伏……”

“就是嘛！”女生笑了。

翔子一时有点在意那两人的谈话，不过也没想太多。她进入电梯，按下地下室的按钮，门随即关上，电梯下降。

数秒后电梯到了地下室，门打开了。翔子向前踏出一步。

这时，背部感到一股寒气逼近。她不自觉地把脚缩回来。

刚刚听到的那对男女的对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难道说……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那一丝可能性。

她没有走出电梯，随即又按下一楼的按钮。几分钟后，她回到房间里，已经没有食欲了。她脱下衣服，只穿着内衣裤把自己裹在被窝里。

这时翔子突然想到，其实还有一件事让她觉得有点奇怪，就是今天的语音留言。在润也留言之前，还有一通没有出声的留言。

隔天早上，翔子没有一个人去停车场，改在大厅等着其他人来。

马上有位中年男子来了，她随后一同进入电梯。

到了停车场，她快步朝自己的车走去。来到平常红色GTO停放的地方，她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把车钥匙插入钥匙孔。

打开车门准备上车时，她听到后面有人在说话：

“你看，很夸张吧。”

“哎唷，真的耶。”

回头一看，一位高大男子和公寓管理员站在墙边，似乎在观察什么。

“可能是小狗吧！”高大男子说。

“喔……但是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小狗进来过啊！”

“所以会是人吗？”像是这儿住户的男子苦笑着说：“谁会在这里小便啊？”

“说的也是。”管理员一脸困惑，不过还是歪着头，好声好气地说：“总之，我会先把这里清一清的。”

“谢谢，麻烦您了。”

这名男子走向旁边的轿车，作势找钥匙，但一看到车门就惊呼：“啊！完了，又忘记锁了。”

翔子看着这男子没使用钥匙就打开车门，坐进车内。见状，她自己也上了车。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对男女的谈话。埋伏的警察……

翔子没有发动引擎，眼神望向远方。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身子微微地颤抖。

15

九月十四日，紫藤北上后的隔天，便接到关于仙堂之则的新情报。

这天早上，搜查总部接到一通电话。打电话来的是一位自称村山的男子。接到电话的刑警询问对方的身份时，这名男子犹豫了一下后，说自己是JOC委员。JOC指的就是日本奥运委员会。这名男子想谈谈有关仙堂之则被杀的事情。

山科警部接过电话，想知道详情，但这名男子声称在电话里不方便说，希望他们过去一趟。

“大概是怎样的内容，可以麻烦您先稍微透露一下吗？”

山科显得有些焦急地问道。

对于山科的询问，村山的回答大致如下——

JOC正在调查某件事，这件事关系到运动医学，调查之后，仙堂之则的名字便浮出台面。村山表示，详细情形想直接和警方见面之后再谈。

一如昨日，由紫藤和金井一起出面。他们搭乘富士急行电车前往大月，然后在中央本线转乘。对方约的会面地点在新宿。

“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连JOC的人都出面了。”

坐在特急电车靠窗位置的金井说着。紫藤摇摇头，也说：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倒不觉的意外。仙堂本来就是医生，在那栋奇怪的建筑物里也设置了很多训练器材，所以不难想象他跟运动医学有关。”

“也是，再加上安生拓马那件案子。”

“对，没错。”

紫藤点了好几次头，接着说：“安生曾经是奥运选手，多少会跟JOC有所牵扯。”

安生拓马的妻子惠美子表示，在仙堂被杀的时间九月九日到十日前后这段期间，丈夫跟客户去打高尔夫了。关于这一点警方也立刻做了确认，然而这位客户完全否定了这个事实。搜查总部认为，就这一点看来，跟仙堂的死肯定有很大的关系；还有一些急性子的搜查员警，甚至认定安生就是杀害仙堂的凶手。

不过问题在于安生跟仙堂究竟有什么关系。于是总部派了数名搜查员，到成城署去调查安生的过往与人际关系。

“话说回来，杀了安生的那个女生是个可怕的家伙。”

金井叹了口气说：“不知道该说她是大胆还是疯狂，总之她杀人毫不留情，就算被逮捕也不怕。”

与神奈川县警取得联系之后，发现他们几乎掌握了杀安生的那个女生的行踪。她先是骑自行车到厚木市，在汉堡店的停车场遇到两名开着Land Cruiser的男子搭讪，上他们车前，她将放有运动衣的背包丢在附近的垃圾桶里。这个背包她是跟自行车一起偷走的，这点已经请别墅的主人确认过。

她搭上Land Cruiser之后，被这两名意图不轨的男子带到座间市下松原的建材置放厂。想性侵她的两名男子，一个被当场勒死；另一个则是被从吉村巡查那偷来的枪射杀，子弹贯穿死者，在大约距离三十公里的地方被发现。

她还将车内的地图中，有世田谷道路图那一页撕下来，再度踏上自行车，前往安生拓马的所在地……

“听说那个警卫还没醒过来。”

紫藤想起了在健身俱乐部停车场遭少女用手电筒袭击的可怜警卫。目前为止，也只有那个警卫看过这个女生的样子。

“毕竟是头盖骨凹陷的重创啊。”

金井侧着脸指着自己头的右部说道。

“真的很严重。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道啊？”

“肯定不是一般的女生，不，肯定不是普通人。”

虽然目标这么特殊，但目前还是无法掌握有利的情报。不过在东京多少都有些特异的人，所以也不会有谁去注意吧！

这么高大的身型，到底会躲到哪里去呢？紫藤一边眺望窗外渐渐接近的东京景色，一边在嘴里嘀咕着。

会合的地点在凯悦饭店一楼的咖啡厅。紫藤一行人没有迷路，几乎准时抵达。

站在入口，紫藤环视大厅，视线停留在桌上放有白色纸袋的座位，那是他们约定用来识别的记号，有两个穿着西装的男子坐在那里。紫藤跟金井靠近他们，对方察觉之后随即站起来打招呼。两名男子，一个个头较小，另一个则高高瘦瘦。

“是警察先生吧？”

个头小的男子低声问道。紫藤远看还以为对方跟自己年纪相仿，但走近一看发现男子脸上皱纹意外地多。

“对，请问是村山先生吗？”

“是的，敝姓村山。”

说完，他递出名片，上面写着“日本奥林匹克委员会科学委员——村山宏和”。紫藤也自我介绍，递出名片。

另一位高瘦的男子姓光本，和村山一样都是JOC的科学委员，看起来年纪差不多是三十岁后半。

“那么，您想谈关于仙堂的事是什么？”

自我介绍完后，向服务生点了咖啡，紫藤马上切入正题。

“请您先看一下这个。”

村山也把握时间，很快地从纸袋中拿出一本剪贴簿，打开后递到紫藤等人面前。剪贴簿里贴着新闻报导。

“好，我看看。”

紫藤拿起剪贴簿，读着里面的报导。那是上个月五号，前滑雪选手在自家引电自杀的简短报导。上面写着他从两、三年前便苦于病痛，无法工作，最后选择自杀。选手的名字叫小笠原彰，这紫藤倒是没听过。

“这个人怎么了吗？”紫藤问道。

“关于这件事，其实还有内情没有公开……”

村山一脸严肃，舔了舔嘴唇后，说：“这个人有留下遗书。”

“真的吗？”

“他死后的第二天，他的遗书邮寄到JOC事务局来。大概是死前寄的。”

“上面写了什么？”

虽然不明白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紫藤还是很积极地追问。

“他自白说自己还是选手的时候曾使用违禁药物，希望能撤销他所有的得奖记录。”

“原来如此。”

紫藤点点头。他知道有些选手会为了提高竞技成绩，不当服用药物。汉城奥运短跑选手班·强森因服用禁药，被取消金牌资格的话题就曾喧腾一时。然而这类的事情其实很多，现在还是有选手会违反规定。

四人份的咖啡送上来，一度中断他们的谈话。

“请问，小笠原是滑雪哪个项目的选手？”

服务生离开后，金井询问道。

“距离竞技。”村山回答。“他最拿手的是十五公里竞技，在日本拿过好几次选手权（* 各项运动中选拔出最优秀选手或团体的比赛，类似锦标赛。），奥运会上也曾出赛。总之，实力和世界强手不分轩轾。”

是因为用药的关系吗？紫藤心想。

“报导上面写他生病了。”紫藤问道。

“是的。这个新闻没有详细记载，不过遗书上说，他苦于头痛、晕眩、失眠，甚至出现幻觉，手脚还常因麻痹而无法行动。我们在想，他的病情可能演变成脑动脉硬化。”

“脑动脉硬化？”

这种成人病，不是老年才会发病吗？紫藤感到相当意外。一直沉默不语的光本用严肃的口吻说：“肌肉增强剂会影响胆固醇代谢机能，进一步造成动脉硬化的现象，也会引起肝癌。”

“所以说，小笠原选手的病，是因为服用药物所产生的副作用吗？”

“恐怕就是这样。”

村山点点头，啜一口咖啡。紫藤也把手伸向咖啡。

“接获这封遗书之后，我们也讨论过该如何处理。”村山继续说道：“后来决定先依他的自白遗书内容着手进行调查，但小笠原是从什么管道拿到药物的，上面并没有写。于是我们就从他选手时代的纪录跟行动开始确认。”

“简直就像我们的工作呢！”

金井开玩笑地说着。

“我们自称是体育界的警察。”

光本认真的神情回答道：“服用药物，等同犯罪。”

“原来是这样。”

金井慑于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低下头望着自己的笔记本。

“后来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感觉到双方的谈话已经渐渐进入核心，紫藤开口问了村山这个关键性的问题。

“调查之后，我们大概可以推测出他用药的状况。小笠原在体育大学的滑雪队时就参加过重要的比赛，但真正留下辉煌成绩的时期，是在大学毕业担任研究人员之后，而且实力攀升的状态难以置信。他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服用药物的。从现在算起来，大约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期，他有其他特别的行动吗？”

“有。”村山点头，回答：“当时因为担任研究人员比较自由，他自费到加拿大去，声称要去当地搜集资料，参加一些比赛自我磨练。”

“他一个人去吗？”

“对，当时没有教练跟他一起去。”

紫藤心想，这就是所谓运动员的“修行”吧……

“那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首先，去加拿大这件事就教人纳闷。如果要搜集国外资讯，一般应该都会去欧洲才对，再说比赛场次也是欧洲居多。可是，他隔年又去了一次加拿大。”

“其他还有什么吗？”

“他在加拿大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比赛纪录，所以完全看不出来他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而且，他当时也没和同研究室的人提起去加拿大的事情。”

“这样的确很奇怪。”

“后来我们取得小笠原家人的同意，搜查了他的房间，确认有没有留下当时的证物，可惜几乎什么都没找到。附近的人说他自杀前几天，看到他在公寓前烧东西，可能就是在销毁所有的证据吧！不过呢，我们还是找到疑似线索的东西，就是这个。”

村山拿出一个B5大小的白色信封，右上角贴了一小张纸，上头有邮票和邮戳，收件人用汉字写着小笠原彰，但让紫藤惊讶的是，寄件人居然是K.Sendo，地址是加拿大魁北克省蒙特利尔……

“我们循线调查得知，这个在加拿大的寄件地址大概两年前住了一名日本男子，名字的罗马拼音是KORENORI SENDO，就是仙堂之则！”

“原来是这么回事。”

紫藤探出身子。今天的谈话终于有点头绪了。

“所以关于仙堂的背景，我们其实很早就调查清楚，而且其实仙堂在那个领域也算众所皆知。”

“哪个领域？”

“就是运动方面的专科医师。仙堂也是这样的医师，虽然在日本没有工作纪录，但主要的活动据点都在国外，通常都和一些选手或队伍签约，担任他们的专属医师。外界对他的技术跟知识评价很高，合作的邀约也一直没断过。”

“仙堂为何写信给小笠原选手呢？内容是什么？”

“很可惜，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有可能也被他烧掉销毁了。但我们认为小笠原使用违禁药物一定和仙堂有关。”

紫藤心想，依这个状况看来，这个想法应该颇为合理。

“那之后呢？”

“之后，某些体育人士透露，仙堂回到日本，住在山中湖的别墅区。我们本来想直接去找他谈谈这件事，可是……”

“他却被杀了？”

“对。”

村山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如果早一点去找他就好了，可是我们这边也需要做很多准备，所以……”

看着村山懊悔的脸，紫藤一面沉思，认为仙堂被杀的时候实在太凑巧了。JOC正打算向仙堂问话，他却被杀——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什么人知道你们打算向仙堂问话吗？”

“我想想，除了JOC委员之外，或许也已经透露给一些交情比较好的体坛人士。”

“体坛人士……”

这样的话也包含安生拓马在内。想到这里，紫藤感觉自己仿佛在黑暗之中抓住了一条救生索，真相就在不远处了！

“自从山中湖的纵火杀人案之后，有人提出应该让警方知道我们调查的事。但主流的意见还是认为很难确定我们的调查和案件有关系，而且如果造成警方搜查上的混乱也不好，所以决定先静观其变。”

村山的口气与稍早全然不同，显得很不干脆。或许是怕招惹太多麻烦。

“所以，您决定今天跟我们谈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紫藤有些讽刺地问。村山吸了口气，回答道：

“因为安生被杀了。”

这个答案并不令紫藤感到意外。

“听说安生以前是很有名的选手，举重的嘛……”紫藤说。

“没错，实力很坚强的选手。”

村山稍微停顿了一下，一度垂下视线，但又马上抬起脸说：

“这些话我只在这里说，我们怀疑安生选手也曾经服用违禁药物。”

“什么？”

“会怀疑他，主要是因为竞争对手的举发。对方发现他肌肉的锻炼上有点异常，而且还看见他在比赛前喝了某种药。不过这些说辞都没有得到证实，因为安生选手几度接受检查，但就是没有检测出有类固醇等药物和兴奋剂的反应。”

“所以说他是清白的啰？”

“表面上是这样子，或是说，也只能下这样的结论。但我们还是持续怀疑他，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发现。”

“会有服用药物，但是却没有被检测出来的情形吗？”

金井询问道。光本针对这个问题如此回答：

“使用禁药目录里没有记载的药物，就无法检测出来；还有一些是难以辨认的禁药。毕竟实际上，检验的技术总是比不上药物开发的速度，尤其当时的尿液检查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村山自嘲地笑着。

“假设，安生在选手时代服用禁药，那他的案子就和仙堂与小笠原的案子有关联了。”

紫藤说道。村山用力点点头。

“所以我们才会对警察说明这些事情。”

“非常感谢你们的协助。”

紫藤再度鞠躬行礼。虽然觉得这种事早该通知警方，但光凭村山他们少数人的判断是无法行动的。这点紫藤可以理解，毕竟所谓的“组织”就是这么一回事。

“以上就是我们所掌握的所有情报，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等我回去通报搜查总部，大家应该都会感到相当振奋。”

“是吗？”

村山看着光本，神情显得安心不少。

“方便再问您两、三个问题吗？”

“请说。”

“您刚刚说，仙堂回日本这件事是从某些体育界人士口中得知的。可以告诉我们是谁吗？”

“喔！那个啊……”

村山从一旁的公事包中拿出资料，回道：“是帝都大学的中斋教授说的。他是运动力学的权威，也任职帝都大学的田径队的顾问。中斋教授跟仙堂好像以前就认识，他们今年七月还见了面。”

“七月！是为了什么事情见面的？”

“详细情形就不清楚了。好像是有位加拿大留学生想托教授照顾的样子，希望他们田径部可以收留那位选手。”

此时紫藤灵光一闪，问道：

“那个留学生是男生吗？”

“不是。”村山摇摇头说：“听说是个女孩子。”

果然。紫藤硬是把这两个字吞了回去。

16

过了中午以后，少女终于来到新宿了。

她往车站的西边前进。回过神来，左右两边高楼林立，而这些建筑物都是架高之后才开始往上盖。也就是说，她现在走的街道变得比建筑物的地面还低。

左边出现一栋巨大建筑，宛如军事要塞。她曾经听人家说过都厅（* 东京都的行政中心，各种公家机关的总部都在都厅里。）就在这里，她想这应该就是了吧！

右侧转角处也有一栋高楼，上面写着“凯悦饭店”。她在这个转角右转。她要前往的是高圆寺北边，也就是丹羽的住所。

她昨天彻夜在停车场等佐仓，可是佐仓都没有出现。所以她今天一早就离开那里，毕竟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离开佐仓的住所后，她靠着手上的地图往北走。昨天吃了早餐之后到现在都还没进食，整个人陷入严重饥饿的状态。于是她在途中的便利商店买了点东西，找到一个小公园在里面吃了起来。

她就这样沿着明治大道北上，在中午以前抵达新宿。

这街道到处都是人，就像洪水一般人潮涌出，然后又有相同数量的人涌入。

在站前的广场，一群青少年在跳舞。周围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群众，但无视于他们的路人也很多。她停下脚步，看着跳舞的青少年，可是不管怎么看，她都觉得那舞蹈和音乐没有关联。他们整体的动作比起音乐的节奏似乎慢了些，还有几个围观的少女在一旁配合他们的舞蹈打着拍子，打的却是另一种节奏。

从这里到新宿车站的西侧，她花上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因为对这里的路不熟，所以走入了地下街。绕了几圈，还跑错了出口至少三次。

走出车站西口处，先在附近的咖啡店吃东西。男店员好奇地盯着她看。

在凯悦饭店往右转的她，很快就到达青梅街道。走在交通流量很大的街道上，几乎感觉喘不过气来。她继续沿着青海街道，往西的方向走。

之后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抵达高圆寺。但那一带没有名字的小路很多，要找到目标的公寓又让她费了好一番工夫。找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三点了。

她同样地在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都没人接，她推测丹羽应该是去工作了。这里和佐仓的那栋公寓一样，没有完备的保全系统，也没有看见管理员的身影。她光明正大的上楼去，从房号来看，丹羽住的地方应该是三楼。

她很快地找到房间，门上挂着302的号码。她正在想该从哪里入侵这个房间的时候，视线却停留在贴在门上的小纸条，上面有几行字。她撕下纸条专注地看着，不过只看得懂以下几个字：

我这几天□□。如果有□，请□□以下□□：

〒一九二 八□□市□八□□三 一四〇×

□□□□□□□

TEL 0426（61）×××××

丹羽

太复杂的汉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是邮递区号，“TEL”是电话号码，于是猜想字条上面写的可能是润也的联络方式。

离开公寓，她一边闲晃一边找地方坐下来看地图，不过周边的公园连个长椅也没有。她坐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的护栏上，在膝上打开地图。

这样的姿势她维持大约一个小时，但在地图上就是找不到跟纸条上地址一样的汉字。于是她想，这个地方或许更远，而她从刚刚就只看着东京中央的位置。

合上地图，她面向马路站了起来。路上依然有许多卡车或轿车来回穿梭。

一开始，她看不出来哪些是计程车，后来她发现某些车子车顶上有东西的就是计程车。所以当这种车靠近时，她便举起手，可惜车子后座都有乘客。

终于有一部黄色的计程车停了下来。她上了车，戴着眼镜的司机回头一看，皱着眉头说：

“哎呀！你不是日本人吧！日文没问题吗？”

她点点头，把从润也家门上撕下来的字条递给司机。司机接过去一看，用阳刚的声音说：“喔！八王子啊，OK、OK。”看完便把字条还给了她。

她这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叫做八王子。

司机伸出左手，按下一个红色的东西，下面的计数装置便亮了起来，显示的数字缓缓变动。不过她不懂这究竟是显示距离，还是显示费用的。

总之，车子开动了……

17

下午四点整，紫藤等三位刑警穿过帝都大学的门。除了紫藤和金井之外，还有昨天一起拜访安生家，来自本厅的根岸警部。

走进眼前的校舍，学生事务处就近在咫尺。他们表明来意后，一位女职员帮忙打电话联络。

“教授的助理马上过来，请先稍等一下。”挂掉电话后，女职员说道。紫藤一行人点点头。

和JOC的村山等人见过面后，紫藤立刻通报山梨的搜查总部。对于调查禁药因而发现仙堂和安生拓马之间的关联，这项消息带给山科很大的鼓舞，因此马上指示要他们与夏天还和仙堂见过面的中斋教授取得联系。当然，紫藤等人也打算这么做。

村山告诉他们一组电话号码，打过去正好是中斋接的。开门见山地表示要和他谈谈仙堂的事，中斋教授回应道：

“这样啊？我也在想有一天警察会找上我。”

当然，他应该知道仙堂被杀的事情，所以这样的回答也还算合理。

中斋说今天刚好有空，紫藤便和他约了下午四点见面。他们故意空出一小段时间，便于到成城署的搜查总部打个照面，毕竟在东京擅自行动不太好。

紫藤一行人也提供了JOC村山先生的情报给成城署。不过看来成城署已经知道安生拓马曾经疑似使用禁药一事。

“安生是位有名的选手，但在选手同侪间的评价并不好。虽然被评选为国际队成员，但他不太和其他选手说话，也不喜欢一起练习，再加上没有教练跟随，他总是一个人。”

根岸警部告诉他们。

“但是，比赛还是赢了，这样吗？”

“没错。总之，他肌肉的活动状况跟其他的选手完全不同，因此用药之说不胫而走。虽然可能是没有任何依据的中伤，不过既然听到了这样的风声，还是有必要从这个方向做彻底的清查。”

看来根岸他们也打算直接跟JOC的人接触。

另外，关于安生被杀他们也掌握了一些新的证据。首先，犯人可能已经换过衣服。

“在健身俱乐部的一楼运动用品专卖店里，遗失了一件黑色防风运动衣和一双白色袜子。很有可能是凶手拿走了。”

“所以说，凶手现在已经不是穿着那件夸张的运动衣了。”

“很有可能。不过，也不是说完全不醒目，再怎么说她的身高也有一百九十几公分，而且又是女孩子。事实上，凶手一直骑着自行车往东京都中心的方向，从昨天傍晚我们就沿着主要道路周边的商家进行查访，得到一个有利的情报。”

“发现什么了吗？”

“还不能断定。”根岸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昨天早上，在涩谷车站附近的咖啡店，有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夹克跟短裤，个子很高的女生在里面用餐。她食量很大，不用多久就吃了一个汉堡跟三明治。根据服务生的说法，这个女生好象不是日本人。”

“这样啊……”

根据拓马的妻子惠美子的证词，在拓马被杀之前，曾经有个很像外国女生的人打电话到安生的家里。

“看得出来是哪一国人吗？”

“黝黑的肌肤，但感觉并不像是黑人。戴着太阳眼镜，并不是很清楚她的样子。”

“运动墨镜也是凶手的特征之一。”

“最近，外国人也不是那么少见，但这个证词已经符合了相当多条件。而且……”

根岸装模作样似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还在桌上摊着地图。”

“地图？”

“服务生说，应该是道路地图。”

“但凶手拿的，应该是从别墅偷出来山中湖一带的自行车路线图吧？”

“或许她是在哪里买的。现在正在调查涩谷车站周边的书店。”

说到这里，根岸很有自信地点了点头。

不过紫藤还是有点在意店员的证词。

万一，那个女生真的是凶手的话，那她为什么要看地图呢？很难想像是在研究逃亡路线。还是说，她可能想去什么地方？那又是哪里？是不是去找下一个目标了呢？

不祥的预感从紫藤脑中闪过。

双方讨论到一个阶段，根岸也决定和他们一同前往帝都大学。对紫藤来说，这样也比较方便，省了一道联络的手续。

“等会儿请你们先发问，如果我这边有想问的事情会再提出来。”

在学务处柜台等待时，根岸说道。这和昨天去安生家时，立场有些转变。身为辖区员警的他，主导访谈确实没有不妥；但让紫藤等人先发问，也算是给这些特地北上的员警一点面子。

“是警察先生吗？”

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开口问他们。“对。”紫藤回答道。

“让您们久等了，这边请。”

女子张开双手招呼他们。看来她就是中斋教授的助理。

中斋教授的研究室就在这栋建筑物的二楼，里头有各种运动器材与各式仪表凌乱地摆放着。在这房间一隅，出现了一位穿着训练衣、年约五十、体格强健的男人，晒得黝黑的脸跟苍白的头发形成强烈的对比。

互相自我介绍后，他们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先离开一下。”中斋对端着即溶咖啡过来的女助理说。她简短地回答：“好。”之后便出去了。

“搜查的部分进行得如何？”

中斋喝了一口咖啡后问道。

“没什么进展，不过总算对仙堂的事情有点了解。”

接着紫藤马上切入正题：“中斋教授，您认识仙堂先生吧？”

“认识。而且我想您应该也已经知道，我们今年七月的时候碰过面。”

“我还知道他想托您帮忙照顾一个留学生。”

“他说六月开始有一个从加拿大来的女生住在他家，要我收留她，意思其实是希望我让她进入田径队。”

那个高个子的女生是在今年六月到日本的吗？这让紫藤感到意外。依目前调查的结果，感觉她应该对日本的风俗跟语言都很熟识。

“您知道这个女孩子跟仙堂的关系吗？”

“他说是在加拿大认识的女孩子，但我想当然不只是这样吧！可能是他在加拿大发现的金鸡蛋，然后再加以改造……”

“改造？”

紫藤问道。中斋眉头深锁，右手微微上扬。

“这个话题等等再谈吧！很复杂。”

紫藤不太懂他的意思，总之就先顺着中斋先生的意思。

“那么，要从哪里问起好呢？”

“是这样的，首先来谈谈仙堂过去的经历吧！”

中斋挺直腰杆，靠着椅背坐正，娓娓道来：“详细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听他本人提过，他本来是打算继承家业进入医界，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真正有兴趣的是人体改造，而非治疗，尤其是当年纳粹党所做的各种人体实验更令他神往。他搜集了许多相关资料，还因此去了欧洲。”

“为什么他会对这个有兴趣呢？”

金井问道。

“我到现在也想不透。但他从小就个子娇小，体弱多病。我想会不会是因为这种自卑的心态造成？”

“这或许有可能。”

紫藤认同这个观点。很多罪犯的犯罪动机，都来自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自卑感。

“事实上，我对他的了解就到这边了。”

中斋看着刑警们的脸说：

“之后就没有人知道仙堂在哪里做了哪些事，他也不跟他人提起。但有传言他去了巴尔干山。”

“巴尔干山？”

紫藤跟金井一同出声。

“就是保加利亚内地。那里有前来总部和保加利亚共同做运动科学研究的研究所。”

“仙堂在那里做什么？”

“当然是以禁药为主，研究如何对运动选手做肉体改造吧！他应该在那里得到了先进的技术和丰富的知识，之后再向西发展他的事业。不过这些都是未经证实的传闻。”

“那个研究所现在还在吗？”金井问道。

“不在了，因为民主化的影响，听说那里已经关闭了。”

“仙堂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呢？”

紫藤一问，中斋稍微歪着头思考，回答道：

“他至少在十几年前就离开了那个研究室。之后，他奔走各国，以运动专医的身份受雇，还会带外国选手回日本，我就是在那时候跟他认识的。之后他就住在加拿大，应该是住蒙特利尔。”

紫藤点点头。仙堂寄给小笠原彰的信封袋上确实也写着这样的地址。

“他在加拿大做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

中斋稍微喘口气，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我们得到的资料显示，加拿大魁北克省那里拥有一套和巴尔干山一样的设施，但那不是公有的，是属于私人设备。那个地方在两年前被拆毁了，而仙堂当时可能就受聘在那里工作。不过这也仅止于传言。如果是真的，他在那里又从事些什么工作，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之前小笠原自杀，让我更确定仙堂跟禁药果然有关系。”

“原来如此。”紫藤认为这个说法很合理，继续追问：

“加拿大的研究室在两年前拆掉之后，仙堂又在做什么呢？”

“大概就在日本和加拿大之间来来回回吧！虽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但多半和他这次带回来的女孩有关。”

“什么意思？”

“他想让在加拿大那边发掘的金鸡蛋，在日本大放异彩吧！另外也有传闻，说他接收了当时研究室里的机器。所以，也许这两年就是为了迎接少女的筹备期吧！”

“原来如此。”

紫藤心想，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仙堂花了两年的时间，在那个别墅的后面设置了一个训练室。

“那个少女是田径竞技选手吗？”

这是根岸的第一次发言。中斋缓缓地点头，说：

“仙堂曾经很自豪地说，她跑跳投各方面都发挥了超人的能力。他想让这个选手从日本出发扬名国际，才想让她寄留在这里的田径队，一方面也牵涉到她之后出社会的就业问题。”

“那教授您怎么回答他呢？”

“当然是直接回绝了。”

中斋口气十分坚决地说：“那个时候还没发生小笠原的案子，但我对仙堂这个人存疑，觉得那个女生应该也是用类固醇或成长荷尔蒙肉体改造过的选手吧。后来小笠原自杀、新闻又出现仙堂的名字，就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接受他的请求。”

对于自己正确的抉择，中斋用着喜悦的口吻说道。

“关于那个加拿大研究室的详细情形，有没有谁知道呢？”

紫藤问道。但中斋一听到这儿，突然皱着眉头：“我想日本应该没有人知道那个设备的事情。不，应该说就算是加拿大的选手跟教练大部分也都不知道，连研究室在魁北克省的哪里也都不晓得。”

“没有人去过那里吗？”

“没有。据我所知是如此。”

但小笠原彰应该去过，紫藤心想。而且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从仙堂手中取得禁药。

问题是，只有小笠原彰一个人使用药物吗？

“关于仙堂的事情，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他这个人虽然颇具争议，但也确实相当优秀。所以说，知道仙堂被杀，比起悲伤，更让我觉得惋惜。”

中斋最后下了这样的结语。

“对于杀了仙堂的犯人，你有没有一些头绪？”

“完全没有。”头发斑白的教授摇摇头如此回答道。

紫藤看着根岸，示意他可以补充其他问题。根岸微微点头，看着中斋先生问道：

“仙堂来拜访您的时候，是否给您看过那位留学生的相片？”

“没有，我没看过。但他要我跟那个女孩子见见面，还说如果我看到她应该就会有兴趣。看来他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有自信呢！”

“作品”……紫藤仔细玩味着这个说法，或许真是这样吧！

“您听过那个女孩子的名字或是其他相关的事情吗？”根岸进一步询问。

“没有，没有必要知道。”

“除了教授您以外，还有没有谁从仙堂这边得知那个女生的事情呢？”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没有。”

回答完后，中斋教授微微欠身，说：“就是那个女孩子干的吧？攻击警察、夺走手枪，还连续犯下杀人事件。”

果然他也察觉到了。

“还不能够十分肯定，不过很有可能。”

听闻紫藤回答，中斋教授叹了一口气，露出苦恼的神色：

“仙堂留下了这么可怕的一人啊……”

“教授拒绝了仙堂后，他又有什么打算呢？”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或许他会直接跟协会交涉吧！”

从中斋教授的话可以推知，两年前开始，仙堂就一直负担这个少女的一切，应该是希望她能够尽早以选手的身份出道吧……

紫藤也索性询问了中斋关于安生拓马的事情。但是正如他所想的，中斋教授似乎不清楚举重界的事情。

“在日本田径选手当中，有谁曾经被怀疑使用过禁药吗？”

被问到这个问题，中斋一改原本稳重的神情，脸色一沉，回答道：

“没有。”

他的口气相当坚决：“要是有人这样做，马上就会被发现了。日本田径界的人应该不会这么迟钝。”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紫藤把到嘴边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看情况，也许我们得派人过去加拿大调查。”

回成城署途中，根岸如此说道：“毕竟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查明凶手的身份。”

“总觉得凶手接下来还会有行动。如果攻击目标只有安生就好了。”

紫藤这才将一直以来的疑虑说出口。

“我有同感。”根岸也点点头。

他们回到成城署后，这样的不安情绪越来越强烈。进入成城署会议室里，本厅的小寺警部向他们招手。

“根岸，有人看到那个高大的女生在书店里买地图喔！”

“真的吗？也是在涩谷吗？”

“在车站前的书店里，女店员记得这件事情。昨天中午以前，在地图区有一个外国女生。那位店员还帮她找东西。这女生身穿着运动夹克，结实的大腿穿着短裤，还戴着深色的太阳眼镜，听说身高有一百八十几公分以上。”

紫藤在一旁听着，心想：果然特征一致。

“这女生给了女店员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人名跟地址。女店员认为她应该是想找字条上的地址，所以就介绍她一本简单易懂的东京地图手册。”

“女店员记得字条上面写的名字跟地址吗？”

对于紫藤的疑问，小寺原本趾高气扬的态度才趋缓，回说：

“她说都是东京都内的地址，但不记得是哪里了。只是有一点印象，其中一个地方在高圆寺。”

“高圆寺？这么说来，字条上写的地址不只一个啰？”根岸问。

“没错。”

小寺有些不耐地点点头：“上面好像写了三个人的地址。”

“三个人……”

紫藤不禁低语。如果说这个女生就是犯人，那锁定的目标便超出他们的预期。

“那接下来调查方向呢？”根岸询问道。

“总之先对高圆寺一带进行查访，然后加强巡视。再列出住在高圆寺一带的运动员名单。”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根据紫藤搜集的情报来下判断，小寺遂将视线转移到紫藤身上。

“那搜查方面有没有特定几个重点人物？”

“目前为止已经列了几个人。”

小寺把放在桌上的字条交给根岸。

“和他们本人联络过了吗？”

“还没有。不过，已经有搜查员在他们住家周围暗中埋伏了。再者，犯人可能会出现在高圆寺。准确率至少百分之三十。”

“但也要确定买地图的那个女生就是凶手吧？”

根岸把手上的字条给紫藤。上面有五个人的名字，但紫藤最先把目光放在“前田径短跑选手”这样的头衔上。他想起中斋教授说过，田径界没有人使用非法途径。

这位前田径短跑选手的名字是丹羽润也。

18

计程车停在四周都是水泥围墙的建筑物前。

“字条上写的地址就是这里。”

司机先生回头，用手指着建筑物的二楼：“桂化成工业田径队宿舍——青叶庄。这里就是那张纸上写的地方。”

从他的话中，她知道自己已经来到某某田径队的宿舍了。

她一如往常，从口袋中捧出全部的钱给司机先生。

“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拿吗？”

他看了看计表器上的数字，从她手中拿走该拿的钱。现在只剩下一些铜板了。

“走啰，Goodbye！”

下车时，计程车司机还向她道别。

车子离开后，她再度看着这栋建筑物。二楼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有一扇门，应该就是选手的房间，不过现在没有半个人影，静悄悄的。她想起刚刚来到这里的途中经过了一个运动场，选手们还在练习，所以丹羽应该也在那里。

她慢慢地往回走。

大约十分钟后，她的左侧出现了一个运动场。周围几乎都是农田，并不是住宅区，运动场旁边道路的对面是一块还在施工的空地，空地上还有一台仿佛被遗忘的堆土机。空地后面更远处有栋大的白色建筑物，看起来像学校也像医院。

她靠近运动场周围的铁网，里面有很多选手在活动。距离她最近的是一个练习跳远的沙坑，一名男选手跳了一次，但跳得并不是很好。

对面的跑道上也有好几组选手，有的在练跑，有的在做柔软操，应该都是长跑选手。

她聚精会神地寻找丹羽润也的踪影。他正在指导一位女选手练习起跑的动作。以短跑来说，这位选手的肌肉不够发达，但丹羽还是热心地指导她。

后来少女发现，刚才练跳远的男选手正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于是她很快地离开了铁丝网。

运动场的停车场入口处上停了两台箱型车，角落有一间类似仓库的建筑物。

这时她听到有人说话，于是立即躲到车子旁边。两名女子选手从运动场上回来，一个朝马路走去，准备回宿舍；另一个拿着卷尺，走进那间仓库。等她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没有拿卷尺了。

等到四下无人，她才站起来，进了那间小屋。果然是间仓库没错，里头有划线的白漆和整理运动场用的铁锹，以及障碍赛的跨栏、跳高用的垫子、枪、铁饼等的田径运动使用的工具，各式各样的器材塞满了整个小屋。

她走进堆积成山的纸箱之中躲起来。从纸箱之间的隙缝可以看见门口的情形。

不久，外面开始有点嘈杂的声音，看来是其他选手来了。

两名男选手进到仓库里。

“运动的时候，我的手腕感觉怪怪的，好像左右的平衡感不对。”

“是不是跟你之前的脚痛有关系啊？”

“对喔，应该吧。真烦耶！偏偏就快要热身赛了。”

两个人把东西收进橱柜后离开。

之后，又有一名女选手跟一名男选手进来，放完训练机器跟计测器后也就离开了。

最后，另一名女子选手单独一人进来，就是接受丹羽训练的选手。她把手上的助跑器收到橱柜后，准备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此时少女趁势跳出来。

女子选手听到后面有声音，回头一看。看见突如其来的巨大身影，表情完全僵了。

还来不及出声。

少女捣住她的嘴巴，并把她押到墙角去。接着从运动夹克的口袋中拿出枪抵住她眼睛的下方。女子选手全身发抖，变得相当柔弱。

少女架着枪，把这名女子选手带到刚刚自己藏身的地方。让她蹲下，上面放着纸箱，然后自己再躲起来。

之后又有一个女子选手走进来了。

“友实子……奇怪了。不在吗？”

这名选手一瞥仓库后，走到外面去，说道：

“教练，友实子好像回宿舍了。”

“那仓库就锁上吧！”

一名男子出声说道。

“好。”

回应后，仓库的门关上，接着传来上锁的声音。

19

桂化学工业田径队的宿舍，早餐跟中餐时段所有人都会在固定时间到齐，至于晚餐则是从六点到八点，选手们在这段时间内随时都可以下来用餐，想外食的人只要跟餐厅的人说一下就可以了。不过一般而言选手不会随意外食，这里的餐点都是配合选手各自的身体状况调理出来的，无计划的饮食只会毁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也是所有选手最不想见到的。

丹羽润也也在六点半的时候来到餐厅。平常住高圆寺公寓通勤的时候，晚餐也会在这里吃完再回去。一边吃晚餐，一边跟选手聊聊当天的训练，检讨并修订练习计划，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这天晚上，几乎所有的选手都在餐厅用餐。比较早用完的选手，也会坐在角落的茶几边看看体育新闻。

润也在找中原友实子，她是润也正全力指导的一位短跑选手。除了持续进行提升肌力的训练，就连食谱也都是特地为她准备的。

润也并没有看到友实子的踪影，只好找个空位坐下来等。他心想，友实子可能在洗澡才会这么慢吧。最近的女选手洗完澡都会做些美肤的保养等等，比起一般的女生还要花时间。要是以前，运动选手注重这些的话，人家就会说她们不成材吧……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报纸，习惯性地打开社会版新闻。“连续杀人犯是身材高瘦的女子？”的标题随即映入润也的眼帘，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旁边还附上嫌疑犯装扮的绘图。

润也心想：她应该不会到这里来吧？依他的判断，那个怪物应该会先对翔子和有介展开攻击；他还预估，搞不好在途中就会被警察逮捕了吧！要是被警察射杀了也很好，只是他不敢奢望。总之润也只希望自己能早日摆脱这个攸关生死的威胁。

今天，他很早就来到宿舍。本来预定要搬入三人房，但因为凑巧有空房，所以很幸运地自己一个人可以独占一间两人房。想一想，这比在高圆寺的公寓更舒适。

事情结束之前暂时先住在这里好了。万一仙堂的事情曝光，那就只好碰运气了，就算是赔上教练生涯也无所谓——润也这样想着。

“我吃饱了。”

“我也吃饱了。”

旁边用餐的选手们一个接着一个用完餐，收拾后离开，餐厅只剩小猫两、三只。

“丹羽老师，您不用餐吗？”

餐厅柜台的另一端，煮菜的婆婆对着润也问道。

“我在等友实子，她已经吃完了吗？”

“友实子？还没啊！”

“还是她要在外面吃呢？”

“有吗？没听她说耶！”

润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餐厅。休息室里有四名女选手在看电视。他问她们友实子的去处，她们都说不知道。

“这么说的话，从运动场回来后就没看到她了。”

这么一说，她们四人有些不安地看着彼此。

这四人当中有一个是友实子的室友，润也请她回房间看看友实子在不在，或许她身体不舒服在休息。但几分钟后，那位室友回来说友实子不在房间。

润也内心七上八下，跑到宿舍四处找她，还去了健身房和按摩室，但却还是没看见友实子的踪影。他觉得很奇怪，之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形，而且也吩咐过她外出得先报备的。

本来想向总教练报告请大家分头找，但润也很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说不定友实子只是到外面去而已，要是引起骚动，之后会让友实子倍感压力。友实子并不是很坚强的女生，她的情绪很容易反映在成绩上。

会不会还在运动场上呢？这样的想法涌上润也的心头。今天做起跑练习的时候，润也对她说了重话，她会不会一直放在心上，独自留在运动场上练习呢？

润也开车前往运动场。

很快地，左边就是运动场。那里没有照明设备，再加上附近没什么建筑物，太阳下山之后，那里显得一片漆黑。润也放慢车子的速度，专注地看着运动场上空无一人的样子。

他把车子停在停车场。下车环顾四周，可是友实子好像不在。

到其他地方找找吧——润也心想。准备再次上车时，突然听到“哐”一声。回头一看，仓库的门打开了。

“友实子？”

润也呼喊着，可是没有任何回应。他慢慢走近仓库，门虽然打开了，但里面也是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喂！”

润也站在仓库门口再度出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他伸手打开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随即照亮整个室内。他看见友实子躺在跳高用的垫子上，手脚被胶带捆住，嘴巴也被塞住。看到友实子闭着眼睛，应该失去了意识。

“友实子！”

润也一面喊叫，一面奔向她。正准备向她伸出手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一股微弱的气流。

一个黑色巨大的身影从箱柜上飞跃而下，瞬间跳向润也身后。

才刚着地，她便将结实的双臂伸向润也，抓住他运动服的衣襟。润也死命地挥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好几步。对方匍匐在地上，蓄势待发地盯着他看。

就是这家伙吗？润也屏住呼吸。黝黑的肌肤、如黑豹般锐利的眼神，充满野性的深邃轮廓，以及结实强健的肌肉包覆的躯体。瞬间，他感受到她的美。

看见黝黑的少女再度向他扑来，润也没命似地顺手拿起周边的东西丢她，有起跑器和固定用的铁锤等等。少女轻松地挥掉润也丢过来的东西，只是附着在起跑器上的泥土飞进她的眼睛，她皱起眉头，右手捣住眼睛。润也趁机将箱柜一个个推到，把她压在下面，还把立在墙边的几支抛枪一股脑地挥落，才从入口处逃走。

他跑回停车的地方，打开车门上车，然而少女再度出现在仓库的门口，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少女左手抱了一堆东西，右手也拿了一些。在注意到她手上拿的是抛枪之前，润也已先倒车，拼命地把汽车方向盘打到底想要掉头。之后，他看到少女的右手有了动作。

接着润也听到一声巨响还感受到了冲击。他看了看副驾驶座，一支长枪贯穿车门，插入车内足足有十公分之长。

尖锐的枪矛，几乎让他心脏少跳了一拍。

他一面颤抖，一面拼命地踩油门。离开停车场时，插在副驾驶座的枪勾到停车场的门。润也稍微倒车，再全力冲刺。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之后，枪终于脱落了。

但过没多久更大的冲击向他袭来。才刚听见背后传来剧烈的破碎声，眼前的挡风玻璃马上也跟着裂了！少女抛出的第二支枪穿过车子后面的玻璃，从副驾驶座上方刺破前面的挡风玻璃。润也看着距离自己不远的银色枪柄，仿佛听到自己脸上血液汨汨流出的声音。

恐惧令润也动弹不得，他想把车开走，却发现车子的引擎已经失灵。慌张中转动汽车的钥匙，但只听见马达空转的声音。他回头望向后方，少女肩上架了三支枪直奔而来。她肯定是在助跑，准备抛射手里的枪。

已经没有时间再发车了，润也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几秒钟不到，她射了一枪。跟刚刚一样，长枪穿过车后玻璃，刺入方向盘前方的仪表板。虽说射程不远，但她的准度还是令人咋舌。要不是他逃离车外，肯定一命呜呼。

润也脸色惨白地看着少女。她手上还握有两支枪，但看来似乎没有马上要出手的样子。看见润也从车上下来，她便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

润也拔腿就跑，只有逃走是唯一可以活命的机会。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对抗她了，这家伙不是人，是怪物……

回宿舍的路只有一条，他尽全力死命地狂奔，以像当年告别体坛前的亚洲大赛一样的誓死决心跑着。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危急的时刻，润也脑中瞬间闪过当时的情景。

他最拿手的项目是四百米短跑。虽然以短跑而言，较具代表性的是百米赛跑，不过以东方人的体力来说很难胜过世界强敌，所以有机会胜出的就只有四百米了。

然而润也在学生时代，在国内还是迟迟没有夺冠。在他前面有两位强劲的对手，没办法赢他们的话，想在国际大会上出赛是非常困难的。

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仙堂之则。

这个男人很有技巧地带领润也进入恶魔的世界。那时对润也来说，简直就像遇见了神奇的魔法师。

“只要照我的话去做就可以了。相信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仙堂时而动之以情，时而威胁利诱，简直看透了润也的心思。

就在接受他所说的一切后，润也实现了长年的愿望。刷新纪录、日本代表、国际舞台都唾手可得，润也因此获得了名誉跟安定的生活。

但是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跑？润也思索着。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吗？但那算是自己的实力吗？还是为了获胜？为了跑赢谁吗？但我并没有赢，或许就连跑也算不上。

他突然听见有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

润也凭直觉地往左闪避。下一秒，一支枪从他的右侧划过。枪插入地面后没有停下来，只听到“嘎”的一声，像滑雪一般，长枪把路面的柏油路削了一大块。

这个画面让润也双腿一软。不管怎样，也只能跑了。可惜他的肌肉已到了极限，他的速度渐渐地慢下来，胸口跟心脏都疼痛不已。

润也一边喘息着，一边回头看。他感到绝望，那个巨大黑色的怪物正在他背后步步逼近。她架着枪，丝毫没有一点疲惫感，肌肉的状态极佳。

润也还不肯放弃，可是双腿就是不听使唤，已无力前进。救命啊，他想大叫，但此刻他连呼吸也感觉痛苦。

润也停下脚步，他没办法再跑了。

他转过身来，正面迎向那个要来杀他的怪物。要来就来吧！

少女很快地追到他的面前。

她加速脚步，将全身力量凝聚在右手奋力一抛。

长枪闪过的那道光，是留在润也眼里的最后一个影像。

20

晚上十点过后，润也的尸体才被发现。发现的是桂化学工业田径部队的总教练伊吹。在八王子署搜查员警做的笔录中，伊吹提出以下的供词——

“有一位叫田村的女子队员，九点左右来找我，她说中原友实子还没有回房间……对，田村是中原友实子的室友。门禁时间是十点，所以中原并没有违规。不过据田村的说法，晚餐时丹羽教练一直在找她，后来还开车出去找她，可是丹羽也没有回来。这点让我有点担心，所以就到他们可能去的地方找找看，虽然我也不确定他们会去哪里，顶多想得到运动场而已，反正距离很近就立刻过去看看了……对，我开车去的……你说地上的血吗？去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毕竟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走到运动场的入口，看到丹羽的车子时我吓了一大跳，原本还以为是交通事故，可是怎么看都怪，仔细瞧发现车上居然插着长枪！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接着我看到仓库的电灯是开着的，就走进去一探究竟，结果里面乱成一团，还看到中原被绑着，瞬间我脑筋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只知道要快点解开友实子手脚跟嘴巴上的胶带……胶带吗？那是仓库里原本就有的东西。我问中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的思绪也很混乱，答不出个所以然。而且她可能昏睡了满长一段时间，所以也不知道丹羽来过。我先带她上车，送她回宿舍以后再回到运动场附近，那时候才发现了那些血。我原本还以为是汽油之类的，还觉得很危险，毕竟我从没见过那么大量的血啊。但仔细一瞧，颜色很奇怪，擦痕还延续到路边。于是我拿车上的手电筒往路上一照……还以为是人偶呢！那时我还是没有意识到地上的是血迹，当然也无法确定那就是尸体。总之怪到了极点。而且我只看了一秒左右吧，就吓得一溜烟奔回宿舍，然后才报警的。”

发现了惨死的尸体之后，警方便紧急加强戒备。从死亡时间推断，案件发生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如果凶手开车逃逸，不只是八王子署辖区，根本可能已经离开东京。因此警方在高速公路的出入口跟收费站，还有周边几个重要车站设为重点，增加警力，并加以搜查可疑的人物或车辆，亦在附近一带开始进行查访，在家休息的署长也立刻赶来，亲自坐镇指挥。

尸体被遗弃的地点是在距离运动场大约七百公尺左右的地方。从血迹的状况来看，死者是在马路上遇害之后滚到河堤下面的。

死者身份马上得到确认，果然是桂化学工业田径部队的教练丹羽润也。死者的胸口有穿刺伤，一直贯穿到背后。凶器被丢弃在尸体旁边，据判断这凶器是田径部队的比赛用枪，伊吹也证实了这东西是桂化学工业田径部队所有。警方推断，凶手为了让死者滚下河堤才拔出枪，因此造成死者大量出血，加速其死亡。另外鉴识人员还表示，由于凶器很长，凶手行凶时身上溅血的可能性很小。

现场附近没有住家，道路还在施工当中，交通量很少，因此搜查小组也不期待会有目击者出现。

这次的凶手并没有使用手枪，所以搜查员警一时没有将这个案子与连日以来发生的连续杀人做联想。终于等到中原友实子恢复理智后，警方才从她的证词中得到提示。做笔录时她说话还是断断续续毫无组织能力，经整理过后，内容大致如下——

“练习结束，把东西拿回仓库的时候，突然有人捣住我的嘴巴，还用枪抵着我，硬把我拖到暗处躲起来。田村同学在我之后进了仓库，可是我怕一出声就会被杀掉，只好一边发抖硬是忍住没有叫她。当时天色还不是很暗，有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凶手拿着枪指着我，一面翻箱倒柜找到了胶带。她一只手就把我的脚捆住，接着把我的手绕到后面捆起来，最后再封住我的嘴。我真的好害怕，觉得自己根本活不了了。凶手是个个子很高的女生，比起我足足高出二十公分左右。而且，她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发达肌肉，力气也相当惊人。我没看清楚长相，因为她当时戴着太阳眼镜。但跟日本人比起来，她的轮廓似乎比较深。她穿着黑色运动夹克，底下穿着赛车短裤，那个牌子的用品我也有。后来天色变暗，我变得很想睡，而且觉得自己很奇怪，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情居然还会想睡。不过我想或许是精神持续过度紧绷，有点弹性疲乏吧！后来听到一声巨响我才醒过来，张开眼睛的时候，我一时还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周围简直就像台风侵袭过一样，一片凌乱。我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倒在我前面的箱柜就动了，那个女杀手就从下面出现。她移开重重障碍，抱起倒在一边的长枪离开仓库。之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只听到外面有很剧烈的撞击声。过没多久，那个女生回来，她披上黑色运动夹克，捡起掉在地上的地图，再度离开仓库。那时候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后来我一直喊救命，可是都没有人来。所以总教练出现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友实子的供词当中有几个重要的线索，就是高个子的女生、黑色运动夹克、赛车短裤以及太阳眼镜，最重要的是手枪。这和本部正在处理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特征不谋而合。即刻进行指纹比对之后，确定凶手是同一人。这样一来，紧急加强警力戒备的区域又扩大了。

截止目前为止的调查显示，凶手没有开车。依常理推断，凶手应该会使用最近的大众运输工具逃逸。然而这个凶手只要靠着徒步或是自行车就能逃得很远，而且速度超越常人的水准。

本部下令，要求各区警官们加强警戒——绝不能漏掉任何一名可疑的人。

但是，即便努力地搜查，还是无法掌握凶手的行踪。时间越久，搜查网范围渐渐扩大，各据点的警力明显不足。过了午夜零时，搜查员也开始焦急。

身旁一通紧急电话响起，像是在嘲笑他们的焦虑……

21

杀了丹羽润也后，她为了偷自行车，藏匿在桂化学工业田径部宿舍的停车场内，毕竟她不敢肯定光靠自己的双脚能够逃多远。当时还不是深夜，尸体可能马上就会被发现。况且她还是希望可以尽早去找另外两个人报仇，而目前距离他们的所在地应该还有一段路才对。

停车场的角落是自行车停放处，停了近十几台的自行车，每一台看起来都很新，而且几乎没有上锁。她一方面觉得很奇怪，一方面又觉得庆幸。她从众多没有上锁的自行车中挑选了大一点而且比较轻的。

她跨上一辆把手较低的竞技自行车，驶进黑夜的道路。这辆车让她的速度变得非常快，前两天那辆登山自行车简直不能比。

然而她还是搞不清楚地理位置。她姑且先往亮的地方走，总算是进了市区，但接下来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走。就算看着手上的地图，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更不用说要往哪个方向，因此现在这本地图对她而言只是个累赘。佐仓跟日浦住的地方就在地图的第一页而已，于是她撕下第一页，其他的就扔掉了。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要往东走。刚刚坐计程车的时候，她已经确认过太阳的方位。当时计程车是往西的方向走的。

她头也不回地朝东方前进，和刚离开山中湖别墅一样，她确认方位的基准是北极星。幸好当晚的天气很好。不过东京的夜空中，星星数量根本不到她家乡的一半。

骑到半路她觉得肚子饿，就在便利商店买了一个汉堡吃。那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快没钱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

走在交通流量大的路上，她看见前方十字路口站着两位刑警。他们把车子拦下来和驾驶说话，接着要通过的车子也都停了下来。

她改变方向，转进旁边的小道。尽管那只是住宅之间非常狭小的巷道，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骑了进去。

在狭小交错的小巷子之间绕了一阵子，终于又来到一条比较宽敞的马路。她确认一下方向后走出来，周围看起来好像是工地。

又骑了一会儿，她听到后方有引擎慢慢靠近的声音，于是赶紧靠边。不过听起来引擎声不只一个，而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这声音越来越大，震耳欲聋。她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回头看，看见一群机车目中无人地并排着，还大亮机车头灯，强大的气势向她逼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只顾着继续骑着自行车。很快地，后方的机车车队赶上她，但好像也没有要超越她的意思。当她发现时，机车车队已将她包围。她看到这群机车骑士几乎都没有戴安全帽，长相看起来差不多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还不约而同的穿上战斗服那类的奇装异服。

“哟！是女的啊！”他们其中一个人喊叫着。其他人就跟着瞎起哄。

“身材好辣！”

“太正点啦！”

她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这时两台机车从两侧包夹她，两台机车后面都载了人。突然间，坐在机车后座的两个人抓住了她自行车的手把，同时，两辆机车加速前进。

她就这样被两台机车拉着走，看来他们要把她带到某处去。她想起三天前杀了轿车上的两名男子，这些人应该也有同样的目的吧？然后她又想起涩谷街道的年轻人，她觉得这群机车小混混和他们没两样，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他们鬼吼鬼叫地占领了整个街道。前方偶有来车，不过似乎发现飙车族逼近，都急忙转进旁边的小巷。

“是条子。”

带头的男子喊着。他们看见前方的巡逻车闪着红色的灯，周围也有警察。

“把这个女的藏起来。”

排第二的男子说完，其他机车都立刻向她集中了过来。然后那男子扬声大喊：“闯过去！”所有的人一起踩油门加速。

两名警官想阻止他们，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放慢速度，引擎声发出轰隆巨响向前奔驰。她听见警察从巡逻车里用扩音器对着他们说了一些话，应该是在警告他们，不过完全听不清楚内容。警察已经相当靠近，但飙车族还是毫不迟疑地闯了过去。

飙车族又开始叫嚣。

“没有追过来啊？”

“他们怕了啦！”

看不到巡逻车的灯后，过了一阵子他们才把速度慢下来。

“到那边去吧！”

一个带头的男子一声令下，一群人进了旁边的岔路。那个转角有一幢大建筑物，后面是宽阔的停车场。进了停车场，她两侧的机车才放开她。她从自行车上下来，站着不动。而这群飙车族围着她转，持续转了几圈，带头的男子停在她面前，接着旁边的人也围着她停了下来。

“我还想说怎么这么高，原来是老外啊！”

带头的男子从机车上下来，向她靠近一步。他穿着皮制的运动夹克，顶着一颗庞克头，还戴了副深黑色太阳眼镜。

“看起来没那么好玩，不过无所谓，反正早就想干这一票了。而且，看你这么壮，应该可以陪我们所有人玩个两回吧！”

周围邪恶的笑声四起。

带头的男子微微晃了晃头说：“压住她。”

两个男生向她靠近，试图压住她的手脚。但对她而言这两个人的力气不大。她身体稍微一晃，将他们甩开，还扭了其中一个男子的手腕，男子哀号着倒在水泥地上打滚。接着她揪住另一个男子的领口，一口气轻而易举地将他抬了起来。然后她像投篮一样把男子往前抛了出去，男子坠地时，还发出撞到后脑勺的闷响。

“造反啊你？”

看见少女出乎意料的反抗，带头的男子脸色一沉，从牛仔裤口袋里亮出刀子。周围的人也都跟着同样的动作，也有人高举铁管挥舞着。

“不想死的话，就把裤子脱了！”

带头的男子嚷嚷着。

她也不甘示弱，从夹克的口袋中拿出手枪。瞬间，机车混混的神色大变，全都退了好几步。

“混账！是假的啦！”

带头的男子喊着：“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怕的啊！”

她拉上保险，然后慢慢举起枪，抵住带头男子的脸颊。

“怎么不开枪啊？”他邪恶的笑容浮在脸上：“要开就开啊！”

她食指一扣，随着响亮的金属声，男子瞬间整个人往后飞，呈大字形倒下。烟硝味弥漫在空气中，全场一片寂静。

下一秒，所有人便乱成一团，少女将枪口指向其他人。只见他们丢下带头的男子不管，各自跳上机车纷纷逃逸。

只有一个人因为引擎发不动，还慢吞吞地留在原地。她大步追了过来，跨坐上这个男生的后座。这男生吓得哀号出声。

她拿着枪抵住男子的背后，空出的另一只手指向前方。

引擎终于发动了。男子一边发抖，一边把脸转向她，问：

“你……想去……哪里？”

她看着天空，马上找到北极星的位置，然后指向东方。

男子上路了。她右手持枪，左手抱住他的身体。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机车接近东京都中心。

“再前面一点就是新宿了。”

男子说道。她听得懂“新宿”这两个字，于是用手示意男子骑到没有人的地方停下来。

她从夹克口袋中取出撕下来的地图，递给男子，然后指着地面。

“你想问这里是哪里吗？”

男子问道。她点点头。

他瞄了一下地图，说：“在这里。”然后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她确认了一下便收起地图，动了动下巴示意男子前进。男子松了口气，跨上机车。

但就在他发动引擎同时，少女举起手枪往男子后脑勺敲了下去。在枪托的撞击之下，男子瞬间就像断线的木偶瘫倒在地，机车也跟着倒了。

少女收起手枪，用自己的双腿跑向那暗夜的街道。

22

当天晚上，紫藤也收到了关于八王子案情的相关消息。除了指出这是一连串的连续案件之外，照情况来看，凶手可能沿线逃回邻近的山梨县，因此警方立刻又在县界加派警力。

紫藤虽然一直住在山中湖搜查总部，却也相当留意来自东京的消息。然而急于逮捕凶手的警视厅，也不会特地通知他们案情的相关发展。幸好派遣到成城署的山梨县搜查员警会独自搜集情报，帮他传递消息。

紫藤觉得相当扼腕，希望可以亲手逮捕这个凶手。一方面也是因为事件的开端是发生在自己的管辖内，不过他更希望可以帮代替他死去的吉村巡查报仇。

八王子案的死者是前田径选手丹羽润也，这令紫藤相当震惊。他记得这个名字，当时在成城署时他在根岸的名单上看过。这名单上列有住在高圆寺体坛人士的名字。根岸他们说特地在名单上每个人的住家附近分派警力，但是丹羽润也去了八王子，就成了漏网之鱼。

紫藤想起帝都大学中斋教授说过，在田径界没有使用不法手段的人。凶手杀了丹羽，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他可能与仙堂存在着某种关系。也就是说，丹羽会不会是跟自杀的小笠原彰和遇害的安生拓马一样，与服用禁药有关？

从滑雪距离竞技、举重，到这次的田径短跑选手——案情至今已和多种体坛项目有所牵扯，这让紫藤倍感威胁与压力。凶手接下来的目标会是什么样的选手呢？他完全无法预测。

他真希望自己能亲自替凶手铐上手铐，更希望能在今晚就逮捕她。

即使如此，凶手怎么知道丹羽润也在八王子呢？凶手在书店买地图的时候，给店员看了三个地址，其中一个是高圆寺，那很有可能就是丹羽的地址，那凶手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高圆寺呢？

紫藤反复推敲，这时身旁的电话响起。接电话的是山科警部，他讲完后就挂掉了。

“谁打来的？”紫藤问道。

“县警总部。”山科回答：“县界的警力解除了，大概是知道凶手不会来山梨了。”

“有什么线索吗？”

“这就不清楚了。”

山科郁闷地摇摇头。

过没多久，电话又响了，这次还是山科接的电话。听完对方说的话，山科警部的脸色渐渐苍白。

“是……好……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进一步消息再跟我说。”

放下听筒的山科，望向天花板发出长叹。他转向紫藤，小声地说：“完了。”

“逃走了吗？”金井问道。

“或许吧！但不只这样。”

“什么意思？”

“他们发现了一个飙车族少年的尸体。”

紫藤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山科看着他的脸继续说道：“发现地点在距离丹羽润也被杀的地方往东南方大约十几公里处。死者倒卧在县道旁的家具工厂后面的停车场里。”

“凶手犯行时间推测是什么时候呢？”紫藤问道。

“详细情形还不清楚，不过发现时间大约是一小时前。当时附近有人听到飙车族绕行的声音。”

“有什么证据显示凶手是同一个人吗？”

紫藤虽然希望不是如此，但还是不知不觉用高八度的声音问道。

“有一通电话。”山科说道。

“电话？”

“好像是密告的电话，说飙车族的头头遭枪击死在家具工厂后面的停车场里，所以后来才会发现尸体。电话里的人是这么说的：开枪的是一个外国女生，穿着黑色的运动夹克，而且个子很高。打电话的人可能是飙车族的同伙，当时大家都逃走了，但留下尸体在原地有点担心，所以才会打电话报警吧……”

“高个子的外国女生……”

应该不会错，而且她又用吉村巡查的枪行凶了。紫藤感到绝望又激愤。

之后搜查队就没有得到更明确的情报了，动员了众多警力的紧急措施，可说是白忙一场。过了凌晨两点，又来了另一个消息。在新宿附近的路上，有个年轻人倒在路边，头部受到强烈撞击，目前还昏迷不醒。但是从他的服装跟倒在旁边的机车看来，很有可能是跟那个被杀的飙车族是同伙的。这如果也是凶手干的，那么凶手应该回到东京都中心了。

“她准备攻击下一个目标了吧？”

对于金井试探性的提问，紫藤也只能无奈地点头。凶手给店员看的三个地址都在东京都内。

“要是她真的进了都内，光只掌握高个子和外国人这两个特征，可就难找了。”

山科眼里布满血丝，低声说道。

23

在激烈的摇晃中醒来，视线一度无法对焦，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不好了、不好了。”

有介睁开眼睛，看见小夜子在他眼前，一脸严肃。

“怎么了？”他问道。

“丹羽先生他……”

她欲言又止，而且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有介看着她，心中有某种预感，不祥的预感。他坐起身来，继续问：

“润也怎么了吗？”

“刚才新闻上说……他在八王子的运动场附近……被杀了！”

有介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看时钟，已经快早上九点了，正好是以主妇为对象的新闻播出时间。

他拿起遥控器很快地切换频道，但没有一台在播报润也被杀的新闻。后来有介固定在某一台，刻意和缓自己的表情，借此让心情锁定下来。在这个节骨眼，新闻反而净播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润也被杀了……

有介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需要看新闻，他也知道杀了拓马的毒蜘蛛肯定会再度伸出她的魔爪。

怎么会呢？这个疑问涌上有介的心头。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找到润也了呢？润也已经够小心了，或者应该说，他比任何人都害怕会被这种怪物追杀，而他也因此从高圆寺的公寓搬到八王子的宿舍去了。

“老公……”

小夜子从旁边走过来坐下，把自己的手叠在有介的手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给我水好吗？”

有介说道。她点点头站起来。这个时候，电视画面中女主播的下方出现了一串字幕：“前奥运选手在八王子遇害。”

“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桂化学工业田径队的教练丹羽润也，在宿舍青叶庄附近遇害。发现的人是同样在田径部队担任总教练的伊吹先生……”

新闻主播平铺直叙的一字一句，都紧紧揪着有介的胃。看见长枪刺入车内的画面，让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尸体。

接着，主播报导飙车族被杀的事件。枪杀、凶手为同一人、很可能已回到都中心——皆是一连串的噩耗。

尽管主播已经在播报别的新闻，有介还是整个人失了神，一动也不动。当他回神时，小夜子已经拿来玻璃杯站在旁边，杯里装了水。

“……喔，谢谢。”

他觉得喉咙很干，接过玻璃杯后便一口饮尽，可是喝得太急，水进了气管让他严重呛到。小夜子递了毛巾给他，他把毛巾压在自己嘴上咳了几声。好不容易不再发出痛苦的咳声，但有介仍继续把毛巾压在自己脸上，脑中一片空白。

“老公，”小夜子温柔地叫着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有介回答，“太过震惊了，神经有点紧绷，但已经恢复了。”

“是喔……”

小夜子沉默一会儿，开口问：“对了，前两天你去找丹羽了吧？那和他这次出事有什么关系吗？”

有介从脸上拿下毛巾看着妻子。小夜子也看着他。

真是直觉敏锐的女人。虽然平常她不会这样，但偶尔却会展现出聪慧的一面。

该怎么办？他一时之间有些犹豫，觉得应该对妻子说实话。不过有介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他决定不让妻子操心。

“没有。”他摇摇头说，“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上次去，是请他针对我的稿子给点意见而已。”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所以你也不晓得他怎么会出事啰？”

“是啊，所以我很惊讶。真不敢相信，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

小夜子微微点头，但她眼中的不安却没有因此消失。

“我出去一下。”

有介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去搜集资料，或许可以作为工作上的题材。”

“早餐呢？”

“不吃了。”

他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后，拿着车轮钥匙走出房间。走出玄关的时候，小夜子送他离开，他无法正视她的双眼。

走出公寓坐入车内，其实有介并不确定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在家里坐以待毙。想到那个怪物也会来找自己报仇，这份恐惧让他没有自信再继续保持平常心了。他也担心让小夜子察觉他这样的不安，但或许她已经感觉到什么了也说不定。

有一件事让有介相当在意。

仙堂称为毒蜘蛛的这个女杀手，是怎么知道润也住的地方？当然不是完全无法得知。去了高圆寺的公寓之后，发现润也不在，只要问公司的人，就会知道田径队是在八王子练习的。

但是这女生不是日本人，有办法做到这样吗？还是说她刻意在高圆寺的公寓等待润也回家呢？

有介会这样想是有原因的。

到目前为止，他认为自己的处境或许比其他三个人来得有利。就像润也说的，他最近刚搬家，所以比较不担心毒蜘蛛掌握他的住处。润也期待会有这样的效果，所以也搬到宿舍去住。

但是，润也还是很快地就被杀了。因此有介感到不解，想不到在不知道地址的情况下，还是无法阻止她的杀戮。

再者，她杀人的手法也很惊人。

拓马遇害的时候也是如此。这个女杀手并不是有勇无谋地使用蛮力杀人，她懂得乘虚而入，用出乎意料的方法接近对方。为了杀润也，她就先从女队员下手。想到这里有介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可以想象，等到对方要杀他的时候，一定会朝小夜子下手。有介心想，一定要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才行。

漫无目的开着车的有介找到公共电话后，把车子停在路旁打电话给翔子。但翔子不在，话筒里只传来语音留言的声音。他有点迷惑，最后没留什么话就把话筒挂上了。在电话亭里，他有个卑鄙的想法：万一翔子被杀了，警方一定会到她的房间进行调查吧？到时候要是自己的留言被发现就糟了。

走出电话亭，有介发现旁边正好有个贩卖木工用品的量贩店。他把车子停到那边的停车场后走进店里。

他看着电扶梯旁边的楼层简介，寻找“刀刃类”的字样。后来找到刀刃类在二楼，便搭电扶梯上去了。

有介的心中有一块大石头，他还没有办法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然而，他知道自己能做的选择少得可怜，而且不管做了什么选择，结局都会很糟。抱着这样绝望的心情，他来到了二楼。

卖刀的地方就在二楼的角落。各种种类的菜刀、水果刀并排在玻璃柜中。

哪个比较好呢？有介心想着。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挥过刀子，当然也没有伤过人，所以应该选择哪种刀，他完全没有概念。

“需要刀子吗？”

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店员走近。有介正好站在户外用小刀的柜子旁边。

“如果是露营要用的，这边的小刀还蛮适合的。”

男店员拿着折叠式、刀刃长十公分左右的刀子给他。有介握在手中，比他想象的还要轻。他想象拿着这把刀跟那个女怪物对峙的画面，如果要打倒那个高大的敌人，这个好像不够用。

“还有很多种喔！”店员说道。

“有没有更大一点的？”

有介说：“再长一点，刀刃厚一点，耐用点的。”

“请等一下。”

店员从里面拿出一把长度跟厚度都比刚刚大好几倍的刀子。

有介拿了一下，这把刀子也重许多。

“这把不错，可以用一辈子呢！”

拿着这把刀子，有介想象了一下刺杀对方的触感。自己真的有办法做到吗？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死的是自己。

“我要这个。”

他把刀子折好交给店员。

24

十五日的下午，包括紫藤在内的四名搜查员警在山科带领下前往东京。针对昨晚的案子，八王子署设立了搜查总部，山科一行人前往出席搜查会议。除了飙车族被杀所属辖区的日野署以外，座间署和成城署的搜查员也应该都会出席。对紫藤而言，这是连续第三天前往东京了。

“今天不只是我们，县警总部的高层应该也会到。”

坐在开往八王子的车内，山科说道。

“听说是警视厅要集合所有人。连续好几次失败，上头已经快气炸了吧！”

“刚遇害的三人中死了两个，真的是有失警察的颜面。而且明明是昨天才布下的紧急警备。”

一位名叫木越的资深刑警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

“不过我觉得就算召集重要人士，也无法提出解决对策吧！”

最年轻的古泽率直地陈述自己的意见。

“主要是为了做做表面功夫吧！如果各部长一字排开的相片在今天的晚报刊登出的话，至少可以显示警察正在努力的样子。”山科一脸不悦地说。

这几天，不只是报纸，所有的媒体都竞相批评警察的无能。紫藤也知道批评的声浪只会越来越大。

等他们到了八王子署，会议室早已满座。看来座间署跟成城署的搜查员应该都已经到齐了。

山科为了讨论会议的程序到前面去了。紫藤等人则是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索性靠着后面的墙壁站着。

突然有人从旁边拍他的肩膀。紫藤一转头，看见成城署搜查总部的根岸警部站在那里，略显疲态。

“你看起来昨天没有睡好喔。”

“你不也是吗？”

“越期待就越疲惫啊。昨天本来有预感会抓到她的，可还是让她逃了。”

“凶手现在在都中心吗？”

“有可能。”

接着根岸摇了摇头，又说：“是大海捞针啊……”

会议终于开始了。首先站上前的，是警视厅第八本部，个子矮小的铃木警视。他主要针对尸体发现的现场状况，与遭到凶手捆绑的女选手的证词做了一番详细的说明。

“接下来说明搜查进行的状况。首先是关于凶手的行踪部分。”

在警视说明的同时，以八王子为中心的超大地图透过投影机投射在前面的黑板上。接着换一位体型稍胖的男子上前，应该是搜查一课的组长。

“凶手出现在现场的时间，应该是在田径部练习结束五点左右。某个跳远的男选手曾目击这样的可疑人物。据他描述是，当时那个女生很专心地看着运动场上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在找丹羽。”

紫藤认为应该不只是这样。从犯案的手法来看，当时凶手一定也是在物色可以绑架的对象。自己的学生行踪不明，身为教练的丹羽一定会出来找寻，如此便能锁定目标加以杀害——凶手当时应该是这样计划的，诱敌的手法相当高明。

“那么凶手又是怎么到桂化学的田径部队宿舍的呢？很可惜这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线索。那里距离最近的车站也有一段路，不过车站附近的查访现在还在持续进行当中。另外，计程车业者也会是查访的对象之一。”

计程车的可能性相当高，紫藤心想。毕竟这个凶手并不担心自己的长相被认出来。

“之后凶手逃走的方法是使用自行车，这点已经取得确认。因为桂化学田径部的宿舍有一台自行车被偷了，而且是马拉松竞技用自行车。那部自行车是适合在柏油路面高速行驶的车款。”

又是她最拿手的自行车啊，紫藤在嘴里念着。

“凶手应该是骑着自行车从运动场前的道路北上。”体型宽胖的警部用笔在投影幕上方一边描绘，一边解说，“也就是说，大约走了两公里左右，在十字路口往东大约一公里有间便利商店。凶手在那里买了汉堡跟牛奶吃，便利商店的店员记得很清楚。之后凶手的行踪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在附近迷了路，然后改往东南的方向，进入了日野市。她把自行车丢弃在日野市的家具工厂后面的停车场，这地方也就是那个飙车族被杀害的地方。”

说完警部回到座位。

“之后有一个飙车族倒在中野区弥生町的路上，过了凌晨两点后才被发现。这名飙车族男子头部受到强烈撞击，要等医生同意我们才能对他做笔录。”

铃木警视亲自说明。然后他环顾大家说：“接下来是日夜市的飙车族遭杀害案情报告。”坐在前面位子的两名刑警站了起来，应该是来自日野署的人。

“凌晨零点五分，日野警察署接获飙车族的头头被杀的电话，十分钟后神明派出所的警官前往确认尸体。死者在停车场的正中央躺成大字形，子弹从前胸口射入，肩胛处也有射穿。射入口看得到烧伤环和火药纹，且枪伤外围还有烟晕，研判凶手可能是在两公尺内的近距离下被射杀。子弹目前还在找寻。死亡时间推断大概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个小时左右，也就是十四日晚上十一点的时候。附近的居民的说法是，当时有一群像是飙车族的机车骑士在外面大声喧哗。尸体附近的地面上有几道机车轮胎的痕迹，应该是一伙人。而刚刚提到凶手的自行车，就倒在距离死者尸体三公尺不远处。死者的身份是牧田富和、家住×××、十九岁、待业中，是飙车族‘黑暗之火’车队的首领。现在警方正在找寻他的同伴，不过那些人经常流离失所，恐怕是需要一些时间才找得到。”

“应该都是怕事逃走了吧！”铃木警视不悦地说着。

这时，一位刑警举手发问：“凶手杀害丹羽润也的时间是九点左右，综合刚刚所说，所以花两个小时的时间前进了十公里。虽然不晓得凶手跟飙车族牵扯的时间是多久，但骑自行车的话，应该不会走多远吧！”

关于这点，在刚刚使用地图解说逃走路线的警部回答道：

“或许偷自行车的时候她花上一点时间。再者就像刚刚说的，凶手在便利商店买东西吃也需要一些时间，加上又考虑到她可能会迷路，毕竟这一带的道路有些复杂。”

“如果到了十一点她走了十公里，”又有人发现，“紧急布下的警力都没有目击到可疑人物，那不是很奇怪吗？没有这方面的报告吗？”

“并没有目击凶手的相关报告。”

体型宽胖的警部回答完后，再度打开投影机放映地图：“不过倒是有一点值得注意，日野市市界，也就是地图上S的这一带，有负责临检的警戒人员表示遇到数十名飙车族，很有可能就是刚刚提到的那几个人，他们无视警戒人员的制止直接闯过警察的临检。警方没有追过去，或许是因为搜查员警一开始判断这群人与本事件的凶手无关。”

“没有考虑到凶手有可能就夹杂在飙车族里面吗？”

“根据目击的警官描述，他根本没有想到凶手会骑着自行车混在里面。不过如果是飙车族故意把凶手藏起来，就可能躲过警察了。”

或许是觉得有失面子，体型宽胖的警部显得有些含糊其辞。

“接着请山梨县县警针对凶手本身做说明。”

铃木警视介绍后，山科站了起来。他将仙堂之则遭杀害等一连串的事件经过做了一番说明，并且透露这个凶手可能是仙堂从加拿大带回来的女子田径选手。

“我们在想她的动机可能是想替仙堂报仇。杀害仙堂的凶手是单独行凶，还是多人犯案，现在还无法确认。”

接着，山科开始解释仙堂曾在加拿大做过运动科学的研究，以及可能曾经指导自杀身亡的小笠原彰使用禁药，还有关于日本奥林匹克委员会也曾亲自调查此事等等。

山科之后，继续是警视厅的小寺警部站起来，对于安生拓马遭杀害的状况、安生的经历以及安生曾经服用禁药等传闻也做了一番陈述。

“另外仙堂在山中湖被杀是在本月的十日，安生做了不实的不在场证明。从以上的事情我们判断，安生是为了掩盖在选手时代不当行为的事情，所以潜入仙堂家里并加以杀害。”说完，小寺转身坐下。

此时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搜查员对于这一连串的事件全然不知，甚至对于此事件逐一牵扯出有名的运动选手，感到相当震惊。

“请安静。”铃木警视出声，“那么在此请说明一下有关丹羽润也的背景。”

“是。”回答后一位黝黑的刑警站起来，说：

“丹羽润也出生于千叶县市川市×××。在当地的高中田径部队时，就因短跑的才能开始受到注目，后来也因此受到推荐进入N大体育学部，之后在全国大赛与选手权的赛事中便常常名列前茅，大四那年第一次在全日本选手权大赛中胜出，项目是两百公尺跟四百公尺短跑，之后在国内的各项比赛几乎都保持领先。进入桂化学工业后，还曾取得亚洲选手权一次，也一度在奥林匹克出赛过。三年前退休，以教练的身份留在桂化学工业田径部队服务。”

他从大四开始变强了——紫藤思考着个中原因，难道是因为使用禁药所产生的效果吗？其他的搜查员警似乎也注意到介绍丹羽润也得奖纪录的含义了。

“丹羽润也在学生时代曾经去过加拿大吗？”

这个疑问是必然的。

“关于这点目前正在调查当中。公司田径队的人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很有可能是他自己隐瞒了此事。”黝黑的刑警说完，点了点头。

“接着，可否报告一下丹羽这几天的行踪呢？”

在铃木警视指示下，皮肤黝黑的刑警回答：“好。”

“首先九号那天，他一如往常地参加练习，然后在宿舍的餐厅吃完晚餐才离开。不过并没有人可以证明他那天回到高圆寺的公寓，毕竟他是一个人住。十号、十一号，他一如往常上班，下午到田径队参加练习。十二号从早上就开始参加练习。十三号休假。不过昨天十四号，丹羽早上就到宿舍去了，好像是为了搬行李过去。也就是说，从昨天开始丹羽就打算暂时住进宿舍。”

现场又是嘈杂声四起。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一个声音如此问道。

“田径部队的伊吹教练说，前田丹羽跟他联络，想申请从十四号开始暂时住在宿舍，理由是希望可以增加跟选手相处的时间。”

“所以他昨晚应该是住在八王子啰？”

“是的。”

大家应该都对于被害者不寻常的行动感到怀疑，开始交头接耳地谈论着。铃木警官站起来示意要现场安静，接着说：

“就如同各位所察觉到的，从刚刚的报告可以推测，丹羽应该是想逃命。因为安生拓马被杀了，他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因此我们可以认定丹羽和仙堂的死脱不了关系。”

听了警视的话，好几个人频频点头。

之后继续更详细的报告，进而决定日后搜查的大方向。会议中，改由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绀野警视进行督导，形成了完整的共同搜查机制。

问题是，凶手下一个目标是谁？若已经没有攻击对象当然最好，可是，凶手在涩谷的书店里给女店员看的字条上写着三个地址，其中一个是丹羽润也，所以还剩下两个。

今后的搜查方向，简单来说，就是要找出与安生或丹羽有某种关联，同为运动选手，并且也被怀疑服用过禁药的人。紫藤等人则决定再次清查仙堂周边的人事物，警视厅本部则负责安排向加拿大搜集资料。

漫长的会议结束后，紫藤在八王子年轻刑警的陪同下前往警察署一楼的停车场。听说死者丹羽润也的车子就停在那里，根岸他们也一同前往。

“满值得一看的。”

年轻的刑警苦笑地说着。

他说的话绝不过分。

看到车子时，紫藤完全说不出话来。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看起来很坚固的汽车，居然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完全变形，眼前的情景让员警们惊叹不已。两把长枪深深地插入车体，让人联想到遭猎捕的巨兽尸体。

“真的是怪物！”

根岸在紫藤耳边轻声说道。

25

买了刀子之后，有介来到高圆寺润也的公寓，希望可以掌握到一些相关的消息。公寓旁边停了一台警车，几个男人进进出出润也的房间。有介停好车，到附近的书店里假装看书。不久，刑警从房间里搬出一个箱子，有介推测里头应该是案情相关的证物，或许还有通讯录，也许上头还有自己的名字。

终于，警察坐上警车离开了，一旁凑热闹的群众也渐渐散去。

有介走进公寓，按下润也隔壁房间的对讲机。不久一位中年妇女隔着安全链探出脸来。

“您好，我们在做杂志的报导。方便请教几个问题吗？不会打扰您太久的。”

有介递给对方的是他一直放在皮夹里某编辑朋友的名片。毕竟不能够说出本名，而且名片上印有出版社的名字也比较容易套话。妇人这才卸下武装，解开安全链打开门。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警察已经向您问过话了吧？”

“是的。他们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高大的女人。”

“那么您看过吗？”

“我没有，不过好像有人看过。前面的那间卖酒的老板就看过，还说至少比他高一个头。”

少女果然来过这里。

“警方还问了什么事情吗？”

“这个嘛，他们就问我知不知道丹羽暂时不在家里，我就说我知道，因为他把联络地址写在门上的字条上嘛。”

“字条？”

有介这才了解女杀手得知丹羽去处的方法。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呢——有介无法理解润也为什么会这么做。

“后来他们还问我很多有关丹羽先生的事。”

有介陷入沉思的时候，妇人率先发难：“他们问我最近丹羽有没有跟谁往来、这几天状况如何之类的。可是我跟他只不过是点头之交，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倒是看见最近有客人来找他。”

“客人？一个人吗？”

“不是，两、三个人吧！我看过他们从丹羽房里走出来，其中还有一个是年轻女子。”

有介知道妇人指的正是自己，至于年轻女子就是翔子。警察肯定很重视这个证词。

有介谢过妇人之后结束了谈话。最后妇人问他这篇报导何时会刊载，有介则虚应了一下。

之后，有介打了两次电话给翔子，但都只听到答录机的录音。今天是敬老节，一般公司都会休息，但她的工作应该无关国定假日。

瞬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也许翔子已经遇害了。这并非不可能，搞不好只是尸体还没发现。

他开始思考如何确认翔子是否无恙，而最有效确实的方法，就是到她的公寓看一看。然而，有介实在没有勇气前往，因为那个怪物或许正在附近监视。

等有介回到自己的公寓，已经过了下午三点。开了门，便看见小夜子一脸紧张地走向他。

“警察先生在等你。”

“什么？”

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不要在警察面前露脸，问：“他们等很久了吗？”

“没有，才刚到。”

有介点点头，走到客厅，只见两个看起来和一般上班族没两样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等待。他们一看到有介，便站起来打招呼。其中一位是来自警视厅总部的刑警，另一位是成城署的刑警，两个人的年龄看起来大约都是四十岁左右。

两位刑警首先询问有介是否知道这件案子。

“知道，觉得非常的震惊，毕竟我和丹羽因为练田径的关系还蛮熟的。”

有介透露了他跟丹羽之间部分的实情。不过在登门拜访之前，刑警应该知道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我们也听说虽然你们比赛的项目不同，一个短跑、一个障碍赛，但在日本代表队集训的时候感情就最好了。”警视厅的刑警如此说道。

“对，没错。”

没想到他们已经调查得这么详细了，有介默默地对于警界的组织能力感到惊讶。

“事实上，因为这次的案子，我们查到丹羽先生可能曾经使用禁药。关于此事您是否知情呢？”

“使用禁药吗？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有介看着他们摇摇头，然而心脏却狂跳不已。

“真的不敢相信他曾经做过这种事……”有介仍故作镇定。

“那么，您听说过周遭还有选手服用过禁药吗？我们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刑警用谄媚的眼神看着有介问道。有介摇摇头说：

“从没听说过。我想不会有人做这样的事情才对。”

“了解。”

刑警露出满意的表情。之后他们又问了有介对于当时的事情和润也的近况，不过并不是很有系统的提问，零零散散想到什么就问什么。有介则谨慎地应对，没有露出马脚。

“那么现在跟丹羽先生也常见面吧？”

“也没有那么常见面。只有向他请教田径界近况时才会去找他。”

“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嗯，我想一下……”

他确认小夜子不在旁边，回答：“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前。”

“那日浦先生您知道还有谁和丹羽先生很熟的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是吗？”

刑警点点头，样子看起来没有想象中感到可惜。

大约经过了一个小时，该询问的事项也差不多问完了，两位刑警起身准备离开。有介送他们到玄关的地方，小夜子从隔壁的房间走出来。

“打扰了，不好意思。”

两位刑警行了礼，开门走了出去。成城署的刑警回过头来问道：

“您去过加拿大吗？”

“什么……”

“加拿大。还是学生时代去过呢？”

“没有……没去过。”

“这样啊！抱歉打扰了。”

再度点个头后，就离开了。有介伸手锁上大门，回到屋里。小夜子站在客厅凝视着他。

“怎么了？”有介问道。

“为什么要说谎？”小夜子说：“你明明去过加拿大。”

“我觉得他们问东问西的很麻烦嘛……”

有介掠过小夜子身边，走进自己的书房。身后的小夜子对他说：

“你不在的时候有你的电话，一个女生打来的。我帮你留话了，字条在桌上。”

“谢谢。”

走进书房，看到桌上的字条。字条上写着“木村翔子，TEL：×××××××××”。

打电话到字条上的这个号码，是都内有名的旅馆。报上木村翔子的名字之后，等了一会儿电话通了。

“喔！幸好你没事。”翔子拉高声调说道。

“我也很担心你，还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

“抱歉。可是我也没办法，那个公寓我已经不敢再回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女生来过。”

有介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星期日晚上。那天我们不是都去丹羽那边嘛？那个晚上她好像就埋伏在我家的停车场，只是凑巧我没有用车，所以她就先找上丹羽了。”

“你怎么知道她埋伏在你家停车场？”

“当然是有迹可循，之后再跟你说吧。对了，我们谈谈之后该怎么办吧！我有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

“电话里不方便说。今天碰个面好吗？”

“好。时间跟地点呢？”

翔子指定了旅馆附近的一间咖啡厅，时间是六点。

挂上电话，有介再度整理好仪容走出书房。小夜子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抱歉，我又要出门了，要跟编辑见个面。”

说完就走向玄关。小夜子这时追了上来，说：“老公。”

有介穿好鞋子回头望向妻子，表情有些惊讶。

她热切的眼神也因而瞬间显得畏缩。

“干嘛？”

“老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跟我说喔！”

有介苦笑着回应她：

“有啊，都跟你说了呀。不要担心啦。”

他握住门锁准备出门之际，小夜子说：

“刚刚警察问我，九月九号那天晚上你去哪里了？”

有介缓缓地望向小夜子。她的眼眶泛红。

“我就说……你一直在家里……这样应该可以吧？”

“小夜子……”

此时有介的内心激动不已。九号那天晚上，他说要去采访就出门了。

“我走了，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说完，便打开门走了出去。“慢走”，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26

音响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着下午五点半。

蹲坐在微暗的房间里，少女静悄悄地等待着屋主回来。

日浦有介——HIURA YUSUKE应该会回来这里。

昨天晚上挟持飙车族的其中一名男子用机车载她到新宿之后，她就在路旁过了一个晚上，她判断这是最安全且不会引人注意的做法。新宿是个不夜城，到了晚上仍和白天一样人来人往，空气中还夹杂着酒味与恶臭。时而有人叫骂，时而有人暴力相向，但是大部分的人都视而不见从旁边经过。

蹲坐在路旁或睡在路旁的人也不少，有的是醉倒在地上的，但也有很多人看起来无所事事。她找到一个适当的地方蹲了下来，看来是没有人注意到她。

即便如此，还是有两组人马跟她搭讪。一开始是两个日本男人靠了过来，问她在做什么，还打算约她一起去玩。她没有搭理，两个男子缩了缩脖子离开。

另一群人是黑人，正确来说是三个黑人，跟两个日本女生一起。这两个女生看起来都是衣架子身材，相当清瘦。

其中一个男子用英语跟少女说：“要不要一起参加派对？晚一点在旅馆举办的，除了酒喝到饱，还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而且一毛钱都不用出，因为日本人会出钱。”

她拒绝了。但男子并没有因此作罢，一直穷追不舍：“你一个人吧！好嘛，跟我们去玩嘛！”不仅如此，还一边说，一边向她靠近。

下一秒，男子脸色一沉，看来他看到少女运动衣口袋里放的东西了。少女猛盯着他的脸瞧。

他马上退后，笑笑地举起双手说：“OK，好吧，大家都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嘛！”说完很快地站起来，回到同伴身边，并且用拇指轻轻指向她，一面不晓得在对同伴说些什么。他的同伴看起来倒没那么惊讶，只是用着奇怪的眼神转过头来看着她。

到了早上，人潮又开始涌现。为了搭第一班公车，少女往车站的方向走。她从口袋中拿出地图确认佐仓翔子跟日浦有介的住处，思考要先去哪一边。后来她选择了日浦。两天前去过佐仓的住处时无功而返，所以就先搁着。

武藏野市吉祥寺南町……

这是日浦的住址。天刚亮，她便上路了。

不出两个小时，她已来到吉祥寺。但是接下来比较麻烦，她得比对门牌跟她手里字条上的地址，才能找到目的地。

好不容易，她终于找到了。这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公寓，外观酷似她在故乡常见的汽车旅馆。

这栋建筑物的名字叫绿宅邸，日浦就住在这里的105号房。

她站在门前，看着斜上方的名牌，上面的文字看起来和“日浦有介”四个字不太像，但她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不一样。印刷字倒还好，但手写字在她眼中只是一些线条的排列组合，完全看不懂。

她环顾四周。这条路很少人通过，建筑物之间紧紧相邻，似乎不需要担心会被别人发现。

她一手握着口袋里的枪，空出另一只手按门铃。她打算等门一打开，确认对方的长相后，便毫不留情地开枪。但如果不是本人的话，就强压进屋里。

但是都没有人应门，房里好像也没有人。少女决定再按一次门铃，结果还是一样。

她心想日浦应该是外出工作了。他一定是一个人住。

她离开门口，绕到建筑物后面。那里有一片墙，墙的另一边是一户木造的大房子。

确认了105号室窗户的位置后，她越过围墙进入木造民宅的土地。她入侵的地方正好是这户人家的后院，不容易被住户发现。

有几个旧碗散落在她的脚边。她拿起其中较大的一个，从围墙探出身子，瞄准105号室的窗户奋力一丢。

随即传来玻璃破裂的巨响，她迅速地俯身蹲下躲了起来。之后立刻有邻居打开窗户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几秒后，探头出来查看的住户把窗户关上，不知道是觉得没事，还是觉得别人家窗户破了也无所谓。

她没有立刻起身，仍继续在围墙下躲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引起骚动之后，才再度翻墙。

105号室的窗户，有一边玻璃全破，只留下窗框，窗户内侧的白色蕾丝窗帘随风摇曳着。她伸手进窗里开锁。

房间是附有小厨房的单人套房。铺着木板的地面上，放着床铺，茶几跟一组音响。厨房流理台还有早上刚刚用过的咖啡杯跟盘子。看看手表，时间是早上十点左右。她吃了从冰箱里找到的热狗，喝了牛奶，吞了五个生鸡蛋，然后在床上躺下小睡片刻。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了。

结果她一直睡到刚刚。醒来之后想洗个澡，可是不知道日浦什么时候会回来，只好作罢。

时钟已经快要指到六点了。

27

有介在六点以前就先抵达了与翔子约定见面的咖啡厅。这间咖啡厅感觉有点阳春，若不是为了谈事情根本不会想进去。有介站在入口的地方环顾咖啡厅内的情景。单调白色的桌子排列着，里面坐的几乎都是男性上班族，应该都是来谈公事吧！

里面倒数第二张桌子，戴着深色太阳眼镜跟蓝色帽子的佐仓翔子就坐在那里。戴上太阳眼镜跟帽子是为了掩人耳目。

两人交换了眼神之后，有介默默地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一位服务生立刻上前，他点了一杯咖啡。

“这里的咖啡很难喝喔。”

翔子说着，喝了一口那杯难喝的咖啡。

“那个女的真的去过你公寓啦？”

有介再次确认他稍早在电话中听到的事情。翔子墨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点点头说：

“一定不会错，我不是说有迹可循嘛？”

翔子对此作了更详尽的解释。她告诉有介住同一栋大楼的邻居留意到停车场的车里有个可疑的女子，还有车子旁边留下小便痕迹的事。

“是喔？”

有介叹了一口气，“应该是那个女的干的没错。”

“真的很惊险，要是我晚一步才注意到就惨了……不过她改找丹羽下手，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话说回来，她怎么会知道丹羽在哪里？”

翔子歪着头问。

“是字条！丹羽联络方式的字条贴在门上，那个女的一定是看到了。”

“是这样啊……”

“真是太愚蠢了。为什么润也会这样做呢？我真的搞不懂。”

“也许润也觉得她看不懂吧！”

“也是。”

服务生端来了有介点的咖啡。有介没加糖也没加奶精直接喝了一口，果然无法恭维。

“接下来换我了。”

翔子低声说道：“她应该还不知道你新的地址。或许今晚她就跟之前一样，埋伏在停车场……不，她可能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所以还是不要回公寓比较好，暂时先待在旅馆。”

有介说完，翔子扬起嘴角说：

“那我要待到什么时候？一直等到她被逮捕吗？”

“也只能这样啊。”

“这样不是办法啊！”

翔子恢复刚刚严肃的表情，头转向旁边。然后再度看向有介，说：“你想想看嘛，她如果被抓一切就完了。警察看出她是为了替仙堂报仇，或许她会把我们的名单供出来，那就糟了。”

“她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了，搞不好警方在追捕时会射杀她，这样就一了百了。”

“如果没发生呢？难道你要说杀了仙堂的是佐仓翔子，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吗？”

“我才不会那样说，我也有连带责任。”

“连带责任……”

翔子淡淡地笑着，说：“当选手的时候最常听到这句话。只要有人出事，教练就会大骂说大家都有连带责任。”

“总之，要是警方调查出我们的名字，那也只能一五一十地说了。毕竟拿枪出来的是仙堂，要是不采取行动，死的会是我们。这样说，或许警方会从轻量刑吧？”

但是，翔子再度露出淡淡的笑容，回应道：

“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也查过了。当时的状况，对我们来说相当不利。相反的，仙堂杀我们可以说是正当防卫，而理由很简单，我们是强盗犯。发条上写得很清楚，对于窃盗者入侵，因过度恐慌与自卫而造成的杀害不予以追究。懂了吗？所以我们是强盗杀人犯啊！”

对于翔子的话，有介咽下一口气，无法提出任何辩白。

“有介。”翔子伸出右手，叠上有介放在桌上的左手。她已经好久没这样喊他的名字了。“我们联手吧，只要我们两个合力，一定可以度过这个难关。”

“……你打算怎么做？”

有介问道。这个答案他自己也很清楚了。

“就像安生说的，”翔子压低声音说，“在那个女的被抓到之前，我们要靠自己的手把她解决，别无他法了。”

“杀了她吗？”

有介一边留意周遭，一边说着。

“我说的解决就是这样啊。不然还有其他办法吗？”

“没……”

有介摇摇头。

“所以你同意啰？”

翔子透过太阳眼镜专注地看着有介的双眼，透露出一种压迫感，让有介毫无拒绝的余地。有介吞了一口口水，可是还是觉得喉咙很干。

他当然想过要为了自保而杀了对方，所以才会买下那把牢固锋利的刀。可是，要从口中说出“杀了她”，不免还是会犹豫。

“怎么样？”

翔子再度问他。

这次有介下定决心了。

“我知道了，我同意。”

她稍微满意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

“好。如果你背叛我怎么办？”

“这不是背不背叛的问题吧？”

“怎么不是？丹羽就背叛了我们。”

翔子迅速地回答：“而且还逃了。虽然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就是了。”

“今天就不要再讲润也的事了。”

“也对，人都死了，再讲也没什么意义。”

翔子拿起收据，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去我房间吧！在这里不方便说太多。”

有介跟着也站起来。

28

晚上八点。

少女继续等着日浦。外面一片漆黑，阵阵冷风从破裂的窗户灌了进来。她啃着放在冰箱上的法国面包。

吃完面包的时候，她听到门口有声音。

是钥匙孔正插入钥匙，然后再拔出钥匙的声音。她迅速地躲到浴室的暗处。

门开了，房间也随着开关声变得灯火通明。少女紧握着运动衣口袋里的枪。

“啊！”

是女生的声音，她似乎已经发现窗户的玻璃破了。年轻女子快步走向房间正中央时，少女便用枪指着她。

看见少女的那一刻，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嘴巴像金鱼一样不由自主地一开一合。

少女架着手枪，慢慢地接近她。年轻女子反射性地举起双手，说：

“钱在包包里……”

女子把背在肩上的包包丢到桌上。少女捡起包包，从里面拿出钱包。钱包里有信用卡，她确认了一下，那是跟日浦全然不同的名字：MIEKO SUZUKI。

“现……现金只有这样……”

年轻女子抖着下巴一边说，膝盖也微微颤抖。

少女从钱包里拿出两张千元钞，塞入运动衣口袋中，接着拿出写着日浦住址的字条递到年轻女子面前。女子双手高举不动，看着她手上的字条。

“的确，地址是这里没错……可是名字我完全不认识。我的名字是MIEKO SUZUKI，铃木美绘子……大概……十月前搬过来的。我想……这个人应该是之前住在这里的……”

少女点点头。她再度用手指指着字条上“日浦有介”四个字，然后在上面画问号。

“这个人现在住的地方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呃！”

少女拿枪抵着她的胸口，女子吓得发出怪声。接着少女发现桌上有一支无线电话，便递给女子。

“你要我打电话去查？可是要打到哪里查……”

少女沉默不语，尽是把枪口朝着女子。

“不要，别开枪……”

这位叫美绘子的女子害怕地扭动身体，勉强挤出微弱的声音，说：“等一下，让我想想……或许有什么办法。”

美绘子闭上眼睛沉住气。过一会儿她想到了，便睁开眼睛说：“对了，问不动产中介公司，也许会告诉我们，他们应该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

少女点点头，用下巴示意要她打电话。美绘子用颤抖的指尖按下电话的号码钮。

“这个时候，可能没有人在……”

美绘子想先把话说清楚，但少女用枪指着她的鼻尖，她吞了一口口水。电话响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对方终于接起来了。

“喂！您好，我是南町×××绿住宅的铃木。有件事想询问一下，是这样的，可以告诉我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的联络方式吗？对，因为日浦先生的亲戚特地跑来一趟，可是不知道他已经搬家了。好的，可以麻烦您尽快帮我查吗？嗯，是，好，那我就等您来电了，我的电话是××××。再麻烦您了，谢谢。”

美绘子挂上电话，看着少女说：“通了，他们公司还有人在。他查到了会再打电话过来。”

少女坐在床边，点点头，用手示意女子坐下。美绘子还是相当紧张，坐下的模样僵硬到仿佛下半身麻痹。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美绘子率先开口：

“这些都是你吃的吗？”

桌上有牛奶盒跟装热狗的袋子，美绘子看着这一片杯盘狼藉问道。少女点点头。

“你很饿吧？还要的话，我有冷冻披萨。”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她真的很饿。美绘子留意着少女手上的枪，一边站起来走向厨房，从冰箱冷冻库里拿出披萨，用铝薄纸包起来放入烤箱里。

“你……就是那个凶手吗？”

美绘子转头看着少女，问：“就是杀了举重选手跟田径教练的那个……”

少女沉默不语，但是也没有否认。美绘子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为什么要杀人？因为恨吗？”

少女依然不发一语，用枪指着她。美绘子叹了一口气说：“也对。这和我没有关系。”

披萨烤好了，美绘子把它放到盘子上拿给少女。她伸手去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多久，电话响了。美绘子拿起电话筒：

“是的，我是铃木，刚刚真的谢谢你。已经查出来了吗？好……三鹰市……好，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帮忙。”

美绘子一边听电话，一边用笔在旁边的便条纸上写下地址。挂上电话后，她对少女说：“好像是这里。”然后把那张便条纸放在桌上。

少女看着桌上的便条纸。她几乎不懂汉字，就算读得出汉字也不知道这地名是在哪里。她从运动衣口袋里拿出地图放到美绘子面前。

“什么？要我帮你看是在哪里吗？”

少女点点头。美绘子看着自己写的地址，用笔在地图上做记号。

“我想大概是在这一带。”

少女拿过地图。日浦现在住的地方离这里好像不远，她决定现在马上过去。

“我问你，”美绘子开口，“接下来要杀这个人吗？”

她用枪抵住美绘子的额头要她闭嘴。美绘子脸色铁青。

她用手示意美绘子背对她，然后她用嘴叼着枪，腾出手来将美绘子的手用掉落在一旁的毛巾绑住。然后要她坐下，用同样的方法绑住她的双脚。

“救命啊！求求你……”

女子哀号着：“不要杀我，我绝对不会告诉警察的。”

她不打算杀她。

她用另一块毛巾塞入她的嘴巴，然后把女子举起来丢到床上，再用被子盖起来。

时间是晚上九点。少女从窗户离开。

29

“关于仙堂的研究，我想到一件事。”

翔子穿着浴衣露出修长的腿，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说道。她因为沾了一身烟味，所以一回到旅馆就先洗澡了。

“什么事？”有介问道。

“服药并非是一时的使用禁药，而是一种肉体上的改造。你听过这样的研究吗？”

“没有，”有介摇摇头说，“当时我都自顾不暇了。”

翔子耸耸肩。

“那是什么样的研究？”

“例如类固醇婴儿的研究。简单说就是妇女在怀孕期间就施予类固醇，让胎儿接受改造。”

“那么说的话……”

有介脸色一沉：“我好像读过这类的资料，应该是关于纳粹进行人体实验的资料。仙堂做过吗？”

“他好像就是以此为基础进行研究，不过这个研究在动物实验阶段就已经终止了。胚胎几乎不是早期流产就是死胎；就算平安生下来，也多有缺陷。”

听到这里，有介完全不想发表自己的感想，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仙堂好像也做过很多其他的研究，其中他最专注的是孕妇自然肉体改造的研究。女人只要怀孕，增强肌肉的分泌物质就会比平常增加好几倍，因为育儿需要体力，这是一种本能。因此仙堂会故意让女子选手怀孕，调整她们肌肉的状态再配合训练，时机成熟后再堕胎。”

“这我也听过，东德好像做过这样的实验。因为并没有使用药物，也不需要担心被检验出来。跟血液兴奋剂一样，都是恶魔的杰作。”

“对喔，说到这里，仙堂也是少数血液兴奋剂的技术拥有者。你试过吗？”

“噢，没有啊，我没那么夸张……”

“也是！感觉就有点可怕。”

翔子轻轻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点点头。

血液兴奋剂是在选手比赛前二十天，从身体取出一千CC的血液冷冻保存。在比赛接近的时候，再将红血球的部分注入体内。这时肌肉会大量的摄取氧气，持久力也会较先前增加百分之三十，这是在瑞典药物荷尔蒙的体育研究所开发出来的技术。

“对了，那怀孕又堕胎的方法是什么？”

有介进一步追问。

“仙堂所作的类固醇研究，是将某种类固醇定期注入女生体内，发现女生变成早期流产的体质。可怕的是，类固醇停止注射之后，这种特殊的体质不会改变。就算怀孕了，三个月左右一定会流产，如此一来几乎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就能自然而然地终止怀孕了。”

“这样应该就不能生了吧？”

有介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但会怀孕，这就是仙堂做这个实验的重点。就像我刚刚说的，怀孕的时候增强肌力特别容易，而且他还想办法让受试者在分泌此物质时比一般孕妇来得更旺盛。所以这样的女生和长期服药是同样的意思，而且停止注射类固醇之后，也绝不会被发现。”

“……原来如此。”

对有介来说，现在自己的妻子怀孕，因此对于会进行这样实验的人的心理真的无法理解。如此疯狂的行为，实在很难想像仙堂究竟拥有怎样的人格。

“所以说那个女的，”有介恍然大悟地说，“是他实验的对象吗？”

“应该是。”

“听说仙堂从这女生小时候就开始照顾她了，我还以为他们之间应该就像父女一样……”

“应该不只这样。”

翔子一脸严肃地说：“要怀孕一定要有性行为，所以一定要有男人。可以想见，那个角色就由仙堂扮演。”

“所以那个女生……”

有介吞了一口口水，说：“怀了仙堂的孩子，然后流产？”

“流产之后再让她怀孕，就这样反复训练。”

“太夸张了。”

有介摇了摇头，但随即马上停下这个动作，说道：“那个男人那样对待她，为什么还要替他报仇？”

翔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凝望着有介的脸回答：

“这你就不懂了。或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产吧……她只是照着仙堂说的去做，对她来说仙堂就是上帝，她相信仙堂会带给她幸福，就像我们曾经因为相信他而使用药物一样。”

“我也没有……”

“你少自以为是模范生了！”

翔子锐利的眼光射向有介，说：“不管是你、我，或是安生和丹羽，我们都跟那个女怪物没两样。”

有介无法反驳，只是沉默地垂下双眼。

“她现在只想着报仇吧！不在乎后果，只为了消除心中的恨而继续杀人。”

“所以一定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是啊，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有介眉头深锁，手心冒出的汗微微发光。

“她接下来应该会去我住的公寓了。”

翔子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说：“不过有保全系统，她没办法进去房间，所以应该会埋伏在停车场。”

“事实上她也去过了。”

“不然她还能去哪儿呢？”

“嗯……”

有介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还是我们两个人去你的公寓，跟那个怪物一决胜负？”

“这样会引起骚动的，毕竟不知道会被谁看到。就算杀得了她，尸体也没办法放任不管。那间公寓里的体坛人士就只有我，警察一定会查出来的。”

“不然你说要怎么做呢？”

“我想把她引诱到其他地方去，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处理尸体也比较方便。”

翔子双手交叉，再度歪着头思考。明明讨论的是杀人手法，她却一副像在决定晚餐菜色一般的模样，有介这时才感受到翔子冷酷的一面。

“如果要诱导她，一定要拿我们自己当饵吧！这样她一定会追过来。”

“丹羽住的地方会被发现，是因为他在门上贴了联络方式。这方法或许可以试试。”

“你是说，要想办法让她知道我们的位置吗？可是要怎么让她知道呢？她现在应该在你家停车场拼命等吧！”

“是啊，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翔子咬着自己的食指尖。有介知道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你没搬走，她应该也会去你家，不然就可以先在门上贴字条了。”

“对啊，也是……”

说完，有介突然有一个想法。“喂，等等……”

“怎么了？”

“我们怎么知道她不会去我吉祥寺的旧家呢？她又不知道我搬家，感觉她应该会去吉祥寺。”

“或许喔……”

翔子很快地回应：“不过还是一样啊，她很快就会知道你已经不住在那边了吧。”

“为什么她会知道？”

“因为啊，”翔子噘起嘴说，“看门牌就会知道了啊！”

“她如果不懂门牌上的字呢？不，假设就算她知道名字跟她要找的人不一样，她会马上离开吗？应该还是会看一下住在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子吧？”

“嗯……有可能。”

“确认一下吧。如果是这样，她搞不好已经过去了。”

有介从口袋中拿出记事本，翻开通讯录那一页，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

“你要打给谁？”

“之前负责那栋公寓出租事宜的不动产公司。我要问现在住在那间公寓的人的电话号码。”

很快地，对方接起电话，已经快九点了还有人在加班。有介自报姓名后，说明想要跟现在住在他之前这间公寓的105号室的人联络。不动产公司的人应该会觉得可疑，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对方爽快地回应他。

“是！您是说稍早的事情吧，您已经和亲戚取得联络了吗？”

“什么事情？你在说什么？”

“奇怪，还没联络上吗？现在住在105号室的铃木小姐说您亲戚不知道您搬家了，所以她帮忙打电话来问您的新地址跟联络方式，大概是十分钟前打来的吧！”

听到这里，有介的手开始颤抖。胡乱地挂上电话后，立刻拨打另一通电话。

“你要打给谁啊？”翔子问他。

“打回家。那个女的应该去我家了，她知道我新家的地址了！”

“她怎么知道的……？”

“她胁迫现在住在我旧家的人去查，看来我们太轻敌了。”

接通之后，话筒那一端传来小夜子的声音：“喂。”

“是我！”有介说道。

“老公……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都内。先不说这个，你现在要马上离开。收拾简单的行李回娘家去。”

“什么？……等一下，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现在没时间解释，总之你现在在那边很危险。我很快会去接你回来，总之先回娘家去……”

“不要。”小夜子说：“我要留在这里！你不跟我说发生什么事我就不走。”

“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个了。拜托，赶快离开。”

“那你赶快来接我，我要跟你在一起。”

“这样不行啊！哎呀……”

有介听见话筒那端传来挂电话的声音，露出无奈的表情，然后自己也放下了听筒。

“你太太似乎不太能接受喔……”

翔子冷淡地说着。

“一定是因为她最近看我的样子觉得很可疑。”

有介站了起来，说：“没时间跟你聊了，我现在要赶回去。”

“等等！”

翔子拿起旅馆的纸跟笔说：“可以等我十分钟吗？”

“我没办法等了，现在不马上回去会来不及的。”

虽然觉得小夜子不一定会被杀，但有介已经坐立难安了。

“那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翔子皱着眉头陷入思考，她随即在纸上写下东西。

“你在写什么？”

“给你。”

翔子递给他。有介接过来看。

“什么意思？”

“我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地方了。你带你太太离开家的时候，把这字条放着或贴在哪里，总之要让那个女的看见。”

“那我们要埋伏在这个地方吗？”

“没错。送你太太回娘家后会过来吧？”

“……好吧，我知道了。”

有介把字条收进外套口袋。准备出门时，翔子抓住他的手腕。

“有介，一定要来喔！”

她认真地神情看着有介说道：“只有我一个的话，我一定会被杀的。”

“我不会背叛你的。”

“你答应我啰！”

翔子环住有介的颈子，在他的唇上附上自己的唇。双唇的触感如此熟悉。

“那我走了。”

两人放开彼此之后，有介便快步地走向门口。

走出旅馆搭计程车离开，正好是晚上九点。有介开始在脑中盘算：不动产公司接到询问他新家地址，是在他打电话过去的稍早之前。如果是这样，那个女凶手现在应该是在往三鹰的路上。到目前为止，资料显示那个女的不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所以不是徒步，就是骑自行车。从吉祥寺的公寓到他现在的新家距离大约四公里左右，如果以她的体力来看，应该三十几分钟就会到了。但是要在不熟悉的地方找路，对一个外国人来说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所以最快也要三十分钟，不，加上迷路应该会花上一个小时吧！

到十点之前逃走都还来得及——有介做了这样的结论。

九点三十八分，计程车停在建筑物前面。有介一面留意着周遭，一面小心翼翼地下车，他有预感那女的会趁黑暗之中袭击他。走进公寓，有介没有搭乘电梯，改由楼梯跑上去。

他打开门，唤了小夜子一声，于是她走了出来。看到小夜子平安无事，有介总算稍微放心。

“老公，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小夜子一脸苍白地问道。

“之后再跟你说，你赶快先整理行李。”

“你先跟我说一下啊！为什么要逃走？我们到底要躲什么？”

“小夜子……”

有介凝视着妻子的脸，缓缓地摇头：“现在先不要问。拜托，先照我的话去做，这样我们才能保住性命，才能保住肚子里的小孩……”

“性命？”

小夜子吞了一口气，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然后合上眼，深呼吸调整情绪。

“你要我在娘家待多久？”

“两天，久一点就三天吧！”

“是喔……这样的话不需要整理太多行李。”

说完小夜子走到里面的房间。

有介走到自己的房间换上轻便的衣服，再把中午买的刀子放进夹克的口袋中，然后再找找有什么可以当武器的东西。这时候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而是排列在墙边的奖杯跟奖状。

不能再追求这个了！他对自己说。看吧！这些东西到底带来了什么好处？到头来只是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有介关上灯走出房间。

卧房里，小夜子已经迅速整理好行李了。

“一个包包够装吗？”

“嗯，还可以。幸好天气还很热，衣服薄比较好收。”

“不用帮我收了。”

有介说道。她原本打算停下来，又说：“只是拿个内衣裤而已。”说完继续整理。

有介看着时钟，已经十点十分了。那个女的现在在哪里？总觉得她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

等不及小夜子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有介便抓着她的手腕说：

“好，走吧！快点！”

“等一下，我忘记拿织毛衣的东西了。”

“用买的就好了。”

有介拿起行李袋，拉着她往玄关走去。小夜子先出去，然后他把刚刚翔子交给他的字条放在鞋柜上才出门。

“快点！”

“我要锁玄关的门啦。”

“不用了……”

有介推着小夜子的背催促着她。

30

虽然觉得距离目的地已近不远了，可是似乎还是无法找到正确的地点。总觉得一直在同样的地方打转，但周边的景物却没有重复过。因为一直找不到要去的地方，她一度还以为那个美绘子会不会乱写一个地址给她。

不过接下来马上证实了这个地址不是假的，因为她终于发现了目的地。她刚才就在这个建筑物前徘徊了几次，只是门牌挂在死角处，所以一直没有发现。

她从玄关入口进去，看来这里没有像佐仓翔子的公寓一样麻烦的保全系统。

她站在楼梯前看着字条确认房间的号码，目标在“324号室”。她想应该在三楼，于是走上楼去。

走廊上，她悄悄地前进，依序看着每个房间的号码。最后停在324数字的房间前。

看见门上的门铃，她按了下去，并将自己的耳朵贴在门上，试着听听门内的状况。但是里面好像没有人。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一样。难道说，日浦也不在吗？

她开始思考该如何潜入室内。今天早上她是从一楼后面潜入的，但这里要爬到三楼，必须等到没有人的时候才行。

她扭动手把一下。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门根本没锁，她轻轻松松地推开了门。她听说比起其他国家，日本人不会那么介意门锁，但没想到会这么离谱。

她毫不犹豫地溜进房里。只有玄关处留了一盏小灯，往里面看去便是一片漆黑。

正当她打算躲进房间时，发现旁边的鞋柜上放着一张字条。她拿起来一看：

“AM1:00 □□市□□町□□□□□S.S.”

她读得懂的就这些了。但光是这样她就明白了，凌晨一点，在这个地方要与一个叫S.S.的人会合，而且她确信这个S.S.就是SYOKO SAKURA，佐仓翔子。如果不是熟识的人，应该不会约这个时间见面。

她蹲在地上，打开地图。她想就算读不懂，光看文字的形状也找得到才对。

花了大约一小时，她终于在地图上找到字条上写的地名了，是一个叫狛江市的地方。从这里往南约八公里左右，紧邻着一条小河川。

她把字条揉成一团放进口袋里，这时她看到横放在鞋柜上面的直排轮鞋。于是她脱下运动鞋，穿上直排轮。虽然说有些紧，但不至于觉得痛。就这样，她穿着直排轮离开日浦家，还就这样穿着下楼梯。很庆幸的，走出公寓时没有任何人看见她。

她上了马路之后，往南迅速滑行离开。

31

“你知道加斯佩半岛吗？”

有介问道。在把车子开进川崎市前，他都没有开口说话。

“加斯佩？不知道耶。”

小夜子坐在副驾驶座摇摇头。

她一直在等待丈夫开口说话，自己也没再多问什么。

“‘加斯佩’的意思就是大地的果实，是加拿大魁北克省最东边的一个半岛。”

“你去过吗？”

“是啊，”有介回答，“去过几次。”

“是个不错的地方吗？”

“嗯，很棒的地方。北边有一条很大的河，叫做圣劳伦斯河。虽然是河川，但看起来简直就是海，就像日本海一样，总是有浪花拍打着岸边，而事实上这条河川会流入大西洋。沿着道路的另一侧是崖壁，时而可见看似即将崩裂的岩块裸露而出，偶尔也会有几颗大石头滚到路边。”

“有人住在那边吗？”

“当然有啊。沿着崖边与河川之间的道路走下去，差不多十几公里左右有一个小村庄，那里住着从法国不列塔尼的移民，一直维持着传统的生活形态。村子里有好多色彩缤纷的小屋并排在一起，就像糖果屋一样。”

“好想去看看。”

“嗯，我也想带你去看看。”

“半岛最末端有个百岁镇（Percé），是那一带很有名的观光景点。即便如此，热闹的地方也只有一条道路，两侧有旅馆、餐厅，还有贩卖当地名产的小商店。那里最有名的就是皮尔斯山岩（Rocher Percé）,是中间有个洞的岩石，立在海中央。退潮的时候就可以走过去，那是观光客最期待的时刻。”

“你也上去过啊？”

“嗯，休假的时候去的。”

“休假？”

“没有训练或实验的假日。”

“实验……？”

有介加速行驶，小夜子娘家在横滨。

“因为内陆地区都是森林覆盖，比较热闹的村庄和城镇几乎分布在沿海一带，不过也是有人住在内陆的山区。横越半岛的路有两条，这两条道路沿途也有零星的几座小村庄，就像卡通里的梦幻场景，车站、博物馆都别有一番风情。其实也有人住在和街道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而且还不少呢！”

有介眼睛盯着前面，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我是大四那年过去加拿大的。当时我明明因为得到日本障碍赛中第一名而相当自豪，但过去以后，发现这样的实力和世界强敌完全无法比拟，心里非常焦急。当时仙堂之则问我想不想用药，所以我就接受了他的诱惑……”

“使用药物？你是说……”

“违禁药物。”

有介意识清楚且冷淡地说道。

那是在国际大学生运动会结束后不久的事。仙堂主动跟有介见面，说要“协助他步向世界的舞台”。当时他对仙堂这号人物早有耳闻，马上就意识到他可能要说有关不当用药的事。然而，有介没有马上拒绝，因为当时在国际大学生运动会时跟国外选手的实力的确有段距离，所以感觉很迷惘。他当时认为，其他人也都是使用禁药所以才会这么强，如果自己也这样，至少不会输给他们了。

“如果想进一步了解可以跟我联络。”

说完，仙堂递给有介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加拿大魁北克的地址。

“一定能让你变强。”仙堂很坚决地说。

之后大约过了两个月，有介在全日本大会中惨败。他一方面消沉，同时似乎又有恶魔在他耳边低语，他的精神状况已到了极限。后来有介写信给仙堂，而这就是陷入罪恶深渊的第一步。

仙堂回信表示会帮他安排住的地方，希望有介一个月后就过去。有介当时很犹豫，但他终究在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去了加拿大，还退出了大学的田径队。

到了多伦多机场，有两名男子开巴士来接他，而不是仙堂。令有介惊讶的是，车里坐了五个年轻人，个个看起来像是体格受过训练的运动选手。当时有介心想，这些人大概都和自己一样，一直都无法成为一流的选手吧！

巴士一路上摇摇晃晃。两名男子轮流开车，途中除了用餐跟上洗手间之外，整整两天的时间都在搭车。在这趟颠簸的路途之后，他们抵达了一个包围在森林当中的白色巨大建筑物。

“终于来了。”

仙堂看着有介的脸，开心地说：“既然你都来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

一起坐公车过来的其他人被安排到其他的地方。有介好奇地问他们是要来做什么的。

“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之后要在这里生活，在严格的监控下，进行可以锻炼出超人肌肉的训练。”

“要花多久的时间呢？”

“这个就不一定了，依个人的情况而定。达成目标的话就可以提早出来，有的几个月就会结束，有的要经过好几年。”

说完，仙堂露出笑意，说：“并不是说时间越长就越好，但我们也不需要去做效率性的管理，全凭个人的意志，这是最重要的。希望可以向你证明这一点。”

“我？”

“首先我们会测试一下你的能力，根据你的状况订定计划手册，按照手册里的计划进行训练。之后会再度测试你的能力，再微调你手册的内容，这样反复地做，直到计划最适合你为止。最后就开始活用手册，让你的体能变得更纯属精炼。这就是接下来一个月要进行的。”

“所谓的计划手册是……？”

“当然是用药的手册！”仙堂爽快地说道。

严格来说，这手册应该称之为“肉体改造计划”。拿着这个回日本，自己持续锻炼每经过一个月就跟仙堂报告。因应状况，之后仙堂会再下指示。仙堂就是这样，做实验以确立个人对应系统来支持他的研究。

“一个月的训练并不轻松，但是为了让自己实力增强，所以再怎样都要忍下来。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很愚蠢，不过当时是真的很认真。”

“我好像可以理解。”

小夜子轻声说道。

“回到日本之后，我知道接受仙堂指导的人不只有我一个，还有另外四名同伴。为了拿仙堂送来的药，我们必须定期的聚会。因为那些药会经由特殊管道，先寄给我们当中的其中一个人。”

就是小笠原彰。他是跟仙堂配合最久，且研究成果最好的一位选手。有介他们会到他那边拿自己的处方跟药物，不久，五个人也产生了革命情感，四下互相都有往来；而有介和丹羽润也同样都是练田径的，所以更会密切地交换情报。

“实验的成果显著，我们都在各自的领域留下优越的成绩。原本在国内无法成为顶尖的人，后来都可以跃升世界的舞台。仙堂的研究厉害的地方，是因为我们都没有被检测出有使用药物。我们对于这点都相当得意，也喜欢上这样的感觉。”

但是后来药物的副作用开始出现，他们终于美梦初醒。首先是小笠原彰的身体开始出状况，让他开始觉悟，还跟其他人说最好停止使用那恶魔的药。

世界的体育界也开始严格揭发使用药物的事，所以有介他们决定一起退休。毕竟若不使用药物持续竞技的生活，就得面对自己真正的实力，这才是他们最害怕的。但毕竟他们早已靠药物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就这样他们和仙堂断了联系，之后不久，有介便听说加斯佩的研究室也关闭了。他还以为可以放心，以为过去的事情已经了结。

后来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他们不堪的过往又有了暴露的疑虑，那就是小笠原彰自杀。因为他的遗书，日本体育协会跟JOC开始有了动作。

除了小笠原彰以外的其他人开始紧张，聚集在一起共同讨论善后对策。仙堂如果将关于他们的资料外泄，那过去的荣耀跟现在的地位恐怕都会不保。

最后，他们四个决定潜进屋子偷走资料。尽管百般不愿意，可是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于是，就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不过他们多少已经预期到，而计划终究也失败了。被仙堂发现是失误，杀了他也是失误，没找到资料因而不得不纵火烧了屋子也是计划之外。

但是，最大的失误就是这个少女。她决心复仇，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杀掉有介他们，这绝对不只是恶梦。

“可以确信的是，那个女的现在应该在往我们家的路上，所以我才要你逃走。那个女的为了目的是不择手段的。”

小夜子只是默默地听着有介说的话，可以想象她受到很大的打击。一直信赖的丈夫，却用不正当的手法得到荣耀，还间接地杀了仙堂之则，她一定感到相当绝望。

“其实原本打算继续隐瞒你的，”有介说道，“但是，事情已走到这一步，再不对你说明这一切，你一定不能接受。而且继续隐瞒下去的话，我也好累。”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小夜子陷入沉思当中。有介则在表白了自己隐藏的过去后，心情舒坦多了。

小夜子终于开口：“任何人……都有过去。人多少都会有不光彩的过往吧……”

“我不希望过去的事情连累到你，以后也一样。等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办离婚吧！”

“离婚……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

小夜子很坚决地说：“老公，去警察局吧。既然牵涉到杀人事件，一定会被问罪的。但是人不是你杀的，不会是很重的罪，我会等你的。”

小夜子的话一字一句强烈地动摇着有介的心。若是妻子真的愿意等，那他愿意自首，毕竟这也能将刑责减轻。

但是有介又想到，让小夜子成为一个有前科的人的太太并不是明智之举。虽然道德上应该如此，但身为罪犯的亲人却会让小夜子和肚子里的孩子往后很辛苦。

“老公，听我的话吧。”

小夜子再度说道。

“好，我会照你的话去做。”

有介姑且这样安慰她。

“真的吗？你真的会去警察局吧！”

“嗯！明天再去。”

“明天？为什么？”

“在这之前有事要办。这次的事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你还要跟其他人商量吗？”

“对，到现在还剩下一位伙伴。”

有介没有说出佐仓翔子的名字。

“还有人啊？是谁？”

“我不能说。”

为了阻止小夜子追问，有介故意严肃地望向她，然后无言地继续开车。

到了横滨的娘家，他让小夜子下车，拿下行李。

“明天再跟你联络。”

有介一边走向车子，一边说道。但小夜子抓着他的手，说：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刚刚说了，我要去找那个伙伴，我们约好了。”

“你也会劝那个人自首吧？”

她央求的眼神看着丈夫。有介微笑地点点头说：

“对，我是这样打算的。”

“等你谈完马上过来接我喔。我不会睡，等你。”

“这样对身体不好，不要这样。别担心，我明天就会来接你。”

“真的吗？”

“真的。赶快进去吧，外面有点冷了。”

即便如此小夜子还是一动也不动。有介放开她的手，上了车。

“老公。”

小夜子在驾驶座的窗户外对有介说：“真的要来接我喔！”

“相信我啦……”

说完，有介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前进，他在后照镜中看见小夜子不安的脸。

我会再来，但会带着离婚同意书——看着镜中的妻子，有介对自己说道。

32

住在吉祥寺的一名女子遭受到连续杀人事件的女凶手袭击。成城署搜查总部接获此消息是在凌晨零点左右，被害人的手脚都被牢牢的捆住，嘴巴被塞入毛巾，为了求救只好不断地用自己的背敲打墙壁。不巧隔壁房间的屋主很晚回来，才会拖到这个时间才发现。

留在这里加入联合搜查的紫藤躺在柔道场，听到根岸告诉他这件事马上跳了起来。

“被害人名字是铃木美绘子，住在南町绿住宅的单人套房，二十六岁上班族。根据铃木的证词判断，入侵者就是这个女的没错。”

小寺警部充满干劲，快速地说明：“凶手的目标是之前住在那里的日浦有介。凶手离开公寓是快九点的时候，或许已经到了日浦住的地方了。”

“那我们赶快过去吧！”

根岸接着说。

“已经派四个人去了，还跟三鹰署取得联系，让我们暗中派刑警埋伏。应该已经有附近的派出所员警前往……”

警部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警部迅速地接起电话：“喂，是我……什么？跑哪去了？嗯，好……我知道了。你们现在那里待命。”

挂上电话，小寺警部严肃的脸环视着大家，说：

“日浦家空无一人，玄关的门也没有锁。”

“是被凶手袭击了吧？”

成城署的刑警问道。

“不，依目前情况看来，如果遇害应该会有尸体。而且屋内没有凌乱，日浦的车子也不在。”

“可能是逃走了！”

紫藤说道：“安生、丹羽相继被杀害，他觉得自己很危险吧……但是玄关的门没有锁，这不知道有没有特别的意义？”

“或许是匆忙间忘了锁。”根岸说道。

“也许吧！”

紫藤点头时，电话再度响起。这次还是小寺接的电话。说完几句话后，他放下听筒。

“日浦可能真的逃走了。”

“怎么说？”紫藤问道。

“听公寓管理的不动产公司社员说，就如同铃木美绘子的证词一样，八点半左右她打电话去问之前住在那里的人的联络方式。之后没多久就接到日浦的电话，而日浦也问起现在住在绿住宅那间房间的人是谁。”

现场一阵哗然。

“为什么会这样呢？”根岸质问道。

“可能是日浦自己也想到凶手的行动吧！凶手不知道他搬家的事情，所以一定会去之前的公寓找他，为了了解状况，所以才会打电话给不动产公司问现在住的人的联络方式，然而却听到不动产公司跟他说有人打来询问他的联络方式，于是他知道凶手已经逼近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逃走吗？”

根岸用拳头在桌上狠狠一击，说：“难怪会忘了锁玄关的门。”

“时间上来看，凶手应该已经到日浦家了。但知道日浦不在之后，她又跑掉了。”

小寺警部无奈地同意了紫藤的看法：

“有可能是这样。总之今晚先埋伏吧。”

警部指示三名刑警跟当地的一名刑警进行埋伏跟周边查访。

“当时，凶手潜入吉祥寺的公寓里等待屋主回来。”

成城署的刑警说：“但这次去日浦家后，为什么没有在房间里等待呢？”

“对喔。”

小寺回过头，反问：“为什么呢？”

“可能是知道日浦逃走了。”紫藤说道：“房屋里有留下这样的迹象吧！”

“原来如此，这也有可能。总之先追查日浦的去向。”

小寺警部看着其中一名部下问道：“你今天傍晚去找过日浦了吧？”

“是的。日浦在选手时代跟丹羽很熟，也问到有关丹羽是否使用禁药的事，可是没套出什么话，非常抱歉。”

一位中年的资深刑警惭愧地低下头。

“跟丹羽有往来的体坛人士有一百个以上，不可能每一个都追踪吧！不要在意，但是日浦当时的反应如何？是害怕，还是有没有异常的情绪？”

“确实显露出严肃的表情，但是可能是因为好友的遇害身亡的关系吧！”

“他太太呢？有发现丈夫的性命受到威胁吗？”

“刑警去的时候她是感到有些不安，可是看不出来有要准备逃走的样子，而且她还有孕在身呢！”

“她怀孕啦？”

小寺警部握着拳托着腮帮子思索了一会儿，又松开拳头，指着根岸说：

“查一下日浦太太的娘家，还有，日浦的老家也查查看。”

“我知道了。”

“之后加强巡逻，还有追踪日浦的车子。可恶，希望不会又是马后炮。”

小寺悻悻然地弹了弹手指。

33

凌晨零点四十八分。

有介在多摩川附近下了车，走在街灯很少的昏暗道路上，穿越过周围有铁丝网包围的公园。

这里是翔子说的地方。

进入公园，沿着漫步道走着。

这个公园不是很大，有个小小的喷水池，周围杂草丛生，外侧有个小花圃。

因为是半夜，喷水池没有喷水。有介坐在池边环顾四周，心想这真是人烟罕见的地方，年轻的情侣应该不会到这么荒凉的地方约会。不过也许是因为时间也很晚了。

不知道从哪儿听到引擎的声音。声音越来越靠近，又突然停止。有介望向声音的来源。

有人来了。他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中握住刀子，同时躲在旁边的长椅后面。

但当他清楚地看到出现在眼前的矮小身影时，才松了一口气走了出来。而这次换他吓到对方，只听见对方倒吸了一口气。

“不要吓我啦。你该不会以为是她吧！”

翔子拍了拍胸口说道。

“你开车来的啊？”

“是啊！她去你家的话，表示我的公寓应该没事，所以我就回去拿车。”

“原来是这样。”

有介看着她手上拿的东西，是金属球棒。

“之前做电视节目的时候有棒球比赛，这就是当时练习用的球棒。”

翔子意识到有介的视线，于是向他解释。

“喔……”

拿这样简单粗糙的东西要当武器，有介觉得有些悲哀。

“其实我有话想跟你说，要不要去你车子那边？”

“现在吗？”

“对。”他回答：“在她来之前想先跟你说。”

翔子想了一下后便点点头：“好啊！她应该还不会这么快到。”

跟在翔子后面走着，便看到公园边缘停了一部只有两个人座的红色轿车。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坐进车内后，有介说道，“我想做个了结，我觉得通知警察比较好。”

翔子皱皱眉头，问：

“为什么急着跟我说这些？”

“这是为了彼此。再怎么说我们都不应该杀人，就算是杀了人也逃不过警察的眼睛，这样只会加重刑责。”

“不要让我重复说同样的事。现在通报警察的话就真的完了。”

“可以重新开始的。”

“重新开始？”

翔子摇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国家不是可以让你重新开始的国家。尤其像我做这种工作的人，除了消失跟被遗忘，没有别的了。”

她盯着有介的眼睛：“你也是啊！会失去一切的。这样好吗？你太太怎么办？”

“我……”

有介叹了一口气：“我打算跟她分手。”

“什么……”

翔子认真地注视着有介的脸，缓缓地摇头说：“真体贴，一点都没变，跟那个时候一样。”

有介一时语塞。

翔子指的是选手时代，或许应该说是使用禁药的时候吧。当时坚毅的友情，不知何时转变成男女情感，甚至还认真到曾经论及婚嫁。

但那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共同拥有的罪恶感造成两个人的错觉罢了。就在停止用药，离开选手的生活之后，两人的关系急速冷却。

“那个女的去了吉祥寺的公寓，警察就会发现我，瞒不下去的。”

“这样的话你自己去投案吧！我不去，我要跟她对抗。”

翔子别过脸，看向前方。

她知道有介的个性是不会自己逃走的，他知道有介没有办法丢下她。

“算了吧！会被杀的。”

“与其进监狱，我宁可被杀。”

“开车吧，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投案。”

“不要管我！”

翔子瞪着有介，两人眼神交会了几秒。

接着两人的眼神出现变化。他们听到某处传来“刷——刷——”的奇怪声音。

“那是……”

“直排轮的声音。”

翔子贴近车子前面的挡风玻璃，睁大眼睛看着。有介咬着牙，想起自己前一阵子才新买了一双直排轮鞋，一直放在公寓的鞋柜上面。

数十公尺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这身影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上许多，一开始他们还看不出那是人的影子。

“是她！”

“快逃！”

有介即时反应，翔子则马上发动引擎。同时，穿着直排轮的高大身影突然停住，窥探这边的情形。

“一口气冲过她旁边逃走吧。”

有介喊着。但是握着方向盘的翔子缓缓地摇着头说：

“不要，我不要逃。”

于是翔子变换车档，猛踩油门。

“不要啊，翔子。”

“抓好。”

说完，车子倏地向前奔驰。有介的背紧贴住椅背，眼睛则看着那巨大身影迎面而来。

34

红色的车子猛烈地逼近着，她便确定里头坐的是日浦有介跟佐仓翔子。他们不仅没逃走，摆明就是要开车碾过她。

车灯朝她直逼而来，她便往左边闪开。车子从旁边擦身而过之后立刻回转，再度向她迎来。

她也蓄势待发，观察着时机。她完全没打算再逃开，否则是没办法打倒他们。

红色的车子逼近，她膝盖一弯，屏住气，在距离两、三公尺时奋力一跳。下一秒，她穿着直排轮滑到车子挡风玻璃上，再从挡风玻璃滑上车顶，但在往后车玻璃滑下时她忽然失去平衡。

即便如此，她并没有倒下。她抓住后面的阻流板，双脚落在地面上。车子继续前进着，她便以滑水的姿态被车子拖着走。

这时她取出手枪，从后车玻璃看见两个人的身影。她左手抓着阻流板，右手举起手枪瞄准。

“趴下，她手上有枪！”

有介看见后车灯的红光照在她身上，立刻大喊提醒翔子。但是翔子两眼充血，直望着前方。她一点也没有松开油门，忽左忽右地奋力打着方向盘试图甩掉她。

“快低头！”

有介伸手压下翔子的头。就在这时候……

“踩稳！”

换翔子喊着，有介立即反应，瞬间两脚伸直。接着翔子突然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尖锐的声音，有介整个身体向前倾，几乎撞上挡风玻璃，安全带把肩头勒得死紧。

后面传来东西跌落的声音，看来她也摔得很惨。

车子还没停下来，翔子马上又切换到倒车档。

“压死你！”

翔子扭曲的红唇低声说道，同时放空离合器猛踩油门，用力到整个身体从椅子上撑了起来。车子也以惊人的速度猛烈地往后退。

有介弯着身子，准备承受撞击。翔子想要冲撞某个地方来包夹少女。

车子在发出剧烈的声响之后停了下来。有介则因为冲击过大，一时之间忘了呼吸。

他提心吊胆地转过头，看见车尾撞上公园的铁丝网，却不见那个少女的踪影。

她不见了——正打算这么说的时候，车顶上发出声音。有介随即转头看向前方，只见一只直排轮鞋滑过挡风玻璃。

她从车上飞跃下来，快速地滑到十几公尺外，回转之后用猛烈的速度扑向两人。

引擎熄火了。翔子急着转动钥匙，但引擎发动前，少女已经来到车子左侧并试图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然而她发现车门上锁，于是隔着玻璃举起手枪。

这一瞬间，有介近距离地看到这个前来索命的女生。就像目击者说的，她的体态相当健美，不愧是仙堂之则的杰作。不过她稚气未脱的脸庞与壮硕的身材很不协调，有介也再次了解这确实是人工的产物。

“快逃，翔子。”

回过神，有介立刻大喊。下一秒，他打开门试图撞她，而她也灵敏地往后跳开。

这时，引擎启动了。少女犹豫着要先对付有介，还是先追车子，后来她似乎决定要先解决车内的人，于是在车子开动前，她抓住了半开的门。

伴随着引擎的响声，车子开动了。她紧紧抓住车子，脚上的轮鞋也跟着滑动。

枪里只剩一发子弹，但是对手有两个人，这让少女的行动受到牵制。

她对射击没有自信，所以要开枪就得确保能打倒对方，因此她知道自己不能一边抓着行进中的车，一边隔着玻璃瞄准对方。

开车的人一定是佐仓翔子没错。翔子为了摆脱少女的纠缠，左右激烈晃动蛇形前进。不过少女也不甘示弱，两脚叉开使劲地踩稳，打开车门，一边留意自己身体的平衡，一边强行挤入车内。

佐仓发出哀号。一手紧握方向盘，一方面试图伸手拿放在后座的金属球棒。但是这个武器不太适合狭窄的车内。

佐仓紧急刹车。上半身卡在车内的少女因为作用力，往前飞了出去，用力撞到前方的挡风玻璃门框，倒落在车外。

然而她随即抓住车门站了起来，双眼搜寻猎物的行踪。佐仓下了车，往河堤的方向跑去。

少女穿着直排轮追了过去。途中有阶梯，她还是毫不费力地爬了上去，脚下的直排轮鞋发出“咯、咯”的声音。

佐仓沿着堤防跑着，下了河床。这里当然不是柏油路，杂草丛生的地面到处都是大石头和松树。即便如此，少女还是穿着直排轮在上面的堤防追着。跑在前面的佐仓提心吊胆地不时回头。

“不要过来！”

佐仓大喊，朝着河川继续跑着。靠近河边小石子越来越多，几乎成了碎石子路。她敏捷地脱下直排轮，赤脚追着佐仓。

佐仓爬到一个大岩石上，旁边布满许多岩石。

少女轻松地跳过一个又一个石头，大步地跳过一个又一个，眼看就要追上佐仓了。佐仓一直往前跑不敢停下来，然而终于来到最靠近河的地方，她回头哀求着：

“求求你，不要杀我。”

但是少女不为所动。从仙堂遇害的那天晚上开始，她一心只想着报仇。

她缓缓地举起手枪，扣下扳机。

一个声音传来。是枪声，有介心想。这个时候他还在被遗弃的车子旁边徘徊。

他无法确定这个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不过直觉告诉他是河川那个方向。

越过堤防，有介走下河床。灯光微弱，杂草丛生随风飘动，很难察觉是否有人的存在。他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之后，终于可以清楚看见地面。他看见上面有几条明显的痕迹。

很快地，他知道这是直排轮的痕迹。

沿着这痕迹追过去，来到了下面的石子路。那双直排轮鞋被丢弃在此。

有介一面环视着前后左右，一面继续前进，前面有几个大石头。他不认为翔子能爬过这岩石逃走，虽然过去曾经是体操选手，但即便动作再怎么敏捷，也不敌这巨大的女生才对。翔子应该也知道自己一定会立刻被追上。

有介改变方向，打算折回。这时他突然听到旁边有声音。

他屏住气息准备防守。岩石阴暗处，出现了一道黑影。

“是我。”

原来是翔子。

35

凌晨一点左右。紫藤陪同警视厅根岸他们前来拜访山下家，也就是日浦小夜子的娘家。

“他真的没有说要去哪里吗？”

根岸两眼充满血丝，站在玄关处问小夜子。她身体微微颤抖，轻轻地点头回应，说：

“他只说要去朋友那边。”

她连声音也在颤抖。但她看起来不需要紫藤等人说明，似乎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看来她丈夫可能已经向她告白。

“您知道那位朋友的名字吗？”

紫藤询问，但她摇头说：

“我问了，可是他没告诉我。他只说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根岸歇斯底里地搔搔头。

“请问您对剩下的那个人知道多少？就算是小事也可以。”

小夜子依然摇摇头，似乎完全没有心情想那些。

“太太。”紫藤不想刺激她，尽可能放慢问话的速度，“今天晚上你们离开公寓的时候，玄关的门没锁。您知道吗？”

这个问题好像话中有话。

“我知道。我原本说要锁玄关的门，但我先生说不用了。”

“不用？是他说不用锁门的，对吧？”

“是。”

紫藤与根岸互看对方。不锁门，应该是故意要让凶手进去的吧？但目的是什么？

“对了，那个时候……”

小夜子小声地说：“他好像放了一张纸在鞋柜上。”

“纸？是字条吗？”

“应该是。”

“上面应该写着地点，”根岸说道：“他打算引诱犯人到那个地方去吧！”

紫藤也同意根岸的说法。照这情况看来，或许日浦他们决定要跟凶手对决。不过到目前为止总部倒是还没有收到发现死者的消息。

“引诱犯人……好危险。”

小夜子双手紧紧地揪在胸前，继续说：“凶手到现在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吧？她是不是很可怕？新闻报导说她很高大，跟怪物一样。”

“我敢保证她真的很可怕。”紫藤坚决地说：“而且，看来你先生他们还想要打败她。不过他们有强力的武器。”

“强力的武器？”

小夜子湿着眼眶看向紫藤，说：“是什么？”

“是手枪。仙堂之则在山中湖别墅遇害时，我们从他体内取出了子弹，可是再被焚烧的屋内却找不到这把重要的凶器。”

关于这把手枪搜查总部的人从一开始就在追查了，可是在安生拓马跟丹羽润也的房里都没有找到，所以有可能是在日浦有介这边，或是在剩下的另一个人身上。

“我先生要对凶手开枪……”

“恐怕是这样。”

紫藤点点头。

不过凶手的枪里也还有一发子弹。日浦他们会成功还是牺牲，恐怕结果已经不可言喻，紫藤心想。不过在夫人面前，他无法说出口……

36

看着翔子的身影，有介除了放心之外，心中却也感到讶异。

他还以为刚刚的枪声是翔子被射杀时的枪声。

“翔子你没事吧？”

有介不自觉地拉高声调问道。

“嗯，还可以。”

相较之下，翔子的声音显得很沉着。有介似乎没听过她这样压低嗓音说话，看来她也受到了惊吓。

“那个人呢？”

有介问道。翔子深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看着有介的脸，然后慢慢吐气，缓缓地闭上眼睛说：

“死了。”

“死了？是你杀了她的吗？”

有介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翔子睁开双眼，回答：

“是啊！我杀了她。”

“你怎么办到的？我刚刚好像听到枪声。”

“你说这个啊？”

翔子伸出右手，手上有一块黑色物体——是手枪没错。

“……这是你从她身上抢过来的吗？”

有介分不出枪支的种类，只在心里想着她是如何从一个怪物手上夺过枪来，他感到相当不可思议，翔子嘴唇微微上扬窃笑。

“你不记得这把枪了吗？是仙堂之则手上拿的枪啊！那天晚上他用这个威胁我们，结果反而是这把枪夺走他的性命。”

有介这才恍然大悟，又问：

“可是那把手枪不是丢在屋子里了吗？”

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有介完全忘了枪的事。

“我原本是丢在尸体的旁边没错，但后来又把它捡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但你是什么时候拿的？”

“进屋子点火的时候啊。洒完灯油出去外面时，只有我拿了打火机再进去啊。”

“对喔！原来是在那个时候啊……”

本来要进去点火的是润也，可是翔子坚持要自己去。她说因为杀了仙堂，觉得带给大家很多困扰。

“可是，为什么啊？”

有介皱眉头看着翔子，问道：“为什么要捡那把手枪呢？当时并不知道那个女的会来报仇啊。”

“这个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再说一般人要拥有真正手枪的机会很少。”

“所以是为了防身吗？”

“是啊，刚刚多亏有它救了我，但是以后应该用不到它了。”

翔子把枪递给有介，说：“要不要摸摸看？”

有介接过手枪，金属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而且手枪实际上比外表看起来还要沉重。

“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呢？”

看着闪着黑光的枪身，有介问道：“早知道有这个东西，我们对应的方法就不一样了。”

“会有什么不一样？大家会竞相抢这把手枪吧？枪只有一把，可是凶手会攻击谁根本不知道。”

翔子冷静地反驳，完全感觉不出来她刚才杀了人。有介没再回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她说的是对的。

“她的尸体呢？”

有介转换话题。

“河里啊！”翔子回答：“就算是那个怪物也不敌子弹，中枪之后很痛苦地掉进河里。她应该是腹部中弹，没救了。”

“这样啊……”有介叹了一口气，问道：“之后呢？要怎么办？”

“处理善后啰！”

“善后？”

“先处理这个。”

说完，她拿出另一把手枪，“那个女的掉到河里之前，这把枪就掉在旁边，里面还有一发子弹。”

“这要怎么处理？”

翔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手里的枪。

“怎么办？”他再度问翔子。

“有介。”翔子抬起头看着有介。

“嗯？”

“对不起。”

她说完的同时，手中的枪迸出火花。有介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这样往后倒下。他的身体仿佛受到强大的冲击，整个人向后飞。他试着站起来，但是他感到身体好沉好沉，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全身僵直。

过了一会儿他才知道自己中弹了。此时他望着夜空，心想着明天要是下雨的话，一定要拿伞过去接小夜子。

翔子蹲在有介旁边。

“对不起。”

她用悲伤的脸看着有介：“可是我也没办法。”

“为什么？”

有介问道。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努力保持清醒注视着翔子。

“不这么做的话，警察不会接受的。发现她的尸体之后，不是会进行解剖吗？等到从体内拿出子弹，他们就会知道杀了仙堂的凶手也杀了这个女的，搜查行动就会继续进行，直到抓到我为止，最后连加拿大研究室还有受训的事情都会被查出来。这样我会很头痛啊，我可不想被抓走。”

有介感觉到从腹部蔓延至全身的灼热感，看来中弹的地方不是腹部就是胸口了。比起疼痛的感觉，更强烈的麻痹感觉压迫着胸口，再过一会儿，他应该就会痛到失去意识。他虽然不想死，但一方面又有点希望自己在那股疼痛来临之前就断气。

“对喔，所以你才要让我拿手枪……”

“对！我是故意让你拿的。这样警察就会误以为你们是互相开枪的。”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什么时候啊？我想想，就是知道那个毒蜘蛛存在的时候吧。那时候，我就知道为了自保，我只能这样做。杀了那个女的，然后把罪嫁祸给你们其中一个，而且最好是在她杀了两个人之后进行。看来事情的发展相当理想，而且发展都在我预料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样的话，知道我过去的人就全都不存在了。我想利用毒蜘蛛借刀杀人。”

翔子轻松地回答道。

“那么说……拓马跟润也相继被杀，对你来说很幸运啰？”

“是啊。”翔子心情平静地承认：“不过，也不是单纯的好运。他们两个本来可以不死的。”

“什么……？”

有介睁大眼睛。瞬间激烈的疼痛就像电流一般，从头部贯穿脚底。

“一开始安生跟毒蜘蛛对决的时候，其实我也在场，就是健身俱乐部。”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安生打给我，问我是不是打过电话给他，他说那天晚上有个莫名的女子打电话到他家问他在哪里。于是我立刻联想到，那个女生已经来了，就挂上电话马上赶往健身俱乐部。看到停车场的警卫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猜中了。走进训练室一看，他们两个正在对峙。”

翔子说话的节奏变得很快，情绪似乎亢奋了起来：“真不愧是安生。他成功地从她手上抢过手枪，就算那个女的隐身在暗处，整个情势对安生来说还是很有利。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是要这样让安生杀了她呢？还是要让她杀了安生？结果我想让他先死。警卫一开始就看到毒蜘蛛的长相，所以就算把她的尸体藏起来，安生还是免不了要被警察盘问，而安生知道我的过去。我在黑暗中凝神观望着，思考着该怎么做。于是，我发现掉在地上的杠铃的横杆，那是安生稍早拿来当武器的东西，我就把它捡起来，潜身到入口处，心想安生可能会来打开电灯。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朝我的方向走过来，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存在。当他准备开灯，我站了起来，横杆一挥。安生感觉到头部被重重的一击，当场倒在地上。一确定他昏倒，我就逃走了，离开健身中心的时候，就听到枪声响起。”

有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翔子，但是翔子的脸已经渐渐模糊了。

“丹羽的事情也是我精心策划的。”

“你是说……字条。”

“没错。他逃到八王子的时候，老实说我很慌。而且那个女的已经先来过我家，幸亏我巧妙地闪过了，果然我还是比较幸运。而我也利用这点好运，马上去丹羽的公寓贴上字条，结局就如同我们所知的一样。”

“那我也是吗？”

“没错。”

翔子察觉出有介想问的。“你会这样死掉，也在我的计划之内。当然，你真的被那个女的杀掉，我再杀了她这样也很好。如果这样你不但玩完，我也不用再多受一些良心的谴责。只可惜是那个女的先来杀我，所以没办法啰。”

瞬间，翔子脸上浮现出沾沾自喜的表情，简直就像是恶作剧成功似的。

有介这才发现翔子疯了。

“刚刚跟你说过从仙堂家带走手枪的理由，其实是骗你的。事实上，那个时候我就想过要杀了你们三个。不，应该说是从以前就一直想要除掉知道我过去的人了。”

“所以你对仙堂也……？”

“是啊。当时其实是下意识地开了枪，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我当时就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觉得当场先杀了他也好。”

你已经疯了——有介想这么说，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出声，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有介，你快死了吧？”

翔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有介、有介，你好可怜喔！对不起，不要恨我啊！”

有介的视线仿佛笼罩了一片灰色的膜，膜的另一端，他仿佛看见白色的生物在动。那是翔子在高低杠上的姿态。她就像仙女一般，优雅地在两条高低不同的横杠间舞动。

因为服用禁药的关系，有介与她相识，当时她还是高中生。翔子比起过去他认识的女性朋友，更闪耀动人、充满魅力。有介很快地被她吸引，而翔子也爱上了他。

事实上，在仙堂的实验者中她相当特别。她不但最年轻，而且是唯一的女性。比较不同的是，翔子会托付在仙堂手下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她母亲的期望。

她母亲也是名体操选手，但一直没有受到注目就引退了，于是她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得知关于仙堂的事情后，就拜托仙堂指导翔子。她当然知道仙堂的真面目，也应该知道他会对自己的女儿做出什么事情，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翔子以体操选手的身份出人头地。当时翔子的父亲已经过世，否则他一定不会同意。

有介并不清楚详情，但只知道翔子从仙堂那边得到的是专门控制精神的药物，比如防止精神低落的药、忘记恐惧的药、持续紧张兴奋的药等等。也许仙堂多番考量之后，发现为了提升她的能力，精神改造是最快的方法。

后来翔子在体坛留下优秀的成绩，她母亲也相当满意。有介还记得每次比赛，她总是会来为翔子加油。她母亲不喜欢有介跟翔子这么亲近，可能是认为这会影响她的选手生涯吧！所以在她母亲面前，有介不会靠近翔子。

“妈妈的口头禅就是问我吃药了没。”

他听过翔子用不解的口气这么说过，可见她服用药物有多么频繁。有介没有劝她不要吃这么多药，毕竟他并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而她母亲就在翔子引退不久后过世了。有介好像快要想起她母亲的死因，但是记忆已经相当模糊。她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对不起”这三个字听起来变得好微弱。

你已经疯了——有介心想。

但是没有办法！一切都是药物惹的祸……

37

如同紫藤担心的，十六号早上，在狛江市多摩川的河边被附近的居民发现日浦有介的尸体。虽是狛江署的辖区，但留宿成城署搜查总部的搜查员警也赶往现场。

“在这种地方被杀，真是讽刺啊！我们的搜查总部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看着遗体被送走，小寺警部遗憾地低声道，痛苦与无奈的表情全写在脸上。昨天晚上以干线道为中心进行的大范围巡逻，看来是徒劳无功了。

紫藤想着日浦小夜子。打从心底爱着丈夫的她要是知道这悲剧的话会有多么伤心啊！他也很同情负责通知她的警官。

“那么说，凶手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吧！”

根岸说道。

“应该是这样没错。”

小寺神色黯淡地说着。对于凶手用尽子弹这件事，搜查人员一定觉得很羞愧。

根岸看向紫藤。

“日浦手上拿的那把手枪，是当初杀害仙堂之则的那把手枪吧？”

“还在等鉴识报告。不过应该是没有错，至少手枪的口径一致。”

“是S&W的吧？”

“是。这把手枪并不是日浦等人所持有，应该是仙堂用某些方法从国外带回来的。”

另外，他们还在距离死者十几公尺以外的岩石旁边发现一把手枪。这把手枪确定是从山梨县警吉村巡查身上偷走的那把。

再者，距离岩石堆的数公尺左右发现有血迹，这血迹不是日浦有介被开枪后移动所留下来的，所以警方猜测，这若不是凶手的血迹，就属于凶手最后的目标。

而且警方对附近居民进行查访，搜集到了一些情报。首先，附近有几户人家表示前一天晚上听到公园里有车子冲撞的嘈杂声。住户以为可能是飙车族，所以也就没有想太多。另外，根据搜查员调查发现，公园的铁丝网有遭到撞击的大凹洞，旁边道路上还留有几条颇新的胎痕。从时间上考量，警方不排除这与杀人事件有关系。还有距离公园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停有一部PAJERO，初步判定可能是日浦有介的。但是地上的车痕并不属于PAJERO，轮胎宽度明显不同。搜查员警一致认为，那个不明胎痕应该是日浦有介最后一个同伴的车子所留下的。

然后，还有三个证人表示昨天晚上听到枪声。一个是学生，另外两个是社会人士，都很年轻，应该不会听错。根据他们所描述的，昨天晚上，他们听到两次枪声。

“岩石堆旁边血迹有可能是犯人的，她可能受到了枪伤。”

回到成城署搜查总部，小寺警部自信满满地说道：“两次听到枪声，表示日浦也开了枪，因为凶手的手枪还留有一发子弹。日浦可能打中了凶手。”

“他们互相开枪吗？”

成城署的刑警问道。

“不，好象不是这个样子。从证词判断，两次枪声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首先是日浦向凶手开枪，这是第一次。接着凶手受伤了，但是没有死，于是凶手对日浦开枪，这是第二次，然后日浦死了。会不会是这样呢？”

“日浦的同伴呢？”

“应该逃走了吧！”

关于日浦的同伴，警方也已经掌握了重要的线索。从车子冲撞公园铁丝网的凹痕，发现了红色烤漆；从道路上留下的痕迹判断，确定这车款可能是跑车。只要花一点时间，就可以找出是什么车子。

“凶手追过去了吗？”

其他刑警问道。

“或许吧。总之凶手又逃走了，说不定还打算再度进行攻击。”

“我觉得藏匿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她还受了伤。”

根岸说道。

“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但是这个凶手不能用常理推论。”

小寺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在场的其他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总之先找到剩下那个人才是上上之策。”

“没错。”

小寺双手交叉环胸道。

这时一位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报告，说：

“警部，鉴识课提出一件很可疑的事情。”

“可疑的事情？”

“是关于死者身上子弹射入口和射出口。子弹在日浦有介胸口处进入，然后从背后贯穿。”

年轻的刑警一边比划，一边说明。

“所以？”

“从子弹的角度来看，手枪是在很低的位置开枪的。以这次的凶手的身高而言，她必须把枪放低至中腰或是膝盖的高度开枪。”

“什么……”

说完这两个字，小寺陷入了沉默。他仔细推敲着鉴识结果的意义。终于，他开口了：

“凶手坐着开枪或站着开枪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年轻刑警目光落在鉴识报告上继续说，“根据报告，日浦有介是在一公尺以内遭人近距离开枪的。这么近的距离，凶手为什么要蹲下来？”

“让我看一下。”

小寺一脸严肃地从部下的手中接过报告。看完之后，紫藤看见小寺的眼神变得相当锐利。

“近距离射击这点很奇怪呢！”

警部尚未开口说话之前，根岸率先发言：“到目前为止，日浦有介跟其他被害者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有枪，凶手应该不会这么笨地接近他才对。那从正面一公尺以内开枪，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凶手这么靠近，日浦没做任何动作也很奇怪。应该不会没发现她吧？”

“枪里面还有子弹吗？”

其他刑警问道。紫藤回答：

“还有十几发。日浦有介的那把枪可以填充十五发子弹。”

“哦！”讶异声四起。

“连续射击用的。”

根岸从旁补充说明：“这把枪的优点并不是准度，而是可以随意连发。原本应该属于仙堂，不过这种手枪满适合用来防身的。”

“可是日浦只开了一枪，又是为什么？”

小寺环视众人，可是没有人回答。

“有一点可以列入参考，”紫藤又发言道，“对日浦开枪的不是那个女杀手。”

“什么？”

小寺眼角上扬：“那会是谁杀了他？”

“敌人已经这么靠近，日浦是不可能不开枪的。也就是说，那个人对日浦来说不是敌人，而是他的朋友。”

“难道说……？”

警部摇摇头：“万一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位友人为什么要背叛他？”

“当然是想要在这阶段断绝后续警察的搜查啰！”

“那么，当时那个高大的女杀手在哪里？”

根岸从旁提出疑问。

“她不可能会乖乖站在旁边看，所以有可能是日浦被杀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了。第二发枪声是日浦他们对那个女的开枪，因为受伤的关系，那个女的不得不逃走。”

“嗯……”小寺发出低沉的声音回应。紫藤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小寺也觉得事情很有可能是这样。

“如果说，对日浦开枪的人的身高没有这个女凶手高的话，就能呼应鉴识课对于子弹射入口和射出口的疑问。”

根岸对小寺说道。小寺看着报告书，点点头。

“这倒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疑点。”

“什么意思？”

“根据报告，凶手如果是站着对日浦开枪的话，可以推断这个凶手的身高应该是一百六十公分以下。”

“一百六十公分？”

根岸睁大眼睛，共同参与讨论的刑警也全体哗然。

“怎么样？这次又太矮了吧？而且又是个运动选手。”

“但是如果是女生呢？”

对于紫藤的推论，小寺又倒吸了一口气。紫藤回头看着小寺，继续说道：“没人敢保证那位友人不是女的吧？”

“对呀……是女人啊……”

当小寺警部自言自语的时候，其他刑警回来了。

“车子已经确定了，是九〇年代的三菱GTO。颜色当然是红色。”

“好。”

小寺敲了一下桌子，说：“车子已经确定了。接下来就是凶手的年龄和运动项目。”

38

搜查员警一一搜索小夜子跟有介家里的每一个房间，试图寻找关于有介最后一名伙伴的线索。

小夜子把自己关在灯光微弱的房间里，听着从外面传进来的对话，感觉就像听着从不同世界传来的声音——那边怎么样了？再找看看！可恶！一定哪里有——

她躺在床上，靠着枕头。发现这是有介的枕头后，又再度悲伤了起来。自从警方通知她有介的死讯，一个早上她就不知道这样想了多少次……

事实上，小夜子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三天前，她都还无法想象这样残酷的事情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也一直坚信自己会和有介一起为这个家打造一个美丽又安稳的未来。

有介死了，而且还是被杀的。

昨天晚上当有介跟她坦白过去的事情时，她就觉悟到必须和有介暂时分开生活。小夜子虽然拒绝了他离婚的要求，当他离去后，她又重新思考了这个问题。为了即将出世的小孩，离婚或许会是比较好的选择。她知道这是很自私的想法，但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他自由作家的未来。

不过这也是在有介活着的时候的打算。现在他已经死了，对小夜子来说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小夜子说“请进”之后，一位年长的刑警走了进来。

“这个房间可以稍微让我们看一下吗？”

“好，请便。”

小夜子擦拭眼泪从床上下来。

毕竟是房间，警方也比较客气，在一一征求小夜子的允许后才打开抽屉跟窗户。可是依然没有找到相关线索。

“总部刚刚传来消息，说剩下的一个友人是女性的可能性很大。”

年长的刑警对小夜子说道：“您觉得呢？不限定是运动相关人士也可以，您丈夫结实的朋友当中有没有什么女性朋友呢？”

“没有。”

从今天早上开始，小夜子就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回答。

“这样啊……”

刑警的口气听起来也不太失望。毕竟在这个年代，妻子不知道先生的事情是很正常的。

详细搜查房间里的结果，刑警们没掌握到什么线索，无功而返。警方本来打算把东西收拾好再离开，可是在小夜子的眼里只会觉得像是拼图一片片勉强乱拼，就请他们先回去了。毕竟这个家所有的东西都是按照小夜子决定的方式摆放。

小夜子觉得已经无所谓了，这里已经不再是两个人的爱巢。

她回到卧房里，坐在化妆台前专心地化妆。整理完头发后，穿上有介最后一次买给她的洋装。这是特别为孕妇设计，是一套可以根据腹部宽度做调整的孕妇装，原本还不打算穿，今天特别穿上。

然后小夜子走到厨房，拿起立在微波炉旁边的笔记。上面写着自己拿手的料理，有一半以上都是有介爱吃的。

但是现在她需要的不是法式肉冻的食谱，而是这笔记的最后一页。刑警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笔记本。

她撕下最后一页，走到电话的地方。那一页纸张的内容如下：

品川区北品川××××

佐仓翔子 03 3××××××

小夜子两度深呼吸后，拿起电话拨下号码。希望她在家，万一她不在的话，小夜子没有自信再有勇气打第二次了。

电话声持续响着。响了五次后，她开始想要放弃了，响完第六声，她打算挂掉电话，第七声还没响完，嘟声忽然中断，是电话被接起来的声音。

“喂！”

对方的语调微微上扬。这个声音难道就是佐仓翔子的吗？

“请问是佐仓翔子吗？”

话筒那端沉默了一下，接着对方的声音一沉，说：“我就是，请问……？”

“我是日浦有介的太太。”

因为小夜子的话，对方再度沉默不语。看来翔子相当吃惊，同时间也可能开始萌生敌意。

“日浦……太太？请问是哪里的……”

“请不要再隐瞒了。我知道你昨天跟我先生在一起，但是我没有跟警方说出你的事情，因为我想跟你谈谈。但是如果你继续装糊涂的话，我就通知警察。”

小夜子努力平稳自己的心情，但说话时忍不住有点急了。佐仓翔子也显得有些讶异，说：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翔子听起来反而从容：“不过要见个面绝对没有问题。今天晚上如何？”

“好，就今晚。时间什么时候都可以。”

“是吗？那就九点左右。”

“九点。我知道了，那要去哪里？”

“既然您已经知道这边的电话，应该也知道这里的地址。”

“是。”

“那么就麻烦您到我房间来吧！到达公寓的时候，在楼下保全的地方打电话给我。”

“我知道了。那么就九点见。”

“好的，我等你。”

佐仓翔子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小夜子的耳边。

39

放下电话筒后，翔子不由得表情变得扭曲。

那个女生会打电话来让她感到相当意外，因为翔子还以为小夜子完全不知道有介和她的关系。或许有介无意间说溜嘴了，烂好人、太老实，一直是他的缺点。

在她跟警察联络之前，说要跟她见面，对翔子而言跟幸运。万一她说出去，就得要逃走了。看来得解决她了——翔子很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只要和那女人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要怎么解决她呢？——这里没有毒药之类的东西，枪也早就不在身边了。即便有，在这里开枪也会引起附近邻居的骚动。

翔子开始想象让对方坐在椅子上，趁她不注意时从背后勒死她。不过想到勒死常常造成失禁，所以就放弃了，她并不想弄脏房间。用刀刺对方也不好，但是听说刺进去不拔出来的话，血是不会流出来的。

翔子轻轻拍了拍手，打开化妆品的抽屉。里面放着折叠式的小刀，刀刃有二十公分长左右。

这是在确定日浦有介死了之后，翔子从他口袋中拿走的。

当初只想从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身上拿样遗物，但回想起来，在看到这把刀子的时候，翔子就直觉战争还没结束。

翔子决定就用这个杀她。死在有介的刀子下，应该也是那个女的心愿吧！

收好刀子后，她开始化妆。要见日浦小夜子，是有必要用心一点。翔子猜测小夜子一定会浓妆前来，强调就是因为自己的美貌，才能够得到有介。翔子心想：别开玩笑了，就凭你也敢这样想啊？想到这里她真的是无法忍受。翔子从以前就一直是镁光灯的焦点，她绝对不容许被那种俗不可耐的女生给看扁。

翔子花了一个小时以上化妆，结束后，她打开衣柜决定自己要穿的衣服。决定穿着后，接下来也花了一点时间挑首饰。最后等她打扮完，已经接近约定的时间了。

翔子站在镜子面前，检查自己的打扮是否有缺失。她不想给那个女的任何可以攻击她的机会。

全部确认完毕后，她再度拿出刀子，亮出刀子。她一脸阴沉地看着闪闪发亮的刀刃，整个灵魂都被吸引过去了。她想象着这把刀刺进小夜子体内的感觉，她不觉得恐怖，只有兴奋的快感流窜全身。

这时，翔子握着刀子的手开始颤抖，她无法控制自己。翔子撇了撇嘴，想不到偏偏在这个时候这样……

她走到洗手台旁打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拿出抛弃式针筒，以及一包包折叠好的小银纸其中一包。摊开银纸，里面包的是无色的粉末，大概只有掏耳棒一匙的分量。她拿起放在旁边的矿泉水，加入〇·五CC左右在粉末中溶解，再用针筒注射到自己左手腕内侧。当然，不注射手肘内侧的话一定会引人注意的。

效果相当显著。翔子故意慢慢地把药注射进去，享受着流窜全身的快感。她感到头脑清醒、精神百倍。

这是特地为翔子调配的药。那是好几年前，为了提高竞技能力的药，现在她是为了开拓崭新的人生而服用。翔子引退之后也一直跟仙堂保持联系，从他那边取得这种特别的药物。如今，她知道自己得渐渐脱离这种药物，因为仙堂已经死了。当初也是有了这样的觉悟，才会杀了仙堂。

对她来说，药到底是什么？从客厅俯瞰着东京的夜景，翔子想着。自己的梦想也已经实现，也得到了荣耀，走向了绚烂的世界。当然，失去的也不少，但不管怎样，事情都有正反面。她想，为了实现梦想，多少都要有所牺牲，这是没办法的。她没有后悔与药物接触。

然而或许可以说，她感到最懊悔的，是让她变成这样的母亲。母亲在知道女儿引退后还是继续服用药物后，才发现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在某个雨天，她就纵身撞上疾驶中的卡车过世了。留给翔子的遗书，上面写着希望她不要再使用药物。

妈妈，你没有错——翔子心想。因为妈妈，让她成为世界顶尖。

“我不会输的。”

面向东京的夜空，翔子嘀咕着。好不容易爬到这一步了，不想因为这样就摔下来。一定要往更高更高的目标前进不可，谁都不能阻挠她。

杀了日浦小夜子，这样一切就能顺利了。

电话声响起。

看了一下时钟，时间是八点五十分。

40

走向公寓的电梯搭乘处，小夜子感叹居然有人住在这么豪华的地方。除了简直就像大饭店一样的入口，大厅天花板垂吊着华丽的美术灯。而这里跟她住的地方一样都叫公寓，真是不敢相信。

她了解到，原来佐仓翔子是住在这样世界的人。小夜子告诉自己不能退缩，她跟有介一样，是背负着同样罪恶的人。

关于有介曾经与翔子交往过的事情，小夜子早在一年前，也就是刚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了。告诉她这件事的是丹羽润也。

“不要看他那样，以前至少也交了一个女朋友啊！”

来他们新家玩的润也，在有介离开位子时，趁着酒意把这事情说了出来。小夜子仔细听着润也说的每句话，当她听到对方是原体操选手佐仓翔子的名字时，并没有太过惊讶。同样都是体育选手，会互相吸引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说到翔子跟有介认识的经过时，润也就打住了。之后还再三拜托小夜子，关于他说溜嘴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小夜子以前也不是没有跟其他男生交往过，所以她压根也没想过要问有介过去的情史。事实上，自己是否跟有介聊过翔子的事情，她也完全没有印象了。只是，之前翔子在电视上出现时，她会故意说“她今天穿得很漂亮”或是“妆化得不错”等等，希望看见有介有所反应，但都只是单纯闹着玩，不是真的在意。

会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名字，是在昨天中午打来找有介的那通电话。那个女的自称是木村翔子，还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当时小夜子就怀疑那是佐仓翔子。因此，她打电话给以前工作的出版社，请以前的同事查佐仓翔子的地址跟电话。可是后来查到的电话号码跟木村翔子讲的不一样，于是小夜子下意识地试着拨号，发现是旅馆的电话号码。她开始起疑，认为佐仓翔子是用伪名的方式外宿旅馆。

从有介那里听到所有的事情之后，她才把所有的事串连起来——有介所谓的剩下的最后一位友人就是佐仓翔子。他刻意隐瞒的事情，却成了她推理的证据。而且刚刚刑警也说，最后一名友人很有可能是女生。这时，她发现事情一定就是她推测的那样。

来到佐仓翔子的房门前，小夜子调整呼吸后，按了门铃。过了几秒，门静静地打开了。

“我正在等您呢！”

小夜子感觉到佐仓翔子的视线很快地扫过她全身，大概是在上下打量吧！小夜子觉得，亲眼所见的翔子，比电视上的更美。

“您好！”

小夜子自觉气势不如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走过可以眺望夜景的客厅，沙发成直角排列着，桌上摆着一瓶白兰地和酒杯。

“要喝吗？”

翔子问道，小夜子沉默地摇摇头。翔子视线往下移，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啊！对喔，喝酒对胎儿不好呢！”

原来她已经听说自己有了，这样的事实令小夜子不悦。

翔子倒了一点白兰地在酒杯里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说：

“要找我谈什么呢？”

“我想请你告诉我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们在一起对吧？”

于是，翔子把酒杯放下，试图忽略小夜子的视线，把眼睛飘向别处去。

“再隐瞒好像是多余的。对，昨天晚上我跟他在一起，一起对抗那个怪物。”

“我先生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被开枪杀死的啊！”

“为什么只有我先生死了？”

“什么？”翔子看着小夜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你活下来了，只有我先生被杀？”

小夜子凝视着曾经和有介是恋人的翔子。为什么只有他被杀——这是小夜子最想问的问题。小夜子希望自己弄清楚事情，才没有借助警方的力量独自前来。

“这个嘛……情势所逼吧……”

翔子耸耸肩，说：“你应该知道他手里拿着枪吧！他被开枪的时候，自己也对那个女的开枪。那个女的就摇摇晃晃，最后摔到河里了，现在好像还没找到她的尸体，应该是没救了。所以我才会活下来。”

但是，小夜子摇摇头，说：

“他……他不可能对人开枪的。这事情我最清楚。”

“自己中枪之后意志很脆弱，所以他自己开枪的。”

翔子变得认真。从这个反应，小夜子相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接着说：

“不是这样。他发现自己要被开枪了，在击倒对方之前，应该会先逃走。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那个时候他的确是开枪了。我说的绝对没错。”

“对那个女的开枪的是你，”小夜子果断地说，“是你开枪的，然后让我先生握着手枪。”

“你有证据吗？”

佐仓翔子用力拍打桌子。

“我就是知道，我很了解我先生。”

“你够了没啊？”

翔子把杯里的酒洒向小夜子，说：“虽然说你们结婚，但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你根本不了解他。我跟他都把自己的灵魂卖给了恶魔，叫做禁药的恶魔。他的事情我比你还请楚才对。”

“既然你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为什么要丢下他？”

“丢下他？”

“警察说他腹部中枪，如果马上送到医院还来得及抢救。你为什么把我先生丢下自己逃走？为什么？”

对于小夜子的追问，翔子别开脸，双眼垂下，好像在膝盖上把玩着什么。

“你打算嫁祸给我先生吧？毕竟死无对证……”

说到这里，小夜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一个至今从来没有过的想法，突然浮现在脑海：“难道说，是你把我先生……？”

翔子看向小夜子，眼神中燃起敌意。翔子此时感受到情况危急，高高地举起刀子……

41

少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卡车后面的台子上有许多瓦楞纸箱，她就在那一座纸箱小山之中。卡车开始启动，引擎的声音让她醒来。

从河里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着，发现堤防旁停着一辆卡车，于是便爬进后车厢篷内。

她再度失去意识是当天早上，所以她睡了超过十个小时。

她慢慢地站起来，左腹部激烈的疼痛，全身也疲惫不堪。

她完全没有想到佐仓手里会有枪。她想，在日本一般人是不会有枪的。

她在河里脱掉身上的防风外套，穿着外套她没办法游泳。所以她现在的装扮是黑色的连身衣和赛车短裤，然后打赤脚。

她站起来，窥探驾驶座。卡车司机是一位中年男子，副驾驶座没有人。

她把自己藏匿起来，用拳头敲打驾驶座后面的玻璃。卡车终于停下来，她躲在箱子阴暗处。

她感觉司机从后车厢上来，准备检查货物的状况。正当他来到她旁边时，她倏地站起，中年男子一脸惊讶地整个人往后仰。她朝男子屁股用力踹了一脚，当男子哀号出声，痛得蹲下，少女趁机压住他的头两度撞向后厢车车缘处。男子当场昏死过去。

少女脱下男子身上的灰色工作服，套在自己的连身衣外面。衣服不够长但很宽松，所以还能穿。她还套上男子的运动鞋，戴上工作服口袋里的灰色工作帽。

左半身依然激烈地疼痛着。她蜷曲在地上，等待疼痛感减缓。

卡车停在道路左边。她下了车环顾四周，不晓得这一带是哪里。她回到车内寻找地图，找了几回，她在地图上发现佐仓翔子的地址。

她撕下那一页，这时她从卡车后照镜看到有辆小轿车停在卡车后面。一位年轻男子从车上下来。少女也从车上下来。年轻的男子在路旁的自动贩卖机买香烟，车子没有熄火。

少女接近轿车，迅速地坐进后座躲起来。没多久男子开门坐进驾驶座，少女起身，用右手把男子的脖子往后勒住，男子惊叫出声。

她给男子看地图，示意他佐仓住的那一带。

“要去这边吗？”

她点点头，左手也掐住男子的脖子。男子颤抖着说：“好，我知道了，不要勒我……品川很快就到了。”

或许怕猛踩油门，女子会突然勒死自己，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发动车子。

她忍着腹部的疼痛感，聚精会神，双手掐着男子的脖子，避免自己中途晕过去。

42

精神状况看似不太正常的佐仓翔子拿起刀子刺了过来。小夜子拼命闪躲，往玄关的方向逃。翔子以猛兽般的速度早一步挡在她面前。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翔子歪斜着嘴，露出丑陋的表情，说：“我会空翻啊，你动作这么迟缓，怎可能赢得过我的速度！”

“你就算这时候杀了我，也没办法善后尸体吧！”

被往后逼退的小夜子说着。

“无所谓啊。把你分尸，用宅急便寄回你家就可以了。”

翔子窃笑着。

“你这个疯子。”

小夜子摇摇头：“不要过来！我要大叫了！”

“请便啊。这个房间为了可以让我练习唱歌，还特地做了隔音设备呢！要是声音漏了出去，别人也只会以为我又在练歌了。”

救命啊！救命啊！小夜子喊叫了两声。但是只能心急，却发不出清亮的声音。

“警察知道我来这边。”

“你想我会被这种容易被看穿的谎言蒙骗吗？”

翔子再度向她攻击，小夜子只能绕着室内逃窜。看到东西就拿起来扔去，惊吓之余手腕无法灵活，东西胡乱飞去也打不中目标。

“够了，放弃吧。你逃不掉的。”

翔子拿着刀子一步一步逼近她。小夜子往卧房的方向跑去，翔子紧追在后。

“不要！”

“你哭吧！你看你，还穿什么孕妇装咧！告诉你，这把刀是有介的，是他为了杀人准备的。死在这把刀下，应该也是你的心愿吧！”

一说完，翔子再度袭击过来。

小夜子拼命地抓住翔子拿着刀子的手，就这样两个人都倒在床上。

体力相较之下，小夜子肯定没有胜算。摔倒在床上，手腕也被钳制住了。

我要死了——小夜子这么想着，闭上眼睛。觉悟之际，身体定住不动，只想着该如何保护肚子里的小孩。

这时，突然间听到尖叫声。小夜子睁开眼睛，翔子被三名男子抓住。

“啊！警察先生。”

是昨天晚上到横滨娘家去的那几位刑警。根岸刑警拿起手铐铐住翔子。

“佐仓翔子依杀人未遂当场逮捕。”

“不要！不要！”翔子哭喊着。

“不要动！”根岸刑警严厉地命令翔子。

“有没有受伤？”

“还好……没事了。”

心情稍稍平复后，她从床上起来：“为什么你们知道这里？”

“锁定车子为线索，这车子拥有的人不多。再锁定体育关系者去查，就只有佐仓翔子。”

“原来是这样啊！”

“查到之后就赶过来，请管理员让我们通过保全上楼，到房门口时，总觉得很奇怪，所以就请管理员拿钥匙让我们进来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

小夜子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当场蹲了下来。

“现在换我们问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嗯，看来必须全部让你们知道了。”

小夜子垂着头。根岸带着翔子，紫藤则跟在小夜子旁边。另外一名年轻的刑警拿起电话叫巡逻车过来。

“先不要叫，”翔子立即反应：“出去之前，我要补一下妆，巡逻车来的时候请他们到地下室停车场。我不想铐着手铐从玄关正门出去，绝对不要。”

年轻刑警困惑的脸看着根岸。

“好吧！”

根岸点点头说道。

43

佐仓翔子整理仪容时，紫藤陪同根岸坐在客厅的沙发等待。年轻的高山刑警则监视着翔子。

日浦小夜子环抱着肚子坐着，害怕地将背拱了起来，脸色依然苍白。紫藤想这也难怪，她一定过度惊吓了。

紫藤完全想不透是怎样的过程让她会过来这里。但是蒙骗警察还不惜跟凶手对峙，背后代表了她对丈夫那份深厚的情感。

你真傻——紫藤心中嘀咕着。当然是对她丈夫日浦有介说的。

翔子化完妆后走过来。看着她的脸，紫藤瞬间无言。她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洋娃娃，伴着抑郁的表情，酝酿出一股蛊惑的魅力。

“久等了。”她对着刑警们说道。

“现在可以叫巡逻车了吗？”根岸问道。

“可以，但是如果在前门的话，我就不出去。”

“我知道。”

根岸示意高山打电话。

“我们有很多话想问你。”

在电梯里，紫藤对翔子说道。

“我没有什么话要说。”

翔子看也不看紫藤一眼，冷淡地回应他。

来到地下室，巡逻车还没来。慎重起见，高山刑警走到入口处，其余四人在电梯前等着。

根岸拿出香烟点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时：

“尸体找到了吗？”

翔子突然开口问道。

“日浦有介的？”紫藤说道。

“不是。”

她这么说时，别处传来男子哀号的声音。紫藤与根岸互看。

“什么？这个声音。”

根岸不安地说着，看向年轻刑警走去的那个方向。可是走到底，再左转，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我去看看。”

说完，紫藤快步走了过去。

停车场虽然有日光灯，但还是不够亮。他穿过两侧停着高级轿车的通道前去。

一过转角，看到前方有人倒在地上。紫藤快步跑过去，发现是高山刑警，后脑勺出血，虽然还有心跳，但已经失去意识，旁边有个生锈的铁饼滚落在一旁。他赶紧翻找高山刑警的西装，手枪已经不见了。

紫藤站起来大声叫道：“那个人来了，赶快进电梯！”

没听到根岸的回应，取而代之的却是两个女生同时的尖叫声。应该是日浦小夜子跟佐仓翔子！紫藤奋力地跑回去。

回去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可怕高大的黑影。只见两个女生从反方向逃开，而这黑影从根岸后面掐住他的脖子。

“走开，不走开的话我开枪了。”

紫藤架着手枪。但事实上对方跟根岸距离非常近，他根本没有办法扣扳机。

少女知道他的意思了，于是高个子的女生单手扣住根岸的脖子，另一只手慢慢地伸向紫藤，手里同样握着枪。

紫藤意识到危险，动作敏捷地躲进车子阴暗处。随后听到枪声，子弹胡乱飞。

紫藤从车子暗处露出脸来，根岸倒在电梯前。紫藤以为刚才的枪声是根岸中枪，赶紧压低重心跑到他身旁。不过看来子弹没有击中根岸，而他果然跟高山一样头部受创，看来凶手是用枪柄攻击。

紫藤举着枪，慢慢地离开电梯前面。周围只有车子，没有任何人影，小夜子跟翔子应该是为了保护自己躲起来了。那个女的一定是躲起来伺机而动，紫藤再度前进时，突然周围暗了下来。看来是那个女的把电灯关掉了。他倏地放低身子，屏住呼吸。

他竖起耳朵仔细凝听周围的声音，可是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额头上的汗，从他的脸颊流到下颚，嘴唇干裂。

紫藤调整呼吸，仔细留意着脚步声，开始慢慢移动。那个女的一定也是在某个阴暗处准备接下来的攻击。

他想起攻击根岸的女子的身影。

确实比想象中还要高大，训练过的肌肉，真不愧是仙堂之则用尽全部的热情换来的杰作。紫藤蹲低，仔细确认每部车子之间的空隙，瞬间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墓地一样。

喀沙的声音从对面的车子那边传来。

他停止任何动作，竖起耳朵，隐约可以听见人的喘息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好手枪，二次深呼吸后，往车子那边走去。

又有声音了。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边。仔细一看，是日浦小夜子跟佐仓翔子。

“杀了她啊！”

这时翔子大叫：“快杀了她啊！”

“不要出声。”紫藤小声地说着，空气中弥漫着骚动的气氛。他回头环顾四周，两辆车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举着枪瞄准他们。

“趴下！”

他说完的同时，对方的枪口迸出火花。子弹打到水泥的声音，翔子放声尖叫。

这次紫藤枪口对向她。她如猛兽般快速地从旁边躲开。

“啊，脚，脚好痛。”

抱着膝盖，翔子的声音闷住了。血流出来，看来是刚刚的子弹从她脚上擦了过去。

“镇静！”

说完，紫藤从车子中间走出来，环顾四周，发现那女的不见了。

跑去哪儿了——正当这么想时，突然身上感到重力，强大的力量，两只手腕勒住他上半身。

紫藤试图甩开她的双腕时，瞬间敌人的踪影又消失了。紫藤吞了一口气后，发现自己从地上飘了起来。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紫藤身体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全身几近麻痹。

他咬着牙，集中全力站起身来。看到少女朝小夜子那边跑去，但是相较于她敏捷的动作，紫藤要踏出一步都显得相当困难。

翔子哀号出声。小夜子蹲着，睁大眼睛看，身体不断地颤抖着，她知道她必须要离开……

少女走到小夜子她们面前站着，缓缓地举起枪。

紫藤寻找着自己的手枪。原来掉在距离他一公尺的地方，他使出全身的力量伸出手。就要来不及了——紫藤心想。

在小夜子旁的翔子，不成声地哀号着。她想逃跑，可是碍于脚上的伤无法移动。

“救命啊！求求你。救命啊！”

翔子像毛毛虫一样扭动着身体，躲在小夜子后面。

小夜子只能颤抖着身体，仰着脸，睁大眼看着高度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少女向她们逼近。跟刚刚翔子想要杀她的恐惧感截然不同，她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

少女冷酷的表情举起枪朝向她。

就要被杀了，小夜子心想着。她闭上眼睛，这时她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但是，似乎没有马上听到枪声。感觉持续了一段好长的空白，她睁开双眼……

巨大的少女缓缓地弯下腰，伸出双臂。小夜子吞了一口口水，心想：没有开枪，难道是要勒死她吗？

看来也不是这个样子。少女悲伤的神情，像是要诉说什么似地看着她。

“什么？”

正当小夜子想问的时候，只听见“轰”的枪声响起。同时少女高大的身体仰起，接着又一发。

就像慢动作一样，少女整个人跪瘫了下来。她没有倒下，只是微微地皱着眉头，咬着牙根，想要前进似的。她的眼为什么一直看着小夜子？伸长着手，动了动手指，像是向她乞求什么……

终于，她再也使不上力，倒了下来。瞬间听到她倒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紫藤摇摇晃晃地靠近，垂下握着手枪的右手。

“有没有受伤？”

“没有。”小夜子点点头。

紫藤收起枪，俯看着倒在地上的高大少女。

“终于可以回山梨了。”

他喘着气低声说道。

小夜子看着死去的少女，双手护在自己的肚子上。少女像是在向她乞求似的，伸长着手臂。少女嘴里吐出虚弱无力的声音。

BA……BY……

小夜子听到“baby”的声音。

为什么少女最后会这样说呢？她究竟是不是这样说呢？

小夜子不明白。

巡逻车红色的灯，从黑暗处驶近。

(全文完）

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

东野圭吾

简介

内容简介

本作是部杰出的青春推理小说。书中的平行世界（parallel world）有两层意思：表面上，就是指东京都的两条JR国铁线路。因为京浜东北线和山手线在各自的行程中有一段是并行的，所以故事开头乘坐山手线的主人公之一的崇史喜欢上对面车窗内乘坐京浜东北线的麻由子，这是大学时代的事情，这时崇史自然是不知道对方名字的。

之后的正文则是从崇史大学毕业后的工作时期开始进行的，平行叙述两个不同的故事，但两个故事的主要人物一致，且情节有交叉，其中纠结着关于过去的谜团。

====================

故事一：

从大学毕业的敦贺崇史以研究员的身份进入了美国的电脑制造厂商“生物科技社”。自崇史的初中时代直到大学时代，都一直是他好朋友的三轮智彦，毕业后也在这家公司上班。某天，智彦对他说“介绍我的女朋友给你认识吧”。崇史起初很为自己的朋友有了另一半而高兴，但当他在餐桌上见到了智彦的“她”之后，受到了呼吸几乎停止的巨大冲击。原来智彦的女朋友——津野麻由子，正是崇史魂牵梦绕的“京浜东北线”女生。对方则一副似乎并不认识他的样子。崇史的工作节奏开始紊乱，每天都感觉自己要裂开来一样。据说麻由子是智彦在研究工作上的伙伴，而他们的研究项目正是“人脑记忆”的领域……

======================

故事二：

从大学毕业的敦贺崇史以研究员的身份进入了美国的电脑制造厂商“生物科技社”。很快地，崇史与同事津野麻由子开始了同居生活。自崇史的初中时代直到大学时代，都一直是他好朋友的三轮智彦，毕业后也在这家公司上班。两人并没有深度的接触，崇史不太清楚智彦的研究项目为何，只知道对方也在公司里上班。虽然崇史的生活在公私两方面都是顺风顺水，但崇史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这种疑虑进而发展到疑神疑鬼式的敏感状态，他对于自己不太记得智彦的过去一事耿耿于怀，而且麻由子实际上是智彦的女朋友这种不切实际的矛盾念想也开始在脑中逐渐沸腾。彷佛生活突然被人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东西都开始不断外泄，他的一切决堤了……

====================

究竟哪一个世界是真实的呢？当两个故事走向结局，三位主人公之间的关係原来是……总之是本令人读了心里鬱结不适、又感受颇深的作品。日本亚马逊四星推荐！

序章

经常会有一种情况，在两条不同的铁路上，两辆电车朝着同一个方向、又停在同一个站台。在田端，往返于品川的山手线和京滨东北线就是这样。

研究生在读的时候，敦贺崇史每周要乘坐三次山手线，目的地是位于新桥的大学资料室。他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时刻坐着同一班电车。虽然过了上班高峰，但也没有座位，他一直站在门边，永远是同一节车厢，同一扇门。

他无目的地眺望窗外的风景：杂乱无章的楼房，灰暗的天空，劣质的广告牌。

然而这些景色经常会被同向驶来的京滨东北线所挡住，那辆列车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方向飞驰着。两列电车最靠近的时候，简直就像合为了一体，连对面乘客的模样都看得十分真切。当然，靠得再近双方都无法交流，只是各自驶向旅程的终点。

有一天，崇史的目光落到了对面车厢里的一个年轻女性身上，她和崇史一样，站在车门旁，两眼望着窗外，是个长发的大眼姑娘。可能是个大学生吧，崇史从她休闲的穿着上推断。

随后每周的星期二，她必然会出现在对面的电车上。同一个时刻，同一班电车，同一节车厢，同一扇车门旁。

而崇史开始慢慢变得盼望星期二的到来。

只要是看到她的日子，他一整天都会感到莫名的愉快。相反，在看不到她的日子里，他一下子又变得无所适从。总而言之，他爱上了她。

几天后，崇史有一个重大发现。

那就是，她似乎也在注视着自己。

两扇车门有一瞬间是相互贴着的，此时两人几乎处于面对面站立的状态。

崇史当然一直盯着她看，那一刻仿佛她也在看着他，短短的两三秒钟，两人隔着两面玻璃对望着。

我要不要冲着她微笑一下呢——崇史犹豫着，但却没能付诸于行动。因为他认为，很可能对方看着自己只是一种错觉，她只是盯着窗外在看而已。

最后，崇史只好装出一副完全不注意她的表情，靠门而立，接着她也没发出任何信号。

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年，崇史修完硕士课程后，找了份工作。不用说，星期二他也不再有机会乘坐山手线了。

最后一个星期二，他准备冒一次险。

他准备乘坐一次京滨东北线。然后站在她一直站立的地方，接近一次本来只能隔窗而望的她。她会有什么反应呢，是吃惊，还是完全无视？光是想到这儿，他的心脏就狂跳不止。

没想到的是——

她并没有出现在那里，他还以为自己搞错了车厢，在电车里来回走着，然而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她没有坐上这辆车。

沮丧的崇史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在窗户外面他看到了自己一直乘坐的山手线列车，那电车原来看上去是这样的啊，他呆呆地凝视着。

当两列车慢慢靠近的时候，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在对面的电车上，他发现了她的身影。她的目光并没有转向这里，而是在车里慢慢走动着。

崇史在下一站下了车，急忙换乘了山手线，然后再次寻找起她来。

然而，刚刚应该还在这里的她，现在却没了踪影。崇史顾不上周围乘客异样的眼光，在狭窄的车厢里走来走去。虽然现在只是三月份，他额头上的汗水却不住地流淌。

还是找不到她，她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

崇史望着窗外，京滨东北线慢慢向远处开走了。

我和她可能是出于两个平行世界里吧——

他这么想。

场景一

“我正在制造一个平行世界”

对于我的说明，夏江停下了正不断用调羹翻搅着水果凉糕的手，歪起了脑袋，深棕色的长发也跟着飘逸起来。

“那是个假想的世界，你听说过‘现实模拟’吗？”我补充道。

就是这个啊，夏江露出不屑的神情，伸出舌头舔了舔奶油。

“这我知道，就是用计算机制作出人类的图片给试验者看，然后让他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人，你说的是这个吧？”

“不光给人看模样，还给他听声音，赋予他触觉呢。简而言之，让人误以为人工制造的世界才是现实。机器人训练用的模拟装置就是其中一种”

“我很久以前在电视里看到过，让试验者戴上一个很夸张的目镜和手套，在那个人的面前呈现出一个水龙头，然后让他关上那个水龙头，他便会作出拼命旋转的样子，而且还会感到自己真的握着水龙头”

“那也是一种‘虚拟现实’。只不过那是初级阶段”我喝干了咖啡，隔着玻璃窗望着大街。

我们俩正坐在新宿大街稍往里的一家咖啡店里，手表指针刚走到下午五点整，因为是星期五，路上到处都是白领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你是说你现在正在研究的要更高级一点吗？”夏江用勺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看似并不可口的西瓜，问道。

“没错，而且还不是高级一点，是高级很多呢”我抱起胳膊，“你刚刚说的那种东西，说到底也只是种通过人的触觉器官而赋之于现实感的系统罢了，而我们现在要做的与此不同，是直接通过控制神经让人产生现实感”

“什么意思？”

“比如说”我说着，伸出了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是一只柔软的小手。“我这样子，你会有种左手被握住的感觉，但其实作出任这并非是你的左手到的，而是从左手收到信号的大脑做出的。所以说，即便手没被握住，只要向大脑发出这种信号，你就感觉自己的左手被握住了”

“这种事也能办到？”夏江问，手仍然被我握着。

“办得到，从理论上说”

“那也就是说还办不到咯？”

“如果大脑裸露出来的话”

“裸露出来？”

“把头脑切开，然后对暴露的大脑按上电极，通过程序接通脉冲电源”

夏江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嘴也歪了。

“什么呀，真恶心”

“所以，我们正在开发不用这么做也能向大脑传输信号的方法呢”

“噢”她的表情仍然带着不悦，搅乱着剩余的凉糕，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看着我，“对了，这样做出来的世界和现实一模一样？”

“这就随制作者的兴趣而定了，只要他想做得和现实生活一样，就能办到，不过做一个和现实完全平行的世界有什么意义呢？”

“到最后大家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了”，夏江缩了缩肩膀，一脸顽皮的表情。

“安部公房的‘完全电影’里就用了和我们的构想很接近的系统，最后果然出现混淆了现实和假想现实的人呢，而最后的下场也是因为使用了这个。不过，实际上我们不可能做出这种程度的系统来”

“什么啊，真没意思”夏江立刻显出一副失望的神情，嘟起了小嘴。

“如果要实现这个可能，必须使用容量和计算能力超强的计算机，多半本世纪是开发不出来了。尽管威廉基普森在‘蒙娜丽莎’里描述了能把现实世界里的所有信息全部囊括的无限记忆容量的生物集成片，但现阶段这只是幻想而已。在平行世界里出现的人类都如同模型一样，此背景的细节部分还很粗略”

“嗯，那也就不可能和现实搞起来咯？不过无所谓了，我倒挺想看看这种平行世界的”

“虽然我很想说随时恭候你来参观，但其实当前时点上很难满足你的要求。我们现在研究出的向大脑传递信号的办法，只是停留在尽可能让试验对象认清超级简单的几何图形阶段呢”

“哎，真失望啊”夏江又开始用勺子翻搅着奶油，然后很快停了下来，“今天要到这里来的人，就是研究这个的吗？”

“算是吧，虽然采取的方法不尽相同，不过大致目标是一样的”

“你说是你的高中同学？”

“是初中，从初中开始到研究生一直是一个班级”

“到研究生？嘿，你们俩气味还真是相投啊”

“算是至友吧”我说着，夏江睁大眼睛，就像漫画里的猫头鹰一样，大概是觉得这话老掉牙了吧。不过我还真想不到其他词语来形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了。

“我想先提醒你一点”我竖起食指，看着夏江的脸。“你见到他可能就会注意到，那家伙走路时右腿有一点瘸，因为略微有些不好使。那是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

“噢，真可怜”说完夏江砰的拍了下手，“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说话时候小心不要提及他腿的事情吧？”

我摇摇头。

“没那个必要，那家伙很讨厌别人时刻注意着这个问题。我想让你理解的是，右腿瘸是他的走路方式，而并不是什么痛苦。所以不需要过于顾虑，当然更不需要同情，知道了吧？”

夏江听了我的话，开始不住地点头，不一会儿加快了速度，说道，

“只要把它想成是那个人的特征之一”

“完全正确”我满足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手表，已经五点零五分了。

“啊，就是那两个人吧？”夏江目光移到我身后，我回过头。三轮智彦身穿灰色夹克衫，肩背挎包，正在店门口张望着。旁边站着一个运动服装的短发女人，她的长相看不太清。

我扬起手，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向我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两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智彦的右腿依然瘸着，“我还是坐这边吧”夏江说着，走到我边上的位子坐了下来。

智彦和短发女性走到了我们桌旁。

“不好意思迟到了，刚才迷路了”智彦站着说。

“不必在意，快坐下吧”

“嗯，好”

智彦让短发女人先坐下之后，自己才坐了下来。在我的记忆中，似乎还没出现过他让谁先入坐的场景。

然后我们四个面对面坐着，在我面前坐着短发女人，我若无其事地游走着目光，和她对上了眼。

一霎那，我心中大叫，怎么可能！

智彦对她说，“他就是敦贺崇史，初中时代就和我是至友”然后又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崇史，这位是津野麻由子”

怎么可能？我心里再次嘀咕了一声。

前几天，智彦对我说，要把他女朋友介绍给我认识。那时我们俩正在学校的食堂吃午餐，他支支吾吾地开口说出来的。

那时我刚喝了一口茶，听完后差点呛着。

“喂，这是真的吗？”

“不可以是真的吗？”智彦摆正了眼镜的位置，眨眨眼。这是他心潮起伏时候的一贯动作。

“当然可以，是怎样的女孩儿？”

智彦说出的，并不是我们俩毕业的大学。那女生读的是信息学科专业，今年三月，也就是刚刚才毕业。

“你们何时何地认识的啊？”

“嗯，应该是去年九月份，电脑商城里”

据他所说，那女孩正在向店员询问，但由于问题过于专业，店员无法回答。当时智彦在一旁给了她些建议，以此为契机两人熟了起来，然后就开始约会了。

“你真不够意思啊”听他说完，我故意提高了嗓门，“我们相识了这么久了，你一句话都没跟我提过，你这不是把我当外人吗？”

当然我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想戏弄一下他，没想到他连忙解释：

“我没跟你说的原因，是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我才跟我交往的。之前也有过这种事儿吧？我单方面把她当恋人，然后介绍给崇史认识，我可不想再丢这种脸了”

听了这话，我一下子不吭声了。其实智彦这些往事，我最清楚不过了。

“那么也就是说”我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的意思是，这次的女朋友是真心喜欢你的吧？”

“嗯，可能，当然我也没有很大的自信”虽然这么说，可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没自信的样子。

我这次拍了拍他背脊，“这不是正好吗？嗯？”

智彦害羞地笑了笑，“说实话，其实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得介绍给你认识了”

“什么原因？”

“嗯，是这么回事”智彦又扶正了眼镜，“她要进MAC了”

我不禁吃了一惊，“进MAC？也就有可能进Vitec公司了咯？”

“是啊，我昨天接到她的电话，说被MAC正式录用了……”

“喂喂，有这等好事？”我撑着脑袋，“这事千载难逢啊，你还瞒到我现在”

“我说了，是昨天才正式决定的啊”

“你这个混蛋”我戳一下他了胸口，那家伙露出高兴又带点抱歉的神情挠了挠头。

MAC是我们现在上的学校——MAC技术专科学校的简称。但其实质并非是单纯的专科学校，而是某个企业以培养最尖端技术的研究和对员工施行英才教育为目的而建造的。

那个企业是一家总部设在美国的Vitec公司，硬件方面，上到超级计算机下到家用电脑都进行生产，软件方面在世界上也处于领先地位，总之是一家综合的计算机生产商。

而我和智彦都是这个公司的职员，我俩一年前在毕业于一所私立大学的工学部后进了公司，更幸运的是，我们的实力和前途都得到了认可，所以被送进了MAC学习。像我们这种刚大学毕业的学生一般会在MAC带上两年，在致力研究公司布置的课题的同时，也让我们的知识水平提高，技术也得以进步。对于我们想要出人头地的研究者而言，一边接受教育一边还能领到工资，是一件再好不过的差事了。只是学校方面经常要检查研究的进展情况，所以其严酷程度是大学所无法比拟的。

而现在，智彦的女朋友也要进这个学校了。

“这么一来，指不定那天我们就在学校里碰上了，被我发现只是时间的问题，对吧？比起那时手足无措地辩解，还不如现在坦白，是这样吧？”

被我这么一说，智彦挠挠额头，腼腆地笑了笑，似乎我说中了要害。

“你的演技还真是一流啊，竟然瞒了我半年”

“对不起”

“也难怪了”我又拍了拍智彦的肩膀，然后手指加力推了一下，那家伙瘦弱的肩膀前后摇晃起来。“不过这实在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这样能持续多久”

“必须得维持下去呢，她是个好女孩吧？”

“嗯……说不定别人会觉得跟着我太浪费”

“完了完了”我作出投降的姿势，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从心底里为他高兴的，甚至以为，他终于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了。我会这么想，因为我自认为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和智彦从初中一年级起就建立起了相当深厚的友情，午休的时候，我先和读着科学杂志的智彦搭了话。

“当真有‘莫诺坡儿’这回事吗？”这是值得纪念的第一句话。

他立刻回答，“在量子物理学上假定它存在也没出现矛盾吧？”

这是我们互相认可的瞬间，我们俩从此就一直针锋相对地展开着激烈的争论。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当然不理解基本粒子理论，只是以交流些一知半解的知识为乐而已。然而那段时间，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充满新鲜的兴奋感。我们俩顷刻间成为了好朋友。

他一只脚有一些不便，这并没有对我们的友情产生任何妨碍。他身上有很多我又不具备的品质，聪明的才智，敏锐的直觉。他提出的意见往往会让我深受启发，少走很多弯路。而我也会让有些自闭症的智彦充分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总之我们俩算是取长补短的关系。

然而，当我们俩维持这份友情的同时，也存在一个难以逾越的鸿沟。我们俩都注意到了，但谁都没有去触及。

那就是恋爱问题。

我加入了很多社团，因此拓宽了自己的交际范围，身边有很多能够称为女朋友的伙伴。其中几个还真和我朝着恋人方向发展过。然而，我却几乎从没在智彦面前提过她们。曾经以为没必要刻意避讳而尝试在他面前提过，但却以造成尴尬氛围而告终，使得我们以后都选择了回避。

本来以为，只要智彦交到一个女朋友，这问题就能圆满解决，但事实却并不顺利。不可否认，他的体形非常瘦弱，再加上深度近视，确实会给人造成一种体弱多病的印象。但在我认识的人里，比他形象更不引人注目却抱得美人归的男生比比皆是。年轻女孩对她敬而远之的理由，毋庸置疑，是他身上的缺憾。曾在高中时候从女生口中听到过关于他的传言，我有时真的很为他忿忿不平，只是因为一条腿的不便，就对形象大打折扣了吗？

在大学时期，有一次我拖着智彦去女子大学参加联谊。因为我听说对方是一些对流行不感兴趣很朴素的女学生，所以还期待智彦能和她们相处的融洽，但这种期待在30分钟后便宣告破灭。那些女学生关心的话题大致都是男生的滑雪和网球达到什么水准、开什么牌子的车之类的。期间智彦问了她们的专业，然而连像样的回答都没得到就被无视了。随后，有个男生因为担心而向女生们提到了智彦的腿，一下子大家陷入了恐怖的尴尬氛围中。智彦再也忍耐不住，起身离开了，我追了过去。

“今后的联谊崇史你就一个人去吧”智彦回头对我说道，我都不知道如何应答。

从那以后，我和智彦之间再也没有谈论过任何关于恋爱的话题。我们俩人升研究生不久，发生了他和同校三年级女生交往事件。事实上，对方只不过是敬佩他的学习能力，而错把其当成爱情的智彦向我介绍了那个女生，她却当场表明了自己并不打算和智彦交往的态度。一刹那的尴尬回想起来都让人哆嗦。

因为有了这样的背景，此次智彦向我摊牌后，我是喜上眉梢的。从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他本人还要高兴。

听智彦说她叫津野麻由子，尽管我完全想象不出她的长相和性格，心里却祈祷着那是个动人的女子，能永远爱着智彦，并能和他结为连理。

万万没想到，见到津野麻由子的那一瞬间，这种念头却烟消云散。

坐在眼前的，正是京滨东北线上的那个女孩。虽然头发剪短了，但的确就是她。我每周都会凝视着她的脸庞，大约维持了一年，之后我脑海里也会经常浮现她的身影。

她看到我后，似乎也吃了一惊。我们目光交错了，在隔着车门玻璃对望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她立刻就恢复了笑脸，说道“多多关照”，那嗓音不高也不低，并且平易近人。“彼此彼此”我回答。

很可惜，我无法判断它是否记起了我，她表情的变化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毕竟连那个时候她是不是看到了我都无法确定。

“听说敦贺也在做着关于次度现实空间的研究呢”寒暄完之后，津野麻由子问我。

“啊，是的……刚才我还在跟她聊这方面的话题呢”我说着，看了一眼夏江。

“他说要制造一个平行世界，不过我有点不太明白”夏江看了一眼智彦二人，吐了吐舌头。可能和麻由子产生了对比，突然感到夏江这种女人实在太轻浮了，我开始后悔自己带她来了这儿。本来我觉得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有点失衡，所以把以前网球社团的拍档夏江也叫了出来，但现在看看其实失衡什么的都无所谓了。

“必须连大脑的信号系统一块儿解释给她听吧？”麻由子说。

“是啊，这是我头痛的原因，对吧”

我和智彦对望一眼，笑着说。

展示电脑绘制的图片，并播放声音，这种通过实际刺激人体感官系统而制作出的假想现实世界称之为‘虚拟现实’；而像我刚刚跟夏江解释的，直接向大脑输入信号而在人脑中制造的假想世界，则被Vitec公司称为‘次度现实空间’。

而对于次度现实空间的开发，是Vitec公司的终极研究课题。而对此所提出的知识方面的要求，就不止是计算机技术层面上的了。MAC几年前新开了一个‘大脑机能研究小组’，我和智彦都在那个小组里协助研究。

“其实她也被分配到了现实科学室”智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和智彦目前都附属于现实科学研究室。

“噢？那说不定还能进行合作呢”

“嗯，就不知道会不会如我所愿”说罢麻由子偷看了一眼智彦。

“要是一起的话，那真得多多拜托了。我们还为人手不够发愁呢”

“视听组似乎做出了了不起的成果呢”智彦的话语里夹杂着叹息，他说的‘视听系认知系统研究组’正是我所在的小组，而智彦从属于‘记忆加工研究组’。确实从未听说他的小组有过什么突出的成果。

“一直听他说，敦贺很了不起”麻由子说着，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瞳孔里散发出的光辉，一下子就吸引了我。

“没这回事”我移开目光，说道。

走出咖啡店，我们准备去吃意大利料理。我和夏江走在前，智彦和麻由子紧随其后。我慢慢地走着，默默计算着智彦的步速，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看。智彦正专心地和麻由子说话，而麻由子也望着他的脸听着，似乎一句都不想听漏他说的话。

“她真漂亮啊”夏江在我身边说。

“嗯，是啊”

“说实话，感觉两人并不是很般配，你不觉得吗？”夏江悄声对我说。

“别说傻话”

正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又不希望被别人看穿，所以不禁加重了语气。本想开个轻松玩笑的夏江一下板起了脸。

在餐厅里，我们一直在聊着各自的兴趣。据说麻由子每个月都会去听音乐会，正因为这样才和智彦应该很投机吧，我暗自点头。智彦儿时学过小提琴，现在也是个古典音乐专家。

而他聊到这话题后，夏江一下子产生了兴趣，似乎她也学过小提琴，两人开始攀谈起来。这样我就和麻由子聊上了。

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津野麻由子，她比起和我隔窗相望的时候又增添了一份魅力。诚然，她身姿婀娜并且容貌属于标准日式美女，但其实真正的魅力并不在于此。她的嘴唇能使人联想到无与伦比的温柔，并带有母性的包容力，而她的眼里又泛出睿智的光芒。内在的美会不经意地从表情上流露出来，说的就是这种女人。此时我立刻就理解了，能够感受到智彦的优秀并爱上他的女性，理应有着闪光的内在。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抱有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就像自己心上蒙了一层灰色的纱一般。那就是——为什么这个女人会选择智彦呢？

连我自己也感到很意外，此时，立刻消除这种邪恶念头的想法在我心里占了主导地位。

“敦贺你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呢？”麻由子问我。

“我没有这方面的喜好呢，不光是音乐，我几乎和艺术无缘，自叹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咦？但智彦给我看过你做的CG(Computer Graphic)，真是太棒了，什么没有艺术才能，完全没有这回事呢”

在学生时代我用电脑作过起名叫‘外来星球植物’的计算机绘图，她好像说的是这个。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CG这种东西谁都会做，而且做出来的也都很漂亮的啊”

麻由子摇摇头。

“并不仅仅是漂亮，我有一种心灵被震撼的感觉。一看到那个作品，我就觉得这个制作者敦贺一定是能够看到宇宙的”不知不觉，她双手握拳放在了胸口，大概是强调语气时候的习惯。她发现我盯着看之后，立刻反应过来把手藏到了桌子下面。然后，害羞的笑笑，“不是这样吗？”问我。

“我能受到这等赞扬真是万般荣幸，只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呢”

“反正我觉得很厉害”麻由子一口认定，又投来让我晕眩的目光。我有些不好意思，把餐巾在腿上折起又摊开，当然，心情并不坏。

要不要提及在山手线上看到她的事儿呢，我揣摩着。或许她心里也很想确认，正是大好时机。但即将要开口的那一瞬间，我还是踌躇了。一方面考虑到智彦的心情，还有预想到万一她不记得的话，我将会落入的悲惨境地。

“你们已经有将来的打算了吗？”端上饭后甜点的时候，夏江分别看看麻由子和智彦，问道。

智彦差点被蛋糕塞住喉咙，连忙喝了口水。

“不，这些事情我们还没……”

“嗯？你们也已经交往了半年了啊？”夏江紧紧追问。

“将来的事情很难预料的”智彦说着，时不时看两眼麻由子。她先是垂下目光，然后也看看智彦，迷人的嘴唇带着一丝微笑。看到这表情那一瞬，我心中荡漾起一股难以言状的焦躁。

“为了两个人的将来干杯吧”我伸出装有咖啡的杯子。

夏江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你胡说些什么呀，用咖啡干杯？”

“刚才喝啤酒的时候忘了干呢，来，智彦”

“嗯，那么……”智彦也拿起杯子。

“总感觉有点怪。嗯，算了”

说着，夏江也跟着举了起来，最后是麻由子。这时，我轻轻碰倒了她的指尖，不由得冲她看了一眼，她表现得没有察觉的样子。

从饭馆走出来后，智彦说要送麻由子回家。而夏江约我去喝一杯，我却没有心情，在新宿车站一个人回家。

从电车里我仰望着灰暗的天空，试图回忆起麻由子的脸庞。然而，此前已经在脑海里刻画了无数遍的面孔，偏偏今天却想不起来。然后我尝试着回想在饭馆坐在我们邻桌的那对中年夫妇，那女人几次三番看着我们的菜，我故意回敬了她几眼。我轻易就想起了她的长相，画出来也没问题。

我又再次对麻由子的脸进行挑战，但还是不行，短发、温柔的嘴角、充满魅力的瞳孔、明明对着这些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绘制成一个完整的图像。

差不多晚上十点，我回到了早稻田的公寓，一打开房间的灯，电话铃就像恭候多时地响了。是智彦打来的，他好像刚和麻由子分别。

“感觉如何？”智彦问道。

“什么？”

“就是女朋友啊”

“啊……”我咽了下口水，“真是个好女孩，又贤惠又漂亮”

“我说吧。你也这么感觉吧”智彦有些得意洋洋，继续说道“是不是觉得跟着我太可惜了？”

我语塞了，但他似乎并没查觉这沉默代表着什么，接着说：

“她对崇史好像也很有好感呢，说你‘真是个好人’”

“那就太好了”

“我放心了，也能顺利进行下一步了”

“是啊——你考虑了结婚的事吗？”我一针见血地问，让自己早些死心也好。

“我考虑过了，但还没跟她提”

“这样啊”

“但是”智彦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跟她提出来，除了她以外我不会再考虑其他女人了”

“也是啊”

“你会支持我的吧？”

“当然”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了地上，尽管没法想出整个容貌，但满脑子浮现的都是麻由子。

这时，另一个自己说，你真是个傻瓜，脑子想的都是什么呢？你和津野麻由子今晚才第一次见面，她脑子里根本没有你这个人，而且她是智彦的恋人，我最好的朋友智彦——

不经意间我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样子，我的脸丑陋地扭曲着，似乎表面变形了一般。

那是一张嫉妒的男人的脸。

第一章 不协调

睁开眼睛后，敦贺崇史感到一种不协调。

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无法探知其根源。双人床的毛毯还是和以前一样乱，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阳光的角度也和昨天没有区别，椅子上的长袍也保持着他昨天脱下时的形状。硬要说和昨天有什么不同的话，是厨房传来的香味吗？嗅觉告诉崇史，今天吃的是烤薄饼。但那种不协调感绝对不是来源于这气味。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开始更衣。穿起裤子、白衬衫、打上领带。他只有四根领带，而且其中一根还是老家的亲戚祝贺他就职送的，是他不太中意的款式。但仅仅三条替换不过来，所以这条领带只能也参与了轮换。今天恰好轮到系这条领带，照镜子的时候，崇史顿感一阵郁闷。

“总觉得这个勾玉模样的花纹很奇怪呢”把外套搭往肩上，崇史走进餐厅，抱怨起来，“不管怎么看都像线粒体一样”

“哈，你起来了啊”用平底锅烤着薄饼的津野麻由子，回过头来冲着他笑笑，“又开始了，你每次打这条领带都要说一遍呢”

“是吗？”

“你上礼拜说像眼虫藻”

崇史皱起了眉头。

“不管是线粒体还是眼虫藻，都是些恶心的东西呢”

“你买条新领带不就得了？”

“总感到有点浪费，去公司要穿上工作服，根本看不见领带呢。虽说每天上班都要打领带，但现在还严格这么做的也只有新进员工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才刚转正两个月，显然就是个新进员工嘛”

麻由子把两人分的烤薄饼、熏肉蛋摆放在餐桌上，说道。这周轮到她做早饭。

“我可是两年半之前就参加过就职仪式了啊，那时候和我一批的人里，早就有人摆出一副自认为是骨干的样子了，凭什么我就要遭到新进员工的待遇啊。真是气死人了”崇史用叉子往薄饼中间一戳。

“那你的意思是不进MAC就好咯？”说完，麻由子往崇史面前的杯子里倒上了咖啡。

崇史没加糖奶就把咖啡端到嘴边，喝前还撅出下嘴唇，把头偏向一边。“当然我也没这么说咯”

“公司给你工资还让你在里面学习，被当成新员工你也忍一忍嘛”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真的有很多辛酸呢，麻由子你到了明年就能尝到这滋味了”崇史抿了一口咖啡，随后看了一眼杯子，歪起了脑袋。

“怎么啦？咖啡味道不对吗？”看到他的表情，麻由子也喝了一口。

“不，不是这个”崇史把咖啡杯转了个角度，液体表面立刻微微泛起了波纹，他对着凝视了一会儿。

心里有着什么无法释怀，就是刚刚醒来的时候的那种不协调感。到底什么呢，他想着，是什么让自己这么不安呢？

“喂，究竟怎么啦？”麻由子问道，表情稍显不安。

崇史抬起双眼，然后说，“咖啡杯”

“嗯？什么？”

“就是咖啡杯啊，装意式浓咖啡的那种小杯子”

“这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呢？”

“我在梦里见到了，拿起杯子然后这样……”崇史把咖啡杯拿到与眼睛同高，盯着麻由子的脸。“我记得你也在”

“这是什么梦啊？”

“不知道，只是心头一直无法释怀。总感觉是个有着什么意义的梦境”崇史晃着头，“不行了，想不起来了”

麻由子微微一笑，似乎把一直屏住的气息全吐了出来。

“崇史啊，难道不是因为你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研究，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做梦和研究有什么关系啊？”

“好比一时想不出好点子的小说家或者漫画家，他们作了梦后，就会直呼‘啊，这个能作为题材用呢’。然后就赶紧用笔记录下来，趁还没忘记的时候”

“就像研究进行不下去的汤川博士，用这种方法想出了中子理论的故事，我好像在那里听说过。但我的情况不同”崇史摇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把梦的内容完全忘记了，还来不及做笔记呢”

“你也用不着这么懊恼啦，刚才说的那些艺术家回头再来看自己笔记的时候，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最后成了一张废纸”

“灵感这种东西不会这么轻易来的，想想也是”

崇史往薄饼上抹上黄油，切成一口大小后，放进了嘴里，烤的火候以及柔软度是麻由子的一贯风格。

把手伸向咖啡杯时，崇史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四个人拿着杯子相互碰杯。

“正在干杯”崇史嘀咕道，“用咖啡杯来干杯，但为什么会这么做却完全记不起来……”

尽管在此前后发生的事极为模糊，但唯独对这四个杯子记忆犹新，因为过于清晰，以至于无法想象那只是梦中出现的场面。

最后崇史扑哧笑了出来。

“真无聊啊，谈论人的梦境毫无意义”他的口气中带着自嘲，看看麻由子，以为她也会一笑了之。

然而她却没有笑，她停下了正切着薄饼的手，睁大了比杏仁还大的眼睛。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崇史出声之前，她脸上又重新洋溢起一丝笑容。

“是不是太累了啊？还是放松下心情比较好”

“可能吧”崇史点点头。

吃完早餐后，餐桌留给麻由子收拾，崇史先一步离开了公寓。尽管住处离MAC只是步行的距离，但到达赤坂的Vitec中央研究所则需要换乘两辆地铁，而且也只是坐到长田镇，下车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到研究所已经将近十点了，崇史的直属上司习惯十点上班，考虑到工作效率，他也应合了这个习惯。

他乘电梯上了七楼，出来就是一扇门，门边有一个身份验证卡的插槽，还装着一个数字键盘。他插入卡，键入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打开后，迎面而来的是浅棕色的一条走廊，两边并排着很多扇门。崇史站在最靠外的门跟前，那里也有一个身份验证插槽。在这里，别说是公司以外的人，就连公司内部员工都不允许随意进入非本部门的办公室。

他所打开的门上，写着‘Reality System开发部 Section 9’的字样，那就是他所在部门的名称。

进入办公室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房间里放着两个笼子，一个笼子里放着一只雌性猩猩，另外一个是空的。

“早上好啊，乌匹”崇史对猩猩打招呼。

乌匹并没有对他做出反应，而是蹲坐在笼子的角落里，似乎在眺望着远方。不单是今天早上，她平时就一直是这个表情。

办公室里，大体分割成了两个研究区域，其中一个是崇史的工作场所，另外还有一个和他们研究课题不同的小组也在此办公。当然，他们之间会有交流，因为只是用透明的挡板相隔，所以可以看到对方做研究的身影。

另外一个研究组有四名成员，早就开始工作了。崇史换上灰色的工作服，看了一眼那些人。一个叫桐山景子的女人看到崇史后，微微扬手向他打招呼，她和崇史同时期进公司。而其他的三个人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

严格意义上说，挡板对面的那四个人不单单只是研究者。他们所围坐着的桌子上装有一个小床，上面睡着一只四肢被束缚的雄性黑猩猩，名字叫裘伊，头上戴着一个特别的头盔，上面安有将近一百根电线，这些线连着各种各样的脉冲机和分析仪器。

他们研究的课题是感觉情报的直接输入。也就是尝试着向大脑直接发送信号，而不触及感官系统。其实，这个课题是崇史在MAC培训时候做的。两年中，他一直以此研究为基础不断进行着学习。所以今年四月在宣布部门分配的时候，他深信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这个小组继续做研究。

然而，最后交给他的任务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尽管在同一个部门里，但分配给他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课题。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对直属上司进行了带有抗议性质的提问。但这个叫须藤的上司的回答，却难以令崇史满意。

“那个研究其他人也能做，而这边的研究只有你才能胜任，所以我想让你来做”这是须藤的回答。

但对于新提出的课题崇史几乎一无所知，须藤对此也只是草草解释 “具体的要看公司的方针了，我也不清楚”

那个新课题是关于空想的，就是用电脑来分析人类在进行空想的时候，大脑如何进行运作。在研究报告书的第一页上所写的最终目标，本质上是想对空想的内容进行外部控制。但是，崇史估摸着自己在工作岗位上是盼不到这一天了，当前时点上的进展程度，仅达到能够判断实验对象的黑猩猩乌匹是否是处于空想状态。

他还有个疑问，即便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能够办到，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空想这种事情，任何人都能做到，完全不需要借助计算机的力量。但光是空想又是完全不够的，必须得达到假想现实的程度才行。而做出这种假想现实，不是‘Reality System开发部’的职责所在吗？崇史想。

看到桐山景子他们把完美的假想现实在人脑中成像，崇史就无法克制自己的焦躁情绪。而想到他们所使用的参考资料里，还有着自己当初在MAC时候的发表作，就更为窝火了。

崇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整理着数据，快到11点的时候，须藤出现了。对这个男人来说也算到得晚了。他腋下夹着公文包，两手插着口袋，冲着崇史点点头并使了个眼色，这就算是早上的问候了。

这个须藤，也是崇史在MAC时候的指导老师之一，而他的年龄看起来也才35岁左右。因为学生时候练过剑道，身材显得很厚实，肩膀也很宽。但和外表形成鲜明对比，他经常会把崇史逼出神经质来。对崇史来说，话少、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男人，是最难打交道的。

“这是昨天的数据？”看了一眼崇史面前的电脑屏幕，须藤问道。

“是的”

“显著差异呢？”

“没有”也就说明结果并不令人满意。

须藤也没显出特别失望的表情，点点头坐了下来。他的位置在崇史边上，不过每个人的书桌上围着隔板，所以如果是面朝书桌而坐的话，互相都看不见对方。

“我有疑问”崇史说。

须藤表情有些呆滞，把头转了过来。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做法，并没有朝着控制空想时的大脑活动这个方针在前进”

须藤抽动了一下眉毛，“什么意思？”

“我们为什么要干预记忆回路呢”崇史问道，“空想是基于记忆而产生的东西吧，也就是说记忆是基础，但我们却要篡改它，我就不知道要取什么数据了”

“空想也好记忆也罢都是思维活动，你可不能分开来对待哦”

“这我知道，但我们应该把对记忆的干涉降低到最小限度，不是吗？否则就无法正确捕捉到空想时脑部作出的变化了呢”

崇史把憋了几天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须藤抱着手臂考虑了一会儿，随后又放开，对崇史说：

“你说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再思考一下的。我们还是从一开始提出的那个研究项目开始好了，你就先按照那个做”

“但是”

“不好意思”须藤伸出右手打断了他，随即站了起来，“主任叫我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说完他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不等崇史回答就离开了办公室。因为关门的时候过于粗暴，笼子里的乌匹轻微地惊叫了一声。

须藤这一天离开后就再也没回座位，崇史独自分析着数据，直到七点才离开了研究所。

他恍惚地走在通往地下铁的地道里，中途有点热，所以脱下了外套。

在他的前面走着一个男人，身材纤细，个头很矮。看着他的背影，崇史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就是三轮智彦。

崇史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使得走在他身后一个白领模样的女人差点撞上了他，那女人带着不悦的表情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已经没有想起智彦了，这对于崇史来说非常意外，自己和他从初中以来就一直在一块儿，一次都没有把他遗忘过。

这事儿已经有段时间没在脑海里浮现过了，是因为太忙了吧？崇史回想着。但我们俩不是同甘共苦的至友吗？

那家伙，现在在干吗呢？

崇史想着，突然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智彦现在忙些什么自己全然不知。

他开始回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智彦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时开始和他再没见过面呢？

不对，崇史睁大眼睛，他感觉最近还和他见过，可那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什么地方呢？

然后，他倒吸了口气。

是昨天的梦，他出现在了自己的梦境里。但那真的是梦吗？回想起来那简直就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真是愚蠢至极，他立即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回想起来那确实是梦，和现实有着巨大差异。

智彦把麻由子当成是他的恋人向自己介绍着。

“真无聊”

崇史小声说，又迈出了脚步。

场景二

午休的铃声响了，我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修改着计算机里的模拟程序。其实那并不是特别紧急的工作，我只是想错开和大家去食堂的时间。当然严格来说并不是“和大家”，而是“和那两个人”。

已经到了五月份，透过我书桌前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棵花瓣全都飘零了的樱花树。带着阵阵暖意的微风轻轻吹着，却不会吹开摊放在桌上的笔记。现在是开窗的最佳时机，再过一会儿对面的网球场上，就会有填饱了肚子的业余爱好者来打球了。他们来回奔走会扬起一阵尘土，要是把窗开着的话，桌上的图表和数据表就会布满沙尘。

传来一阵敲门声，回头一看，智彦正站在门口，津野麻由子也在他身后出现了。

“不去吃饭吗？”智彦问。

“噢，不，正准备去呢，不过还有点工作没做完”说着我看了看麻由子的手上，跟往常一样，她拎着一只纸袋。

“但还没到要削减就餐时间的程度吧？这种工作方式可是教官严令禁止的哦”智彦微笑着，用他特有的步行方式走了过来。朝我电脑显示屏看了一眼，“什么呀，我还以为你说的工作是写报告之类的呢，原来是修改程序啊”

“虽然不是什么急事”

“那就去吃饭吧，今天是鸡肉三明治呢”他回头看看麻由子，“对吧？”

她随即提起纸袋，“尽管不知道是不是好吃”

“没关系啦，你做的肯定好吃”智彦说着，把手放在我肩上，“快，走吧”

我看看智彦和麻由子，又回头看了看电脑显示屏，最后对智彦说，“好吧，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快点噢”

“嗯”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深深叹了口气，要是缠绕在我心上的结能解开该多好，可它就是久久挥之不去。

今年四月，和社会上的很多学校一样，MAC专科学校也招了一批新生。从高中毕业生一直到硕士研究生，数量增加到了50人，但其中只有不到百分之10的人能够进Vitec公司。

大部分只有高中毕业的新生绝大部分上的都是基本技术培训课，能够分配到专业研究室的只有其中几个人，他们都是在本科或者硕士生里面的佼佼者。

而我们所属的‘Reality工科研究室’招进了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唯一的那个女生就是津野麻由子，她想研究Reality的希望也终于得到了实现。我们这个研究室一共由五个团队构成，每个团队都配备二到八个研究人员。人数的多少取决于研究内容的难易程度。

我所在的‘视听系认知系统研究组’一共四名成员，提出了至少要两个新生的申请。但结果只分配了一个叫柳濑的大学毕业生。

而智彦所在的‘记忆加工研究组’因此占到了便宜，尽管没有做出特别显赫的成果，但获得了余下的两名新生——津野麻由子和叫作筱崎的毕业生。当然他们小组以前就很缺人，刚成立的时候只有须藤教官和智彦两个人。正因为有了这个背景，对于这次新生的分配，其他小组也没任何意见。

对于这个结果最高兴的，无疑是智彦和麻由子二人。从此以后，这对情侣就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受着同样的教育、从事同样的职业。没有有比这更值得欣喜的结果了。

“祝贺你啊，真是太好了，你是不是贿赂了幸运女神啊，嗯？”发表新生去向的那天，我向智彦送去了祝福。

“谢谢”智彦的脸上泛着红晕，这是他兴奋时候的一贯表现。然后他说，“可能是因为崇史一块儿跟着祈祷的缘故呢”

“是啊，肯定是，所以你得请客噢”我一只眼睛眨了一下，一边拼命按捺着自己强烈的嫉妒心。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为智彦保佑过，虽然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但却做不到。在潜意识里，我所作的祈祷完全是相反的。麻由子被分配到智彦那里，其实我是最担心出现的结果。

同时，我心里这么默念着。

分到我这里来吧——

这样我就可以每天都看到她，做着同样的研究，抱着同一个目的，还可以跟她在一起聊天。脑子里浮现着各种各样的邪念，妄想到最后，甚至还幻想着可以无视智彦的存在，哪天我能和她成为一对——

意识到这些念头都是对好朋友的背叛后，我开始痛斥自己：你真不是个东西，下流胚，恬不知耻。而另外一个自己歪曲着脸，弱弱地反驳着：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她现在还没有属于任何人呢。

到最后，我还是克服不了自己的本能，证据就是当我获知麻由子的分配去向的时候，走起路的脚步都沉甸甸的，并全身袭来一种虚脱感。向智彦道贺的时候，我会那么大声嚷嚷，也是由于扭曲的心理在作祟。

必须得割舍掉了，我心想，这种事儿还是尽早了结的好。

但麻由子在我面前出现的频率更高了，虽说不是一个小组，但时常会碰面，这使我的思绪再次零乱起来。一旦她的身影进入视野，我眼里就容不下别的东西了；而在走廊里一听到她的说话声，我的听觉神经就把其他一切声音自动屏蔽了；只要想到她，我的大脑就闭合成了一个环形，只是机械重复着同一个念头，哪儿也到达不了。

偶尔因为一点小事跟她说话的时候，我的心脏都会狂跳起来。她的嗓音听起来像悦耳的音乐，而目不转睛盯着我的瞳孔更会使我乱了阵脚。每当此时，我都会故意用很事务性的口吻回答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并且隐藏起和她多待一秒也好的情绪，反复看着自己的手表。以至于每次和她道别的时候，她总是要道歉“不好意思，耽搁您的时间了”。

回到自己住处后，麻由子仍然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不，应该说我一个人之后满脑子想的全是她。眼前浮现起她的脸庞，她的身体。每次打飞机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关于她的幻想。非但没有玷污了梦中情人的罪恶感，还凭添了一丝兴奋。发展到最后，连白天在学校碰到她的时候，头脑里都会不自觉产生这种猥亵的场景，完全无视了智彦的存在。

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忘记麻由子了，因为担心如果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另一方面心里也害怕，要是对她的思念继续按此势头扩大的话，那么一旦智彦和她结婚，自己会从此一蹶不振。

食堂位于五楼，我走进去之后，看到智彦在窗边的座位向我挥手。几乎所有桌边都坐了人，而智彦对面的椅子是空的，看来是他们为我预留的。

“你来的还真晚”我走近了他们后，智彦说。

“还有点没做完”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在故意拖延。

等我坐下后，麻由子递给我一个四方的塑料饭盒，通过半透明的盖子，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三明治。

“真是感谢，一直麻烦你”我伸手拿起饭盒，时不时还瞄她几眼，“我这份你其实不需要做的”

“其实做两人份和三人份的没区别呢”麻由子说着，微微一笑，那笑脸真灿烂。和她对上眼后一下子慌了神，把本来想要说的话忘了。为了掩饰过去，我打开饭盒盖子。

“看上去真好吃”我发出一声感叹。

“还是让有人帮你做现成的好吧？”智彦在桌上撑着脑袋，戏谑似地说。

我对此没有作答，而是问，“你们俩都吃好了？”智彦和麻由子的饭盒跟前都放着一个自动贩卖机买的喝空的咖啡纸杯。

“嗯，因为崇史你太慢，我们就不打算等你了”

“没关系，不用等我的”我咬了一口鸡肉三明治，肉很嫩，色拉的味道也正好。

“怎么样”智彦问。

“好吃”

“太好了”麻由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从唇间依稀露出的门牙，被光一照闪闪发亮。“光智彦一个人这么评价总有点不放心”

“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话呢”智彦挠挠头。

大约两周前，麻由子偶尔会带自制便当到公司，她不但做了她自己和智彦的，没想到连我的分也一块儿包括了。肯定不会是智彦叫她这么做的，所以多半是她自己的意思吧。

吃她做的便当的时候，我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能尝到她的手艺当然很开心，但另一方面，也带着一种把智彦托付给我的感觉。

“智彦，你还要来杯咖啡吗？”麻由子问着自己的恋人。

“啊，好啊，再来一杯吧，你有零钱吗？”

“我有”她看看我，莞尔一笑，“敦贺也来一杯吧？”

“啊，不用了，我自己去买好了”说完站起身来。

“好啦，你就坐下吧”智彦摆摆手阻止了我，于是我重新坐了下来。

麻由子笑着站了起来，穿上宽大的外衣，因为是背对窗户，光透过薄薄的布料，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穿。光是这一幕就足够让我产生无限的遐想了，目送着她走到自动贩卖机的背影，我脑海里呈现出她裸体的样子：她拿起托盘，裸着身子在自动贩卖机前排队。

“刚才她说了很莫名其妙的话呢”智彦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好友所作的肮脏臆想，悄声对我说道。

“什么话呢”我吃了口三明治，若无其事地回答。

他朝麻由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吞吞吐吐地说。

“她说崇史是不是在故意回避我们”

我往嘴里塞满三明治，看着智彦，默默地咀嚼着。这样就可以不用说话，并且有充分的时间考虑如何作答。

“我跟她说不可能，但她似乎还是这么认为，而且她还说很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我停下了咀嚼，对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让他继续说下去。我也很想听听，这个原因怎么得出来的。

智彦小声说，“喂，崇史，你对她怎么看呢？”

我咽下口中的三明治，感觉就像喉咙被一把刀顶着，忐忑不安地说，“什么怎么看？”

“她呢”说完他又瞟了眼麻由子，继续说，“担心崇史你讨厌她”

我差点呛着，“我讨厌她？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她就是这么认为的，和崇史谈公事的时候，感觉你对她很冷淡的样子。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过来搭讪，而她在我旁边你就不会，她就是这么说的”

真是天大的误会。“这是误会啦”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她一直耿耿于怀”

“我有什么理由讨厌她呢”

“我说啦，我也不知道，不过喜欢讨厌本来就没有理由啊。不过她所说的也不见得就是错的呢”

“什么意思呢？”

“比如像今天”智彦回头看了看，确认一下麻由子还没有回来，继续说，“你似乎有意不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我沉默了，还是被发现了啊，算了，最后总会发现的。

“喂，崇史”看到我的沉默，智彦似乎确信了麻由子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表情开始僵硬起来。“要是你对她有什么看不顺眼的话，你就直言不讳吧。如果我们俩的关系由于她的原因出现裂痕就太可惜了，我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要和她交往下去了”

“你，你，你等一下”我在他面前摊开双手，“不是说了这是误会吗，我从来没有说过对她看不顺眼的话噢”

“那你为什么要回避呢？”

“其实原因是”说着，我心想完蛋了，必须要编出个理由来才行，我用手指敲着桌子，总算有了个主意，“我那是客气”

“客气？”

“你想我和你从初中就在一块儿，认识的人都一样，当然会有很多话题。所以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很多我们俩之间的话题，她可能会因此感到自己被忽视了，这样多不好”

智彦的表情有些疑惑。

“她说这样她也会很开心的，她喜欢听我们俩说过去的事情，你不要以为这样就会把她排斥”

“那就好”

“仅仅是这个原因？”智彦偷看了一眼我的表情，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在说，绝对不可能只因为这个。

“还有嘛，就是”我做了个鬼脸，“因为我很知趣，情侣肯定是两人世界比较开心啦”

智彦立刻收起怀疑的表情，难为情地笑着，“你就不用操这份多余的心啦”

“但我可不想做电灯泡啊”

“说实在的，我还真希望你也在边上呢，光凭我一个人，话题实在是有限，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会介意啦，完全不会”

“那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再有所顾忌，经常陪陪我们，知道吗？“

“嗯，我明白了”

“好，这件事圆满解决”智彦靠在椅背上，抱起胳膊。看到那张愉快的笑脸，我再次遭受了良心的责备。一般的男人交了女朋友之后，都不希望让她靠近别的男人，而智彦对我却是百分百的信任。我依靠想象麻由子的裸体来度过不眠之夜，他完全不知道。

麻由子用托盘端着三人份的咖啡走了回来，智彦突发奇想，说道，“对了，我们今天晚上去喝一杯怎么样”

麻由子微笑着说，“我完全可以”

“崇史也没问题吧？”智彦看着我说。

刚刚进行的对话让我再想不到托辞，“嗯，好啊”我回答。

酒吧的名字叫‘椰子果实’，位于新宿伊势丹附近一所商厦的五楼。走出电梯后，眼前就是两颗巨大的椰子树，这就是酒吧的入口。我们被带到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坐下，而另一边有一个小舞台，三个怪模怪样的人正弹奏着具有夏威夷风情的音乐。

我们点了几个中式海鲜和几杯啤酒，菜单上的内容和夏威夷完全没有关联。

“今天发生了挺有趣的事情呢”智彦喝了口啤酒，说道，从边上麻由子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也知道‘有趣的事’指什么。

“我们拿筱崎君做了试验，对他的颞叶作了一个刺激性测试，崇史你应该也知道，就是那个具有证明颞叶有回想功能的试验”

“就是唤醒过去记忆的那个吗？”

“嗯，他这几天终于能够稳定下来好好进行回想了”

“但这个实验不是必须脑机能研究组的人员在场才能做的吗？特别是对人体进行试验的时候，但今天那些人没来呢”

“我也这么说呢”大碟子装的冷菜端了上来，将其分成三等分之后，麻由子插话了。

“那种程度的电流没关系的啦”智彦撅起了嘴，好像被母亲训斥了的孩子一般。

所谓的回想功能，就是通过用电流刺激大脑来使得实验对象想起以前的往事。由加拿大的脑外科医师，潘菲尔德发明。只是当时使用的并非是现在这种非接触式刺激法，而是在裸露的大脑表面通上微弱电流的原始手段。

“那筱崎说了什么有意思的记忆呢”我脑海里浮现一个长相白净、面相和善的年轻人，他今年和麻由子一块儿被分进了智彦所在的研究小组。

智彦往嘴里放了一块腌章鱼，像嚼口香糖一样咀嚼了起来，然后探出身子，“也不能说有意思，就是很奇怪，他所说的记忆是错误的”

“错误的记忆？”

“是的，把和现实不相符的事情错当成了事实”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不是事实呢？”

“因为”智彦喝着啤酒，两手摊开，“和以前的回答完全不同啊，对于同一个问题”然后转向麻由子，“没错吧？”

她也一脸疑惑不解的样子，点了点头。

“筱崎君想起了什么事情呢？”我问，稍许产生了些兴趣。

“是小学时的记忆”智彦回答，“他能够把六年级时候教室的模样描述得一清二楚，首先他看到了很多同班同学的后脑勺，他的座位应该是靠后的吧。右边是窗户，窗外能够看到高压电线杆，教室似乎位于三楼或四楼，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算术题，筱崎君努力地解答着这些题。任课老师站在黑板边巡视着学生们”他像是自己的记忆一样一口气描述了下来，然后竖起了食指，“问题就是那个老师”

“老师怎么了？”

“上次做实验的时候，筱崎君说那老师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但今天他却这么回答‘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女老师’，你看，很奇怪吧？”

我猛吸了口气，看看麻由子，又朝着智彦呼了出来。

“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呢？”

“是中年男子”他回答，“昨晚试验后，我跟筱崎君确认的，就像你刚刚这么问了他‘哪个是真的呢’，他考虑了一下，回答我是中年男子。然后还说，‘我怎么会想到是年轻女老师的呢’”

“嗯……”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的确呢”我说，“如果这不是单纯记错的话，就应该被篡改了记忆”

随即智彦，啪，敲了一下桌子。

“对吧？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声音显得很激动，“你看，崇史和我的想法一样呢”对麻由子说，她也半信半疑地歪起了脑袋。

“但这究竟如何办到的呢？”我说。

“问题就在这里啊，我很想查明这点，并把这种现象重现一遍。要是成功的话，研究就会突飞猛进呢。这心情就像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终于在前方看到了光明一般”智彦把啤酒一口喝干，向刚好经过的服务生又点了一杯。

和我所在的‘视听系认知系统研究组’通过直接刺激视听觉神经来做出假想现实不同，智彦的‘记忆加工研究组’则是通过外部对记忆中枢神经添加信息来实现的。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我们让试验者实际体验到假想现实，而他们只是赋予试验者对假想事实的体验记忆而已。然而，即使是对脑部结构已经了如指掌的现在，对记忆的机理几乎还是一张白纸。智彦他们连记忆信息以何种形式加工都还没有掌握。

酒量并不好的智彦，今晚的效率特别高，喝的酒差不多是平时的三倍，已经开始饶舌了。一方面研究上已经看到了光明，情绪特别高涨，而且又得在自己至友和恋人面前逞强成东道主角色，使得他最终做出了这种反常的举动。中途有一个穿夏威夷衫的男人向我们走过来，说要帮我们拍一张店内宣传用照的时候，智彦非但答应了，而且还把男人手中的相机挂在了自己脖子上。周围传来一阵嘲笑的喧闹声后，他还挥挥手应和着别人。这样的行为会发生在他身上，在平时是无法想象的。

不过这一连串非寻常的事儿还是使他精疲力竭，不久，他就靠在墙上呼呼大睡起来。

“他太紧张了，让他睡会儿吧”

麻由子点点头，偷笑了一下，她也意识到智彦过于逞强了。

我喝着威士忌，思忖着这种场合下该聊哪种话题，没想到还真让我盼到了这种和她两人单独聊天的良机。但随即我的良心谴责了自己，干吗要把其称为良机？

她脸上虽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目光一直停在喝到一半的橙汁上。她应该已经从智彦那里听说了我并不讨厌她，但可能要让她抬头，还得我先开口才行吧。

“你习惯了研究室的生活吗？”考虑再三，我最后提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嗯，很习惯了”她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一直很忙，处于忘我的状态”

她那张纯真的笑脸，完全让人感受不到心理的阴暗面，让我心里也缓和了许多。能不能把她变成为我的人呢，一股邪念顿时又涌上心头。

“偶尔偷懒一点也没关系啊，放松一下心情嘛”我目光转向睡着的智彦，“不过和智彦在一起，就没这必要了吧”说着，歪着嘴巴丑恶地笑笑，连自己都讨厌起来。

“Reality研究室打网球来放松心情的人很多呢”

“是啊，前面就是个网球场”

“敦贺你不打吗？”

“想打来着，可是硬式的我不会”

“那你会打软式的？”

“嗯，高中的时候一直打”

听了我的话，不知为何她开始忸怩起来，瞟了一眼智彦的侧脸确认他没有醒过来后，开口说道，“那个，其实我也会……”

“哪个？”

“就是刚刚说到的软式网球，在初高中的时候”

“噢？”我心中一直被自制力紧闭的门打开了一扇，我喜形于色，“你也会打软式网球？”

“虽然打得不好”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那是一副至今为止没有见到过的，带点孩子气的表情。

一找到共同的话题，我们俩就忘我地攀谈起来。失败的历史，辛苦的往事，她接着我的话继续说，然后我再接过话茬儿。可聊的话题层出不穷，在对话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了她并未在智彦面前提过打网球的事，而且想尽量避免在他面前谈到体育方面的话题。

对我而言最最开心的时刻，突然就被终结了，睡着的智彦开始扭动起身子，我和麻由子便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我摇摇智彦的身体，让他完全醒过来，“快起来，差不多要回家啦”

他搓着脸，“啊，我竟然睡着了”

“你喝得太多了”

“好像是，嗯，你们俩刚才在干吗呢？”

“因为主角不在，我们没法子只好闲聊了一会儿咯”

“是嘛，对不住啊”他继续搓着脸。

我付了账走出店门后，在电梯前智彦问麻由子，“你和崇史说了什么呢？”

“说了很多呢，关于学校的话题啊，电影的话题啊”她回答着，似乎注意到我走了过来，回头看看我，我小幅点头。

“呵呵”智彦之后就没再问什么。

电梯很挤，我们三个只能靠在一块儿，麻由子的脸就在我的眼前。为了不让她和小个儿的智彦增加负担，我用手扶着她身后的墙，用力顶住。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不用谢，我用目光回答。

我和她之间开始有小秘密了，这使我在心里增添了一份优越感。同时我也察觉到，这是我对智彦的背叛所踏出的第一步。

第二章 忐忑

回过神，发现身边有一面灰色的墙，自己正靠在上面，这是一个阴暗、狭小的房间，四面都被包围着。

敦贺崇史站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又是在做什么。然而他看到自己的样子，苦笑了一下。他的裤子拉到膝盖，正坐在一个抽水马桶上，下半身完全裸露着。

他想起来了，工作到一半产生了轻微的便意，就起身去了厕所。脱下裤子坐上了马桶后，突然袭来一阵睡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尽管不记得是不是解手完毕，但便意已经消失，他小便完后就提起了裤子。

走出单间的时候，崇史立刻感到自己看到过类似的小房间，似乎是梦到了自己在电梯里，但细节想不起来了。不过马上反应过来，这是由于在狭窄的空间睡觉的缘故。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进厕所后才过了十分钟，因为比睡着的时候的感觉要短，他松了口气。其实差不多也到了让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

崇史回到实验室，门口等着一个今年刚高中毕业的器材部的年轻职员，边上放着一辆手推车。

“今天还要做实验吗？”他问崇史。

“不，已经完成了，你带回去吧”崇史打开门，让他进了房间。房间里已经没了须藤的踪影，另外一个小组正在挡板那边开会。

年轻职员点头应允，把装有裘伊和乌匹的笼子抬到了推车上，管理实验动物是器材部的职责。借动物的部门可以实行一般的喂养，但从星期四晚上到星期一早晨必须归还到器材部的饲养课。在这段时间里检查一下动物的健康状况，要是出现问题的话，那个部门就得改进自己的实验方法。

“乌匹的样子仍旧很奇怪，没有什么异常吗？”崇史指着在笼子里越缩越小的雌性黑猩猩问道。

年轻器材部职员也表示不解，“不太清楚，没有健康检查的证明什么都不好说……但要是有异样应该会联系你的”

“话是这么说”崇史看着乌匹，试图消除自己心中渐渐萌生的不安。最近试验的时候，这个小家伙经常会露出虚无的表情，他一直很不放心。

“我想去饲养室看一看”年轻人正推着推车离开的时候，崇史说。“你能给我带一下路吗？”

“嗯？”年轻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慌张地看看笼子，再看看崇史。最后憋出一句话，“嗯，我觉得不太合适呢”

“不合适？为什么？”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那里不允许闲杂人进去，发现后要被骂的”他挠挠头，有点语无伦次。

“啊，是吗，那也没办法”

“不好意思”男生鞠了个躬，走出了房间。

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器材部职工竟然有这么大反应，他不禁心里一阵疑惑。那个员工应该一无所知，只是上面领导关照他说不许让闲杂人等进入饲养室吧。崇史思考着究竟为了什么需要这般警惕，可完全想不出合理的解答。

走出公司后，绕远路去了一次新宿。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突然很想去那条街而已。这种心情就好像寻找值得怀念的东西一般。

在大街上闲荡了一会儿后，我走进了纪伊国屋书店。在专业书籍的柜台站了一会儿，忽然背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崇史回过头，意识到对方是谁之后，“哈”一声喜笑颜开，原来是一个名叫冈部大学同学。

“好久不见了啊，还好吗？”崇史问。

“嗯，不错啊，还没被开除”大嗓门和大学时候完全没变。

走出书店，他们俩进了一家咖啡吧。冈部毕业于和崇史同一个学校的模控专业，现在正就职于一家运动器材制造厂。皮肤依然呈小麦色，而且粗糙，不过穿上灰色的西装还挺像那么回事，这足以证明他比前沉稳了不少。崇史想到自己今年春天刚踏入社会，很好奇自己看上去会是的模样。

两人怀旧了一会儿学生时代后，谈到了同校生的就业话题：有人已经结婚生子，也有人分到了外地的工厂水土不服。

“我对你的事也略有所闻，据说你已经同居了？”从学生时代性格就很直爽的冈部直截了当地问。算是吧，崇史简短地回答。“真羡慕你啊”冈部摇着头说。

“我可是几乎和女人无缘啊，不过你以前就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呢，也是Vitec工作的？”

“嗯”崇史点头，跟他大致介绍了下麻由子的背景，去年刚进公司，在MAC共事了一年。

“噢，这么说，那女孩儿进来后你就注意她了？”冈部笑嘻嘻地说。

“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进MAC之前就见过面了，通过别人介绍认识的”

“是吗，谁介绍你认识的？这个人我听说过吗？”

“你肯定认识，就是三轮啊”崇史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对了，介绍麻由子给自己认识的正是他，之前完全忘记了。为什么会忘了呢？是否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想起来呢——

“三轮？啊，那个家伙啊”冈部似乎回忆了起来，大幅点头。“他和你的关系很好呢，不过那家伙会结识那种女性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他说是在电脑商城认识的”

“嗯，那三轮有女朋友了吗？”

“嗯，让我想想，不，还没有”说着，一阵莫名的不安向崇史袭来。

“这样啊，那家伙也真是与众不同呢”冈部苦笑道，“明明自己没有女朋友，竟然还介绍给你”

“嗯，的确是啊……”崇史低着头，望着杯中的咖啡。

那时，智彦说麻由子是他在电脑商城认识的同伴，两人只是普通朋友。他说要介绍给自己认识，于是那天才去了新宿。至少，崇史记得是那样的。

不对，崇史胸口一下子堵得慌。

真的是这样吗？

突如其来的思绪，带来了一阵疑问，记忆之火开始摇曳、模糊起来。智彦当时介绍麻由子是自己的恋人吧？然而那个女人，却是自己曾经一见钟情的对象——

不，不，崇史立即就否定了这一说法，那只是前几天的梦境而已，并非现实。他好像混淆在一块儿了。

“那么现在那个家伙在干吗呢？”

嗯？崇史重新抬起头，“什么在干吗？”

“他和你一起进的Vitec吧？现在还好吗？”

“啊，是啊”崇史喝了一小口已经冷掉的咖啡，“嗯，他现在应该挺好的吧”

冈部有点意外，睁大眼睛说，“你们不怎么见面吗？”

“嗯，那家伙现在正在洛杉矶的总公司呢”崇史回答。

“哇，在美国啊。能上调到总公司，一定是非常优秀啊”这是冈部通过别的公司了解到的，“一时半会儿不回来吗？”

“这个”崇史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嗯，你们俩人本来那么要好呢”冈部感慨万千地说，点了几下头。这一成熟举动证明他也深知，进入社会后就不可能像学生那样了。

两人并肩走出了咖啡店，一起来到车站后，崇史和冈部道了别，往返方向走去。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那是三轮智彦的事。

其实崇实也是最近才知道他去了洛杉矶的事儿，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的第二天，他从须藤那里听说的。在MAC时代，须藤是智彦的直接导师。

“因为很突然，可能连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吧，过几天他就会联系你的，差不多也该安顿下来了”对于惊讶的崇史，须藤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但作为崇史来说，这理由完全讲不通。再怎么紧急的事情，智彦也不可能完全不和自己联系。比如在出发前至少可以从机场打一个电话。

更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已经从MAC毕业了两个多月了，自己却完全疏忽了这位朋友的去向。那这两个月里我在干什么？他回想着，其实做了什么自己记得清清楚楚，但为什么完全想不起智彦来呢，关于这点，他完全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洛杉矶吗——

心里隐隐作痛，上调到美国的总公司曾是崇史的夙愿，如果在MAC获得的成就得到认可，那这个梦想很有可能就会成真。然而他却迟迟没有等来总公司的提名。而事实上，总公司却选中了智彦，崇史必须承认，他的嫉妒心到现在为止还依然存在。

智彦说不定是不想伤害好友而默默地去了美国，崇史转念想，然而他却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问题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崇史胸怀纠结的心情走着，经过伊势丹的门前时，目光突然停留在了对面的那幢商厦上。那上面挂着一排餐饮宣传招牌，看到其中的一家店时，他站住了。

他视线捕捉到的，是那块写有‘椰子果实’的招牌。

崇史脑子里涌来一阵复杂的思绪，杂乱无章得都无法称之为思考。首当其冲的，是关于这家点的记忆。一年前，他带着麻由子和智彦来过这儿，喝得烂醉的智彦，和麻由子聊起的软式网球话题。

那一瞬间之后，又一个情景模糊地展现在他的脑海里，和他刚刚浮现的记忆极为相似，只是略微不同。他深吸口气，发现了这个不同之处，那就是自己在这个回忆中的心情，他对智彦怀着一种内疚感。当意识到这种内疚是出于对至友的爱人产生了爱慕之情的时候，崇史愕然失色。继前几天的梦之后，麻由子是智彦恋人的错觉，又一次在大脑回路中出现。

他试图把那时的情景更细致地回忆起来：一边喝着酒一边和麻由子聊天，把烂醉如泥的智彦叫醒离开酒吧，之后又把她送回了住处——

从这里开始，记忆开始朦胧起来，取而代之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场景：智彦和麻由子手拉手渐渐离开了。

这不可能，崇史摇摇头，他们和自己分开后两个人一起回家？绝不会有这种事。随后，他又扪心自问，如果不是现实，那这个场景是哪里见到的呢？

他额头渗出了汗水。几个白领模样的人冲崇史吃惊地看了一眼，走了过去。他便也离开了那里。

难道又是梦吗？在颠簸的电车上，崇史想着，我把梦当成实际发生过的事情了吗？看来只能这么认为了。但为什么一下子又会做这种梦呢？这个梦和最近想不起智彦一事有什么关联吗？

崇史不管怎么想都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崇史拖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公寓。麻由子似乎已经回来了，窗户里灯亮着。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差”麻由子出门迎接时看到他鞋也不脱，呆呆地望着她，便说道。

“不，没什么”他脱了鞋，走进了房间，餐桌上放着盒装寿司，应该是麻由子从学校买回来的。

崇史换了衣服，回到桌前，麻由子立刻给他盛了一碗清汤，崇史在伸手前问道：

“喂，麻由子，你还记得智彦吗？”

“三轮君？”她右边的眉毛微微上扬，不过除此之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崇史看不出来。“记得啊，我当然记得了”轻声笑了笑，“怎么啦，突然这么问？”

“那家伙如今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呢”她啪嗒眨着眼睛，“我什么都没听说”

“果然啊”

“什么果然？”

“那家伙现在在美国呢，洛杉矶的总公司，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

“哦？真厉害啊”麻由子喝了口汤，伸出筷子夹了个寿司。崇史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异样的表情。“三轮本来在MAC的时候就深受教官好评啊”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崇史说，“我们俩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想起智彦呢，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朋友完全抛在脑后”

“不能说是忘记，只是没工夫去想吧？你这两个月一直在拼命适应新的生活呢”

“即便是这样，一点不想也很不正常啊，在MAC的时候曾经那么亲密”

麻由子本来想吃个明虾寿司，结果又放回了盒子，有些困惑地皱皱眉头。“虽然是这么说，但想不起来也没办法嘛”

崇史点点头，用筷子在木碗里搅拌起来。“你说的也对，再怎么不可思议，这就是现实也没办法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想不起三轮的事情又怎么样了呢？”麻由子狐疑地望着崇史的脸。

“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想不通而已”崇史筷子也不用，用手拿起一个寿司就往嘴里塞，海苔的口感一点都不好。

对于他莫名其妙的话，麻由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她转身去泡茶。在凝望着她的时候，崇史脑海中又呈现一幅奇妙的画面：她正站在智彦旁边往他的茶杯里倒茶。他晃晃脑袋，想抹去这画面。

前几天所做的奇怪的梦，当然没有告诉她。因为怕她笑话，也怕她生气。但今天看到‘椰子果实’招牌后所萌生的感受，使得他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他说。

“你刚才说得已经够奇怪啦”麻由子把茶碗放在他跟前，“好吧，你说”

“你和智彦，你们两个人，嗯，只是普通朋友吗？”

麻由子一下闭紧了嘴，表情顿时阴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声音也开始低沉，“你在怀疑我和三轮的关系？”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知道——”说到这里崇史语塞了。

他想，自己究竟要知道什么呢，说实话，他很想确认一下去年自己和麻由子是不是真正的恋人。但他知道，这问题纯粹属于废话。正是因为两人是恋人关系，才开始了现在这样的生活。

“对不起，我脑子有点不正常，你忘了刚才说的吧”他捂着自己额头，一阵胸闷使得他对眼前的寿司失去了兴趣。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想稍微躺一会儿，头很痛”

“没事儿吧？”麻由子立刻来到他身边。

“嗯，可能太累了”

“百分之百是”麻由子轻轻握着他的手腕，露出忧郁的眼神。崇史觉得，她是担心着自己的身体才做出了这样的表情。

本来洗完澡下国际象棋是他们的爱好之一，但这天晚上却没有摊开棋盘，早早地上了床。崇史少许张开右边的胳肢窝，麻由子钻了进来。他翻了个身，左手抱住她的腰，把手指伸到了她睡衣里面，正要拉开内衣的时候，麻由子笑着说。

“你不是累了吗？”

“没关系”他说着，开始爱抚起来。脱去了她下半身的衣服，也把自己的衣裤脱掉，两腿交叉，两个人的脚都有点出汗。她拿起他的阴茎，他勃起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他试图亲吻她，她闭上了眼睛。

这时，崇史又产生一种不祥的念头。

他看到了智彦的脸，一阵罪恶感涌上心头，心中被不安占据着。这种风暴般的压迫感足以夺走崇史的性欲。

麻由子睁开眼，有些惊讶，因为感觉到了她手中的阴茎正迅速缩小着。

“怎么啦？”她小声问。

“没什么”他回答。

但至少这个夜晚是泡汤了，他迟迟未能勃起。麻由子轻轻拍了拍他胸脯，说道“这种情况属于正常，你别担心”

崇史没有回答，只是两眼直直地望着黑暗深处。

场景三

我在房间里凝视着黑夜，大脑思考着，思考着麻由子，还有智彦。

我的良心在我耳畔低语：以后不能再接近麻由子了，否则就会失去一个无可替代的至友哦。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会喜欢我。

随即另一个自我反驳，对自己诚实一点吧，爱一个人没有罪过。

苦闷、痛苦、烦恼、焦躁，不一会儿我就精疲力竭，陷入了睡眠——这几个夜晚一直是如此。转眼到了六月。

这天上午的休息时候，我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罐咖啡，麻由子走了过来。她T恤外穿了件白大褂，因为五官非常庄重，所以比起那些华丽的服装，我觉得她更适合这种打扮。当然对我而言，她穿什么都很好看。

她冲我微微一笑，说“今天智彦请假没来”，最近她终于对我不用敬语了。

“生病了？”

“好像是感冒，我刚给他打了电话”

“严重吗？”

“他说有热度，虽然吃了药”她显得很担心。

“那我们今天回家的时候去看望一下吧，说不定吃东西都不太方便呢”

“好啊”麻由子笑着说。

五点我们便从MAC出发前往智彦的住处。他家住在高田马场，虽然走路需要30分钟以上，但麻由子提出还是步行去。“今天的风感觉非常舒爽呢”，这是她的理由，尽量想和她多呆一会儿的我当然不会有异议。

“你去过他的住处吗？”我若无其事的提问。

“只去过一次，去看看他的电脑”麻由子作答，这较为随意的口吻无意中让我松了口气。此刻只要她露出一丝踌躇之色，我就立刻会联想到她和智彦有了肉体关系。当然也不能断言这种随意的口气就能说明什么没发生。

“那他有没有到过你的房间？”

“还没有，他一直只是送到我公寓门口”

本想问为什么不让他进去呢，我还是咽了下去。这问题太奇怪了。

“你一个人生活了多久？”

“从上大学就开始了，所以已经第五年了”她摊开手掌。

我从智彦那里听说她住在高円寺。

“你老家是新泻？”

“是啊，那可是正宗的乡下”她皱起鼻子笑了，“你可不要到处传噢”

“那你父母知道你们的事吗？就是，嗯，你和智彦交往的事情”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就像前方的晚霞顷刻间阴暗了下来。接着，她挤出了一丝凄凉的笑容，摇摇头，“他们不知道，我还没说”

“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她停下了脚步，前面的信号灯正好变成了红色，“他们肯定不会理解我的，他们思想极其守旧，简直跟古董一样”

“但男女交往之类的总会同意吧？”

“不是这个意思”她思考着合适的用词，然后把头转了过来，“还是免不了带着歧视的眼光”

“歧视……”

“就是对身体像他那样的人”她加强了语气，声音里饱含着愤怒，“你一定决定很过分吧？都这种年代了”

“原来是这样啊，但智彦的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都一样的，总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其实心里充满着偏见。如果引见了他给我父母，我妈妈肯定会说‘没什么本事也就算了，你至少给我找个四肢健全的男人啊’”

“怎么可能……”

“你一定觉得我在开玩笑吧？可是这是真的，我都烦死了”麻由子像对母亲一样瞪着红绿灯，绿灯亮了之后，我们又迈开脚步。

“但最后你必须得说的啊”我说，“如果你们一直交往下去的话”

“是的，而且我有义务打破这种歧视观念，但是……”麻由子一边看着脚下一边行走着。

“那你又怎么样呢？”

“我？什么怎么样”

“对于智彦的缺陷，你是怎么看的？不会一点都不介意吧？”

“是啊……”她开始支支吾吾的，但过了一会儿态度又坚决起来，“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不太对劲的确是事实，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讨厌，一次都没有。我想助那个人一臂之力，觉得如果自己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我真羡慕智彦啊”

“是吗”麻由子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我说，“那不是一种同情吗？”

她又停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在十字路口，前方也没有红绿灯，而是人行道的中央。她把脸慢慢转向我。

“我觉得不是”杏仁般的大眼睛折射出严肃的光芒。

“是吗？”

“因为成为了他左臂右膀之后，我自己也能获益。一旦他幸福的话，我也能得到幸福”

“你就不带一丝怜悯之心？”

“嗯……”麻由子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起来，我略微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还是有一点的吧？”

麻由子仿佛全身一下子没了力气，摊开双手。

“不可能没有的啊”

“也是”我点点头，“我也同样如此，要是有人问我是否夹杂同情心，还是无法否认的”

“但不光是如此”

“那当然，但这种同情心起的作用还不小呢。经常会怕伤害到他而说话小心翼翼的”

“我倒不怎么考虑这种事”

“我会经常有所顾忌的”我断言，“之前你也不是向他隐瞒了我们正谈论网球的话题吗？”

“那个是……”麻由子语塞了。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心意。智彦是我的好朋友，你也是”我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都是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我第一次对她表达了自己的感情，不过麻由子似乎没能领会到这告白的本质，只是爽朗地笑笑，并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沉默着，表情看上去像在沉思。我开始厌恶起自己来，明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却再三地质问她，无非是企图动摇她对智彦的感情而已。

“对他说谎不太好”她半天憋出了这么句话。

“那也不一定噢”我回答。

我们途中经过了一家超市，便准备进去给智彦买些食物。麻由子对智彦爱吃的东西完全没有概念，所以决定权便掌握在了我手上。

超市前方的不远处，有一家卖宝石和金银首饰的折扣店。麻由子不由停下了脚步，静静望着陈列柜。

“有你喜欢的东西吗？”

“嗯，不过五万日元有点贵”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们快走吧”

我看了一眼陈列柜，一枚镶有蓝宝石的胸针正好是她说的价格。

来到智彦的房门前，我从兜里拿出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转了一圈，门开了。智彦留了一把钥匙在我这儿，因为他母亲说“如果放一把钥匙在敦贺君这里就安心了”，当然智彦不在家的时候，我是不会随便进来的。

打开门口，我叫了一声，“喂~，你在吗？”在窗边的床上，凸起的蓝色床单动了一下。

“你来了啊”智彦直起了身子，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睡衣。他从枕边拿起眼镜，“麻由子也来啦？”，脸上露出了笑容。

“身体感觉如何？”

“还有点热度，不过放心吧，明天就能去上班了”他说道，并观察着麻由子的一颦一笑。

“你可不要勉强哦，要是恶化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说回来，现在可是关键时期啊”说罢，看了一眼麻由子，“关于试验计划和须藤商量过了吗”

“他说改到下周了”

“是吗”智彦躺在了枕头上，“本来大脑机能研究组应该今天过来的，真遗憾呢”

“你着什么急啊，做出很可观的数据了吗？”

智彦摊开放在枕边的文件，上面还插有图表，我瞟了一眼。

“嗯，这话以后再说吧，总会有机会说的”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赶紧合上文件。

“智彦，你吃过饭了吗？”麻由子问。

“早上吃了一碗杯装泡面”

“我猜就是”我拿起塑料袋站起了来，“今天给你熬点特制的菜粥喝”

“啊，那我也来帮你吧”

“你就别去了，让崇史一个人做吧”智彦躺在床上，笑着说，“崇史的手艺可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哦”

不过麻由子还是走到我身边，帮我切起了青菜。

熬了三人份的菜粥，外加一盘红烧带鱼，这样，三人的晚餐就大功告成了。菜粥的味道还算不错，“真好喝，我要对你另眼相看了呢”麻由子也说。

“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也是这样喝着崇史熬的菜粥呢”晚饭后，智彦喝着袋泡绿茶说道。

“说起来的确如此啊”

“回想一下，我几乎每年的这个季节都要得感冒呢”

“所以你得注意身体了”麻由子说。

“得感冒的一直是我，崇史从来不生病的呢”

“也并非如此噢”

“但从来没有卧病在床啊，如果不是盲肠炎初中就是全勤，高中时候的缺勤也都是逃课所致”

哈哈哈，我大笑，智彦继续说着，“果然是练过身体的人啊，初中时候就一直是运动俱乐部的成员呢”

我马上收起笑容，低头盯着已经空了的碗。

智彦对麻由子说，“崇史以前是软式网球选手呢，在静冈的高中里可是很出名的哦”

“没到哪种程度啦”

“绝对是这样，你别谦虚了”

“其实”这时，麻由子开口了，看了看我，再看看智彦，脸上泛着有点僵硬的微笑，用明显是装出来的欢快语气说，“其实我也一样呢”

“一样？”

“软式网球，我在高中时期也打过，我跟你说过吧？”麻由子对着智彦说。我低下了头，不忍看她做作的表情。

“没，我可没听你说过”智彦回答，也许是心理作用，语调低了下来。“要是你说过我肯定记得，这种话我不会忘记”

“是吗……”麻由子声音快听不见了。

“那你打软式网球……崇史知道吗？”

我抬起头，由于日光灯反射在他的眼镜上，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所以有些不安。

“不知道啊”我回答一声。

“呵”那一霎那，智彦的目光落到了被子上，随即又立刻转向了麻由子，嘴角重新浮现出笑容。“那你以后和崇史一起打吧，大楼前刚好有一个网球场，对吧？”

最后的‘对吧’，是冲着我说的。

“那以后一块好了”麻由子看着我说，我含糊的点点头。

然后，我和智彦聊到了高中时期的往事，但总是气氛不太够，其间出现了很多次沉默。因为智彦是音乐发烧友，我提到了他推荐给我的CD和MD，但那只是增加了对话的中断次数而已。

等到过了夜晚十点，我站了起来。麻由子也说要回去了。

“你们特意来看我，真是过意不去啊”智彦在床上目送着我们。

我扬起一只手，和他道了别。

我和麻由子两人一直走到高田马场站，她显然有些消沉，脚步很沉重。

“那种话要是没说就好了”走了一会儿后，麻由子开口说。

“网球的事？”

“嗯”

“看来来这儿之前，我说的那些话多余了”

“那倒没关系，是我的问题”她小声叹气，“他肯定听得出那是谎话”

“你是指我不知道你打网球的事？”

“是啊”

“嗯……”智彦直觉的敏锐程度我是最了解的，“可能吧”

麻由子又深深吐了口气。

我们在高田马场车站告了别，她乘的车先来了。

“你别想太多了”这是我最后跟她说的话，她微微一笑，点点头。

望着麻由子乘坐的电车渐行渐远，我胸中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并相互纠结着。那就是：她对智彦的感情明显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后，所产生的罪恶感和欣喜感。

第三章 丧失

崇史一说自己要去公司，麻由子露出了略显意外的表情。那是星期六的上午，两人和往常一样吃着早午饭的时候。桌上放着烤面包、咖啡、色拉，还有荷包蛋和番茄酱。除了咖啡之外，其他的都是崇史准备的。

“双休日还要上班？真少见呢”麻由子带着怀疑的神情说道。她还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的毛衣。

“我还有一些需要整理的数据，本来想昨天做完的，但服务器出了点问题”崇史说着，往面包上涂了点黄油，目光没敢对着麻由子。

“你昨晚怎么没说呢”

“我正犹豫着该如何是好，结果还是决定去一趟”

“一定要今天去吗？是很紧急的工作？”

“下周马上就要开部门会议了，到时候需要用到这个数据”

“嗯”麻由子似乎仍然有些不解，耸了耸肩，微笑着说，“今天本来还想让你陪我买东西的呢”

“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去吧”

“明天也不行吗？”

“现在还不知道，说不定也会有事”

“是吗……，那我自己去好了”

“嗯，对不起”崇史说完，番茄酱也不蘸就吃掉了荷包蛋。吃完早饭之后，他回到卧室，打开了和麻由子公用的书桌第二个抽屉。里面装的都是办公用品以及一些计算机相关的备件。他从里面取出一只装订书针的小盒。打开后，里面不是订书针，而是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手掌上，作出思考状。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却不知其缘何而来。

换完衣服，崇史对麻由子说，“那我走了啊”

此时她正洗着餐具。

“你就穿成这样去上班？”她回过头来问，崇史穿着牛仔裤和休闲衬衫。

“双休日上班这样穿没关系”

“是吗，早点回来噢”

“我会尽量的”他穿上运动鞋，离开了公寓。

坐地铁到早稻田后，他买了一张车票，和去公司相反的方向。他在第一站就下了车，高田马场。三轮智彦的住处就在这里。

昨天崇史在公司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是打给智彦在MAC学习时所住的公寓，本以为他可能会搬走，没想到他还住在那儿，是电话录音自动接听的。

“现在我不在家，请在哔一声之后留言”

那不是智彦的声音，而是事先设置在电话里的合成录音，但崇史对此有印象，智彦还住在那儿，他深信。

另外一通电话，他打到了智彦的老家。

和崇史一样，智彦的老家也在静冈市，他们以前经常会到对方家里串门。智彦的父亲经营者一家印刷厂，崇史还记得，他是一个为了养活独生子每天起早贪黑工作的父亲。他母亲是一个很善良、一直带着慈祥面容的小个子女人。崇史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进入Vitec公司前一次回家探亲的时候，那时她还管自己的儿子叫‘小智’呢。

接电话的，正是那位母亲。崇史自报姓名后，本以为她会回以怀念的口气。

然而智彦母亲的反应，却不自然得出奇。

“啊，敦贺君……”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了吗？”崇史问。

“嗯，没什么啊，对了，敦贺你有什么事吗？突然打电话过来”

“关于三轮君的事情，我有点要事相问”

“智彦的事……，这样啊，是什么呢？”

“他最近完全没有联系我，然后我就很好奇，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啊，智彦啊，我听说那孩子现在在纽约呢”

“洛杉矶对吧，这个我知道，但在那边怎么样了我完全不知道，信也没来一封”

“信……，哦，对，这么说起来，他也没给家里写信呢。对不起啊，那孩子懒得动笔。不过你用不着担心，他好像在那儿好着呢”

“他打来过电话吗？”

“嗯，来过几次”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嗯，大概上周中段左右吧，吃晚饭的时候”

“你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我也想给他打电话呢”

崇史说完，智彦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其实呢，他的房间里没有装电话，而且那是个临时的住处，他说过不了几天就要搬走的……”她没再能继续往下说。

“那您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呢？”

“嗯，这事儿我也担心过，不过现阶段也没什么大事，他也会时不时给家里打电话的”

说到这里，智彦母亲又不说话了，像是在等崇史的回应。

“……这样啊”

“是的，你还特地打电话来，真是对不住了”

“那接下来他什么时候会打来电话呢？”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他的来电总是很突然”

“你说他住处没有电话，那他是从公司打过来的吗？”

“应该是”

“……我知道了，那么，如果他要再打电话过来，阿姨您能不能让他也联系一下我呢，对方付费的那种也没关系”

“嗯，好的，我会跟他说的”

“拜托您了”

挂了电话后，崇史拿起书桌上的记录用纸飞速地写下几个数字，他在计算着与洛杉矶的时差。如果是晚餐时打来的电话，那智彦那边应该是半夜才对。

不可能，崇史想。至少电话不可能是从公司打来的。

除此之外，他母亲的话里还有很多疑点。最奇怪的是，她似乎对于无法联系到自己儿子这点并未抱有什么不满。

她一定隐瞒了什么，崇史立刻作出猜测，三轮智彦消失了踪影肯定是有缘由的——

从高田马场站下车，步行大约五分钟就到了智彦的公寓。这是栋细长型的房子，墙上砌着砖块图案的瓷砖，他的房间位于五楼。崇史按下电梯的按钮，发现这个电梯很旧，速度也很慢。

“等急了我有时候也会走楼梯”崇史想起智彦曾经这么说过，同时也暗示着自己的腿脚并没有不便之处。

到了五楼，眼前就是智彦的房间，503室，名牌上用记号笔写有‘三轮’的字样。崇史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钥匙，还装在订书针盒子里。

其实昨天确认了智彦还住在这里之后，完全没有产生过到这来的念头，因为觉得就算来了，不进房间也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今天早上，崇史猛然回想起了自己有智彦房间的钥匙，并且放在了抽屉里的一个订书针盒中。那时才萌生了要去一次智彦住处的念头。

然而崇史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至今为止完全忘了那把钥匙的存在，而为何又一下子回忆了起来呢？当然日常生活中也不乏突然回忆起遗忘许久事情的事例，但回想起这把钥匙时候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就和想起智彦的时候的一样，崇史深切感觉到。

他估摸着继续想下去也没有一个结果，便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锁很顺利地打开了，他拉开了房门。

房间是一室户，往房内瞥了一眼之后，他就在门口呆住了。

眼前出现的情景，使得他怀疑是否这里经历了一场暴风雨。

墙边的两个不锈钢书架上几乎没有一本书，而全都杂乱地堆放在了床上，书桌也是如此。抽屉里的几乎都被倾倒一空，衣柜里的衣服也都全都拿了出来，音像套装边也到处散落着录像带和CD.

崇史脱了鞋，尽量不踩到地上的物品，走进了房间。再次环顾屋内。

首先映入脑海的，是这里被小偷入侵了。崇史曾见过有过此种遭遇的人家，那是住在附近一个朋友。那时崇史还是个小学生，不懂得同情，他出于好奇心才进去看的。那时候看到的房间，就有点这样的感觉，整个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是不是要通知警察呢，他考虑着，当然如果真得有小偷来过，的确应该这么做。不过首先得找到能够作此断言的证据才行。

他尽量避免着无心的触碰，走到窗户边上。窗边放着一只小床，床上的毛毯很自然地翻卷开，让人感觉智彦最后起床后就没人再动过。不过床下方的收纳抽屉都被拉了出来。

崇史检查了一下窗户玻璃的状况，既没有碎，月牙锁也锁得牢牢的。那么入侵途径一定就是玄关了。

同时，崇史得出了结论，这并非是一起单纯的盗窃。

若是熟练的小偷，不用钥匙或许也能打开锁，并且趁着房门没锁入室盗窃的小偷也不占少数。然而，不管是何种情况，小偷在离开房间的时候，绝对是不可能把门再次锁上的。而这个房间的大门是锁上的，如果这不是小偷干的，那又会是谁呢？

第一个人选，当然是智彦自己，在赴美之旅前，他会不会到这里找过东西？但崇史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太了解智彦的性格了，不管是何种紧急的情况，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破坏性的行为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某人出于非盗窃的目的，弄乱了房间又离开了。如果目的不是盗窃，那很可能就是寻找什么东西。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胡乱摆放在书桌上的新型迷你软盘，简称MD。崇史这些Vitec研究人员经常把其当作计算机外部储存设备来使用，因为它的容量是三寸软盘的几百倍。这个MD很可能是智彦为了工作用途而买的。

书桌上满是尘埃，在放有MD的地方清晰地留下了一个四方的洞。入侵者进入这里，似乎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崇史正考虑是否要将这种状况向智彦父母，最终认为还是不汇报为妙。因为昨天智彦母亲在电话里的谎话连篇的事儿仍心有余悸，而且他有种预感：这房间变成了这幅景象，他们很有可能知道。智彦已经离开这里两个多月了，这个房间纯属多余，本该退租才对。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肯定是有某种原因的。而这个原因，绝对和目前这种反常的状况不无关系。

崇史把MD放回桌上，开始检查起摊放在地上的书籍。有分子生物学、大脑医学、机械学、热力学、应用科学等等，都是一些控制论所必需的专业书籍，其中一大部分崇史也有。剩下的是一些小说、写真集之类的。还有几本音乐的专业书，因为智彦对小提琴很感兴趣。

看着这些书的标题，崇史开始嘲笑起自己的愚昧来，就算是把这里的书看了个遍，肯定还是不知道入侵者要找的东西。想知道入侵者的目的所需要确认的，不是留下的东西，而是缺少的东西。

虽然不可能对智彦的持有物了如指掌，但这里崇史也来过多次，对什么地方放了什么东西还是有个大致概念的。崇史把书放回书架，整理着脑中的记忆。

他立刻意识到，原本应该放在书架最上层的文件夹全都不见了，崇史知道，智彦把在MAC时候的实验结果和报告书都按课题分类保管着。

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电脑旁，果然如此，装MD和软盘的盒子空空如也，只剩下了未使用过的新盘。他又翻找了书桌上和抽屉里，别说是笔记了，连记录用纸都没发现。

被入侵者拿走了吗？不，现在还不能妄下判断，崇史想。

最有说服力的可能性，是智彦去洛杉矶的时候带走了。换成是崇史被派往美国就职的话，他很可能也会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毫无遗留地带走。

只是有一点，崇史重新审视着书架，要是这样的话，他不会把这些专业书也一块儿带走吗？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继续搞研究的必备书本，在美国是很难买到的。

同样的说法也可以套用在衣服上。散乱者的衣服里，有几件崇史清楚地记得智彦穿过。为什么这些衣服都没带到美国去呢？

崇史在床上坐了下来，仔细察看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目光停留在了音像架上。他走了过去，仔细检查着内部。

果然，MD找不到了，并不是电脑使用的那种，而是其原来的用途，作为视听媒介的MD。里面装有智彦很喜欢的古典音乐。不光是MD，连古老的盒式磁带也没了。只有市面上销售的CD还放着，只把录了音的东西带到了美国，怎么想也觉得太蹊跷了。

经过检查还发现，录像带也都消失了踪影，只剩下未开过封的。连拷制那些假面超人的电影、还有智彦每周必看连续剧的录像带都不知了去向。

崇史开始整理起思绪，这个房间里消失的是：文件以及笔记、软盘、MD、盒式磁带、录像带，这些东西有什么共同点呢？

都是能够写入信息的东西。

也就是说，智彦把所有装载着情报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了。

顿时，崇史的背上吹起一股寒风，无法想象这是智彦自身所为，只能解释成是入侵者带走了一切。

这个入侵者究竟想要什么信息呢？MD和软盘暂且不论，连盒式磁带还有录像带也卷走，有点非同寻常。盒式磁带作为计算机储存媒介使用，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至于录像带，市场上能买到的机器都无法办到。当然未必是作为计算机的储存媒介，也可能是通过实际播放来留下信息，但据我所知，智彦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做法。

简单的考虑，入侵者的目标最有可能是智彦的研究成果。但为什么呢，崇史想不通，智彦小组的研究成果应该还没有达到需要盗取的地步吧？或者说还没成形——

不对，崇史糊涂了，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会不会做出了了不起的成果呢？

“颠覆Reality学科常识的重大发现”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着，崇史不由得抬起了头。

是什么呢？他想。

他感觉到谁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是某人在对智彦的研究加以赞赏的时候，究竟是谁，又在何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似乎这又是种错觉。

崇史环视着房间，想找出一些能解释这状况的提示，入侵者到底是何许人也？他的目的又何在？他达成了目的吗？智彦自己知道这事儿吗？

崇史目光移到了音响边的架子上，那上面摆放着几本乐谱，旁边还有几本相册。说是相册，但也没有很花哨的封面，只有薄薄几页，就像是照相馆的赠品一样。

崇史翻开看了看，一张久违的脸庞立刻映入眼帘。那是在进MAC之后，崇史和智彦二人的东北之旅，这些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智彦站在一块巨石上挥手，肤色罕见地晒得很黑，看起来很健康。而在他身后的流水便是严美溪。下一页是两人在恐山拍的，他们还开玩笑说要照出身后幽灵。

在东北之旅的照片后面，是智彦的单人照，上面没有日期，从他身着的运动衫和牛仔裤来判断，应该是五六月份的时候。他正坐在长凳上笑着，身后依稀可以看到一座城堡。

崇史意识到，这里是东京迪斯尼乐园，又往后翻了一页。两页之后还有一张同时期拍的，智彦独自站在迪斯尼乐园的入口前，右手提着纸袋，左手作着V的手势。

令人猜不透的是，这两张照片之间空开了一页，看起来就像是事后抽出来的一样。

而且这究竟是什么时候拍的呢，崇史回想着。崇实不记得他和智彦两个人去过迪斯尼乐园，那也不是两个大男人一起去的地方。

当然，智彦一个人也绝对不可能去，也就是说，智彦的同行者应该是一个女人。那么应该会留下他和那女人的合影以及她的单人照，那些照片肯定也在这本相册里吧。

但这些照片被人拿走了，是出于什么目的呢？崇史疑惑不解。那个女人又会是谁呢？结合其和东北之旅的时间先后来推测，这些照片应该是去年的初夏拍的。那时候，智彦有交往的女人吗？

没有，崇史立即得出结论。不光是去年的初夏，智彦和女性从来就没有过这类交往。他深信，如果智彦交了女朋友，第一个就会通知自己。

然而，此时头脑里一下浮现出麻由子的脸庞。同时，这几天来一直困扰着崇史的烦恼，再一次萦绕在他的心头。

是麻由子和智彦一起去的？

他不住地摇头，安慰自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是自己的恋人，现在是，一年前也是。然而这却无法抚慰他内心的不安。为什么自己对智彦和麻由子成双成对的景象如此熟悉呢？相反，他试图回想自己一年前和麻由子的往事，记忆却开始模糊起来。

他强忍着不悦，合上了相册。他的本能拒绝了自己继续深究此事。

他打算先查明入侵者的身份以及其目的所在，但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这么干下去也不会得到有益的情报了。崇史来到了门口，穿上运动鞋，一定要和智彦取得联系，就这么定了。

准备最后再看一眼房间的时候，突然窗外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窗帘拉开了一半。

对面也有一户同样的人家，一个人正站在外面的楼梯上，好像是个男人。他手上拿了一只照相机，镜头上还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崇史脱了鞋，跑到窗户边上，男人消失了。不知是乘上了电梯还是躲到了某个房间。

崇史打开窗，搜索着男人的踪影。不一会儿，在一楼的大门处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崇史无法判断他是否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但步伐看上去极为慌张。西服男跳上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子后，立刻飞驰而去。

崇史离开智彦的住处后，前往了MAC。其实很早就想要来一次，只是平时在那儿会碰到麻由子，这是他希望避免的。因为当前时点他并不希望把自己抱有的疑问和烦恼告诉她。

和Vitec一样，MAC双休日也休息，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门卫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崇史向他出示了自己Vitec公司的工作证，走了进去。

大楼内部还是有些人在工作，学术峰会以及研究会召开在即，研究室的人员应该无暇休息。

崇史敲了敲一楼最边上的一扇门，“请进”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回应道。崇史推开门后，一个正在窗边书桌埋头写东西的男人回过了头，他瘦得脸颊凹了下去。他是崇史在这里工作的时候的教官，名叫小山内。

“嚯”发现了崇史的小山内坐着转过了身，笑容使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好久不见了啊，你还好吗？”

“还算挺好”说着，崇史也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山内老师星期六也肯定在，我猜得没错”

“你以为研究又碰到什么麻烦了？不过你要这么想也没法子，因为我们就一直做着重复的工作”

“中研也是每天尽做动物实验呢”所谓的中研，就是崇史现在工作的地方——中央研究所的简称。

小山内拿起烟灰缸上正冒着烟晕的香烟，吸了一口，满足地哼了一声。

“你那边也没什么成果吧？有人说只是把我们这里的基础数据重新试验一边做个确认而已”

“确实没什么有起色的进展，还没达到应用的程度”

“不过，据说明年视听系认知的研究也要全部合并到中研去了呢”

“嗯？真的吗？”

“当然还没正式决定”小山内吞云吐雾，表情很是严肃。

对于同一个课题的研究，MAC和中央研究所分别承担着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职责。但一旦基础研究被视作为完成，这项研究就会完全归到中央研究所，这时候，中研通常就会把MAC的人吸收过来。

“那小山内老师明年也回到中研来了吧？”

“那倒可能不会”他掐灭手中的香烟，“我们这些教官都留下，上面指示让我们探索新的课题”

“什么意思啊？这无异于缩小了规模嘛”

“正是如此，似乎Vitec的上层已经放弃了采用‘视听系认知系统’来虚拟现实吧”

“放弃了……那他们准备用什么呢？”

小山内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到鼻下闻了闻，对崇史说，“只有对记忆加工了”

“有这种荒唐事？”崇史骂道，“那个部门才应该缩小规模呢。MAC不是已经不研究了吗？在中研那已经是个冻结的课题了呢。在MAC的教官须藤老师，现在也在和我研究不同的课题”

“好像是，是叫空想时候的脑部活动解析……吧？”

“这个研究很不顺利呢”崇史自嘲地笑笑，而且自己毫无兴趣，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小山内点上了烟，猛吸了三口，顿时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白蒙蒙的一片。

“我略有耳闻”他吐着烟，说道，“Vitec仍然对记忆加工情有独钟，还给脑机能研究组加了人”

“真的吗？不过那也并不说明就搞这个研究啊……”

“嗯，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小山内皱着眉头。

然后两人沉默了十秒左右，崇史看了一眼小山内身后的窗户，窗外有一棵樱花树，旁边是一个无人的网球场。

好久不打软式网球了呢，崇史回想着，上一次打是什么时候呢？嗯，应该是和麻由子一块儿打的，强烈的阳光、汗水——

“对了”小山内说，“今天你有什么事呢？总不见得是来听我发牢骚的吧？”

“的确不是，不过和刚才的话题有点相关，是三轮的事情”

“‘粉碎机’三轮吗？”小山内冷笑着，因为智彦的思维极为敏捷，所以在MAC时期大家给他起了这个外号。“他怎么了？”

“您知道那家伙现在去哪儿了吗？”

“不是在洛杉矶吗？”

崇史点头，“是的，小山内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嗯，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我去中研的时候听须藤说的。说实话，我还有点意外呢。当然不是对三轮去美国的事意外，但一般这种事儿都会通知我们教官组的”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

“真的吗，你们两个人不是关系很好吗？”

“所以我也非常惊讶”

“噢？”小山内又抽起烟，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烟灰落到了裤子上，他急忙用手拍掉。

“三轮在那边在搞什么研究，您没有听说吗？”

“嗯，完全没听说，你呢？”

“我也不知道，完全联络不上他”

“估计也没时间联系你呢，想在那里安居乐业是得花上一段时间”

小山内似乎有点理解。

但崇史依旧无法释怀，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似乎有人刻意隐瞒了智彦的存在。但为什么需要这么做呢？

“对啦，你的新生活如何？很舒适吧？”小山内嬉皮笑脸地问。

“舒适？”

“别装傻啦，听说津野经常出入你的住处啊”

“啊……”

不光是进出，其实已经同居了呢，崇史憋着没说出口。

“脑机能研究小组的人都失望至极啊，总算盼到了一个美女，竟然还名花有主了”

“是吗”崇史挠挠头。

麻由子所在的‘记忆加工研究组’今年春天解散了，所以她被分到了脑机能研究小组。由于她并非硕士毕业，所以只能作为主研究员的助手。

“哎，我也是大吃一惊啊，真没想到你和她走到一起了”

小山内的这句话正中崇史的痛处，他眉毛猛地抽动了一下。

“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我们交往的事情呢”

“当然我知道你们走得很近，你和津野，另外还有三轮。你们三个一直形影不离呢。但是我总以为和津野交往的是三轮呢，而你又和三轮是好朋友，所以最后你们三人就一起出入了。我本来一直这么认为”

“她和三轮……吗？”崇史的心情就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

“其实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俩属于同一个小组，经常看到他们一起工作而造成了这种错觉吧。不过再仔细想想的话，津野那么漂亮，绝对是和你更般配的呢”说完，小山内看了看崇史，表情有些尴尬。“你要是听了不高兴了我表示道歉，其实我也没细想过呢”

“没有”崇史摇摇头。

他回想了一下，的确自己在MAC里没有公开过和麻由子的关系，而又不忍心撇下智彦，所以经常三个人一块儿行动。

然而，有人因此以为麻由子和智彦是一对却是不争的事实，绝对不止小山内一个人这么想。

想到这里崇史焦躁起来，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呢？麻由子是他的恋人，最清楚这点的人不是自己吗——

“你准备和她结婚吗？”小山内问。

“是的，不过我打算等她分配到Vitec之后再提出来”

“嗯，真不错，她可是个好女孩啊。如果和你在一起，肯定会很幸福的。即使在Vitec内部，大家也早就摒弃了必须把夫妻安排在不同部门的规矩。说不定你们会在一起工作呢”说着，小山内露出了被烟染黄的牙齿。

把该问的都问完了之后，崇史便起身准备告辞。不过在离开前，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对了，那个人现在在哪个部门？就是三轮的下属，一个叫筱崎的大学毕业生”

“筱崎？”

“他本来也是记忆加工研究组的呢”

因为筱崎本来做过智彦的助理，所以他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崇史打算去找他问问。

然而，小山内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他不可能在这里呢”

“不可能在这里？”

“咦，你没听说吗？他几个月之前就辞职了，那时候你不是也在这里工作嘛？”

“嗯……”

被他这么一说，崇史开始整理自己的回忆。虽然和筱崎并非很熟，但碰了面还是会聊上几句。

有一个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大家纷纷议论着筱崎。

“啊，你这么一说”

“想起来了吗？”

“刚才一下子忘了呢”

“嗯，他一直无故旷工，所以就作为退学处理了。退学申请最后似乎没有通过Vitec，也没经他本人同意。本以为最近的新职员都对这种不负责任之徒习以为常了，没想到，和他同时进公司的人也很震惊”

但崇史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呢？

“你找筱崎有事？”

“不是，倒也谈不上有事”要是他之前就辞职的话，即便找到他也没有意义了。

“说起筱崎，不久前有个奇怪的女孩来过”小山内抱起胳膊，看着墙上的挂历，“差不多两个月前吧，说她正在寻找筱崎”

“寻找？怎么回事呢？”

“我也不知道，我先是接到门卫的电话，说是来了个找筱崎上司的女人，问我该怎么处理。按说筱崎的上司应该就是你现在的领导须藤，但那时候他刚好不在。没办法，只好我去接见了她。那个女人，其实也就20岁上下，说她现在无法找到筱崎，不知如何是好。老家也没联系，住处也一直没有人。她一听到筱崎几个月前就辞职了，显得很吃惊。还反复询问了他去了哪里，当然我是没法回答的。跟她说，退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她只好无奈地回去了”

“真奇怪啊”

“简直就是个谜呢。她之后又打来过两次电话，我跟她说我也无能为力，问了别人也都说不知道。不知道后来如何了，电话也不来了，可能是找到了吧”小山内歪歪嘴。

这事儿还真蹊跷，崇史想，随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说不定这和三轮智彦的消失有着某种联系——

他觉得，筱崎和智彦同属一个研究组这点值得怀疑，当然，也可能是出于偶然。

不管怎样，得和她见面问个究竟。

“那个女人是筱崎的恋人吗？”崇史问。

“我猜应该是，感觉上不像是亲人，姓氏也不同”

“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你等等”小山内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大堆小纸片之类的零碎物品，他拿出其中一张，“在这儿”

上面写着地址和电话号码，名字叫直井雅美，住址是板桥区，崇史拿起一张纪录用纸抄了下来。

“你想起什么了？”小山内问。

“不，这倒不是。我最近会联系一下三轮，顺便问问他筱崎的事儿，知道的话我联系您吧”

“那家伙也很热心呢，不过很可能三轮也什么都不知道吧，我们这儿都没再见过筱崎呢”

“嗯，话是这么说”说着，崇史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嗯，对了，要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我来这里的事您别告诉津野哦，因为我不想陪她去购物，骗她说我今天去上班了”

小山内扑哧笑了出来。

“你们怎么想结婚多年的夫妻一样呢，你现在该理解我的难处了吧？好我知道了，我不会跟她说的”

“拜托了”崇史鞠了个躬。

离开MAC后，他找了一个电话亭，拨通了直井雅美的电话。不过她不在家，传来了留下姓名的声音。她说话似乎还带着鼻音，感觉20岁都不到。

崇史在留言里说，自己是三月份从MAC毕业的，有些事要找一下筱崎，希望能够联系自己，最后还报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回到早稻田的住处后，发现麻由子不在家。崇史知道她是一个人出门购物去了，看了一眼时钟，刚过六点。麻由子肯定以为他会更晚些会来。

在卧室更了衣，崇史往床上一躺。脑海里的各种想法交织在了一起：麻由子、智彦、还有自己，他试图将所有这一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但发现不管怎么做都是枉然，完全成不了形。即使成了形，也无法说明任何问题，只是支离破碎的片断。说到底，现在要得出结论，未知数还太多。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崇史回想起在智彦公寓对面的大楼里窥视自己的男人来，他确信，当时那男人确实是在窥探自己。

但究竟为了什么，要这样鬼鬼祟祟呢？

现阶段完全没有推断的依据，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他翻了个身，此时放在衣柜上的一个小照像框映入了眼帘，里面放着麻由子的照片。崇史起身将它拿了起来，照片上，麻由子在黑色T恤外面穿着一件涤纶外套，正冲着镜头微笑着，耳朵上戴着红色耳环。

她背后是蔚蓝的天空，还有一排茶色的栅栏，这个背景崇史有印象。

这是在东京迪斯尼乐园照的相片。

应该是去年的初夏，两人一块儿去了迪斯尼乐园，然后拍了照。

到这里，记忆开始模糊起来。真的是这样吗？崇史回忆着，他记得自己确实去过迪斯尼乐园，玩了各种各样的游乐设施：空中缆车、海盗船、星光之旅、等等。麻由子还把爆米花打翻在灰姑娘城堡前——

不对，崇史轻轻摇头，打翻爆米花的不是麻由子，那是大学时候交往的女朋友。

和麻由子一起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景呢？她穿了什么衣服？对了，是随风飘动的迷你裙，每次下落的时候都要小心护着。我对她说，穿牛仔裤该多好，她回答这样看起来更漂亮。

也不对，这也不是麻由子，我回忆不起和麻由子一起去时候的情形。

崇史聚精会神地回想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还在房间里巡视起来。那时候的其他照片放哪儿了呢？他想，肯定是在房间的某处。

走到房间中央时，他停下了脚步，背上吹来一阵冷风。

没有去过，他最后得出结论。自己根本就没和麻由子去过东京迪斯尼乐园，他只是把过去的记忆混淆在一块儿了。

为什么会以为自己去过呢？这才是值得思考的地方。

崇史的目光落到了手中的像框上，凝视着麻由子的笑脸。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崇史心理回荡起来，他从照片上的氛围受到了启发。

眼前浮现出今天白天在智彦房间里看到的照片，像册里只放着智彦的单人照。

这张麻由子的照片，会不会是和智彦一块出去时候拍的呢？他们一起去了迪斯尼乐园？智彦个麻由子拍了照，麻由子又给智彦摄了影？

这怎么可能呢？

崇史开始不安起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尽想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呢？

头有点痛，并伴随一阵轻微的呕吐感，他把照片放回原处，往床上坐了下来。一种不可言喻的厌恶情绪，开始在胸中蔓延开来，继续思考下去也只是徒劳。

这时，玄关传来一阵开门声，紧接着是麻由子的声音“我回来了”，她拖着木屐走进了卧室。

“我回来了，你真早啊”说完，她发现了崇史惶恐的表情，“你怎么啦？怎么这副表情？”

“没什么”崇史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啦，只是有点累了”

“工作都完成了吗？”

“嗯，算是吧”

“是吗，太好了”

麻由子打开衣柜的抽屉，开始换衣服。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像框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崇史犹豫着是否应该问她照片的事儿，本该无关痛痒的问题，为什么如此难以启齿？他有一种预感，一旦说出了口，就无法挽回了。

“马上就能开饭，我买了很多菜”说着，她离开了房间，只剩下崇史一个人坐在那儿。

晚餐时，麻由子说着今天的购物经历，由于大减价的缘故，买到了很便宜的夏装；回家时的电车上一个大妈过来搭话，等等。崇史尽管知道自己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和着。没被她察觉还真是万幸，他想。

吃完晚饭正在品茶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麻由子拎起无绳电话递给了崇史。因为两人同居的事情没有向大家公开，所以家里的电话一直是他先接的。他不在的时候，电话就设置成自动答录机的模式，在录音里确认了对方声音之后，麻由子才会拿起话筒。

喂，他说。

“噢，请问这里是敦贺崇史的家吗？”是个年轻女人，他对这声音有印象，就是直井雅美答录机里的声音。

“没错，您是？”

“我是直井”电话那头说道，“因为你在我电话里留了言……”

“嗯，是的，为我的冒昧深表歉意”说着，崇史看了一眼麻由子。她的表情像是在问，是谁打来的啊？崇史拿着电话站了起来。

“那个，请稍微等一下”

他用手捂着听筒，对麻由子小声说，“我要去找一下工作资料”然后走出了卧室，麻由子略显意外。

他坐在书桌前，“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先跟对方道歉，“嗯，就像我留言里说的那样，关于筱崎，我有些事儿想跟你确认一下”为了不让麻由子听见，他压低了声音。

“是关于伍郎失踪的事儿吗？”

“伍郎？那是筱崎的……”

“啊，不好意思，是他的名字”

“噢，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就是关于他失踪的事儿”

“伍郎……不，筱崎的下落您知道了吗？”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似乎她还不知道筱崎的去向。听到崇史的留言，肯定是满怀期待地打来了电话，崇史不禁感到有些歉意。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她和我一个朋友很熟，我想问问他那个朋友的事情。其实我也是今天刚知道他失踪了”

“是吗？”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很明显的叹息，肯定失望至极。

“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的去向吗？”

“完全不知道”她回答。

“他什么时候下落不明的呢？”

“这我也不知道，完全联系不上他，而且今年的正月也没回老家”

“你最近一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去年的秋天”

那就是他离开MAC的时候。

“直井，我们能不能见个面？如果听完具体的细节，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

“嗯，可以。我也很希望多点线索”直井雅美立刻回答。

“那明天下午两点在池袋见如何？”崇史想起了她家住在板桥，说道。

“没问题，那去哪儿呢？”

崇史指定了池袋西口的一家咖啡店，可以，直井雅美回答。

“我会在桌上放一个印有Vitec标记的纸袋，作为我们的暗号”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不一会儿门开了，麻由子端着放有茶碗的托盘走了进来。

“电话打完了？”

“嗯”

“是谁啊？”

“工作上的事儿”崇史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回答道，“明天我也不得不出门了”

“嗯，真辛苦”她伸手从崇史的肩上摘去一根碎线头。

两人躺下后，崇史提到了筱崎。为了不让麻由子和刚才那通电话联系起来，他留了一段足够长的时间。

“筱崎？就是那个筱崎啊？”她把身体靠向崇史这边，问道。

“就是那个筱崎，麻由子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那个人不是去年就辞职了么”

“嗯，好像突然就不来上班了”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须藤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说他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作为社会一员的责任”

“随便就辞职，他这么说也难怪，你和他关系好吗？”

“也谈不上关系好，因为被分到了一个小组，自然说话机会多一点”

“对他突然的旷工，你有头绪吗？”

“没有”她摇摇头，“怎么了，突然这么问，筱崎出什么事了吗？”

“今天我在公司碰到MAC的同事的时候，他问了我很奇怪的事儿，好像不知道筱崎的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就是失踪了啊。他的家人好像也到公司来打听过呢”

“啊？……”

“你没听说？”

“这么说来，教官好像以前说过，但现在换了小组，我也回想不起什么来，回答不上来呢”

“你看吧”

“真是令人担心呢，不过你和筱崎不太熟吧？”

“是啊，只是这事儿太奇怪，一直放在心上罢了”

崇史把麻由子拉到身边，并闭上了眼睛。

场景四

到了六月中旬，雨水渐渐多了起来。气象局所做的干梅雨的预报，又一次出现了偏差。尽管本来就没有什么指望，但把打网球作为午休时唯一乐趣的人们，肯定也会怨天尤人起来吧。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到午前总算停了下来。我凝望着窗外，猜想那些已经手痒的家伙们吃完午饭一定会立刻冲向球场吧。

“总之很壮观噢，虽然具体的现在无可奉告，简直就是划时代的呢。或许还能称得上是颠覆Reality学科常识的重大发现呢”

一个‘记忆加工研究组’的研究员，带着激动的口吻说道。他叫筱崎，是和麻由子同时进公司的男生。与他对话的柳濑，也是今年刚刚入社的。

“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吧，到底是什么发现啊？”柳濑催促着说。

“虽然我很想说，但不进一步证实是不能公开发表的呢。在那之前我无可奉告”

“什么嘛，弄到后来还是这种不值得期待的东西啊”

“谁说的啊，真得很了不得呢，反正以后你就会知道的”筱崎有些生气。

“是对记忆进行了篡改吗？”我在边上插嘴。可能是没有料到我会仔细听，筱崎表情有些意外，然后猛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敦贺你还真清楚啊”

“我前不久听智彦提起过，你似乎出现了和小学时期不同的记忆”

“嗯，正是如此。不过在那之后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噢”

“噢？真厉害啊”

筱崎好像还想就研究成果的话题继续往下说，不过转念又意识到自己有义务保持沉默，就笑了笑草草收场。

“详情的话，以后三轮和须藤会向大家宣布的”

恰好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我打开了门，一看是智彦。他先朝筱崎看了看，筱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带到脑研的资料整理齐了吗？”

“嗯，还差一点”

“那你能快点弄完么？我希望在这星期内出分析结果”

“啊，好的好的”筱崎向我行了个礼，从智彦旁边溜了出去。而智彦一边苦笑着一边走了进来。

“只要稍不注意，这家伙就会偷懒，真伤脑筋啊”

“不过听他那自以为是的口气，你们好像对研究结果很有自信啊”我说着，看了看柳濑，他也笑着点点头。

“他的缺点就是嘴太快”智彦说完，往我边上一坐。“你那边呢？进展还顺利不？”瞥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资料。

“呈螺旋式上升趋势呢”

“呵”智彦点头。

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而此时除了我们俩，柳濑也在我旁边。我便对柳濑说，“你能去一次资料室帮我找找下次学习会需要用到的资料吗？中午你就直接去吃饭好了”

可能是察觉了我的意图，柳濑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房间。

“那么，你要说什么呢？”房间就剩了我们两人之后，我问智彦。

智彦移动着椅子，向我靠近了一点。

“我有事儿要找你商量呢”他眼睛布满了血丝。

“关于她的？”

“是啊”智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下个月就是她的生日了，我在考虑送她什么好”

对于他的话，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原来是商量这个，心里不免觉得好笑。但随即我又有点难过，他到了这个年龄却没有和女孩子的交往经验，当然就更谈不上送女孩礼物了。

“下个月几号？”

“十号”

我看了一眼墙上了挂历，十号是星期五，周末，他们吃完饭，有可能准备在外过夜。不对，他心里肯定就是这么计划的。想到这儿，刚刚对智彦还抱着的同情心，转眼就化为了妒嫉，同时还心存一份焦虑。

“肯定是送首饰比较好吧”智彦说道，似乎全然没有察觉我内心的波动。

“随便什么都行吧，你不管送什么她都会很开心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还是想尽量送她喜欢的东西会比较好”

“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么”

“她好像喜欢戒指和胸针一类的东西呢”智彦抱起胳膊。

一听到胸针，我脑海里立刻回想起那一幕。智彦感冒请假的那天，和麻由子一起去看望他的时候，她途中看中了一个金属制的翡翠胸针，流露出很想要的意思。要是把这话跟智彦一说，他肯定会不假思索地买这个送给她的。

“喂，崇史，我该如何是好？”

“耳环之类的应该不错”我说，“她留着短发，应该很适合戴耳环”

“耳环啊，不错不错，但挑选起来也花一番功夫呢”

“你让店员给你推荐几个好了，跟他说你的预算，之后就全凭你的感觉了”

“我可是一窍不通啊，不过还是值得试一试”智彦凝望着远处，像是在考虑该到哪家店去。

“你要找我商量的就这些？”

“不，还有一件事”说着，智彦扶正了眼镜，表情也换了一种。“关于我房间钥匙的事，崇史你有一把吧？”

“嗯，我是拿了一把，是你母亲拜托我的”我回答，其实已经预感到了智彦准备说什么。

“那把钥匙你今天带了吗？”

“不，没有，在我房间里”我撒了谎，那钥匙现在就串在我的钥匙圈上，放在我裤子的右边口袋。

“你要拿回去？”

“嗯，不过也不是很急……”他又推了推眼镜，耳根也红了。

我努力表现得自然一些，作了个取笑他的表情。

“你就实话实说嘛，是不是要交给她？”

“不是……”智彦试图否认，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其实我正有此意，不过还没跟她说”

“你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也不是，我想以此为契机呢”

“契机？”

“嗯”他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来重新望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想和她的关系更进一步的发展”

“嚯”我含糊地回答，不过我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同时确信，他和麻由子之间还没有肉体上的接触。智彦是个处男吧，我猜想，正因为如此，他跨出这第一步应该需要比别人多一倍的勇气。所以，他想借此机会给自己壮胆我深表理解。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拿来还你的，确实被我拿着你也很难办啊”我说，口气无意识的变得生硬起来。不知智彦对此作何理解，他的表情有些慌张。

“这也不是急事，你记得就带过来好了”

“我还是做个笔记为好”

我正寻找着笔记本，午休的铃声响了。与此同时传来一阵敲门声，请进，智彦回应道。

“啊，你果然在这儿”麻由子走了进来，“我们去吃午饭吧”

“好吧，一块去啊，崇史”智彦拍拍我的肩，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刚才一直在谈论她，声音有点不自然。

今天吃的，不是麻由子做的便当，而是食堂的套餐。虽然不好吃，但对我而言倒是轻松了些。

“据筱崎说，你们的进展很快啊，真实的情况呢？”我吃完了汉堡套餐，向智彦问道。这时他还剩了一半的汉堡没吃完，他咽下嘴里的一块之后，歪起了脑袋。

“怎么说呢，现阶段还无可奉告啊。总之，目前为止还没有获得可以说明问题的结果”

“但从筱崎君的口气听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说他夸张了嘛，对吧？”智彦寻求麻由子的同意。她一下子停下了舀着汤的手，看看我，再看看智彦，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看不出是肯定还是否认。

‘智彦这家伙，肯定隐瞒了研究结果’，看到二人的表情后，我顿时产生了这种感觉。上个月我们三个人在一起闲聊的时候，他明明还那么兴奋地说前景开始乐观了呢，而现在说话却出奇的慎重。可能并非因为研究停滞了，而是到了不能随便透露的阶段了吧。果然不出我所料，走出食堂后，智彦突然就谈论起最近的电视剧和喜欢的音乐来，简直毫无连贯性可言。

等电梯的时候，他终于闭上了嘴。因为电梯上走下两个穿着网球衫、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的男人，似乎在吃饭前先出身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并觉得麻由子此刻应该和我的心情一样。而这种担心还是成了事实，上了电梯只剩我们三人的时候，智彦开口了。

“崇史，你打网球的用品都放在更衣箱里对吧？”

我的视线一下子游走到麻由子身上，“嗯，是啊”

“有两个拍子吗？”

“有啊”

“那么”他看着麻由子，“你们现在两个人去打一会儿如何？那两个人打完之后，现在场地应该空出来了吧”

“但”麻由子把脸转向我，表情很是为难。

“今天就算了”我说，“场地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人来用的”

“是吗？”

电梯到了一楼，智彦快步走到窗户边，往窗外看去。然后转过身对我们说，“网球场没人呢，你们还是去打吧”

“但我没衣服啊”

“这样穿也能打嘛”

麻由子身着T恤和牛仔裤，当然她并非穿成这样来上班，而是到了MAC后换上的衣服，因为搞研究时有很多体力活。

“偶尔活动一下身体有好处噢”智彦接着说。

麻由子用迟疑的眼神看着我，她一定不知道此时应该如何做才算是尊重智彦的意愿。我也有些迷惘，尽管内心非常希望和麻由子一块打球，但决不能在这里表露出来。

“怎么样？”麻由子问我。

“我随便”我最后只能给出一个狡猾的答案。

“去打吧”智彦说，“我待会儿也要到资料室去办点事呢”

“啊，是吗”

“嗯，所以啊”智彦冲着我和麻由子笑笑。

麻由子看了眼手表，想了想之后抬头对我说，“就打一会儿吧”

“好的”我当然不会有异议。

大约五分钟后，我和麻由子站在了网球场上，她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条黑色运动裙。

“果然，他还是很在意的”麻由子说，指的是前几天去探病时候说的事。

“因为他喜欢你呗”

“但他这么做只会让我尴尬啊”她耸耸肩。

“你还是别想太多为妙，那样才不会伤害到他”

“也是”她微笑着说，手握着球。“虽然好久不打了，应该没问题吧，别打得太激烈噢”

“我也几个月没打了呢”我们分别走向各自的场地。

因为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潮湿，但这样不会扬起尘土，正是好好打上几个回合的绝好时机。一开始由于不知道麻由子的实力，我试探性地击了几拍，没想到回来的球质量很不错，接下来我的挥拍也加了不少力量。她反手惊人的强势，经常会打出漂亮的穿越球得分，使我猝不及防。麻由子在跟随球奔跑时严肃的表情，简直能称得上是球场高手才具备的。

大约打了十五分钟，我已经满头大汗了。更重要的是，我被麻由子那熠熠生辉的表情所迷住了。

“你辛苦了，打得真开心”

“我也是，不过我水平太臭，你应该很没意思吧”

“没这回事，我真没想到你击球这么有力量呢”

“真的？你真会说话，以后我们再一起打吧”

“好啊”

麻由子的脸泛着红晕，向着我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脖子上都是汗水，我顿时产生了一种想抱住她的冲动。

此时她开口说话了，“那个……”

“怎么了？”

然而麻由子微张的嘴停住了，立刻摇摇头。

“不，没什么了”作了个灿烂的微笑。

“嗯……”

莫非，我想象着，莫非她想对我说在京滨东北线上见过我的事儿？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两人一块儿走向大楼的时候，我注意到二楼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在注视着我们，那是智彦。

麻由子也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不知为何，她连忙和我的距离拉远了点。

我向他挥挥手，智彦也做出了回应，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这天晚上，我把智彦房间的钥匙从钥匙圈上摘了下来，放入订书针的空盒，往抽屉里一塞。

除非他提醒，否则就一直放在这里吧，我只当作把这事儿忘了。

第四章 矛盾

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崇史到了约定好的咖啡店。偌大的空间里,四方的桌子呆板地排列着，毫无情调可言。他点了杯咖啡之后，把印有Vitec公司商标的纸袋放在了桌上。

他立刻意识到有人走了过来，他一回头，发现一个长发的小个子女孩儿看到桌上的纸袋，再看看崇史的脸，便往这儿走了过来。她身着一件薄荷绿的短袖，下面配着一条紧身迷你裙。

崇史站起了身，她的脸很小，但眼睛和嘴却相对比较大。可能是紧张的缘故，给崇史一种很疲劳的感觉。

“我是敦贺”崇史微微鞠躬。

雅美的位子在斜后方，桌上放着她点的咖啡。崇史便跟服务员打了个招呼，坐了过去。

“特地叫你出来真是抱歉”和雅美面对面坐下后，他先说道。然后递给了她一张自己的名片，雅美依然用严肃的神情瞅着名片。

“伍郎君……您在Vitec公司里和筱崎是同一个学校的吗？”她放下名片，问道。

“尽管不是一个研究组，但在同一层楼，经常会碰面，也会聊上几句”为了使对方放心，他有点夸大其词地说。

雅美默默点了点头，从她的眼神看，像在思索着什么。

“嗯，你是筱崎的女朋友？”

她略显犹豫，然后回答“我们从高中的时候就开始交往了”

“那是同班同学咯？”

“不是，我比他小两岁，我们俩都参加了羽毛球社”

怪不得，崇史明白过来，如果和筱崎同岁，现在就该23、4岁了，但从雅美的外表看，说是高中生也不为过。

“那你现在还是学生？”

她摇摇头，“我读的大专，去年就毕业了”

“这样啊”崇史正点着头，服务生端来了咖啡。他往里加了点糖之后继续说，“你们经常见面吗？”

“以前每天都会见面，但从去年的四月份开始，见面就不那么频繁了”

“去年的四月，那就是他刚进Vitec公司的时候咯”

“嗯，伍郎……筱崎他”

“就叫伍郎好了”看她一副叫不惯的样子，崇史苦笑着说。“顺便也去掉那些生硬的敬语吧，这样我说起来也方便点”

“我们的老家都是广岛，两个人都在当地读了大学，所以那个时候随时都能见上面。但自从他去东京工作以后，就变成一两个月约会一次，而且几乎都是我跑到这里来见他的”

“你没在这里工作吗？”

“我今年刚到这里来，因为家里的原因，去年在当地找了工作”

“噢”她家发生了什么呢，崇史带着疑问进入了正题。“对了，你说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就联系不上筱崎了吧？”

“嗯，电话也没人接，写信也没有回音，我还一度以为是他工作太忙的原因呢”

“那是他已经辞去了MAC了工作并离开了Vitec公司噢”

“好像是，当时我还吃了一惊……”

“他老家是怎么说的？”

“伍郎本来就不怎么往老家打电话，所以他的父母也没有特别担心。好像全然不知他辞职的事情……。虽然正月他没回家，但这事儿他在盂兰盆节已经事先打了招呼，所以他们也没有太当回事儿”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失踪的呢？”

“两个月前，我去了一次东京，他在住处留了张条子”

“留了条子？”

雅美打开大大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摊开后递给了我，说“就是这个”

崇史接了过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我要出门旅行一段时间 请勿挂念 筱崎伍郎”

斜上方的日期是十月二日。

“我看到后很意外，就去了伍郎所在的学校，是叫MAC吧？没想到他们说他很久前就辞职了……”

小山内就是那是碰到了雅美。

“你把这事儿通知他父母了吗？”

“我立刻就通知了，他父母很震惊，当天伯母就赶到了东京”崇史从她的口气察觉出，似乎两边的父母都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然后又怎么样了呢”

“我们问了他大学时期的朋友、还有其他熟人、但谁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伯母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联系警察了吗？”

“伯母去过一次附近的警局，但这和离家出走不太一样，有了这张条子后，警察也不会积极地帮忙寻找了”

“的确有可能”崇史抱起胳膊应了一声。

这是怎么一会儿事儿呢？他思考着，年轻人突然萌生了独自旅行的念头，然后付诸了行动——真的只是如此吗？崇史试图回想筱崎是不是会干出这事儿的人的时候，他开始不知所措了。因为脑海里根本无法搜索到关于筱崎的记忆。

“您说MAC那边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吗？”轮到雅美发起提问。

“嗯，他辞职之后似乎没人见过他”

“是吗？”雅美垂下双眼。

“他的住处仍然租借着吗？”

“是的”

“租金谁来支付呢？”

“似乎是从银行账户直接汇过来的，一次都没有拖欠过，房东是这么说的”

“你见过房东了？”

“嗯，房东还说，伍郎在他的信箱里留了一封信，说自己暂时会离开一段时间，请多费心之类的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貌似还是去年秋天”

“嚯”崇史的视线从雅美身上移开，开始眺望远处。

和三轮智彦的情况很相似，他回想着。当然，状况还是有些不同。智彦留下了讯息说自己前往了洛杉矶总公司，这事儿公司和家人的口径都保持一致。只是，他们消失前都未通知自己最亲近的人，以及续租了没人住的公寓这两点是相同的。最重要的是，两者给人的整体感觉非常类似。

崇史的目光又回到了雅美身上，问道，“筱崎的房间什么状况？”

她有点听不太明白，“什么叫‘什么状况’？”

“没有被翻找得一片狼藉吗？”

“没有”她摇摇头，“不过据伯母说，他的一些私人用品以及贵重物品全都没有了，应该是伍郎自己带走的”

“是么”那这一点也和智彦的情况不同，智彦的房间少了很多软盘和MD呢。

“那么，敦贺先生您掌握了什么线索吗？”雅美偷看了一眼崇史，问道。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不过我自己也在进行调查呢。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三轮这个名字？全名是三轮智彦”

“三轮？没听过，他是谁？”

“是和筱崎同属一个研究小组的男人，不过现在身在洛杉矶，一旦联系上他，我帮你问问筱崎的事儿吧”

“那拜托您了”

望着雅美鞠躬嘱托的样子，崇史脑子里隐约有种预感：从智彦那里不可能打听到筱崎的事儿。如果两人的失踪存在某种联系的话，那任何一个都不会单独出现。

“那么你要是有什么消息再联系我吧”说着，崇史抓起两张付款单，雅美这才反应过来。“我来吧”他说，“是我约你出来的”

“那多谢您了”她又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你现在在这里干哪一行呢？”

“我目前一边打工一边在专科学校里学习”

“你是为了找他而特地到东京来的？”

“不是，我决定到这儿来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过他会失踪呢”

“那你本以为又能和他经常见面了吧？”

“嗯”她用虚弱的声音回答，“如果去年四月我和他一起来这儿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听你说是因为家里的原因吧”

“我爸爸病了，家里需要有人找看他。妈妈忙着照看她的店，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小的美容院”

“照看你父亲？你还真孝顺啊”

对于崇史的话，雅美的眉毛猛地抽动了一下。

“你这么认为么？”

“难道不是么？”

“每次听到别人用这个词，我就一肚子火”

“嗯？为什么啊？”

“因为‘孝顺’这个词，给人的感觉像是把作子女的看扁了，你不觉得吗？”

“噢？是这样吗？”

“这么说吧，我极端讨厌侍候我爸爸大小便。每次碰到他恶臭的身体，帮他换尿布的时候，我都巴不得这个老头子快点见阎王。这已经不是尽孝心那么简单的了”

“嗯，其实这可能还是你的孝心”

“每当这种时候，要是有个亲戚的大婶在边上的话，她就会很感动地发出赞叹：雅美，你真孝顺啊。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你是女儿照顾父母是应该的，其他人就没必要来帮忙了，绝对错不了。不管我多么辛苦，他们只要一句孝顺的夸奖就可以冷眼旁观。我真是气得要死，恨不得把沾着大小便的尿布朝他们扔过去”

在此之前看来弱不经风的雅美，语气一下子变得气势汹汹的，崇史不免有些不知所措。他手拿付款单，呆呆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才像醒悟了过来一样摸了摸头发。

“对不起，不知不觉说了些傻话”

“没关系”崇史笑笑，“不过你就这样到东京来，你妈妈一个人怎么办呢？没人照看你父亲了呢”

雅美摇头，“没关系，我爸爸已经没必要照看了”

“呃，也就是说……”

“去年年末去世了，否则我妈妈不可能放我来东京的”

“那倒也是”

崇史还想继续往下说，雅美伸出右手制止了他。

“请您不要说节哀之类的话，我和妈妈都为此很庆幸呢”

听到这句话，崇史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筱崎君会选你做恋人的心情，我现在总算是理解了”

雅美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了皓齿。

周一，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试验-报告循环。

崇史发现，乌匹从器材部回来后，似乎比以前精神了一些，不过仍旧在笼子里不怎么走动。而一成不变的是她那种忧郁的眼神以及飘忽不定的表情。

崇史让乌匹坐在高速椅子上，用带子固定住她的手脚和身体。此时他总是抱着一种罪恶感，心想，若是被动物保护协会看见就完了。尽管这只刚来时十分暴戾的母猩猩最近变得相当温顺，但对他而言，这依然无法成为慰藉。

崇史先让被固定在椅子上的乌匹套上一个特殊的网兜，紧贴头部的地方连着一百个以上电极，这是为了获取大脑发出的微弱信号。其实这不光是要获得脑电波，还要让计算机分析其类型以及大小，从而来推断神经元的具体运动。具体说来，神经元的活动被视为一种‘偶极子’，通过模拟模型和比较，来判断这种‘偶极子’出现在大脑的哪个部分。产生的‘偶极子’有多个的情况下，就需要巨大的运算量。这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与计算机的运行速度同步发展的技术。

在网兜外面，是一个头盔，其内侧有着几十个接线头，这是为了给大脑施加刺激。

崇史又在乌匹的身体缠上几个测量装置后，把一个白色的盒子放在了她的眼前。这个盒子是崇史手工制作的，一个角的缝合处有点瑕疵。

“准备完毕”崇史说。

“好，那我们开始咯”本来还在修改程序的须藤回答。

在常人眼里，这一定是个很搞笑的实验。白盒子朝着乌匹的一面有一扇小门，这扇门会时而开启时而闭合。门的另一头也能够打开，但那只是为替换盒子里的东西所用。盒子里放的，都是黑猩猩很感兴趣的东西，即苹果和香蕉。每当乌匹眼前的白盒子打开门后，就可以看见里面的食物，不过在门打开前她是无法得知里面放着什么的。所以，在门闭合的时候，乌匹肯定会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这点正是崇史几人感兴趣的。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须藤看着电脑屏幕说道，“T1的模式会在乌匹想象着香蕉的时候出现”

“好像是啊”崇史应允着，所谓的T1模式，在不了解的人看来无非只是一些杂乱无章的曲线互相缠绕而已，也只有他们俩能看出其中区别。

“好吧，如果下次T1再出现的话，就用9号程序来刺激她”

“9号程序？”须藤的话让崇史摸不着头脑。“要对记忆中枢干涉吗？目的何在？”

“为了找出想象的内容是如何从记忆演变而成的。开始实行研究计划，你先继续实验下去”须藤说，看也不看崇史一眼。

“9号程序设置完毕”崇史故意说得不带任何表情。

尽管已经被分配到工作岗位上两个月了，崇史依然对须藤的目的一头雾水。虽说是上级的命令，但究竟是出于何种意图而为之，完全无法理解。开始崇史以为是自己本来一心做着视听系认知系统的研究，换了个领域的内容就无法充分领会情况了。但他最近渐渐不这么认为了，须藤交待的工作完全没有连贯性，只是胡乱地用动物的大脑做着实验。

这天工作结束之后，崇史向须藤打听了筱崎的事儿。当然须藤还记得他，但他似乎没表现得很怀念的样子，也没说出什么崇史未曾听说的事实。

“他不是那种肯专心呆在实验室的人，一定是到外国去了吧”听说他失踪，须藤也没显得很惊讶，用淡淡的口气说道。

这天晚上，崇史坐在餐桌上读书读到了深夜，麻由子先上床睡了。临睡前她问他，“你读得还真专心啊，这书这么有意思吗？”

“是啊，这本是推理小说，一开头就很吸引人，所以就想一口气把他看完”崇史回答。事实上，这本书一点都不有趣，是他从公司回家的途中顺便去书店买的。

而他把这本无趣的书读到了凌晨三点，读到最后他也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不过这对崇史而言无所谓，他只是为自己深夜不睡找一个借口，又不能让麻由子起疑心。

他手握无绳子机，为了让卧室里听不见说话声，他进了洗手间。然后把一张笔记放在洗脸台前，那是洛杉矶总公司的号码。他对照着拨了号，打国际长途的时候，崇史总是有些紧张。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崇史自报了工作单位和姓名后，说自己找日本研究员的人事负责人有要事。等候了一会儿之后，“您好，电话转过来了”对方一口流利的日语，也是个女性。

崇史再次自报家门后，说，我想问一下今年刚被调去洛杉矶工作的三轮智彦的工作地点和联系方式。

“您是敦贺崇史……吧。请报一下您的ID行么？”

崇史说了一遍自己的工号，那女人说，‘请稍等’。应该是去通过计算机验证自己的身份了，崇史想。

“让您久等了。嗯，是这样的，三轮先生被分配到了B7部门”听到这句话，崇史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智彦果然在洛杉矶，但那女人继续说道：

“只是他当前时刻并不在那里”

“嗯？不在那儿是什么意思？”

“他被委派了一个特殊的项目，没有公布所在地”

“哎……那联系方式呢？”

“有急事的情况下请您联系B7，他们会帮您传达给本人的”

“也就是说无法直接联系上他咯？”

“正是如此，不过一旦传达到他本人，三轮先生应该会跟您回电的”对方的口气似乎更生硬了，崇史感觉到。

“我明白了，那我就这么干吧”

“我帮您再转给接线员吧”

“谢谢”

电话转到总机后，崇史要求连线到B7，而接电话的男性，英语说得语速惊人。崇史表达自己的意思，让他转达三轮智彦联系东京的敦贺，但表述的是否准确，他完全没有自信。

不对，即使他准确无误地表达了，对方真的会转达智彦吗，他心存怀疑。‘委派了一个特殊的项目，没有公布所在地’、‘无法直接取得联系’就算是担心泄露机密，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如果真有这种必要，那所谓的项目又会是什么呢？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便关上灯走进了卧室。钻进被窝的时候，他发现麻由子眼睛睁着。

“你书看到现在？”她问。

“是啊”他回答，很纳闷麻由子是什么时候醒的。

第二天，崇史回到公司后，信箱里收到一封空邮。一看寄出人的姓名，腋下夹着的包也差点掉下来，上面写着‘三轮智彦’。

他急忙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用美工刀割破信封，这是美国总公司的信封，里面的信纸也一样。

“前略、你身体还好吗？”信这么开头道，黑色的墨水，并且是手写的。看着这个字迹，崇史这几天一直堵塞在心口的东西，嗖的一声畅通了。笔迹绝对是智彦的，尤其是平假名的写法。

“没和你打招呼就来了这里，让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但我没有时间写信，转眼就拖到了今天。总之美国总部下达的命令很突然，我出发得也很仓促。可能你听说了，我甚至顾不上回一次静冈的老家。而且到了这里之后，我也是被拉着东奔西跑的，曾有几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过这样对身体也并无害处呢

言归正传，我现在所在的地方，位于中央研究中心的B7，主要研究对脑电波的解析。只是我现在不在研究中心，而是在Vitec集团里一个公司的研究所里。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这里的地址。虽然研究规模不大，但确实很了不起。

我现在吃住都在这里，环境很好。物质资源很丰富，总体来说很宽敞。吃得也不差，不过昨天还是出了回丑。同事家里请我吃饭，餐桌上摆出了牡蛎。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吃这个了，但心想着不能得罪对方，就勉强吃了一点。

尽管偶尔会有这种事儿，但我还是健健康康的。我以后还会给你写信，并且也很想知道你的近况。收信地址已经信封上写明了，还有，别忘了写上B7噢。那么，一切都拜托了”

崇史把信读了两遍，特别是最后的那部分反复读了好久。

刚开始读信时那种欢快的心情，一下子消失殆尽。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变得比以前更大了。

这封信是伪造的，崇史怀疑。

关键词就是‘牡蛎’。

的确，智彦不吃牡蛎，但原因绝不是他信上写的那样不喜欢吃。

崇史想起了初中时候曾听他说过的一个故事，是关于智彦祖父的。

“自从我因为患病腿脚不好了以后，爷爷就不吃牡蛎了，说是要在我的腿恢复之前完全断绝。牡蛎以前可是爷爷最喜欢吃的呢，尽管他过世快三年了，但这事儿我还是最近才知道的。我还在他面前吃得狼吞虎咽的，感觉真对不起他啊”

所以，智彦说了，自己决定以后也不吃牡蛎了。

如果是智彦本人，他一定不会这样写的，崇史断定，‘牡蛎’对他而言是一种很有含义的食物。

崇史推断，这封信是出自其他人之手，而且这个人只知道智彦不吃牡蛎。于是他妄下定论：不吃就是因为讨厌吃，还为了看起来像是本人写的信，特地提到了这事。

很有可能，这一说法比信是智彦自己写的要解释得通。

但笔迹又是怎么回事？崇史马上摇摇头，这点小事应该轻而易举，拿到智彦的笔迹让计算机来模拟简直是小菜一碟。

问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疑问，真的智彦发生了什么不测吗？

这天崇史几乎没有心思工作，须藤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回答，这话决不能对任何人说，他心想。

崇史比平时提前离开了研究室，但他没心思立刻回家，呆呆地走在去六本的路上。他感觉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说不定现在自己正位于一个至关重要的岔道口。

“这不是崇史吗？”突然，有人叫他。他停下了脚步，开始四下张望起来。一个穿着迷你的红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笑着向他走了过来，她嘴唇涂成了和衣服同样的颜色。她开口说，“好久不见啊，你还好么？”

这个女人是谁啊，他立刻回想了起来，是他以前在网球社团的搭档。

“是夏江啊，真的好久没见到了呢”崇史笑脸相迎，“快两年了吧？”

“你说什么呢，我们去年不是还见过么，在新宿”

“去年？”

“是啊，嗯，是叫三轮吧，他不是还把女朋友介绍我们认识了吗”

“啊？……”崇史盯着夏江的脸，记忆乱了套，过去的一幅幅画面错乱了。

场景五

被报到名字之后，我做了个深呼吸，查看了一下领带结，站了起来。同时，大荧幕上开始播放幻灯片，首先出现的文字是：“关于视听觉神经信息导入的研究 第七篇”。我环顾了一下整个大厅，这里是学生们演讲用的阶梯教室，拉上了黑色的窗帘，几乎座无虚席。一百人，不对，说不定这里有两百个人，这就是受关注的证据。不过我没有义务向在座所有的人报告我的研究成果，我的主要报告对象，是坐在前三排的男人们。他们是从Vitec公司来的，尽管我们都只是刚来的学生，不过他们想大致了解一下这些人究竟有多少潜力。如果不得到他们的认可，就无法晋升。好好表现！崇史，什么都不要想，把你的实力展现给他们看看！

“我是Reality学科研究室的敦贺崇史，关于视听觉神经信息导入的研究，现在由我来向大家汇报一下研究成果”说话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流利，照这个势头应该很顺利才对。我看到第二排的一个男人扶正了眼镜，然后，第二张幻灯片跳了出来。

进入七月份后，MAC惯例要举行一次研究发布会。每个研究小组派出一名代表来发表本小组的研究课题。演讲者没有特别规定，只不过，若有人已经确定进入下一期Vitec公司名单，一般都由此人进行演讲。所以今年就轮到了我发表演讲。

“……这张图，是现在采用的系统把苹果和香蕉视觉信号化之后的图像输入实验者的大脑里的时候记录下的大脑反应，实验者并未被告知信号的内容。而下一张图，是向同一个实验者展示了实物的苹果香蕉后，大脑反应的纪录。去除一些细微的白噪声后，就成了这种极为类似的模式。然而我们在询问实验者在接受信号时有没有看到什么的时候，一部分人说知道这是香蕉，另外一部分回答不知道。对于大小形状都很独特的香蕉认识起来很简单，但和苹果大小类似、也同属球状的东西有很多，那么可能就需要给出更详细的信息才行了”

这一周里，我牺牲了自己的睡眠准备了这些。小山内建议我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是“你究竟希望让你的听众听懂多少内容？”给出一大堆细节，而能理解的研究内容只有一点点，是没有意义的。尽量把大家都能理解的出挑内容都放在前面，这样让评审员都觉得自己理解的话，对你的评价就会提高了，这是小山内的观点。我本来还在谈话中加入了一些自己在研究时的辛酸史，这个老教官当即命令我全部删除。

“谁也没兴趣来听你付出多少辛劳”小山内说，“他们想听的，是研究进展得如何，离实用化还剩哪些弊端没解决，投入批量成产的话能否盈利，是这些。知道了吗？一句话概括，不要说自己的辛苦，要说这个研究有多少价值”

这和大学里论文发表的时候不同，小山内又补充说。

“……那么今后的课题便是，一、形状以及颜色认知数据的细分化，二、数据录入的高速化，三、眼球位移量和匹配提高。那么我的发言就到这里”我鞠了个躬，把指示棒恢复原状，虽然响起了掌声，但纯属礼节性的，并非在褒奖我的演讲。灯亮了之后，我看见了观众们的表情，后面还有人伸了个懒腰。

主持人开始征求大家的疑问，前排立刻有人举手。是关于数据分析方法的问题，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轻而易举回答了他。接下来的两个问题，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就像面试时候问兴趣爱好一样简单。眼看着我的部分就要平安结束，第三排的一个男人举手了，主持人点了他。

“关于脑内电流的分析，还是像往常那样出色”那个头发虽稀少，但应该没到四十岁的男人先对我致以赞扬之词。我警惕了起来，同时扫视到作为共同研究人员的小山内也坐在边上。这个男人继续说，“然而，前六次演讲略微提到过的关于脑内化学反应的分析，这次好像您没有说呢，这是为何呢？”

还是逃不掉啊，我首先跳出这个念头，其实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但既然被问到了，那就不得不作答了。

“关于脑内化学反应，现在正在研究当中。但正如您所知，因为需要外科手术患者的配合，所以现在我们还很难得到大量数据。因此，在下一次发言中，我们会以无法预见数量的间接刺激法为中心来进行分析”

“你们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视听觉认识显然和个人情绪密不可分吧？”

“您所言即是”

“获得了情绪这个参数后，才能对化学反应有一个精确的把握，这点绝对不可否认。但是，如果对此不加以考虑的话，刚才我所展示的脑内反应图表的一半以上都没有任何意义，特别是第四张图表”

放映员多管闲事地在大屏幕上回放了那张图表。

“当然我们并非未加考虑，我们以后打算将这类图从化学反应的观点来分析。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承认，结论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没法子，我只好退一步，“当然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是非常低的”并做着最后反击。

男人满足的点点头，坐了下来。之后，主持人宣布时间已到，我的演讲结束。

“还是被问到了呢”回到休息室后，我对小山内说。他也一脸无奈的笑容。

“那个男人是化学部的，叫杉原。以前是研究脑部麻醉的”

“我听到过这个名字，怪不得呢”

“要是那家伙来了的话，你真该多准备一点呢。你取了化学反应的模拟数据吧？”

“虽然有，但没什么用。对方可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泛泛之辈啊”

“那倒也是”

我们视听系认知系统研究小组一直难以逾越的一个瓶颈，就是先前那个提问者质疑的脑内化学反应。用猴子做试验，无论如何也得不出和计算相同的结果，有的时候竟然还会得到完全相反的结论。最后，我们一方面不能放弃对动物的外科手术，同时必须使用人体来进行试验，严重阻碍了研究的进程。

“不过你不用担心，Vitec肯定会认可你的实力”小山内拍拍我的肩膀，“你也累了，去研究室的床上躺一会儿，昨天你肯定没睡吧”

“嗯，是啊”我松开了领带，“不过我还想听听其他小组的演讲”

“我觉得肯定听不到像你这么精彩的了”小山内安慰我说。

我最想听的，是智彦的发言。上个月，叫筱崎的研究员激动地吹嘘着他们获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从那时候起，他们小组的行动开始鬼鬼祟祟起来。比如智彦和麻由子很晚还留在研究室、并严格限制外部人员入室，而且他们房间的窗帘一直拉着，从外面根本无法看到里面的行动。

真的是获得什么跨时代的成果了吗？看来只能这么认为了。但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很多人认为那只是发表研究成果前的突击式工程而已。事实上，在发表前经常会有这种事，而且本来各个研究小组都是保密主义者，禁止小组成员外其他人入内的研究组不占少数。

即便如此，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不用说，正是智彦和麻由子的关系。这几天，我几乎没和他们打过照面，即使在食堂里吃午饭的时候，也多半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偶尔遇到的时候，问了他们最近在忙些什么，也往往得不到明确的回答。

由于态度过于冷淡，使得我甚至产生怀疑，智彦并非出于研究的原因，而只是不想让我接近麻由子罢了。我永远忘不了，我和她打完网球后他投来的那种阴郁眼神。

然而，从智彦谈论研究以外话题时候的态度来看，事实并非如此，他还是以前那个智彦。只是身处这样的环境，连续进行与研究完全无关的谈话甚是困难。我们小心翼翼地选择话题，并多次出现令人发窘的沉默。然后，最重要的是，由于需要对研究内容保密，智彦成为了麻由子接近我的一种妨碍。因为从表情上就能看出来，她想要跟我说的是关于研究的事。而同样看穿了这点的智彦绝对不会放任不管。

在这几天里，我没能和麻由子说上话，这使我略微有点焦急。为了准备研究发言稿，我也在研究室里熬了几天夜，智彦房间的灯亮到很晚，而且经常锁住，我有时候还会浮想联翩。当然我知道，房间里并非就他们两人，他们在里面也只是搞研究而已。

快轮到智彦小组发言了，我脱去西装外套，拉开领带走进了会场。虽然开着空调，但自从Vitec总公司来访以来，在个盛夏里我的西装一直没有离身。

会场已经暗了下来，主持人开始了介绍：

“嗯，接下来，我们要请上下一个发表小组——Reality工科研究室的记忆加工研究组。他们的课题是‘关于过往式虚拟现实发生时间错误的可能性’演讲人是须藤隆明”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台上分明站的是须藤教官。智彦去哪儿了？同组成员的席位上一个人也没有，别说智彦了，连麻由子和筱崎的影子也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目光重新回到须藤教官身上，他用淡淡的口吻开始发言了。

蹊跷之处不光是智彦等人失去了踪影，他发表的这个课题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尽管乍看上去标题很复杂，但简而言之，是用某种显示屏传递信息的过往虚拟现实装置情况下，能够使人对时间的流逝产生多大的错觉。如果显示屏里的世界和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流逝相同，不用说，会有实时的体验感。但一旦显示屏的时间流逝比实际要慢呢？本人以为自己过了一整天，但实际上只过了一分钟，这种情况会不会发生呢？这就是他的发言内容。

有关这个内容，其实早有定论，从结论来说，这种情况只有在极为苛刻的条件下才会发生，除此之外不会发生。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体内部有时钟，睡眠时间无法骗过受此时钟控制的饥饿感，疲劳的恢复也是同样道理。虚拟现实装置经常会有把现实虚拟混淆的功能，但只有在短时间内有效，时间一长，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

问题在于，为什么智彦的小组会现在搬出这种古老的课题，还由教官亲自来发表？我本以为他们是旧瓶装新酒，但就须藤教官的发言来看，只是把已经确定的东西重新翻出来谈一遍而已，幻灯片也尽是别处抄来的。

15分钟后，须藤教官发表完了，在有限的时间内，他的发言还是相当简练的。

主持人照例征求大家的询问，原以为大家会对这种内容忿忿不平，没想到谁都没有一句怨言。也可能发表者是教官的原因吧，提出的问题也都很温和，毫无尖锐性可言。

到了休息时间，前排的审查员纷纷站了起来，看到他们，我心里纳闷起来。怎么比我演讲的时候少了几个人呢？我迅速环视了一下，发现至少有三名成员没了踪影，里面还包括向我提问的杉原。

真是怪事，审查员理应听完所有的发言才对，难不成他们预先就知道须藤教官的发表内容是老生常谈，而破例提前离席了？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找到智彦再说。我走出阶梯教室，直奔记忆加工研究组的房间而去。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走到他们的研究室旁，看到房门正开着，我祈祷着麻由子能从里面走出来，但事与愿违，里面走出一个穿西装的大个男人。看到正面后，发现他不是日本人。茶色的头发，额头突出，我对这张脸有印象，可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看见过。

又走出一个人，这位我认识，其实也就是刚见过，是Vitec的杉原。老外和杉原似乎在谈论着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和我擦肩而过，根本没朝我看一眼，看来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讨论的话题上。

我走近了他们出来的那扇门，没听须藤教官发言的杉原，为何在这个研究室里呢？而且还带了一个老外——

想到这里，我回忆起了我是在Vitec公司的社内报上见过那个洋人，他是洛杉矶总公司来的研究主任，名字是叫弗雷德……吧，据说是个脑部解析专家。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敲门再说，杉原他们既然从里面出来，那智彦等人肯定在里面。正当我拳头要击到门的那一刻，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您有何贵干？”

我回头一看，站在我面前的是刚才在台上发言的须藤教官。

“噢，我想找智彦，哦不，三轮君有点事情”我放下手，回答道。

“急事吗？”

“也不是，只是想问他点事”

“那么”说着，须藤教官在我身前进了门，“能不能以后再说呢，我们现在要开个会”

“是吗”

“不好意思”

我点点头，准备往回走，但立刻又回头叫了一声“须藤先生”，正要拉上门的教官回过了头，站在原地，“您刚才的发表是怎么回事？”我问道，教官听到后扬起眉毛。

“什么叫怎么回事？”

“你们不可能为了做那种发表天天开夜车吧？而且为什么不是三轮发言呢？”

须藤教官耸耸肩，“这个嘛，我们也有自己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能告诉我吧？”

“是啊，你肯定也有你们自己的内部情况吧？不能对外部人员说的情况，比如脑内化学反应之类的”说着，须藤教官会心一笑，走进了房间。

研究发表会的结果，我得了第一名，但这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Vitec公司倾注了全力的‘次度现实空间相关’这几年一直名列第一，事后我并未因此受到什么特殊的表扬。尽管如此，研究发表结束后，我还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打算暂时放松一段时间。

发表会的次日，我久违地遇见了智彦和麻由子。是在我去食堂吃午饭的途中，经过他们研究室前偶然碰到的。喂，智彦先叫我，语气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

“恭喜你得第一名啊，不愧是崇史”智彦要和我握手。

“你为什么没有发言呢？”我对此没有理会，而是厉声问他。

“这个，有各方面的原因咯”他收回伸出的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皱起眉头。

“须藤先生也是跟我这么说的”

“简单地说，现在还没有到能发表的阶段，还需要‘加一点N’”所谓的‘加一点N’，指的是增加样本的数量。

“昨天，我看到Vitec公司的杉原从你们房间里走出来了呢，另外还有一个老外……是叫弗雷德吧”

听我这么一说，智彦露出为难的神情，“你说的是布赖恩?弗雷德先生吧？他确实来了我们研究室，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就是想来看看实验装置”

“在研究发表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弗雷德又不是审查员，因为杉原先生和他比较熟，所以跟发表会主席请了个假，来帮忙当翻译”

我的视线从情绪有些激动的智彦身上转向麻由子，但此时她似乎想一切都交给智彦解释，低头不语，这也使得我非常不舒服。

“筱崎说你们得到了非常有意义的结果呢”

“所以说他夸大其词了嘛”

“是吗？我倒觉得你们俩有意在隐瞒着什么呢”

智彦表情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麻由子，然后又看着我。

“喂，崇史啊，我们既然干了这种工作，免不了会有一两个秘密的呢，难不成我任何事都要向崇史汇报？”

麻由子在一旁对智彦投以吃惊的表情，我也略感意外。从初中以来，智彦还从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点点头，并且越点幅度越大。

“你说得没错，你没有什么都告诉我的义务”这句话一方面是出于赌气，另一方面也是真心的。或许我真的有必要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毕竟和可以共享秘密的学生时代不同了。“不好意思，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了”

智彦尴尬地闭上了嘴。

“我们去食堂吧”麻由子欢快地说，我们俩慢吞吞的迈开步子。然而在食堂，只有麻由子一个人在说话，我和智彦都用阴沉的表情随声附和着。

尽管智彦说了那种话，但我内心还是挂念着他们在进行的研究。一想到智彦自己都默认对我有所隐瞒，这种挂念就越发强烈了。

在研究发表会前忙成那样的他们小组，在会后也恢复了原状。所以大家都理解成了他们只是为发言而忙碌着，只有我持否定态度。那种程度的发言，根本用不了怎么准备。

我有一种猜想：在发表研究的那天，除了本会场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也在举行研究发表会。这个场所，不用说，正是智彦小组的研究室。

关于这点，我略有耳闻：Vitec公司真正关注的研究内容，在公司内部是不会发表的。通常连报告书也不会写，仅是把主要的关联者聚集起来，秘密地进行讨论。

要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须藤教官的发言，只是一种障眼法。不对，或许连同我的发表在内，那天所有的演讲都是形同虚设的幌子罢了。研究发表的内容，会由Vitec的主要技术人员一次性送到MAC去，谁都不会起疑心。

这么说，这唯一的成果，是由‘记忆加工研究组’也就是智彦发现的吗？脑海里又浮现出筱崎的话来：那是个颠覆Reality学科常识的重大发现——

我不得不承认我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理，并且颇为焦急，难道智彦比我做出了更杰出的研究成果吗？对此我没有丝毫祝福的心理，对此我非常痛恨自己，但却感到无能为力。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迎来了七月九日，对我们而言，这是有着特殊意义日子的前一天。七月十日是麻由子的生日。

傍晚，我离开MAC之后，一直在附近徘徊。天空阴沉沉的，凝重又潮湿的空气把身体压得透不过气来。每当汽车在身旁驶过，扬起的沙粒都会粘在皮肤上。我不断用手绢擦着脸，蓝白相间格纹的手绢转眼就变得脏兮兮的。

说是徘徊，其实也并非漫无目的踱步，目的地的确存在，我只是在犹豫该不该往那里去。话虽如此，我现在确实在向那儿慢慢接近。我意识到自己事实上只是装作犹豫的样子，以此缓和一下自己此行所产生的罪恶感。

不一会儿，我来到一家珠宝店跟前。这里我之前来过，去看望感冒卧床的智彦途中，麻由子曾在这里驻足过一会儿。

那枚蓝宝石胸针还在吗？她看似非常想要的那枚胸针。

今天我也和智彦二人一块儿吃了午饭，打那以后，我和智彦之间一直存在一种尴尬的氛围。心情就像调音不良的收音机一样波长发生了偏移。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回避他们。是不想破坏和智彦之间的友情吗？不对，另一个自己说道，因为想和麻由子在一起。说得更确切一些，是想亲眼见证一下他们俩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本来觉得自己该对麻由子断念，甚至不想和他们多接触，但此刻的我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举动。

午餐时，智彦对于麻由子生日一事只字未提。显然，他希望第二天晚上由自己单独帮她过生日。他一定是担心，如果把这事对我一说，说不定我也会要求加入。只是智彦却没有说出，“明天你就不要来打扰我们俩了”，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说，智彦凭借那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什么吗？

我浏览着珠宝店的陈列柜，让麻由子眼睛一亮的那枚胸针还放在老地方，发出淡淡的蓝光，像一张轮廓分明的女人侧脸。

就算让智彦看透我的内心，我也不管了。

想着，我往珠宝店门口一站，自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在家庭餐馆解决了晚饭后，我喝了两杯咖啡，从餐厅离开的时候已经临近八点了。我走向东西线的高田马场站，到站台买了票后，我乘上了和往常反方向的电车，在高円寺下了车。

我并不知道麻由子的住址，只知道在这站下车。我走出车站，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拿出电话本确认了一下她的电话号码，其实纯属多余，因为这号码我已经滚瓜烂熟了，曾经无数次想要拨通，却又打消了主意。

电话铃响了三声，第四声的时候她接起了电话，“喂，你好”

“喂，是我，敦贺”

“啊，是你啊”那声音又让我联想到了她微笑的脸庞。“什么事啊，真少见呢”

“我在附近，高円寺这里”

“哎……？”她很惊讶，这在意料之中。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呢？”

“现在？”

“嗯，十五分钟就够了，有点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明天不行吗？”

“不好意思，明天不行”

她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肯定是在揣测我找她何事。说不定她看穿了我真正的意图，就算这样也不足为奇。

麻由子终于开口了，“你那边有没有咖啡店一类的地方？”

我拿着听筒，环顾起四周来，看到蛋糕店边上有一家咖啡店，便跟麻由子说。

“那家店我知道，那你能在那里等我吗？我大概10分钟左右到”

“我知道了”我放下听筒，取出电话卡，走出了电话亭。心脏扑通扑通狂跳着，就像初中时期和女孩儿第一次打电话一样。

说是10分钟，我到那家店不一会儿，麻由子就出现了。她冲我笑笑，我心情缓和了一些。

“真快啊”

“嗯，因为就在边上”她向走过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红茶。

“研究怎么样，忙吗？”

“也可以说忙，到了忘我的地步。只是我感觉自己所做的工作里，有一半我不理解其意思”

“内容不能告诉我吧？肯定他们不让你说”

麻由子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

“其实智彦一定也很想对你说实话的呢，只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红茶端了上来，她便停止了说话。

“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那家伙说得没错，研究内容是不可以随便告诉外人的。不过你就告诉我yes或no就行，智彦真的发现了什么吗？”

麻由子正拿起红茶的杯子，她又放了回去，听了几秒钟，凝视着我的脸，慢慢点点头。“那回答应该是‘yes’了呢”

“谢谢，这就足够了”

“大概不久的将来，智彦就会亲自和你解释的”

“那就好”我喝了一口咖啡，这是今天的第三杯了。

麻由子眼珠向上翻了一下，“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是”我放下咖啡杯，打开边上的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只四方的小包裹，放在她面前，“我想送你这个”

麻由子直眨巴眼睛，看看我，再看看桌子上的包裹。

“明天是你生日吧？”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

“智彦跟我说的”

“是吗”她原本吃惊的表情，一下子又变成了疑惑，然后露出了僵硬的笑容，大概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吧。“我真意外呢”

“我猜也是”

“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

“没为什么啊，听到是你的生日，就送你礼物了呗，很简单”

“嗬……”

“你打开看一下啊”

麻由子犹豫了一下后，把手伸向了包裹。用小指指甲揭开玻璃纸，小心地打开了包装，里面出现一个小方盒，她打开了盖子。

“我相信你会喜欢的”我说。

她的眼睛开始放光，不过立刻眼角就浮现了一丝阴暗。

“这事儿智彦他……”

我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那家伙找我商量送你什么礼物的时候，我也没提这个胸针的事”

麻由子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她望着胸针，陷入了沉思。

“真难办啊”她自言自语，“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似乎在说我们三人的关系。

“老实说，我也很为难。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不知道。可能的确是不太好，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那你就把这个包袱丢给我了？”

“当然也不是，不过，我的确让你为难了呢”

“是非常为难呢”说完她喝了口水，“不过……或许我不该这么说”她看着放胸针的盒子，“我并不是不高兴”

“嗯，那就好”

“但这个我不能收”

“你不用想得很复杂”嘴上这么说，我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

“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行”麻由子笑着说，但这种笑容的心境和刚才不同，她关上盒盖，开始把包装恢复成原样。

“我想送你一个胸针，仅此而已”

她停下手，看着我说，“真的只有这样？”

我叉起手腕，叹了口气，找不到合适的回答。

“我想保持之前的那种关系，要是接受了这个，我，就不能和以前那样和敦贺君说话了”

“那也没办法呢”

“我不希望那样，我很喜欢三人在一起聊天”

“反正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倒不这么认为”她把盒子包装完毕，因为揭开玻璃纸的手法很好，这个包裹看上去就像从没被打开过一样。然后，她把它放到我跟前，“请你收好”

我依然抱着胳膊，静静望着包裹，然后问她，“智彦也肯定准备了礼物呢，那你会收下吗？”

“嗯，那我多半会”

“因为你们是恋人？”

这个问题似乎触到了她的痛处，停顿了一下之后，她回答，“是啊”

除了点头，我别无他法，拿起咖啡杯后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喝空了。

“前几天智彦叫我把他住处的钥匙还给他，好像准备要交给你，不过我到现在还没有还，看来得尽早了”

麻由子把手放在腿上，手臂猛地一抖，在店里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后，看着我说，“这事儿已经了结了”

“了结了？”

“他跟我说要给我一把备用钥匙，是上周的事儿吧”

“然后呢？”

“我回答我不需要”

“为什么啊？”

“没为什么……”麻由子耸耸肩，“只是不想这么做呗”

“噢”怪不得智彦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儿，同时我也松了口气，包含着多重意味。

旁边的蛋糕店开始打烊了，说不定这正是个好时机，我们走吧，我提议，麻由子也点头同意。

外面正下着小雨，她没有带伞。我正担心着，她回答，“没关系，我就住在附近，那以后见”

“请等一下”我喊住了她，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后，我拿出刚才的包裹，“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不喜欢你扔了也行”

麻由子的眼神里带着哀伤，这使得我的决心有些动摇，但我还是没有缩回手。

“我是在智彦之前喜欢上你的”我说。

麻由子微张着嘴，但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她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表情也变得严肃了。

“两年前，你一直乘坐京滨东北线吧？”

麻由子没有回答，脸部一直僵硬着。

“每个星期二，我都会乘山手线，两辆电车并驾齐驱的时候，我一直会盯着你看，你那时是长发”

她还是一声不吭，然而正是这种沉默让我更加确信了，果然她也和我一样，从对面的车上朝着我看呢。

“你也……记得吧？”我问她。

麻由子看着我的眼睛，摇晃着头。

“不记得了，这种小事”

你撒谎，我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事到如今，再追问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又一次把包裹伸向她，“你还是收下吧”

麻由子看了我一会儿后，右手慢慢地接了过去。

“那我先帮你保存着”她说，“直到敦贺你头脑冷静下来后，我再还给你”

“我很冷静啊”

“你不冷静”

她摇了一下头，往深夜的大街跑去。

第五章 混乱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啊”崇史朝着夏江直点头，“在新宿，对了，那个时候夏江你也在呢”

“什么意思啊，说那种话，真冷淡呢。说起来，你自那次以后再也没有打来过电话呢，一直在干吗呢？”

“没，没什么特别的……有很多事要忙”

“我猜也是，嗯，你现在是个勤奋踏实的公司职员了呢”夏江对身穿西服的崇史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不知为何，一种很恼人的感觉向崇史袭来。的确，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身边坐着一个女性。可这是为何呢？为什么邀请了夏江呢？而自己为何又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呢？

“夏江最近在忙什么？”

“老样子，还是搞搞运动。不过最近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工作呢”她撩了一下棕色的长发，指甲的颜色和衣服一样。“对了，他们俩发展的顺利吗？”

“他们俩？”

“就是三轮和他女朋友啊。那个时候看上去很甜蜜的呢，后来怎么样了？”

崇史皱起了眉头。

“刚刚你就这么说，你搞错啦，那时候三轮带来的，不是他的女朋友”

“啊？”夏江睁大了眼睛，“什么呀，不是说了是恋人的吗？”

“不是的，只是朋友而已，他们在电脑商城相识后，慢慢变得很投机，那天就带来了”

“哎？”她又叫了一声，“怎么可能？你自己明明说，他那天要把女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你也最好带个伴，才来约我的”

“绝对……”不可能，崇史没有说出这三个字。

记忆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脑袋里空空如也。

渐渐觉得她的话是对的，那是一个玻璃环绕的咖啡店，我们在二楼俯视着大街，夏江坐在我边上。我跟她谈论着三轮，我初中时代的好朋友，虽然他的脚不太灵活，但没必要过于注意。而且还对她说：今天他要把女朋友介绍给我们——

崇史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连自己都觉得脸部肌肉在抽搐。

“你弄错啦，她并不是智彦的恋人，是很好的女性朋友。只是你错认为那是他的恋人了”

这次轮到夏江摇头了，比崇史还猛烈。

“敦贺君，你到底是怎么啦？他们俩不都承认了是恋人吗？真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一下子会这么说呢”夏江的声音像管弦乐一样回荡着，经过的人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崇史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按着两边眼角，开始有些轻微的头痛。似乎胃里有什么涌上来一样，很不舒服，心跳也开始加速。

他再次看了看夏江，问她，“他真的说是恋人吗？”

“是啊，你刚刚说什么呢，你到底怎么啦？”夏江开始担心起来，从她的表情上，崇史可以确信她并不是在开玩笑。

“从咖啡店出来之后，我们去了哪儿呢？”

“嗯？”

“我们和智彦是在咖啡店碰头的吧？那之后呢，我们去了哪儿？”

“去了哪儿呢，嗯，应该是……”夏江使劲儿按着太阳穴，回答“店名我忘了，是一家意大利餐馆”

“意大利餐馆啊”崇史慢慢闭上眼，他回忆起来了，昏暗的店里，墙边放着蜡烛，麻由子坐在对面，旁边是智彦。“的确是啊”崇史睁开眼睛，说道，“意大利餐厅，我点的是虾肉饭”

“嗯。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呢，我们到哪里坐坐吧”

“不用了，你能稍微陪我呆一会儿吗？我快要想起来了”

“想起来？”

“总之你等我一会儿吧”崇史伸出右手，夏江有些不快，忸忸怩怩起来。

模糊的场景立刻清晰起来。崇史问夏江，“用咖啡干了杯？”

“啊？你说什么呀？”

“在那个餐馆里啊，最后四个人不是还干杯了吗？举着咖啡杯”

夏江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立刻就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是的是的，干杯了，用意式咖啡杯呢。敦贺君还发了言呢，说为两个人的将来干杯什么的”

“两个人的……”

“就是那两个人啊，三轮和他的女朋友，嗯，对了，她叫麻由子”

“是的”崇史颔首，为了两个人的将来，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那时有些苦涩的心情再一次涌上心头，为什么会有那种情绪呢？是因为麻由子是智彦的恋人，而不是自己的——

“喂，敦贺君，你究竟怎么啦？”夏江盯着他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莫名其妙的话”

“呃，没什么，不要放在心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视而不见啊”

“真的没关系，最近有些疲劳，所以有时会说一些胡话。算是神经衰弱吧”哈哈哈，崇史强作笑容，连自己都觉得这演技糟透了。

“是吗……没事儿就好”夏江朝上看了一眼，还是透着疑惑的神情。她虽然担心崇史，但又可能觉得还是不要继续深究的好。

“夏江，你不是说马上还要去其他地方吗？”崇史开始打发她。

夏江微笑了一下，点头说道，“嗯，是的”

“不好意思，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

“没关系，以后见”她举起右手。

“嗯”崇史说完，夏江转身离去。他目送着她的背影，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夏江”叫住了她。她回过头之后，他又问“那天在餐馆，你和智彦聊了小提琴的事儿吧”

夏江向上翻着眼珠，然后点点头回答，“嗯，聊了”

“是吗？果然如此啊”

“怎么了？”

“没什么”崇史摇摇头，为了证明我没有记错，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朝夏江笑笑，“没什么，谢谢你”

“你还是别工作过头噢”

“我会小心的”

再见，夏江轻轻摆着手，用比先前更轻快的脚步离开了，可能是怕再次被叫住吧。

崇史走了一会儿，走到大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到新宿的伊势丹跟前”对司机说道。

他坐上车，闭目沉思着。他试图将自己头脑里的影像重新整理一下。

和夏江谈过话之后，过去的记忆变得清晰很多，尤其是智彦介绍自己认识麻由子的那一幕。是的，那时候智彦确实说要把自己的恋人带过来。现在崇史可以清楚地回想起那时候的情景了，包括谈话的内容，麻由子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另外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而且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出奇地错综复杂，他的心被这事儿压得透不过气来。他之所以要拦出租，除了想立即赶到新宿之外，也是由于自己无法继续站立的身体原因。

第一个疑问是，为何自己会拥有和现实不符的记忆？智彦只是把麻由子当作普通朋友介绍给了我，而那时身边并没有那个叫夏江的女孩——自己为什么会想当然地这么认为呢？

只是崇史发现，对于这个记忆偏差，自己似乎并未感到多大震惊，这是因为最近频繁出现的那种不协调感的缘故。麻由子以前并不是自己的恋人，而是智彦的恋人——这个念头经常会在脑海里回荡。虽然无法解释，但却以那是自己的梦来自我安慰。然而，那不是梦，是事实。

第二个疑问，对于崇史而言，这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智彦的恋人麻由子，为什么现在又成为了自己的女友呢？并且麻由子对于自己以前的恋人是智彦这一点只字不提，不对，不止是不提起，上次崇史对她和智彦的关系提出质疑时，她勃然大怒，还反问崇史，难道是怀疑她和三轮的关系不成。

这么说，麻由子在撒谎了，可为了什么呢？

又开始头痛欲裂了，崇史把脑袋靠在了窗户的玻璃上。

到了伊势丹，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幢大楼跟前。在一排眼花缭乱的饭店广告牌里，有一家店的名字叫‘椰子果实’。不久之前经过这里看到这块广告牌的时候，也曾思绪万千。他记得和智彦以及麻由子三个人一块儿来过这里，可当时麻由子是谁的恋人，他一时有些混乱。那次崇史毫无依据地安慰了自己——

现在，这一幕变得清晰起来，崇史也有一种那是自己梦境的错觉，可惜那不是梦而是现实。

他乘电梯到了五楼，下来之后便是一个餐厅的入口，里面似乎已经坐满，一群公司职员模样的青年男女站在外面。店员看到了崇史，问他，“先生几位？”崇史竖起一个手指，店员说完“请稍等一会儿”之后，走进了店内。

在外等候的几对男女先被带了进去，崇史在入口观察着餐厅内部，目的为了确认自己的记忆到底哪部分是正确的。

收银台边的墙上贴着许多快照，上面似乎都是到过这家店来的顾客。

他突然回想起了某个场面，仔细地察看起照片来。

他要找的照片在靠下的位置，尽管周围很昏暗，但相片上的人还是能清晰地辨认。看清的一刹那，崇史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在慢慢地变凉。

错不了的，果然这不是梦境。

崇史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餐厅，正好这时店员走了出来，告诉他位置已经准备好。可他对此视而不见，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那张照片上出现的人物是崇史、麻由子和智彦。崇史甚至还想起，替他们照相的是一个身穿夏威夷衫的男人，照片上的智彦带着花环，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他。

而且，他搂着麻由子的肩。

崇史却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冲着照相机不自然地笑着。

房间里的灯还暗着，说明麻由子还没有回家。崇史拿出一瓶威士忌和酒杯，衣服也不换就在餐厅里喝起来，此时他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他盼望着醉意能够让他精神上好受些。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喝醉。

冷静地思考一下吧——他一口气喝了半杯威士忌之后对自己说。不管多么不可思议的现象，背后一定会有逻辑可以解释，一味的头脑混乱将会一事无成。

他先冥想起自己的记忆为什么会和现实截然相反，只是纯粹的记错而已吗？他手握酒杯，直摇头，不对，这绝非只是错觉。那只可能是记忆遭到了某种形式的修改，是偶然的呢，还是有谁故意这么做的呢？

这不可能出于偶然，否则记忆和现实的不同应该更离谱才对，但现在的状况是，崇史那错误的记忆并没有产生明显的矛盾，比如麻由子是他自己的恋人这件事。

对了，得问一下麻由子才行——崇史看看表，已经过了八点了，最近她没有如此晚归过，难道是因为实验拖久了吗？

他又喝了一口酒，接着思考起来。

如果不是偶然的话，那这种奇妙的现象就是人为所造成的了，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在此之前崇史就试图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有没有可能是某人故意干的呢？也就是说，人的记忆可能被篡改吗？

这的确是篡改记忆，他能肯定，而这项内容是他们研究‘次度现实空间’的终极目标。

怎么可能，他摇摇头，这种技术还没开发出来呢，要是开发出来的话，现在和同事们的辛劳就全都是白费了。

但是——

崇史目光聚焦在空气里的某一点上，现在自己不正带着被篡改的记忆了吗？以当前时点的技术水平，再想些法子，就变为了可能。不对，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所认知的现状是否属实，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产生了这种难以置信的技术。

想到这里，背后的操纵者已经显而易见了，崇史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是那封以三轮智彦的名义伪造的信。他将其放在桌上，一边审视着，一边自斟自饮起来。

制造出这种情况的，一定是Vitec公司。对于他们而言，伪造出这种信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们既然进行了这种伪装工作，那就说明智彦现在并不在美国。至少不像这封信上说的那样被委派了特殊的项目。

崇史确信，自己的记忆被篡改和智彦消失一事不无关联。但Vitec公司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我们俩都只是一个小小的研究员而已，而且是几个月前还在MAC学习的新手。

他把本来要放到嘴边的酒杯又摆回了桌上。

难道说，在MAC时期有什么秘密吗？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正要想着，崇史停下了回忆，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回忆，未必是真实的过去。

那么真实的过去是哪些呢？不正确的、制作出的记忆又是哪些呢？他觉得，必须首先把这些搞清楚才行。

就从麻由子开始，她是智彦的恋人，这是真实的记忆；而她和智彦仅仅是朋友是错误的记忆。

把她介绍给自己之后，大吃了一惊，因为那正是自己一见钟情的对象，这也是事实，那么——

想到这儿，崇史的思绪开始复杂起来，撇开那是至友恋人的事实，自己对她的情感又重燃了吗？

崇史站了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之后，进了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面出现一张苍白的脸。眼睛里的血丝恐怕不光是酒精的作用，湿了的刘海粘在了额头上。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回想，对了，我爱上了智彦的恋人。虽然知道朋友妻不可欺，但始终无法对麻由子切断对麻由子的感情。每天头脑里想的都是她，她进入MAC之后，这种感情就更甚了。只要她的身影映入眼帘，都会非常痛苦，而另一方面又禁不住想要见到她，心里越是想要放弃，她的存在就变得越发清晰。

忽然眼前浮现出一幅景象，初夏的阳光，网球场，麻由子在对面场地上来回奔跑着。那是和她一块儿打网球的时候，崇始回想起来。那并非制造出来的回忆，而是实际发生过的事。但为什么是自己和她呢？事态又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呢？崇史立刻反应过来，因为在那一幕里，还存在着智彦俯视自己的目光，那时麻由子依然是他的恋人。

那之后，他也一直度日如年，藏起自己的真心，陪伴在智彦和麻由子左右。

后来又怎么样了呢？他想起来的，已经和麻由子在一起了，而那之前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麻由子是什么时候和自己成为情侣的呢，而智彦对此的反应又是如何呢，他全然不知。

脑子里突然又跳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那是关于智彦的研究。当时崇史心里一直对他的研究内容耿耿于怀，他怀疑，智彦做出了十分重大的发现，却把这事一直瞒着自己。

“颠覆Reality学科常识的重大发现”这句话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对了，这话是筱崎伍郎说的。

水龙头不停地在放水，崇史将其关上，再次面对镜子。

莫非……他想。

智彦从事的研究是记忆加工，就是对别人的记忆进行操纵，如果他完成了的话，那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不难解释了。难不成他们把自己当作了实验品？

崇史回想起，智彦的房间被翻找的一团糟，所有的数据都被搜寻一空。他们的研究与此次事件之间的联系已是板上钉钉。

总之先得问问麻由子再说，崇史又看了一眼时钟，已经过了九点。真奇怪啊，再怎么说现在也太晚了，一般这么晚她一定会事先来个电话。

崇史走进了卧室打开灯，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若无其事地扫视着房间，最后目光停在了书桌上。那上面竖着一面小镜子，麻由子一直用它来化妆，但跟前的那些化妆品却不见了踪影。

他打开衣柜，里面横向挂有很多衣架，本来那些衣架的一大部分挂的都是麻由子的衣服，而如今映入他眼帘的，只有角落里少数几个挂着崇史的衣服，剩下的衣架都空了。

崇史连忙检查其他的衣柜，麻由子那只大旅行箱也不见了，不光如此，她所有携带的东西被一扫而空。

他拿起电话子机，急不可待地拨着电话号码，他先打到麻由子MAC的研究室。

铃声大约响了十下之后，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又开始按起按钮，这次是高円寺的公寓，那里依然是麻由子的住处。

然而传来的声音，是电话局的服务信息“您拨打的电话已经不再有效”，麻由子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停用了电话。

他来到厨房喝了大量的水，心脏的跳动开始加速，一阵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飞奔了出去。

虽说去找，可去哪儿找却完全没有头绪。从来没有听麻由子说过平时和谁比较亲近，崇史无奈只好驶向了高円寺。

麻由子搬出了崇史的住处肯定是错不了的，但究竟是为什么，他却全然不知。或许这也可以归咎为这一连串怪事中的一个环节吧，没理由否认这种可能性。

到了高円寺，他直奔麻由子的公寓而去，现在已经不是慢悠悠踱步的时候了。他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流逝，麻由子正在渐行渐远，他甚至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一回到家就走进卧室。

麻由子的住处在一幢旧公寓的三楼，崇史向上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房间的灯亮着。他顾不上等电梯，从楼梯上飞奔了上去，她所住的302室就在楼梯口旁边。崇史拼命地按着门铃，发现有人走了出来。

哗的一声门锁被打开了，不过门链仍然挂着，麻由子，本想这么叫唤的崇史硬是把声音咽了下去。门缝里，一个素为谋面的女人惊讶地探出了脑袋。

“您是哪位？”她看起来很年轻，但脸上脏兮兮的，长长的卷发看起来也有些受损。

“嗯，请问”崇史瞥了一眼门牌，上面没有写名字，但房间号的确是302室，“这里不是津野家吗？”

“你找错人家了”

“您住在这里吗？”

“是的”女人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就差把门关上了。

“您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呢？”

“上个月”

“上个月……”

也就是说，麻由子在那之前就搬离了这里，可是她从没跟崇史提过这件事。

“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女人不耐烦地问。

“最后还有一件事，您听说以前住在这里的女人的事情吗？”

“没有听说过，够了吧”她砰得一声关上了门，上锁的声音也显得极为不悦。

崇史望着紧闭房门上的‘302’三个数字，然后转过身，按下了对面304室的门铃，出来开门的是个学生模样的男子。

“有什么事吗？”男人问，房间里面传出一股咖喱味。

崇史指着302室，问他是否知道对面住着的女人是何时搬走的，年轻男子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下。

“啊，你是说那个美女啊，是叫津野吧”崇史点点头，他继续笑着说，“大概是三月末吧，我春假回了趟老家之后，回来她已经不在了”

“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不知道啊，我们见了面都不打招呼的呢”说着，男子把崇史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想问，你和那个美女是什么关系，崇史向他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以防万一，他又去问了其他住户，可是没有问出什么结果，毕竟他对麻由子和公寓的邻居有交流不抱任何希望。

崇史离开了公寓，在通往高円寺车站的马路上慢慢地走着。他打算明天再往MAC打一次电话，不过总觉得这将是徒劳，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并非如此简单。

麻由子也消失了，崇史坚信，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从目前情况来看，这并不是绑架之类的，那就一定是出于自己意愿。这件事也同时说明，麻由子对于本次的事件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怎么会这样，只有他一个人没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被歪曲了——

高円寺的车站前有个电话亭，他拨通了自己住处的电话，本来他还抱着一丝希望，麻由子说不定回家了，可惜这个愿望立刻就落空了，电话无人接听，他拔出了电话卡。

此时一家小店映入了眼帘，那是家蛋糕店，旁边是咖啡屋。

对了，那个时候——

雨在不停地下，在那家店跟前，他把生日礼物交给了她，盒子里面装的是翡翠胸针，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很冷静啊”自己这么对麻由子说着，她是如何回答的呢？崇史回想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他想不起来。

场景6

七月十日的晚上，我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度过的，在常去的食堂点了份套餐。现在说不定麻由子和智彦一边正品尝着意大利菜，一边还用白葡萄酒干杯呢，我呷着啤酒想象着。他们离开餐馆之后会去哪里呢？还是去喝酒吗？如果这个餐厅里还带有宾馆的话，他们就可以直接去能观赏到夜景的酒吧了呢。喝上几杯鸡尾酒之后，就可以去预订好的房间了吧。

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吗？现在自己干着急也无济于事，他们两个是恋人，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倒不如祝福智彦能够永远被幸福伴随左右。我反复对自己这么说，可就是无法平息混乱的思绪。我去酒吧买了份火鸡，回到房间，开始喝起威士忌来。我之所以不去外面喝，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会醉成什么样。

尽管拼命想着其他高兴的事儿，但头脑里尽是他们两个。现在那两个人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呢？她欣然接受了智彦的礼物吗，另外，她今晚决定对他以身相许了吗？想到这里，麻由子的裸体又条件反射似的浮现在脑海中，这是每次打飞机时头脑里都会描绘的景象。可惜今天没有这种心情，勃都勃不起来，只是身体由于强烈的焦躁感而变得滚烫。电视虽然开着，可是眼睛却完全没有把播放的画面映入头脑中。大型综合建筑的贪污事件如何，巨人队胜利与否，明天天气怎样，完全置若罔闻。凝视着播音员那副认真的面孔，我脑子里出现的，却是一张双人床，智彦和麻由子躺在上面。

这与我何干，突然这么想，他们现在是恋人，有了身体接触也无可厚非。我自己也曾经和女人有染，对麻由子而言，也只是和一个男人交往了而已，不能继续对这种事情纠结下去了。然而，就在感觉自己下定决心后，一下子又燃起割舍不了的情怀，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想她被人夺走。而另一方面，在思绪的某个角落，又怀着对还是处男的智彦最终有没有如愿以偿的担心，我心里不断矛盾着。

醒来后，我坐了起来，似乎刚才睡着了一会儿。电视里正在播放着黑白的西部片，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敲得很粗暴。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开门之前问了一声，“是谁？”

没有回音，我警惕了起来，悄声站在门口，从门孔里观察门外的动静，智彦正蹲在那里，我大吃一惊打开了门，没想到撞倒了智彦，摔了个底朝天。

“你怎么啦？”我抓起智彦的胳膊，扶他站了起来。智彦双眉紧蹙，脸色发青，呼出一股浓烈的酒味。

“我要喝水”他大声嚷道。

“你先进去吧”我拽着智彦手臂，可能动作太大弄痛了他，他的脸痛苦地歪曲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智彦醉成这样，自己的醉意转眼间烟消云散。

让他喝了水之后，刚想要扶他躺下，“我头晕”他说，然后当场呕吐了起来。智彦提出要帮我清扫，我命令他待着别动，转身去拿清理工具。我不禁想起了大学时代的联谊。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智彦坐在我的床上，情绪稳定了下来，但脸色还是出奇的难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智彦问道。但智彦并未作答，他两手抱着头，一直默不作声。没法子，我只能转换起电视频道来，不过换来换去都是一些低俗的节目，最后只能再次调回西部剧。

这时，智彦嘴里嘟囔着，“什么？”我问他。

“她拒绝我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

“被拒绝了？什么事？”

“我们进了房间之后，她对我说，这样不行”他双臂交叉放在膝盖上，脑袋搁在上面。

我总算明白过来，智彦今天晚上果然在宾馆订了房间。

“说不定今天不太方便呢”我说，“女人嘛，会出现各种情况，你也知道”

但智彦摇着头，“不是生理的问题，她自己说的”

“那么”又是什么原因呢，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毕竟我没权利在这里打破沙锅问到底。

智彦说，“今天先回去吧，她这么跟我说”

“嚯”我凝视着房间脏兮兮的墙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弄到最后，我们也不过就是这种关系，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呢”

“不是这样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我自己知道”智彦把手指插到头发里来回挠着，弄得乱蓬蓬的。“她拒绝我的，还不止这个”

我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将来的事情呢，我跟她表达了想尽早结婚的意思”

“然后呢？”

“她说需要些时间来慢慢考虑”

“这又不是拒绝你咯”

“不，我心里明白，她很为难的，那是一种婉转的拒绝”他头越摇越猛烈，“今天她的样子一直很奇怪，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心不在焉的，我想出了各种各样的话题，结果都劳而无功。她可能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唉，到最后还是搞成这样了”他口齿开始有些不清楚了。

由于不知道两人究竟进行了怎样的谈话，我无法判断智彦的猜测正确与否。从他的这番话听起来，事情可能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不过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对于恋爱完全没有自信的他，现在却拥有了麻由子这等出色的女性，产生了多余的担心，唯恐她会离自己而去。所以说，他此刻的心情可能相当于常人失恋时的低潮。

话又说回来，麻由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她是受了我昨晚一番举动的影响了吗？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最高的。

说不定，麻由子最终选择了我，而不是智彦？

怎么可能！我立即打消了这份涌上心头的微弱期许。

之后，智彦带着呆滞的目光，啰里啰唆地絮叨，或许麻由子对自己怀有的是同情，她果然和其他女人没有分别。和他相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会是这种粘液质的醉酒方式。不过，今晚对他而言的确是个特殊的日子。

整整一个晚上，我用尽了各种安慰之词，“你别放在心上啦，智彦。这种事经常发生的呢，她也总得谨慎考虑一番的啊，只是还没下定决心罢了，她是喜欢你的，我保证”——

一阵又一阵的自我厌恶、焦躁和嫉妒交替向我袭来。不可否认，得知麻由子依然没被智彦所拥有之后，我的确松了口气，并且对他报以幸灾乐祸的心情。

不久后，智彦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我替他盖上了毛毯。

我关上灯，正要往地上躺下的时候，只听见智彦叫了一声“崇史”

“怎么了？”我问，他没有立即回答，本以为他还在梦乡，他出声了。

“麻由子真是个出众的女人啊”

“是啊”

“不管哪个男人，都会被她吸引的吧。不被吸引都不可能”

“……可能吧”

“但其他男人还能找到别的女人，有很多选择，并不一定非麻由子不可”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可是我只有麻由子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女人了”

我依然不吭声。

“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让她被谁夺去”

我一直沉默，尽管知道智彦在黑暗中等待着我的回答，但我却无能为力。

天亮了之后，智彦不见了踪影，他在床上留了一张条子：“给你添麻烦了 智”

星期一——

实验告一段落之后，我去自动贩卖机买冰咖啡。自动贩卖机吐出纸杯，放上碎冰块，加上浓缩咖啡和适量水的时候，我向窗外眺望起来，然后惊奇地发现，在这个远处景色都似乎被蒸得摇晃起来的炎炎夏日，网球场上竟然还有人。更惊讶的是，打球都是教官，虽然MAC有不少以体力好著称的的教官，但从来没想到有那么多。

我从自动贩卖机上取出纸杯的时候，注意到边上站着一个穿牛仔裤的人，视线慢慢往上移，发现麻由子正冲我微笑着，笑容有些复杂，并略显僵硬。

“呵”我说，“好像觉得很久没有见到一样呢，明明只有两天”

“是啊”她把零钱投入贩卖机，按下了冰绿茶的按钮，立刻传来了纸杯掉落和放冰块的声音，“今天你没来食堂吃饭吗？”

“我出去吃的，好多年没吃杂样煎饼了”

“杂样煎饼？哦？”我也要吃，看情形她似乎想这么说，然而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接着问，“为什么不在食堂吃呢？”

“要说为什么嘛，嗯”我喝了一大口冰咖啡，味道和平时一样糟糕，“那时候不也说了嘛，已经恢复到以前那样一块吃饭了”所指的‘那时候’就是送她礼物的时候。

“我不也说了么，我不希望如此，所以不想接受你的礼物”

“我不想在你面前演戏啊”

麻由子叹了口气，“真是伤脑筋，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样呢”

“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让你为难”

“可事实上我的确很为难”

“对不起，我该向你道歉”

“你不后悔吗？”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否认把事情说出来很痛快，但同时也发现自己做得有点过分”

“你真的很过分呢，希望你能充分意识到这点”

麻由子用的是说笑的口吻，我不禁松了口气。

“那家伙到我家来了呢”

对于我的话，麻由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又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就是你生日那天，他铁青着脸，满嘴酒气，跌跌撞撞地”

麻由子把纸杯捧在胸口，垂下了目光，睫毛一动一动的，“然后呢？”督促我说下去。

“他把和你之间的事都告诉了我，虽然醉得很厉害，但大致内容我还是听明白了”

“是吗”她把冰绿茶一饮而尽，嘘~地长叹一声。虽然表情很平静，可我看得出，那是她强装出来的。

“听完他的话，我很难过”我对麻由子说。

她捏瘪了纸杯，转身扔到了纸篓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你不要误会哦，那天我没有同意他的要求，并不是因为知道了你的心意，而只是想重新审视自己对智彦的感情而已。说实话，我现在还是很矛盾，就这样和智彦结合究竟是对还是错，我已经没有方向了。当然，让我产生这种动摇的，就是敦贺君你。但倘若我对智彦的情感是真心的话，照理是不会这样动摇的，我对这样的自己很震惊，也很失望。而同时也很庆幸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也就是说，我的举动并非对你全是坏处咯？”

“看来是这样了”她转过头，歪着脑袋。

“你告诉那家伙不是挺好”我说。

“什么？”

“就是我对你的所作所为”

“这怎么能说呢？”麻由子望着我的视线带了些怒气，然后难过地说，“要是说了的话，俩人的关系不就无法挽回了吗”这里的俩人当然指的是我和智彦。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是我先背叛他的。既然如此，我就不奢望和他的友情能依然如初了”

“俩人的友情可不光属于敦贺啊，对他也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呢”

“可我不想对他撒谎”我对着她的侧脸说，“和最爱的女人之间产生问题，喝了个烂醉之后，智彦还是到我这儿来了。那个家伙至今为止还是最信任、最依赖我的。可我真想告诉他，我并不值得他这么对我”

“他会到敦贺家去找你谈心，正是说明你值得被信任啊”

“可我就是那个让他如此烦恼的罪魁祸首啊，我隐瞒这点而假惺惺去安慰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但你还是安慰了吧？”

“说了一大串违心话呢，心里明明盼着他失恋”

“谎话也没关系啊，如果能收效也不错呢，今后你也要这样，因为你们是好朋友”

“别说没用的话啊”

“你说的才是没用的话呢，花了十几年精心建立起来的友情，难道你想要积木一样推倒它吗”

在我们面面相视的时候，走过去三个身穿实验工作服的研究员，其中两个和我关系挺好，我强颜欢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三个人走过去之后，我把自己的纸杯也投进了纸篓。

“今天智彦情绪如何？那时候情绪异常低落呢”

“嗯……怎么说呢”麻由子撸着头发，“尽管看起来和平时并太大分别，的确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午饭你们还是照常一块儿吃的吧？”

麻由子紧闭双唇，嘴歪了一下，回答道，“今天没有一起吃”

“没有一起？为什么？”

“说是有个实验脱不开身，轮换着吃饭的”

“这种事儿还真少见啊”

“是啊”

“我想我还是按照我的打算去做的”被我这么一说，麻由子不安地扬起双眼，我看着她继续说，“哪怕让你们的感情出现一点裂痕也好”

她果然生气了，对我怒目而视，但我继续说了下去，“我就是这种男人”

没想到她愤怒的表情消失了，低下的头又重新抬了起来，说道，“你得向我承诺不告诉他”然后伸出右手的小指，她的指甲很短，这在年轻女性里很少见，可能是因为做实验的时候碍事。

我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的勾在了一块儿，“他总有一天会发现的，不对，说不定已经发现了也有可能”

我回想起了智彦喝醉之后来我房间的情形，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让她被谁夺去——

“你绝不能让他发现，为了我们三个人”

“也就是说，你对于我的告白不会有答复之日了，是吗？”

麻由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的确是这样呢”声音不响，却很坚定。

第六章 觉醒

崇史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衣服也没换，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事实上可能迷迷糊糊假寐了一会儿，不过这并非自己本意，遇到这种事情睡不着也很正常。

最后麻由子也没有回来。

然而他对这事儿并不感到意外，结合所有状况进行冷静判断，很容易能推测出她是不会回到这里的。尽管有些难过，另一方面也感到松了口气。自两人同居以来，麻由子从来没有一声也不吭就在外过夜的情况，要放在平时，自己一定会担心坏了吧。

崇史彻夜回想了原来的记忆，尤其是关于智彦和麻由子的。

他想起，自从送了麻由子翡翠胸针作为生日礼物以来，对她的思念又比以前加深了。他也渐渐认识到，自己希望智彦和她的关系产生裂痕也是不争的事实，并且不得不承认，自己最终还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想到这里，崇史一阵悲哀，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和智彦的关系甚至强过父子。

脑海里不断浮现着中学时代和智彦之间的点点滴滴，简直就像在看“怀旧电影回忆录”一样，里面不乏一些青春励志片里经常出现的感动场景。

那是初二的时候，崇史因为阑尾炎住了院，向学校请假倒是无关紧要，可他有着自己放心不下的事情。几天后将会有一个人气超旺的游戏软件上市，本来还想一早赶去店前排队的。可自己在发行日之前出院是没指望了，正要死心的时候，智彦在发行日那天晚上来医院看了他，慢慢掏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个游戏软件。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若无其事的回答，“我知道你很想要就去排队买了阿”。从那天的晚报上，崇史得知了只有在商店营业前三小时来排队的人才能买到这个软件，智彦竟然拖着不便的身体，为自己在店前排了几个小时的队。

智彦无疑是把崇史当成最好的朋友的，所以崇史作为他的至友也努力表现得称职。要说崇史在初中时期所起到的最大作用，还得算保护智彦不受那些嘲笑他身体缺陷混蛋们的侮辱。那种愚昧的人到处都有，在运动会那天，有个男人看到智彦穿着体操服，就讽刺地说“你不是光来观战的吗？”那个男人以前就经常责难腿瘸的人，现在也会出言不逊，戏谑地说些歧视性的话，“有适合某某某做的体育运动吗？”崇史把那个人揪到智彦看不到的地方，一顿暴打。那个男人被打了之后，哭丧着脸，嘴里依然连呼歧视用语，还大声嚷嚷“我说真话有什么不对？”崇史听完又给了那家伙一拳。班主任知道了，他把崇史叫来了解完情况后，只说了一句“你也不要用暴力嘛”，就没有继续追究责任。崇史确信，自己并没做错什么。

崇史不认为自己当时的怒气是一种伪装，并且这并非出于自我满足和优越感而做出来的。然而，当他回忆起自己一年前的行为之后，他的这种自信开始动摇了起来。他无法否认，在自己想方设法想得到麻由子背后，存在一句狂妄的潜台词，“在我和智彦之间，没有女人会不选择我”，并且其依据就是智彦身体上的缺陷，这样的话，那时的自己和反复使用歧视性语言的那个男人有什么区别呢——

此刻的心情，就像是看清了自己曾经坚信不疑东西的本质，崇史觉得，自己没资格谈友情，更没有权利轻视那些有歧视心理的人们。

那么，自己果然还是得放弃麻由子吗？确实也只能这样，他思考着。然而，崇史丝毫没有悔过之意，因为他认为，如果她就这么和智彦结为连理，自己一定会备受煎熬的。

自己真是个懦弱的人啊，崇史感叹，尽管这么想能使自己好受一些，但他同时也意识到，那只不过是种逃避而已。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站起身，换了衣服后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粉红色的牙刷上，麻由子好像忘了带走。

即便如此，为什么，崇史一边对着镜子刷牙一边想，为什么麻由子没有选智彦而选择了自己呢？根据自己的记忆，她应该不可能会倾向于崇史。

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麻由子和崇史同居也是这一连串阴谋的一部分。智彦和筱崎的失踪和崇史的记忆被篡改不无联系。也就是说，麻由子是在演戏。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非常喜欢”

崇史回想起曾和她在床上有过这样的对话，这难不成也是早就策划好的？

绝对不可能——崇史摇摇头，牙刷还塞在嘴里，可是这种固执的坚持并没有任何根据。

崇史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了公司，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感到一阵一阵的疼痛。

像往常一样插入ID卡之后，‘Reality System开发部 Section 9’的大门打开了。

立刻感到不对劲。

本来崇史打开门后，马上就会听到放在门边的笼子里黑猩猩乌匹发出的骚动声，这是每天的开始，可今天早上却没有这种声音，转头一看，昨天还在这里的笼子不见了。

他歪着脑袋走进了房间，发现了一个更大的变化。

崇史小组的实验用具全部消失了，不光是用具，连崇史和须藤的办公桌也不知去向，只剩下放在窗口的白色写字板。

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一头雾水的崇史走到空旷的办公区域中央，呆呆地望着周围，完全没有方向。

在塑料挡板的另外一边，另一个研究小组的成员都在，他们也正用疑惑的表情看着崇史，和崇史同时入社的桐山景子也在其中，似乎他们的办公区域没发生任何变化。

他看到在白板上贴着一张记录纸，崇史走过去将其拿了下来，“致敦贺君 离开公司之后请到我房间来一次 大沼”

看完记录纸的内容后，崇史不禁紧张起来，大沼是Vitec公司的董事，Reality System开发部的负责人。崇史只有在会议上见过他，私底下却没有交谈过。崇史本来就是个新进职员，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崇史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后面有人叫他，“你们课迁移了？”

他吃惊地回头一看，同期入社的桐山景子正站在他身后，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大框眼镜里的目光充满着好奇的神色，眉头微蹙是她准备认真听对方说话的一贯表情。

崇史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

“你没听说迁移的事儿吗？”

“完全没有，你们今天几点到这儿的？”

“大概九点十分吧”桐山景子看了一眼手表，回答，“我是最早到的，那个时候已经变成这样了，大家都猜测一定是紧急迁移”

“须藤呢？”

“今天没看到过他呢”

崇史点点头，低头看着表，这个时候他应该到了。

“我先去一趟董事长那边再说”

“董事长？”

看到景子皱起了眉头，崇史指了指那张留言，她不禁瞪大了眼睛。

董事长办公室和崇史的研究室在同一楼层，走廊的拐角处。白色的门旁按着一个对讲电话机，崇史做着深呼吸按下了按钮。“哪位”，喇叭里立刻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我是敦贺”崇史说。

“进来”同时传来了门锁开启的声音。

崇史推开门，“不好意思”

大沼面对办公桌而坐，背对着被百叶窗遮着的窗户，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大沼的眼睛盯着电脑显示屏。

“你坐那儿等我一下”说完，大沼敲击起键盘。这个美国的Vitec公司从事软件开发的董事长拥有着如同钢琴家一般柔软的指法。

崇史立刻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董事长办公室其实也不怎么宽敞，靠墙放着塞满了文献的书架，还有一个电视会议专用的巨型显示器，感觉接待装备配置得勉强合格。

“好了，应该可以了吧”他自言自语地敲完最后一个键后，脱去眼镜站了起来，走到了崇史身边。尽管听说他已经过了五十岁，可苗条的身材加上假发般乌黑的头发，让他看上去顶多只有四十出头。崇史听说，他认为身材发胖会导致头脑迟钝，所以一直进行着节食。总之，他是个传闻颇多的人物。

“我不想浪费时间，我们长话短说吧”大沼说着，在崇史的对面坐了下来。“你们的研究当前时点需要暂时冻结”

“啊？……”崇史禁不住挺直了胸板，“冻结？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公司方面的判断是，你们继续研究下去也没有意义，这就是理由”

“呃，不过，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觉得没有意义呢？”

“从预见性、发展性以及可行性等多个方面来看，才下此定论的。现在不会更改了，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大沼直直地看着崇史的眼睛，口齿像配音演员一样清楚，他的声音具备不容人辩解的魄力。

崇史有些混乱了，一时无法接受这个突发事件，不过他还是想出了一个这场合适宜提出的问题。

“那么，呃，接下去我该做什么工作呢？”

嗯，大沼点点头，从上衣里拿出一个茶色的信封。

“我希望你调到专利部去，这是调动令，你去找专利部的酒井部长吧”

“专利部……”他感觉眼前一黑，这是自己始料未及的。

“你不用担心，特地让你在MAC蓄积的能力，不会一直让你用在从事体力劳动上的，你把这次调动理解成是决定下一个研究课题之前的待机时期好了”

“所谓的下一个研究课题是？”

“美国总部正在为此进行着商讨呢，决定之后立刻会通知你的。在此之前，你在特许部里把关于Reality学科其他公司的专利彻底调查一下，虽说是待机当中，你可不许偷懒啊”说到这里，似乎要事已经交待完毕，大沼起身又回到座位上。

“请问”崇史说道。

还有事吗，大沼露出这样的表情回过头。

“须藤教官被委派了什么工作呢？”

“他去美国了”

“美国……？”

“我刚才也说了吧，为了探寻下一个研究课题，决定让须藤到那里去一次，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不，没了”

“那么努力工作吧”大沼戴上眼镜，面向办公桌。

“那么我告辞了”崇史鞠了躬，转身离开了房间，随后立即袭来一阵难以言状的窒息感。他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来。

专利部的酒井部长，是一个用发蜡固定住花白头发、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他西裤上的折痕就像用规尺画出来的一样笔直。看到崇史来到他身前，酒井把看了一半的文件往桌角上一放。

“你的事我听说了，这次想请你来负责Reality学科相关的一些专利和许可。因为那是一个新开发的技术，所以我们希望找一个专业人士”

酒井满足地说完，崇史望着他的嘴角，不免有些心潮起伏。大沼的意思明明是自己调到这里是临时的，可听酒井的口气，简直如同获得一个得力助手一般。心里很想就这点提出质疑，不过还是忍住了没吭声。他猜想这事儿可能没这么简单，万一出言不慎给酒井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就糟糕了。即使时间再短，在当前时点上他还是崇史的上司。

崇史被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处，认识了一下他的直属领导。那个男人的头衔是主任，Vitec公司几年前就摒弃了课长、部长这样的称呼了。

这里的座位排列几乎呈一个正方形，崇史的办公桌被安排在了最靠近走廊的角落里。书桌还是昨天为止放在Section 9的实验室里的那个。换工作岗位但不换书桌，是公司的一贯制度。只有被移了座位后，崇史才深切感到，自己只不过是这个大型组织的一个齿轮而已。

脸部瘦若骷髅的主任向崇史交待，他在这里的第一个职责是Reality System相关专利的整理。他大体解释了一下工作流程，但说明得过于粗略，导致崇史不得不多次提出疑问。他的回答方式也非常不友善，与其说是事务性，还不如说态度生硬来的贴切。在崇史看来，他那张绷着的脸仿佛在抱怨，为什么你这种家伙会到我们部门来？他抱着这样的印象看了一眼周围，发现每个人都有一种十分厌恶他的感觉，就像小学班级里转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学生。

崇史认为，自己到这里来工作，对他们而言非同寻常。

他一边用电脑检索着专利数据，同时脑子里思考着本次的人员调配。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绝对也和之前发生的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件有关。崇史察觉到自己的记忆被篡改，进而发现这和Vitec公司有联系之后，先是麻油子不见了踪影，随即连工作岗位也被换了。须藤也不见了，这肯定不是偶然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崇史突然产生一种想叫喊的冲动，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Vitec公司出于什么目的，而使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他仰起头，视线投向前方，这些新同事的背脊就像一座座墓碑无声地矗立着，他不由得感到，公司也像那样将自己遗弃了。

虽然新实行了用餐时间灵活制度，不过大家吃午餐大致还是在同一时间。崇史和别人一起从房间来到职工食堂，但一路上没有人和他搭话。无奈他只得自己凑上去，崇史左前方的男人快步行走着，崇史看了他的名牌，知道他的名字叫真锅。

“专利部比想象当中人要多呢，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崇史走到真锅边上和他搭起话来。真锅一瞬间似乎还没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和崇史对上眼后，还吓了一跳。随即他先用山羊般的脸庞张望一下周围，在崇史看来，他仿佛在求助一样。而周围的那些人，都尽量避免和自己扯上关系而加快了步速。

“一共有多少人呢？”崇史又发问，真锅不知为何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嗯？……什么多少人？”

“就是专利特许部啊，总共有多少人呢？”

“呃，应该是三十四个人吧”真锅歪着脖子回答，鼻子上渗出了汗珠。

“有这么多还人手不够吗？”

“不，人员应该充足”真锅视线明显回避着崇史。

“可是酒井部长好像跟我说你们人手不够，所以才临时把我调了过来呢”崇史故意暗示这是酒井的意思，真锅立刻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噢，要是部长说的话，那可能就是不够的吧。我也只有专注着自己手头的工作，无法从全局上来把握呢，嗯，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得去个地方”说着，他匆匆忙忙往走廊的另外一头走去。崇史停下了脚步，目送着他离开，等他回过神，发现周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独自吃完午饭后，他在公用电话亭拨通了MAC的总机，转到脑机能研究小组，麻由子应该属于那里的成员。他没有自报家门，让她来听电话，然而不出所料，麻由子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

“津野刚巧昨天调到了别的部门呢”接电话的男人语气非常冷淡。

“能不能告诉我那个部门的联系方式呢？”

“不能，对不起，我们做不到，这是上面的规定，你如果一定要联系到她的话，就请你把名字和联系方式都告诉我，我们会通知津野的”男人直截了当拒绝。

完全一样，崇史想，和要联系智彦而向美国总公司打电话时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样。

他正要告知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转念一想，他们会不会通知麻由子呢，不，即使通知了她，也对她能联系自己不抱任何希望。如果她有意联系的话，昨天晚上就该往家里打电话了。

那就算了，崇史挂上了电话。

到了下午，崇史在重复枯燥的检索工作的同时，脑袋里拼命的寻找着解开谜团的突破口。虽然心里怀疑整件事的背后和Vitec有着联系，但只要没有证据，就不能打草惊蛇。现在只能静观公司方面的态度如何了。

在检索Reality System相关的专利信息时，他看到显示屏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便停了下来。

“视觉信息导入专用的磁性脉冲装置 敦贺崇史（MAC Reality学科研究室）”

这是前年提出申请的专利，标题看起来很了不起，其实他只是对磁性脉冲装置的探针少许作了些改进而已。不过这毕竟是崇史的第一个专利，也算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回忆了。

看着看着，他想出了一个主意，在MAC进行的研究都会以实验研究报告书的形式上报给Vitec公司，照理说，所有的报告书都应该录入公司的数据库，当然也包括智彦的研究。

崇史敲着键盘，尽管看不到报告书的内容，但只是一个标题的话，就能轻易搜索到。他估计，只要看到标题，就能知道智彦的研究究竟是什么，并且进行到了何种程度。

崇史输入了三轮智彦的名字进行了搜索，想把智彦所有的报告书全部查出来。

然而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文字后，崇史却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会是误操作吗？他重新试了一遍，还是出来了和刚才一样的文字。

“符合的报告书件数 0件”

有这种事？他小声叫道，智彦的报告书不可能一份都没有录入，他在MAC同年级的学生里提交的报告书是最多的，这点崇史非常清楚，而且其中有几篇他还亲眼阅读过。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他所有的信息都被公司删除了。

傍晚六点，崇史离开了公司。然而他并没有直奔车站而去，而是进了途中经过的一家咖啡店。那是一家能够俯瞰大街，明亮宽敞的店。

崇史在位子上坐了几分钟后，桐山景子走了进来，她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看到他之后，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看到身穿橙红色衣服的她，崇史估计很少会有男人看得出她是个研究人员。

“你还是第一次跟我约在这种地方见面呢”她点了一杯柠檬茶后说道。

“不好意思这么急着把你叫出来，你很忙吧？”

“也不算特别忙，总公司下的任务还不至于那么紧”

“那就好”

今天下午，崇史给景子打了电话，约了她下班之后出来见面。

“听到你的事儿我真是大吃一惊呢”她说，“调到专利部去了？怎么回事啊？”

“我也一头雾水呢，据说是在下个课题决定之前的暂时去处”

“噢？会有这样的事情么”景子微微摇头。

“研究进展得怎样了？”崇史问。

“说实话，有点停滞不前了呢。估计得重新审视方案才行”

“前几天从MAC听说，Vitec公司对‘视听系认知系统研究组’已经开始断念了，这是真的吗？”崇史复述着在MAC听小山内说的一番话。

桐山景子的表情立刻阴沉下来，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研究遭别人说了坏话，而是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就拨的预算来看，我不认为总公司给予我们很大期望”

“经费也削减了？”

“是啊”

柠檬茶端了过来，桐山景子在喝之前从包里拿出一盒烟，然后问，“我可以抽吧？”。崇史尽管有些吃惊，但还是回答“没关系”。他从没听说过她抽烟的事儿，研究室里是禁烟的。

“我从MAC还听说，Vitec公司认为，次度现实空间的重点研究对象应该是记忆加工呢”

桐山景子向斜上方吐出烟晕，说道，“有可能”

“果真是这样吗？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也谈不上风声，我也是初来乍到”

“不过对我来说你算个前辈了呢”

“只是形式上如此，你很快会超越我的”

“你别说笑了，我听说你的口碑很好的”

桐山景子未经过MAC学习，两年前在中央研究所工作。她并非本科毕业，而是来自于各类专科学院，能解释此次人事调动的也只有这个原因了，崇史经常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自己不配这种好评才感到郁闷的呢，不谈这个，话题扯远了。刚才说到公司致力于记忆加工了对吧，虽然详细情况我不知道，但听说脑研小组又增加了成员噢”

“那么和我从MAC听到的一样，他们也说脑机能研究班似乎要增员，但光是如此的话……”

“不光如此，据说还由杉原主任亲自负责呢”

“杉原？……就是研究脑内物质的？”

“是啊”景子拿起茶杯，点点头，“那个人在脑研小组里也是一个崇尚记忆加工的积极分子呢。他最近发表的报告基本上也都是关于记忆原理的呢”

“杉原吗……我从没听说过呢”

崇史想起了一年前MAC的研究发表会，杉原向崇史提了一个关于脑内化学反应的问题。

而且他还回忆起，那天杉原和总公司的布赖恩?弗雷德一起去了崇史小组的研究室。

一切的一切全都吻合，崇史想，把这些收集起来之后，再按照特定的方式排列组合一番，应该就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当前时点，他只能看着这一片片拼图却束手无策。

“关于记忆加工的研究成果，你是否有所耳闻？比如跨时代的发现之类的”

景子摇摇头，“没听说，不过既然会特地委派杉原主任作为负责人的话，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成果呢”

“记忆加工的研究会不会在脑研里进行的呢”

“虽然是在那里进行的，但可能领导权还是在大洋彼岸呢”

“总公司啊？”崇史觉得有可能，头脑里又重新浮现出布赖恩?弗雷德的金发。

“他们为什么要专攻记忆加工这一个项目呢？”桐山景子问完后，似乎自己找到了答案似的点点头，“对了，说不定那就是下一个研究课题呢”

“不，不可能”

“为什么呀？”景子直直地望着我，脑袋倾斜着。刚才她嘴里吐出的烟还回荡在她脸部上方。

崇史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把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总之得找个人倾诉。不过，他无法确定这个举动正确与否，说不定还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并且有可能给桐山景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另一方面，也不能断定桐山景子就一定可靠。

“因为这个信息还不算很牢靠，我就先告诉你一部分吧”考虑再三，崇史决定把整件事的一小部分说给她听。他向餐桌探近着身子，压低了嗓门说道，景子也把脸凑了过来，“貌似出现了一个被篡改了记忆的人，而且是有人故意改的”

她瞅着崇史的脸，皱起眉头，“你哪儿听来的消息？”

“这个不能告诉你，不好意思”

她摇着头说，“我不相信”

“我也一样，但是可信度真的很高”

“不是因为疾病引起的吗？比如受脑功能障碍影响之类的，或者神经衰弱一类的精神疾病”

“要是记忆丧失或者模糊，你说的那些可能性很高，但那个人的记忆是完整的，而且和现实相反，当然其程度已经远远不止记错这么简单了”

“精神也处于正常状态吗？”

“是的”因为过于肯定，崇史连忙修正道，“我觉得算正常吧”

“真是难以置信啊”景子重复道，“虽然不亲眼看到那个人记忆相关的数据什么都不好说，但过往的虚拟现实技术也好，我们现在研究的技术也罢，都不可能做到记忆的彻底修改，至少理论上是如此。这已经不是热衷于游戏的孩子所产生身临游戏世界的错觉那么简单了”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很想知道有关记忆加工的事呢”

“嚯”景子交叉着双臂思考着，然后淡淡一笑，“你告诉我这么多但却不说信息来源，真是很过分啊”

“以后我会说的，一定”

“我再问一次，那个人的精神状态真的正常吗？”

崇史点头，然后转念一想，回答道，“我再去确认一下吧”

那可是先决条件呢，她说。

场景七

人们过完盂兰盆节后，差不多到了该跃跃欲试投入工作的时节，在某个市内的酒店里，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盛会。我穿着平时不常穿的有些过时的白领装，和柳濑以及小山内二人一起进了酒店。

“真是浪费钱又浪费时间啊，办这么夸张的酒席”乘坐着通向会场的电动扶梯，柳濑小声说道，他身着的那件西服看着也挺别扭。

“嗯，说的就是啊，不过这也算公司的福利之一呢”小山内苦笑着说。

“话是这么说，你不觉得这份福利用错地方了么。要是慰劳性质的，那向各个研究小组发些现钞，或者大家喜欢吃的食物，还比这样好多了呢”

“是吗，我倒觉得这种慰劳的方式挺不错的。难道你还在怀念以前那种舒爽的温泉之游，可以穿着浴衣欢唱卡拉OK的那种慰安会吗？”

“这我可没说，不过你不觉得这样的方式不适合日本人吗？”

“我说你就凑合一下吧，每次出席这种派对的时候，我都有一种‘啊，我们是最上层的日本人’的感受呢，喂，你说是不是，敦贺君”

被询问到之后，我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点点头。

如同一般公司常有的那种慰安会和联欢会，MAC每到八月会把所有的职员和研究人员聚集到一起开一个这样的派对。我自去年那次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次参加了，但觉得这聚会与其说是慰安会，还不如说是Vitec公司的上层领导用喝酒的方式来激励研修中研究人员的一种形式。

聚会当然是以立餐的形式，听完职员们无聊又冗长的自我介绍之后，大家终于举起酒杯开始干杯，然后就可以从餐桌上拿取食物吃了。

正当我盛完里脊肉和牛肉时，我看到了麻由子，是抬头后和餐桌对面的她对上目光的。她穿着淡蓝色的套装，耳朵上一对耳环金光闪闪。

我连忙环顾周围，找了个空桌子搁下自己的碟子，欲再次向麻由子投去视线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我边上，手上拿着盛了食物的餐碟。

我先开口了，“这次可是真正地久违了呢，你还好吧？”

“嗯，还算挺好的”麻由子回答，“敦贺你呢？”

“活蹦乱跳着呢”我说，然后喝了口清酒。

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呢，精确的时间我想不起来，应该是她生日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吧，转念一想又不对，之后应该也跟她打过招呼什么的。但总之和她在这一个月里面几乎没有正儿八经聊过天。

“智彦也来了吗？”我巡视着周围，问她，同时也承认，心中的确有种他不来也不错的念头。

“他也来了，现在应该跟教官在谈天吧”

“是吗？”我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失望表情，“你们还顺利吗？你和那家伙，在那之后”

接下来的一霎那，她的表情仿佛要对我诉说什么，然而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脸部僵硬着，强挤出一丝微笑，“嗯，还在交往呢”点头说道。

关于这一个月里我为何要回避他们俩这件事，麻由子没来向我提出任何质疑。她不问应该也知道答案吧，我不想看见恋人模样的他们俩，也不想伪装成好朋友的样子出现在智彦面前。

然而我和他们两人真正疏远的原因，并非只是我回避了他们，他们俩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来叫我一起吃午饭了。我觉得，很可能智彦感到了什么所以不想让我接近麻由子。在麻由子生日那天他醉醺醺地来到我房间的那一幕，又重新在我脑海里回荡起来。他铁青着脸说着‘我不想失去她，也不想让她被谁夺去’，这难道不是对我的宣言吗？

想到这里，麻由子向我发问了，“盂兰盆节你去了哪里呢？”

“我去了趟北海道”

“一个人吗？”

“没人和我一起去啊”我说，言毕又后悔了，这话说得真失水准。“你也出去玩了？”

“嗯，是啊”

“去了哪里呢？”

我这么一问，麻由子又像刚才那样窥视了我一眼，一副有话要说的神情。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把视线移向我身后，用平静的表情说：

“他好像找到我们了，正朝这儿走过来呢”

“那我还是离开的好”我捧着酒杯，正要踏出脚步，麻由子立刻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啊，你哪儿也别去，这样像逃跑一样，多怪啊”

“我就是想逃，不想在你们面前演戏”

“演戏也无所谓，你就在这里呆着吧，求你了”

她的口气像在恳求一般，要不要拒绝她呢，我踌躇了。忽然，右臂被轻轻拍了一下。

“嘿”我作出一副刚刚注意到的样子对智彦说，“刚刚怎么没看到你？”

“我被中研的人拖住了，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他们问起以前报告的事情就完蛋了呢”智彦交替着看看我和麻由子，说道。然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转而望向餐桌上，“你没怎么吃嘛，再不吃菜就要没有了噢”

“我去帮你们盛点东西吧”麻由子说。

“好啊，听说奶汁烤菜很好吃噢”

“那我去拿好了”

“好啦，让她去吧”智彦伸出手制止了我，然后对她使了个眼色。他离开之后，智彦又看着我。“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刚才也在跟她这么说呢”

“嗯”智彦颔着首，视线落到自己手中的酒杯上，但他没有喝就抬起了头，“上次真是不好意思了”

“上次？”

“就是自说自话闯到你房间来那次啊，真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别放在心上”

“嗯，那就好”

“工作怎么样了，进展得还算顺利吗？”

“嗯，算吧，还是有进有退，崇史呢？”

“还是老样子，原地踏步”

“不会吧？”智彦瞥了一眼放满食物的大餐桌，又重新望着我，脸上莫名地挂着谄笑，“你和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闲聊啊”

“你们看起来很严肃呢”

“我们？你多心了吧？我和她之间能有什么严肃的话题？”

“我也觉得应该没有，所以有点好奇，没有就好了呗”

“没啥事的嘛”我一边回答，心里顿时一阵不悦，延续这种表面上的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麻由子走了回来，两手都端着盘子，都盛着同样的食物。“喏，这个给你”说着，她把右手的盘子递给了我，我说了声谢谢便接了过来，智彦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让麻由子端着盘子，吃了几口奶汁烤菜。

“好像还有寿司呢”智彦停下拿着叉子的手说道。

“有啊，要我帮你拿点吗？”

“不用了，这种地方的寿司肯定是不好吃的”说着，智彦冲着麻由子笑笑，“前几天去的那家店的寿司才好吃呢，真想再去一次”

“噢……”麻由子不知为何偷看了我一眼，随即点点头，“是啊”

“你们开发出什么好吃的店吗？”我问他。

“不是，我们去的是‘福美寿司’店，那家店完全没有变呢”

“福美寿司？”我一怔，“就是在某所中学边上的那家？”

“嗯”智彦点点头，表情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对了，崇史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天休息天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带上麻由子一块去的”

“你的老家……吗？”我不由得看着麻由子，她默默的低着头。

“我难得回老家一次，只能趁这种时候把麻由子介绍给他们认识啊”

“你介绍给你父母了？”

“嗯”智彦的表情像是在说，那当然咯。

“嗯，那真是，那真是”我用酒润了润喉咙，心情如同针扎一样，但还是继续往下说，“那真是太好了呢，你父母一定高兴坏了吧？”

“他们情绪太激动，让我很难办。还自说自话做了很多菜，我本来打算外面搓一顿的”

“噢？但不是去了寿司屋吗？”

“那是第二天去的，第一天是我妈亲手做菜招待的”智彦干脆地说。

那你留她在家过夜了？本想这么问，但转念想想老是纠结于这种事儿很怪，至少在智彦面前。

我去过智彦家几次，正试图回想着那里有没有供麻由子一个人睡觉的房间，立即发现这么做完全没必要，就停了下来。不管怎么说，智彦的父母不可能让儿子和未婚对象睡在一个房间。

回过神之后，发现我们组的柳濑和智彦的助手筱崎走了过来，大声谈笑着，似乎在商量着下一场聚会的去处。

我本来想问麻由子，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的智彦家，以及智彦是如何向父母介绍她的，不过在当前情况下不太可能。

而且问了又能怎样，我自问道。

“我说了嘛，那家店太小了不行。去我认识的那家吧，没关系，价格好商量的”筱崎在一旁精神百倍地说着，可能由于声音太大，智彦也转头看着他。

“那就交给你了，不过筱崎你会知道那种店还是真没想到啊”柳濑佩服地说。

“这还真是意外，外地人竟然会这么了解这里”其他小组一个叫山下的男人用揶揄的口吻说道，“因为来东京之后立刻熟读了很多旅游指南吧？”

“啊，我说呢，怪不得”柳濑也应和着。

筱崎随即说道，“什么呀，你们在说谁？”

“什么在说谁？就是说你啊”山下笑着指向筱崎。

“我？”筱崎带着疑问的口气，“我可不是外地人噢”

“说什么哪，你不就是乡下来的嘛”

“好啦好啦”柳濑笑着打圆场，“筱崎不希望别人把广岛当作乡下呢，对吧？”

“广岛？哦，你说这个啊”筱崎总算是明白了过来，“嗯，的确上大学是给人有点背井离乡的感觉，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人当外地人对待吧？在此之前我可一直在这里的哦”

柳濑差点把刚喝下的啤酒呛出来，同时我发现，看着他们聊天的智彦也露出狼狈之色。

“你说的‘这里’是指哪里啊？”山下疑惑地问。

“当然是东京啦”

“啊？你是东京人？我还真不知道呢，东京哪里？”山下明显带着开玩笑的语气，但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从筱崎的话语里丝毫感受不到这点。

“阿佐谷啊”他淡定地回答。

山下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如此啊，你原来从小到大都住在那间破公寓里啊？不过一家三口住六塌的房间不挤了点吗？”

“你说什么哪？那个房间是我今年一个人租的，不明摆着的嘛，我的老家在车站附近呢”

从筱崎的语气上，我觉得他说的并不是玩笑话或者谎言，而是事实，这是因为我对他的出生地完全不了解的缘故。而作为他朋友的两人对于他的话，却显得完全不可理解，山下和柳濑对望了一眼，脸上依然带着笑容，问道。

“你这家伙，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你们才在开玩笑呢”

“你的老家真的是阿佐谷？”

“嗯”

“不过现在是广岛了吧？”柳濑从旁插话，“你父母现在在广岛吧？”

筱崎转向柳濑，闪过一丝不安的神情后，立即点起了头。

“我们搬家了，所以我就在广岛上了大学”

“那么你高中是在东京读的咯？是哪所高中呢？”山下问。

“高中是……”说完这三个字筱崎沉默了，表情僵在那里。“高中是……让我想想，哦，对了，高中也是在广岛读的，搬家是在那之前”

“你的意思是在东京读完了初中？那初中的名字呢？”山下继续问。

“初中的名字”筱崎作出欲回答状，但却没有说出初中的名字。只是嘴巴微张，眼睛呆滞地望着空气，不断地眨着，“初中是……初中的名字是……”

“玩够了吧！”山下不悦地叫了一声，对着柳濑说，“这个家伙，在糊弄我们吧？我听不下去了，真无聊！”

“我不是糊弄你们啊！”筱崎尖声吼道，然后又陷入了沉思。

柳濑叹了口气，“筱崎，之前可是你自己告诉我们你出生并成长在广岛的啊，所以你撒这样的谎没有任何意义啊”

“我说了不是撒谎”

“那你倒说说看初中的名字啊，小学又是哪里上的呢？”山下的口气明显不耐烦。

“我在想呢，初中是……”筱崎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他用一只不拿杯子的手顶着额头，脸部扭曲着。“真奇怪啊，太奇怪了！”嘴里嘟嘟囔囔起来。

杯子从他另一只手里脱落，笔直的掉在了地上，哗啦一声打碎了。薄薄的清酒和即将融化的冰块散落一地，筱崎两手抱头，目光飘忽不定。

第一个冲到他身边的，不是他跟前的柳濑，而是智彦。他扶住筱崎，试图支撑住他的身体。

“快去叫须藤”智彦指示着麻由子，她点点头快步离开了，脸色铁青。

柳濑和山下，对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幕惊呆了，站着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们也不知发生了何事，纷纷投来目光。

“智彦，这究竟……”

但他没让我说完，他在我面前摊开右手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没什么事，可能是喝多了吧”

“但是”

“别罗嗦了，这里交给我吧”智彦的声音透出一丝紧迫感，眼镜里的目光微微向上吊着。

麻由子带着须藤教官赶了回来，须藤一看到筱崎的样子，迅速来到我们身旁，“快把他带出去”对智彦耳语道。

“我来帮忙吧”我说。

然而教官跟刚才智彦一样阻拦了我，“不，不用了，你不用担心”然后为了让周围人都听见，用戏谑的口吻说道，“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节制，真伤脑筋。都是因为酒量不好还喝，才弄成现在这样”并且不自然地笑笑。

柳濑在我旁边嘀咕着，“筱崎明明没喝很多啊”

筱崎被智彦和须藤左右搀扶着，离开了酒席的会场，有好多人嘲笑着目送他们离开。他们似乎对于‘年轻人喝多’的解释没有任何怀疑。

麻由子这时也准备跟在他们后头追过去，我飞奔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吃惊地回过了头。

“到底是怎么了，筱崎怎么会这样的？”

麻由子一筹莫展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须藤和智彦那副慌张的神情可不多见，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故吧？”

“我无可奉告，对不起，请放开我”她挣脱了我的手，走出了会场。

麻由子的身影消失后，我回到了原来的餐桌。柳濑和山下表情凝重地窃窃私语着，我走近了他们。

“我想问你们点事”我说，那二人拿着酒杯，瞬间挺直了腰板看着我，“筱崎的出生地到底是东京呢还是广岛啊？”

“是广岛”柳濑斩钉截铁地说，“MAC入学的时候，我就和他在一块儿了，那是他亲口说的，出生之后从没离开过广岛”

“肯定没错吗？”

“错不了的”柳濑说，然后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为什么又会突然说出那种话呢？”

“要说爱虚荣也太说不过去了，骗我们有什么意思嘛？”山下也显出想不通的神情。

我望着他们离开的大门，脑子里想出一种解释，但没有说出口。

第七章 踪迹

直井雅美一身粉色衬衫搭配牛仔裤的装扮出现在了咖啡店前，长发扎成了马尾。肩上背着运动员用的那种大型双肩包，她说待会儿要去上业余学校，崇史不禁对她所修课程的内容产生了兴趣。

雅美看到他之后，笑盈盈地朝这里走了过来，并对刚好走过的服务生点了杯冰咖啡，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崇史把放在自己跟前的付款单也递给了服务员，说“一起付好了”。

雅美露出为难之色，“今天轮到我请你了”

“没关系的，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对了，突然叫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崇史是昨晚打电话约了筱崎伍郎的前女友直井雅美的。在回家的电车上打了个盹之后，脑袋里忽来灵感，就联系了她。

“关于伍郎的行踪，有什么消息了吗？”

“谈不上有消息，不过，我找到疑似线索的东西了”

“线索？”

“他曾经参与了Vitec公司所在进行的一个很重大的研究项目，而且，他的失踪很可能也和这个研究有关”

“和研究有关……那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这么说，筱崎并不是自愿失踪的，恐怕这是出于Vitec公司的考虑”

雅美依然有些不明白，用不安的眼神看着崇史，“是Vitec公司的考虑？也就是说是公司下达的命令吗？”

“通常不会”崇史回答，“可这次决非一般情况，一切的一切”

“怎么会……为什么公司会这么做？简直太荒谬了啊”

“我接下去就会对这件事展开调查”

“真是难以置信”雅美自言自语的时候，冰咖啡端了上来，但她丝毫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而是问崇史，“你所谓的研究是怎样的呢？”

“详情我不便透露，说了你也听不明白”崇史含糊其辞，不光是雅美，一般的人对于记忆篡改的概念都不会理解，如果解释不当的话，还会让她引起不必要的惶恐。“反正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研究，这点我敢肯定”

“噢？”她终于从袋子里取出吸管，插进冰咖啡里搅拌起来。冰块哗啦哗啦发出带有凉气的声音，“伍郎参与了这么了不起的研究吗？”

“是的”崇史点头。

“真是不敢相信”雅美晃着脑袋，马尾辫也跟着摇晃起来，“听伍郎说，他身边尽是一些牛人，自己只是不断地被使唤着。有的时候听了领导指示之后也会一知半解不知如何是好呢”

“他那是谦虚了”

“是这样吗？”雅美侧着头，把嘴靠近吸管。

望着她喝冰咖啡的样子，崇史心里估摸着：不能跟她说真话。听到参与研究，雅美率先想到的一定是参与了研究工作，然而他实际充当的角色，只是一个实验对象。

“总之关于他的失踪有着这么一个幕后故事。这里我想先问你一下，Vitec公司没有和你接触过吗？比如和你见了面或者打电话找你之类的”

崇史说完前，她就开始不停的摇起了头。

“从来没有过，关于伍郎的事情跟我联络的，只有敦贺先生你一个人”

“是吗……”

“喂，敦贺先生，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伍郎是因为公司的原因而失踪的，我该联系警察吗？”

“你报警也没用，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你最好的选择是保持沉默。对了，昨天拜托你的事没问题吧？”

“去看看伍郎住处的事儿吧？嗯，没问题”雅美拍拍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我从他母亲那里拿来了钥匙”

“那我们快点出发吧，哦，对，等你把这杯咖啡喝完”

“我马上喝”说着，雅美迅速吸着麦管。

说实话，到筱崎的房间里去干什么，崇史心里还没有底。非得给一个说法的话，那就是去找寻线索，可究竟是怎样的线索呢？完全没有具体的猜想，他只是觉得，筱崎的失踪和这一连串的事情脱不了干系，无论如何想先亲眼看看他的房间再说。

从池袋的咖啡店里走出来后，崇史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阿佐谷”一旁的雅美表情略显意外。

“你以前去过伍郎的公寓吗？”

“不，没去过”

“那你怎么会知道在阿佐谷呢？”

“嗯，我以前听他提起过”

崇史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场景：那是在联欢会的会场，筱崎伍郎正和边上的几个男人说着什么。

“他是土生土长的广岛人吧？”

被崇史一问，雅美有些奇怪，他问这干嘛，点点头回答，“是的”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他父母曾在东京住过的事？”

“没听说过，这不可能，据我所知，他的父母从没踏出过广岛半步”

“嚯……”崇史转而望向窗外，他回忆起了去年夏天举行的那个派对，筱崎竭力声称自己是东京人，听口气完全不像开玩笑或吹牛。

他的记忆被修改了，崇史推理着，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他在派对上呈现了那种状态，并且智彦几人神情都慌慌张张的。

“这是伍郎自己说的吗？”雅美在边上问。

“说什么？”

“说他父母是东京人”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想问一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是吗”雅美开始低头沉思起来。她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呢，崇史产生了好奇的时候，她立刻抬起头，对着他说，“不过我觉得，五郎的话，说不定会撒那种谎的”

“为什么啊？”

“伍郎他极为讨厌自己生在了广岛，不对，其实和广岛没啥关系，他以自己不是一个东京人为耻”

“会有这等荒唐事？”崇史苦笑。

“是真的，他说乡下人会被耻笑……所以他为了自己看起来像东京人，做出了很多努力，比如注意尽量不露出广岛口音”

“呵，这种其实算不了什么大事，我也是静冈人呢”

“伍郎的内心有弱点”雅美简单概括道。

出租车从青梅街道开入了岔道，往北几十米的地方，又在一条更窄的小道转了弯。这是行驶过程中雅美指的路。

公寓的墙面上有着裂缝，并且颜色已经发生了变化，给人感觉已经建了20年以上。外部楼梯扶手上的油漆也像皮肤病一样一块块地掉了下来，并且锈迹斑斑。崇史跟在亚美身后上了楼梯。

筱崎的住处，在并排四户人家的最边上。崇史一走进门，迎面扑来一阵夹杂着尘埃的霉味，并且还伴有咖喱的清香，可能是因为沁透到墙上的缘故吧。

雅美打开荧光灯的开关，眼前出现了一个六塌的日式房间。墙边有两个收纳柜，一个小型整理箱。收纳柜上面放着一个CD播放机，窗户边是一个二十四寸的彩电。旁边堆着一些旧杂志，最上面的杂志封面打着卷儿，里面是一个穿泳装的女明星。

崇史踌躇了一会儿，便脱了鞋走进了房间。他打开整理箱的抽屉看了看，里面有几件衣物，但其数量并不能满足日常生活需要，崇史问了雅美，她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伍郎如果真的去旅游的话，把必需的衣服都带上也是有可能的”

“反过来说，为了要伪装成他去独自旅行，拿掉一些衣服也是有可能的咯？”

对于他的假设，雅美有些不悦地双眉颦蹙。

崇史细致地察看了一下房间，不放过任何细节，因为他极其渴望找到能够解释目前这种不可思议情况的启示。然而，堆成小山一样的报纸和杂志似乎不能成为任何线索，壁橱里塞着的衣服也无法提供有用讯息，尽管翻出了几本专业书籍，但从那上面也感觉不到任何提示。

崇史在房间正中央盘腿坐下，顿时感受到榻榻米上一股强烈的尘埃气息。

雅美在小型的水槽边查看着，脚边放着一个纸袋，“那是什么呀？”崇史问她。

“这个吗？是工作服和鞋子一类的东西”

“让我看看”崇史接过纸袋，看了看里面的物品，是一整套米色的工作服和一双安全靴。这些都是MAC里的男性助手穿的，崇史记得筱崎也穿过，上装上用黑笔写着‘SHINOZAKI’（筱崎）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对于这东西放在了这里，似乎心中怎么也无法释怀。这是为什么呢？崇史自己也不明白。

“请问，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雅美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当然没问题”他把工作服和安全靴放回纸袋，胸口的疙瘩依然存在着。

“线索，貌似找不到呢”

“是啊”

房间里一时被尴尬的沉默笼罩着。

“敦贺先生”

“怎么了？”崇史看看雅美，不禁一征，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伍郎他还活着吗？”

“嗯？……”

“不会已经死了吧？”

雅美的话，深深地刺入崇史的心窝。不可否认，他的确隐约地感受到了这种可能性，却故意视而不见。

“你还是别这么想”崇史说，这同时也是要对自己说的话。

“我也不想去想，但不知不觉地就……”雅美垂下了目光，“前几天开始，我就每天做着同一个梦，是我父亲葬礼的梦。出殡的时候，我拿着父亲的遗像，那时的情景反反复复出现在我梦里……”

“这与此无关呢，而且我听说做关于葬礼的梦还是吉兆呢”

不料崇史的安慰没有起到效果，她仍旧青着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崇史站了起来，他觉得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并拉上了窗帘。

那一瞬间，头脑里出现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诱因就是‘出殡’这个词，棺材，细长的四方盒子，还有抬棺材的人们。

崇史顿时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吸走，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

雅美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远了。

场景八

被Vitec公司的人事部叫去谈话，是在派对开完一周以后。我还是穿着和派对上的那件西装，去了位于赤坂的公司。尽管已经到了九月，但还是酷热难耐，走到一半，我脱了上衣搭在肩上。走到站台后猛然发现，我边上站着一个和我相同穿着、比我稍年轻的男人。原来还有很多人在找工作呢，我不禁想起了几年前的自己。

到公司之后，先去人事课长处报了个到，头发秃得溜光的科长问了我的名字后，双眼在眼镜里眯成了一条缝。

“是敦贺君啊，有喜讯要通知你”

听他这么一说，自然心情大好。

“是什么喜讯呢？”我表情缓和了一些，问道。

“宣布此事还得到另一个房间，到走廊左拐有一个201会议室，你在那里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我知道了”

还真会卖关子，我心里嘀咕着，还是按照他的指示做了。到了写有201门牌的房间，门也不敲就推了进去，本以为里面没人。想不到里面已经有一位先到的客人，他身穿深蓝色的西装面对会议桌而坐，背影看起来很瘦，我立刻准备致以谦辞，然而，当他回过头之后，我又硬生生咽了下去，那个人是智彦。

“嘿”他说道，“你晚了嘛”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智彦这身装扮，这件西服被瘦骨嶙峋的智彦穿上后，看上去像挂在衣架上的感觉一样。

“智彦也被叫来了啊？”

“嗯，昨天他们向研究室发了邮件，崇史也一样吧？”

“嗯”我点点下颌，问他，“你听说了我也要来？”

“虽然他们没说是你，但我知道还有一个人也被指名了，所以我猜想多半是崇史”

“那找我们什么事你也知道吗？”

“嗯，大致上知道”

“是什么呢？”

智彦随即露出一副难为之色，移开了视线，用食指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说，“人事课长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只告诉我是好消息”

智彦点点头，笑眯眯地说，“没错啊，就是个好消息”

“那到底什么事啊？别让我着急了，快说”

“这个我来说不太合适，反正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切，真讨厌”我皱皱眉头，手指挠了挠太阳穴，智彦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看到他这样，我差点儿把我们俩的友情已经面临危机的事给忘了，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

我立刻想起还有事情要问他，尽管这问题可能彻底改变目前的和谐气氛，但我不确认心里不安心。

“话说回来，筱崎那件事之后怎么了？”

果然，智彦听到我的问题后脸色大变，笑容一转眼消失了。

“什么叫怎么样了？”

“上周的派对之后，他好像看上去有些不对劲，你们还不是把他抬出去了么？”

“噢，你说那个啊” 笑颜又在智彦的脸上重现，不过性质和刚才的完全不同，“他醉了，喝得太多了呢。虽说要尽兴，但也不是那样子的啊，后来须藤还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我倒是不这么看呢”

听我一说，智彦的目光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啦”停顿了一下，我接着说，“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实验的影响呢，以前你不是也说过，拿筱崎当过实验品之类的话”

智彦的脸上顿时没了表情，视线转移到了我身后，显然是在为自己找托词，不一会儿他似乎想出了什么张口了，然而在他发出声音前我先说道，“你还说，通过那个实验，记忆的篡改变为了可能呢”

这句话让智彦又重新有了表情，眨眼频率也高了，额头变得通红，这表现就是所谓手足无措吧，我深知。

“那个嘛……”他终于出了声，“和那个没关系呢，那天筱崎真的是醉了”

“是吗？打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过他的样子，我还以为那次算是发生了事故呢”

“不是什么事故啦，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好”我说着，点了下头，视线从智彦身上移开。

我不期望能从他嘴里听到真相，不过从他刚才的反应看来，倒更让我确信了我的推测准确无误。在例行派对上筱崎奇特的行为，确实是来自于实验的影响。难不成，筱崎的记忆一直处于被篡改的状态而回不到原样了么？我又回想起广岛出生的他竭力声称自己是东京人的那一幕。

但是——

我心里还是很想否定这一推理的，记忆的修改绝不是那么轻易能实现的事。这可是Reality研究者们的终极课题。

我和智彦之间快要弥漫起令人发窘的沉默时，门很合时机地打开了，人事课长走了进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身着制作精良的灰色西装，看上去四十岁不到的样子。这个人我在上周的派对上看到过，他刚从美国总公司回来，姓青地。

人事课长朝着我们坐了下来，静静地开口说道，“让你们俩来这里不为别的，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明年春天的分配去向”

我直视着人事课长的脸，他分别盯着我和智彦看了一会儿。

“或许你们俩也知道，每年公司会从MAC挑选一两名研究员送到洛杉矶本部去，当然前提是要足够优秀。而明年的人选就是你们两个”

我看了看智彦，他也向我匆匆一瞥，立刻又看回前方。

“这么早就要确定了啊”我说道，“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年呢”

“以往都是这样的，但今年有所不同”人事课长接着说，“虽然不知道去了那边之后会是怎样的工作内容，但多半会延续你们现在的研究。而到那里的期限现在也没定，最短三年，最长则要到退休为止”

“一般情况是五年到十年”一旁的青地用金属般的声音补充道。

“那么，你们的意见是什么呢”人事课长再次对我们说道，“有意去洛杉矶吗？嗯，当然不是要你们现在立刻回答我，不过，时间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充裕”

“可能的话，希望你们在三天之内答复”青地说，“因为一旦你们拒绝，我们还得另找他人”

“不过从没发生过拒绝的情况呢”人事课长在边上插嘴。

以我现在的心情，恨不得立刻就答应下来，根本不需要三天来考虑。进Vitec公司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被分配到美国的总公司。

“三天后我会再联系你们，你们那个时候再给我答复好了，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人事课长的询问，我和智彦的回答一致，没有。

“那我们下周见，哦对了，你们不能把这事儿告诉别人哦，MAC的教官也不行。这点要注意”

我知道了，我们异口同声道。

在回MAC的电车上，我和智彦并排而坐。此时的我感觉热血沸腾，所以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

“真令我吃惊呢，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来征求我们意见”

“因为接受方也需要时间考虑，所以就趁早把事情挑明了吧”

“可能吧，不过说实话，我总算可以安心了，本来对自己能不能被选上完全没自信呢”

“崇史选不上倒成了笑话了”

“没这回事，尽管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觉得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当然不是运气啦”智彦抱起胳膊，凝视着斜下方。

我把身体转向智彦，“智彦，你这家伙知道这次谈的是去洛杉矶的事情吧？”

“隐约猜到了”

“为什么呢？”

“我以前和青地聊天的时候，他对我有过暗示”

“所以你才这么平静的？”

“与其说是冷静，还不如说是松了口气，虽说隐约有些感觉，但在实际听到之前还是安心不了的。只是要去美国的话，各种各样需要解决的问题可不少呢”我还在纳闷究竟有些什么问题，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比如她该怎么办的问题”

“啊……”这事儿我当然也没忘，“你打算怎么办呢？”

“真伤脑筋呢”智彦小声叹息。

智彦不可能会拒绝去美国的事儿，我也是一样，这毕竟是我们拥有的最大愿望。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必须和麻由子分居两地。虽说美国不是很远，但也无法每周进行约会。

恐怕智彦此时此刻的思绪一定是错综复杂的，我猜想着，不禁涌上一阵邪恶的快感，至少让他苦恼一番也好。

而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说不定是一次好好整理自己对麻由子感情的良机。因为只要她还在我附近，我就无法断绝对她的思慕之情。在大洋彼岸的土地上，或许存在能够让我遗忘她的东西。

“她能不能”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智彦自言自语，“跟我一块去呢”

我不由得抽动了一下眉毛，“去洛杉矶？”

“嗯，有没有可能呢？”

“这不是可不可能的问题，她也是有工作的啊”

“那么，就让她辞职呗”

“辞去Vitec的工作？”

“嗯……”

我无语了，盯着智彦那细腻的侧脸，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笔直地望着前方。

“你的意思是要结婚？”我脸部僵硬地问，对说出‘结婚’这个字眼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抵触情绪。

“我很想这么做”智彦回答，“否则她父母也不会接受的”

“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我本来要说的，是前几天智彦喝醉以后来我房间时候的事。那时智彦告诉我，他对麻由子提到了将来的事之后，得到的回答却是需要时间考虑。

“这可能是个分叉路口”智彦说。

“什么的分叉路口？”

“我们两个人的。说不定今后的一切都取决于此”

智彦的口吻是平静的，但里面似乎包含着他的深思熟虑。果然他对自己和麻由子的关系一直抱着某种危机感。

“原来如此啊”我简短地回答，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如此’指的是什么。

如果智彦对麻由子提出，跟我一块儿去吧，她会如何作答呢，我思考着。她一直以来都以自己是一名研究者而自豪，我感到她不太会选择像传统女性的那种辞去工作跟男人东奔西走的生活方式。然而，我并不了解他们两人的爱情已经稳固到了何种程度，倘若超出了我想象的话，她也很可能会接受智彦的要求。麻由子对智彦的感情，在自我牺牲的同时还一定包含着自恋的成分，这也加剧了我的不安。

万一麻由子同意的话——

想到这里，我全身发烫，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如果我在这种情况下去了洛杉矶，那就不得不亲眼目睹智彦和麻由子的新婚生活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呢？”我问智彦。

“嗯……可能今天晚上”

“这样啊”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这事儿要放在以前，或许我会无心地加上一句“加油噢”，然而我没有这么做，因为这样会加倍痛恨自己。

这天晚上，我迟迟没有睡着。智彦是怎么对麻由子说的呢？而她对此又表示什么态度，两个人会结婚吗？结了婚之后，我该跟他们一起去洛杉矶吗？还要藏起对麻由子的感情、装出智彦好友的样子吗？

曾几次想拿起无绳子机给麻由子个电话，但最后却没有，因为没有那种勇气。

我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头痛和胃胀让我更是辗转难眠。

昏昏沉沉的头脑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虽然那尽是一些漫无边际的空想，完全没有解决方案，然而有一点倒是明确了。

那就是，自己永远无法做到对麻由子死心。

本来以为去了美国就能忘记她，可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心愿，放在心里想想就好。

倘若是下了放弃她的决心，应该对智彦和她的结合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事实上我却为此担惊受怕，而正是这种害怕过了头，导致我整夜难寐。

我不想把麻由子让给别人，不管以何种方式，都要获取她的爱。

为了达成目的，让智彦伤心也在所不惜。早在我送她胸针作为生日礼物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友情就已经化为了虚有。

第二天，我去了MAC找智彦和麻由子，当然也不能为问结果而直接闯入他们研究室，只能在走廊和食堂等待和他们相遇的机会。

然而最后他们两人我都没见着，我把自己的工作丢在了一边，找了各种理由离开研究室，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你今天好像一直心神不宁啊”不一会儿小山内就注意到了这点，开始指责我报告做得心不在焉。

这天晚上，我离开MAC后，没有回自己住处，而是去了高円寺站。然后走进那家送给麻由子蓝宝石胸针的咖啡店，那家店刚好人很少。我找了个可以透过窗户观察车站的座位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其价格算入消费税350日元，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车站，拿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三个百元和五个十元的硬币放在桌上。

第一杯咖啡花了十五分钟就喝完了，随后的十五分钟就剩一个空咖啡杯在桌上放着，因为看到了服务生，就续了一杯。我从钱包里拿出一个五百元的硬币，又从桌上收回一个百元和五个十元。

在我第三杯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麻由子出现了，身着深黄色的收腰装，从远处就能很清楚地看出她略带疲惫之色。

我从桌上拿起付款单和1500日元，站了起来。柜台前的收银员此时正忙着，我说了一声“放这里了噢”，把钱往柜台上一放，急不可待地等自动门开启后，走了出去。

此时麻由子正拐到一条小路上，我深知这里的道路错综复杂，一旦让她离开自己视线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所以用小碎步赶了上去。

靠近了之后，她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在我说话前转过身来。可能由于光线很暗一时无法辨认出我来，她眼角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之后，立刻睁大了眼睛，同时停下脚步。

“怎么啦？”麻由子的神情里只有惊讶。

“我一直在车站前等你呢，有些事想在今天一定要确认一下”

“什么事啊？”

“就是去美国的事”我直视着她的脸庞，“智彦也跟你说了吧？”

哦，麻由子点点头，笑逐颜开，“听说敦贺君你也被选上了呢，这可太好了，恭喜你”

“在我道谢之前，有些事必须得问问你”我又向她走进了几步。她脸上虽然还带着微笑，但已经渗出几分警惕之色。我继续说道，“你是怎么回答智彦的呢？”

“啊？……”麻由子目光飘忽不定。

“请跟我一块儿到美国去吧，智彦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她抽动一下眉毛，随即看了看周围，试图挤出一丝笑容。

“你喜欢站在路边说话？”

对她来说，这可能已经算尽最大努力的说笑了。我竭力缓和着自己的表情，肩膀也松弛下来。

“那我送你回家好了，应该很近了吧”

“大概五分钟”说着，麻由子迈开了脚步，我和她并肩走着。

走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昨天，他告诉我了”

“去美国的事？”

“嗯”

“希望你跟他一块儿去？”

“嗯，还说要跟我结婚”

我沉默了，本该问她，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但却说不出口，因为我很怕知道答案。我默不作声地交替着踏出双脚，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心里堵得慌，腋下也直冒汗。

由于我没有提问，麻由子也不吱声了。我忽然有种感觉，她不太想告诉我是如何答复了智彦。

麻由子冷不防停了下来，我一愣，望着她的脸。她眼眸里透出些许不安之后，莞尔一笑。

“就是这里了”声音不免有些腼腆。

我们眼前是一幢砌了白色瓷砖的大楼，玄关装着一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并排着每户人家的信箱。

“门牌号是？”

她对我的询问略显迟疑，然后回答，“302室”

“那我送到你房间门口吧”

然而她摇了摇头，“送到这里就够了”

“噢”我两手插进兜里，无意识地仰望着大楼。

“我”麻由子说着，口气听上去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不会去美国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的眼睛，细长而清秀的双眸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代表坚定意志的光芒。

“你不准备和智彦一块儿去吗？”

她看着我，点了点下颌。

“为什么？”我追问。

“我觉得我们还没到这种阶段呢，要是怀着悬而未决的感情，而做出了无法回头的事，一定会后悔莫及的，最后我们俩都不会幸福。我们之间还需要一些时间”

“但这段时间你们俩要身在异地度过了呢”

“只要心连在一起，空间上的距离算不了什么。要是两个人分开后，心中的联系也随之淡化的话，那到头来还是和一般恋人没啥两样”

“你对那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嗯”

“他理解了吗？”

“好像没理解，不过他对我说，那也没关系，因为考虑到我也有工作，所以最好来理智地看待这个问题”

这些话果然像他的风格，我想，一个无法做到强行带走自己深爱女人的男人。说不定现在像几天前那样，他正独自喝着闷酒呢。

“你要问的就是这些？”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问道。

“是的”

“那我回答这些够了吧”说着，她正朝着玄关准备踏上楼梯。但走了一格后她又回过头来，“你在美国要好好努力哦，敦贺君肯定会干出一番事业的”

“还要过半年多才去呢”

“但你去了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呢，所以趁现在先做好心理准备”言毕，她立刻向我伸出右手，非常自然地要与我握手。“真的要努力哦，我很期待呢”

我对着她的手望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握住。回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和麻由子握手，她的手细腻而又柔软，骨质却出奇的坚硬，而我的手掌不停冒着汗。

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把她拉过来的冲动，手指加了力。麻由子的眼睛立即瞪得比杏仁还大，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声说“这可不行噢”，语气就像告诫小孩一样。

“你真的不去美国？”握着麻由子的手，我问她。她点了点头。确认了这点之后，我松开手，说道，“我明白了”

麻由子抽回右手放到身后，拿着提包，说“那就晚安咯，谢谢你送我回来”

“晚安”

她走上了楼梯，打开玄关的玻璃门走进大楼。她的身影从我视线里消失后，我转身离开。或许是全身发烫的缘故，温暖的九月里吹来的风感觉上也是如此凉爽。

两天之后，我再次拜访了Vitec公司，目的是就分配往美国一事做出答复。去了之后，他们依然让我在上次的会议室等待，这次智彦没有先到。太好了，我暗自庆幸。

前几天见过面的那个叫青地的男人敲门走了进来，却没见到人事课长的身影，可能他觉得没必要听我的答复了吧。

“你决心已定了吗？”

“是的”

“很好，三轮君昨天也答复了我们。那我们会立刻联系总公司的”说着，青地欲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一类的东西。

我连忙说道，“那个，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青地把脸转过来。

“分配到美国的事情……请允许我放弃”

青地似乎没有立刻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他用呆滞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张开嘴说：“你说什么？”勉强发出了声音，“放弃？……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绝对认真，我考虑再三才作出这个决定的”

“喂喂，你真的想明白了？这事可至关重要啊，你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说不定以后永远也去不了总公司了”

“这我清楚，我的决定是考虑了这个因素之后得出的”

青地长叹一口气，哗哗挠着头，弄乱了梳整齐的发型，“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私人的问题”

“你父母反对吗？”

“不是……理由一定得说吗？”

“不，倒也不是”青地双手放在会议桌上，十指时而交叉时而松开。很明显，我会拒绝这件事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青地仰起脸，“我觉得你肯定会后悔”

我没有回答，和他对望着，也知道自己在干傻事。然而，这已经是我扪心自问‘究竟什么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之后，得出的最后结论。

“没法子，我们只能再找其他替补候选人了”他似乎认识到了我决心已定，话语里夹杂着惋惜，“真是可惜啊，我觉得太可惜了”

“这是价值观不同的问题”我说，青地的表情略显意外。

这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等着智彦的电话，我拒绝去美国一事肯定会传到那家伙耳朵里。他听到之后一定会来弄清我的本意，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我绞尽脑汁思考着，然而却怎么也想不出不让智彦起疑心的理由。曾有多次，我因低估了他敏锐的洞察力而被他识破谎言。

时间在流逝，我依然想不出合理的说辞。结果晚上电话却没有来，我心里的石头暂时落了地。难道他想在MAC见面之后问我？不管怎样，这只是个时间的问题。

没想到第二天我和智彦没有见着面，住处也没来电话。莫非他们没有把我拒绝的事告诉智彦么？如果是这样还真是万幸。

然而，到了第三天——

我在研究室里写报告的时候，书桌上的电话响了。听筒里传来麻由子的声音，是内线电话，她好像也在MAC。幸好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无需担心被偷听。

“你能出来一会儿么？我有话要跟你说”她说道。

“好啊，你在哪儿？”

“资料室，不过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到天台上去好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我坐着电梯来到了最高层，麻由子主动提出有话要说，这种事与其说是少见，不如说从未发生过，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呢？我猜想着各种可能。难不成她改变了心意，又愿意去美国了？想到这里，我突然心潮起伏，电梯的运作似乎异常缓慢。

我从最高层的楼梯走上了天台，只见麻由子背对护栏而站，身穿淡蓝色短袖夹克衫，相同颜色的裙裤下伸出两条纤细的腿。她怎么不穿以前的那件白大褂了呢，我有些好奇。

走近一看，发现麻由子似乎正对我怒目而视，我刚想张口问，你怎么啦，她却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拒绝了？”

语气像是在责备一样，她这句话足以让我意识到接下来她要跟我谈话的内容，同时我深感意外，为什么麻由子会知道呢？

“今天早上，我去了一次Vitec，是被人事课叫去的”

“你？”我胸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像清水里滴入了墨汁。

“他们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洛杉矶”

“什么……”我顿时一阵耳鸣，“这怎么可能……，你明明今年刚进MAC啊”

“我也这么对他们说的，然后他们说这次是特例”

“特例？”

“赴美的一个名额已经决定了，但还需要一名辅佐那个人的助手。其实这个名额已经有了候选，只是他放弃了，他们这么告诉我。所以破例找我来谈了话”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一下子涌现了各种事情，它们就像洗衣机里面的洗涤物一样打着转。辅佐的助手？我的角色只是智彦的助手吗？不，现在不是考虑这事儿的时候。

“已经确定的那个人，应该是智彦吧，这样的话，那放弃名额的就是敦贺了……。我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难道是真的吗？”

我右手捂着额头，走近了护栏。然而楼下的景色却完全没有映入眼里，‘我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对我而言，刚刚麻由子的话就是这些。

“是我……”我呻吟似地说，“放弃的那个人就是我”

“果然”麻由子在我身边摇头晃脑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个人的理由”

“但这可是百年一遇的机会啊”

我两手紧紧抓着护栏的铁丝网，手指用尽全力，拼命忍住想叫喊的冲动。

“是吗，原来是这样，我放弃了之后就找你谈话了……”胸口顿时一阵翻涌，“真是愚蠢啊，太可笑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呢”我试图笑出来，取笑一下滑稽可笑的自己。不过看起来可能只是脸部在丑陋地扭曲而已。

“对了，敦贺君”麻由子说，“莫非，和那天我说的话有关系？我不打算跟他一起去那番话……”

我低头不语，手指陷入了铁丝网里，但我没有松劲。

“是这样吗？因为这个而放弃了机会？”她再次问道，这个问题让我无法回答。

我低着头，把脑袋顶住铁丝网。

“我想在你身边”我回答，“长此以往的话，或许能够获得你的芳心。可能早就蓄谋要从智彦那里横刀夺爱吧。虽然你说空间上的距离没有关系，可我不这么认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深呼口气，“我不想离开你”

“你居然……”

“但这种龌龊的事却是想不得的，立刻就遭到惩罚了不是？我不去而换做了你，真是太戏剧性了”

“只要拜托他们取消就好了，应该还来得及”

“不可能了，而且，我也不想去了”我摇摇头，“这是自作自受”

“别说这种傻话，这可是影响你一生的大事。但你竟然……为了我这样的人，连生活方式都改变，你不觉得太傻了吗？”

“我只是在做真实的自己”

“可是，这也做得太过分了……”

意识到麻由子的声音在颤抖，我转头看了看她，她眼里的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眼眶也红红的，双唇紧闭，仿佛在强忍悲伤，我立刻有点手足无措。

“真伤脑筋啊，你别哭啦，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啊。只是我自说自话爱上了你，最后自食其果，仅此而已。你完全没必要当回事的”

“但我不能视而不见啊”

“真的没关系的”

我抬起右手，慢慢伸向麻由子的左脸，她一动不动地用真挚的眼神望着我，眼里布满血丝。我立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不过她依然没有动。我用大拇指为她擦去了眼睛下方的泪水，简直就像被电到一样，体内燃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并变得滚烫起来。

麻由子用左手握住我的手指，问道，“为什么，会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

楼梯那边开始喧闹了起来，可能是到了午休时间。因为害怕有人上来，我们俩都松了手。

“去美国的事什么时候需要答复？”我问。

“他们说最晚明天”

“是吗……你对智彦说了吗？”

麻由子摇头，“还没呢”

“还是尽早告诉他为妙，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我强作出快活的语气，“那回头见”说完，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刚巧碰到两个男人拿着高尔夫球杆走了上来，好像打算做挥杆练习。但愿这些家伙不会注意到麻由子的泪痕，我默默祈祷。

带着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午继续在书桌前办公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跟小山内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并非是装病，我真的痛苦到了无法站立的地步。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一站，发现自己灰头土脸的，顿时理解了小山内为何会立即批准自己休假。

我很想喝酒，想让自己醉到不省人事，但我还是直接回到了家。一方面不知道白天开放的酒吧，主要是不想出现在大家面前，想尽早一个人呆着。

房间里还有瓶喝到一半的芝华士威士忌，还有两只没有开封的野山鸡。把这些都灌到胃里的话，应该就会醉得失去意识了。可我只是往床上一躺，根本懒得动弹。非但没有喝酒的力气，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却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只是躺在床上痛苦的扭动着身子。是因为自己痛失了良机而后悔，还是因为彻底失去了麻由子而悲痛，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脑子里甚至会想，死了倒省心了。

就这样到了晚上，我慢慢地站起身，开始喝起带点热气的威士忌来。什么都不想吃，只是一味的灌着酒精。到了黎明时分，走往厕所的途中我在门口吐了一地，也只是一些黄色的胃液。而那种想吐也吐不出的苦涩，依然在我体内翻滚，连窗户里射进的太阳光此时也显得如此令人生厌。

结果这天我也向MAC请了假，实验也好报告也罢都无所谓了。

过了晌午，电话铃响了。虽然设置到了最低，但铃声依然使我的头痛加剧。我像青虫一样扭曲着身体从床上爬了下来，抓起放在地上的电话子机，“喂，我是敦贺”发出的声音如同患了感冒的牛一样。

停顿了一下后，“是我”传来了麻由子的声音。一瞬间，我忘记了头痛。

“啊……”本打算说的话也想不起来了。

“生病了吗？”

“身体稍微有些不舒服，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她像是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刚才，我去了Vitec公司”

“嚯”

顿时，各种杂念在我脑袋里打转，为什么要特地打电话给我？难道是最后通牒的意思？这时候智彦一定高兴得手舞足蹈了吧，一切都结束了——

“我拒绝了”麻由子说。

“嗯？……”

脑袋一时处于真空状态。

“什么拒绝了？”

“就是放弃了啊，去美国的事”

我手拿电话，语塞了。她也一言不发，听筒里只传来紊乱的呼吸声。

“为什么啊？”我问她。

“因为……我觉得我没理由去”她说。

我本想继续追问原因，可是没问出口。

双方又沉默了一会儿后，我问道，“智彦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他们问我赴美意向这事我都没告诉他”

“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

“是吗”我咽下一口唾沫，嘴里苦苦的，“这次的事情对智彦保密？”

“是的”

“我想跟你见面聊聊”

麻由子犹豫之后，回答，“以后再说吧”

我并未因此而沮丧，“我知道了，那以后说好了”

“注意身体”

“谢谢”

我们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了MAC。

我此刻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并由于魂不守舍而犯了好几次低级错误。别人和我说话也心不在焉的。

“你怎么啦，这段时间你可有点异常哦，是不是到了夏天容易疲劳？”

小山内终于忍不住做出了指责，连续的请假再加上这样的工作状态，责备几句也无可厚非。

我回答没什么，回到了座位上。刚开始工作，又想到别的事上去了。你振作一点！到底有什么值得庆幸的？我斥责自己。

庆幸，用这个词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再恰当不过了。我简直高兴得手舞足蹈，麻由子不去美国了，而且一想到原因是为了我，心里就洋溢起一股喜悦之情。这种心情，就像一直处于黑暗中的人发现顶上突然射入了光芒一样。

当然，我无法确定麻由子是否从此就会爱上我，但她非常尊重我对她的一片痴情这点是不会错的，这对我而言是个很大的飞跃。

不可否认，对于智彦我是深表歉意的，然而我尽量做到无视这种心情。我根本没资格来考虑这种事，我告诫自己。

我现在最希望的，是尽快见到麻由子，看着她的脸，听她说话，并且想尽可能准确地掌握她的心意。然后思忖着是否存在这种机会的时候，就无法集中注意力工作了。不过说实话，心情并不算坏。

“记忆加工组的那些家伙，现在干吗呢？”坐在我边上的柳濑，用唠家常似的随意口吻说道。“这段时间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呢”

柳濑研究完小山内布置的模拟程序，脸上一副疲惫的表情，冲我歪起了脑袋。

“最近一直如此啊，有传闻说，须藤和三轮都住在了实验室呢”

“住在实验室？真厉害啊”

“依我看，他们一定是加急赶着什么。可是又没有当面发表会，要真有什么紧急的研究，Vitec公司应该会给予支援才对啊”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个叫筱崎的，最近你见到过吗？”

“筱崎吗？不，完全没见到。那家伙难道不是和三轮他们在一块儿吗？”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嗯，应该是派对的时候”

听我一说，柳濑直点头。

“我也是啊，那次的印象还挺深。不知道后来是不是还那么贪杯”说着，偷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到麻由子住处，到七点家里还是没有人。我边看着美式足球的录像边吃完了再简单不过的晚饭，之后又打了一次电话，但依然没有人接。过了八点总算打通了，此时电视里正出现达拉斯小牛打进制胜一球的画面。

听到我的声音，麻由子并未感觉意外，“晚上好”声音依然如同往常一样沉着。

“昨天不好意思”我说道，技巧比较拙劣，声音略显激动。

“嗯”

“你好象还是很忙啊”

“今天倒还好，下班比平时早很多，因为顺便去了几个地方回家才晚了”

“这样啊”

早知道如此就来等你下班了，本想随口说句俏皮话，还是忍住了。我不想让她感觉从昨天到今天我的心情转换得如此之快。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说，“说句俗话，想听听你的声音”

然后，她呵呵地乐了，“还真是很俗的话呢”

“你对智彦说什么了吗？”

“今天几乎没有，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而我在座位上做数据分析”

“听说他晚上还住在实验室呢”

“嗯，他有点急事”

“是筱崎的事吧？”

这话正中靶心，麻由子在回答前停顿了一会儿。

“……他对你说什么了？”

“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不过我心里清楚”

“是么，你说的是派对上发生的事吧？”

“算是吧”

“发生了异常情况呢”

“筱崎的记忆发生混乱，是因为实验的影响吧？”

唉，麻由子一声叹息，似乎没有打算继续隐瞒。

“是有点小麻烦，不过已经没问题了。你不用担心，正因为如此我今天才能早回来呢”

“你是说已经解决了？”

“嗯”

“那就太好了，这样智彦的研究就完成百分之90了吧？”

“怎么说呢，应该算百分之80吧，只是还差一口气”

“真了不起”我说，调整一下呼吸后继续问道，“能够做到对记忆修改了吗？”

麻由子没吭声。过了几秒钟，这点时间用来下决心已经足够了。

她终于开口了，“能够做到”

“真的吗”

我的心头涌起五味杂陈，挫败感、憧憬、惊叹、当然还有嫉妒。

“智彦真是个天才”我说，说这话能使我得到自虐式的快感。

“我也这么认为”麻由子也同意。

“你难道不想跟着这样的天才吗？”

这句话当然是针对去美国一事而说的，但我立刻后悔了，表达方式实在有些令人不悦。果然，麻由子回答道：

“你要这么说，我的决定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不知如何来回应。

“智彦今天晚上也住在那里吗？”

“今天应该不会，这事告一段落之后，可以久违地回到公寓去睡了”

“那说不定已经到家了咯？”

“是啊，你要打电话给他？”

“我想打一下试试”

“应该没问题，不过……”

“放心好了，我不会说多余的话的，只是想关于研究的事问问他”

拜托你了，麻由子说道。她依旧竭力守护我们俩的友情。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拨通了智彦家的电话。不过他貌似还没到家，铃声响了七下之后，我放下了电话。

第二次拎起电话，是在夜晚十一点刚过的时候，我倒上了一杯威士忌，不过电话依然没有接通。

过了十二点，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应该还在MAC吧，虽然麻由子说麻烦圆满解决，难道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么？还是说解决这个小麻烦需要费一番功夫呢？

换上睡衣钻进了被窝，可心里还是一直想个不停。到了凌晨一点，又拿起子机按下了重拨键。然而从电话里传来的，依然只是单调的铃声。

我站起身换上了牛仔裤和棉衬衫，穿上运动鞋，走出了房间。然后从公寓的停车场取出自行车，向MAC骑去。

MAC研究大楼的窗户基本都已经暗了下来，我向睡眼惺忪的门卫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

“我有东西忘在里面了，明天出差一定要用到的”

门卫不耐烦地点头应允。

我走上楼梯，快步来到智彦的研究室。门关得严严的，我侧耳倾听，但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不过这里的研究室都做过特殊的隔音处理。

虽然心存犹豫，但还是敲响了门，如果被人怀疑起来，只要说打了无数电话没人接所以不放心来看看就行了，毕竟这是事实。

但没有反应，我又敲了几下，同样如此。我果断地转动了把手，可是上了锁，门打不开。

也就是说，他不在这里。

正纳闷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有人把车停在了大楼边。我通过走廊上的窗户向外张望，一辆灰色的大篷卡车停在了网球场边，火也没熄。驾驶座的门开了，走下一个男人。他穿着工作服，但由于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似乎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我把脸贴近了窗户，那个男人打开了卡车后方的升降口。

两个男人向那里走了过去，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尽管离得很远，但还是意识到了那是须藤教官和智彦。

接下来出现的物体，比他们的身影更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只横放在两辆推车上的长型的大箱子。从形状上看，像刚好可以装入一个冰箱的瓦楞纸盒。

卡车司机和须藤教官一前一后把箱子抱了起来，而智彦为了不妨碍到他们，走到了推车的一边。司机和须藤教官慢慢地把箱子搬到了卡车的载货台上，这幅场景简直就像葬礼上的出殡一样。

箱子稳稳地放上载货台后，司机关上了升降口。他和须藤教官交谈了几句后，坐进了驾驶座。大篷卡车就这样驶向了出口。

须藤教官和智彦目送着卡车奔驰而去，等它消失不见后，两人推着手推车迈开了脚步。

为了不和他们碰上，我往走廊另一边走去。不一会儿便加快了脚步，飞奔起来。

一种莫名的恐惧开始在心里蔓延。

第八章 证据

从远处传来了叫声，刚开始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声音清晰了起来。敦贺先生！敦贺先生！那声音是这么叫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从一片漆黑的视野边缘，慢慢开始泛起了光亮。模糊的影像连成焦点后，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

崇史不断眨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网膜上不断播放着奇怪的图像。他意识到自己正倚靠在墙上，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又立刻想了起来，这里是筱崎伍郎的房间。

“你没事吧？”直井雅美担心地问，从下方窥望着。

“嗯，没事，只是站着有些头晕”说着，他揉了揉眼睛。

“我吓了一跳，是不是贫血啊？”

“应该不是，可能有些累吧”

“工作很辛苦吧？”

“也不是”

现在换了个工作岗位呢，这话他憋在喉咙口没说出来。

“嗯，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崇史按着太阳穴问道。

“说到葬礼”雅美说，“我爸爸的”

“啊，没错”

崇史回忆起了一个场面，和出殡的仪式非常类似，几个男人抬着长长的箱子，智彦站在边上。尽管不知道为何之前没想起来，但不管怎样，这个记忆已经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形。

那个箱子里装的一定是筱崎，崇史猜想，理由就是在那之后立刻就传来了筱崎辞职的消息。事实上筱崎并非是辞职，而是被偷偷的运到了某个地方。

筱崎的身体肯定出现了某种异常情况，这种可能性很大。

但作为崇史来说，当然不能把这事告诉雅美。本来已经对筱崎的生死产生了疑问的她，要是再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完全绝望的。并且连他自己也开始认为，筱崎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总之继续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崇史考虑着。他到这里只是想确认，筱崎的失踪是不是被巧妙地掩饰起来了。

他正想离开房间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一个纸袋。里面的东西刚刚做过确认，那是筱崎在MAC时期穿的工作服和安全靴。

崇史推测，筱崎那天应该身上也穿着这些吧，如果他真的被装进箱子搬走了的话，那一定是某个人从他的身体上回收了这些，又特地放到这儿来的。这些繁琐的事，一定也是掩饰工程的环节之一。

崇史重新察看起工作服和靴子，都不是很脏，但也不像是洗过的样子。仔细一看，工作服的袖口上，还沾着几根细长的毛发一类的东西。那是刷子的毛吧，崇史猜测。

“特定让你带我过来，不过还是发现不了新线索啊”离开筱崎的公寓，来到青梅街道的时候，崇史说。

雅美摇摇头，“这也没办法，只要有人能真的担心着他，我就没有那么孤助无援了”

“你能这么说我就好受些了”他看着路上来往奔驰的车辆，转身想拦出租车，“我送你吧，现在有点晚了”

“不用了，我坐电车回去”

“但是”

“没关系，我想在伍郎住的街道上多走一会儿”

“那倒也是”崇史点着头，心里不免有些难过，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把那天晚上看到智彦几人抬走‘棺材’的事儿告诉她。“这样也好”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周围。

突然，右眼的余光扫到了奇怪的景象。

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移动，崇史本能地把脸转向那里，却只看见两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欢声笑语地散步。再往远处望去，一辆汽车从岔道开了出来，向青梅街道飞驰而去，那是辆黑色的轿车。

崇史想起几天前去智彦房间的场景，那个时候他也有一种被监视着的感觉，监视他的男人也同今天一样开车逃跑了。

自己一直在被跟踪吗？和直井雅美见面到前往筱崎伍郎的住处？

顿时，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了出来，紧接着心头涌上一股怒气。

到底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遭这种罪？你们要监视什么？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雅美似乎注意到情形有些不对，问道。

“噢，没什么”崇史装出平静的语气说，“那你自己小心点”

“有事请你一定要再联系我”

“你也是”

崇史凝望着雅美深鞠一躬后迈开脚步的背影，脑子里却开始思考起别的事情。

次日的中午，崇史乘上了“小玉号”新干线。车上的空位很多，不过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车门口，旁边没有其他乘客。

他从东京站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想休带薪假，主任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猝不及防，但也二话不说就批准了。因为部下提出休假的时候，是禁止询问理由的。

崇史看了眼手表，拿起放在地上的运动背包，马上就要到静冈了。

自己现在有两个选择，崇史想：一是把须藤或者麻由子这些对此次事件的真相有所了解的人找出来，质问他们事情原委。而另外一个则是自己先找个地方藏身，直到恢复记忆。

然而他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后者，本来把麻由子等人找出来就难于上青天，何况在记忆尚未恢复的时候闹太大动静也不会有好结果。

在记忆恢复之前，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藏身呢，想到这里，他脑海里立刻浮现了静冈的老家。真是讽刺，在此之前从来没怎么回过家，也不怎么想回家。因为产生思乡之情的行为在他看来有一种倒退的感觉，这种事等年纪大了再考虑也不迟。

但结合自己现在的状况，回到静冈的老家不失为是一种上策，因为在那里有着自己货真价实的过去。对于这些过去，自己丝毫不需要抱有任何不安。

随着列车内的广播，‘小玉号’很快就驶入了静冈站。这时，崇史身边站着几个乘客，都是白领模样的男人。

‘小玉号’停了下来，车门开启后，乘客全部下了车，却没有人下车。崇史暂时没有动，停车时间是一分钟，他用手表计着时。

到车门将要关上的一刹那，崇史从车厢上飞奔而下，他一下车，车门立即就关上了。他看了看周围，似乎没有像他那样等到关门时点才下车的乘客。

他从静冈拦了辆出租车，告知目的地后崇史回头张望了一下，貌似没有被跟踪的迹象。其实，即使被跟踪也无所谓，只要把自己关在家里，就不用担心被监视了。

对于儿子突然的到来，比起惊喜，母亲脸上更多的是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是到附近出差，顺便回家一趟”

崇史这么一说，母亲终于安心了一些，开始对他问寒问暖起来。崇史有个叫小茂的哥哥在当地工作，已经成了家，所以对母亲和子来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东京孤身一人的二儿子。

崇史选择合适的回答应和着，必要时还添油加醋一番。换工作岗位的事不能告诉她，麻由子的事也得瞒住，就更别提同居了。况且自己关于她的记忆根本就不完整。

“三轮君还别来无恙吗？”把儿子的近况一股脑儿问完之后，和子问道。

“应该好着呢”崇史回答，“那个家伙，现在在美国总公司呢”

“美国？真的嘛，哦？他依然是那么出众呢”和子感慨地说。她从很久以前就有种错觉，自己的儿子能好好学习全是托了智彦的福。

一提到智彦，崇史不禁萌生了去一次他父母家的念头。他还记得，以前在询问智彦母亲他近况的时候，她的回答显得很不自然，感觉像隐瞒了什么。

直接去一趟跟他们谈谈说不定能够抓到什么把柄，崇史考虑。面对面的交流更容易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说不定还能当场对他们进行追问。

我晚饭时候再回来，说完崇史离开了家。

智彦的老家位于车站前的商业街稍往里的位置。门口竖着一块“三津轮印刷”的牌子，这个名字是智彦父亲绞尽脑汁想的，但智彦却很讨厌这个店名。因为曾在小学时期，他的同学看到这块店牌后，就给他起了一个‘三津轮’的绰号。

多年不见这个挂着‘三津轮印刷’牌子的玄关，崇史觉得比他印象中的要小很多，门前的道路也很狭窄。崇史意识到，这是因为小时候一切东西都看起来很大的缘故。而且事到如今，他觉得记忆已经不可信了。

小店的玻璃门关得紧紧的，里面拉上了白色窗帘。他试着打开门，却发现上了锁。

店铺的里面应该是他们住的地方，崇史在玄关周围寻找起来，在邮箱上方发现了一个对讲门铃，他按了一下，但里面完全没有反应。又重复了多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崇史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看到旁边的自行车商店里走出一个穿工作服的老先生。崇史记得他的长相，他的第一辆自行车就是在这家店买的，之后也让他们修理过几次。不过那个老先生似乎完全没认出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今天这家店休息吗？”崇史指着智彦的父母家问道。

“噢，好像是呢”自行车店主说，“突然就休业了”

“突然？”崇史皱起眉头，“您说的突然，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今天啊，上午还是开得好好的，到了下午就一下子关门了。然后夫妇俩提着一个去海外旅行才会带的大包离开了”

“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这我不清楚”老先生咧开嘴笑着，摇摇头。

“他们两人的神情如何呢？”

“什么意思？”

“就是……样子是不是很开心？”

“那表情可称不上开心啊”老先生抱起胳膊，“总之是匆匆忙忙的。叫他们也不予理睬，虽然可能听力不太好。他们的样子总给我一种被人追赶的感觉，嗯”

被追赶？

他们在躲避谁呢，崇史思考着，然而他立刻有了答案。

他们躲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崇史来静冈的事，‘敌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们非常害怕崇史会去拜访智彦双亲，所以先下手为强联系了他们——

这并非无可想象的事，以前打电话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智彦的双亲是隐瞒事实一方的人。

大家都一个个消失了，崇史想，筱崎、智彦、麻由子、须藤。现在，又有两个人不明了去向。

崇史回到家后，父亲浩司已经到家了。浩司是食品生产工厂的厂长，离退休还有三年。

吃着母亲亲手做新鲜的鱼类和贝类，父子二人久违地喝起了啤酒。浩司很想知道崇史的工作具体内容，能够看出，他作为一个技术人员前辈，很希望给崇史提些意见。但崇史也只能编一些话来糊弄他。

“你即便有各种各样的不满，公司也一定是想方设法为职员考虑的，你怀着这种信念错不了的”

听到这话，他也随声附和，父亲的人生观不可能会改变。

吃到一半，他哥哥夫妇俩带着孩子走了进来，宝宝快满两岁了。看着自己父亲抱起孙子，一副慈祥老爷爷的神情，崇史不禁质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呢？就算回到这里来，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崇史，你衣服好好在洗吗？”吃完晚饭，和子突然问道。

“当然洗啊，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也有过今年春天这种事嘛”

“春天？”

“你忘了？你把积下来的脏衣服一股脑儿全都快递了回来，把那些全部洗掉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啊……”的确发生过这事儿，他回想起来，两个瓦楞纸箱。

“都是冬天的衣物，放在二楼的衣柜里呢，你要的话就带回去”

“嗯，现在还不用”

“其他东西怎么处理？可以扔了么？”

“其他的东西？”

“就是一块儿放在里面的书啊，漫画一类的东西”

还有那些东西啊，记忆开始模糊了起来，似乎也放进去过。

“纸箱都放在二楼的房间里，你把不要的东西分开放吧”

好的，崇史回答。

在这栋房子里，崇史的房间在二楼，是一件四塌半的日式房间，靠墙放着书桌和书橱。他睡前会从壁橱里拿出被子，不过今天晚上已经铺好了。

崇史在椅子上坐下，把桌上、抽屉里、还有书橱里的东西统统翻了一遍。每一件都有印象，现在都能回忆起来，完全没有变化，仅仅在和麻由子的关系这一点上，记忆和现实存在出入。

在书橱跟前放着一只纸箱，好像就是和子说的那只。崇史在被子上盘腿而坐，打开箱子。乍一看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物品，先是十本漫画、因为没有放的地方，扔了又觉得可惜，所以送回了老家。然后是八本小说和纪实文学、旧闹钟、设计糟糕的帽子，在箱底还有一些只能称之为破烂儿的零碎物品。

崇史叹了口气，随即从那些东西里找出了一个小纸包。长度大约在二十厘米，呈细长的形状，用包装用纸包上后，还一圈圈缠上了透明胶带。

这是什么呀，崇史回想，然而在想出答案之前，他已经剥开胶带并拆开了包装纸。里面是个茶色的信封，但里面装的不是信，而是有什么物品。

他倒过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滑落之物正好被崇史左手接住。

那是一副眼镜，镜框镶着金丝，右边的镜片碎了。

他对这副眼镜的形状有印象，不仅是形状，连镜框的设计、镜片的厚度都是那么眼熟。因为这是‘他’在高中时期常戴的那副眼镜，神经质的‘他’硬是觉得其他眼镜和自己不配，只戴这一副。

‘他’就是智彦，这是智彦的眼镜。

崇史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压迫着自己的大脑，自己的记忆有种从底部浮上水面的趋势，可同时也有一种力量抑制其上升。

眼镜，智彦的眼镜，我是从哪儿弄到这个的呢？

他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正在变窄，并非是错觉，他无意识地闭上眼睛，并且躺倒在了一旁的被子上。

大脑的荧屏上似乎要出现某个影像，可是久久不成形，就像上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浓雾。

突然，浓雾一下子褪去，一幅鲜明的图画在眼前展现。

那是智彦的脸，没有戴眼镜，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

崇史回忆起，自己正从上方望着他，包括那时候的心情。

崇史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受了打击，思维一片混乱。他不由得叫出了声：“我杀了智彦！”

这声音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刚才是谁的声音？我发出来的吗？还是自己在记忆中的呐喊呢？

不一会儿，眼前又被一团迷雾包围。

场景9

醒来之后，发现和周围有些异样。我从床上起身，拉开了窗帘，看到窗外有些白花花的东西在纷纷飘落，最近几年的十二月都不怎么下雪吧？我搜索着记忆，可完全想不起来。

由于寒冷，我哆嗦着来到厨房打开了咖啡机，当我往吐司涂上黄油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我”传来麻由子的声音，“你起床了吗？”

“刚起”我回答。在清晨，尤其是双休日的清晨，听到自己喜欢女性的声音真是心情大好，今天是星期六。“下雪了呢”

“是啊”她回答地漫不经心，似乎正在考虑其他事情。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她随即的话语正应验了这种预感，“我想说今天晚上约会的事”

“嗯”

“想想还是算了，我是考虑再三才决定的”

我握着听筒默不作声。

昨天，我约了麻由子共进晚餐，之前曾犹豫了很久。这两个月来，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她，可从来没有向她提出约会之类的事。昨天下了此决心是因为她告诉我智彦在圣诞之夜约了她，也就是下周二。

“为什么呢？”我冷静了一会儿，开口问她。

“我还是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很别扭，暧昧不明的”

“脚踏几船的女人有很多呢”

“话是这么说，但不适合我的个性”

“圣诞节你怎么办，和智彦见面吗？”

“我和他约好了啊，可是和你却没有。我说了，这事我考虑了很久”

胸中涌上一股焦躁感，刚刚还打着寒颤的我，现在身体莫名地发烫。

“你自己的心意如何？”我说，“到现在还是更喜欢他吗？”

我感到麻由子一下子无言以对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出声，“我要是这么说，你会接受吗？”

“前提要是真话，但我对你的感情依然是不会变的”

传来了呼气声，那似乎是一声叹息。

“不好意思，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那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无法确定喜欢我们中的哪一个吗？”

“你这么理解也没关系，反正现在请容许我保留意见”

“真狡猾啊”

“嗯，我也明白。所以至少不想弄得像双保险一样”

“如果必须割舍的话，我觉得你应该回绝智彦才对”

“可能是，不，恐怕就是这样。不过，我说想和他坐下来谈谈，还有另一层意思”

“另一层意思？”

麻由子一瞬的踌躇还是被我感觉到了，那一刻我料想到了她会说什么，同时猜到，这是个我试图回避的话题。

“最近他的样子很怪”她说，“几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还在里面上锁，连我都不让进。可是他却什么实验都不做，完全听不到声响，好像连灯都没开”

“搞研究可不光是做实验噢”

“这我也知道，可这也太异常了啊。这段时间，我趁他偶尔没锁门的时候朝里面张望过，他关着灯，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一动不动。我进了房间后，他似乎也没立刻发现，感觉就像死了一样。我问他，你在干吗呢？他的回答是，‘在思考问题’”

“他那么说那就是这样咯”

“可每天都是如此啊，你不觉得奇怪吗？”

虽然有点奇怪，可我感觉还是不说为妙。

“搞研究总会有犯愁的时候啊，以前就时不时会发生呢。你还是别去惊动他比较好”

然而这个提议并没有起到效果，她开始触及问题要害了。

“他是在研究告一段落之后才变得这样的，大概是九月末十月初的时候吧”

“那又怎么样呢？”我努力表现得平静。

“我总有一件心事放不下，就是筱崎君的事”

心里嘎噔一征，但不能让她察觉到。

“筱崎？就是今年秋天辞职的那个家伙吧？”

“他的辞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因为过于突然了”

“很突然有什么不对么？”

“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不明白……总之我想关于这件事和智彦好好谈谈，请你明白”

“作为一个研究室的同事间的谈话吗？”

“是的”

“那我就插不上嘴啦”

“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

通完电话后，我心头的阴影久久无法退去。咖啡已经做好，我将其倒到一个大口杯里，糖奶也不加就咕咚咕咚喝了下去。胸中残留的芥蒂究竟是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既然今晚的约会被她拒绝似乎没有特别失望，那让我耿耿于怀的可能就是她关于智彦的那番话了吧。

我没有把那晚的事情告诉麻由子，就是智彦几人半夜三更搬运棺材的事。当然我也没问智彦什么，所以到现在为止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此举的目的又何在，我全然不知。

不过我有自己的想象，和麻由子刚刚提出的疑问一致。

是筱崎，那天之后筱崎就失踪了，然后就传来的他辞职的消息，理由是个人原因。

箱子里放的是筱崎，这想法并非奇思妙想，并且还很合情合理。问题是，里面的筱崎是出于何种状态之下呢？

到这儿，我中止了想象。虽然存在猜测，可那只会让自己的心情更加沉重，重要的是这想法没有任何根据。

没有对麻由子说，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只要她不知道，就不会受连累。

思考至此，我有些糊涂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没有告诉她的理由真的只是这个吗？

不对！我回想着，没有把棺材的事告诉麻由子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己也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口，恐怕一切就会毁灭。

什么被毁灭？为什么会被毁灭？这些我自己也没完全理解，所以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但这种恐惧确实存在，并向自己发出了警报。

圣诞夜麻由子和智彦见面，她可能会知道些“事情”。

我就是怕这个！现在，心中蔓延的不安正是由此而来。

周一是天皇生日，所以从周六开始是一个三连休。本来如果周六晚上能见到麻由子的话，对于身心都是种恢复，可实际上我碌碌无为地过完了这三天，其收获只是看完了堆积已久的录像以及读完一本纪实小说。

正当我开始虚度连休的最后一个夜晚时，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看到智彦带着正儿八经的表情站在门外。

“怎么啦”我问他，手抓着门把。

“嗯，我想拜托你点事”智彦的神情有些僵硬，削瘦的脸庞比原先更苍白，看上去很憔悴。

“你先进来吧”

我对他说，可智彦依然站立在门口，鞋也不脱。“你怎么啦，快进来啊”我又说道。

“不，在这里就好，这事很快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本正经的？”想笑一下，可发现我脸上也抽住了。

“嗯，其实我想问你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智彦倒吸了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避孕套”

这回轮到我吸气了，我抱起胳膊，一边把气吐出来一边说，“是这个啊”

“你上次说过吧，去买肯定会不好意思，所以叫我需要的时候说一声，所以我就……”

我确实这么说过，说这话时，作为智彦的好友我还有资格。

“这样啊，为了这个特地跑一趟”我挠挠头，不敢看他，“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次，我手头没有呢”

“是吗？”

“嗯”我点点头，看着智彦。他也一直盯着我看，完全没有失望之色。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我自己想办法了”

“不光是药店，便利店也有卖的”

“嗯，我知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智彦抓起门把。

“我们去喝杯啤酒怎样？”

“不，今天就算了，以后再说吧”

智彦最后望了我一会儿，走出了房间，我刚想锁上门，踏出一步之后却停住了，因为我没有听到智彦在走廊上发出那耳熟能详的脚步声。

这家伙一定还在那儿，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霎那，我终于明白了智彦来这里的原因，他是来确认我心意的，现在我对麻由子的感情，那家伙一定已经确信无疑。

隔门而站的我和智彦如同铜像一样矗立着，虽然看不见他的样子，但绝对错不了，而且他也一定意识到我也这么站着。

这样持续了几秒钟，我就像被点了穴一样静止着，心中却有一种慢慢崩溃的感觉。就像前不久电视上的亚马孙大树被锯倒瞬间的慢镜头一样，背景音乐放的是‘安魂曲’。

咔嗤一声，门外传来智彦踏出第一步的声音，这如同解除魔咒的信号一般，我的身体也能活动了。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锁上了房门。

就在此时，心里顿起一阵奇妙的感觉，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我感觉以前自己经历过这一幕。

不对，事实并非如此。今晚的事我很久以前就预感到过：智彦来了我家，得知我们二人的友情走到了终点。虽然原因不明，但我就是知道。

袭来一阵剧烈的头痛，使我有些犯恶心。

子时将至的时候，我离开了公寓。寒风一下子把暖和的身子吹凉，我两手插进皮大衣的口袋，一出大街就开始找起了出租，呼出的气就像抽烟时吞吐的烟雾一般呈乳白色。

终于我拦到一辆车，“去高円寺”跟司机说完，我便靠在了后座上。大脑又不听使唤地运转起来，我竭力阻止着进而转头望窗外，现在尽管是大半夜，可来往的车辆还是和白天一般多。

我感觉到，我正极度冷静地审视着如同脱缰之马的自己，就像旁观者一样，观察着自己的行动，分析着自己的思考。而下一瞬间，立场又转换了过来。我看着我自己，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以及结果会是如何，我都能预见。然而，我却无法控制，只能冷眼旁观。

车辆从七号环线驶入通往高円寺的公路。在车站前停了下来，我支付了车费。电车似乎刚开动，从车站里陆续走出了很多乘客。我随着他们来到一条小型商店街，可没有一家店开着。

我一边回想着上次和麻由子一起散步的路线，一边朝前走着。虽然只来过一次，可我完全没有迷路。几分钟后，眼前就出现了一幢砌满白色瓷砖的大楼，我不假思索地走上正面几格台阶，推开了玻璃门。右手边并排着各户人家的信箱，302室的名牌上写着‘津野’二字。我乘电梯来到了三楼，302室就在楼梯边，门旁安着门铃。

如果不按下门铃，我的未来将会截然不同，‘我’深知这点，并且闪过一丝不该去按的念头。可我还是按了下去，‘我’看到自己从大衣里伸出右手，慢慢举了起来，伸出食指按下了门铃。门那头响起了铃声。

有人走了过来，我盯着猫眼，在玻璃的另一端，应该出现了麻由子那杏仁般的眼睛吧。

开锁的声音比预料中大了些，门开到一半，麻由子探出脸来。她瞪大眼睛，表情里夹杂着不安、惊讶还有疑惑。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发梢湿湿的，可能刚洗完澡。这么说来，的确有一股清香飘来。

此时此刻，编个合适的理由当场离开此地，绝非是一件难事，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掠而过。可我最后没有这么做。我无法克制住内心强烈的冲动，连克制不了这件事情，‘我’也知道。

我一句话也没说就把门敞开了，麻由子‘啊’的叫了一声，我推搡着她的身体闯进了房内。另一只手把门带上，并上了锁。

“你要干吗？”麻由子向我投来责问的目光。

“我想抱你”

‘我’听到了我的声音。

麻由子冲我怒目而视，小幅摇头，我把手伸向了她的脖子，她不由得向后一退，躲开了。

我脱鞋走进了房间，把外套也脱在门口。

麻由子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电视开着，画面上一个外国男人正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叙事曲。在电视跟前放着玻璃茶几，上面是一个盛满了橘子的箩筐，边上还有一只吃到一半的橘子。电视对面贴墙放着一张床。

我再次想伸手去搂住麻由子，不料她身子一斜，从我手下钻了过去，企图往玻璃茶几方向逃跑。而我猛地抓住她的右手，她失去了重心，一下子跪倒在铺着地毯的地上。

我抓着她的手想把她身体拉过来，但她的表情显得很痛，我便松了点力。

她默默地晃着脑袋，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在少许远离我的地方面对我坐了下来，她的两手在穿着运动裤的膝盖上紧紧攥成拳，看着我的眼神里隐隐透着哀伤。

一瞬间，那眼神使我踌躇了，可毕竟只是一瞬间。我再一次握起她的右手，她试图甩开，可这次我没有松手。

她转身欲逃，但我用手搂住她的左肩，把她拉了回来。

我零距离看着麻由子的脸，还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可她眼里的哀伤依然没有改变。

我也立刻无法动弹，就像被施了五花大绑一般，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她也目不转睛着朝着我看。

突然，她全身松了劲，那本来硬如石像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又轻又软起来。

我吻了她，并将她紧紧抱住。

我和麻由子淡淡地做了爱，宛如举行仪式或是习惯的行为一样，整个过程两人一语不发。把电视机关上的是我，而关台灯的则是麻由子。我脱了她的内衣，也脱了自己的，一切都在无言中进行。

暴风雨结束后，麻由子的头搁在我右臂下，我用指尖抚摸着她的秀发。可没过多久麻由子迅速从床上站了起来，在一片昏暗中，她那苗条的躯体若隐若现。她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消失在浴室里。我打开台灯，把光线强度调到最小。

麻由子回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裙子和毛衣，双眉看上去略微颦蹙，分不清是因为对灯光有些意外，还是光亮过于耀眼。

她往床上一坐，默不作声，但我还是听到了她的小声叹息。

我把手叠在她手上，说：

“考虑一下和我结婚吧”

麻由子肩膀抽动了一下，深呼吸之后，头也不回地说：

“这……我办不到”

“为什么呢？”

她再次站了起来，走到了灯光照不到的玄关处，回过头说：

“你把今天晚上的事忘了吧，我也会尽力忘掉的”

“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是，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将选择智彦吗？”

“我觉得自己”她摇头晃脑，“没有选择的权利”

“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请不要让我在说下去了”麻由子走下玄关，开始穿起了鞋。

“麻由子……”

“我到外面走走，请你在这段时间内离开，求你了”

“你等等，我还有话……”

但她并没有理睬，走出了房间。我噌地从床上飞身而起，急急忙忙把脱下的衣物套在身上。

等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是否该等她回来？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下了电梯的按钮。因为我感到，只要我还等着她就不会回来。

我走出大楼，为了找寻麻由子儿在深夜的马路上来回疾走着，迎面袭来的冷空气使我的脸部和头部迅速降温，可腋下依然冒着汗。

哪儿都不见麻由子的身影，可我还是不死心，仍然到处寻找。无论走到哪儿，迎接我的都是毫无生气的黑暗街道。

我的脑海里产生了对智彦的憎恨，并且这种恨正逐渐膨胀着，直到主宰了我的思维。

麻由子被那家伙束缚了。

倘若他的身体和平常人一样，麻由子一定早就下了和他分手的决心。然而，要抛弃身患残疾的他，麻由子却无论如何做不到。

那家伙看准了她的善良。

他充分利用这点来得到她。

要是没有他的话——

要是没有智彦——

一种邪恶的念头将我的心紧紧包围，意识到自己深受其害时，我不禁愕然失色。

不，事情并非如此。

这时候的我，已经无法冷静评判自己的想法了，愕然失色的，不是那个时候的我。

那是旁观着自己的另一个‘我’。

我停下脚步，左顾右盼。

‘我’在哪里？这里又是哪儿？

突然，我明白了一切。

这里是过去，记忆里的世界。‘我’是在观察着记忆里的自己。

内心敲起了警钟，像是在警告我：‘必须得回去了’，那是‘我’心中发出的声音。

‘我’挣扎着，想拼命抓住周围的空气。

第九章 醒悟

先是黑漆漆一片，然后在中间慢慢裂开了一道缝，模糊的景象在眼前越变越大，并慢慢出现了清晰的轮廓，崇史感到。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他自己的右手，就像在抓空气一样，手指颤抖着。

不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只有右手在动。

“敦贺先生，敦贺先生”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从枕头上抬起头，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正在床边盯着崇史看。男人的身后站着一个很瘦的护士。

这个穿着医用白大褂的男人在崇史眼前摆着手，“能够看见吗？”

“请你自报姓名”

“敦贺崇史”

医生和护士对望了一眼，崇史觉得他们似乎松了口气。

“请问，我究竟……”正准备坐起身，发现脑袋上缠着什么。有几根类似电线的东西连到了枕边的仪器上，崇史看出那是脑电波仪。

“帮他断开吧”

医生说完，护士从崇史的头上解开了电线。崇史搓搓脸，坐了起来。

“感觉如何？”医生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不好也不坏……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这里好像是医院嘛”我环顾着房间，是个白得有些煞风景的单人房。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还要问你呢”医生说着，揉搓起了手掌。“据你家人所说，似乎你倒在了自家的房间里。但他们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打瞌睡，没想到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你也没醒过来。不管你母亲怎么叫，你都没有一丝睁眼的迹象，然后一直睡到了晚上。你父母觉得怎么说也太不正常了，担心了起来，就联系了医院把你送到这里了”

“常睡不醒……吗？”

崇史有着模糊的记忆，在家里的二楼打开瓦楞纸箱，找到了智彦的眼镜，之后的记忆嘎然而止。

“不过”医生又说，“经过我们检查，你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你为什么会长眠不醒，我们完全搞不明白。你睡了大约40小时，我们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营养补充的问题了。就在这时，听到你开始苏醒了，我连忙飞奔了过来”

崇史摇摇头，“四十小时？真是难以置信”

“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不，从来没有过”

“嚯……”医生的表情有些阴沉。

“请问，真的什么地方都没有异常吗？”崇史问。

“没有，我们一开始怀疑的是不是脑部损伤，可完全……”说完，医生瞟了一眼脑电波仪。

“怎么了？”

“不，这称不上是异样”医生开始说，“你脑电波的状态给我一种和常人不同的印象”

“也就是说？”

“简而言之，似乎做了很多梦的感觉”

“一直在进行精神活动是吗？”

对于崇史的话，医生大幅点头。

“说的一点没错，当然常人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但这种脑电波在你身上出现得过于频繁了”

“噢？”

“可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称不上是异常。只是目前关于你的休眠我们还不知道原因”

崇史点点头，这点他也很清楚。

“那么我现在能回家了吗？既然没有异常”

“接下去还要进行些检查，如果还是没有问题，你就可以回去了。只不过”说着，医生抱起胳膊，“你这段时间还是小心行动为妙，比如不要开车”

“说得我好像嗜睡者一样”

“那种病人虽然会突然陷入睡眠状态，可也就几分钟到几十分钟而已”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对了，今天星期几？”

“星期天，你是从星期五的晚上开始睡的”

太好了，崇史庆幸道，这样至少避免了无故缺勤。

“呃，他母亲在哪里呢？”医生问护士。

“在外面呢”护士回答，“从刚才就一直等着”

“那你在检查之前，让她看看你健康的样子吧”说完，医生冲崇史笑了笑。

母亲走进病房，一看到崇史就哭了出来。她似乎以为儿子就这样一睡不醒，听了医生解释说病因不明后，她很担心会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不安地皱起眉头。

“你先呆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吧，明天一早就联系公司，就不算无故缺勤了吧？”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母亲说道。

“这虽然可以，但我总不见得一直留在这里吧？”

“可你至少得休息两三天吧，崇史，你太累了，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崇史深知再怎么争论母亲也不会服输，所以一声不吭。

父亲在家里等着，一听到母亲的复述病因无法确定后，有些不满地说：

“带他到更大一点的医院去看看吧”

“可那家已经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医院了啊”

“但这种查不出病因的诊断，真是不靠谱呢”

“我也对他们说了”

对于这眼看要起争论的场面，崇史也懒得去调解。

虽然在睡着期间完全没有补充营养，但他却没有饥饿感。不过他依然花了很长的时间把母亲做的几个家常菜吞咽入腹中。

到了傍晚，崇史回到了自己房间，偷偷地整理起了行装。然后用绳子捆扎好，慢慢地从窗户放到楼下胡同里，转而又想到还得留一张条子，写完放在了书桌上。大致内容是：我还有事，先回去上班了，请你们不用担心。

跟父母提出想出去散散步，他们果然不同意。

“你今天就乖乖呆在家里吧”母亲带着恳求的语气说。

“可能是睡多了，身体到处酸痛，想出去走一走，你们放心，我不会走远的”

“可是……”

“最多走到商店街”

崇史离开依然放不下心的父母，走出了家门。随即绕到后面拎起刚才放下的行李，一走到大街上刚好一辆出租经过，他毫不犹豫扬起了手。

在开往东京的‘小玉号’列车里，崇史打开了背包，最上面放着装有智彦那副坏眼镜的信封。他一边看着，喝了一口车上买的啤酒，同时啃着三明治。

喝完第二罐啤酒，崇史把座椅斜放下来，舒舒服服地躺下后，闭上了眼睛。脑海立刻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智彦的样子。

智彦失去了知觉，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还有回荡在自己耳边的声音，我杀了智彦——

他意识到，那不是错觉，而是的的确确的事实。

智彦死了，所以哪里都找不到他了。

崇史同时还回忆起自己曾对智彦怀有的杀意，幻想着只要没有他就好了。那时自己丑恶的嘴脸，现在总算能清晰地回想起来了。

八点刚过，列车抵达了东京。回到位于早稻田自己的公寓后，发现母亲在录音电话里留了言。让他到了之后立刻联系家里。可是崇史仅是删除了留言，而没有给家里回电。然后拔除了电话线，衣服也不换就往床上一躺。尽管睡了四十小时之多，但头还是很沉，或者这正是睡得过多带来的影响吧。

过了十二点后，他走出了房间。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处于监视之下，可以防万一他还是特意选了一条小路走。其间他多次回头张望，并未发现有人跟踪。

崇史步行走到了MAC旁，整幢大楼寂静无声，因为是星期天晚上，所以应该没人在这里通宵工作。

崇史思索着进入的方法，如果把Vitec公司的工作证向门卫出示，并编一些合适的理由的话，即便这个时间也能够轻易进入大门。但他不想选择这种方式，因为他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来了这儿。

最后，他攀上路边停着的一辆卡车的货台，站在上面翻越了MAC的围墙，潜入了公司用地。

进入大楼内部之后，他通过楼梯走上了智彦研究室所在的楼层，这条无人的昏暗走廊，使他想起了去年秋天同样在此地藏身的那段经历，那便是智彦几人搬出了‘棺材’的那个晚上。

与此同时，崇史站在了智彦等人的研究室跟前。他转动门把，发现上了锁，这也和那时一样。

崇史抬头一看，发现上面挂着一个关门时用来缓冲减震器。他伸出手，在上面摸索着，指尖立刻触碰到了什么，用透明胶带固定着，他确认了之后松了口气，果然没有记错。

他剥开胶带，上面粘着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往右一转，门咿呀一声开了。

打开门后，迎面扑来一股尘埃的气息。他打开随身带的钢笔式电筒，光虽然不亮，但足以照到前方的墙壁。

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大约几个月前这里还放满了不锈钢架子、橱柜、书桌、各种仪器，可现在全被一搬而空。别说废纸篓了，连一张纸屑都找不到。

在房间内部还有一道门，崇史走了过去，里面应该是智彦的实验室。

这扇门没有上锁，可能认为没有必要吧，因为这个房间同样空空如也。

崇史站在这个曾经作为实验室的空房间中央，来回察看着灰色的地板和墙壁。在他的记忆里，这个房间里曾被巨大的装置占据着，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那些装置时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根本无法把那个房间同这个空屋子联系在一块儿。

可房间里这股气味还是很熟悉的，掺有汽油和药品的气味。

错不了，崇史想起来，智彦就是死在了这个房间，是我杀死了他——

借着钢笔式电筒的光，崇史仔细检查起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个时候一定留下了什么痕迹，证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确实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然而，证据似乎被完美地消除了，崇史找不到可以印证那个可怕记忆的任何东西。是谁干的呢？可是他发现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走出实验室，回到外面的房间，又在这里用手电来回查看了一番，依然一无所获。地上微微飘着一股地板蜡的气味，应该是用拖把打扫过了。

在走出屋子之前，崇史的手电停在了地上的某一处，他蹲下来，用手指从地上抓起一根头发。

这是谁的呢？是智彦的吗？还是——

他一本正经的推测了一会儿这根头发来自于何人，没过多久，他又意识到这么做无济于事，独自在黑暗中苦笑起来。就算这是智彦的头发，那又说明什么问题呢？这里是他的研究室，即使有一两根头发掉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他丢了头发站了起来，然后把门掀开一条缝，确认了门外没人后，来到走廊上。

正在此时，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之所以会突然出现，是因为从‘毛发’这个词上联想起来的。

崇史在这幅场景中思索了几十秒，这些时间足以让他把所有的想法理清。把钥匙归位之后，他整理出了一个假设，这个假设从任何角度看都没有矛盾之处。

沿着上次隐匿在此的同样路径，他走出了MAC，并准备沿途回到自己公寓。路上找到了一个电话亭，他停了下来。

他看看手表，已经是午夜两点了。犹豫再三，他还是打开了电话亭的门，从牛仔裤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找起直井雅美的电话号码。

次日下午一点，崇史在JR新宿站东边剪票口附近等候着。他今天又向公司请了假，对于他身体不舒服的理由，上司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崇史觉得，这不光出于公司的禁止询问部下休假缘由的制度，更多的是由于上司在回避自己，并且他对这个推测非常自信。

扎着马尾的直井雅美于一点十分在地下道出现，白衬衫配黑色迷你紧身裙的装扮。崇史感觉这应该是她打零工时穿的制服。

两人站在了贴有‘中止’标牌的售票机前。

“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才找到溜出来的机会”可能是奔跑太快的缘故，雅美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脖子上渗出了汗水。

“没关系，对了，昨天真抱歉，你吓到了吧？”

因为电话是在深夜打来的，所以雅美在广岛的老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到崇史的声音后，还以为是无聊的骚扰电话。

“没关系，只要知道了关于伍郎的任何事情”说着她点点头，依然喘着粗气，看上去并非单单由于奔跑的缘故。

“我拜托你带来的东西，就是那个吧？”崇史指了指她手中拎的纸袋，问道。

“是的，因为你说手不能碰，所以我就这么拿来了”

“这样就好，谢谢你”崇史接过了纸袋。

“请问，您快要知道伍郎的去向了吗？”雅美目不转睛地仰视着崇史，眼神透出一股严肃。

“现在还无法确定，但说不定这将成为决定性的证据”崇史轻轻拍着纸袋，说道。

她真挚的目光从崇史的脸转移到了纸袋上，“是这样吗……”

“我一查到什么就会联系你的”

“拜托您了，即使像昨天那样半夜里也没关系”

“我知道了”

“那我先告辞了，还有工作呢”说完，雅美毕恭毕敬鞠了个躬，转身小碎步离开了。

万一她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崇史目送着雅美的背影，心里带着些许好奇，尽管这有些残酷并不合时宜。

到了傍晚，他来到永田街区地铁站，走进边上一家咖啡店。他一小时前和桐山景子约好在这里见面，然后又去了一个地方，带着筱崎伍郎的工作服，目的是确认一下自己的推理正确与否，而结果令他很满意。

正当崇史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桐山景子通过自动门走进了店里，他挥了挥手。

“这段时间你经常约我嘛”她一坐下就从包里取出烟盒，并点了一杯柠檬茶。

“因为除你以外没人能帮我了”

“你又说笑了，我可听说你有个漂亮的女友噢”景子一边吞吐着白色烟雾，一边看着崇史，似乎察觉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便停止了戏谑。“怎么，不能提她吗？”

“也不是，接下来要拜托你的事就和她有关”

“你打什么坏主意哪？”

“我只是想让真相水落石出”崇史把身子凑近了她。“以前我跟你说的记忆加工的话你还记得吗？”

“当然”她颔着首，“你说有人的记忆被篡改了”

“我要说的是那个消息的后续报道。记忆被修改能够肯定，也就是说方法已经研究出来了”

景子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把脸靠近崇史，“真的吗？”

“千真万确”

“真是难以置信”她眨眨眼睛，“如果那是真的，为什么不向社会公开发表呢？至少也别对我们Reality工科研究室的研究人员保密嘛”

“因为有无法公开发表的内情”

“什么内情？”

“这我还不能说，因为我还得确认一些事情”

“真会卖关子”景子歪起嘴。

“不是这样的！我不想告诉你道听途说的事儿而给你添麻烦”

“这借口找得不错”

景子把一根烟夹在唇间时，女侍端来了柠檬茶，两人的谈话暂时停了下来。

“我把一切都搞清楚之后，一定会对你说的”女侍离开后，崇史说道，“所以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景子喝了一口茶，又点上第二根烟。

“既然这样，我会尽我所能协助你的，只是我帮不了什么大忙，没有什么人脉，也不是公司上层的情妇”

对于她独特的调侃，崇史一笑而过。

“不需要人脉，有件事只有你能完成”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后，景子立刻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呀，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

“我说了，等一切解决了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景子叹了口气，端详起崇史的脸来。那眼神夹杂着困惑、惊讶以及猜疑。

“我知道这要求很无理，但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查明真相”

“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绝对不能败露。不对，就算万一被发现了，我也绝不会给你增添任何麻烦”

“你这么说也没用啊，要是被发现的话，我也不能装得事不关己的样子嘛”

崇史提不出反驳，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来望着她。

“你知道三轮智彦吧？”

“听到过这个名字，是个优秀的人才啊，好像在MAC的时候和你不分伯仲呢”

“现在别人以为他美国总公司去了”

“别人以为？”对于崇史微妙的措词，景子立刻作出了反应。“什么意思？”

“其实他根本不在美国”

“那在哪里呢？”

他已经死了——如果这么说，这个智慧美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崇史想象着。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我就是要知道这一点，才需要你的协助”

崇史望着桐山景子的双眸，她手拿茶杯，加速地吸起了烟，也紧紧盯住他的眼睛看。

景子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蒂，另外一只手拿起柠檬茶喝起来。

“要实施的话只有明天了，除此之外就没有机会了”

“你愿意帮我吗？”

“没法子啊”景子重新翘起二郎腿，“不过你当真要做？”

“绝对当真”

“那里会有什么呢？”

“这个嘛——”他欲言又止，“也得以后再告诉你”

“你又来了”桐山景子微微一笑，摇摇头，“明天你来上班吧？具体的方案明天下午我会打电话通知你的”

“谢谢”崇史道完谢，把手伸向桌上的付款单，可景子先一步抢了过来，“啊”他叫了一声。

“茶水费就我来出吧，你可得所有实情告诉我哦”

“一言为定”崇史断言。

第二天，崇史像往常一样去了公司，来到专利部的自己位置，做起了自己不习惯的工作。周围的同事没有人来向他打听为何隔了一天后又请了休假。不光如此，无论什么事都没人来问。每个人似乎都在躲避他，生怕与他有任何瓜葛，而且他感到这并非是自己的错觉。

下午一点整，崇史左前方的电话响了，拎起听筒的是坐在那个位置一个叫真锅的男人。他说了几句之后，就像遇到了不吉利之事一般，转头看了看崇史。

“找你的电话”

“谢谢”崇史道谢后接过听筒。

电话是桐山景子打来的。

“已经准备好了，你五点半过来吧，晚一分钟恐怕就不妙了”

“我明白了”他回答完这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可能由于通话过于简短，真锅用惊讶表情看着崇史，并且貌似周围的同事都在侧耳倾听着。崇史望了一眼周围后，他们立刻不约而同地背过脸，装出埋头工作的样子。

五点之前，崇史一直在自己位置上做着枯燥乏味的工作。五点一到，回家的员工慢慢多了起来。他也装出一副要回家的样子整理起书桌并穿起了外套。

五点二十五分，他走出了专利部的办公室，并且尽量不让别人看到乘电梯到了七楼。走廊上最近的那道门，正是他前些日子的工作地点——‘Reality System开发部 Section 9’的入口。

虽然门边有一个卡片插槽，但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卡了，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半刚到，他就按响了插槽边的按钮。

咔嚓一声，门开了。从里面露出了桐山景子戴着金框安全眼罩的脸。

“没有别人吧？”她迅速环顾了一圈走廊。

“嗯”

“快进来”她招呼崇史进屋，并立即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有景子一个人。

“其他人呢？”

“两个人出差去了，其他的人刚才都回家了”

“这样啊”

崇史环视着房间，不久前他进行研究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空壳。他站在房间中央，不停摇头。

“所有东西都被收拾一空了啊”

“敦贺君调动之后，这里的设备就立刻全被搬走了”

“略有耳闻”

“好了，现在可不是沉浸在感伤里的时候，时间不多了”

见景子推来摆放猩猩笼子的手推车，崇史连忙帮了她一把。

笼子的四周都敷上了铝合金板，不让人看见里面情况。景子打开上面的盖子，这是个空笼。

“气味有些难闻，你得稍作忍耐。现在已经没时间好好清理了”

“裘伊在哪儿？”这是原来放在里面那只黑猩猩的名字。

“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塑料箱里了，一晚上估计还是能应付过去”

“听不见他的叫声吗？”

“对”景子点点头。

崇史脱去上衣，解开了领带。放进包里之后，把包递给了景子。“把这藏在某个地方吧，要是嫌麻烦扔了也没关系”

“放在我的更衣箱里好了”

“拜托了”说完崇史穿着鞋，右脚踏入了笼中。这时，景子叫住他“敦贺君”，崇史回过头。

“你一定要找到这个答案吗？”

“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她手拿崇史的衣服和背包，脑袋翘向一边，“这个世上有很多问题还是不解决为妙呢”

崇史点点头，“我也同意”

“那么”

“不过这件事不行，这是一个必须得解决的问题”

景子低下头，一声叹息。“我明白了，那你进去吧”

崇史爬进笼内，抱着腿蹲了下来，景子盖上了盖子，他把头弯得更低了。虽然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可光线还是会从周围的小孔射进来，好像是透气孔。

“在里面没问题吧？”景子问。

“应该没问题”

“能问个问题吗？”

“说吧”

“你说的那个记忆被篡改的人……就是敦贺君你自己吧？”

崇史默不作声，不过正是这沉默成为了回答。景子没有继续问下去。

蜂鸣器响了，景子走了过去，然后传来了开门声。

“您辛苦了”她对来者说。

“我们只收走笼子可以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崇史对这声音有印象，是器材部的年轻负责人。

“是的，请明天一早再送回这里，我会在此之前赶到这里的”

“我明白了……咦，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好像说的是铝合金板。

“为了隔绝噪音，我们给猩猩安上了特殊的装置，这样做能让他尽量处于睡眠状态，请一定要把他放在安静的地方”

演技真够可以的，崇史感叹着，这样就不需要担心被怀疑了。“中途不能打开盖子吗？”

“请不要这么做，否则一个月的试验就会白做了”

“可要是猩猩大声叫嚷的话……”

“这我觉得应该不会，迫不得已必须打开的时候请通知我一声，总之不要随意打开”

“我明白了，当然没有问题是最好的”

崇史感到推车开始移动了，“好像比平时重啊”器材部职员说。

“因为装置比较重”景子说，“当心一点噢”

“你放心吧”器材部职员回答，崇史心里明白，她对谁都会说‘当心一点’。

崇史保持着别扭的姿势，被运了出去。虽然脖子慢慢地疼了起来，却一下都动弹不得。推车在经过台阶的时候，强烈的震动从腰部传递到了脊梁骨，再加上异常的闷热，汗水从额头上直往下淌，一直流到了眼睛里。

然而，这辆推车最终到达的地方，有着崇史渴望得到的答案。对于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证据就是筱崎工作服上附着的那些毛发，崇史昨天和直井雅美分开后，立刻拿着工作服去了趟兽医站，去调查一下毛发究竟为何物。

答案立刻出来了，和崇史料想的一样，那是猩猩的毛。

从来不涉足动物实验的筱崎竟然在工作服上粘着这个，实在有些蹊跷，本来MAC就不饲养猩猩。

去年秋天，崇史亲眼目睹智彦几人偷偷地从MAC搬出了像棺材一样的长箱子，而且他推测里面放的正是筱崎。

那筱崎被搬入的地方应该有黑猩猩，崇史推理，由于某种原因，粘了几根毛发在他的工作服上。

然而，‘那伙人’却没有发现，把工作服脱下后就直接放到了筱崎的公寓里，应该是想造成他失踪前还回过住处的假象。

这却是他们自掘的坟墓，崇史想。

推车时而停下，时而坐上货梯，又时而拐弯，不断接近着目的地。最后在第无数次的停止后响起了说话声。

“这是从Section 9运来的，据说是放到明晨”年轻器材部职员说。

“这是什么呀，看不见里面啊”这个声音略微年长，好像是器材仓库和试验动物管理室的进出审核负责人。

年轻职员把刚才桐山景子的一番话复述了一遍。

“噢？不会对其他动物造成伤害吧？”

“应该不会。只是睡着了而已”

“这有点不太寻常呢”崇史头上的铝合金板咣咣响了几声，似乎是审核负责人在敲打。

“您别敲了，把猩猩弄醒可就糟了”

“放到饲养室去吧”

推车再次移动了起来，崇史完全不知运往何处。

又停下来的时候，传来了开门声。器材部职员吹着口哨，貌似把推车送到了一间屋子里。门关上后，崇史感觉周围一片寂静。

等了几分钟，他慢慢推开顶盖。虽然很暗看不清，但能闻到弥漫着的动物排泄物的味道。

崇史小心翼翼的爬出笼子，打开装在口袋里的钢笔式电筒。这个房间大约有十塌左右，向街道上的宠物商店一样摆放着大小各异的笼子及盒子。不过就动物的种类来说，只有猩猩和小白鼠两种。

入口的门上有一块小窗，他透过窗户窥探了外面的情形。走廊上没有人，也没有说话声和其他声响，他便迅速走出了房间。

隔着走廊，对面一排都是带窗户的门，上面写着‘计量仪器保管室’、‘光学仪器室’等等，里面没有灯光，所以应该没有人。

他顺着门牌号往下走，直到走廊的拐角处时，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崇史连忙寻找着附近的那扇门。

这时，一块‘实验动物解剖/诊疗室’的标示牌映入眼帘，他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溜了进去，然后又把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崇史打开手电，比起解剖和诊疗的地方，这个房间更像是一个厨房。水槽、餐具干燥机模样的东西一样不少，甚至还有冰箱。不过当他看到墙边并排着无数的解剖标本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的确是个牺牲了很多小生命的地方。

房间顶端还有一扇门，上面没有窗户。崇史慢慢拧着门把试图打开，不料门上了锁。尽管找到了一块门牌，但上面什么也没写。

没错！就是这里，他确信。真相就在里面！

他纵身躲到了解剖机下面，这个位置从门口无法看到。他在这狭窄之地等待着机会的降临，今天晚上总会有可趁之机。

他双手抱膝等待着，边等边考虑着所有的事。麻由子、智彦、还有自己的将来。

他已经做好了告别所有这一切的决心。

当灯被打开的时候，有那么几分之一秒崇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差点就移动了身体，但最后那一刻还是忍住没动，似乎刚才睡着了。

他竖起了耳朵，好像有人进了房间。崇史估摸着自己被发现时该如何应对，最后他打算来硬的。

不过没那种必要，进入房间的人径直走向了里面那扇门，崇史低下脑袋，看到了那个人的下半身，那是一双女人的脚，好像还穿着白大褂。

女人打开锁，消失在房间里，现在门没有上锁。

崇史从解剖机下爬出后站起身来，大幅伸展了一下身体，走到门边。

他握住门把拉开了几厘米，从门缝向里窥视。

真相在他眼前一览无遗。

他就这样拉开了门，白衣女人回过头，那是个中年女人。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神情，随即便僵住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呻吟一般地说道。

崇史踏进了房间，“原来是这样啊，果然我猜得没错”

白衣女人注意着不和崇史接触，从他刚才进屋的门走了出去。对此他没有加以理会，往房间里走去。

里面放着两张床，上面各躺着一个人，异常消瘦，相貌已经面目全非，但依然能够看出一个是筱崎伍郎，另一个是三轮智彦。两人的身上都连着脑电波仪和维持生命的装置。

后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在崇史的身后停下。

“全部想起来了吧？”一个声音说，崇史回过头，须藤正站在他身后。

“一切的一切”崇史回答，“这两个人还处于死亡状态吧？”

“是的，还处于死亡状态”须藤说，“等你来让他们复活”

场景十

“……也就是说，一般从MAC毕业的人里，都无一例外的在Vitec公司做出了卓越的成绩。希望你们能步这些前辈们的后尘，当然，我也相信你们一定能做到”

从Vitec公司来的人事部长，正铿锵有力作着发言。可我们下面听众为了做到伸直脖子认真听而不打瞌睡，已经竭尽了全力。要是规规矩矩听一两个人发言倒还不是问题，可连着三四个人难免会有点厌倦。为什么日本人这么喜欢发言呢？特别是一到这种激励年轻人的场合，上了年纪的人会蜂拥而至，真是讨厌。

我转动着眼睛偷看周围的情形，左前方一个同事东倒西歪，其他人也为了忍住呵欠而苦不堪言。要放在一般学校的毕业典礼上，打瞌睡的人多的是，所以有人睡觉也不算显眼，但今天这个房间里的毕业生才几十人。为了不给人事部留下坏印象而影响到以后的分配，我拼命不让眼皮耷拉下来。

每个人都演讲完了之后，结业证书发到了每个人各自的手上。这证书不像一般的学校领到的那么大，只有明信片大小。毕竟这只是满足自己成就感的证书，这样足够了。

“那么毕业典礼到此为止”主持人用干巴巴的语言结束了仪式。

走出会场后，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回头发现智彦正盯着我看。

“呵”我说道，“你刚坐哪儿啊，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其实在典礼开始前我找了他好几次。

“我迟到了一会，坐在最边上”

“真少见啊，你家伙这种事竟然迟到”

从很早开始，脚部有些不便的智彦行动起来总是比别人预留更充裕的时间。

“因为实验室有点事情”

“实验室？在这种日子？”

“是啊，对了”说完，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用更轻的声音继续说道，“送别会你去吧？”

“我去啊”

我和智彦所在的Reality学科研究全体人员打算为我们开一个送别会，会场就设在附近的意大利餐厅。

“那之后的安排呢？”他问。

“没什么安排”

“那么”智彦舔着嘴唇说，“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可以……什么事？”

“我有话要说，有些复杂”智彦把手插进裤兜，左手挠了挠鼻子，“我想和你单独谈，在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虽然智彦的口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我却心头一阵恐慌，绝对是关于麻由子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们去哪儿说呢？”

“到我实验室来怎么样”

“没问题”我点头应允。

送别会于下午五点开始，Reality学科研究室的毕业生，包括我俩在内一共有六人。以这六人为中心把大家聚集起来搞一个派对，喝了很多瓶啤酒。

稍许过了一会儿麻由子才出现，尽管我很想立刻走到她身边，可周围很多人找我搭话，迟迟无法腾出身子。总算在我佯装去厕所时候摆脱了人群，走近了她。

一看到我，麻由子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不灵活，但没有立刻逃走，而是站在了原地。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说。

“我当然会来，毕竟是受过照顾的人的送别会”她一边说，一边把视线转向其他地方。

我点点头，斜视着她的脸，“好像气色不错啊”

“我健康着呢”她回答。

从去年年末以来，我和她非但没有见过面，连话都没好好说上一句。当然，是她在刻意回避我，电话也设置成了自动答录机的模式。

“今天稍晚点我会和智彦见面”我小声说。能看出她的脸颊微微有些绷紧，我察觉这点后，继续说，“在此之前我想和你聊聊，能抽点时间给我吗？”

然而麻由子没有回答，突然又装出了笑脸，经过我的身边，走到稍远处一个正和别人聊天的男人身边，“山本君，恭喜你顺利结业，你不在之后我可要寂寞很多了啊”大声和他搭话，但显得有些做作。

“喂，津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说宴会负责人不在了吗？”那个叫山本的男人带着戏谑的口吻开始和她攀谈起来。

我一声叹息，朝厕所走去。

送别会一直举行到了七点。我的教官小山内邀请我再去喝上一杯，我跟他说约了人有急事，婉言拒绝了。

走出餐厅后，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绕远路回到了MAC。通过大门口时，门卫问我“忘了东西？”，“没错”我回答。

今天总算没有加班的人了，虽然时间还不算很晚，但整栋研究大楼漆黑一片。我独自乘上电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踱着步来到了智彦的研究室，他还没有来。

他准备对我说什么呢？我思索着，难不成是想让我放弃麻由子吗？对于单枪匹马赴美的智彦，最担心的肯定是她，他不可能迟钝到完全没察觉我对她的感情。

只不过，我试图考虑其他的可能性，智彦和麻由子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呢？如今还能称得上是恋人吗？

此时响起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我转头望向走廊尽头，出现了智彦那纤细的身体，他发出节奏非同于常人的脚步声，向我这里走来。

“晚上要是在这里的话”智彦边走边说着，“就会觉得这里和现实位于不同的空间，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与世隔绝了”

“你是想说，今天总算从这个世界里解放出来了？”

“怎么说呢，我们应该永远无法逃离这个世界吧”

智彦站在研究室门口，高举起右手，从门上的消音器上取下了什么，那是一把钥匙，似乎还用透明胶带粘上了。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快进来”说着，他把门敞开了。

智彦打开墙上的开关，研究室立刻被荧光灯的白光照亮。书桌和橱柜上整理一新，暗示着研究已经告一段落。几台电脑的键盘上都已经蒙上了罩子。

与走廊上的阴冷相比，室内的空气似乎依然残留了一丝暖意，所以我猜想今天智彦可能已经来过一次了。

“两年真是一转眼的工夫啊”智彦轻轻坐在窗户边的书桌上，两手往西裤口袋一插。

“就是啊”我拉了一把椅子，面对他坐了下来。“总觉得在不知不觉中就结束了”

“不过正式的考验才刚开始噢，你要加油”

“这也是我想要说的，想不到你这家伙要到美国总公司去工作了”

如果智彦不知道我放弃了去美国的机会，他本该露出吃惊的神情，然而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先是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看着我。

“崇史你好象拒绝了呢”

“嗯”

接下来肯定要问理由了吧，我猜测，到底是编个合适的理由糊弄他呢，还是如实告诉他对麻由子的感情呢，我犹豫了。

可是智彦并没有问，“真遗憾啊，本来以为我们又能一起共事了”说完，还心满意足似的点了点头。

这不像是他啊，我纳闷，他难道不好奇我拒绝去美国的理由吗？

“崇史，你好久不来这个房间了吧？”智彦看看房间，问我。

我颔了首，“这一年里，我就是想进来你也不允许啊”

“这是须藤的命令呢，虽然有些不悦，但我也不能违抗教官的规定啊”

“研究内容是绝密吧？”

“虽然我觉得告诉崇史应该没问题，但须藤却说这种事不做绝一点就无法保守秘密”

“可能他说得没错”

“我对你深表歉意，把你当作外人一样”

“没关系，这事已经过去了”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我本以为你会恨我”

“恨你？我吗？别开玩笑了”

我作了个笑脸，夸张地仰天长呼一声。但这举动正是为了隐藏起内心的起伏，因为我的确由于别的原因对他怀恨在心。

“其实我今天让你来这里的理由，就是想把至今为止对你保密的研究内容告诉你”

“啊……”

我略感意外，因为一直深信他要说的是麻由子的事。

“可是这样好吗？不再保守秘密”

“当然，这依然是头等机密哦，不过我还是想先向你透露一下”

“呵”我不知该作出何种表情，含糊地动动脑袋。

“我相信崇史一定也很想知道我究竟在进行什么研究吧？”

“嗯，是啊”

智彦点点头，然后把眼镜重新扶正。

“关于去美国的事”他说，“我很能理解崇史拒绝的心情，这也没办法，如果我们换一下处境，我想我也会拒绝的”

我看了看崇史，他这是在说什么呢？好像说的不是麻由子。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智彦再次推了推眼镜，这是他心慌时的表现。“我们的理想是因为自己的研究被认可之后赴美工作”

听完这句话我依然不明白他要表述什么，然后智彦又补充道。

“换作是我，得知自己是辅佐别人的角色后，肯定也不会想去美国了”

这一句话终于让我领悟到了他的本意，智彦认为，我放弃去美国的理由是由于得知了自己是个辅佐角色的缘故。

顿时，我的脑子里进行着各种思考：他要这么想就任他去吧，至少不提到麻由子事情就能了结，可接下来从我口中吐出的话语，完全与这种想法背道而驰。

“是这样啊，我原来只是你的助手啊，当时我得知自己被派去美国还高兴得手舞足蹈呢，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傻”

尽管知道自己的话很遭人厌，但就是停不下来。

智彦微微摇头。

“不是这样的，虽说是助手，但也至关重要呢，一定也是受到Vitec公司赏识的人。总之，要辅佐我研究的人没有足够的实力是不行的”

“好像是个颇具规模的研究嘛”

“算是吧，我有自信哦，这个研究可以从根本上颠覆Reality学科”

望着智彦自信满满的表情，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个男人以前是个从不会夸下海口，并且经常妄自菲薄的人。

对于我的沉默，智彦似乎理解成了其他含义，连忙说了这番话：

“噢，当然咯，崇史的研究也是非常杰出的，同样是个很了不起的工程”

“好啦，你就别安慰我了”我歪起了嘴，心中开始萌生一丝反感。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这次刚好我的研究得到了认可，而崇史的研究以后也会得到好评的。因为脚踏实地是成功的根本”

脚踏实地？我的研究吗？明明自己在进行着最尖端的研究！

尽管我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自然地扭曲着，可智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紧接着说：

“到了洛杉矶的总公司，我会尽早把崇史的研究向那边的人们推荐的，这样就可以拜托他们把崇史也调动到美国了，怎么样，这主意不错吧？”

“你不用这么做的”我摇摇头。

“为什么？我们的梦想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去美国总公司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想凭自己的能力去争取”

“一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好了，这事交给我吧。我保证，在今后不久我会让崇史也被派到美国来进行自己的研究的。不做助手的话，也不会伤到你自尊心了吧？”

“自尊心？”

“难道不是吗？”智彦说，口气生硬了些，“你不愿意作为我的助手去美国，是这样吧？所以我就提出了一个不伤你自尊心的建议啊”

类似于恶心的不快从喉头一下子涌了上来，对感情波动的控制最终功亏一篑。

“不是的”我说，“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不是我所想的？”

“和自尊心没有关系，这种事无所谓，我拒绝去美国的原因不在于此”

“那是什么原因？”智彦从书桌上站了起来，直直地盯着我。“其他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你完全猜不到吗？”我问他。

“完全猜不到”智彦回答，眼神严肃起来。

我试图使心中的控制力重新运作，可惜开关扑哧一下闭上了。

“是因为麻由子”

“麻由子？”智彦皱起眉头，“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智彦的表情，和她什么关系，他竟然这么说，明明注意到了我的心意。

“我爱她”

听了我的这句话，智彦收起了脸上的所有笑意，那一瞬间，我感到轻轻飘起一股凉飕飕的空气。我们俩默不作声地互相望着对方，远处传来了汽车的疾驶声。

智彦动了一下喉结，接着张口了。

“那话是什么意思？”声音有些嘶哑。

“没什么意思，我喜欢麻由子，所以才决定不去美国的”尽管一阵口干舌燥，我仍旧说了下去，“我对她的感情，你不会没有注意到吧？”

智彦慢慢摇动着脑袋，踉跄地退了几步，手往书桌上一撑。

“不知道”他说，“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胡说”

“我没有胡说，怎么会……崇史对麻由子……我不相信”

不相信的应该是我才对，智彦不可能丝毫没有觉察。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我说。

智彦一只手撑着，目光转向了窗户，可那边看不见东西，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不明白”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就算是这样，崇史为了这个原因而放弃去美国的机会，我完全不理解。因为她……麻由子她……”他把头转过来，动作仿佛人偶一般，“麻由子是我的人”

“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抢到手，所以才想趁你和她身处两地的时候下手，而且我想补充一句”我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接着说，“她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你”

“她是我的”智彦小声说，但声音却很尖锐，“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不是的！”

“即便崇史你对她有这样的感情”智彦重新转了过来，从僵硬的肩部动作可以看出他乱了方寸，“麻由子也不会顺从你的，她只属于我一个人，绝对，百分之百”他咽了口唾沫，“她一定只爱我一个人，绝对、绝对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他涨红了脸，我望着他站了起来，因为静坐在椅子上已经成了一种煎熬。

“的确，她现在并没有对我敞开心扉”

“你看吧”

“但这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说什么？”

“她不想让你受伤害，不想让你受到同时失去好友和恋人的双重打击，所以才不肯见我的”

智彦两手紧紧攥成拳，眼镜内侧的双眼对我怒目而视。

“你想说麻由子真正喜欢的是你吗？”

我点点下颌，“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不相信，这种结论毫无根据可言”

“我可有根据噢”我静静地说。

智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连续眨了几下之后，把右拳从胸口的位置提了上来，并不住的颤抖着。

“你……和她睡过了？”智彦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

我稍作犹豫后回答，“是的”

可能是牙关紧咬着，智彦下巴的肉不停抽动。

“你骗我”

“是真的，去年年末的时候”

“去年……”

智彦半张着口，呼吸急促，脸色也变得煞白。

他有些呆滞的目光看着周围，从桌上拎起了电话。然后口袋里掏出笔记，开始拨起上面记录的号码来。

“你打给谁？”

但智彦没有回答。不一会儿，好像电话接通了，他先说道，“你们那边有一位姓津野的女性，你能帮我叫一下吗？”

好像是某处的咖啡店。

等候片刻之后，智彦再次对着话筒说。

“现在，我和崇史在研究室里。我希望你立刻过来，就是现在，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挂上电话之后，智彦看也不看我一眼，对我说，“她在附近的咖啡店，过来十分钟就够了”

“你们本来约了在那里见面？”

“是的”

“你把她叫过来做什么呢？”

“我想听听她的真心话”说完，智彦往椅子一坐，“崇史你应该也想听吧？”

我默不作声，在离他稍远点的椅子上也坐了下来。

对于向智彦坦白自己喜欢麻由子的这件事究竟做得正确与否，我一点自信都没有。因为智彦竟然对此没有觉察，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可我还是试图说服自己：这话总有一天得说出来。

“还是继续刚才的话”智彦又开口了，“崇史感觉如何？”

“刚才的什么话？”

“就是我被夺走恋人和至友的事，你怎么看？”

我长叹了口气。

“我觉得也无可奈何，我自己也倍受折磨，可到头来还是无法对麻由子死心”

“是吗……”

然后缄口了，我也闭上了嘴，感觉空气中增添了一份寒冷。

过了一会儿，智彦终于张口了，“我”

我向他转过头去。

智彦低着头，继续说着，“连一次也没和她睡过……”

我垂下了目光，依然沉默着。

走廊上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不由想起了麻由子穿着高跟鞋。尽管有种过了许久的感觉，但一看手表，离智彦放下电话才过了12分钟。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麻由子走了进来。她的眼神惶恐不安，仿佛已经知道了我俩谈话的大致内容。

“特地让你过来不好意思”智彦说。

“什么事呢？”麻由子挨个儿看着我们俩的脸。

“我有话要问你，关于你和崇史的事”

麻由子看看我，表情带着愤怒和哀怨。

“崇史都告诉我了，我想听听你的真正的心意”智彦说，“你喜欢的究竟是谁？是我呢，还是崇史？”

麻由子僵直地站着，紧紧握住手提包的带子。瞳孔发暗，而且飘忽不定。

“这种事情……”她痛苦地说，“这种事我不想说”

此时，望着她已经越来越难受，我只能把脸转向了智彦，他应该已经从麻由子刚才的话里意识到她不再是自己的恋人了。

“是吗……不想说啊”

智彦的目光阴郁了起来，那一瞬间嘴唇歪向了一边，似乎浮现了笑容。不知道是讽刺的笑还是自嘲的笑，带着这表情，他呼啦一下站起身，然后迈开脚步。

“你去哪里？”我问他。

智彦停下来回头望着我。

“事已至此，我去哪里和你还有关系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短时间内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们之后再谈”说着，智彦消失在了内侧的实验室里。

我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里面传来一阵‘嗡’的声音，是冷却扇的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后面响起了说话声，我回头一看，麻由子正瞪着我，眼眶已经红了，脸颊上泛着泪光。“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轻易破坏呢？我不是还求你，不要做出无法挽救的事情吗？我不明白，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喜欢你，无论如何就是喜欢。智彦也很重要，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我觉得即便牺牲和他的友情也在所不惜，这也是没办法的，对这一切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啊”麻由子几乎喊叫起来，然后为了平息心情，做了两三次深呼吸，“过了今天，打算和你们俩都不再见面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不管我选择谁，我们三人都不会幸福的”

“如果你选择了我，我辞去Vitec的工作也可以，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和智彦见面了”

麻由子不停地摇头。

“看来你什么都不明白，就是那样大家才会遭遇不幸。你难道没考虑过这样把他置于脑后，他会是什么感受吗？”

她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箭只刺我的胸膛，我无言以对，只能盯着她的嘴唇看。

“你自己一定也注意到了吧”她冷静地说，“牺牲和他的友情，你最终还是做不到吧？”

我把头低了下来，很可惜，对于她的话我并不想反驳，尽管心里想‘没这回事’，可我内心还是有种踯躅而没有说出口。

难道我做错了吗？这种念头开始在心口回荡。

咔嚓，背后一声响，实验室的门开了。脱了外套的智彦用他那苍白的脸对着我。

“崇史，你到这里来一下”

“只有我吗？”

“嗯，我想跟你两个人单独谈谈”

我瞥了一眼麻由子，进了实验室。

室内放满了实验仪器，靠墙一边并排着很多分析装置，而从这些装置上伸出的同轴光缆就像‘印第安’的大群蛇一样在地上蔓延开。房间中央放着一只椅子，就像牙医诊所供患者坐的那种，那似乎是实验对象的座位。

“我来兑现刚才的诺言”智彦说，“告诉你研究内容”

“这事儿无所谓了”我摇摇头，“比起这个有更重要的事——”

“你不听可不行”智彦打断了我的话，“你要是不听就谈话无法继续，总之先听我说完”

“但是……”

“拜托你了”智彦用正经八百的眼神望着我，“听我说”

我抱起胳膊，再次环顾着实验室内。不知道智彦目前是何种心情。

“好吧，我听”我摊开靠在墙边的老板凳，坐了下来。

智彦点着头，往实验对象的椅子上一坐。

“我记得很久前也跟你提过，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那时的被实验对象——筱崎的记忆产生了一些偏差。把小学时代的老师从实际的中年男子错记成了年轻女人”

确实，这件事他以前说过，我默默点头。

“这事为何会发生呢？究其原因就是这个研究的第一步。不久我就找到了答案，知道了之后出奇的简单”智彦翘起腿，双手在膝盖上合十。“意识深处，或者是潜意识中的愿望所出现的空想，会对记忆产生影响”

“空想对记忆？”

“这并不特别，日常生活里谁都经历过。比如令人不快的回忆时间久了也就忘记了对吧？事后回想起来，你会觉得那也是很美妙的回忆。实际上，我们会把自己的记忆无意识地加工成自己容易接受的形式，而那时的痛苦则会在记忆中缺失大半”

“还有学说称那是大脑受了麻醉药的影响”

“我有同感，大脑麻醉药和记忆篡改密切相关。我再举个例子，崇史应该也有过这种经验，在向某人传达讯息时，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对内容稍作夸张”

“不能说没经历过呢”我考虑了一下回答。

“对吧？我也一样，比如在大街上被不良少年盯上然后抢了钱，之后和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事实上对方只有两个人，但你会说成五个人。往后的事也就尽量说得不和这点产生矛盾”

的确有过这种事，我边听着智彦的话，边回想着。

“你会把这事告诉很多人，而在多次复述的过程中，自己脑海里的场景就渐渐成形了，当然在那个场景里，对手就是五个人，故事也越变越有条理。隔了一段时间再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大脑里浮现出的就不再是实际发生的事实，而是后来自己编造出来的画面了。然而本人却将其错当成了是‘真实的记忆’，回答得理直气壮，‘不良少年就是五个人！’而感觉不到自己在撒谎”

“也就成了记忆的篡改……吗？”

“某本书上曾写道：被警察逮捕但坚持自己是清白的犯人当中，逐渐形成这种错觉的人不占少数。尽管事实上犯了罪，但在反反复复作出假口供的过程中，渐渐将其信以为真了”

“这事我听说过”

“可能这些都可以解释为人类自我防御的本能吧，然后我就思考如何来利用这种本能。怎样通过人为的手段，来制造出这种效果。这一年当中，我在着手做的研究，正是这个”

智彦站起来，把放在一旁的一叠纸递了给我，那是一份装订成册的报告书。

我将其浏览了一遍，不，‘浏览’这个词不贴切，我对那上面写的内容相当震惊。

“那上面也写到了，只要有一个能构成导火线的画面就行了”智彦说，“当事人在脑中成像时候所运用的脑机能模式会将此画面记录，然后把这内容输入到记忆领域。到这里，基本步骤就完成了”

“之后就是识阈（心理学上，指某种意识的产生和消失时的界限）下的自主处理了……吗？”

“本人会无意识中将记忆里的瑕疵剔除，渐渐变为更自圆其说的形式。因为这种记忆的演变是连环式的，所以取名为多米诺效果”

“真是大吃一惊啊”我仰起原先低着看报告书的头，“真了不起”

“只是走运而已”智彦说。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报告上，多米诺效果的发现和应用首份报告——

这决不是走运，我想，倘若相同的情况放在我面前，我肯定无法作出此项发现，三轮智彦是个天才。

“我总算知道Vitec公司选你的理由了”我说，“绝对的首选”

“能被你这么夸奖我很开心”

“这可是真的”我把报告放在一旁的仪器上，觉得身体异常沉重，挫败感使我气力全无。

“崇史”智彦说，“想不想体验一下这个多米诺效果的实验？”

我望着智彦，不知他这句话的目的所在。

“把我当成实验对象”

“你说什么哪？”

“我可不是开玩笑噢”智彦的脸上透出一丝紧迫感，“我希望把自己的记忆改变”

“智彦！”

“所以我才向你解释了这个装置”他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的架子上，“我想把麻由子忘却，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我的恋人，我想把记忆变成那样。否则就无法像先前那样活下去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喂，崇史，拜托你了，我觉得你会帮助我的”

我不由得感到，这的确是一个解决良策，如果抹除麻由子的记忆是为了他着想，那何乐而不为呢？

“你不征求一下麻由子的意见吗？”

“她那边我希望由你来解释，因为那时候的我已经办不到了”

“可是……”

“求你了”智彦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记忆有时候会将人束缚，此刻折磨着我的，正是记忆，我希望你帮我消除”

他低下头，并且合掌作揖。

“你别这样”我说，“用不着这样的”

“那你同意我的请求吗？”

我按了按眼角，思索起来。虽然脑里浮现出很多台词诸如‘抛弃记忆是卑劣的行为’、‘别想逃避现实’，但我却完全不愿说出口，世上虚伪的语言太多了。

“好吧，我做”犹豫再三我说道，“不过我能做到吗？”

“当然能，比游戏机还简单”

智彦取出一本手写的操作手册，向我说明了步骤。这的确不难，重要的是时机的掌握。

阐述完一遍后，智彦设置完所有的设备，在中间实验对象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首先用绑带将身体固定住，头顶戴上一个称之为‘脑罩’的布满电极的网状头盔。然后脑袋靠在椅背上也用带子固定。

“好了”他向我做了个手势。

我打开了第一个开关，随即一个巨大的筒状头盔从上方缓缓下落，一直罩到了智彦的胸口。脑罩会感知到大脑的活动，通过头盔的磁力来控制其运作。这头盔也有阻隔外界电磁波的作用。

“第一部，核查”我说着，开始检查起每台机器是否进行着正常工作。似乎没有问题。“核查结束，无异常”

“好了，开始吧”智彦说。

“作为导火索的记忆你选好了吗？”

“这个嘛”智彦思考了一番，然后说“就从刚开始把麻由子介绍给崇史认识那时开始吧，可以吗？”

“好的”我简短回答道，“那开始了噢”

“嗯”

我首先发出从大脑输出信号的指令，四个电脑屏幕的画面上随即出现了不同的三元图像。

“要素一”我看着操作手册开始提问，“地点是在？”

“……咖啡店，新宿的咖啡店。店名忘了”头盔中的智彦回答。

屏幕上的画面没有特别的变化，我便转到了下个问题。

“要素二，那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进MAC一年之后的春天，三月份”

“要素三，你在那里干什么？”

“和崇史……敦贺崇史见面”

“要素四，为何见面？”

“为了向他介绍朋友，把津野麻由子介绍给敦贺崇史……”

此时，四个电脑的画面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其中一个失去了立体性，变为了平面图形，并出现了‘ERROR’的文字。

“发生错误了，智彦！”我说。

智彦随即一声叹息，“从头再来一次”

“明白了”我把所有的设备归零。

产生错误的原因，显然是智彦所用的‘朋友’一词，把麻由子当成朋友来介绍的场面，无法清晰成像。

第二次还是在相同的地方出现了错误，因为这部分和事实有出入，所以也不奇怪。

“真不顺利啊”智彦焦急地说。

“要休息一会儿吗？”

“不，继续吧——喂，崇史”

“怎么了？”

“异性之间真的有朋友关系吗？”

我一愣，回头看着智彦，但由于被头盔挡住无法看清他的脸。

是卡在了这一点上吗？我恍然大悟，所以才不能清晰成像啊。

“嘿，你怎么看？”他再次问道。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也没有正确答案，从很久以前人们就开始争论了。

不久我意识到，自己现在要做的并不是解决这个疑问，而只需要将智彦心中的疑虑消除即可。

“即使喜欢对方，有时候也能保持朋友关系噢”我这么回答。

“什么意思？”

“只要隐藏起自己的真心，就不会发展成朋友之外的关系，至少在形式上”

“是吗……”智彦用右手手指打得椅子扶手咚咚作响，“只要我不向她表白，就能持续朋友的关系了啊？姑且在表面上？”

“这种想法也很普遍”

“不，我已经十分了解，而且好像能够想象出来了，我们再重新来最后一次”

智彦说完，我又重复起开始的步骤。把所有电脑的数据统统还原成初始值。

然而，我心里掀起一阵异样的波澜，感到堵得慌。不表明心意而保持着朋友关系？这不是本该我自己做到的事吗？若是我一年前就这么做的话，也不会落到这副田地了。

而为了摆脱此刻的状况，我向智彦提出了自己做不到的要求，明明自己是最清楚这么做得忍受多少苦痛的人。

“要素一，地点是在？”

然而，我却没有开口阻止这次尝试。

智彦第三次制作记忆篡改导火索的尝试终于成功了，并且他那时候的思考也被记录在了电脑中。之后，只要将其输入他的记忆中枢并定位就行了。

“我想问你件事”我说，“这个实验之后，你会遇到和开始记忆相矛盾的地方，会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做甚，那该如何是好？”

“噢，你说那个”他的口气听起来考虑过这事，“结束后，估计会陷入轻微的失忆状态。然后就会慢慢开始了解事态，改变成对自己最合适的记忆。究竟是如何的记忆我现在还无法想象，所以崇史你只要和我的口径保持充分一致就行了”

这么做简直无异于赌博。

“麻由子怎么办？她可不知道你改了记忆啊！”

“之后你跟她说明情况吧”

“可是——”

“对了”智彦打断了我，“我希望你收下一样东西，你看到我挂在那椅子的上衣了吧？”

“嗯”

那是一件制作精良的深蓝色西服。

“那衣服的内袋里应该有一个相架”

我拿了出来，是一个又薄又小巧的相架，里面放着麻由子的独照。她身穿黑色T恤和休闲裤，还戴着红色耳环。

“那是在迪斯尼乐园拍的，是我最中意的一张照片”

“你要把这个给我？”

“我希望你收下，我想给你应该没问题”

真是一个令人为难的要求，只要我还拿着这张照片，我的自责感就不会消停。但这可能是智彦最低限度的报复了吧。

“好吧，我收下”

“这个太旧了，你把他换到一个新的相架里去吧”

这话挺像思维细腻的智彦说出来的，我明白了，我回答。

“那接下来我们开始吧”智彦说，“方法你知道吧？”

“嗯，没问题”其实我要做的，只是敲几个电脑键盘而已，剩下的都是机器的活儿。

“好了，开始吧”

“那个，智彦……真的没问题吧？”

“没关系”他静静地说着，“真的没关系”

“那么”

“嗯，开始吧”

我闭上眼睛，作了个深呼吸，然后睁眼按下了键盘。

四个电脑屏幕一起动了起来。

作为导火索的记忆影像输入只需要一分钟，是该说‘花了一分钟’呢，还是‘一分钟完成’，我完全不知道。反正这一分钟我都花在凝望智彦给我的这张照片上了。照片中的麻由子，确实美丽动人，熠熠生辉。

我不认为自己现在的行径是正确的，甚至还感到有些卑鄙。可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理想言论或冠冕堂皇的话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然而，目睹到智彦做出的这个悲怆决意时，一个念头开始在我脑海里孕育成形。那就是，我也应该忘记麻由子。这样就形成赢家一个都没有，每个人都是输家的局面。

这个主意并不坏，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无法否认自己有种临阵脱逃的心情。

智彦，你家伙太强了——我抬起头，自言自语道。

就在那时，我发现情况有些异常，四个画面中的两个显示着脑功能不正常，而剩下的两个则出现了错误的字样。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了三分多钟了。我慌张地翻着操作手册，查找起发生异常时的对应来。可是，哪里都没有写遇到当前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的方法。

我打开门高声呼喊，“麻-由-子！”

只见麻由子正坐在凳子上发呆，眼神飘忽不定。

“你快来，出大事了！”

她倒吸口气，快步走了进来，“怎么啦？”

我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解释，只得让她亲眼目睹实验室里发生的事，当她看见坐在实验者用椅上的智彦时，整个人僵住了。

“为什么他会……”

“详情我待会儿跟你说，先不说这个，他的脑机能有点奇怪”

麻由子看了看屏幕，不由瞪大了眼睛，“这个是……”

“怎么了？”

“智彦给我看过和这类似的图像，这个是睡眠状态，而且永远不会醒来”

“什么……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以前我们是在模拟状态下做的”

“没办法？……”我飞快地打着键盘，操作手册上记录了紧急中止的办法。

系统停了下来，罩在智彦头部的头盔也升了起来，但他还是双眼紧闭、毫无表情。

我飞奔过去把固定住他身体的皮带解开，然后呼喊道：

“智彦，智彦！快回答我！”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像人偶一样摇晃着，一点没有劲儿。

“智彦，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顿时明白了一切。

这件事完全在智彦的预料之中。失去了恋人，又被至友背叛之后，他选择了长眠不醒。永远处于睡眠，不就是死亡么？尽管有呼吸，脑电波也没停止，但这和死完全没有分别。

我一个趔趄，靠到了身后的装置上，于是放在上面那副智彦的眼镜掉在了地上。我呆呆地望着它，然后捡了起来，一块镜片跌碎了。

悔恨和悲伤如同海啸般潮涌，并以惊人的速度袭来。

“我杀了智彦！！”

这是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呐喊声。

第十章 回归

“在那之后，智彦立刻就被运到了这儿吧？”崇史看着床上的智彦，问须藤。

他点点头，“是的，因为这是第二次发生类似事故了，我们能够作出迅速应对”

智彦陷入深睡状态一事，崇史很快通知了须藤。他赶到后脸色骤变，命令崇史和麻由子不能把这事向任何人提起。

不久后，他们把智彦运到了车上，这辆车正是筱崎消失踪影前崇史目击的那辆大篷卡车。这使他确信了一件事：筱崎一定也和智彦处于同样的状态。

“那之后，谁也没能告诉我整件事详细的原委。智彦究竟被运到了哪儿，有没有苏醒的可能性，我完全没听说”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啊，况且我们也希望你把一切都忘却，记忆篡改的事，三轮处于睡眠状态的事”

“因为这是Vitec的头等机密吗？”

听了崇史的话，须藤慢慢地摇头。

“这已经不是Vitec的问题了，世界上的很多研究机关为了寻求记忆篡改的信息已经展开了各种行动，知道得太多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然后你们就利用了麻由子吧？”

“她协助了我们，也是为了救你”

“说得真好听啊”

“不过”须藤目不转睛地看着崇史，“你自己不也同意了吗，不经过本人同意记忆修改是成功不了的”

崇史咬紧了牙关，他无法否认。

提出改变他记忆的，是麻由子。

把一切全都忘记，重新开始吧——

崇史最后接受了这个方案，尽管很痛苦，却容不得拒绝。

“麻由子的记忆没有改变吧？”

“本来想改，可是由于某种原因没改成”

“怎么了呢？”

“要解释其原因，还得追溯到不久之前”须藤站在筱崎躺的床边，“你应该也有一定程度的察觉，去年秋天，我们经受了第一次考验，那就是筱崎的昏睡。原来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他某个时期的记忆发生了混乱，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我们尝试了从记忆悖论来复原思考回路，首先必须找出引起睡眠状态的起因。我们认为只要知道了原因，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可是这毕竟不是一般的办法可以对付的，引起的条件不止一个。与其说这是个偶然，还不如说要不是多方面都遭受厄运绝不可能出现昏睡状态，真是讽刺。从这层意义上说，筱崎的运气真的背到了极点”

“但智彦也不是陷入了那种状态吗？”崇史指着熟睡的智彦问道。

“是的，也就是说他找到了这种条件，然后就以身试法了”

“也为了自杀，是吗？”

“这我不知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是有可能的。总之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再现昏睡状态。令人不解的是，事后当我们寻找三轮的研究纪录时，关于昏睡的部分全不见了。我们把他的房间彻底搜查了一遍，可还是找不到”

“所以智彦的房间才会乱成那样……”

崇史想起了那个一片狼藉的房间，软盘、磁带、MD、一切带有记忆的媒体全被一扫而空。

“不可能没有，肯定在某个地方。至少在进行最后的实验时，他需要用到那个。所以我就认为，他在最后那次实验前把它交给了某个人”

某个人？这么说来答案只有一个。

“我吗？”

“只有这种可能了。可惜为时已晚”

“那个时候我已经改完记忆了吧？”

须藤点点头。

“就在你记忆改变了之后，复原篡改记忆的技术未完成的部分还很多。要是做的不妥当，很可能出现第三个被害者。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靠我们自己来找出三轮所发现的达成睡眠状态的条件，以此拯救那沉睡的两人。尽管没有公布，但这就是今年Vitec公司的最大研究课题”

“所以就削减了其他项目的经费？”崇史回想起桐山景子的话。

“总之是孤注一掷了，秘密地进行了无数的实验和数据分析，不分昼夜，你也参与了其中一个作业呢”

“我？”崇史恍然大悟，他想到了什么，“难道是用黑猩猩乌匹来进行的那个实验……”

“那也是记忆篡改技术的一个环节，让你参与研究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我们需要你关于Reality学科的才能，另一个是为了监视被修改了记忆的你”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一切都能说通了。之所以无法理解研究的目的，是因为他们没有把真实的原因告诉自己。

“麻由子和我一起生活也是为了监视我吗？”

“幸好她的还没被修改。不过希望你别误会，呆在你身边是她自愿的”

“可是她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是事实啊”

“你可别这么说，她应该也备受了煎熬呢”

崇史脑海里掠过几个和麻由子共同生活的片断，可他现在不愿去回想。

“……然后，我就开始逐渐恢复了记忆吗？”

“津野君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大吃了一惊呢，因为没有料想到记忆可以自行恢复。可能记忆修改的技术各个层面上还不成熟吧。不过，这可是一个拯救那两个昏睡者的绝佳机会。从那天开始，你的行为就一直受到了监控。对我们最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想起从智彦那里得到的数据”

“我就搞不懂了”崇史说着摇摇头，“你们一定要采取这种令人焦急的办法吗？只要把事实告诉我，说不定我立刻受到启发而恢复记忆呢”

“我们也不想费那么多周折啊，可正如我刚才所说，如果胡乱地让对记忆深信不疑的实验者体会到自己的记忆存在偏差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筱崎君会变成这样也是这个原因”

崇史回忆起筱崎在派对上发生混乱的一幕来，那果然是一个不祥之兆。而崇史在父母家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智彦样子之后所出现的长时间昏睡，可能也是一种征兆。

“必须让你的记忆自然而然地得到恢复，你得靠自己的能力发现记忆中存在的矛盾、从而想起真实的过去，而并非通过局外人的告知。知道吗？每个人都不能告诉你任何事”

“所以麻由子也消失了踪影，还有你和智彦的父母，对吧？”

“正是如此，可事实上也发生了千钧一发的事情。那就是你接触了那个叫直井雅美的女性，这完全出乎了我们的预料，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啊”

“也必须把这事儿告诉她才行”

“这我们会做的，你不需要担心”须藤走近崇史，然后把手搭在他肩上，“这些就是事实，其他就没有必要交待了吧？你应该想起了一切才对。好了，快告诉我吧，三轮君的确把数据交给你了吧？”

崇史把须藤的手从肩上甩开。

“嗯，的确是”

“在哪里呢？”

“我带你去拿”

“你告诉我，我们去拿就好了”

“我说了，我带你去拿”崇史瞪了须藤一眼。

须藤无可奈何耸耸肩。

“好吧，那你带路”

须藤开着车载崇史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后坐上还坐着两个陌生男人。不过崇史对其中一个人的脸有印象。那个人就是去智彦住处的时候，从对面大楼里监视自己的人。

近了房间后，崇史径直走向卧室，然后从书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就是麻由子的照片，是智彦给他的。

崇史打开相架的后盖，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和一张卡片。卡片就是储存设备。如果早一点听从智彦的吩咐把它转移到其他相架的话，一定会更早发现这些东西。

“这好像就是你们要的东西了”崇史把卡片递给须藤。

“他竟然藏在这种地方”须藤歪起了嘴，“这张纸呢？”

“好像是给我的信，你不会想把这个也没收吧？”

须藤甩了下脖子，向同行的那两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于是走出了房间。

“你辛苦了，我还会联系你的”说着，须藤消失在门口。

只剩自己一人后，崇史在床上坐下，读起了智彦的信。在阅读的过程中，眼眶渐渐发热起来，他久违地流下了热泪，滴在了信纸上。他把信读了好几遍。

“去年秋天开始，我就被两件事困扰着：一个是筱崎君，另一个则是麻由子。

我感到自己非常对不起筱崎君，一心只想着进行研究，全然没考虑安全性，而最终夺去了他宝贵的将来。我有义务拯救他，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而对于麻由子，我一只觉得还是尽早放弃为好，因为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了她的心意是偏向于崇史那边的。可我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完全断念，今生今世应该再也遇不到像他那样的女人了吧？即使遇到了，也一定做不到像她那样爱自己。

最近几个月我都是抱着这两个困扰度过的，最终我想出了一个可以将其同时解决的妙招。那就是——以自己作为实验对象重现筱崎君的事故。须藤他们借鉴得出的结果，就可以开发出拯救筱崎的方法了吧？而在我昏睡着的这段不短的时间内，崇史就可以和麻由子结合了。根据我的计算，我的记忆应该会篡改完成，醒来时一定能做到衷心祝福他们的。

而使我一直放不下心的，是崇史你的心意如何。不管用何种方式，我都希望确认一下你对麻由子的感情。所以才故意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对于这点我深表歉意。不过当得知你是真心爱她的时候，我着实安心了许多，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带给她幸福。

记忆修改系统只要正常操作就不会出问题，这虽是我的期许，你们俩能不能修改一下这一年的记忆呢？这样的话，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而交往了。

因为即便修改了这一年的过去，对我们间的友情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等我醒来后再会吧！先暂时告别一下”

感动和自责一下子涌上崇史的心头，使他透不过气来。智彦原本一定打算让这封信在自己进入睡眠后被立刻发现才对，直到身处最后的极限状态，他都想保住和崇史间的友情。为此他甚至还让自己修改记忆。

与他相比，我是怎样做呢？崇史咒骂着自己，为了摆脱悲伤和痛苦而选择了接受记忆修改——

周围发出的声响使崇史抬起了头，麻由子正站在卧室门口。

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会儿，虽然崇史脑子里充满了想说的话想问的事，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把手中拿的信朝她的方向举了起来。

不一会儿，她接过信开始读了起来。读着读着，眼眶渐渐红了，崇史察觉到。

“我真是个懦弱的人”崇史终于憋出一句话。

麻由子站在他跟前，拉起他的手。

“你那个时候也这么说呢”

她的泪顺着脸颊落到了崇史的手心。

在他的脑子里放映起记忆里的最后一幕。

最后的场景

进入实验室之后，我依然没能下定决心。

被难受的旧事、悲伤的过往、辛酸的经历洗礼后，心头所留下的创痛，用忘却一切来消除的做法可取吗？难道人类不该抱着这种痛而走完一生吗？

背叛了至友而夺走了他的恋人，使他最终落到了等同于自杀的境地，这是事实，可我企图忘掉、当它一开始就没发生过，这是种何等卑劣的行径！

可是，我记住这些有好处吗？

我放弃了和麻由子的结合，既然智彦已经遭了那种罪，我就不可能和她毫无顾忌的交往下去。她肯定也和我有着相同的考虑。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没有得到什么，而只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而已。

摒弃记忆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我感觉到。

麻由子向我提出记忆修改的建议以来，我就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这个问题，可思维仅仅是在原地打转，没有得出最后结论。

她希望修改记忆，让一切成为一张白纸，从头来过。

我尽管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然后今天就来到了这里。我、麻由子、还有一名Vitec的技术员。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们俩单独待会儿？”我对Vitec的技术员说。他微微颔首，走到了隔壁的房间。

“你还在犹豫吗？”麻由子问。

“我不认为这是个正确的做法”

“对什么而言不正确呢？”

“对我自己……吧”

然后麻由子摇了摇头，“那不是什么自己，而是自己存在的记忆，大家都被这种记忆束缚了，你我都是”

“可改变记忆就是改变自己啊”

“我希望你修改，我也会修改自己的”麻由子凝视着我的眼睛，企图感染我的内心。

我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看着实验者用椅，那一瞬间，我仿佛感到智彦正坐在那儿。

“这样坐着就行了吗？”

“嗯，全身放松”

“我想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吧”

“那个时候，你在对面的电车上，也在看着我，对吗？”

麻由子慢慢眨了下眼睛。

“的确看着呢”

“果然……”我呼了口气，“我很早就想问了”

“那么，我把头盔放下来咯”

“再等一会儿”我摊开手阻止了她。

“怎么了？”麻由子担心地问。

我看着她，然后说道：

“我是个懦弱的人啊”

她垂下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抬起的脸上，睫毛被打湿了。

“我也一样呢”

麻由子放下了头盔。

我的眼前被一片黑暗包围。

（全文完）

濒死之眼

东野圭吾

内容介绍

一场看似单纯的车祸、一个失去记忆的肇事者、一个背负复仇情绪的丈夫、一双充满怨念的眼……究竟死亡牵动的是什么样的层层迷团？遗忘曾经犯下的错误，究竟是种幸福还是罪过？

凌晨三点，岸中美菜绘一个人在路上骑着脚踏车，来到离家不远的缓降坡，一回头她就感觉到一股冲击力，一瞬间好像飞了起来，美菜绘睁开眼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前是一台红色轿车，而车子保险杆正往她身上压，就像慢动作电影般，她感觉到肋骨一根根断裂，心脏、胃也慢慢被挤压，她被夹在墙壁和车的中间，逐渐迈向死亡，想到深爱自己的丈夫玲二，他一定正等着她吧！她明明该回家的……明明是幸福的人生，却突然被迫迎接死亡……

被车祸受害者的家属袭击之后，肇事者雨村慎介丧失了关于车祸的所有记忆。为什么自己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呢？身边的人也接连出现诡异的行为，开始调查真相的慎介越来越无法理解以前的自己在想什么？那场谜样的车祸的真相究竟为何？那晚发生的似乎并不是单纯的车祸！死亡前的双眼，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离奇事件……

序 章

突然感觉脖子上有水滴滑落的凉意，在顷刻间就成了细雨纷纷。

岸中美菜绘奋力踩着脚踏车踏板。距离自家还有一小段大约一公里左右的距离。

现在时间将近凌晨三点。在她出门之前，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拖到这么晚。

如同往常一般，深见家的钢琴课在十点整结束。但是课程结束后，美菜绘受深见夫人之邀，两人在招待室里的豪华沙发上喝茶谈天直到十一点。原本这也没什么大碍，但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夫人的独生女，也就是她的学生，突然提出了一件要命的请求。她竟然要求更改这次发表会上要演奏的曲子。原因好像是与她的死敌曲目重复。

美菜绘原以为做母亲的会好好管教这个任性女孩，没想到她反倒和女儿一起拜托她。无奈之下，美菜绘只好陪着她们选曲并追加练习。当一切告一个段落时已过凌晨两点了。如果这栋房子没有装设隔音设备，附近邻居早就在门外大加抗议了吧。

因此美菜绘才会落得在大半夜里拼命骑着单车的下场。爱操心的玲二现在大概正板着一张臭脸紧盯着时钟吧。当然美菜绘已经告知过他了。

“说不定会下雨，还是早点回来吧。”

电话中丈夫的声音很明显地掺杂了一丝不悦。玲二从以前就不太赞成美菜绘夜晚外出。反对的理由并不是因为晚上的工作会妨碍妻子做家事。深见家的钢琴课从八点开始，即便美菜绘吃完晚餐、收拾好碗盘再出门也还来得及。玲二只是单纯担心一个女孩子在晚上骑单车往返很危险而已。醋劲大的他似乎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在觊觎他家二十九岁的娇妻，美菜绘对此哭笑不得。他甚到相信世界上的男人，只要在天时地利人合下就会变身成大野狼。

即使如此，玲二还是妥协了。原因是他理解美菜绘想减轻家计负担的一片苦心。

玲二只提出一个条件：去深见家时绝对不能穿裙子。根据他的说法，在某些男人的眼里，女人穿裙子骑脚踏车的画面非常煽情。

虽然美菜绘认为他想太多，不过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丈夫的忧虑。他们的公寓和深见家之间的最短路线人烟稀少，而且中途还有一个大公园，经常会聚集一些据地为家的游民在附近游走徘徊。美菜绘每次经过那段路心里都会毛毛的。

今晚美菜绘在通过那个公园时也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幸好路上不见半个人影。

雨势逐渐增强，打在美菜绘脖子上的雨点变多了。平时会将长发放下的美菜绘在骑单车时会将头发束起来，以发夹固定。冷风吹过被雨打湿的颈边，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现在已经进入十二月了。

一阵引擎声伴随着车灯逐渐接近美菜绘的背后。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将脚踏车靠向左边行驶。这附近的街上设有路灯，因此她认为汽车驾驶不至于会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汽车急驶至她身后缓缓减速，直至完全超越她的单车后才又再度加速。那是一辆黑色家用轿车。前方数十公尺处的交通号志亮起绿灯，驾驶大概想抢在灯号变换前赶紧通过十字路口吧。

在美菜绘的注视下，黑色轿车顺利地在绿灯下驶过了交岔路口。随后黄灯闪起，转为红灯。

美菜绘一路骑到了微偏右弯的下坡路段。她停下踩动踏板的动作，利用刹车维持脚踏车速度，谨慎地操纵着龙头。

接近路口时，她握紧了刹车。可能是车架被雨水淋湿的缘故，刹车并不是很灵光。

这时，又有一道车灯接近，似乎又来了一辆轿车。美菜绘依然没回头，只是靠左行驶。

不过她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前面是红灯，但是这台车接近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下一秒，她发觉自己已经进入车灯的光线范围内。她正停下脚踏车。

一回头，美菜绘全身上下受到一阵撞击。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飘浮在半空中，但下一秒紧接而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剧烈冲击。眼前的事物一阵天旋地转，美菜绘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耳边传来的是杂乱刺耳的撞击声和紧急刹车声。感觉神经接收到的是散开的头发扫过肌肤的触感。

美菜绘睁开双眼。她想亲眼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东西就在她面前。

那是汽车的保险杆。眼前的保险杆正要从她身上强行辗过。是辆红色低底车。

保险杆无声地辗过她的身体。肋骨一根根断裂，逐渐压迫胃囊及心脏。这一切都像慢动作播放般缓慢且清楚。

美菜绘知道她正被车辗过。她的背后似乎有一道墙，而她就在车身和那之间呈现三明治状态。

她想放声大叫，却叫不出来。她想抵抗，却无能为力。脊椎和腰骨正逐一碎裂。

她知道她会死。现在的她正一步步地濒临死亡。

这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她想起小时候曾和母亲手牵着手去参拜附近的神社。母亲那时还很年轻，有着一头乌黑的秀发。当时美菜绘穿着和服。半路上还因为草鞋磨破了脚而嚎啕大哭，爸爸因此买了双凉鞋给她。父亲那时也很年轻。父亲虽然只是家小电器行的老板，不过靠着童叟无欺和细心的售后服务，在客人之间颇受好评。

小学时的好友小成，现在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在那段期间，她和小成一直形影不离。两人一同上钢琴课。为了发表会，两人还挑战了四手连弹。但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两人追星的那段时间。小成家有许多明星杂志，两人还曾经剪贴收集过自己最欣赏的明星图片。她们也曾寄过联名信给某位明星。

车子继续从她身上辗过。内脏开始逐一破裂。混合了血液、体液及未消化物的液体，自仅存的食道内逆流而上，然后从美菜绘的嘴里大量涌出。

大脑的思考回路几近停摆。美菜绘的大脑功能只能再供她看最后一幕影像。

画面转到高中时代。从小她的志愿是成为一名钢琴家，但是升上高中后她发觉了自己琴艺的极限。不过同时，她也找到了新的目标——演戏。受友人之邀看了某个戏团的彩排后，她觉得这才她命中注定的工作。而且，她爱上了一位剧团中的青年。他从国立大学中辍，一面打工一面朝正式演员的目标迈进。

圣诞节当晚，在他没有足够暖气设备的公寓里，美菜绘将她的第一次献给了他。第一次性经验并没有带给她快感，有的只是感动。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从男人口中听到“我爱你”这句话。

但是，美菜绘和他之间的感情只维持了数个月便宣告分手。原因是他突然放弃了演戏事业。他没和美菜绘多做任何解释。只记得他丢下一句“这个世界没这么好混”，从此便不曾出现在美菜绘面前。

那时她甚至想一死了之。她每天都在烦恼要怎么死，要用什么方法死。不过，就在这些烦恼中美菜绘又重新站了起来。

此后，美菜绘就不曾再认真思考过她的死亡。当时她以为死亡已经和她无缘。

但是——

死亡并非离她而去，而是虎视眈眈地在她身旁伺机而动。

内脏完全破裂，腹腔的肌肉紧贴背部。像被压烂的蕃茄，肉块和残缺的内脏从撕裂的皮肤中迸出，血液四溅。

美菜绘知道一切即将结束。再差一亿分之一秒她的精神就将要随着肉体共同步向死亡。非预期的死。不受欢迎的死。毫无意义的死。

从失恋的打击中重新振作的美菜绘，到了某个乐器场商旗下的钢琴教室里担任讲师一职。一个月内必须出席数次比赛，穿上华丽的礼服在众人面前弹奏乐器其实是件很愉快的事。

她与岸中玲二的相遇也是在比赛场合发生的。他在人型模特儿公司担任设计师，来到会场是为了准备下次的活动勘查场地。

见过几次面后两人因为会偶尔聊聊天而逐渐彼此熟识。有一天玲二约她去吃顿饭。

他虽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但是谈吐之间却散发出独特的魅力。一些日常琐事，在他稚气口吻的描述之下，让美菜绘觉得十分新奇有趣。

两人在相识后的第三年春天结婚了。美菜绘二十六岁，玲二则是三十岁。

经过了三年岁月。

她对现在的生活并未感到不满或不安。虽然因为没有孩子常遭人指指点点，但是他们对此毫不在意。美菜绘觉得只要有玲二的爱，一切便足够了。而且他和三年前一样爱着她。当然，美菜绘也爱着玲二。

虽然这份爱无法天长地久，但她诚心期盼着这份幸福能一直持续到他们其中一人享尽天年为止。

对呀，我要回家——

模糊的意识转换为强烈的恨意。那是幸福人生惨遭扼杀的恨意。

这份幸福原本应该还会持续十几年的，为什么现在就要夺走我的幸福？我不甘心……

美菜绘的目光直视前方，瞪视着那个辗过她身体的驾驶。

不可原谅！就算我的肉体消失了，我也要恨你——

燃尽了憎恨的生命之火，美菜绘依然瞪着对方。

唉，我还不想死。玲二，救我。

我不想死。

我不想——

1

这个客人在打烊前三十分钟，也就是一点半的时候进入店里。店内没有其他客人，两位女店员也离开了。妈妈桑千都子因为感冒休息，店内就只剩下雨村慎介一个人。其实他正盘算着早早收工打烊。

那位男客人进来之后不断环视店内。他黑色的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然后他问慎介：“你们店还没打烊吧？”语调就像是朗读课本般毫无抑扬顿挫。

慎介回答：“是的。”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是如果一个不小心被妈妈桑知道他在关店时间前赶走客人，他包准吃不完兜着走。

客人缓缓地坐在皮椅上，继续环视店内。

慎介放上了擦手巾，快速地确认了那男人身上的穿着。深灰色的上衣看起来虽然不像便宜货，不过怎么看都像是两年前的旧款式。里头穿的衬衫，似乎也没用熨斗好好烫平。另外他没系领带，手表是国产货，头发没有梳理，杂乱的胡须也不像为了赶流行刻意蓄的。

“您要点什么？”慎介问。

客人看了一眼慎介身后的酒柜问：“有什么？”

“只要不是太奇特少见的酒，我们都有。”

“我不太清楚酒的名字。”

“这样啊。啤酒如何？”

“不，那个，你们有那个吗？以前我在飞机上喝过的酒。”

“飞机？”

“飞往夏威夷的飞机。不对，是回程的时候才对。是种有奶油味的甜酒。”

“啊啊。”慎介像是想到了什么，从酒柜的最下层拿出了一瓶酒。“应该是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吧。”

客人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好像是这名字没错。”

“不妨喝一点试试吧。”

慎介倒了三公分高的酒进古典酒杯里，递到客人面前。客人拿起酒杯摇晃转动着，凝视着象牙色的液体。过了一会儿，他才像下定决心般啜了一小口。他像是要确定酒液的风味般，用舌头在口中翻搅品尝。

客人点了点头，露出微笑看着慎介。

“是这个没错。”

“那真是太好了。”

“它叫什么名字？”

“爱尔兰奶油威士忌。”

“我会记住它的。”客人说完后又品了一口酒。

慎介心想，他真是个风格奇特的客人呢，看起来不像会出入一般酒吧的人。为什么今天他会一个人独自来到这里呢？

还有一件事让慎介十分在意。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不过究竟是在哪里呢？

标准体型的他，看上去大概是三十岁后半的中年男子。今年迈入三十大关的慎介，身边有不少同年龄的朋友。但是，那男人也不像是他们的朋友。

慎介抽出一根烟，拿起印有店名的打火机点了火。

“客人，您是第一次来本店吧？”

“嗯。”客人仍旧注视着酒杯回答。

“您从谁口中得知本店呢？”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进来了……”

“这样啊。”

两人的谈话就此中断。慎介心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快回去吧。慎介后悔着早知道就不要让他进来了。

“唉呀，好怀念啊。果然就是这个味道。”客人在喝了半杯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后说。

“您是什么时候到夏威夷去的呢？”慎介问。其实慎介并不是真的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只是他不太能忍受两人沉默时的尴尬。

“大概是四年前吧。”客人回答。“蜜月旅行时去的。”

“啊啊，原来如此。”

蜜月旅行——慎介心想，这又是一个与自己无缘的词汇。

他瞥了一眼流理台旁的时钟，上面指着一点四十五分。心里盘算着再十五分，就要设法打发这个客人离开店里。

“结婚四年的话，那算是还在蜜月期吧。”慎介说。慎介原本想接着说，如果您太晚回去，夫人就太可怜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客人一脸严肃地反问。

“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自己还是单身，所以也不太清楚。”

“四年之间可以发生很多事。”客人把酒杯举到眼前。他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些什么。然后他将酒杯放下，直视着慎介。“真的会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这样子啊。”慎介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因为一个不小心，或许还要听对方的满腹牢骚。

在沉默之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慎介甚至希望能出现个新的客人来解救他，不过救星并没有出现。

“你这份工作做很久了吗？”客人开口问道。这时慎介正打算收拾内场。

“我在酒吧工作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差不多有十年了。”

“做了十年就可以拥有这样的店面呀。”

客人这番话，让慎介不禁苦笑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店。我只是个受雇的人。”

“啊，这样啊。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

“不，我去年才来这里，之前在银座工作。”

“银座啊。”客人喝着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微微点头。“我从来没去过银座。”

我想也是，慎介心想。

“偶尔去去那边也不错哦。”

时钟已经指向一点五十五分。慎介开始清洗杯子。他一心期待客人能因此打道回府。

“做这种工作快乐吗？”客人又开口问。

“这是我的兴趣。”慎介回答。“不过还是会有一些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例如说呢？应付难搞的客人吗？”

“对呀。还有很多其他的事。”

薪水太少，妈妈桑又很会使唤人——

“那时候你都怎么做？对这种负面情绪都会怎么处理？”

“什么都不做啊。早早忘了让人心烦的事。就这样而已。”慎介擦着平底杯回答。

“要怎么才能忘了那些事？”客人继续追问。

“也没有标准的方法啦，就是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和乐观的想法。”

“例如？”

“例如说……想象自己拥有一家店之类的。”

“哦，这样啊。那是你的梦想啊。”

“算是啦。”慎介擦拭碗盘的手不禁出了点力。

虽说是梦想，但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且它已经近在咫尺，就只差伸手掌握而已。

客人把爱尔兰奶油威士忌一饮而尽，放下了空酒杯。慎介决定，如果客人还要再续杯的话，他就要告诉对方要打烊了。

“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客人说。

因为对方突然改以非常严肃的口吻说话，慎介不禁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客人也抬头注视着慎介。

“不！那件事我想忘也绝对忘不了，但是我想让自己能从中解脱。我思索着这件事，在街上恍惚地走着走着，就看到这家店的招牌，这家店叫‘茗荷’对吧？”

“因为妈妈桑喜欢吃茗荷。”

“听说吃太多茗荷可以让人变得健忘。我就是被店名吸引进来了。”

“原来敝店奇怪的店名还能发挥作用啊。”

“总之，来到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客人起身之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慎介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二点过后，那个客人才离开店里。慎介做完清理工作，脱下了酒保背心，关上了灯，走出大门，并将门窗上锁。

当他走到电梯前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当电梯门一打开，他猛一回头。

只见身后一道黑影向他袭来。

随后，他感觉头部遭受一股猛烈的冲击。但是他没有余力去管这个感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又将会失去些什么——他所知道的只有这些，意识随即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即将飘散的意识里，他仍然在思索着刚才所见的最后一幕。

那道黑影是刚才店里那个客人。

2

如苍蝇振翅般的耳鸣久久不退。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漂浮着一根白色棒子。过了一会，目光渐渐对焦，他才知道白色棒子原来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有人握着他的右手。接着，眼前便出现一张白皙面孔。那是个戴着眼镜的女人。但女人的脸旋即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以外。

雨村慎介心想，这里是哪里？自己究竟在干嘛？

这次则是有好几张脸孔出现在他面前。所有人都俯瞰着他，他这才总算注意到自己是躺着的。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窜进他的鼻腔。

耳鸣的情形仍旧没有改善。他试着转了转脖子，结果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全身的血液流往头部，疼痛如打拍子般阵阵传来。

仿佛做了无数个恶梦般，心情相当不快。但他却记不起任何一个梦境的内容。

“你醒了吗？”盯视着慎介的其中一张脸惊恐地问道。那是个脸型瘦削的中年男子。

慎介微微点头。光是如此都令他头痛欲裂。他皱着脸发问，“这里是？”

“医院。”

“医院？”

“你最好不要说太多话。”男人说。此时，慎介才注意到对方身上穿着白色上衣。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女人则是穿着护士服。

之后，时间就在慎介半睡半醒之间流逝。医生和护士忙碌地做着事，慎介却全然不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 。

慎介试图回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被送到这里来。然而，他不记得自己被送到这里，对自己接受了什么治疗也毫无印象。只不过，现在他看到自己正在注射点滴，头部似乎包裹着绷带。从这些事情研判，自己应该受了什么严重的伤，或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

“雨村先生，雨村先生。”

听到有人在呼唤着他，慎介睁开眼睛。

“你现在的感觉如何？”医生俯视着他。

“头很痛。”慎介说。

“还有吗？有想吐的感觉吗？”

“应该还好。现在反而比较舒服了。”

医生点了点头，对身旁的护士轻声耳语。

“那个，”慎介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完全不记得了吗？”医生问。

“不记得，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医生又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仿佛在表达着慎介当然会感到莫名其妙。

“发生了很多事。”医生说。这种说法清楚表示出他是局外人。“不过大致的情况，还是问你的家人好了。”

“家人？”慎介又重问了一次。他的家人只有住在石川县的双亲和兄长。他们难道来东京了吗？

医生于是注意到自己犯了个小错误。

“你应该有个妻子吧？”

“妻子？”慎介可没有妻子。但是他搞懂医生在指谁了。“是成美来了吗？”

“她一直在等着你醒过来呢。”医生对护士使了个眼色之后，护士便离开了房间。

敲门声随即响起。医生应门后，门随之打开，村上成美跟在刚才的护士身后走了进来。成美身上穿着蓝色的T恤，上面还披了件白色毛帽大衣。当她到附近买东西时，常做这样子的打扮。

他和成美从二年前左右开始同居。慎介在银座的酒吧工作时，成美是酒吧客人带来的酒店小姐之一。她以前是专门学校的学生，目标是成为一名设计师。今年她也二十九岁了。但她却是从二十四岁起就在酒店上班了。

“小慎！”成美跑近床边。“你还好吧？”

慎介略微摇了摇头。

“我完全不记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雨村先生似乎对那个事故没有记忆。”护士说道。

“啊，这样啊……”成美蹙眉看着慎介。

医生和护士大概是想让他们独处，所以离开了房间。关上门之前，护士还叮嘱了一句：“请不要突然从病床上起身哦！”

只剩下两人后，成美又重新凝视着慎介。她的双眼有如受风吹拂的水面般湿润。

“太好了。”成美脱口而出。她没有涂上口红，所以嘴唇的颜色感觉起来不怎么健康。“我担心小慎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了呢。”

“喂。”慎介看着成美那接近素颜的脸说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护士说的那个事故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人会在医院里？”

成美又蹙起双眉。那道眉毛称得上唯一的化妆成果。她如果完全素颜，几乎是看不到眉毛。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不记得了。”

“小慎你啊……”成美咽了口口水，润润嘴唇后继续说了下去。“……差点就被杀死了。”

“咦……”

慎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的后脑勺也同时感到一阵抽痛。

“两天前，当你从店里要回家的时候……”

“店？”

“就是‘茗荷’啊。那间店外面不就有一台电梯吗？别间店的人，发现你整个人倒在电梯旁边。”

“电梯……”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影像却无法变得清晰，犹如戴了一副度数不合的眼镜般令人不耐。

“听说啊，如果再晚个三十分钟才发现，你就会有生命危险了呢！还好你运气不错。”

“我的头……被打了吗？”

“好像是被什么非常坚硬的物体敲到。你不记得了吗？听发现的人说，你流了好多好多的血，都流到楼梯那边了呢。就像番茄汁一样。”

慎介想象着那幅画面。但他仍然无法立刻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不过，慎介隐约觉得，头遭到硬物殴打，是自己记忆里的一块碎片。他隐约记得有一道黑影从他背后袭击过来。对了！确实是在电梯前面。那道黑影究竟是谁呢？

“我觉得有点累。”慎介皱眉。

“别太勉强自己比较好哟。”

成美把盖在慎介身体上的毯子拉好。

隔天，有两名男子来到慎介的病房。两人是警视厅西麻布警察署的刑警。他们表示有事想问慎介，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成美正好提着水果进来，刑警们并没有要求成美回避。

“你的身体状况如何？”姓小塚的刑警问道。小塚刑警的脸庞虽然削瘦，穿起肩膀宽阔的衬衫却十分合身，浑身散发着中小企业课长精炼能干的气息。另一名年轻的榎木刑警，不管是严肃的表情也好，剃得短短的头发也罢，怎么看都像一个性格严谨的人。

“头还是会觉得有点痛。不过大致上好很多了。”慎介躺在床上回答。

“你真是伤得很惨呢。”小塚皱着眉，缓缓摇着头说。他或许想展现同情的心态，但看在慎介的眼里，却只觉得他在演戏。

“看上去像是动了大手术。”小塚轮流望着慎介和成美问道。

“似乎是如此。”慎介说。

“他的头骨断裂了。”成美回答。她把椅子放在离刑警们些许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据说有血块压迫到大脑。”

“这么严重啊。”刑警的嘴角扭曲，“你捡回了一条命呢。”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所以也没有捡回了一条命的实际感受。”

“你是说，你不记得遭到袭击时的情况吗？”

“是。”

“那么，你当然也没有看见袭击你的人是谁吧！”

“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慎介暧昧的说法让刑警产生兴趣。

“你说看得并不是很清楚，那么表示你看到了什么吗？”

“说不定是我看错了，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这些都交由我们判断。你只须说出你的主观想法就可以了。一旦确认是你的错觉，或者只是你看错了，我们就立刻不再过问。”小塚刑警说起话来，口吻特别温柔。

慎介于是说出那天夜里“茗荷”来了一个风格奇特的客人。那名客人第一次到“茗荷”来、点了奇怪的爱尔兰奶油威士忌等等。最后，慎介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攻击我的人，大概就是那个客人。”

刑警闻言脸色大变。

“你说他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吧？你从没见过这个人吗？”小塚向慎介确认。

慎介点头表示同意。其实自己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怕搞错，于是没有说出口。

“你可以再跟我说一次那名客人的特征吗？尽可能详细一点。”

“特征啊……”

那个男人并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不但衣着破素、长相平凡，连讲话的语调都缺乏抑扬顿挫。唯一能称得上特征的，大概只有戴着圆框眼镜这一点而已。

“圆框眼镜……吗？”大致上听完慎介的话以后，小塚用小指搔着鼻侧。“如果你又看到那个男的，你有把握认得出来吗？”

“我想我应该可以。”

对于慎介的回答，刑警心满意足似地点了点头。

“其实，当我们接到通报时，为了要确认你的身份，我们调查了你身上带着的东西……那个，有什么东西啊？”

“钱包跟一把钥匙，还有……”榎木看着笔记本说。“一条格纹手帕、一包用过的面纸，总共就是这些。”

“钱包里面呢？”小塚问。

“有现金三万二千九百十三元。两张信用卡、一张现金卡、驾照、录影带出租店的会员卡、荞麦面店与便利商店的收据，以及三张名片。”

小塚转向慎介。

“除了刚刚听到的东西以外，那天夜里你身上还带着什么东西吗？”

这句话等同于询问慎介是否有东西遭窃。

“我想应该没有。现金的金额我记不太清楚，但我想大概只有那么多。”

小塚点了点头，像是表示这样的回答就可以了，然后他又翘起了脚。

“那么，犯人为什么要攻击你呢？如果他不是偶然经过，而是以抢钱为目标的话。”

“那他应该是想抢店里的钱吧。”慎介说，“拿我身上带着的钥匙打开店门……之类。”

“我们也调查过你们店里的情形，不过没有任何异状发生。更何况你们店里本来就没放那么多现金。”

在“茗荷”进出的客人多半都是熟客，他们通常会先赊账。

“如果不是想抢店里的钱，”慎介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个客人也是第一次来。”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呢？例如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或是收到什么可疑的包裹信件之类的。”

“我想应该没有。”慎介转头问在旁边聆听谈话的成美，“有吗？”

成美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天夜晚，店里只剩下雨村先生一个人吧。这种情形时常发生吗？”小塚问。

“偶尔。如果妈妈桑和客人去喝酒，就会由我负责收拾清理。那天晚上，妈妈桑因为感冒休息。”

“从你们店外面，看得出来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这个嘛，如果一直监视我的话，或许可以看出来吧。”

慎介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感到有点害怕。那男人究竟是待在哪里监视自己呢？

随后小塚又问了两、三个问题，都与“茗荷”过去发生过的纠纷有关。接着他便从椅子上起身。

“之后会派负责画肖像画的人来，可以请您协助吗？”

“好的。”

小塚说完请多保重后，两名刑警就离开了。

“希望可以早点抓到犯人。”成美说。

“是啊，可是这种案件通常都抓不到犯人。”

“你有印象自己可能遭到谁的怨恨吗？”

“没有吧。”

应该没有吧，慎介自行确认了一下。

3

在慎介恢复意识的第二天，一些朋友与店里的女孩们前来探病。其中有个叫做爱梨的女孩，曾经和慎介发生过一次性行为。某次慎介把喝得烂醉如泥的爱梨送回房间时，她主动挑逗，慎介觉得自己只是回应对方而已。在此之前，慎介对爱梨不抱有特别的情感，即使是现阶段也没有，而爱梨也没打算因此与慎介继续发展男女关系。原本她就是个感觉对了就能跟任何男人上床的女人。尽管如此，当爱梨在病房里的时候，慎介还是会担心成美突然出现，心里局促不安。在嗅出自己的男人是否有拈花惹草这方面，成美可说具有野兽般的能力。

到目前为止，除了爱梨以外，慎介也和好几名女性发生过性关系。他从未仔细算过，甚至有些对象他连名字都忘记了。慎介也曾想过，莫非其中一名女性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然而无论他如何思考都毫无头绪。毕竟他和每个对象分手都分得干净利落。不，从以前他就不会对难以切断关系的对象出手。再者，自从和成美同居后，他也只和爱梨发生过关系，更何况也是将近半年前发生的事了。

女孩子们回去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茗荷”妈妈桑小野千都子出现了。她穿着香奈儿的黑色套装，戴着香奈儿的太阳眼镜。除了她以外，江岛光一也从她的身后出现。江岛是以前慎介工作的酒吧“Sirius”的老板。江岛与千都子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江岛穿着散发光泽的灰色西装，看起来与他很相称。

“真是一场灾难啊。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吧？”千都子弯下身子，画得轮廓分明的眉毛皱了起来。

“总之我还活着。”

“还好你的伤不是那么严重。不过，听说还不知道犯人是谁？警方都在做些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对了，妈妈桑，你是不是瞒着我在外面放高利贷啊？我总觉得自己很可能是被卷入这类的麻烦。”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千都子夸张地挥了挥手。

“昨天刑警也到店里问话了。”江岛说，“他们问我你在店里工作时的风评如何。我很严肃地对他们说，我从来不会雇用素行不良的人。暂时让你待在‘茗荷’，也是为了让你好好习艺。”

“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呢？小慎，你是不是对有夫之妇出手了？所以才被对方的老公怨恨啊？”

“别开玩笑了。我慎介的‘慎’字，可是慎重的‘慎’呢。”

当两人因为慎介的话而大笑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慎介认为大概是成美，便回答了“请进”。

然而，开门进来的人并不是成美，而是刑警小塚与榎木。小塚见到千都子他们，略微感到惊讶，随即又看向慎介。

“你现在方便吗？”小塚问慎介。

“嗯，没关系。”慎介回答后望着千都子与江岛，“他是警察。”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江岛拿起千都子的手提包递给她。

“是啊。小慎，你多保重啰，不必担心店里的事。”

“谢谢。”

两人离开病房，待二人的脚步声完全远离之后，小塚才将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东西。“你可以看看这个吗？”刑警的口吻比上次缓和了些。

那是一张照片。应该是把证件照放大而成的。照片中男人的脸面对正前方。

“你曾经见过这个人吗？”

慎介拿着照片，凝视男人的脸。他立刻就得到结论。

“他是那天晚上的客人。”

“没错吗？”

“我想没错。不，绝对不会错！是这个男人！”

慎介再看了一次照片。发型稍微不同，但的确是那个男人的脸没错。无精打采的表情、空洞的目光，以及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与那天夜里他所见到的一样。更何况照片上的脸，也跟那天晚上那男人的脸相同，下巴蓄着杂乱的胡须。

慎介的脑中清晰地重现出男人蜷曲着背，舔砥着爱尔兰奶油威士忌的模样。

“这样吗，果然没错。”小塚叹着气，拿回慎介手上的照片，慎重地放回原本的口袋中。

“找到犯人了吧？这家伙是谁啊？”慎介问。

小塚看着慎介，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后，转头望着榎木。明明就找到犯人了，小塚的表情却十分阴沉。是发生什么令他迷惘的事吗？

不久，小塚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他的名字叫岸中玲二，住在江东区木场×－×－×，Sunny house二〇二室……”小塚念到这里之后，把笔记本拿给慎介看，上面写着岸中玲二。“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岸中玲二，慎介在口中反复念念有词。印象中他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不过这个名字却确实刺激到他脑中某个记忆。慎介拼命回想这个名字到底收藏在他记忆中的哪个抽屉里，可是他却百思不得其解。看样子，这个名字是被塞进贴着“杂物”标签的抽屉深处了。

“我好像有听过，可是却想不起来。”慎介最后还是放弃了。

刑警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对于刑警们为什么表情如此凝重，慎介耿耿于怀。

“距现在大约二小时之前，”小塚望着手表说。“我们发现了这个男人的尸体。”

“咦……”出人意表的答案使慎介霎时忘记该说的话。

“他死在位于木场的家中。死亡时间推估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

“为什么死了？是被谁杀了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小塚摸了摸下巴。“从现在这个时点看来，他自杀的可能性较大。岸中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手里还紧握着一张照片。到场的搜查员对岸中的穿着打扮感到诧异。他整齐地穿好衬衫，甚至打上了领带。身旁的桌子上面，留下了写给同事以及家人的遗书。”

“死因是什么呢？”

“详细死因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知道，不过我想大概是服毒自杀吧。”

“毒？”

“毒物的名称是什么？”小塚询问榎木。

“对苯二胺。”

“没听过。”慎介低声说道。

“那是一种用来让彩色照片显影的药物，染发剂内也含有这个成分。岸中的房间找到装着PPD的瓶子。他因为工作的关系，似乎可以轻易地拿到这种东西。”

“他从事什么工作？”

“岸中在制造人型模特儿的工厂上班。工厂生产产品时会用到染发剂。”

“制造人型模特儿啊……”

慎介体认到这世上原来也有这种稀奇的工作存在，要是没有人从事这项工作，商品橱窗也没办法装饰得那么华丽了。

“可是，你们警方竟然知道这个死亡的男人正是攻击我的凶手……是因为得到了什么线索吗？”

慎介语毕，小塚仔细地端详他的脸。

“并不是先发现尸体。其实情况正好颠倒，一开始是有个刑警认为那个人可能是袭击你的犯人，于是去岸中家探访，结果才发现他的尸体。”

“咦？”慎介也回看刑警。“警方为什么会对那个人起疑呢？”

小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后，询问慎介。

“难道你真的不记得‘岸中玲二’这个名字吗？”

“不记得……他是谁啊？”

小塚把双臂环在胸前。

“那么岸中měi cài huì这个名字呢？你也没有印象吗？”

“岸中……měi cài huì”仿佛有某种东西拉扯着他的记忆。

“一年半以前，你开车撞死过人吧？”小塚的口吻变得有些粗鲁。“在江东区的清澄庭园附近。当时车祸身亡的被害人就是岸中měi cài huì。”

“车祸？一年半以前？”

慎介此刻忽然想到了。

对了，我在一年前曾经发生车祸，在清澄庭园附近撞到某个女人——

“怎么，你忘了这件事吗？”小塚以轻蔑的语气说道。

我忘了——确实如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引发车祸。他刚刚才发觉自己目前仍处于缓刑期间。

岸中měi cài huì。měi cài huì三个字的汉字是怎么写的呢？

慎介试图忆起车祸当时的情景。他回想着自己如何肇事，事情最后又是如何解决。

然而，不论慎介怎样探索他的记忆，也遍寻不着任何有关这个事故的情报。

慎介这时才注意到，有关一年前车祸的相关记忆，早已从他的脑海里消失无踪了。

4

医生直视着一张文件，淡色的眉毛稍稍蹙起，有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口说话。慎介特别在意医生双眉紧蹙的模样。他想借由医生的表情来推测结果，但医生金属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了日光灯的光线，让慎介无法看见医生的眼神。

不久，医生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抓了抓掺杂了些许白发的头。

“你已经不会头痛了吧？”

“是的，完全不痛了。”

“只从检查的结果来看的话，目前没有任何异状，基本上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么，关于我的记忆方面……”

“嗯，”医生微微偏着头。“你的大脑并没有受到损伤，有没有可能受到精神上的打击呢？大部分的人发生记忆障碍，通常其实都是这个原因。”

“经过一段时间也治不好吗？”

“这点我无法保证。”医生环起双臂。“你不要想得太多，照着平常的生活过下去就好了。尽管丧失了记忆，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吧？”

“没错。”

他所丧失的记忆，也只有自己一年前所造成的那次车祸。虽然说不定也丧失了其他部分的记忆，但对于现在的慎介来说，最重要的记忆就是那场车祸了。

“或许你可以问问身边的人，借此取得与那件事有关的资讯。反正对你的日常生活暂且没有影响。总之，你要让心情放轻松一些。搞不好会有意外的机缘，让你找回已经丧失的记忆。”

“我知道了。”

慎介离开脑外科的诊疗室后，走回病房。他已经住院住了一个星期。头上虽然还缠着绷带。身体的行动却没有不便之处，似乎并未引发令人担心的后遗症。

慎介回到病房，看见成美放了个大提袋在床上，正在收拾他的东西。

“医生怎么说？”

“他说没什么大碍。只是暂时最好别做激烈运动。”

“那就是可以按照预定的日期出院啰。”

“嗯。”

“太好了！”成美停下的手又动了起来。“小慎也快点把衣服换上呀。”

“也是。”

成美已经准备好慎介出院后所穿的衣服。条纹衬衫和浅咖啡色休闲裤整齐地折好放在折叠椅上。

慎介边解开睡衣的纽扣，一边走近窗户。这间病房位在三楼，他目光向下，望着医院前面的道路。另一边有着两线道的道路上，堆积着土石的卡车、带点脏污的白色箱型车，以及车顶上放置着灯笼造型灯箱的计程车正在等红灯。

车子吗——

几乎可以肯定攻击慎介的犯人就是岸中玲二。搜查员调查过岸中房间后，从岸中的上衣内侧口袋中，找到沾血的活动扳手。上面的血液和慎介的完全一致。除此之外，扳手上也找到了岸中的指纹。

他是自杀死亡这点也无庸质疑。经过确认后，留在遗书上的是他的笔迹。他死前也通知报纸停送。根据接电话的报纸贩卖店女性店员供词，岸中的说法是自己要出去旅行一阵子，故要求停送报纸。

上述事情都是慎介从西麻布市警察署的小塚刑警那边听来的。小塚为了完成文件而顺道过来医院时，对慎介说明详情。慎介遭人攻击的事件解决，岸中自杀也无可疑之处，小塚说话的态度从容不迫。

当慎介问起动机是否就是报仇之后，小塚连连点头。

“应该就是报仇吧。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岸中深爱他的妻子。自从他的妻子过世后，他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根据岸中的同事的说法，他以前是个性很开朗的人，人缘也很好，但那件事之后却变成了郁郁寡欢、沉默安静的男人，听说曾经有好几天没跟人开口说过话。甚至还有老同事私下表示，岸中给人的感觉很可怕。”

“他应该恨死我了。”

小塚没有否定慎介所说的话。

“根据和他比较亲近的人的说法，他曾在妻子过世后，脱口说出想杀了你，还说为了报仇会不择手段之类的话。”

“他想杀了我……吗？”

这句话沉入慎介的心底深处。

“只不过……”刑警补充说，“也有人说他这二、三个月似乎比较有精神了，甚至偶尔会看起来兴高采烈的。那个人还以为岸中走出阴霾了呢。”

“根本没有走出来吧？”

“是啊。与外表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时相较，反倒是旁人看来表现得朝气蓬勃时，存在于本人内在的悲哀才更加深沉，这就是所谓的人类呐。”刑警凝视慎介，说出这种和刑警的身份不相符的文学性台词，“问题在于，为什么他会选在车祸经过一年以上的今日才决心复仇呢？这点仍不得其解。或许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但应该会有什么契机才对吧。”

“比如说妻子的一周年忌日过去了之类。”慎介试着说出心中浮现的想法。

“也有可能。”

“他之所以会自杀，也是以为自己复仇成功了吗？”

“应该是吧。从法医解剖的结果得知，岸中玲二企图自杀的时间，正好是攻击你的那天晚上。他看见你头上流出鲜血，确信自己了了心愿，所以才会服毒吧。”

“说不定他隔天傍晚又会回心转意了。”慎介说。隔日的晚报上小幅刊载了他遭遇攻击的事件。“要是知道我还活着，他在那个世界应该正后悔着吧。”

“人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没什么后不后悔的。”刑警以冷冰冰的口吻说。

慎介正回想着自己和小塚的对话时，身后响起成美的声音。“小慎，不快点换好衣服的话会感冒哟。”

慎介一转过头，看见成美站着，双手叉腰。

“你在发什么呆？”

“不，没什么。”慎介解开睡衣所有纽扣，把睡衣脱掉。

缴完住院费后，两人离开了医院。时间抓得刚好，正好有一辆空的计程车经过，成美举起手拦下计程车。

“到门前仲町。”她说。

“走永代通可以吗？”中年司机边发动车子问。

成美回答可以。

行驶了一会儿，司机询问：“你那个伤是因为交通事故吗？”

司机透过后照镜看着慎介头上的绷带。

“算是吧！”慎介说：“……骑脚踏车的时候被车撞了。”

“咦，还真是倒霉呢。伤口有缝了吧？”

“缝了十针。”

“哇！”司机摇了摇头，“碰到交通意外最不值得。原本还活蹦乱跳的人，突然之间就到那个世界去了。如果是生病，至少本人跟身边的人还能做好心理准备，只有意外事故没办法事先预测。尤其是车祸，即使自己是个很谨慎的人，但对方如果硬是要撞过来，想躲也躲不掉。可是，又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都不出门，这世界真是恐怖。不过，计程车司机讲这种话也很奇怪就是了。”

这个男人话真多。只不过是个闲聊的话题而已，成美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时时瞥眼看向慎介。过了一阵子，司机把话题转成抱怨政府的施政。成美认为这个话题总比讨论车祸来得好，于是配合司机附和了几句。

慎介望向窗外，凝视着路上交错的车流。司机说的话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听到交通意外这几个字，并没有任何真实的感受，反而觉得迷惑。

慎介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遭袭之前的情景。岸中在打烊前进入店里，喝着爱尔兰奶油威士忌，低声地说着话。

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那件事我想忘也绝对忘不了，但是我想让自己能从中解脱……慎介回想起岸中蜷曲着背，喃喃自语的模样。当初在听的时候，原以为他只是在抒发郁闷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摆明了是针对慎介说的。他想要忘掉的事，绝对是自己妻子车祸身亡这件事，他为了让自己获得解脱，于是决定为妻子报仇。

计程车驶入永代通。经过东京车站，穿过高耸大楼林立的商业区。不久便可看见前方有一座桥，那便是横渡隅田川的永代桥。

“司机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想改变目的地。你知道清澄庭园吗？”慎介说道。身旁的成美吃了一惊，她目瞪口呆。

“清澄庭园？知道是知道啦……”司机吞吞吐吐地说。显然是一时之间想不出正确的位置在哪里。

“没关系，我来带路。总之，先通过永代桥，然后再直接往左。对，直接往左边那条小路进去。”

成美一直盯着慎介看，慎介刻意无视成美的视线。

他们在清澄庭园旁走下计程车。庭园里可以看到主妇带着孩子的稀落人影。樱花的花苞正在膨胀，大概再过两星期，每逢假日就会出现一大群赏花的游客。

不过，慎介的脚步并没有前往庭园，他沿着道路前进。

“小慎，等一下。”成美追了上来。“你要去哪里？”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地，我只是想在这附近走一走而已。”慎介环顾四周后说道。春天的阳光在水泥路面上反射，十分刺眼，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到底是为什么？”成美问。她声音中隐含的不是焦躁，反而是近于愤怒的情绪。

“我发生车祸的地方是在这附近吧。所以我才想在这附近绕绕。”

“为什么？”成美的眼神凶狠了起来。“为什么你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慎介两手插入口袋，耸了耸肩。

“我在想，我来这里走一走，搞不好会想起什么。”

“车祸当时的情景吗？”

“是。”

成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不是很好吗？这种不好的事，你也不用勉强自己想起来吧。”

“不对，只有某一部分的记忆消失得一干二净，这种感觉反而更可怕。如果你不想跟着我，那就先回家去。你差不多也该回店里做准备了吧？”慎介看着手表。现在的时刻是四点过一些。成美差不多该洗个澡，化个妆然后出门上班了。

“把小慎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然后自己回去，这一点我做不到。万一不小心又出了意外，或许会受重伤，结果就死掉了也说不定。”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啊，对了。让你拿行李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拿吧。”慎介向她伸出了手。

“没关系，我来拿。”成美把装了换洗衣物的大包包藏在身后。

慎介又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背对她，又向前走了出去。成美心想，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呢？于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条单线道蜿蜒地朝南北向延伸。途中有一段跨越小河的路面，比其他地方的地形要高一些。换句话说，路面呈现上下左右弯曲的情况。一旦天色变暗，视野当然也会变差。慎介曾经开车经过这里好几次，却从来不曾觉得危险。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大意了。

前方有个红绿灯。单线道与高速公路交流道直接联接，形成十字路口。

或许当时是因为交通号志转成绿灯，为了快点转进十字路口，所以稍微催了油门加快速度也说不定——这样的想法忽然浮现在慎介的脑海里。他随即想起这是自己曾说过的话。

那是什么时候对谁说的呢？对象应该是警察。所以是现场搜证的时候吗？还是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呢？

慎介摇了摇头。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再往前走，左方出现了一栋看似仓库的建筑物。他看到建筑物的灰色墙壁后，停下脚步。

他知道就是这里。车祸就是在这栋建筑物前发生。那个叫做岸中“měi cài huì”的女子，被这面灰色墙壁与车子的保险杆给夹死了。

慎介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地浮现女性踩着脚踏车的姿态。他开着车子从女子的身后逼近，紧接着听到哀号声、撞击声，然后鲜血四溅——

为什么？

女性踩着脚踏车的姿态，这个画面虽然朦胧，却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也就是说，慎介明知前方有人骑着脚踏车，但是他却没有避开。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自己在赶时间吗？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赶时间呢？

慎介用手压着太阳穴。应该痊愈的头痛又再度发作，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脸。

“小慎！”

当慎介意识到成美呼唤着他的名字时，自己的身体正靠在成美身上。他看到成美的手提包放在路上，大概是她在慌乱之中丢出去的。

“你还好吧？”她从下方仰视着慎介的脸。

“我还好，只不过有点累了。”

“不要勉强自己嘛。”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成美说完急忙跑了出去，她跑到十字路口之后，随即用力举起了一只手。似乎是想拦计程车。

从葛西桥道进去有一条道路，慎介和成美所居住的大楼，便是面对那条路而建造。从大楼走到地铁站得花上十几分钟，路上会经过富冈八幡神社。他们住的房子是1LDK，五十平方公尺，房租十三万元，在这一带可说是破天荒的低价。但如果看到首都高速公路通过建筑物的正上方，应该就能理解租金为什么这么便宜了。

慎介打开房门，先行走入屋内，他立刻发觉屋内的样子不太对劲。首先是家具的摆设不同。再者，屋内原本乱七八糟到连脚可以踏的地方都找不到，现在却是每个角落都整整齐齐的。

慎介踏进屋内，环顾着屋内各处。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么干净？”

“看起来不像自己的房子吗？”

“是啊。”他点点头。“我完全认不出来了。”

“那都是因为小慎不在家嘛。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人家才会改变房子里的摆设，真的是够辛苦的。”

“我想也是。”

不光是打扫而已，成美对各种家事都不擅长。她应该也不喜欢做家事吧。慎介无法想象这样的她，居然会耐着无聊，把房子整理得如此干净，甚至连书架都整理过了。慎介向来不会扔掉自己喜欢的杂志，即使过期也会全部都留下来，可是他又懒得一一把杂志放进书架，于是所有的杂志就全堆在地板上。没过多久，杂志就会堆成一座山。以前甚至出现过五、六叠杂志山。然而，现在除了书架上的以外，地上却连一本杂志也没有。

慎介解释为成美是为了他才会这么做。当慎介出院回家，如果家里脏乱不堪，一定会无法静下心来。成美或许抱持着这种想法，才会拼了命打扫吧。想到这点，慎介觉得自己又更爱成美了。

慎介坐在落地窗旁的双人沙发上，铺在玻璃桌下的地毯虽是便宜货，却也换成了新的。

桌上放了白色陶制的圆形烟灰缸，烟灰缸上放着未开封的SALEM凉烟以及丢弃式打火机。

“你真贴心。”他对成美说。

“小慎居然能戒烟超过一个星期。”她说着笑了出来。“既然如此，干脆就这么戒掉吧？很多人都是因为住院才戒烟成功的呢。”

“是因为你自己想戒，才会说出这种话。”慎介把手伸向香烟，缓缓地拆封，从烟盒里取出一根。当他叼着烟点上火时，指尖有些颤抖。

他在焕然一新的屋内吐出白蒙蒙的烟雾。“真爽快。”

“我去洗个澡。”成美撩起衣服。

慎介一边吸着SALEM凉烟，一边注视着成美逐渐露出的肌肤。成美脱到一半就注意到慎介的视线，说着“讨厌，你干嘛色迷迷地盯着人家看啦！”，把手上的袜子朝着慎介扔了过去。

慎介把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起身抓住走往浴室的成美的手臂。成美有些惊讶，却没有抵抗，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慎介环抱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将手伸向乳房。成美虽然体态纤细，不过乳房还称得上丰满。他感受到自己的两腿之间逐渐膨胀，右手搓揉着成美的乳房。掌心内的乳头逐渐变硬。成美娇媚地笑了起来，慎介的嘴唇贴在成美的唇瓣上。

突然之间，一个光景在慎介脑海里不经意地苏醒了。某个女人穿着衬衣站在他眼前，但那女人不是成美。成美是不会穿衬衣的。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慎介一把推开了成美的身子。或许是慎介的动作有些粗鲁，她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啊，对了！我送由佳回家了。”

“咦？”

“那天晚上，我送由佳回家，然后回来的时候发生车祸。是这样没错吧？”

由佳是经常到“Sirius”去的酒店小姐。那天夜里，由佳喝得烂醉，到了打烊时刻仍叫她不醒。慎介只好跟江岛借车，送由佳回家。她住在森下，从银座出发的话和慎介同一个方向。

“是啊。”成美点了点头，“我当然没看到，这件事情是小慎告诉我的。”

“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件事。”

“你想起那场车祸了吗？”成美担心地仰头看他。

“一点点吧。可是……”慎介按住眼角，看起来就像是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鼻梁。他坐回沙发上，又开始感到轻微头痛，“我不记得发生车祸的具体情形。为什么我在那条路上开车会开得那么快？我明明看到了骑着脚踏车的女人，却还是撞了上去，那我一定是急着要去办什么事吧！当时我又是为什么那么焦急呢？我对这一切感到不解。”

“你真的想不起来吗？”成美问。

“嗯。”慎介仰头看她，“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为什么当时会那么急吗？”

“我记得你好像说是想快点回家之类的。”

“我会因为这种理由就开得飞快，快到发生了车祸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有更仔细地追问下去。毕竟那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和对方和解。”成美裸露着上半身环起双臂。她两条臂膀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这样会感冒的，快去洗澡吧。”

“啊，好！”成美摩擦着自己的手臂，脚步匆忙地走向浴室。

慎介又从SALEM凉烟的烟盒里拿出一根新的香烟，点上了火。此时他的股间已经完全恢复为平时的状态了。

5

在慎介出院后的第二天，他前往岸中玲二住的公寓。当他出门的时候，并没打算要去那里，本来是要去便利商店买午餐的便当，所以才跨上了脚踏车。成美被客人邀去唱卡拉OK，在卡拉OK的包厢内狂欢到凌晨三点。慎介出门时，成美仍在床上睡觉。

慎介走进的第一间便利商店，里头卖的便当都没有他喜欢的。于是他就骑到更远的地方。这个午后阳光和煦，凉风徐徐，踩着脚踏车让人感觉很惬意。只要是在江东区内，不管去任何地方，慎介多半都是骑脚踏车，他没有汽车。

慎介在第二间便利商店买了便当和杂志，正当他打算回家而踏下脚踏板时，他瞥见某个东西，忽然停下动作。

便利商店的隔壁是间房屋中介公司。整面玻璃窗上贴满了物件的格局图。其中一张吸引他的眼光。

他有印象听过SunnyHouse这间公寓的名字，是小塚告诉他的。岸中玲二的住址中应该出现过这间公寓的名字。

记得小塚说过是在木场——

慎介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他不记得详细地址，但当他从小塚那听到的时候，曾经想过岸中住的地方离自己家很近。贴在中介公司窗户上的房屋物件广告单上，也清楚地写着公寓在江东区木场。

广告单上画着公寓周边的简单地图。慎介看着这张广告单，顿时兴起了去看看的念头。骑脚踏车到那里距离不是很远。

慎介没想过自己去到那里要做些什么。只不过他希望多少能了解那个憎恨到想杀掉自己的男人。除了知道岸中在人型模特儿工厂任职外，慎介对于他完全一无所知。

他确认广告单上的“2LDK，十二万五千元”的文字后，奋力踏下了脚踏板。

目的地公寓位于清洲桥道上的加油站后方。那是一栋四层楼的小建筑物，现在看起来颜色暗沉的土黄色墙壁，以前也许是淡黄色的。加油站的招牌上写着高速洗车打蜡，四角形的招牌影子映在墙壁上头。

慎介把脚踏车停在公寓前面，手里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从正面玄关走进公寓。左手边是管理员室的窗口，目前里面没有人在。

右手边并排着邮箱，慎介站在邮箱前，逐一确认邮箱上的名牌。大部分的牌子里面都放了白色的纸。二〇二号室放了写着“岸中”的纸。大概是管理员忘记取下了吧。

慎介早已预期这栋公寓有四层楼，公寓没有电梯，于是他便爬上位在管理员室旁的阴暗楼梯。

慎介涌现一个疑问，为什么岸中会住在这种地方呢？慎介虽然不记得车祸当时的情景，但大致上保有车祸过后的记忆。根据他的记忆，汽车任意保险应该会支付岸中玲二相当高的赔偿金额。

慎介一走上二楼，便站在二〇二号室前。

那名男子住在这个房子里吗？

慎介回想起当时岸中玲二到店里来时的情景。他戴着黑色的圆框眼镜，穿着陈旧的西装，蓄了杂乱的胡须。在那个夜里，他就是在这间房子里整装，准备前去杀掉慎介。上衣里还放着活动扳手。

房间内没有一丝人的气息。慎介盯着灰色的门，随即联想到火葬炉的门。当他一想到岸中在这个房子内自杀，就隐约觉得对方的恨意依然潜藏在这扇门的后方。

慎介心想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可以接受了，自己应该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吧。

当他正要迈开脚步时，有个男人迎面而来。男人的下巴蓄着胡须，约莫五十岁左右。头上戴着咖啡色的贝雷帽，手中抱着一个纸袋。

不知为何，慎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不和那男人目光交会，直接擦肩而过，脚步飞快地朝着楼梯走去。

“啊，等一下。不好意思，请等一下！”男人对慎介说。

慎介停下脚步，转过头。男人停在岸中家门前。

“你是岸中的朋友吗？”男人问。

慎介顿时思考着自己该不该装傻。但是这男人搞不好已经看到他站在岸中家的门前。

“不，还称不上是朋友……”

“认识的人？”

“大概算吧。”慎介心想早知道戴着毛线帽就好了。没有帽子，那名男人一旦看到他头上的绷带，应该会察觉到慎介是什么人。“我是岸中先生的……学弟。”

“学弟？那么你也是美术大学出身的吗？”

“美术大学？不是……”

“啊，是高中学弟啊。”

“是。”

“这样啊。”男人的态度转为不知所措，目光落到他自己抱着的纸袋上。“那么，该怎么办呢？这还真是棘手。”

显而易见地，那男人希望慎介能问他有什么事，并且以问题为发端，希望与慎介商量某事。因此，如果不想和那男人有所牵扯，默默离去是最好的选择。慎介当然不想惹上麻烦，与那男人一起陷入苦恼。然而，心里想更了解岸中玲二这个人的渴望，却比自己意识到的更为强烈。

“怎么了吗？”慎介问道。

一如他所预期的，男人的脸上恢复亲切的笑容。

“事实上，我和岸中在同一间公司工作，他的东西还留在公司，我就帮他送过来了。原本打算请管理员保管，可是看样子管理员不常到这个公寓来。”

“这样啊。”

“这真是棘手，该怎么办才好呢？”男人抓了抓头，一下子转头瞥向岸中的房间，一下子又看了看手中拿的纸袋。

“你说的公司，是生产人型模特儿的公司吗？”慎介想到小塚说过的话便如此发问。

“对。你听岸中说的吗？”男人有点高兴。“我和他都负责画脸。”

“脸？”

“人型模特儿的脸啦。”男人从纸袋中拿出一本小册子，封面朝上递给慎介。“这是我画的。”

小册子的封面上只画着人型模特儿的头。雪白的肌肤上画了眉毛、嘴唇以及瞳孔，笔触非常细腻。或许是以日本人为模型的缘故，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画得有些细长。

“真漂亮。”慎介说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男人将小册子收好。

“这么说来，随着作画者的不同，画出来的作品也会有所差异吧？好比表情会不一样之类的。”

“当然完全不同啰，毕竟每个人各有所好嘛。即使是作画者相同，随着当时心情的不同，画出来的东西也有所差异。”

“……岸中先生画出来的脸是怎样的呢？”

“他属于个性派的。并不只是单纯工整地把脸画出来而已，而是会有他强烈的个人风格，因此有人很喜欢，却也有人不喜欢。只是这种做法不太受顾客欢迎就是了。”男人在纸袋中摸索。过了一会，他拿出一本文件夹。“这是岸中的作品。”

慎介接过文件夹后翻了开来。里面的照片全都按照分类整理。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女性人型模特儿的脸。除了以欧美人为模特儿所画的脸、也有黑人、东方人等各式各样的脸孔。每张照片的表情都不太一样，照片上的眼眸，比人类的眼睛更加深邃。只要凝视着照片，就能感受到她们不同的神韵。

慎介认为这真是个艺术。他甚至有些感动。

“这真是棘手，该怎么办才好呢？”男人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也不忍心丢掉他呕心沥血的作品，可是又没办法放在公司。毕竟，他是那样子死的啊。”

“还有其他的文件夹吗？”慎介问道。

“嗯，还有两本文件夹。其中一本是画小孩子的脸；另一本画的则是人型模特儿的全身像。除此之外还有他作画的工具、拖鞋等等……”男人探头看着纸袋说。

“这些东西可以先由我保管吗？”

“这样好吗？”

“没关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交到家属手中。”

“啊，这点倒是没关系。我想应该不急才对。总之，只要别放在公司里就行了。那么一切就交给你啰。你愿意保管这些东西，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男人或许害怕慎介改变心意，立刻就把纸袋递给慎介。

“不好意思，您贵姓？”慎介接过纸袋问道。

“哎呀，我都忘了。”男人从上衣口袋掏出名片。

名片上写着高桥祐二。上面的头衔是MK模特儿股份有限公司创意设计部创意主任。公司的地址在江东区的东阳街。慎介这才知道原来在自家附近有一间人型模特儿制造公司。

“那个，您呢？”高桥问。

“啊，抱歉。我身上没带名片。”慎介连忙想假名字，忽然冒出“茗荷”妈妈桑的姓氏。“敝姓小野。”

高桥拿出自动铅笔，进一步询问慎介联络方式。慎介说出连他自己都不晓得是否存在的虚构住址与电话号码。高桥也不疑有他，把联络方法记在自己名片的背面。

“真的很感谢你。这样我的责任就卸下了。”高桥写完之后，便走下楼去。慎介拿着纸袋跟在他后头。

“在公司里应该引起了大骚动吧？”慎介对着高桥的背影说。“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件。”

“是啊，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呢。”

“高桥先生和岸中先生熟吗？”

“应该算吧，毕竟狭小的工作室里，每天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里面工作。以公司内部来说，和他最熟的大概是我吧。”

“发生那件事之前，岸中先生的样子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慎介问完之后，高桥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饶富兴趣地望着他的脸。

“你的问题还真像是刑警会问的。而且，我也被问过相同的问题。”

“啊，并不是……”

“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只有这个结论。”高桥说。“打从他老婆过世之后，他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从那之后，他的个性一直都很古怪。常常一脸阴沉、闷闷不乐。可是如果把那个样子当成他平日的模样，就不会觉得自杀之前的他特别奇怪了。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吗？”

“我懂。”慎介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是个可怜的男人，他打从心里深爱着他的妻子。”高桥说着离开了公寓。他的轿车就停在路的对面。他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朝着车子走了过去。“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要是我继续慢吞吞的，说不定会被开违规停车的罚单呢。”

“这个我就先保管啰。”慎介举起纸袋说。

“那就拜托你啰。啊，对了！”当高桥打开驾驶座车门开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动作。“刚刚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本女人脸部的画集。”

“是。”

“那本最后一页上贴着的照片，是一个穿着婚纱的人型模特儿。你可以仔细端详一下。”

“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有啊。”高桥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上面画的脸很像岸中的妻子。”

咦，慎介不由得低呼了一声。

“画得非常像哦。制作成人型模特儿后的成果也相当棒，值得一看。”高桥说完这些话之后，轻轻举手致意，坐进了他的车子里。

“为什么小慎会拿这种东西回来呀？”成美在桌上打开文件夹说。慎介一回到家里，就看到她已经起床在看着电视，于是简单扼要地解释事情的经过。

“所以我不就说过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难不成你是想把企图杀害自己的男人的东西留作纪念吗？”

“我觉得，如果是其他的东西，应该就不会特别想要了。只是当我看着这些东西时，就产生了一些兴趣。”

“真奇怪。”

“你要是讨厌就别看嘛。”

“我又没说讨厌。我只是觉得拿这种东西回来很奇怪而已。——咦？居然有长得很像中国人的人型模特儿呢。我都没见过呢。”

慎介站在窗边，叼着香烟点着了火。一台车子速度飞快地经过下方狭窄的道路。当地的驾驶多半晓得这条道路是某条干道的捷径。

当心点，前面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常发生车祸啊——慎介在心中喃喃自语。他竖起耳朵细听，不过却没听到车子紧急刹车，或是迎头撞上的声音。慎介暗自咒骂对方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慎介本人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想保留岸中的私人物品。受到人型模特儿的照片吸引是千真万确，但却不仅仅只有这个原因。没办法只将原因归咎于他想了解企图杀了自己的男人。具体来说，他应该是想确认岸中怨恨自己到何种程度。

他手上的烟蒂落进了烟灰缸里。此时，正在看着人型模特儿照片的成美，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用力合上文件夹。她用手捂住嘴巴，眼神露出恐惧，直直地盯视着慎介。

“怎么了吗？”慎介问。

成美纤细的手指指着文件夹。

“里面有一张很恐怖的照片。”

“恐怖的照片？不就只是人型模特儿的照片吗？”

“是人型模特儿照片没错。可是不知为什么，感觉就只有那张人型模特儿的脸很可怕。”成美大概是怕到寒毛直竖，她摩挲着自己的身体。“最后一张照片，穿着新娘礼服……”

“最后一张？”

慎介想起高桥说过的话，只不过他没告诉成美这件事。

他伸手拿起文件夹。他还没看过那张长得像岸中玲二妻子的人型模特儿照片。

“你别拿给我看哦。”成美背转脸去。“感觉很差，心情糟透了……”

慎介在心中觉得成美的反应过于夸张，把手放在最后一页上。正当他要打开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掠过他的胸口深处。

他翻开那一页之后，女人的面孔顿时跃入他的眼里。

慎介大吃一惊。

他无法想象这个画作居然会是人型模特儿。脸部画得栩栩如生，简直与活生生的女人无异，只以美丽二字不足以形容，它甚至拥有其他人型模特儿欠缺的灵气。然而，它同时也散发出死亡的气息。慎介无法别开视线。它那象牙色的肌肤、曲线完美的眉毛、像是在细雨呢喃的唇瓣、纤细的鼻梁，以及——

慎介发现，这个人型模特儿的脸与其他人型模特儿的最大差异，在于其他人型模特儿的眼神空洞，只有这个人型模特儿不是。

这个女人……正在看着我——

当他心中这么想时，照片里人型模特儿的眼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慎介慌慌张张合上文件夹。

“小慎？”成美担心地呼唤他。

慎介无暇回答成美。他的心脏猛烈跳动，猛烈到让他感到胸疼。汗水渗透全身，背后感到寒冷，手脚也有如冰一般地冷。

“真是的，把这种照片拿去丢掉啦。”成美焦躁地说。

慎介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6

出院后第五天的星期一，慎介回去工作。他盼望着上班第一天客人不要太多，却偏偏出现了一大群客人，让他几乎没空休息。妈妈桑千都子嘴上虽同情慎介，但店里生意兴隆，她也不可能不开心。

当好几组客人离开店里，慎介总算松了口气时，“Sirius”的江岛光一出现了。这真是一件难得的事。

“听说你今天开始回来上班，于是我就来鼓励你一下。”江岛在吧台坐下。他有一副肩膀宽阔的壮硕体格，与身上穿的咖啡色衬衫十分相衬。

“让你担心了。”

“这倒没什么。”江岛略微探出身体，“我听说你有记忆障碍的情况？”

慎介认为应该是千都子把这件事告诉江岛的。当然他并未告诉千都子自己记忆丧失的事情。所以或许是成美告诉了千都子。慎介心想女人真是长舌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只是某些记忆片段不见了而已。”

慎介认为江岛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谈这件事。

“你忘掉的事情是什么？”

“这个嘛，就是之前那个意外啊，先前发生的车祸。”

“这样啊……”江岛盯着慎介，“难道你完全忘掉了吗？”

“只记得其中一部分而已。像是车祸之后与保险公司的人讨论、警察对我做笔录之类的。可是，一旦我试着要去回想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车祸当时的状况，脑海里仿佛就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相关记忆变得暧昧不明，各种情景的片段犹如拼图般地一片片浮现，却无法拼得完整。”

“这样真的会让人心烦，你应该觉得很焦躁吧。”

“我焦躁到几乎想把自己的大脑挖出来了。”

慎介的玩笑话逗得江岛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他喝了一口莱姆伏特加。

“可是这样也不错吧。对你来说，那起车祸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这一类的回忆最好能忘就忘。和失恋不一样，这一类回忆是永远无法美化的。如果这种记忆能彻底消失，不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吗？”江岛说。他的笑脸一改为严肃。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也有许多情况想不透。”

“有哪些是你想不透的呢。”

“有很多。好比为什么我会在那条路上开得那么快？为什么我明明发现前方有人骑着脚踏车，却还是撞上了去？”

江岛听完慎介说的话，感到有些意外。“你说你注意到有人骑着脚踏车？”

“是的。”

“你有这个印象吗？也就是说，你有看到脚踏车的记忆片段？”

“嗯，在印象之中，我看到一个女人在夜路上摇摇晃晃骑着车的背影。”

“嗯……”江岛皱着眉头，视线落在慎介后方的酒柜上喝着酒。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又回到慎介身上。“从车祸当时的情况来看，似乎单纯只是车速过快。不过原来还有这回事呀，你看到对方骑脚踏车的样子了吗？可是，如果车速太快，也有可能当你确认前方有人时，就已经来不及闪开了吧？你的状况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慎介听了江岛的解释之后，心里仍旧无法释怀。由于他曾亲眼目睹朋友发生车祸，自此之后，他开车就相当谨慎。那么，为什么他当天晚上又会那么不小心呢？

“我想去警局找负责车祸事件的警察，问问看当时的状况究竟如何。”

慎介一说完，江岛就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你别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啦。刻意去回想车祸当时的状况，对你一点益处也没有。比起这种事，你应该还有很多其他更需要考虑的事吧？例如你的将来之类的？”

“将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自己开店呢？你不是曾经说过这件事吗？”

“啊啊，如果可以自己开店当然好啊。”

“说这什么话啊，你可真悠哉呢。”江岛倾斜酒杯露出苦笑。

将来——

慎介发觉自己好长一段时间没去思考这个问题了。自从这次的事件发生之后，他从没再想过未来的问题。换作是从前，他应该会更加频繁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甚至曾经思考过该是时候寻找店面了，也曾设定预算，算出营业额要多少店才撑得下去。

预算？

慎介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但他却搞不清楚。所以他决定更深入地思考预算这件事。自己目前有多少积蓄，该跟银行借多少钱呢——

慎介的脑袋又一片混乱了，他无法想起自己到底有多少钱，银行存款还剩多少？自己有定存吗？

“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江岛叫了他一下。

“没什么，我没事。”慎介摇了摇头，然后开始擦拭洗好的酒杯。然而，一堆疑问如乌云般在他心里逐渐扩大。

此时玄关的门无声开启。慎介反射性地望了过去。现在时间接近十二点。他的脑海里浮现几个可能会在这时间出现的熟客脸孔。

开门进来的却不是他料想中的人。那个人慎介完全不认识。妈妈桑、女孩子们、客人，以及江岛，看到这个人顿时都沉默下来。

这个慎介未曾谋面的客人，是个女人，看上去年龄不到三十岁。一头俏丽的短发，可能刚参加完葬礼，身上还穿着黑色天鹅绒洋装，手上则戴着黑色蕾丝手套。

女人一踏入店里，没先看店里周遭，直接朝着吧台的最角落走了过去，简直就像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似的。直到她坐到高脚椅上，现场都是鸦雀无声。

“欢迎光临！”慎介对她说。“您想点什么呢？”

女人缓缓抬起头，凝视着慎介。在一个瞬间，他感觉某种情感在体内爆发出来。

慎介有一种直觉——我爱上这个女人了。

7

穿着一袭黑色洋装的女人，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之久。在一小时之内，她喝下了三杯白兰地。喝完一杯的速度大约二十分钟，就像用码表计时般精确。除此之外，连喝酒的动作也几乎完全一致。她先是把手伸向酒杯，然后轻轻举起，凝视杯里的酒几秒之后，唇瓣碰触杯缘，让酒从口腔流入体内。这时她会闭起双眸。酒流入喉咙的同时，喉头微微蠕动，然后再拿开酒杯，轻声叹气——就这样不断完美地重复着动作。

即使在接待其他客人时，慎介也一直注意着她。不，似乎不是只有慎介如此而已。当那个女人进来店里的时候，坐在吧台的江岛以他爱用的钢笔在杯垫上写了些字，默默推往慎介的方向。慎介随即把杯垫拿了起来。

是你认识的客人吗？——杯垫上写着这句话。慎介把杯垫握在手中，对着江岛摇头。江岛面露惊讶神色，不过，他自然不会露骨地对陌生女客投以好奇的目光。

千都子也对这个谜样的女人耿耿于怀。她走到吧台轻声问慎介：“你认识这位客人吗？”慎介又摇了摇头。如果是面对男性客人，妈妈桑还能巧妙地问出身份，然而当对象是穿着丧服的女性时，她也束手无策。

在最初二十分钟内，女人只说了“可以给我来一杯轩尼诗吗？”“麻烦再给我一杯。”两句话。相较于身材的窈窕，她低沉的声音成为强烈对比。犹如横笛般低沉的嗓音，余韵仍在慎介的耳畔萦绕。

当女人的第二杯一饮而尽时，慎介衷心盼望可再次听到她横笛般的低沉嗓音。可是她却沉默不语，只对着慎介举起空酒杯，脸上露出了微笑。女人的表情只有妖艳两字可以形容。她那双浅咖啡色虹膜的瞳孔，紧紧地捉住了慎介的目光。女人从微张的唇瓣缝隙中，吐出宛如浓郁花香的气息。

“跟刚才一样的吗？”慎介问，声音有些发颤。

女人沉默地轻轻点头。店内微弱光线从侧面照到她的脸上，她的肌肤犹如陶瓷般雪白、光滑。

慎介期待着女人主动开口跟他聊天。一般来说，独自来酒吧的客人，多半是为了找人聊天。不过，慎介认为这女人恐怕不是如此。她多半是为了能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喝酒才会到店里来。想独自喝上几杯的人，身上通常都会散发出特有的寂寞，可是这个女人身上并不存在这种感觉。身穿一袭黑色洋装的她，仿佛静静地融入了略暗的灯光之中，流露出轻松惬意的气质。

女人喝完第三杯酒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戴在她纤细手腕上的，是一只有着黑色窄版表带的表。慎介的目光受到吸引，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手上还戴着黑色蕾丝手套。

时间将近凌晨一点。店里还有二名客人在坐席上，那两人浑身散发企业精英的气息。他们来到店里之后，对坐在吧台的女人也注视了好一阵子，现在则是在千都子那里，一起热烈地谈论着赛马的话题。

“谢谢招待。”女人说出第三句话。

“您要回去了吗？”慎介问。

女人微微点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慎介看。慎介虽然也想正面接受她的视线，但总觉得自己的内心会被那女人看穿，气势完全被对方压倒，于是立刻别开了目光。

慎介把收据递给那女人。女人把手伸入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了陈旧的深棕色皮包，皮革表面已经磨损。那皮包与她散发出的气质完全不搭，这一点让慎介颇感意外。

女人付完钱收好皮包，从高脚椅下来。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目不斜视笔直地朝玄关的方向走去。

“谢谢惠顾。”慎介对着女人的背影说。

女人一离开，千都子随即走了过来。

“那个客人是谁呀？感觉有点可怕呢。”她在慎介耳边悄声说。

“她之前曾被哪个客人带来过吗？”

“没有吧。如果有的话我会记得的。小慎，你没跟她聊什么吗？”

“没有。总觉得很难跟她搭上话。”

“毕竟她身上穿着丧服嘛。她到底是何方人物呢？”千都子从女人走出去的方向望着玄关，歪着头思索起来。

一到了凌晨二点，慎介他们把剩下的客人赶走，关店打烊。打工的女孩子们赶在末班电车前回家，之后的收拾整理便是慎介的工作。千都子把车子停在距离店里有点远的地方，为了开车过来所以早一步离开。

慎介收拾完后走出店里，把门给锁好。走廊上滞闷的空气里满是尘埃。他不禁心想，夜晚的世界就是这样，自己终于又回来了。

慎介站在电梯前按下按钮。自己独自站在那里，果然又让他回想起那天夜里的事。悄无声息从背后逼近的黑色人影、由上往下砍过来的凶器、猛烈的冲击、以及感到那种剧痛时意识飘散的感觉。

某个地方传来声响。慎介吃了一惊，转向身后看了过去，可是他身后却没有人影。不久之后，楼梯方向传来一群人的笑谈声。大概是从楼上店里离开的客人吧，慎介松了一口气。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全身寒毛直竖，腋下已经汗水淋漓。

电梯抵达慎介所在楼层之后，电梯门无声开启。慎介祈祷着没人在电梯里面，但事与愿违，电梯里有个男人在。那是个嘴巴周围长满胡须，年龄约莫三十出头的矮个儿男人。

虽然慎介极为不愿和陌生人两人待在密闭空间内，却又非搭不可。慎介一走进电梯，立刻按下“关”的按钮。他不想背对男人，便将身体贴着电梯内壁，直盯着表示楼层的灯号。抵达一楼虽然只花了十几秒，慎介却觉得时间久得让人害怕，他感到自己全身都僵硬起来。

胡须男当然什么事都没做。多半是在赶时间，当电梯一抵达一楼，他就脚步飞快地超越了慎介。慎介目送那男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之后摇了摇头。

慎介恍惚地站在大楼前，听到空洞的喇叭声。慎介于是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一辆深蓝色的BMW停在路旁，驾驶座上则是千都子白皙的脸。

慎介注意看着路上来往的车辆，绕道副驾驶座，然后打开车门迅速上车。车里弥漫着千都子身上的香水味。

“太久没去店里工作了，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收拾。”

“辛苦你了。身体还好吧？头不会痛吧？”

“没问题。我没什么大碍了。”

“太好了，今天忙成这样，我还有点担心呢。”千都子发动引擎，BMW缓缓前进。

千都子独自一人住在位于月岛的高级公寓。她回家的方向与慎介相同，所以总是会顺道载慎介到他住的大楼前面。如果没办法送慎介回去时，就会给他计程车钱。千都子只要一想到计程车费，就觉得即使要绕点远路也没关系。

慎介漫不经心地眺望窗外，当BMW开始加速时，他下意识轻轻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了吗？”千都子问道。

“没有……”他立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看到某个路人长得和我认识的人很像。”

“要停下来看看吗？”

“不，没关系。应该是我认错人了。”

“是吗？”千都子再次用力踩下一时松开的油门。

慎介的背部感受到车子加速的感觉，抑制了他想要回头看的欲望。刚刚他的视线捕捉到女人伫立在路旁的身影。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不论是那件长下摆的黑色洋装，或是短发的造型，都绝对是那个方才出现在“茗荷”的女人。何况她还跟慎介面对面，简直像是知道慎介就坐在BMW的副驾驶座上，并且准备目送他离去似的。

那女人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为什么她会盯着自己看呢？话说回来，那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

脑海接连浮现的疑问，一时之间占据了慎介的思绪。过了一会，心里的空虚便把这些疑云一扫而空。慎介觉得自己多半是认错人了。那女人已经离开店里好一段时间。她不可能一直伫立在那里。他心想，穿黑衣服的女人到处都有，短发造型的女人也是，更何况站在那里的女人或许也不是在看我，而是眺望着远方，并没有特别在注视着什么，只是碰巧转向自己的方向而已——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在意呢。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人吗？还是停下来比较好吧？”开车的千都子过了好几个红绿灯之后说道。

“我一点都不在意，只是有点困了。”

“这样子啊，你也已经很久没有熬夜了吧。”千都子略微加快车速，大概是基于让慎介能早点回家就寝的贴心吧。

慎介轻轻闭上双眼，思考着自己为什么无法对千都子吐实，坦诚自己见到那个一袭黑衣，身上散发可怕气息的女人，不过他依然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儿，千都子问慎介说。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段日子？你觉得你适合要熬夜的工作吗？”

“我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不过我也没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没想过趁这个机会找白天的工作吗？”

“我从没想过。而且我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没有这回事吧，毕竟你年纪还很轻。”

“我已经三十岁了。”

“是才三十。你的未来还有许多可能性。不过你人生剩下的时间也不算非常多，如果你有什么人生目标的话，还是趁早开始比较好唷。”

“我没什么想做的啦。”

慎介并没有对千都子说过自己的梦想。自己有天会独立，会拥有一间自己的店。因为他想等万事准备齐全后，再告诉千都子。

慎介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准备到哪一个阶段。他不晓得自己是否订定了具体计划，或者只是单纯怀抱着空想。

“小慎，你会不会觉得你差不多该回银座去了？”千都子更进一步地询问。“你来我们店里也已经一年了吧。”

“我没有那样想啦。能够被妈妈桑的店收留，我真的觉得感激不尽。”

“不用向我道谢啦。你也帮了我不少忙啊。”千都子加强语气说。

慎介是在刑事判决宣判之后，才到“茗荷”工作的。慎介被判了两年的有期徒刑，缓刑三年。所以实际上慎介还是可以继续正常生活下去，在江岛的安排之下，他被暂时安置在千都子的店里。这或许是因为江岛很关心慎介，认为这样慎介就可以不必在乎他人的目光，同时也不至于影响知道车祸事件的熟客对“Sirius”的观感。

千都子把车子停在慎介住处的正前方。慎介道谢之后下车站在路旁，直到完全看不见BMW的车尾灯才离开。

慎介打开房门时，室内一片漆黑，这表示成美还没回家。成美工作的酒店十二点半打烊，不过她会和酒店的女同事们一起吃饭，通常都比他还晚到家。有时候也会陪客人去别间店喝酒。或者到卡拉OK去唱歌等等。只要从事与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有关的工作，当然就免不了会有这些事，慎介也不会逐一过问。

慎介打开了灯，走到洗手间漱口，然后用热水洗脸。当他拿起毛巾擦脸，看着映照在镜中的自己时，突然有种诡异的感觉袭向慎介。他的脸部不由得扭曲起来。

那种感觉近似于既视感（Déjà-vu）。所谓的既视感，就是自己有种以前曾遭遇过相同状况的感觉。可是不用说，他又不是第一次在这间浴室洗脸。结束工作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洗脸，这是慎介持续多年的习惯。因此这也意味着目前感受到的并非是既视感。感觉到以前未曾经历过的状况，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既视感。

慎介凝视着镜子，搓了搓脸、摸摸头发，但他仍搞不清楚刚刚产生的感觉。没过多久，诡异的感觉转淡，镜子里只剩下他呆立在原地的身影。

他决定解释为自己太久没去上班。对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太过在意也是，今晚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慎介离开浴室，换上了汗衫。他打开电视，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冰箱内还有剩下的马铃薯沙拉，他也一并拿了出来。

当慎介正要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时，脑中霎时掠过了一个念头，于是他打开了小电视柜的抽屉。抽屉里原本应该放着银行的存折。可是翻了三个抽屉，都找不到存折，只是每个抽屉都比以前整齐。他心想，大概是成美整理房间时把存折收到别的地方去了。

存折没放在电视柜里，又会放到哪里去呢？慎介站在房间正中央思索起来。不管怎么看，屋里都没有地方可以收藏贵重物品。称得上家具的东西，除了电视柜以及床之外，就剩下餐柜、沙发，以及用来放内衣裤的小收纳柜。其他的主要衣物几乎都放在壁橱里。壁橱的下层有多个并排的收纳箱，上层则是放着可以挂上数十件衣物的衣架。所有家具都是透过邮购买的。

正当慎介想着该从哪边先找起时，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门一打开，成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慎，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慎介回答。

“你在做什么？怎么站在那里？”成美一进屋里劈头就问。她穿着黄绿色衬衫，那是去年春天买的衣服。

“我在找存折。”

“存折……为什么？”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你放到哪里去啦？可以帮我拿出来吗？”

“你在意什么事啊？”

“等一下再告诉你。总之，我现在就想看看。”

大概是慎介突然说出奇怪的话，成美的神情极度不安。但是她也没有多问，随即走进和室，打开壁橱的门。壁橱里吊起的衣服前，放了一只急救箱。她打开急救箱，里面放着存折。

成美说了声“喏，给你”，把存折递给慎介。

“为什么存折会放在那里？”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不到其他地方可以放而已。这种重要的东西，总不能随便放在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吧。”

“小偷会去翻急救箱吗？”

慎介打开自己的存折。他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是一抹自嘲的笑容。

“怎么了？”成美问。

“根本没必要担心小偷。”慎介翻开登载金额的页面给成美看。“你看看，这个数字。比最近中学生的存折还少咧。”

“这也没办法吧。毕竟很多事情都要用到钱。”

“成美如何呢？你也存了一些钱吧？”

“我也跟你差不多啦。我上班的酒店薪水又不是很多。”

慎介耸了耸肩，把存折放到急救箱里。

“你是怎么了？干嘛突然提起存钱的事？”成美的声音蕴含些许怒气。

慎介叹了一口气。

“我完全不了解自己。”

咦，她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欸，成美，”慎介说。“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我对未来有什么计划呢？明明就没什么存款，却还想着要独立开一家自己的店。我到底在幻想什么呀？”

“你跟我说过，以后想开一间自己的店……”

“那我有说钱要怎么来吗？说过目标金额是多少吗？”

成美听到慎介的质问，眼神中混杂着不安和胆怯。大概重新体认到慎介丧失记忆之后，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

“你说……要存钱。”

“存钱？说过这种话的人，存折里的金额会少得这么可怜吗？”

“所以你才说以后我们俩一定要省吃俭用啊。”

“省吃俭用……”慎介摇了摇头。他发觉自己好久没意识到省吃俭用这几个字了，自己真的说过这种事吗？

慎介不禁蹲坐在地。成美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欸，这种事情过去就算了吧。如果忘记将来打算做什么，从现在起重新思考不就得了？”

慎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湿润、冰冷。

8

慎介并不是从老早以前就打算当调酒师，反倒是对在酒吧工作的人抱有偏见。他认为会选择在酒吧工作的人，一开始都是以其他出路为目标，但是却遇到挫折，无处可去，最后才无可奈何一脚踏了进去。这是慎介刚到东京时的想法，然而他如今早已不再有这种想法。

慎介出生于石川县金泽。父亲在当地的信用银行上班；母亲曾经担任中学临时教师。但慎介记忆中没看过母亲担任临时教师的模样。

他的老家，位在犀川河畔一个叫寺町的地方。从地名就可以推断出那个城镇有不少寺庙。慎介一家人居住的木造房屋，寂静地座落在卖当地特产的小店对面。

慎介有个比他年长五岁的哥哥，在纺织工厂上班。在五年前结婚，小孩分别是四岁与一岁。兄嫂和他们的小孩，再加上慎介父母一共六人，目前应该还住在老家里。

慎介十八岁来到东京，因为他考上东京的私立大学。正确来说，是他想来东京，所以才特地去考那所大学。他之所以选择社会学院，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也同时应考了东京其他所大学，文学院、商学院、资讯学院等，各个学院都有。简单来说，只要是东京的大学就可以了，念哪一间他都无所谓。

所以他到了东京之后，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因为他认为，只要到了大城市就可以找到自己的目标。对于住在乡下地方的少年来说，东京这地方有无数的机会正在萌芽。他坚信只要能掌握其中一个机会，必定能踏上成功之路。但他当时却完全没注意到，其实自己必须具备超越常人的能力，才能够掌握住出人头地的机会。

慎介的父母并没有反对他前往东京。对他们来说，家中的长男在地方的国立大学毕业，而且就在当地的公司就职，或许他们认为自己的老年生活暂时无庸操心。况且，老是要照料比长男成绩差的次男也很麻烦，他们知道慎介的成绩不好，无法像哥哥一样上好大学，如果只考上了当地的二流大学，未来也养不起慎介。

至少，让他到东京去，以后生活上也不会出现困难——这是慎介推断双亲愿意让他住在东京的想法。

慎介最初住的地方是不到六张榻榻米大小的lk房间。他相信自己会从此处大鹏展翅，翱翔于天际。他的内心充满期待，认为自己什么事都能办得到，乐于接受各式各样的挑战。

然而，怀抱着这种梦想的期间极为短暂。一年过去之后，他早已不抱任何野心。自从来到东京之后，慎介一直在寻找具体的目标，但他却愈来愈不常去思考这个问题。甚至索性想忘掉这件事，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看清自己有多么无能。

若是真要探究原因，或许是工作太忙了。光是房租与学费两项，就几乎花光他所有的生活费，让他不得不开始打工。打工之后又有许多新的人际关系产生，为了交游又需要更多的钱，也就是出去吃喝玩乐的钱。为了赚这些钱，只好多找几个打工的工作，就这样一直恶性循环下去。

当然，这些不过是借口罢了。慎介身边有更多比他更不幸，却比他更努力的学生。住在同一栋公寓的S，与他在附近的定食屋相遇之后，彼此渐渐熟了起来。这个男学生半夜在道路施工的工地打工，直到天亮才骑脚踏车回家，接着就睡得跟喝到烂醉的人一样，不省人事整整四个小时，起床之后，为了上下午的课赶往学校。这种生活S持续了二年以上。除此之外，从下课到工作的这段时间，他都待在房里念书。脸上胡须总是杂乱的S，口头禅就是“世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时间”。

“你想想看，有钱的确什么事都办得到，但却买不回消逝的时间。就算你拥有再多的钱，也无法回到过去年轻的时候吧？相反地，只要你有无限的时间，无论什么事情都办得到。人类之所以能创造文明，所倚靠的不是金钱的力量，而是时间的力量。但可悲的是，每个人拥有的时间都是有限的。而且年轻时的一个小时，与老了之后的一个小时，两者的价值完全不同。对我来说，时间是绝对浪费不得的，哪怕是一秒也不行。”

S专攻建筑学，毕业论文题目是“都市型三层式道路网络之开发”，这件事是慎介与他离别三年后才听说的。原来他当时在半夜的打工，也不单只为了赚生活费而已。

慎介觉得自己没办法把S当成榜样，虽然这句话也只是借口而已。不过他和S有所不同，他对大学教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况且他选择的主修课目本来就不是兴趣所在，当然连一丁点的求知欲也没有。

大学二年级一结束之后，他几乎就没再去过大学。那时的他，一天当中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他上班的六本木酒吧。那间酒吧以六〇年代的音乐为主题，披头四与猫王出的唱片可说一应俱全。没什么客人来的日子，慎介就把那些唱片一张张放上唱盘，悠闲地度过一天。

慎介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浪费时间，他也时常感到焦虑，希望自己快点找到目标。可是他却不晓得怎么做才找得到。甚至在寻找之前，更不了解该如何寻找。这就如同明明是邮差某天送来的东西，却误以为是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样。

他从没动过休学的念头。在他认识的人当中，有好几个已经从大学休学，不过他们也算得上是思考了很久，为了贯彻自己的目标才休学。慎介则没想那么多。他总觉得要先有个目标之后，才能有所觉悟或是下定决心。

然而，最后他还是没能把大学读完。即使他没有休学的念头，但是不去上课、不参加考试，就没办法升上更高的年级。无法升上更高的年级。当然就不可能顺利毕业。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学籍自然会被开除，这就是他被遭到退学的原因。

慎介暂时对住在金泽的父母隐瞒了这件事。等到其他同学们都成为上班族时，他连老家都没有回去，只对父母说“自己要再打工一阵子”。

事情露馅是他二十三岁的时候。原因是大学打电话到他家里好几次。慎介的双亲怒气冲冲地来到东京，父亲脸红脖子粗地说现在回大学念书还来得及，母亲则是在一旁不停啜泣。

慎介跑了出去，两天没有回家。第三天当他一回到家，便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潦草的字迹写着：“有事记得联络家里，好好保重身体哟！”

慎介与江岛光一相遇，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不久。慎介上班的六本木酒吧打算收起来不做了，当他着急地搜寻求才资讯时，看到了“Sirius”的征人广告。他深深地受到“银座”这两个字吸引。因为他认为，既然选择在酒吧工作，那当然就要在日本最繁华的地方工作。

慎介面试时老板江岛亲自出马。江岛的气质让慎介折服。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全都饶富深意。慎介认为这种人物才称得上成熟的男人。

江岛让慎介试穿“Sirius”的制服，他以“穿起来很有型”为由决定录取慎介。当时的江岛也说了这样的话。

“无论是多么随性的人，对三件事都会特别坚持。一个是洗澡的方式、一个是上完厕所后擦屁股的方式，然后还有一个是喝酒的姿势。”

慎介钦佩地点头同意，格外谨慎地说：“我会记得的。”

之后的六年，他都待在“Sirius”上班。如果那件车祸事故没发生，现在的他应该还在那里工作。

在那六年之中他学到了不少。具体地说，他发现了在酒吧工作的有趣之处。并且又激发了从学生时代起便不再出现的野心。期待未来自己能开一间店。

然而，他知道自己的野心还不够具体，而且也尚未从现实层面深入思考这件事，而且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手头上没有资金。

这些应该都是发生车祸前慎介的想法。

可是眼前事情却截然不同。

慎介开始思索自己这一年究竟是怎么过的。他记得自己有过哪些举动，但只要他试图回顾当时的动机时，就会出现如同灰色帷幕遮蔽记忆的画面。而且那面帷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厚上许多。

9

时间正好是一周之后，那个穿着丧服的女人，再次来到了“茗荷”。时间是刚过凌晨一点。这天晚上的客人很少。店内深处的座位坐了一个男客，不知在与千都子聊些什么。

女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不，开门时应该会发出声音，只是慎介当时没有听见。那时他正好面对酒柜。尽管如此，那女人却让他完全感觉不到气息，只能说是不可思议。姑且不论他没听到声音，平时门的开合与客人进来的身影，理应都会映照在瓶子或酒柜玻璃上，可是慎介刚才却浑然不觉。

所以当慎介回头看见女人静静伫立在吧台对面时，不由得惊叫出声，同时心跳也开始剧烈起伏。

女人挺直了背脊站着，目不转睛地凝视慎介的眼睛。她的姿态仿佛像是对他宣布事情的使者。实际上，刹那间慎介也陷入轻微的幻觉之中，等待着女人主动向他攀谈。这中间大概只有几秒钟，他却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

沉默持续了数秒。慎介终于想起自己必须开口说话。

“欢迎光临！”他的声音粗嘎得像感冒了一样。

女人目光向下，在同一个高脚椅上坐下。

“给我跟上次一样的酒。”嗓音同样让人联想到横笛。

“是轩尼诗吧？”

对慎介的问题女人微微点头。

慎介背对那个女人，把手伸向瓶子。一边将酒注入酒杯，一边来回思考着女人刚说的话。女人说跟上次一样。换句话说，她应该记得自己在一星期前来过这家店，也认得眼前的调酒师。

对于从事服务业的人来说，记得顾客的长相与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便是成美，也绝对不会忘记客人的面孔与名字。万一忘记名字，非到万不得已也尽可能不问对方，可以私底下去问其他人，或者在和客人聊天过程中拼命回想。如果怎么也想不起来，还可以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对客人说：“对了，之前您没留张名片给我呢。”要是让客人认为自己被遗忘了，那么今后就绝不会再上门光顾。

然而慎介却难以想象，这位只来过店里一次的客人，居然会记得自己。

慎介心想对方或许在试探他。但是试探一个素不相识的酒保又有什么意义吗？他对此感到匪夷所思。

慎介把白兰地酒杯放在女人面前。女人道了一声谢。声音虽然微弱，却听得很清楚。女人还对他露出妖艳的微笑，他也扬起嘴角回以微笑。

慎介猛地看向旁边，发现千都子正观察他们的举动。正确来说，她是一直盯着女客看，虽然偶尔也会与正在聊天的客人附和几句，但她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别的地方。千都子面向慎介对他使了眼色，要他查探出那女人的身份。

慎介知道千都子心里的想法。她担心那女人是商场上的竞争对手，所以戒心才会那么重。打算开始新店的业者，会进入长期在当地营业的店内侦查，这种事情在每个业界屡见不鲜。

慎介拿出盛放巧克力的小碟子，重新观察女人的样子。她今天没有穿着丧服，而是一件和上次长度相同的长洋装，颜色不是黑色而是深紫色。除此之外，今晚她没戴手套。

慎介还注意到女人另一个不同于上次的地方。那就是头发的长度。女人上次的头发短到完全露出耳朵，今晚却只看得到半边耳朵。仅仅过了一星期，头发不可能长得那么快，大抵是稍微改变了发型吧。这个发型也使她的表情比上周多了几分柔和。

要探出她究竟是何方人物，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和她聊天。可是慎介却想不到该怎么开口。他觉得不管自己说出什么，女人都会淡淡地应付过去。露出神秘的笑容，说几句必须且简短的话以后，就切断所有对话。她全身散发出的氛围让慎介如此猜想。

慎介并不拙于应对客人，反而算得上相当擅长，从他在“Sirius”时就是如此。然而他却遍寻不着进攻这个女人的方法。这个女人和之前他所遇上的每个女人类型截然不同。

他始终没有开口搭话，就这样过了二十分钟。于是，她和上周相同，花了一样的时间喝光一杯白兰地。女人用手掌环绕空的白兰地杯，以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慎介。

“同样的吗？”他问。已经把手伸向轩尼诗的瓶子。

女人没有点头。她在掌中把玩着酒杯问。“该喝点什么别的呢？”

慎介心头一惊。他没料想到女人会问这个问题。

“您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呢？”他假装平稳地问。

女人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白兰地杯。

“我不太清楚酒的名称。你可以随便调点什么吗？”

慎介立即就听懂她说的是鸡尾酒，心里感到非常紧张，因为他觉得那女人会对他调出来的酒打分数。她说自己不清楚鸡尾酒的名称，应该不是真的才对。

“那就调略含甜味的吧。”

“这样子啊，应该不错吧。”

“基酒用白兰地可以吗？”

“全都交你决定。”

慎介略作思考后，打开冰箱，看到爱尔兰奶油威士忌。

位于银座的“Sirius”，是一家以鸡尾酒为招牌的酒吧。老板江岛光一本身原来就是个著名的调酒师，他只把调酒的工作交给真正信赖的人，而慎介便是获得他信赖的其中一人。

然而自从他来到“茗荷”这一年多里，却大大减少了调制正规鸡尾酒的次数，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机会。顶多偶尔受到来打工的女孩子们央求，他才会调制出近似鸡尾酒的饮料。大部分的客人都将这里定位为向带来的酒店小姐求欢之处。

因此慎介能够调制的鸡尾酒种类有限。毕竟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放置常备材料。

即使如此，目前还有棕可可香甜酒和鲜奶油，可以跟白兰地调在一起。慎介为了不让手感变迟钝，他时时都有练习，但仍知自己摇摇酒器的手部动作不够流畅。

慎介把摇酒器中的鸡尾酒倒进入鸡尾酒杯，洒上肉豆蔻粉之后，他才发觉女人始终盯着自己的手看。但那种眼神却不是在欣赏调酒师的手部动作，而是冰冷得像是一个正在观察细菌的学者。

“请用。”慎介将鸡尾酒杯端放在女人面前。

女人没有立即将手伸向酒杯，而是往下凝视了好一阵子。慎介盘算着如果女人还要观察一段时间，就要对她说“鸡尾酒要早点品尝比较好喝。”因为鸡尾酒会随着温度变质。

不久之后，她便拿起鸡尾酒杯，举到与眼同高的位置，仿佛在确认酒的黏性似的，略微摇晃之后开始啜饮。

鸡尾酒杯贴在女人湿润而带有光泽的唇瓣上。淡茶色的粘稠酒液，流入了女人喉咙里。她轻轻地闭上双眼，店内微弱的光线在她脸庞形成阴影。这幅景象只能用淫靡两字形容。慎介的脑海里描绘出液体顺着她的舌，流进喉咙深处的情况。这种想象激起了慎介的性欲，他感到自己勃起了。当女人喝下液体时，纤细的喉咙微微起伏，让他的心脏顿时加快起来。

女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如果用手触碰，或许可以感受得到温度。她睁开了双眼，目光有点涣散。

然后，女人的眼神缓缓聚焦，视线回到慎介身上。

“您觉得如何呢？”慎介问。

“好喝。这杯酒的名称是？”

“叫亚历山大。”慎介回答。“是很有名的鸡尾酒。”

“亚历山大？那个统治希腊的皇帝吗？”

“不，”慎介苦笑着摇摇头。“典故是出自与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结婚的亚历山大拉郡王妃。这是用来祝贺他们婚礼的鸡尾酒。”

女人心满意足似地点了点头。不知是欣赏慎介对鸡尾酒由来的流利解说，或是她本身很喜欢这个小典故。

女人再次举起酒杯，细细地啜饮了一口。此时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涨红，仿佛像是薄薄地喷上了一层绯红颜料。

“真好喝。”她又说了一次。

“是吗？如果合您的口味那就再好不过了。”

“亚历山大呀，我得记下来才行。”她压低声音说道，仿佛在讲重要的心事似的。

“请别喝太多了。”慎介脑中闪现一个念头，便问：“您知道‘相见时难别亦难’（Days of Wine and Roses）这部电影吗？”

“我只听过片名。”她仍然压低嗓音回答。

“男主角在那部电影里不让妻子喝的酒，就是这杯鸡尾酒。您知道后来结局如何吗？”

女人微微摇了摇头。

“对鸡尾酒着迷的她，不久之后就酒精成瘾了。”

她瞬间停止不动，嘴唇微张成漂亮的形状没有合上。接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后，把鸡尾酒杯送入口中，将仍剩下相当分量的酒一口气饮尽。

女人朝慎介呼出温热的气息，当然她并不是刻意的。带有甘甜气味的气息，微微刺激慎介的鼻孔，让他的感官顿时一阵酥麻。

“请再给我一杯。”她说。

好的，慎介回答。

第二杯的亚历山大鸡尾酒，成为女人今夜在“茗荷”喝的最后一杯酒。酒杯见底之后，她说了声“我要回去了”，突然起身。脸颊虽然染上了绯红色泽，但看上去却没有很醉。

慎介帮女人结完帐后走出吧台，到玄关替她开门。女人昂头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

“您之后要去哪呢？”慎介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问道。

她停下走向电梯的脚步，转身过来。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她略微偏着头说。

慎介绞尽脑汁也没找到答案，开口问她要去哪里，其实也不是别有深意。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不过他当下说不出口。他心想，如果对那女人说自己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怎么反应？

“呃，我只是在猜，您应该还会再去下一间喝。”慎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女人似乎打算让慎介有台阶可下，不过多半也在欣赏他的狼狈模样。

“是啊。有可能会去，也有可能不会去。”

慎介找不到话接下去。虽然他尝试要说些俏皮幽默的话，但脑中却一片空白。他对于自己居然变成这么迟钝的男人而感到焦躁。

慎介为了掩饰自己的动摇，他跑步追过她，按下电梯钮。电梯恰巧停在这一层楼，门立刻打开。

她道声谢走进电梯。

“请您务必再次光临。”

慎介说完之后，女人仿佛被触动心弦似地凝视着他。然后她把手伸向电梯的控制面板。由于电梯门没有关上，女人刚才按的应该是“开”的按钮。

“鸡尾酒真的很好喝。多谢招待。”她压低声音说。

“谢谢惠顾。”慎介鞠了一躬。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调别种鸡尾酒吗？”

慎介听到这句话后，胸中郁闷感彻底消失，一股快感油然而生。因为这表示她还会再来店里。

“我会先行准备的。”

“晚安。”女人的手离开控制面板。电梯门静悄然关上。慎介看着她的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咚，他感到胸口一阵闷疼，有种心脏被异物刺穿的感觉。直到电梯门关上而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那种感触一时之间还挥之不去。

“知道她是谁了吗？”千都子小声地问。她果然从头到尾都注意着慎介两人。

慎介噘起了唇，耸耸肩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刻意板起了脸。

“你似乎跟她说了不少话吧。”

“只是聊了些有关鸡尾酒的话题而已。”

“鸡尾酒？”千都子的眼睛发出光芒。“她对酒很了解吗？”

“不知道。”慎介把手插进口袋，歪着头说。“看起来不像，可是她说不定是在演戏。”

“这样呀……”千都子露出凝重的神情。对于那女人的事，她似乎无法往好的地方想。“小慎，下次如果那个女人又来了，记得可要问出一点眉目哦。”

“一直追问客人的私事，不是有违待客之道吗？”

“也有例外的情形嘛。毕竟那女人太可疑了。”

“好吧，我尽量试试。”

厕所传来流水声。没多久最后一位客人就擦着手出现。千都子迅速地拿出擦手巾。她立刻又露出上班时的公关笑容。

慎介回到吧台内，清洗女人用过的酒杯，脑海陆续浮现出想让她试喝的鸡尾酒清单。

10

“Sirius”位在这栋旧大楼的九楼。大楼外并没有挂特别显眼的招牌。一走到电梯间，就会看到一块写着“天狼星在九楼”的板子。没人知道板子上为什么是用汉字写着天狼星。就连老板江岛也说“忘记原因了”。不过慎介认定这是出自于江岛希望选择客人的想法。实际上“Sirius”从以前开始就是一间靠熟客捧场而支撑下去的店。

慎介搭电梯上楼，电梯的速度和以前一样缓慢。到了九楼之后，有一条光线暗淡的走廊。他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走在这条走廊上了。在慎介感到怀念的同时，也因为对这里的记忆已变得不完整而觉得焦躁。

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以英文标示“Sirius”的板子。店里客人们谈天说地的声音传了出来。慎介拉开门把时略感紧张。

门扉开启之后，站在吧台的冈部义幸最先看见慎介。工作时的商业笑容顿时变成了稍感诧异的神情，不过唇边随即浮现别具意义的笑，他对慎介点了点头。他的笑容与动作让慎介有种安心感。

吧台前方有十五张高脚椅，椅子与椅子之间有着适当的间隔，目前有八个客人在店里。慎介看到有两个相连的空位，于是选了其中一张高脚椅坐下。

冈部直直地盯着慎介。他用眼神问慎介想点些什么。冈部比以前瘦了些，下巴看起来也比以前尖，更增添一股精悍的感觉。

“给我‘刺针’。”慎介说。冈部神情专注地微微点了点头。

慎介试着让自己不引起其他客人注意，若无其事地环顾店内一圈。这间店的桌椅特别有价值。座椅区由皮质的扶手椅和沙发组成，可以让四、五个人舒适地坐在上头。由于桌面够宽敞，即使放了许多菜肴也不会觉得太挤，这样成套的桌椅共有八套。墙壁上陈列着世界各国的酒瓶。角落摆着一架大钢琴，江岛的老友钢琴家偶尔会演奏令人怀念的爵士乐。以前一名客人曾经说过：“待在这间店里会让人想起日活公司的电影”。慎介虽然没看过大荧幕上的小林旭和宍户锭，却总觉得能体会那位客人的想法。

店内有三分之一的座位被坐满了。有点上了年纪的男人四人组、两个带着两名酒店小姐的中年男子、以及一对怎么看都像有不可告人秘密的情侣。四人组的声音稍大，但还不至于到破坏店内气氛的程度。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慎介心想这种时候居然店里客人还这么多，真是不简单。

冈部开始摇动摇酒器。他的动作非常灵活，不会使用多余的蛮力。将摇酒器中的酒液倒入酒杯的动作，在技术层面上也很高超。

他把酒杯放在慎介面前。杯中的酒液闪耀着无可言喻的琥珀色光泽。

慎介向冈部轻轻举杯，含了一口鸡尾酒在口中。白薄荷的热辣味道，猛烈地刺激他舌头上的味蕾。这也是酒名被叫做刺针的原因所在。

慎介对冈部微微点头。冈部耸了耸肩。

“今天你工作的店不要紧吗？”他问。

“大概不会有客人来，所以就提早打烊了。”

“是哦。不过也是会有那种日子。那么，你是来偷窥以前的老巢吗？”

“正是如此。”慎介把酒杯凑近嘴边。他正在思考这种酒是否合那个女人的口味。

今晚“茗荷”没有客人虽是事实，不过店里却没提早打烊。慎介对千都子说与人有约，自己一个人先早退了。

其实慎介并不是真的与人有约。他的目的只是想在“Sirius”品尝几杯正统的鸡尾酒，他最近都没喝过什么正统的鸡尾酒，感觉自己的味蕾变得迟钝又麻痹。此外，另一个目的是要研究可以为那个女人调配哪一种鸡尾酒。

虽然仅仅见过两次面，慎介却对那个女人非常在意。不论是在店里清洗酒杯的时候，或是听酒醉客人发牢骚的时候，他的目光都紧盯着玄关。慎介认为她或许会跟前几天夜里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入店里。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帮我调别种鸡尾酒吗？”她对慎介这么说。下次是什么时候呢？必须在她来之前备好材料，也得在那之前找回味蕾对酒的敏锐感。

“江岛先生今天去哪儿了？”慎介问冈部。

“他去赤坂讨论比赛的事。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当冈部这么说时，玄关传来开门声。冈部往门的方向看了过去，面带微笑说“欢迎光临！”慎介也反射性地看了过去。

进来的客人是慎介以前见过的女人。略显下垂的眼角，再配上丰腴的唇瓣，让人印象深刻。慎介记得她的名字叫由佳。她把白色的薄外套递给了服务生。外套底下穿着蓝色洋装的她，身体曲线玲珑毕露。

“辛口马丁尼。”她在吧台最角落的位子坐下后，对冈部说。她看也没看一眼其他的客人，当然也没注意到慎介在场。可是她悠哉地翘起脚的动作，却明显地显示出她有意识到周围的目光。

慎介不太清楚由佳在哪间店工作。不过从她的发型，可以知道是家一流的店。因为如果每天没有交给专业的美发师打理，她那样的发型很难维持。

打从慎介还在“Sirius”工作起，她就常来这里喝酒。多半是自己一个人来，很少跟客人一道过来。她通常独自喝个两杯鸡尾酒，与调酒师聊聊股票与音乐后就回家去。

“酒店小姐也是各种人都有，也有人是用这种方法消除压力呐。”江岛曾经感佩地说。

慎介的脑海中有个情景复苏了。时间是在一年多前的夜晚，即是数个小时后发生车祸的夜晚。

由佳在那个夜晚也是一个人独饮。应该是喝——辛口马丁尼。那个夜晚她也点了这个。鸡尾酒是慎介调配的。

然而她喝的酒却不只这个。她之后又点了其他鸡尾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个精光。喝酒的方式气势汹汹。“给我更烈的酒！”慎介记得她曾对他这么说。当然他反而是渐渐降低酒精浓度，最后让她喝的饮料几乎等同果汁。

尽管如此，她仍旧喝到烂醉如泥。或许她最初的目的就是要喝个烂醉吧。绝对是有什么事让她很不开心，不过即使她喝醉了也绝口不提。慎介认为这是因为她是个很专业的工作者。

由佳当晚趴在吧台上一动也不动——鲜明地残留在慎介记忆中的部分，就只有这些了。

问题在那之后。就结果来看，慎介送由佳回家，在自己回程的路上发生车祸，但对细节部分的记忆却极为模糊。比如说，既然是送她回家，车上当然只有两个人，但记忆中却一丁点画面也没有，在脑海里怎么也描绘不出由佳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情景。慎介不认为这只是自己单纯的遗忘，毕竟相较于送由佳回家前的记忆，两者之间记忆鲜明程度，落差未免也太大了。

慎介对冈部说。“可以帮我调琴苦酒吗？”

冈部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或许会误解慎介，以为慎介只是展现自己对鸡尾酒广博知识。但慎介其实只是想借苦味刺激自己的脑细胞。

冈部一手旋转细长的香甜酒杯，一手将香味苦汁涂在酒杯内侧。涂完之后，丢掉多余的部分，注入冷却过后的琴酒。从酒液粘稠的状态，可以看得出琴酒已充分冷却了。

慎介拿起酒杯，调整呼吸后一口喝尽。适中的苦味在口中缓缓扩散，全身的细胞也随之苏醒。

“不错呢。”慎介说。冈部单边嘴角上扬，笑了一下。

慎介暂时将酒杯放在吧台上，从高脚椅上下来。他朝由佳走近。

由佳不可能没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她却仍面向前方抽烟，表示婉拒男人随意搭讪。

“好久不见。”慎介说。

由佳用手指夹着香烟，面露不耐地回过头去。用一张她上班时却不会出现的能剧面孔面对慎介。

但是当她的目光捕捉到慎介的脸时，犹如能剧面具的脸突然有表情出现。她嘴唇微启，双眸瞪得斗大。

“你……”

“我是雨村。之前多谢你的惠顾。”慎介轻轻行了个礼。

“你不是已经离职了吗？”

“暂时离职而已。今天是来这里玩的。”

“嗯……”

“我可以坐这里吗？”慎介指着由佳身旁的空位。

“是可以啦……”

“那我就打扰一下了。”他从自己的位子上把酒杯拿了过来，落坐在由佳身旁。“其实我想请教由佳小姐一件事。”

“是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慎介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竖起耳朵偷听。“就是我发生车祸的那天晚上。”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那天晚上我送由佳小姐回家了吧？然后，就在之后发生了车祸。是这样子没错吧？”

由佳不发一语，面目狰狞地回瞪慎介。

“抱歉。我想由佳小姐并不知道，我最近又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结果丧失了部分记忆。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对不同的人问不同的事。”

由佳眉头微蹙。

“我大致上听江岛先生说过这件事……你连车祸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还不到一干二净的程度，该怎么说呢，对细节的部分很模糊。江岛先生劝我不要勉强自己回想不开心的事。可是对我来说，心里头总是有疙瘩。”

“问我也没什么意义。就像你刚才说的，我只是被你顺道载回家而已。”由佳从慎介身上别开目光。

“这一点我明白。所以我只是希望由佳小姐能告诉我，我送你回大楼时的情形。”

“你要我说什么？”

“什么事都可以。我是不是一边开车一边跟你聊天，或者你对当时搭车的情形有什么印象之类的……”

由佳一口饮尽辛口马丁尼，转身面对慎介。

“我那时候已经醉得不醒人事了吧？所以你才送我回家呀。像这样的人可能记得被送回家时发生的事吗？”

“是没错，可是你连一件事情都没有印象吗？”

“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由佳再次转向吧台内侧，摇了摇头。

“那么隔天再回想到的也可以。譬如说因为我发生车祸，当晚的经过会牵扯到由佳小姐，警察应该也会去问你吧。你记得对警察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我只记得隔天头非常痛，还有没卸妆也没换衣服就倒头大睡而已。因为送我回家才导致你发生车祸，关于这点我觉得非常抱歉，不过其他方面我真的没办法说什么。”

“那么——”

“对不起，我跟客人约好了。”由佳突然把手伸向提包，从高脚椅上下来，对吧台内的冈部说了声谢谢招待。

由佳不留下任何让慎介可以挽留她的时间，在付完帐后，立刻要服务生把外套递过来，连披都没披就径行离开了。

慎介几乎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她离去。冈部开口问了慎介。

“你惹她生气啦？”

“我哪知道。我只是叫她告诉我车祸当晚的事情而已。”

“车祸当晚？”

“啊，没事。没什么。”慎介挥了挥手。他决定尽可能不跟没关系的人提到自己有记忆障碍这件事。

琴苦酒有些变温了。慎介一口气把酒喝光，觉得苦涩的味道又更强了些。

11

慎介回到门前仲町自宅时，时钟的指针指向二点三十分。成美还没回家，大概是被客人邀去唱卡拉OK了吧。

他觉得饥肠辘辘，甚至饿到胃部闷痛。一定是因为他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只喝鸡尾酒的缘故。

但慎介对自己有所斩获感到心满意足。他想到好几种让她——那个谜样女子试喝的酒单，得趁自己还没忘记之前先记下来，于是他开始找起纸笔。

可是他无法立即就找到纸和原子笔。成美趁慎介住院时，变更了房子内部的摆设，导致他对东西摆在哪里完全一头雾水。成美明明就讨厌做家事，却能将布置彻底改变。慎介对此不只是感到佩服，更是感到惊愕。

慎介翻遍所有抽屉，总算找出便条纸跟黑色原子笔。他猜想这两样东西要不是赠品，就是买东西附赠的。对于自己竟然注意到这种细节，他不禁露出苦笑。两个成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纸笔居然用到这种寒酸的地步，真的是很没出息。不过，一般家庭必备的日常用品他们屋里也通常没有，所以其实这件事也不足为奇。

慎介记完笔记后，用锅子煮水，准备煮泡面。像这样在深夜煮宵夜，令他回忆起往日住在一间六叠大公寓内时的情景。那间公寓是在他大学入学时租的，直至他和成美开始同居前，他一直住在那里。

他们现在住的屋子，原本只有成美一个人住。慎介在两年前搬了进来，屋里有些狭窄也是正常的。

慎介和成美变得亲昵，是从某日傍晚她独自来到“Sirius”开始。成美前一天晚和客人一道来时，她的手套在店里弄丢了，慎介在店内到处找寻还是找不到。

成美宣告放弃回家之后，在当天凌晨十二点时，手套被找到了，原来是掉到沙发缝隙里，被客人捡了起来。慎介打电话到成美工作的地方告诉她这件事。于是成美说在下班回家时，她会顺道过来“Sirius”一趟，请慎介先帮她保管。

于是慎介在“Sirius”打烊后，一个人等待着成美，但成美却迟迟没有出现。慎介试着打电话到她的工作地点，电话当然也无人接听。

过了凌晨三点，她好不容易出现了。慎介当时正准备回家。

“啊，还好。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她看着慎介，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

“我的确是打算要回家啦。”慎介回答。他自己都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隐含怒意。

“对不起。客人太缠人了，怎样都不肯放我走。我可是拼了老命想逃走的唷。我也是非常在意你的事……你生气了吗？”

“心情不是很好。”

“哎呀，那该怎么办？”

“开玩笑的啦。喏，给你。”慎介递出手套。

成美看到手套之后，双掌在胸前合十，大叫了一声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却很喜欢。因为我的手很小，很难找到合用的手套呢。”

“是你的没错吧？”

“没错，谢谢。”成美把手套放进外套口袋，仰头望着慎介。“欸，我请你吃东西吧，就当做是谢礼。”

“不用了啦。”

“这样子我没办法安心。都让你等那么久了。对了，你喜欢鱼翅拉面吗？”

“鱼翅拉面？算是喜欢吧。”

“那我们就去吃这个吧。我知道一间好吃的店哦。”她使劲拉着慎介的袖子。

慎介和成美两人，在营业至早上五点的中华料理店里，面对面坐着吃鱼翅拉面。成美对银座拉面店的店名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评论起哪间店只是价格昂贵却一点不好吃、哪间店汤头好喝佐料却很少之类的事。她边吸着拉面边说话。

慎介望着她这个模样，心想和这种不会使人感到疲惫的女人交往也很不错。他以前虽和不少女性交往过，却老是感觉只想做爱，却不想和对方一起生活。

成美此时似乎也对他抱有好感。当慎介表示希望假日能再见个面时，她立刻爽快答应。如果成美对慎介没有好感，即使只是一碗拉面，也不可能会想请他吃。

二人在隔周的星期六约会，那天晚上慎介进入了成美的房间。她在床上重复了好几次：“你可别误会啰，人家平常可不是那么轻易和男人睡的。”

慎介说自己也和她一样，不过他当然是在扯谎。反正他也不知道成美说的是不是实话。慎介认为，他真实的想法以及实情怎样都无所谓，毕竟当时他也没打算和成美长期交往下去。

然而，两人却同居了。慎介并不觉得两人是命中注定的相遇，爱她的感觉算不上很强烈，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成美在慎介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太麻烦了，我们一起住吧——最初是慎介提出来的。

慎介煮好泡面之后，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由于每天晚上都会出门，戏剧与新闻都得先预录下来，看这些预录节目也算得上是睡前的乐趣。

NHK的新闻报导白天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一起严重车祸。拖车驾驶硬是要超车，结果撞上了隔壁车道的汽车，后来方向盘失去控制，整辆拖车冲进了分隔岛，对向车道因此才没受到影响。车祸死亡人数五人，但是拖车驾驶却平安无事。

居然把事情搞成这么严重，拖车驾驶干脆自杀算了——慎介看着画面想着。把五个人撞死，大概也赔不起了吧。

即使只有一个人死亡，用金钱也无法完全偿还。慎介深刻地反省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呢——

无论如何，慎介都希望自己可以清楚地回想起当天晚上的情景。但记忆中的画面却依然模糊不清。当天送由佳回去后便急着回家，这些过程都只残存零碎的记忆片段。他只记得丢下穿着衬衣的由佳一人，但不知为何自己慌慌张张的。

衬衣？

似乎好像有某件事勾起慎介某段回忆。片刻之后，他随即想起由佳本人刚才说过的话。

“我只记得隔天头非常痛，还有没卸妆也没换衣服就倒头大睡而已。”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若是她真的连衣服都没换，那天夜里就不可能看见她穿着衬衣。可是慎介却有印象自己看过。难道是在别的时间点看到，却误认成那天夜里看到的？

慎介摇了摇头否定。

慎介心想，仔细思考的话，看到由佳穿衬衣的模样很不合理。如果他送由佳到她屋里去，由佳又醉得无法自行走到床上，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脱掉由佳的衣服，帮由佳换上衬衣。此外，如果由佳喝得没那么醉，送她回房间后，自己就会马上离开了吧，也没必要等由佳换完衬衣。最重要的是，由佳不可能让慎介看到自己穿衬衣的摸样。

慎介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自己那天晚上和由佳做爱了？若是如此，看见她穿衬衣的模样就合乎逻辑。可是记忆中看到由佳穿衬衣的情景却很不寻常。慎介站在由佳家的玄关，和穿着衬衣的她面对面站着。由佳的表情非常凶狠。看起来不像是目送做爱对象的眼神。

慎介感觉头稍微痛了起来。他将录影带快转，看下一段预录的综艺节目。

12

慎介把预录节目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时间将近清晨五点。成美仍然没有回家。

有点太晚了吧，慎介心想。

虽然不想对成美啰嗦，但要是太晚回家，他还是会感到担心。慎介拿起自己的手机，拨打成美的电话号码。

手机没有人接听，直接进入语音信箱。慎介认为成美应该不会关掉电源，所以大概人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

听到留言打个电话给我，他录下留言后便挂断电话。女友既然上的是酒店夜班的工作，对于她晚回来瞎操心只会让身体吃不消。慎介决定暂时置之不理。

正当慎介把自己的手机重新放到充电器上时，他瞥见成美的梳妆台上放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东西，于是他顺手拿了起来。

那是一把螺丝起子，前端呈现十字型。像是用来锁很大的螺丝，所以重了一些，手掌感觉沉甸甸的。仔细看了一下，似乎是全新的。

慎介思索着家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明明连纸笔很难找到，应该不会出现螺丝起子这一类的工具才对。慎介以前从未见过这把螺丝起子，心想一定是成美从哪里拿过来的。看上去还很新，也很有可能是买回来的，但他无法想象成美会买这种工具。

慎介拿着螺丝起子，在室内踱起步来。不管是买的或者是借的，既然房里有这把螺丝起子，那就表示用在家里的某个地方，或是打算要在某个地方用。他心想，会不会是哪里的螺丝松掉了呢？

然而慎介却遍寻不着。他猜想会不会是锅子还是平底锅的把手松掉了，便走去厨房，检查所有烹饪器具，结果根本没有任何一颗符合螺丝起子尺寸的十字螺丝。

慎介只好宣告放弃，把螺丝起子归回原位。心里虽然很介意，但只要等到成美回到家里就能真相大白。

过了凌晨五点之后，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困。慎介打了一个呵欠，走进了浴室里。

过了隔天中午，闹钟的电子铃声唤醒慎介。他照着平常的习惯坐在床边，用手指头按压两眼眼角一会儿。意识姑且是清醒过来了，但大脑与肉体都大致上处于睡眠状态。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有什么预定计划，这些事会一点一滴地回想起来。今天是二十日吗，还是二十一日？要去邮局办事吗？银行呢？有没有宅配预定会送达呢？

慎介确认过今天没有特别的行程之后，把手从两眼拿开。

“成美，早餐吃什么？”他转过头说。平常应该可以在身旁看到成美卸完装的脸。

可是却没有见到她的人影。枕边被揉成一团的不是睡衣裤，而是一件T恤。

慎介从床上起身，打量着室内的情形，走到玄关察看鞋子。似乎没有成美回家的迹象。

他确认了自己手机的留言与简讯，却没有任何成美的留言。

慎介再次拨打她的手机，情形却和昨天一样。

犹如风将枝叶吹得摇晃作响，慎介的心里骚动不安。

慎介想到可以打电话给成美在酒店工作的女同事，于是找起名片与电话薄，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仔细一想，觉得成美也不可能把她认识的人的联络方式整理起来，应该是把这些全都记到手机里。

慎介又看了一次闹钟，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成美以前从未超过这个时间回来。

他怀疑成美也许和店里的客人情投意合，偷偷到旅馆开房间。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随便在外面留宿，至少也会随便编个理由打电话通知慎介。更何况慎介还是信任成美的。他认为成美不是随便和男人上床的女人。

慎介决定再试打手机看看，却仍然只听到电子合成音的留言说明。现在是语音信箱——

慎介思考着会不会有人知道成美在哪里。然而，虽然曾听成美提起朋友的事，他也没有办法联络到那些人。

慎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打电话去成美工作的酒店确认，于是他决定先冲个澡。慎介心想或许成美会在他洗澡时打电话来，于是把手机摆在浴室门边。然而在他洗头洗澡时，完全没有电话声响起。

慎介在下午五点时出门，在出门之前，他又打电话到成美上班的“collie”，大概这个时间还没人上班，他只听到无线电台的传呼。

当慎介到达“茗荷”做开店准备时，心情也无法冷静下来。他觉得成美不会自己想在外面过夜，该不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吧？这件事让他非常担心，他希望至少掌握一些情报。

当慎介得到第一个情报时，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七点。他打电话到“collie”，向对方问“成美小姐在吗？”。成美使用本名在酒店工作。

“她可能是外出还没回来吧，平常这时候她差不多已经来上班了。”

成美果然没在店里。

“那么，朋美小姐在吗？”

“在，请您稍等。”男人亲切地说。

慎介曾经见过朋美几次。她与成美时常和客人一起来“Sirius”。她是成美最要好的酒店同事，也听成美说过她知道两人交往的事。

“您好，让您久等了。”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声音。慎介想起朋美那与狸猫相似的表情。

“朋美小姐，我是雨村。”

慎介说完，顿了一下，“哎呀，好久不见。最近好吗？”她仍以爽朗的声音说话。大概是为了让旁边的人认为这是客人打来的电话。接下来她压低嗓音说：“成美她还没来唷！”

“这个我知道，那家伙昨晚没回家。”

“咦，不会吧？”

“是真的。我打了好几次手机她都没接，我正在烦恼联络不到她。所以我才想说朋美小姐会不会知道什么。”

“等一下，这样很奇怪耶。”

“奇怪？”

“嗯。因为——”电话那头讲话的声音忽然中断。隐约传来朋美恭维客人的说话声。或许有客人经过她的身旁。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再度传来。“雨村先生，事情很奇怪。成美昨天向店里请假了呀。”

“咦，”这次轮到慎介吃了一惊。“真的吗？”

“嗯。成美昨天傍晚的时候打电话给妈妈桑，说她感冒想要请假。”

“感冒？”

不可能。昨天慎介离开家门的时候，成美还好端端的。她当时面向梳妆台准备化妆。然而，在那之后，她却打电话向店里告假。

这真是奇怪了，慎介嘀咕起来。

“抱歉。我不能讲太久，有客人来了。”朋美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困扰。

“啊，对不起。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晚一点希望可以再问更详细的情形。”

“好呀。那我要说啰。〇八〇——”

慎介把朋美说的号码记在身旁的便条纸上。

“几点左右打电话比较方便呢？”

“我想三点左右应该可以。”

“OK。那我就差不多等那个时间再打。”慎介说完便挂断电话。

慎介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朋美说的话是事实，那么成美昨天究竟去哪里了呢？她说自己感冒当然是在说谎。

慎介很介意成美向他说谎这一点。如果只是想翘班当然无所谓，但为什么要对他有所隐瞒呢？

慎介的结论是，成美果然另外有了男人。她会瞒着慎介，向店里请假出门，就只剩下这种解释了。

担心的心情少了一半。不，应该是一半以上。他开始觉得，昨天晚上一直耿耿于怀的自己实在很愚蠢。当他用尽办法想得知成美的去处而焦躁不安时，成美说不定正被别的男人搂在怀中。

然而，慎介对于成美现在还是没有和他联络，而且也没有出现在“collie”里依然很在意。他不知道成美的对象是旧情人，或者最近关系才变亲昵的男人，不过成美并不是会受恋爱影响而无法判断状况的女孩。

不过，这也很难说——慎介擦拭着酒杯，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淡淡一笑。恋爱不就是盲目的吗？成美可能和某个出色的男人共度时光，因为太开心而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工作，忘记了我——

玄关的门扉开启，一名男性熟客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大桥先生。好久不见了！”慎介用比平常更大的嗓门打招呼。

凌晨两点半左右，千都子一如往常地开车送慎介回家。慎介心想，或许成美已经回家了，他打开了门，室内依然一片漆黑。打开灯一看，也没发现任何成美曾经回家的迹象。

慎介的心里的不安又逐渐扩大。不管怎么说，完全没有联络还是不太对劲。

慎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拨打朋美告诉他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三次后接通了。“喂”她出声。

“你好，我是雨村。”

“啊。我在等你的电话呢。成美还是没回家吧？”

“是。她也没到店里去吗？”

“妈妈桑大发雷霆了呢，不过我还没说出她失踪这件事。因为成美没跟妈妈桑说她与雨村先生正在交往的事。”

“嗯，酒店方面就交给你了。对了，你对成美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有头绪吗？”

“关于这部分我也有想过，可是还是没有想法。在所有酒店小姐当中，与她感情好到可以让她留宿的人，我想应该也只有我一个而已。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回千叶的老家去了？”

“我想我也没办法联络上她的家人。”

慎介听说成美的老家在君津市。只不过父母都已经过世，目前住在老家的都是亲戚。她在十八岁时来到东京后，父母才相继身亡。成美曾经说过，自从父亲的葬礼结束之后，自己和亲戚们就没有往来了。

“会不会是男人？”慎介说。

“男人？”

“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有了其他男人。”

“哦。”朋美点了点头。“我想应该没有吧。”

“真的吗？不必在意我的感受没关系。如果她和别的男人有了那方面的关系，我就会放弃的。”

“我没有瞒着你啦。雨村先生又不是我的客人，我没必要讨好你吧。成美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像我们这样一直相处在一起，如果她有了别的男人，我一定会知道的。”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男人，成美为什么要瞒着我出门呢？”

“这我也不清楚……”片刻沉默后，朋美脱口而出：“欸，是不是该报警呀？”

“拜托他们协助搜索吗？”

“嗯。”

“我也想过了。”

“我想还是应该要报警比较好。毕竟这种情况太诡异了。”朋美说完后又压低嗓门继续说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雨村先生。”

“什么问题？”

“成美最近是不是打算要辞职？”

“呃？我完全没听她说过这件事。”

“嗯……果然。”

“成美那家伙说过要辞职吗？”

“嗯。她说过已经厌倦被人呼来唤去的，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之类的话。”

“做个了结是指什么事情啊？自己开店吗？”

“我不晓得。难道不是吗？”

“可是……”慎介本来想说哪来这笔钱，却又把话给吞了回去。明明手上没有资金，光会空口说梦，这一点和之前的自己没有两样。

“喂！”朋美说。“还是报警吧。”

“是啊。”慎介喃喃地说。

13

到了隔天早晨，成美仍旧没有回家。慎介简单吃完饭后，搭计程车前往深川警局。

他向一楼的服务台表示同居人行踪不明。过了片刻之后，身穿制服的中年警官对他说：“请到这边来。”

慎介和警官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小办公桌，他尽可能详细说明事发经过。警官仔细询问成美的身上的特征。当慎介回答这些问题时，发觉警方并不是为了搜寻成美，而是当某处发现可疑的尸体时，现在回答的内容就能作为参考，以作为认尸的依据。简单来说，警方认为他们找到成美时，她早已不在这个世上。

“我了解了。如果有什么线索，立刻就会通知你。今天辛苦你了。”警官说话的态度虽然亲切，但慎介却暗自祈祷着成美千万不能被这些家伙找到。

正当慎介离开警局出入口大门时，一名警官从停在他面前的警车内走了出来。那是个年纪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体格壮硕的男警官。慎介看到他脱下钢盔后的脸，停下了脚步。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或许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也看着慎介。但对方似乎没有立刻想到，一度还别开目光。不过他却在下一秒停下了脚步。

“啊，是你。”警官说。“你是在清澄发生车祸的那个人吧？”

“你还记得吗？”

“算是记得吧。毕竟那个案件比较特殊。对了，今天怎么了吗？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不，其实是我的朋友行踪不明，为了报警才……”

“欸，这可真是糟糕。女人吗？”

“是。”

“几岁？”

“二十九。”

“嗯，二十九啊……”警官的脸色一沉，点了点头。当年轻女性下落不明时，如果还活着多半是找不到的，大概有这种不吉利的经验法则存在吧。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记得你当时是调酒师吧。”

警官对于慎介的事情记得相当清楚。

“现在也是做同样的工作。”

“这样啊。没再开车了吧。”

“没开了。”

“那很好啊。车祸的可怕之处你应该很清楚吧。”

“嗯……”

“那么再见啰。”警官说完后，轻轻拍了慎介的肩膀一下，朝着大门走去。

慎介也迈开步伐向前走了几步。但他随即又转过头来。

“不好意思！”他朝着警官的背影大喊。

警官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慎介对着一脸诧异的他问道。

“你刚刚说的案件比较特殊是什么意思？”

交通课旁边有数个小房间并排在一起，房间里狭窄得连要把小办公桌塞进去都很困难。慎介被带进去其中一间。上次他进来这里，是去年车祸事件的时候。他也不知道当时的记忆为何还残留在脑海里。

“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可是记忆丧失居然也有这么奇特的状况，只忘记车祸发生经过的部分。”秋山警官一脸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

“我也这么想。”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很幸福，但在另一层面却是一种罪过。把事故忘得一干二净固然幸福，可是受害者家属却难以接受吧。”

“这一点……我明白。”

慎介回想起岸中玲二那张阴沉的脸。岸中曾经问他，碰到不愉快的事都怎么处理？慎介则是回答他什么都不做，早早把心烦的事情忘掉。

慎介认为就是那句话决定了岸中的杀意。

“那么关于车祸的部分，”秋山在慎介面前打开文件。里面画着车祸现场示意图。其中一条是东西向的三线道大马路，另一条则是一线道的狭窄道路，两条路交会在一起，发生车祸地点，在那条窄路快到十字路口的地方。“被害人在这条窄路上往南前进。只要过了十字路口，再往前一些就可以抵达她家，你从她后面远一点的地方开了过去。”秋山用手指在示意图上的道路比划。“车型是银色宾士车。到这边为止，你还有印象吗？”

“听别人说出来，就会隐约觉得是这样没错。”

“隐约觉得……啊。”秋山仔细端详慎介的脸。他的脸上写着发生那种车祸怎么有可能还会印象模糊的表情。

“对不起。”慎介道歉。

“算了，这也没办法吧。更何况，居然是受害者的遗属让你丧失记忆，到底是谁对谁错，真的让人搞不清楚了。”警官又望向示意图。“这条窄路的最高速限是三十公里。你主张自己有遵守速限。”

“可是其实没有遵守不是吗？”

“我不知道。”秋山说。“地上有留下了刹车痕，不过不知道时速是几公里。以前可以推断得很正确，但是最近刹车痕愈来愈不可靠了。”

“为什么呢？”

“拜技术革新之赐啊。如果车辆装了防锁死刹车系统，那么速度与刹车痕之间的关系，就会和以往的资料天差地别。”

“哦哦……”

原来如此，慎介思忖着。即使在结冰的路面上，使用防锁死刹车系统的汽车也能极力抑制轮胎打滑。如此一来，这种车辆当然会和使用一般刹车系统的车辆在数据上有所不同。“总之，你车子开在脚踏车后面。即使你遵守时速三十公里的速限，速度总是会超过脚踏车，而你也打算超车。”秋山的手指在示意图上移动。“在那之前，脚踏车似乎从道路中央略微骑到路的侧面。被害人是否注意到后方有宾士车接近，这点并不清楚。不过宾士车大概会打开大灯，所以我想她恐怕有注意到。以这种情形来说，一般人通常会想往左边靠，却有可能太过在意后方车辆，导致操作脚踏车把手失误，反而往危险的方向骑去，还蛮常出现这种状况。”

“结果我就从后方冲撞脚踏车了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秋山点点头。“脚踏车飞往左边，你开的车则是大幅度冲进了右侧车道。大概是转动方向盘打算闪避吧。”

“所以被害人……撞到头了吗？”慎介问。光听刚刚的说明，还是无法接受这是个死亡车祸。若是被害人死亡，被车撞到的地方伤势应该很严重吧。

然而，秋山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在那个时点，被害人应该没受重伤。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推论而已。”

“没受重伤……可是，她不是死了吗？”

慎介说完，秋山皱起了眉头。接着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嗯。”慎介回答。

秋山指着示意图。

“被害人身亡是在这件车祸之后。”

“之后？”

“对。第二辆车冲进这里。”

14

推开“Sirius”的门走了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夹克的背影。夹克的主人听到门开启的声音，回过头去，露出稍感诧异的表情之后微微一笑。

“唉呀，看看是谁来了！”江岛轻轻张开双臂。“因为怀念本店的味道所以过来啦？”

慎介面露笑容，朝着江岛走近。他转头向站在吧台里的冈部义幸打了招呼。冈部对他点了点头。

慎介走到江岛身旁，张望着其他客人的模样。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傍晚六点，这间店几乎还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人坐在吧台，其他座位上坐着另外两个人。

“我有些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慎介小声问道。

“什么事？”江岛压低声音问。

“跟车祸有关的事。”慎介回答。“就是那件我肇事的车祸。”

江岛微微蹙眉，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态度摆明了不感兴趣。

“应该是可以站着谈就说完的事吧。”

“不是。”

“这样子啊。”江岛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把手放到慎介肩膀上。“那我就坐下来听你说说看吧。”

在江岛催促之下，慎介走向店内最深处的座位。沙发坐起来质感很棒。慎介突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已经有几年没坐在这里了。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时候，也可以坐在这沙发上。

“其实我昨天去找警方了。只不过是为了完全不同的事，结果恰巧遇到交通课的秋山警官。他是当时负责我车祸案件的警官。”

“嗯，然后呢？”江岛拿出香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用卡地亚打火机点了火。

“我提到自己有轻微丧失记忆的症状，请他告诉我车祸的相关细节。秋山警官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听了慎介的话之后，江岛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事到如今，没必要再追问这种事了吧。”

“可是维持现在这种状况，我感觉很不舒服呀。”

“这一点我懂。然后，你问完之后怎么了吗？”

“我吓了一跳。”慎介率直地说。“我没想到车祸的情形居然会是那样。”

“居然是那样？”

“我净想着是自己辗死人，以为车祸就是这么单纯。可是昨天问了之后，我才知道并不是如此。让岸中的女人直接致命的是另一辆车。也就是说，这一场车祸与两辆车有关。”

“这个说法我也听过。只是不晓得详情。”江岛的态度像是觉得慎介对这种事感到激动很奇怪，他不疾不徐地吸着香烟继续说。

“毕竟我完全都不记得了。”

整理秋山巡查部长所说的话，车祸的经过如下：

首先，骑着脚踏车的岸中美菜绘，在即将发生车祸的道路上往南前进。此时后方来了一辆宾士车。开着这辆宾士车的驾驶就是慎介。

宾士车的速度究竟多快并不清楚。由于慎介的供词是“前面的交通号志快变成红灯了，所以加快了车速”，因此可推测车速可能稍微超过三十公里的速限。只不过，慎介在车祸后坚称自己遵守速限，至于是真是假难以确定。现在的他又丧失这一部分的记忆，因此也无法下定论。

不久，宾士车从后方撞上岸中美菜绘骑的脚踏车，撞上脚踏车的部分是宾士车的保险杆左侧。

脚踏车受到汽车的冲撞而失去平衡，朝前方飞出之后翻倒在地。骑着脚踏车的岸中美菜绘，整个人的身体飞到面对行进方向左侧的墙壁。那时她的背部紧贴着墙壁。

另一方面，宾士车撞上脚踏车后，驾驶慎介反射性急转方向盘，宾士车急剧改变行进方向，冲上了对向车道。

此刻，第二辆车从对向开了过来。车型是红色法拉利。

这辆车的车速应该相当地快。对于眼前的突发事故完全反应不及，竭尽全力闪避宾士车。当然对方也踩了刹车，却无法彻底让车速减缓。

结果法拉利朝右边的建筑物撞了过去，然而岸中美菜绘却正好躺在那栋建筑物前面。法拉利的驾驶拼命想闪避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无奈时间实在太短。

岸中美菜绘的直接死因，是全身性挫伤以及内脏破裂。

“我觉得自己很狡猾，老实说，听完车祸的详细经过之后，感觉稍微轻松了些。”慎介说。“我撞上去的时候对方受的伤还没那么重，所以没办法说另一辆车辆没有过失。当然，如果我当时安全驾驶的话，那名叫岸中的女性也就不会死了，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车祸果然跟运气有关。”江岛吐出白色的烟雾说道。“你认为在一年当中，日本有多少人因为车祸死亡呢？是一万人。虽然得救却受伤的人数则是好几倍。除此之外，一开始不至于造成车祸，却因为一个错误演变成车祸的状况，应该又是好几倍。简单来说，其实都是因为运气好坏的关系，但本人却不会注意到这件事。恐怕现在存活下来的人，几乎都可以说是被好运给拯救了，不是吗？相反地，长久以来都没造成车祸伤亡的驾驶人，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算是幸运之神一直眷顾着他。就像我这样。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所以别再去回想这件事了。”

慎介低下了头。他明白江岛说的话，也因此感觉比较轻松。但是叫他不要继续思考这件事则是不可能的幻想。

慎介抬起了头。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江岛先生。”

“什么事？”

“我当时不是聘请了一个律师吗？他叫做……汤口先生吧！”

“对，汤口先生。你记得啊。”

“我忘了。是警察告诉我，我才想起来的。”

汤口律师是江岛熟识的朋友。慎介记得他也来“Sirius”喝过好几次酒。慎介能以轻微的罪名解决那件事，可以说靠的便是这名律师的力量。

“我有事情想请教汤口律师。”

“什么事？”

“我想知道开另一辆车的人是谁。”

江岛的右边眉毛抽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歪斜。

“为了什么？”

“就是想要知道。警察不肯告诉我。可是如果是汤口律师，他应该也会知道吧。”

“不晓得，他会知道吗……”

“有需要的话，我会自己问他。您只要告诉我汤口律师的联络方式就好。”

江岛把变短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

“慎介，已经够了吧。事到如今，即使知道车祸的详细经过也无法改变什么了吧？比起这种事情，你应该思考一下未来的事。”

“我有在思考啊。”慎介说，露出一丝笑容。“但是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始终执着于过去是看不到将来的。”

“我并没有执着，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可以告诉我汤口律师的联络方法吗？”

“我真拿你没办法。”江岛叹了一口气。“好，我等一下打电话给律师问他方不方便。”

“真是不好意思。”慎介低下了头。

“我有个交换条件。”江岛对周围瞥了一眼，压低嗓门。“不要再跟我以外的人提到车祸的事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希望回想起一年多前发生的车祸。”

慎介搞不懂江岛在说什么，望着江岛眨了一下眼睛。江岛接着说，“你缠着由佳小姐追问了吧？”

慎介点头承认。那是前几天他到这里来的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江岛会知道呢？或许由佳本人向江岛抱怨，也有可能冈部义幸告知江岛这件事。

“那就说好啰。”江岛看着慎介的眼睛。

“……好。”慎介点了点头。当下只能如此回答了。

慎介看了一下手表，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占用到你的时间。我先告辞了。”

“喝点什么吧，让冈部帮你调。”

“不了，我现在已经迟到了。”慎介指着手表说。

“这样啊，那就下次来再慢慢喝啰。”江岛也站了起来。

江岛送慎介走到电梯前。

“对了，成美还好吧？最近只有在医院见过她一面而已。”

“呃，算吧……还不错。”慎介暧昧地回答。他想避开这话题。

江岛却立刻从慎介的神情推测出他在想什么。

“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什么事。那个……江岛先生也请回店里去吧。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电梯门开启。慎介迅速走进电梯里，按下了“1”。

“那么，我会再联络汤口律师。”江岛说道。

“不好意思，麻烦了。”慎介行了个礼。同时用左手按下了“关”的按钮。

15

“茗荷”罕见地在较早的营业时段客人就很多。慎介迟到还被千都子刻薄地挖苦了一顿。

“女人是不能相信的。”坐在距离慎介最近桌子的客人大声说道。那男人看上去像是个上班族，圆脸之上戴了一副稍嫌过小的眼镜，鼻头微微歪斜。

“为什么呢？你信任你太太吧？”打工的爱梨噘着嘴问道。

“那才不叫信任呢。我只觉得那个人不可能会外遇罢了。”

“用‘那个人’称呼自己的老婆不太好吧？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叫自己的老婆？”爱梨以责备的口吻说道。

“没差啦。那个人就是那个人。假如有男人想要那个人，我会欢天喜地免费奉送。”上班族男人对着同伴说。“对了，你要不要啊？我免费送给你。”

“我不需要。我回到家里也是有个青面獠牙的家伙等着我。要我抱两个欧巴桑，那怎么受得了啊？”同伴的男人话音刚落，便哈哈大笑。

慎介一边洗酒杯，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的脑海里浮现成美的脸。

成美依然行踪成谜。她既没打电话给慎介，也没去上班，看来是真的失踪了。

不过慎介已经不太去思考这件事了。因为成美隐藏行踪的理由，似乎是基于她个人的意志。理由有两点。

首先，第一个理由是，成美主动联络“collie”向店里请假，对慎介却装成平时要准备去上班的样子，从家里离开。

第二个理由，则是屋里好几样东西都不见了。慎介从深川警察署回家之后才发现这件事。

当慎介详细调查起成美的日常生活用品时，发现她旅行时携带的化妆包、携带用的吹风机以及洗面组等东西全被带走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她外宿一、两天时爱用的LV提包。或许也不见了好几件衣服与鞋子，但是慎介对那些本来就不太清楚所以也无法断定。

另外有件事更是特别明显。那就是以她的名义开户的存折与印鉴也不翼而飞。慎介前几天才确认过，那些应该和慎介的一起放在壁橱的急救箱里才对。

成美带着足够外宿数天的行李与身上全部财产消失踪影——从她这些行动所推断出的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原因不外躲债、躲警察、或是某个陌生男子三者之一。慎介认为第三个原因大概是正确答案。要是有讨债集团或警方在追她，应该老早就追到他们住处来了。

问题在于，就算成美真的与别的男人在一起，那么又为什么要逃走呢？成美与他又没有结婚。如果有了其他喜欢的男人，老实说出来不就得了？自己并不是对女人死缠烂打的男人，这一点成美应该最清楚。

慎介心想，莫非是那个男人在逃亡？至于是要逃离谁的手掌心，这就不得而知了。但假设成美打算要跟着那个男人，她的一切行动就能够理解了。

慎介回想起成美先前决定和他交往时所展现出来的勇敢与坚持。他从自己的人生经验得知，有些人的本质无法只从外在推论。那个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真是让人无法相信——每当有事件发生时，这句台词老是会出现，正好可以用来验证慎介的经验法则。

慎介一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成美，虽然感到有点寂寞，但是失落感也没有太深。与这种情绪相比，慎介反倒更在意成美失踪后将会带来的各种麻烦。最切身的问题就是这间房屋。这间房屋是用成美的名义租的。如果她不在，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当慎介洗完酒杯擦手的时候，吧台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迅速拿起话筒，“你好，这里是‘茗荷’。”

“喂，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江岛低沉的嗓音。

“啊，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

“你走了以后，我立刻拨了电话给汤口律师。知道了开另一辆车的驾驶名字与背景。不过汤口律师千叮咛万嘱咐，要求我一定要谨慎处理。我答应后他才特别告诉我的。”

“啊，真是不好意思。”慎介连忙把便条纸与原子笔拿到身边。他没想到江岛的动作会这么快。

“名字是mù nèi chūn yàn。‘树木’的木加上‘内外’的内。然后是‘春夏’的春。”

“木内春彦……好”

“他是任职于某公司的职员，住址是中央区日本桥滨町……”

慎介用笔记下来的同时，随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开车到那附近。沿着发生车祸的道路北上，便可抵达清洲桥道。再从清洲桥道往西走一段路，就到了日本桥滨町。

“汤口律师大致上只告诉我这些，他也不太赞成你接近木内先生。”江岛说道。“由于车祸事故的状况有点复杂，在责任归属方面与对方起了很大的争执。从对方的立场来看，他认为要不是你先肇事，自己也不会被卷入车祸事件。”

“也对。”慎介认为，如果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大概也会这么主张。

“以后我不会再说你不爱听的话，可是就再说这最后一次吧。你不能老是被往事束缚住。”

“是……我知道了。真不好意思，对你提出了无礼的要求。”

“那就再见啰。”

“再见。”

慎介挂断电话后，下定决心不再和江岛讨论这件事。严格说起来江岛也算是被害人。店里的前员工车祸肇事，势必得处理许多麻烦的事。替员工找律师也是其中一项，还要协助慎介找下一份工作，并且也要为“Sirius”找接替慎介工作的人。除此之外，慎介开的是江岛的车，他必定也被警方传唤好几次。换句话说，江岛自己应该也很想忘记车祸这件事。

慎介慎重地撕下便条纸，放到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这时，慎介感觉玄关的门扉开启了，于是他转过头去，正要开口说欢迎光临时，他顿时张大了嘴，动作停了下来，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女人就站在门边。她今夜穿着一袭绿色洋装。慎介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感觉她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大截，发尾及肩。慎介还记得女人最初是短发造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头发是不可能长到这么长的。

不过的确是那个女人没错。虽然脸蛋看起来略有不同，但那勾魂摄魄的神秘眼神依然不变。

她的唇瓣微动，“……呃。”

慎介回问，“什么？”

“脸色……”她说，“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啊，这样子啊！”慎介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

“你似乎有什么烦恼？”她在高脚椅上坐了下来。肢体动作和先前一样优雅缓慢。当女人有所动作时，慎介无法专心做其他事，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移动。

“我想喝点好喝的酒，今天想要没有甜味的。”她静静地说。

“想试试用琴酒当基酒吗？”慎介问。

“由你决定。”

“我知道了。”

慎介打开冰箱，拿出琴酒酒瓶。接着挑选鸡尾酒杯。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所以没那么担心成美，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女人的缘故。

16

女人似乎很喜欢吉普生。有时凝视了一会儿沉在狭窄鸡尾酒杯底的小洋葱后，喝进漂亮的双唇之中。喝下一口后，她轻闭双眸，仿佛要将味道留在记忆之中。

“客人您总是顺道过来这里吗？”慎介试着提出问题。

女人手拿酒杯仰头望着他。

“看起来像吗？”

“不，我在想您为什么会光临我们店呢？”

“不妨猜猜看。”

“好难的问题。”慎介露齿而笑。“在客人您回去后，大家总是在讨论您的来历。”

“我看起来像个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嘛……”慎介凝视着女人。

女人完全不会害臊，坦然地承受他的目光。

慎介说：“艺人……之类吧。”

她浅浅一笑，放下酒杯。

“你在电视节目上看过我吗？”

“没看过。”

“是吧。”

“可是……”慎介再度看着她的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您。”

“是吗？”

“嗯。”慎介点了点头。

慎介今夜初次有这种感觉。正确说来，与其说在哪里见过她，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和某人很像。当女人初次来到店里，以及第二次来的时候，他都没有这种感觉。慎介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何今晚特别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女人的发型与化妆方式和先前略有不同。慎介从方才就一直思忖着，这女人究竟长得和谁很像，却又不得其解。

“可惜我不是演艺圈的人。”

“这样呀，那我就不知道了，请告诉我答案吧。”

“答案是什么呢？”女人微微偏着头，对慎介投以魅惑的目光。“可以先再给我一杯一样的吗？”

“遵命。”慎介把手伸向女人前面的空酒杯。

女人最后只喝了两杯吉普生就站了起来。慎介这时还是没能成功问出她的来历。

慎介和上次相同，把女人送到了店外。慎介为了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而感到焦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谢谢招待，很好喝唷。”

“谢谢。”

“这间店……”她凝视着慎介的眼睛。“营业到凌晨两点吧？”

“是。”

“嗯……”女人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怎么了吗？”

“那之后还有可以喝酒的店吗？”

“有很多。”

“我比较希望是安静的店。”

“也有很多店很安静。”

“这样子啊。”慎介捉摸不到那女人的想法，只见她打开提包，拿出了口红。接着，她把口红盖打开，抓起慎介的右手。当慎介仍处于错愕的状况时，女人在他的掌心写了几个数字。共有十一个红色数字并列在他的掌上。

女人把口红收回提包，迅速地转身过去，迈步走向电梯。

“那个……”慎介对着她的背影呼喊。

电梯门恰巧在此刻开启。女人走进电梯，面对着他的方向。她直视着他，漾起微微一笑。

电梯门关上之后，女人的身影消失。慎介再次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她，总觉得她长得和某人很像——

慎介回到吧台，为了不引起千都子的注意，他连忙去洗手。他当然也没忘记在洗手前把手掌上的数字先记下来。

慎介一看时钟，发现时间还才不到凌晨十二点。但他觉得下班前的两小时比平常都要来得漫长。慎介就好像期待初次约会的中学生似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一想到自己不知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便露出了苦笑。

关于车祸与成美的事，眼下全都被抛诸脑后。

无视于慎介焦虑的心情，今天最后一名客人离开时，已经快两点二十分了。因为是店里的熟客，千都子也不好意思赶他走。客人一走出店门，慎介立刻脱下酒保用背心。

“辛苦了，今天有点晚呢。”千都子边做回家准备边说。

“妈妈桑，今天我自己回去。”

“哎呀，真难得。你和成美小姐有约吗？”

“嗯，是啊。”慎介用笑容蒙混过去。

“偶尔也要约会一下嘛。”千都子说完，压低嗓门。“那个人又来了呢。”

“那个人是指？”

“就是那个老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客人呀。今天好像穿了绿色洋装。”

“哦……”慎介装出现在才回想起来的样子。“……是这样没错。”

“你好像跟她聊了一会儿，知道她的来历了吗？”

“不知道。”慎介摇了摇头。

“是吗？”千都子不太满意，不过心情立即转变。“那么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你啰。”

“是，辛苦了。”

“晚安。”

慎介确认千都子搭上电梯离开之后，随即就拿起店内电话的听筒，按下刚刚女人写在他手掌上的十一个号码。那是行动电话的号码。

慎介听着手机答铃，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这个号码真的能联络到她吗？电话号码会不会是乱写的呢？接电话的人，会不会是声音跟她不一样的男人呢？这些想法在他脑中反复。

第三遍的铃声响完之后，电话接通了。他咽了一口口水。

对方沉默不语，似乎在等他开口说话。因此慎介压低声音说了声：“你好。”

片刻之后，女人出声说话了，“好慢啊。”

慎介这才放下了心，暗暗地吁了一口气。电话那头的嗓音让人联想到横笛，是那个女人没错。

“不好意思，店里客人迟迟不肯走。”

“你还在店里吗？”

“是，你在哪里呢？”

女人没有回答，说了句“好地方唷”，便吃吃窃笑。慎介认为自己是不是被瞧不起了，他感到焦躁。

“我去接你，请告诉我地方。”

“我再跟你联络，你在那里等一下。”

“可是——”

电话咔嚓一声切断了。慎介盯着话筒，轻轻摇头，挂上话筒。他不明白女人的真正想法。

总之也只能等待了，慎介只留下吧台上的灯，把其他电灯关掉，坐在客人坐的高脚椅上等待。他从上衣内袋掏出SALEM凉烟，叼着一根香烟，点了火。虽然又把已经洗干净的烟灰缸弄脏了，但反正最后洗的人也还是他。

吧台一隅放着客人留下的一本周刊。慎介一边吸着烟，一边迅速地翻阅。这本杂志存在的主要目的是要刺激读者的性欲，而不是让读者得到知识。杂志开头是好几页女性的裸体海报，之后则有好几篇介绍特种营业店家的文章。

慎介阅读标题为“令人大吃一惊的艺人性生活秘技”的文章，看到一半时，抬头看了一下时钟，时间已经过凌晨三点了。

他把电话拿近，拿起话筒，按下重播键。铃声连续响了十一次。

接下来他听到的东西令他感到灰心。不只是对方切断手机电源，或是现在人在手机收不到讯号的地方，话筒的铃声转为语音信箱说明了这个事实。他无可奈何地把话筒挂了回去。

慎介开始觉得或许自己被耍了。他转念一想，那女人会突然告诉他电话号码本来就很奇怪。这个调酒师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不如玩弄他一下好了——慎介完全无法保证女人没有如此企图。

可是，慎介认为如果真是如此，女人应该不会告诉他真正的电话号码。对一般人来说，一旦告诉陌生人真正的电话号码，要是对方变成跟踪狂，那不就麻烦了吗？她认定自己不是那种男人。

慎介再次看起了“令人大吃一惊的艺人性生活秘技”，但完全没把内容读进脑里去，只是机械式地盯着文字看。

慎介合上周刊杂志，从椅子上下来。他觉得对方不会联络他了。既然如此，自己一直待在这里就太蠢了。

他走进洗手间里小便。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方才待在微暗的空间里，他觉得洗手间有种异样的明亮感。因此出现了自己仿佛在做梦的错觉。对！这才是现实。在夜晚的城市里，我孤伶伶的一个人，家里没有人在等我，即使在家里等待，也没有任何人会来。况且自己过去的回忆还暧昧不明。

慎介洗手时顺便洗了把脸。洗手台正上方有一面镜子，镜子上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郁郁寡欢的脸，没有丝毫迈向成功的预感。

慎介不经意地想起自己家里的洗手台。接着，之前体会过的奇妙既视感又随之袭来，跟之前他在自家洗手台前感觉到的相同。这究竟是什么？这种感觉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久，这种感觉又和那时一样，犹如气球泄气般渐渐消失。当感觉彻底消失后，仅残留下冰冷的现实。他对着镜子微微摇了个头，走出了洗手间。

他回到吧台，却没有坐上高脚椅，而是走进里面清洗烟灰缸。虽曾对电话瞥了一眼，却没有拿起话筒，反正对方也不会接。

喝个一杯就回去吧——他改变了心意。

慎介把白兰地、白兰姆酒，加上柑橘酒和柠檬汁混在一起摇晃，然后注入鸡尾酒杯中。喝下之前把杯子举到眼睛的高度，欣赏那琥珀色的光辉。

突然，某个物体映入他的眼帘。

慎介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感受着自己心跳，缓缓扭转上身。

那个女人端坐在店里最深处的座位上。

17

虽然店里的光线昏暗，慎介仍可清楚看见女人对自己露出笑容。

女人一定是趁他去洗手间时偷偷进来的。然后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望着慎介调配鸡尾酒。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凝视了一会儿。慎介找不到话说。

沉默半响之后，女人开口说话了。

“这杯鸡尾酒叫做？”

“Between the sheets。”慎介回答。

“Between the sheets。意思是……床第之间吗？”

“大概吧。”

“也给我一杯吧。”

慎介拿着鸡尾酒杯，缓缓朝女人走近。把酒杯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请用。”

“可以吗？”

“嗯。”

女人把手伸向酒杯，纤细的手指缠绕在酒杯上。她看着慎介，将酒杯拿近唇边。她轻启微笑着的唇瓣，触碰酒杯边缘。

女人喝下一口后，微微闭上双眼，抬起下颚，轻轻蹙眉。慎介看到她恍惚的表情，霎时感觉有电流通过全身。

女人睁开了眼。“好喝。”

慎介略微后退，在墙上寻找开关。他想要把店里的灯打开。

“灯光这样就可以了。”女人说道。

慎介把手放下，看着她。她的口中含着第二口酒。

“你喜欢站着呀？”她说。

慎介在女人对面坐下。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会再打电话给我。”

“打电话比较好吗？”女人反问。

慎介舔了舔嘴唇。

“你不是要去其他间店吗？”

“你想到其他间店去吗？”女人微微偏着头。

女人见到眼前的男人随着她说的话改变表情，似乎感觉很开心。这让慎介想破坏她的从容不迫。然而，虽说被女人玩弄到这种地步，他心里却也感受到快感。

“我可以喝吗？”

“请。”

慎介略微挺身，作势要站起来。但下一秒他却连同鸡尾酒杯抓住女人的手。女人显得有点吃惊。

他把女人的手拉向自己，把酒杯贴近嘴唇。接着，他将杯里还剩下一半以上的酒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也没松开女人的手。

然而，女人的脸上已无狼狈之色。她抬高下颚，抬起胸膛，笑着凝视慎介。她伸出拿着酒杯的右手，姿态仿佛允许属下亲吻手指的女贵族。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知道我的名字要干嘛？”

“我想了解你的事。除了名字以外，也想知道其他的事。你住在哪里，职业是什么？已经结婚了吗？有没有男朋友呢？然后——”慎介更加用力紧握她的手，“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知道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吗？”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慎介继续说。“我只是为了不要在心中称呼你为‘那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轻抬下颚，抬眼看他。

“liú lí zǐ”她说。

“嗯……”

“瑠璃色的瑠璃。青金石的瑠璃。”

瑠璃子，慎介低声沉吟。他的手指瞬间放松，瑠璃子迅速将手抽回。

“请给我鸡尾酒。”她说。

“要喝什么？”

“Between the sheets，和刚才一样的。”她举起酒杯。

“遵命。”慎介站起身来。

当慎介调配鸡尾酒时，女人仍然坐在店内深处的位子上。他一边摇着摇酒器，一边斜眼瞥向她。女人似乎注意到慎介的目光，她翘起双腿，裙子前方的下摆大大地开了一道缝，白皙的大腿露了出来。慎介手上的摇酒器差点掉落在地上。

慎介不知道瑠璃子是否是她的本名。他无法想象以玩弄自己为乐的女人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本名。然而瑠璃子这名字听起来的感觉，与女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完全相符。

慎介将两个鸡尾酒杯放在托盘上，送到女人那里。名为瑠璃子的女人，神情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

“久等了。”他把其中一个酒杯放在她面前。

瑠璃子拿起酒杯，凝视着他的脸喝下了一口鸡尾酒。

“喝起来如何？”

“完美无缺。”

“谢谢。”慎介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正准备伸向自己的酒杯。

女人此时把自己拿着的酒杯递到他的面前。

“你要喝的不是这杯吗？”

慎介看着女人的眼眸。她那双绽放耀眼光辉的眼眸回望着他。眼神里隐含着肉食性猫科动物般的危险光芒。

慎介解读为女人要他像刚才一样把酒喝下。这个女人似乎不讨厌他略微强硬的态度。

他像刚刚那样抓住女人拿着酒杯的右手，接着打算把她的手拉往自己身体的方向。

没想到女人这次却开始抵抗。慎介觉得自己反被她拉了过去，而且力道出乎意料的强劲。

慎介试图将手松开。然而女人却像是早已预料到似的，用她的左手压住他的右手。仿佛是告诉慎介“不准放开”。

瑠璃子就这样抓着他的手，把鸡尾酒杯往自己的唇瓣凑近。对慎介来说，相较于方才的情况，现在的情势可说是完全被逆转了。

鸡尾酒杯几乎空了。女人把酒杯放在桌上，却仍不打算松开慎介的手。

女人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裙摆发出摩擦声。她俯视着慎介，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慎介正打算说点话舒缓气氛而开口时，女人的唇瓣瞬间堵住他的唇。他觉得自己全身僵硬，心脏剧烈跳动。

瑠璃子的舌头撬开他的唇。他张开嘴唇让她进入，随之流进冰冷的液体。慎介喝了下去，是刚才的鸡尾酒。麻痹后脑勺的甘甜从口腔内窜至全身，他顿时感到轻微晕眩。

从嘴唇溢出的酒液淌至下颚，流到了脖子。慎介主动伸出舌头缠绕着她的舌头。双手环绕女人的腰，把手往下探。

女人穿的丝袜以吊袜带固定，所以当他的手一抚摸到大腿内侧，就能够享受赤裸裸的肌肤触感。瑠璃子的肌肤光滑而柔软。

女人的唇瓣总算离开，带有黏性的唾液拉出透明丝线。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唇，凝眸俯视慎介，瞳孔绽放让人生惧的光芒。

瑠璃子蜷曲身体，臀部一点点地往后滑。她的身体维持着这个姿势，再从慎介的膝盖往下滑去，然后再缓缓放低身子。在移动的同时，她的双手也跟着不断抚摸慎介的身体。十只手指犹如奇形怪状的虫不断蠕动。

她把手指放在慎介的裤子皮带上，以魔术师般的流畅动作解开皮带，接着把他的裤子脱掉。

慎介察觉到瑠璃子打算做什么，便挺起腰部。她的唇瓣轻吐出红色的舌头，一边慢慢脱下慎介的裤子与内裤。途中内裤卡在某个地方。

瑠璃子仰头望他，噗哧一笑，她那奇怪的笑声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接着把手指勾在裤头，将裤子从卡住的地方解开。

充分勃起的阳具露出，在她面前生龙活虎地弹了出来。在吧台的微弱光线照射之下，阳具膨胀的前端散发迷蒙的光芒。

女人伸出右手，以五只手指轻柔地握住。慎介浑身发颤，起了鸡皮疙瘩。

瑠璃子嘴唇微张，把脸凑近慎介的两腿之间。当舌头碰触到最敏感的部位时，慎介感觉有一道电流通过背脊。

女人的柔软唇瓣缓慢地包覆敏感部位。慎介的快感如浪涛般上下起伏，支配着他全身的神经。慎介以双手轻轻捧住她的头，仰头望着天花板，犹如一条缺氧的鱼般张嘴喘气。

慎介完全不晓得时间到底过了多久，正当他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忍耐时，她的嘴唇忽然离开。慎介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湿润的两腿间变得冰冷。

瑠璃子起身俯视着慎介，把手伸进自己裙内。接着一个轻轻地摆腰，内裤便顺势滑了下来。吊袜带真是方便呢——慎介想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嘴巴却动不了。

瑠璃子将内裤绕过高跟鞋脱掉，与刚才相同跨坐到慎介身体上。但她没有立即将身体交给他，她先把阳具放进自己体内，才缓缓地沉下腰部。慎介这时知道她那里已经十分湿润。

两人的性器官紧紧结合之后，瑠璃子摆动腰部，不久之后整个身躯也随之摆动。慎介挺着下半身予以回应。原本稍微沉静下来的快感漩涡，刹时笼罩慎介全身。他将力量注入腿部，拼命按捺住即将射精的冲动。

瑠璃子的动作转为激烈。呼吸零乱，温热的气息吐在慎介的脸上。甘甜香味的气息使他的性欲越渐高昂。

她将身体往后弓起，抓住自己的头发。接着将两手探入发丝之间，盯视着慎介的脸。

几秒过后，慎介见到无法置信的景象。瑠璃子的手离开头发的瞬间，长发唰地垂落到她的肩膀上。刚才她的头发长度明明才勉强及肩而已。

暗藏的机关立刻真相大白了。她的右手握着一绺黑发似的物体。原来她戴的是女用假发。

为何她要特地藏住长发呢？慎介脑海里掠过这个疑问。不过这个疑问也只是一闪即逝。一波接着一波涌上的快感浪潮，将慎介所有思绪横扫一空。

片刻过后，他感觉到无与伦比的高潮袭来，不由自主发出呻吟。全身上下剧烈摆动，将所有的欲望朝她的下体顶了进去。

意识瞬间混浊的感觉，在慎介全身奔驰，他射精了。他感觉到大量的精液进入女人体内。瑠璃子闭着双眼，弓起身躯。

慎介等着射精结束，她抬起头，俯视着慎介的脸。此时他又觉得这名女性长得和某人很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究竟是谁。

瑠璃子迅速拉回身体。慎介却全身倦怠乏力。身体不想马上动作。不过这是舒服的懒倦感。

她一离开慎介的身体，就顺手拿起自己的提包，把方才脱下的女性用假发塞进提包里面。

所以那也是假发啰——慎介回想起她初次到店里来时的情景。她的头发短到完全可以看到耳朵。接着下一次来时候的发型，也比最初来的时候稍微长了一些。

真是奇怪的女人，头发竟然变长了。

瑠璃子在他思考这些事时拾起内裤，然后绕过高跟鞋穿了上去。慎介看到以后也连忙拉起自己的内裤和裤子。

瑠璃子穿好内裤，把头发盘了上去。她真正的头发，长度到背部中央。

“再见。”她说完之后朝玄关走去。

“啊，等一下。”慎介叫住她。“再待一会儿吧。”

她转过头来，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啊，对了。我还没付鸡尾酒的钱。”她打开提包，从里面的钱包拿出一张一万元的钞票放在吧台上。“那么，晚安啰。”

慎介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跑到她的身旁。她却伸出右手制止他。

“晚安。”她又说了一次，随即消失在门后。

慎介没办法追上去。他的双腿简直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动弹不得。她的气息完全消失后，他跌坐到椅子上。

方才发生的事有如做梦一般。莫非自己不经意地睡着了？那个叫做瑠璃子的女人实际上根本没有出现？但是他的下半身仍残留做爱之后的感觉，这正是刚才发生的事并非梦境的佐证。况且桌子上放着两个鸡尾酒杯，其中一杯还没喝过。

他把两只鸡尾酒杯放在托盘上，拿到吧台。身体仍然火热，头脑模糊不清。

慎介把店里收拾完毕之后，走出了店门。正当他要关上门的时候，他大吃一惊，有一支手机挂在门把上。

慎介伸手拿起手机。手指尖颤抖不已。

为什么这里会有手机——

他把脸靠近手机，屏气凝神的注视着。

手机散发出那个女人的气味。

18

门铃声响起时，慎介人还在被窝里。即便是平日，他也是睡到下午。更何况今天是店里休息的星期六，而且昨晚有客人过了营业时间还不离开，打烊的时间将近凌晨四点。他也没设定平日总是会设定的闹钟，如果没有人吵他，大概会睡到将近黄昏的时间。

门铃声响个不停。慎介虽然想置之不理，最后还是起床了。因为他很了解自己的性格，之后他必定会对是谁按的电铃耿耿于怀。

他拿起对讲机的话筒，“是谁？”质问声非常冷淡。

“啊……雨村先生，好久不见了。我是西麻布署的小塚。”话筒那端传来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很响亮。慎介记得自己听过这声音，脑海里浮现出瘦削的脸庞与锐利的眼神。

“小塚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开门吗？”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还认得自己，所以用字遣词突然亲切起来。

“啊，好。”

慎介心想，到底会是什么事呢？霎时他想到或许与成美有关。她发生什么事了吗？不过他随即否定，之前自己是向深川警局通报成美失踪，这件事应该与西麻布警局无关。

开门之前，慎介从门上的窥孔偷觑了外面一下，只看见肩膀宽阔的小塚刑警一个人。似乎没见到另一名先前与他一同前来的年轻刑警。

门锁开启了，门一打开之后，便见到小塚亲切地露齿而笑。

“哎呀，你好。很抱歉打扰到你休息。”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算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之前那件事，有一些令人在意的地方。所以我想来问问你。”

“之前那件事情是指……”

“岸中的事。”刑警说完，指了一下慎介的头。“你的伤全都好了吗？绷带似乎都拆掉了。”

“算是吧。”慎介回答。“那个人怎么了吗？”

慎介一直对自己该怎么称呼岸中玲二感到很困扰。虽然把攻击自己的人叫做“岸中先生”很奇怪，可是对方又是那场车祸的受害者家属。

“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到里面谈。”刑警抚摸着下巴。

“啊，这样啊。那么请进。”

“你太太，不对，是你女友吧。她不在吗？”刑警一边脱鞋，一边张望着屋内。

“嗯，”慎介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目前刚好不在。”

“啊，这样子啊。”小塚没有询问她不在的原因，大概也是不怎么关心吧。

慎介请他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然后把水倒进咖啡机，从冰箱拿出装着巴西产咖啡粉的罐子。

“咖啡可以吗？”慎介一边装滤纸一边问。

“不用那么费心了。”

“是我自己想喝。刚起床头脑不清楚。”

慎介暗暗讽刺自己被铃声吵醒的这件事，但刑警却全然没有反应。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我想，怎么说那个案件也算解决了吧。”慎介问道。

“我们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我们也很忙，想早点摆脱那个莫名其妙的案件，这是我们的真心话。”

“所以是有事让你们无法结案啰？”

“就是这么回事。”小塚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慎介以为他要拿出警察手册，但他拿的却是香烟。“我可以抽吗？”

“请。”慎介把放在流理台上的烟灰缸摆到刑警面前。

“那个案件发生之后，听说你有轻微的记忆障碍，之后怎么样了呢？全部的事都想起来了吗？”刑警叼着香烟，边点火边问。

“没有，还说不上全部都想起来了，有很多事还是记不清楚。”

“这样啊。头部被殴打的后遗症竟然这么严重。”刑警点头表示理解，吐了一口烟。“那么关于岸中的记忆呢？你说在遭到攻击的当天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在那一天之前，你从来都没见过他吗？”

“就我记得的部分没有。”

“是吗。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毫无改变吗？”刑警点了点头，然后又吸了一口烟。“那天晚上，你说你和岸中稍微聊了一下，是聊到有关酒的话题没错吧？”

“聊到爱尔兰奶油威士忌。”

“还有说到什么吗？”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吧。他稍微问了一下我的工作。问我有没有不开心的事情，如果有的话该怎么调整情绪之类的。”

“他没有提到自己的事吗？好比说住的房子，平时常去的地方等等。”

“对方几乎没提到自己的事。只说了蜜月旅行去夏威夷，在回程的飞机上喝了爱尔兰奶油威士忌而已。”

慎介从餐具橱拿出两个马克杯，排在咖啡机旁。咖啡机冒出蒸腾的热气。深棕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滴进咖啡壶中。

“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还来问这件事？”慎介的声音隐含些许焦躁。

刑警伴随着烟雾叹了一口气。再次把手伸进上衣口袋，这次不是拿出香烟，而是一个小塑胶袋，塑胶袋内放着一把钥匙。

“我正在烦恼这玩意儿。”

“这是什么钥匙？”慎介把手伸向塑胶袋。但在他碰到塑胶袋前，刑警就迅速地拿了起来。

“这是岸中带在身上的钥匙。当初发现尸体时，钥匙放在他的裤袋里。”

“那是他家里的钥匙吧。”

“正确来说。一共有两把钥匙。一把就如你所说是他家的钥匙。可是，这把钥匙却不知道是哪里的，你曾经看过吗？”

“请让我看一下。”

慎介伸出手之后，小塚连同塑胶袋把钥匙放在他的手掌上。

那枝黄铜色钥匙已经有点褪色。不过打磨一下或许会发出金色光芒。钥匙前部分呈现扁长方形，表面有数个凸起。

“看起来不像仓库或汽车的钥匙。”

“我们也曾经猜过，或许可能是他工作室的钥匙，不过那里却没有相符的锁头。这一定是哪个地方的门钥。而且只有高级独栋房屋或大楼会使用。”

“和我家的钥匙完全不同呢。”慎介把钥匙归还刑警。

“我知道。”小塚咧嘴一笑，把钥匙收回口袋。“我刚刚在按门铃前就确认过了。”

慎介撇了撇嘴。

“你来这里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算是吧。”

“那个人身上有什么钥匙都无所谓吧？法律又没规定不能带着自己家以外的钥匙。”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可是这个案件却不能这么看。”

“因为他是自杀的吗？”

小塚刑警没有回答，偏着头露出意味深远的笑容。慎介知道刑警在想些什么。

“你认为他不是自杀的吗？”慎介问道。他自己也感到有点吃惊。

刑警把烟蒂抖落在烟灰缸中，另一手抓了抓脸颊。

“状况明显看来是自杀。也可以说，几乎没有其他证据能否定这个结论。所以中央没派搜查人员过来，也没设置搜查总部，我们局的局长也不怎么关心。”

“可是你却不这么认为，你认为他不是自杀。”慎介指着刑警的鼻子说。

“让我这么回答吧。我认为这不是一桩单纯的自杀案件。”

“嘿。自杀还分单纯和复杂的案件啊，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慎介起身把咖啡分别倒进两个马克杯里。“你要牛奶或砂糖吗？”

“不用。”

慎介拿着两个马克杯回到桌前。将其中一个放到刑警面前。

“不好意思，”小塚把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喝了一口咖啡。“好喝，不愧是你的本业。”

“我是调酒师，不是专门泡咖啡的。任何人只要有咖啡机，都可以泡出一样的东西。”

“不论做任何事都需要用心。嗯，咖啡真的很香。”刑警犹如品酒师般在鼻下微微转动马克杯。

“欸，小塚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能透漏一点吗？如果我知道了什么也可以帮忙啊。”

刑警听完慎介的话只是耸了耸肩。

“即使我想告诉你，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案件资讯我也莫可奈何。”大概咖啡很好喝，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呼地舒了口气，视线落在慎介身上。“我跟你说过发现岸中尸体的地方在哪里吗？”

“在江东区木场，”慎介回答。“一个叫Sunny house的地方吧。”

“你记得还真清楚。”

“不经意就回想起来了。”

慎介不能说出自己曾去过那里。

“岸中似乎有三个月左右没住在那栋公寓里。”

“这样子啊，那么他又是住在哪里呢？”

“至于这一点就不清楚了。不过他确实是住在别的地方。邮件与报纸已经多到塞不进信箱，那里的管理员有好几次还把塞不进信箱的邮件与报纸，堆放到他住处前面。亲戚与朋友打电话给他也多半没有人接。水电与瓦斯的用量在他死前的三个月期间也大幅减少。冰箱里几乎是空的，而且里面放的东西都老早超过保存期限了。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不在，管理员有时还会看见他。”

“所以，刚刚的钥匙是……”

“岸中另一个住处的钥匙，应该可以这么推测吧。但是这样一来，就非得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不可。要是不弄清楚，就会有案件还没结案的感觉。可是一个个问过与案件有关的人之后，却没人对那个地点有头绪。因此，我会来找你这家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吧。”

不知不觉之间，小塚对慎介的称呼，从“你”变成了“你这家伙”，但慎介并不在意。

“一个男人除了自己家之外，还会住在哪里……”

“外面的女人那里吧。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小塚点了第二根香烟。“不过你想想看，如果他在外面有女人，有可能还想报老婆一年前被车撞死的仇恨吗？”

慎介认为他的推论很合逻辑，于是陷入了沉默。

“即使如此……”小塚嘟起嘴唇，口中吐出白色烟雾。“岸中那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女人出入。”

原本打算喝马克杯里咖啡的慎介，抬起了头。

“也就是说？”

“岸中家隔壁住了另一家人。”小塚慎重其事地娓娓道来。“房子只有2DK，空间相当狭小。独生子高中二年级了，是一个热衷摇滚乐与摩托车的普通孩子。最近那家人的儿子说出一件离奇的事。那孩子说，某天过了凌晨十二点回到家的时候，他曾经看见有女人从岸中家离开。”

“嗯，”慎介点了点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太太因为车祸过世，偶尔也可能会有这种事啊。”

慎介思索每天被丢进信箱里的色情广告。广告上写着——让我们介绍适合的女人给您，旅馆、公寓、大厦，不论任何地方都可以到府服务，不论要换几次都OK。岸中玲二为了排遣失去老婆的寂寞，打了广告单上印着的电话号码，应该可以这么解释才对。

“当然，如果只是有女人进出他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没有犯法，只要是健康的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他目击那件事的日子。”

“哪一天？”

“在发现岸中尸体的前一天晚上。”

“咦？”慎介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前一天晚上，可是，那个人在那时候应该已经……”

“是啊，”小塚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岸中应该已经死了。”

“所以那个女人看见尸体啰？”

“应该是吧。可是她却没报警。我们当时是为了调查岸中攻击你的案件，因此才会发现他的尸体。”

“为什么那个女人不报警呢……”慎介低喃。

小塚扭曲嘴角笑了出来。

“看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认为岸中只是单纯自杀而已了吧？”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岸中没那么亲昵，不想被卷入麻烦事，所以才没报警？”

“不可能。”刑警肯定地说。

“你想想看。你认为那个女人和岸中有什么关系？是卖春的女人吗？如果是这样，那又是谁叫的？从推测的死亡时间来看，岸中那天晚上应该已经死了。尸体不会打电话叫妓女吧？如果不是妓女，又没有人约她，她却在深夜时分自行到岸中家去，只能推断她与岸中的关系相当亲密。”

“是没错……”小塚说的话很合逻辑。

“要是那个高中生更早说出这些证言，案件就不会那么简单以自杀结案。事到如今才说出那些话，情况真的变得很难处理。”刑警轻轻咋舌。

“警方之前没有向邻居打听吗？”

“早就打听过啦，不可能不去吧。可是，那家人的儿子先前一直都没提那些，况且还是为了个无聊的理由。”小塚狠狠地说道。

“那个无聊的理由是什么？”

“你不要知道比较好，知道的话大概会后悔。”刑警看了一眼手表后起身。“我待太久了。毕竟出现了好几个叫人措手不及的问题，不小心就发起牢骚，你最好还是忘记吧。”

慎介追向往玄关走去的小塚。

“不好意思。告诉我一件事就好。”

“要看是什么问题，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回答。”小塚一边穿着皮鞋说。

“岸中那个人没对木内春彦先生做出什么事吗？”

“木内？”小塚露出意外的表情。

“木内春彦先生。在那场车祸事件里和我一起肇事的人，导致岸中美菜绘小姐死亡的其中一名肇事者。”

警察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木内春彦这个人。调查慎介遭攻击事件时，照理说会详细地调查一年前的事故。

“木内先生啊？”小塚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长叹了一口气。“那个人是个奇特的人。”

“奇特的人？”

“其实我们也见不太到他，稍微遇到点阻碍。他本人说岸中玲二完全没主动和他接触，所以我们也只好认定他与你遭到攻击的案件无关。”

慎介总觉得小塚的说法暧昧不明，或许他已从木内这个人身上嗅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他心想，大概小塚不想再继续泄漏任何情报。“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小塚说完之后便从慎介住处离开。

19

下午三点过后，慎介跨上脚踏车出外用餐。他骑到门前仲町一家自己时常光顾的天丼屋吃迟来的午餐。他还是第一次独自到这间店来，因为他以前总是和成美一起去。

离开天丼屋之后，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便把双手分别插进斜纹棉裤两侧的口袋。两只手分别握住东西。一拔出手，两手都抓着手机。左手是黑色的，右手则是银色的。他把银色的放回口袋。

黑色手机是慎介的手机。他要用这支手机试拨成美的电话，不过他猜想电话九成九不会接通。

他料中了。听到的是一如往常语音信箱留言说明，说明对方目前在无法接听的地方，或是对方关掉手机电源。慎介立即挂断电话，接着当场便删除手机里记录的成美电话号码。

慎介感觉有些落寞，不过也仅只如此。他对这件事下定决心之后，心里也感到愉快，决定以后不再思考成美的事。

然后慎介把黑色手机放入裤袋，再从右边裤袋掏出银色手机。这当然不是他的手机。

这支手机是几天前自称瑠璃子的女人留下来的。那天晚上慎介把她的手机带回来，等待手机铃响直到天亮。他不认为是瑠璃子不留神忘记带走，而解释成是她留下了联络方式。

不过，从那天至今他过了好几天，手机却从来没有响过，她本人也没到店里去。但慎介依然相信那支手机是与她保持联络的唯一方式，所以他昨天到便利商店购买充电器，好让那支手机维持能随时通话的状态。如果手机电池没电，就会切断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联络方式。

慎介一回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下体至今还会有疼痛感，而且几乎又要勃起。慎介不禁陷入幻想，想象她以嘴对嘴方式喂他喝下的鸡尾酒，那味道在口中扩散，身体逐渐发热。瑠璃子柔软的嘴唇、光滑的肌肤，以及进入她体内的快感，这些回忆犹如篆刻般深深地刻入慎介的身体。

慎介想见瑠璃子。他殷切地期盼着，可是却没有其他方法。

她留下的手机，只记录了一组电话号码。但即便拨打这个号码，也不知能不能找得到她。

慎介操作手机找出了那组号码，然后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近耳朵。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铃声响起，响了第三次、四次，第五次响到一半，似乎接通了。“您好……让您特地打来真是抱歉，现在我无法接听。请在哔一声后留下您的姓名、联络事项与电话号码，之后我再回电给您。”

慎介在听到哔声前就切断了通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语音信箱的应答语。从知道手机里记录的那组电话号码时起，他就立刻拨过了。之后不论打几次，总是转到这个语音信箱的应答语。

实际上，在慎介第二次拨打时，他曾经留言：“我是‘茗荷’的雨村，请与我联络。”虽然不知道她记不记得“雨村”这个姓氏，但只要听到“茗荷”就应该会知道是谁。

问题在于瑠璃子究竟听了他的留言没有。因为慎介听到的语音信箱应答语，似乎不是瑠璃子的声音。慎介对于自己的听力颇具自信，如果是同一个人他绝对会听得出来。

纪录的电话号码大概是另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如果是这样的话，收到陌生男子的留言，电话号码的主人应该会感到害怕吧。这么一想，打第三次时起他就再也没留言了。

可是为什么老是无人接听呢——

这件事情也很让人匪夷所思。对于慎介来说，即使接听电话的人不是瑠璃子也无妨。因为那支手机记录起来的号码，号码的主人一定认识瑠璃子。虽然或多或少会让对方起疑，但随便编个理由，应该就能问出瑠璃子的联络方式。

然而，对方不接电话慎介就束手无策了。

慎介把电话放回裤袋里，跨上了脚踏车，往自己住的大楼方向踩下脚踏板。

在他骑车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虽然已经接近自己的住处，他也没有减慢脚踏车的速度，就这样笔直前进。不久之后，他抵达葛西桥道，交通号志灯亮起红灯。这是他第一次刹车停了下来。

他趁着等待红绿灯时拿出皮夹，皮夹里放了一张便条纸。

木内春彦 中央区日本桥滨町2—×Garden Palace505

这是前几天江岛告知慎介木内春彦的联络方式时，他随手写在便条纸上的字。

他并没有打算要与木内见面。纯粹是一时兴起，想看看木内住在什么地方。去岸中住的地方也是一样，当慎介对某人感到在意时，便会想去看看那个人的住处。这或许是一种怪癖，他总觉得见到对方的住处，应该就可以了解对方是个怎样的人，当然这不过只是他自己这么“觉得”罢了。

当慎介知道车祸与两辆车有关时，有一件事令他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岸中玲二只攻击他呢？如果是要为老婆复仇，照理应该也会向木内报复才对。难道岸中认为他是那场车祸直接肇事者，所以要负起全部的责任吗？

再加上他很在意小塚说的话。小塚说木内很“奇特”，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交通号志转成绿灯之后，他再度骑起脚踏车，穿越葛西桥道，笔直地朝北方前进。虽然经过好几个红绿灯，即使是红灯他也直接闯过去，幸好没有车子冲过来。

在清洲桥道左转往西前进。跨过清洲桥，再越过新大桥道，就是日本桥滨町二丁目了。

Garden Palace建在滨町公园正前方，整栋建筑差不多有七层楼高，这栋大楼的外墙有种金属的质感，隔着滨町公园可以看见位于对面的明治座剧场。

慎介将脚踏车停放在路上，走进大楼。进去之后右侧是管理员室，左侧则有一扇自动玻璃门。玻璃门对面则是会让人误以为是饭店大厅的门廊。

管理员室有一名身着制服的白发男人，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因为感觉到有人的视线盯着他看而抬起了头。

慎介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走了进去。进到大楼内，看到某个角落邮箱并排着，位置正好是周围看不到的死角。

他找到号码是五〇五的信箱。信箱上没有名牌。

慎介偷偷地用手指伸进投递口。今天的早报还没取走，邮件放在早报上，手稍微伸进去似乎就拿得到。

他确认没有被任何人看到后，把手指深深伸进投递口内。当指尖碰触到邮件，他以食指和中指夹住，小心翼翼地将邮件抽了出来。

收获是二封白色信封的信件以及三张明信片。慎介匆匆看遍一轮，所有的明信片都是DM。只不过内容令人目瞪口呆。全都是高级的男装店或饰品店寄来的，尽是些不会寄到慎介邮箱里的明信片。

慎介看到二封信封的寄件人栏后，不由得大吃一惊。两封信上写的都是银座知名俱乐部名称，是每个在银座工作的人一定知道的超高级俱乐部。

里面大概是付款通知单。由于是寄到自宅，多半不是招待客人才去那里。慎介透过光线想窥看信件内容，但果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江岛说木内春彦只不过是个小职员。这种不景气的时代，居然有普通上班族能在高级的店家购物，并且在高级俱乐部进出，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当然，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如果只因为对方是个上班族，就断定对方的经济情况不佳，这样未免也太过轻率。然而，木内春彦一年多之前才引发死亡车祸。按照常理，他在公司里的立场应该不太妙才对。

由于在这里待太久管理人可能会起疑，于是慎介把邮件放回原处，走回玄关。管理员室的门开着，管理员正好走出来。这个满头白发的男人手拿着扫帚和畚箕，他瞥了慎介一眼，大概是误解慎介的身份，还说了声“辛苦了”。

到了晚上，慎介拨了一通电话，打给之前在“Sirius”的同事冈部义幸。

“真难得呢。”冈部知道是慎介打电话来后诧异地说。

“我有事拜托你。”

慎介说完，顿时陷入沉默。冈部摆明了抱有戒心。他从以前开始就是个沉默寡言、观察力过人，第六感敏锐的男人。

“如果是很棘手的事情就饶了我吧！”冈部说。讨厌的事情就会清楚说出来，也是这个男人的特征。

“抱歉，可能真的有点棘手。”慎介老实地说。

冈部在电话的另一端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先听听看，怎么了？”

“你以前说过你认识在‘水镜’工作的人吧。”

“‘水镜’？啊，有是有……”

“水镜”是寄付款通知单给木内春彦的两家店之一。

“记得你说他是负责舞台工作的人吧？”

“没错，有什么事吗？”

“可以介绍那个人给我吗？”

冈部再度沉默以对。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过了一会儿，冈部以低沉的声音说。“你有什么阴谋？”

“我哪有什么阴谋呀？”慎介的声音含着笑意。

“不，最近的你很奇怪。不但质问由佳小姐一些怪问题，又去为难江岛先生。”

看来在吧台工作的冈部，把慎介在“Sirius”的各种打探行为尽收眼底。他果然是个精明的男人。

“这是有原因的。”慎介说。“我想你从江岛先生那里听说过了。自从发生那件事情以来，我大脑的记忆有点奇怪。我想靠自己的力量弄清楚，所以才会到处问不同的人事情。”

“这点我知道，我也明白你的想法。可是江岛先生跟我说，叫我不要理会你，现在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安定，不能随便刺激你。”

“如果照这样下去，精神状态一辈子也安定不下来。喂，拜托你。帮帮我啦。”

冈部又闭上了嘴，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吭声，他的低声呻吟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为什么希望我介绍‘水镜’的服务生给你呢？”冈部问。

“想打听某个时常光顾那间店的客人。”

冈部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雨村，你也是知道的吧。以酒吧维生的人，不能随意泄漏客人的资讯，即便是同业也一样。”

“所以我也只能千拜托万拜托了。只要你帮我介绍，我会好好向那个人说明，不会造成你的麻烦。”

“有可能吗？看看最近的你就知道了，你绝对会把对方惹毛的，绝对会。”

“没问题的，我保证。”

“这种话不可靠。”冈部清楚宣告。

这次轮到慎介陷入沉默。他思忖着如何能说服冈部。

“喂！”他说，“拜托啦。”

“不要再勉强我了。”

“我也曾经为你勉强过自己呀。”

这句话似乎效果不小。冈部顿时语塞。

冈部也明白慎介指的是哪件事。数年前，冈部身上背了大笔负债，为了偿债，他盗卖“Sirius”采购的酒，只有慎介发觉这件事。慎介为了不让这件事露馅，协助他篡改估价单和账簿之后，劝冈部与江岛商量负债的事。成果便是冈部高利贷方面的负债解决了，而且盗卖这件事也没被揭穿。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慎介随即否定。“我也不想去挖出那些陈年往事。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可是真的拼了老命。”

冈部又低声呻吟。

“我知道了啦。”他放弃了。“我会试试看。”

“不好意思。”

“只不过，我拒绝替你介绍，我会帮你问，这样比较不会被怀疑，可以吧？”

“可以，也只能这么做了。”已经无法再继续勉强冈部。

慎介说他想了解木内春彦这名顾客，在哪间公司上班、从事什么职务、通常和谁到店里去、最近的样子奇不奇怪。只要能问出任何和木内有关的事，不论什么事情都可以。

冈部表示自己虽然不太愿意，仍会努力试试，然后挂断了电话。

在那天夜里，冈部就回拨电话给慎介。星期六也是“水镜”的休息日，比较容易逮个正着。

“木内这名客人确实时常到‘水镜’去，频繁的时候是一周二、三次，通常是一周一次。”冈部的口吻比刚才柔和，慎介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冈部接着说。“老实说，我问他认不认识木内这个客人时，没想到他轻易地就告诉我很多事情。看样子，那名叫做木内的人，算是个相当奇特的客人，在银座好几间店都小有名气。”

“是个怪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他的真面目不为人知，先说知道的部分好了。首先，他任职的公司是帝都建设，职位不明。年龄大约三十岁上下，所以应该是一般职员。多半独自一人去喝酒，不过，偶尔也会带朋友去，这时候也都是木内付账。”

“所以他并不是去招待客人啰。”

“没错。一个晚上账单超过二十万元也是稀松平常。”

“那钱从哪来呢？”

“帝都建设也不是大公司，即便薪水再优渥，一晚花二十万元谈何容易？然而他账单却从未迟缴过。所以对于酒店来说，他可说是一名贵客。”

慎介心想这也是当然的，如果有这种客人光顾“茗荷”，妈妈桑千都子大概会喜极而泣吧。

“不过听说他们也是忧喜参半。当那个叫做木内的客人前来时，之前是常客的帝都建设高级干部，顿时全都不见踪影，导致店内大大亏损。”

“他们是因为不想到一般职员也去的店里喝酒吗？”

“店家也只能这么解释了吧，只不过似乎没人接受。”

“嗯。”慎介愈听愈觉得奇怪。“木内从何时开始到‘水镜’去的呢？”

“听说是在半年前左右。”

车祸毕竟都经过一年多了。尽管如此，引发死亡车祸的人，有办法这样花天酒地吗？

“他本人有提及自己可以这么挥霍的原因吗？”

“这部分好像没提到。有好几次酒店小姐都开玩笑似地问他哪来的钱花天酒地，结果听说他很不高兴地说：‘这和你们无关。’”

慎介发出了不知该说什么的哀鸣。他完全搞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问出来的就只有这些了。我跟你讲白一点，因为木内是很特殊的客人，对方才当成笑话说给我听，你别再拜托我同样的事了。”冈部说道。此时从声音听起来感觉他有点发火。

20

隔天是星期日，慎介骑着脚踏车再度前往木内春彦居住的大楼。

他下了一个决心，不只是单纯调查木内而已，他今天要试着跟本人见上一面。

昨晚从冈部那里得到的情报在脑里盘旋。就导致岸中美菜绘死亡这一点，木内明明与慎介同罪，但他却没为这件事所苦，过着和慎介完全两样的奢靡生活，为什么他可以这样呢？慎介想知道内情，他对岸中玲二完全没对木内动手感到不平衡。他能理解岸中想为妻子报仇的心情，却无法接受对方只把怨恨发泄在他身上。

总之，慎介认为自己必须和木内谈谈车祸的事。虽然江岛叫他不要接近木内，但就这么置之不理，他实在无法接受。

慎介抵达滨町公园，将脚踏车放在跟昨天同样的地方，走进大楼。管理员正好在玄关前用绳子捆绑旧纸箱，大概要拿去回收吧。

他站在自动玻璃门前，看着安装在墙壁上的门铃对讲机，上面并排着有如以前电子计算机上的按键。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按下五、〇、五。显示面板上出现这几个数字。接着，他将手指伸向呼叫钮。

慎介假想着对方回应时的情形，在脑中反复背诵问候语。被对方当做可疑人物也无可奈何，但起码得让对方不对自己抱持敌意。

门铃对讲机上的扩音器毫无回应。慎介尝试着再按了一次，结果依旧相同。

“你有事找木内先生吗？”身后传来声音。管理员站在慎介背后。

是，慎介回答。

“大概不在家吧。那个人大半都不在家里。”

“这样吗？”

“经常有包裹寄过来，但是星期六、日多半都会先寄放在我那里。可是平日看他却又游手好闲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啦。”

真是个长舌的管理员，大概是太无聊了吧。

“木内先生住在这栋大楼很久了吗？”

“不、不太久。差不多一年多一点吧。”

一年多以前——换句话说，是在车祸过后没多久。

“他自己一个人住吗？”

“我记得是。起初听说是新婚夫妻要住，结果只有一个人，然后就一直住到现在了。”

“新婚夫妻？本来预定要结婚吗？”

“好像不是吧，我也不甚清楚。”管理员歪着头走进管理员室。

慎介骑着脚踏车离开木内住的大楼。虽然对见不到木内本人很失望，另一方面也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与他见面。木内这一号人物身上有太多让人费解之处，这些与之前的车祸是否无关还不清楚。不过，慎介根本不认为那场死亡车祸对他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多少收集到一些有关木内的情报。

在他行径清洲桥道的当头，他想到另一件事。慎介在脑中反刍着小塚刑警说过的话。有好几个地方都让他感到介意。

慎介一口气骑到木场，看到一间熟悉的加油站，加油站背面便是岸中居住的公寓。

他把脚踏车停在暗黄色建筑物前。位置、外观、年份——全都跟木内的大楼大相径庭。在受害者方面，夫妇二人都已经不在世上，肇事者却过着奢靡的生活。慎介自己虽是另一个加害人，对于这个事实也感到复杂与矛盾。

和之前来的时候相同，管理员室今天也没有人在。这里和Garden Palace不同，而且也没有电梯。

他爬楼梯来到二楼，二〇二室是岸中的房间，慎介先在稍远的距离眺望那间房子，看起来不像有人住在里面。不晓得里面的东西做了什么处理，但大概尚未出租吧。

慎介走到二〇二室前，然后转头看看两边的邻居。据小塚所说，住在岸中房间隔壁的高中生目击到有女人从岸中家离开。所谓的隔壁，到底是哪一边呢，从楼梯的方向看去，是二〇二室后面的二〇一室呢？抑或是前面的二〇三室呢？

他首先站在二〇三室前面。上面没有挂门牌。

正当慎介要按下门铃时，他的背后传来声音。二〇一号室的门打开了。差点就按下门铃的慎介连忙把手抽了回去。

一名身着丧服的女性从二〇一室走了出来，年龄约莫是四十五岁左右。

“老公，再不快一点要迟到了。”她朝着房里大喊。

一个应该是她丈夫的肥胖男子从二〇一室里出现。他也身穿黑色丧服，领带也是黑色的。脖子后方有一大坨肥肉。

“喂，纯一，门就交给你锁啰。”男人说。二〇一室随之传出回答声，虽然听不清楚内容如何，不过确实是过了变声期少年的声音。

那对身穿丧服的夫妇向慎介点头行礼之后，从他身旁经过，朝楼梯口走去。

在看不见夫妇的身影后，慎介移动至二〇一室前面。那里挂着门牌，上面写着堀田。

慎介按下门铃。他已经决定好对方应门时该如何应对。

数秒之后，门扉开启了，少年的脸从门缝后方露了出来。他看上去个性刚强，大概是高中二年级左右的青年吧。慎介确信自己遇到了想见的人。

“你是堀田纯一同学吧？”慎介把刚才听到的名字与门牌上的姓氏组合起来后问道。

少年以狐疑的眼神瞥了慎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是我没错。”

“关于先前的那件事，我想要问得稍微详细一些。就是你说你在发现隔壁岸中先生尸体之前，目击到女人的那件事。”

少年听到慎介的话后，表情明显大变，脸上唰地失去血色，脸颊僵硬了起来。

“关于那件事情，我应该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吧。”他转过脸说。

“我想再问一次。再一次就好。以后不会再问了。”

慎介刻意使用让少年误认他是刑警的说词。万一最后无计可施，还可以使用谎称自己是刑警的这个手段，不过考虑到未来有可能会被揭穿，还是尽可能地以不清楚说明身份的方式提出问题。

“反正你们又不相信最关键的部分。”少年说。

“咦，哪个部分？”

少年没有回答，就这样把脸转到一旁，侧脸上显露出这个年龄特有的叛逆。

“根据你的说法……”慎介说。“当你在晚上回家的时候，你看到一名女性从岸中房间走出来。你确定是从房间走出来吗？你看到她打开门出来的那一瞬间吗？”

少年咬着拇指的指甲，似乎不太想回答。

“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那就表示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嘛。”慎介稍微使用了激将法。

少年直盯着拇指指尖，不假思索地说。“门打开了啊……然后……就出来了。”

“女人出来了吗？”

少年不耐烦地微微点头，看都不看慎介一眼。

“所以那个女人应该也看到你了吧？”

“没看到啦。”

“为什么？”

“隔壁的门打开时，我在那个地方。”少年说完，指着慎介站着的地方。“我正在找钥匙，门就忽然打开了。然后那个女人走了出来，但是没有看我这边，很快就往楼梯口方向迅速走掉了。”

慎介凝视着二〇一室。从那里出来之后，如果笔直地往楼梯口走过去，确实很有可能没看见少年的身影。

“那个女人的神色呢？很匆忙吗？或者看起来很害怕之类的？”

对于慎介的质问，少年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毕竟……我只看到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

“我就说过好几次了呀。我当时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有好一阵子身体都动不了……”

慎介到了此刻才初次发觉。

少年的身体正在颤抖，脸色铁青，视线瞪视着半空中。

“发生什么事了？”慎介问。“为什么你吓了一跳？你说你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会这样？”

少年总算把视线移到慎介身上，他的眼球布满血丝。

“你不是听过谁提起我说的事了？”

“呃……听是听过。可是内容没听那么详细，所以才来向你确认。”

“这样子啊……？”

“告诉我吧。为什么你看到那个女人会那么惊讶？”

少年却摇了摇头。

“够了。反正你们一定不会相信我的。所以我之前才会一直保持沉默，因为最后只会被当成笨蛋罢了。”

少年没穿鞋就走到了换穿鞋子的地方，打算把门关上。慎介慌慌张张地伸手进去阻止他。

“把你的手拿开！”少年说。

“告诉我。我相信你。”

“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会相信你，跟我说那件事……可是却没有一个家伙愿意真的相信我，每个家伙都在我讲到一半就笑了出来。”

少年的声音急躁。看来他不只告诉刑警，也对其他人说了。他究竟见到什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不相信呢？

“要是我笑出来的话，你可以揍我。”慎介说。“所以请告诉我。”

少年露出诧异的眼神，同时抓着门把的手也放了下来。慎介没放过这个机会，再度把门开得大大的，从门缝钻入室内。

“告诉我，为什么你看到那个女人会那么吃惊？”

少年的目光一度向下。过了几秒之后，眼神重新落在慎介身上，双眸透出的纯真光辉，说明他绝不会说谎。

“她是我认识的人。”

“那个女人吗？”慎介惊愕地问。

少年点了点头。

“是谁？”

少年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下后，开口说道。

“是他太太。”

“咦？”

“是岸中先生的……太太，我跟她很熟。”

21

慎介意识到不妙时，早就为时已晚。他的袖子勾到古典酒杯，酒杯掉到地上。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细小的玻璃碎片飞溅而出。

“抱歉！”吧台与坐席上的客人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慎介向他们道歉，拿起扫帚和畚箕开始扫地。他从眼角瞥见千都子紧蹙眉头。

过了一会儿之后，千都子从后面走近他的身旁。

“怎么了？我老觉得小慎你今天怪怪的。刚刚也把客人点的东西弄错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事。”慎介拿着冰钻碎冰，摇了摇头。“对不起，今天的注意力有点不集中。”

“振作一点！”千都子拍了他的背一下，又回到客人等待的座位上。

慎介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很清楚自己无法集中精神的原因。

昨天到岸中玲二的公寓时打听到的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住在岸中家隔壁的高中生，说他看到了岸中美菜绘，而且时间是在岸中玲二尸体被发现的前天夜里。

慎介对他说，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发生。结果高中生堀田纯一对他怒目而视。

“看吧，我就说吧。你果然不相信我。你说过如果你笑出来，我就可以揍你吧？”

面对来势汹汹的少年，慎介不由得往后抽退。少年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慎介试着问那名少年是不是认错人了。

“绝对没有。虽然我只看了她一眼，但我很肯定就是那个人没错。不但发型相同，身上穿着浅蓝色的洋装，那件衣服我看过好几次了。”

堀田纯一当然知道岸中美菜绘已经死亡。

“所以我才很害怕，不敢跟别人说。说出来大家一定不会相信的。可是你要相信我！那个人真的是隔壁家的太太，一年前死掉的那位太太！”

堀田纯一严肃的神情烙印在慎介眼里，而且他所感受到的恐怖，也直接传达到慎介身上。

慎介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岸中美菜绘死亡的事实无庸质疑，已经死掉的人不可能再复活。

于是他做了一个假设，该不会是岸中美菜绘有个双胞胎妹妹，而那位女性正好拜访了岸中玲二家呢？这个假设虽有可能成立，但美菜绘大概没有双胞胎姐妹吧。如果有的话，小塚刑警听完堀田纯一的话以后，应该会去调查那个姐姐或妹妹才对。然而，小塚刑警对堀田纯一见到神似美菜绘的人物这件事，只是斥为无稽之谈而已。

所以……是幽灵吗？

慎介的背脊顿时发凉，不由得摇了摇头，像是要否定那种不详的想法。霎时，他拿着冰钻的手颤抖了起来。因为他差一点就不是朝着冰块，而是朝自己的左右刺下。

过了十二点之后，电话铃声响起。慎介飞快地拿起话筒。

“久等了，这里是‘茗荷’。”

“雨村吗？是我，冈部。”电话那头传来刻意压低的嗓音。

慎介朝千都子瞥了一眼，确认她和客人聊得很熟络之后，随即转身以藏住电话。

“怎么了？你打电话过来还真难得。”

“打给你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我觉得最好还是通知你一下。”冈部的话里别具深意。

“还真令人在意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不是想打听那个叫木内的男人的事吗？那个男人，待会就会过来了。”

“去‘Sirius’吗？”

“嗯。”

“为什么？”

“我那个朋友告诉我，木内今晚去了‘水镜’，问他哪间店可以喝到正统的鸡尾酒。那家伙想起前天我问过他有关木内的事，于是就回答他‘Sirius’是不错的店。所以那家伙刚才问我店里有没有座位。大概再过三十分钟左右，木内就会出现在店里了。”

“这样呀。”

慎介看着时钟。在脑中计算着。“Sirius”打烊的时间是二点。如果现在加快脚步的话，十分钟就可以到达那里。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冈部正要挂断电话。

“啊，等一下。今天江岛先生在吗？”

“今晚不会来，他今天为了在大阪开店的事去谈生意了。”

“是吗。江岛先生不在吗……”

“雨村，你要来吗？”

“或许会去。”

“这倒是没差啦，可是别引起奇怪的骚动。如果江岛先生知道了，我可是会被他骂的。”

“我知道。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打电话来。”慎介道谢后挂断电话。

千都子仍在跟客人聊天，但大概感觉到慎介直盯着她看的视线，便转头看他。他微微举起一只手。

先失陪一下，千都子跟客人打过招呼后走了过来。

“抱歉，妈妈桑。我现在可以早点离开吗？”

“现在？”千都子皱起眉头。

“刑警打电话来，说有事情要马上问我。”

“刑警先生吗？可是那个案件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好像还没。我如果不过去的话，他说要过来这里。”

她听到慎介的话，脸色大变，频频摇着手。

“这样子就麻烦了，客人会觉得奇怪的。我知道了，我会自己收拾店里。”

“真是不好意思。”慎介鞠了个躬。

“可是，那个案件拖得还真久。既然犯人都已经死了，案件就该结案了吧？”千都子蹙起眉头。

“是啊，我也想要快点落得轻松啊。”慎介说道。刑警要来找他问话是撒了谎，不过想要落得轻松倒是真心话。

慎介在凌晨一点出头抵达“Sirius”。他打开门之后，先往吧台的方向看了过去，与正在摇动摇酒杯的冈部目光相对接着便默默地坐在高脚椅上。

“给我莱姆伏特加。”慎介说。

冈部点了点头，视线落向店内深处，他透过眼神告诉慎介就是那个家伙。

慎介扭转身躯，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看去。最深处的桌子坐着男女各两人，女人看起来像是酒店小姐，多半是从“水镜”带来的吧，两个男人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坐在靠慎介这一侧的男人戴着眼镜，发型中规中矩，全身散发业务员的气息。他跟对方女性滔滔不绝，逗得她眉开眼笑。相反地，里面的男人仅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是为了喝到正统的鸡尾酒才来“Sirius”，但慎介却看不出来他在享受这酒。不过，慎介认为这个面露不悦的男人应该就是木内春彦。

冈部将盛着莱姆伏特加的酒杯放在慎介面前，以锐利目光警告他不准做出奇怪的举动。

慎介也没打算莽撞地走到木内坐的那一桌直接找他搭话。他想先观察木内这个男人，亲眼见识他是怎样的一号人物。

慎介看着看着，顿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试着回想之后，觉得应该是在交通法庭上见过他，两人分别作为对方的证人而坐在证人席上。除此以外，当然也有可能在别的地方见过他。木内反而可能更对他感到面熟。

当慎介左思右想时，木内忽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是要去洗手间。这间酒吧里面没有洗手间，他得暂时离开走到外面。应该是有谁告诉木内这件事，所以他笔直地朝门的方向走去。

慎介刻意低下了头。木内从他身后经过。

慎介放下莱姆伏特加的酒杯也跟着起身。

“雨村！”冈部从吧台内喊他。

没问题的——慎介对他使了个眼神，也打开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在电梯旁。慎介在走廊上吸着烟，等着木内出来。窗户敞开着，看得见黯淡无光的夜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不过，视线稍微向下，便可看见亮丽的霓虹灯光。

木内春彦走出洗手间。他两手插进西装裤口袋，穷极无聊似地歪斜嘴角，丝毫没有喝醉的迹象。

木内瞥了一眼慎介的脸，慎介也直视回去。木内旋即别开目光，经过他的面前，前进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但是木内的脚步停了下来。停顿一下后，缓缓地转过头来，重新打量慎介的脸。

“你，莫非是……”木内说。

“我是雨村。”慎介回答。

“雨村。”木内犹如朗读书本般念了一遍后，点了点头。“对。是这个姓氏没错，我记得这个特别的姓。”

“你似乎还记得我。”

“这是当然的吧。”木内耸了耸肩。“你也来这家店吗？”

“嗯，我坐在吧台。刚才看到木内先生，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这样呀？真是巧，这世界真小。”木内叹了口气。“那么，你特地在这里等我有什么事吗？我想我们彼此都不会想念对方吧。”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几个星期之前被人袭击，三更半夜时突然有人拿棒子从背后攻击我，那个犯人叫岸中玲二。当然你也认识吧？”

“啊？”木内半张着口，点了好几次头。“这么说来，刑警曾经来找我，说完这件事后就回去了。”

“我认为岸中大概是为了报仇才攻击我，因为是我造成他太太的死亡。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有件事我没办法接受。”

“为什么没攻击另一名肇事者木内春彦呢？……我说的没错吧？”木内这么说完之后露齿而笑。

慎介点了点头。

“刑警也问过我这件事了，‘你认为原因是什么呢？’诸如此类的问题。不知道——我是这么回答的。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也莫可奈何。或许岸中先生认为你应该负车祸的主要责任，他太太之所以会死都是因为你，也只剩下这种可能了。”

“尽管如此，他完全没跟你接触未免也太让人费解了吧？”

“你问我这种问题我也很困扰。攻击你的人又不是我，是岸中先生。”木内转过身朝“Sirius”走去。

慎介慌张地追在他身后。

“木内先生，你现在工作如何呢？”

“工作？工作怎样？”

“你平日不是都待在自己家里吗？不去公司上班没关系吗？”

木内听到慎介的质问，停下脚步。

“到底是谁告诉你这种事的？”

“是谁说的不重要吧，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木内叹了一口气，露出厌烦透顶的表情。

“如果你在我家大楼附近四处打听，那我只能说你真的太闲了。我们公司工作时间很弹性，平日的白天可以待在家里。”

“白天待在家里，晚上去银座。你到底做什么工作呢？”

“我告诉你，像你这样问个没完就叫做多管闲事。”木内说完后，再次准备迈步离开。

“你曾经回想起车祸的事吗？”

“当然有。可是就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啊，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

“你去过岸中玲二住的公寓吗？”

“没去过。”木内冷淡地回答，连看都不看慎介一眼。

二人来到店门口，木内把手放在门把上。

“幽灵呢？”慎介试探着问道。

木内停下动作。转身看向慎介的脸上，眼睛有点充血。

“你说什么？”木内反问。

“幽灵呢？”慎介再说了一次。他感觉木内的反应有点不寻常。“你看过岸中美菜绘的幽灵吗？”

木内的脸上露出震惊、迷惘和不安，他的脸极度地扭曲，过了半晌他才摇了摇头。

“你说的话真是匪夷所思。”

“你应该知道幽灵这件事吧？”慎介纠缠不休地追问。他的目的是诱使木内说出真相。

“我完全不知道，你脑袋有问题吗？”木内开门走进店内。慎介也跟在他身后。

木内面露不悦之色回到自己坐的桌子。他回去得太晚，似乎令同伴们有些怀疑，询问木内去做了什么。木内则是回答用手机和其他女人聊天。酒店小姐们便装作自己因妒忌而愤怒的样子。

慎介回到原本的座位，喝了一口莱姆伏特加。伏特加已经完全变温，于是他又向冈部再点了一杯。

冈部把新的莱姆伏特加放在慎介面前，透过眼神询问慎介有没有向对方做了什么怪事。“没有啦，没问题的”慎介以眼神回答。

木内一行人看似要离开了。由木内结账。问他要不要收据，他则回答不需要。

慎介在他们离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那个叫做木内的客人怎么了？”冈部探出身子问道。

“他是之前那场车祸的另一个肇事者。”慎介回答。

“另一个？”冈部露出疑虑的表情。

慎介以其他客人听不见的声音告诉他车祸的大概经过。

“是这么回事呀。我听江岛先生说过，那是一场双重车祸。”

“明明同样身为肇事者，我被人拿着棒子殴打，他却在银座花天酒地。你不觉得未免也差太多了吗？”

“所以你对木内纠缠不休，是想沾沾他身上的好运吗？”

“唔，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啦。”

慎介回答时，年轻的服务生走近，对冈部耳语。冈部的神色稍稍变得严肃。

“雨村，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他压低嗓子。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江岛先生跟我联络说他现在要回来了。”

“这就糟了。”慎介连忙起身。江岛要是知道他在这里，恐怕又会被说上几句。万一他跟千都子联络，慎介撒谎早退的事就会露馅了。“那我先走了，之后再跟你结账。”

冈部默默点头。脸上露出“快点走吧！”的表情。

慎介从店里离开，搭电梯下楼，反复咀嚼方才与木内之间的对话。当自己说出幽灵这个词时，对方明显露出狼狈的神色，那是知道某些内情的表情。换句话说，堀田纯一所说的证词是真的，那不是单纯的看错，幽灵确实存在。当然，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像是幽灵的人”。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木内又会知道内情呢？

慎介回想起木内说的话里面，还有另外一点让他耿耿于怀。当他问木内有没有回想起车祸时，木内确实是这么说的。“当然有。可是就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啊。”然后接下来说，“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

起初听到时，他并不太在意，觉得木内说的“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这句话，只是想表达岸中美菜绘又不是他一个人害死的。然而不论车祸的原因有多么复杂，对方的反应还是让慎介百思不得其解。

电梯抵达一楼，慎介离开大厦。由于时间未到两点，路上仍见得到许多喝醉的客人和酒店小姐的身影。

正当慎介前往计程车搭乘处时，他停下了脚步。在刚离开的大厦与隔壁大厦中间的小巷里，他见到两名男子。两个人都背对着他，但从背影可以认出其中一个是木内。另一个人，却不是先前和木内在一起的那些人。

慎介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发觉，躲在暗处偷看。他吓了一大跳。

那个一脸凝重正在与木内交谈的人，绝对是江岛错不了。

为什么江岛先生会与木内——

慎介百思不得其解地从小巷里离开。他不认为江岛和木内是旧识。之前当慎介对江岛说想知道另一个车祸肇事者的名字时，江岛表现出一副不认识木内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慎介正想再次走回小巷子时，手机铃声响起。响的不是他的手机，而是那个自称瑠璃子的女人留下的手机响了。

慎介走近人行道尾端，按下了通话键，“喂？”

对方没有回应，不过电话确实通了。对方一直保持沉默。

“喂、喂？——是你吧？请回答啊。”慎介说道。

不久，对方总算出声。“你现在人在哪里？”

是那个声音，带点迷蒙的神秘嗓音。慎介全身血液随即沸腾起来。女人肌肤的触感在脑中复苏。

“我在银座。”他回答。

“银座吗？”瑠璃子稍微思考了一下。“好，那你现在过来。”

慎介心里已经期盼听到这句话许久。为此他才会随身携带那支手机。

“我该去哪呢？”

“拦一辆计程车，然后对司机说：到日本桥的环球塔。”

“你说环球塔？是那个巨大的建筑物吗？”

“那个高耸却没品味的建筑物。”瑠璃子说。“四〇一五号房。”

“四〇一五……”慎介心想，也就是说有四十层楼高啰。

“就这样，我等你。”

“啊，等一下……”慎介说完，电话早已挂断。他本来想问对方的电话号码，因为来电并没有显示出号码。

他拦下了一辆计程车，按照瑠璃子的吩咐告诉司机。计程车司机知道那栋建筑物在哪里。

“客人，你住在那栋超级豪华的大楼里吗？”司机询问的语气混杂着疑惑与感叹。多半是因为看到慎介身上的打扮，觉得他身为那里的住民，看上去怎么会那么穷酸。

慎介咽不下这口气，便答“是啊！我住四十楼。”

“哇。”中年司机发出了真正的惊叹声。

环球塔是大型建筑公司在日本桥建造的摩天大楼。建筑物有五十层楼以上，好像一共有七百多户。慎介听说价格从数千万至三亿以上不等。

她住在那种地方吗？——毕竟她身上散发非凡的气质，所以慎介认为大有可能。

不久就看到那栋建筑物了，四方形的塔高耸直入夜空，称之为“塔”可说名符其实。周围也有好几栋摩天大楼，这一带让人感觉充满异国风味。

计程车从一般道路驶入大楼内部。通过英国庭园风树丛围绕的车道之后，出现的入口让人误以为是高级饭店。

“感觉好像有服务生之类的人在等着呢。”司机也说。

慎介拿出两张千元钞，也确实地拿回该找的零钱。司机原本认定会拿到小费，脸上不禁露出遗憾之色。

慎介穿越自动门，走入玄关的大厅。左侧有一张类似饭店柜台的长桌，上面放着呼叫铃，按下去大概就会有管理员出来。只称之为管理员似乎不太妥当，应该会是个身穿制服摆着架子的男子。

正面有一扇玻璃门，门的旁边有张大桌子，上面设置了自动门锁对讲机。慎介站在前面，按下四〇一五号键，接着按下呼叫钮。

他原本以为扩音器里会传出瑠璃子的声音，可是扩音器毫无反应，只有旁边的玻璃门迅速打开。

慎介通过了玻璃门。迎面就是大厅，会客用的沙发并排陈列。这样的氛围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出现唯命是从的服务生。偌大的艺术吊灯悬吊在天花板上。

大厅尽头就是电梯口，电梯一共有八台，两侧各四台面对面并排。慎介未曾见过大楼中竟然有如此多的电梯。

他走入电梯，从一大排并列的触控式按钮中选择了四十号。电梯门重重地关上，悄然无声地往上升，由于移动的过程过于安静，霎时让人不知电梯往上或是往下。

电梯停止时也是寂然无声。慎介之所以知道电梯停下来，是因为电梯门开启了。除此之外，看到外面的景象变化，才能够察觉电梯确实地在移动之中。

慎介走在铺了素净咖啡色地毯的走廊上。这个楼层住户的排列方式呈现口字型，每一户都有一扇厚重的门扉。

他在四〇一五号门前停下了脚步。门旁设有对讲机，他按下了对讲机上的按钮。

果然还是没有应门的声音。慎介站在门外，听到喀嚓一声门锁打开的声音。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可是门却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他抓住L型门把，旋转之后顺利地打开了门。

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香水味。他定睛凝视之后，发现正前方有一扇对开的门，现在正敞开着，门后看起来像是客厅。

慎介关上玄关的大门，门关上后发出喀嚓一声的金属声响，吓了他一大跳。他试图再把门打开，但门却完全锁上了，一动也不动。

我被关起来了？

正当慎介这么想时，从某处传来钢琴弹奏的声音。他脱掉鞋子走了进去，声音是从左侧传过来的。

慎介循着琴声经过走廊，途中在墙上找到状似电灯开关的物体，他试着按了下去，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走廊另一端有一扇门，声音听起来是从门内传出的，他把门打了开来。

那里是卧房，大概有十五个榻榻米大小，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加大尺寸的床，里头几乎没有其他家具，只摆了一张床头柜。

有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她身上穿着的衣物，不知是洋装或是衬衣，其实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差异，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似乎是红色的。她上半身坐起，凝视着慎介的方向，手上拿着像是电视或录影机的遥控器。

“你总算抵达终点了呢。”她说。

“这里是你的住处吗？”慎介往前迈出一步。

瑠璃子拿着遥控器对着床头柜的方向，按下了某个按钮。于是琴声随之停止。慎介看着自己正上方，发现喇叭就安装在墙壁上。

她在床上扭曲身体，衣物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裙子下摆大大卷起，在昏暗中露出白皙的大腿。

“你想见我吗？”她问。

“你呢？”慎介反问。

“不知道耶，我到底想不想呢？”女人迅速朝他伸出一只手。

慎介走近床边，绒毛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他伸出手触碰女人的指尖。

“我想见你，真的想死你了。”慎介和她十指交缠。

22

瑠璃子身上穿的不是衬衣而是洋装。在慎介褪去她的衣服就知道了，不过洋装底下什么也没穿。

瑠璃子维持骑乘位，吸吮着慎介的阴茎，雪白胴躯如蛇般蜷曲。她的腰身纤瘦，胸部丰满，白皙的乳房如软体动物般蠕动。慎介不断揉搓她的乳房，轻捏着她的乳头，紧搂着她的纤腰，猛力进入她的下体。随着慎介每一次的冲刺，瑠璃子的背大大地弓起，飘逸的长发随之飞扬。

瑠璃子昂起了头，尖削下巴指向天花板，唇瓣微启，娇喘连连。渗出的汗珠在纤细颈项上描绘出好几条线，甚至流到了胸口。

她偶尔会把双手放在慎介胸膛，从上面俯视着他。床头柜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她的脸庞，她的眼神犹如发现猎物的肉食性野兽，潜藏着欲望与企图，粉红色的舌头从口中窥探而出。

慎介尝着让大脑深处麻痹的快感，感觉自己的神经异样敏锐，乃至于背部摩擦床单的触感，都会让他性欲高涨。

他的思考能力趋近于零，除了浸淫于鱼水之欢以外，大脑无法思考其他的事，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

在快感如浪潮般涌至的时间空隙，某件事掠过他的脑海。

这个女人是谁？

慎介先前也曾思考过瑠璃子的真正身份，并且也进行过各种推论。但当下在脑海里奔驰的思绪，却与之前所想的完全不同。

我看过她。

我见过这个女人，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茗荷”，而是在其他地方，而且不是在多久之前，最近两人才见过面而已。

在第一次与这个女人发生关系时，慎介也想过同一件事。这个女人跟某人很像，到底长得像谁呢？

慎介心想，长得很像的说法也不够精准，因为自己之前见过，只是回想不起来。

奇妙的是，为什么瑠璃子最初到店里来的时候，他没有这种想法，到现在才这么想呢？

只不过慎介思索的时间非常短暂，快感漩涡完全将他吞没。过了一会儿，他感觉下体仿佛快喷出岩浆般的物体。慎介试图抑制下来，因为他还不想结束，他想与瑠璃子更紧密地结合。在两股力量微妙保持平衡的短暂时间，简直就令人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不过他无法持续抑制内在的热力。

慎介发出咆哮声，不断朝瑠璃子的身躯激烈冲刺，全身痉挛，四肢紧绷。

瑠璃子挺直背脊，宛如被温热的棍子穿透身体，她就这样浑身紧绷。

慎介朝着她的下体射精了。

似乎小睡了片刻。慎介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丝不挂。他不觉寒冷，只是萎靡的阴茎略微感到冷风飕飕。

没见到瑠璃子。慎介坐起身子，看到他脱下来乱丢的衣服落在地板上。他按捺着倦怠感，走下床，穿好内裤，套上休闲裤，穿起衬衫，连袜子都穿好了。

“瑠璃子。”他试着呼唤她。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光是如此就觉得打破了一堵厚实的墙壁。

然而却没有回应。他的呼唤也没传来什么回声，不知消失在何方。空气感觉起来异常干燥。

他听到微弱的声响。于是离开房间穿过走廊。声音来自客厅，是他听惯了的声音。

慎介走进客厅。是个有着二十叠榻榻米大小的宽广空间。

客厅尽头设计了一个小型的家庭吧台。吧台对面，身穿丝质长袍的瑠璃子正将摇酒器中的鸡尾酒注入鸡尾酒杯，刚才听到的便是摇晃摇酒器的声音。

“做法呢？”慎介问。

“白兰地、白兰姆酒、柑橘酒、柠檬汁。”她流畅地回答。

“Between the sheet……吗？”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瑠璃子两手各拿一个杯子，她把左手拿的杯子递给他。

慎介接了过去，轻碰她手上的酒杯，响起清脆的碰杯声。接着他咕嘟一口喝下了鸡尾酒。

“如何？”她问。

“和这间房子相同。”慎介回答。

什么意思？她像是发出疑问般偏着头。

“完美，太棒了。”

瑠璃子妖艳地微微一笑，小小声地说了句“谢谢”。看到她的表情，使慎介再次陷入沉思。她到底是谁？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

当鸡尾酒喝到差不多一半时，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

“可以让我参观一下吗？”

“请。”

家庭吧台旁有扇拉门。慎介首先打开那扇门，门后面是厨房加餐厅，呈现U字型的系统厨房，看起来使用方便，喜欢料理的人应该会很开心。但就慎介所见，不管是水槽或是流理台，看来至少在这一、二周内都完全没使用过。

横穿过餐厅来到走廊，回到玄关。靠近玄关的地方有一扇门。他心想应该是另一个房间，于是把手伸向门把，可是旋转门把，却打不开门。仔细一看，尽管是室内的房间，却似乎上锁了。

“那里打不开唷。”慎介找着钥匙孔，从身后传来声音。瑠璃子站在他后面。

“为什么？”慎介问。

“因为锁上了。”

“所以才说为什么要锁上呢？里面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天知道，”她歪着头，“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很在意。不能让我看看里面吗？”

“里面没放什么特别的东西啦。”瑠璃子朝慎介缓缓走近。长睡袍的下摆有些裂开，看得见她纤细的腰。“不管是哪个人的家，总是有一两个不能给别人看见的东西吧。”

“你这么一说，我更想看了。”

“你还真是孩子气。”她紧贴慎介站着。纤细的手臂环绕着慎介的手臂。“先别管这个，我们到那边去喝鸡尾酒嘛。而且人家也想决定一下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

“对。重要的事。”

走吧，她说完之后拉着慎介的手。慎介就这么被拉着再次进入了客厅。

宽广的客厅只摆放了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家具。引人注意的只有陈列着高级餐具的古董餐具橱、摆在窗边的沙发，以及沙发前的大理石桌而已。

瑠璃子领着慎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坐起来很柔软，身体却不至于深陷下去，品质非常的好。大理石桌上放着刚才的鸡尾酒。

她坐在慎介的身旁。

“你喜欢这间房子吗？”她问。

“喜欢啊，这房子非常的棒。”他喝下鸡尾酒，味蕾略感苦味。

“是吗，真是太好了。我还想说万一你不喜欢该怎么办，心里头很担心呢。毕竟你以后都得一直住在这间房子里嘛。”

“一直？”慎介回望瑠璃子，“一直是什么意思？”

“就是永远的意思呀。”她的眼神闪闪发亮，不，或许该说是绽放妖艳的光芒，“若是永远这个字眼不存在的话，换成到此为止这种说法也可以。”

“等一下，你是说你希望我住在这里吗？”慎介问道，他仍然露出笑容，把她说的话当成开玩笑。

“我没说‘希望’你住在这里。”瑠璃子笑脸盈盈。“而是你‘非得’住在这里不可。这件事早就决定好了，而且是不可违抗的命运。”

“命运啊。是因为你和我被命运之绳系在一块了吗？”

“是啊。而且那条线……”她再次用自己的手指缠绕着慎介的手指，“是绝对不会松开或者断掉的唷。”

“我也感觉到了命运这玩意，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可是在那之前，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事情。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到‘茗荷’来？你为什么要诱惑我？”

她的脸上露出笑容，手拿着酒杯起身。

“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事？我是瑠璃子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知道的事吗？”

“你不是也知道我的事吗？知道我在哪里工作。”

“从今晚开始这些事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为什么？”

“不是这样吗？你不会继续在那间廉价酒吧里接待酒客了。与你有关的事情，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等一下。不会再接待客人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打算辞掉店里的工作。”

瑠璃子摇了摇头。

“你不会再去那家店了。不只是那家店，你哪里都不会去，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瑠璃子……”

“这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瑠璃子松开长睡袍的扣子，丝质布料轻飘飘滑落，犹如蛇脱皮般只留下雪白的裸体。

慎介拿着酒杯，凝视着她的胴体，仿佛被五花大绑似地动弹不得。

他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告诉他有危险，只是不知道危险的真实样貌。我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想逃走呢——

慎介猛然受到睡魔侵袭，眼皮不由自主地感到沉重。

全身赤裸的瑠璃子来到慎介身旁。只见她脸上挂着笑容，脸部也逐渐模糊不清。

“永远在一起啊。”她在他的耳畔嗫嚅。

慎介觉得自己被她纤细的手臂抱住，眼睛完全闭上。脸颊四周有种柔软的触感，大概是脸颊碰触到乳房了。

他努力想使自己清醒，硬是撑开如铅般沉重的眼皮，睁眼仰望瑠璃子。

她的脸上已失去笑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慎介，霎时那张脸孔看起来像是人造物。

此时，在慎介渐渐模糊的意识当中，仿佛有物体迸裂开来，像是电线短路似的火花四散，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个女人了。不，说见过并不正确。他只看过这个女人的脸，而且还是在照片上看到的。

可怕的恐惧感贯穿慎介全身，他感到背脊一股恶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此同时，他的意识落入了阴沉沉的黑暗之中。

23

慎介感到剧烈头痛，突然醒了过来，同时也出现了呕吐感。他无法立刻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首先他看到的是灰色的天花板，上面充满了未曾见过的细小花纹。他降低视线。墙壁是白色的，门扉则是深咖啡色。

他回想起来了。对了，这里是那个叫瑠璃子的女人的房子。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忽然感到浓厚的疲倦感，就这么睡着了。

慎介瘫躺在床上，身上一丝不挂，连内裤都没穿，只盖着棉被而已。

他感觉左脚的脚踝不太对劲。好像被什么物体套在里面。慎介掀开棉被，注视着左脚，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

脚上铐着手铐，而且上面还有锁链连接着。

慎介从床上一跃而下，试图解开脚踝上的手铐，可是用手根本无法打开。

他试着依循连接手铐的锁链寻找，锁链在床边卷成长长的一大圈，另一端锁在旁边的墙壁上。

别开玩笑了——

他找起自己的衣服，但床的四周却找不到任何一件他的衣服。他也试着打开衣橱，里面空无一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拖着锁链走了出去，来到了走廊上，锁链拖行在地板上的声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锁链似乎相当的长。

客厅的门关着，他打开门走进客厅。沙发、桌子、家庭吧台全都与他昏睡前一模一样。只有瑠璃子不见踪影。

客厅里的光线仍旧昏暗。他朝窗户方向看了过去，就知道原因何在。遮光窗帘全紧紧地拉上，那是如电影院布帘般的黑色窗帘，遮光效果绝佳，连一丝的光线也透不进来。所以慎介无法判断现在究竟是早上或者下午，甚至连是不是已经晚上了都不知道。

慎介走近窗边，想姑且眺望一下窗外的景色。可是就在只剩窗边两公尺左右的距离时，他的左脚无法继续前进。锁链的长度不够长。

他不禁咋了咋舌，只好暂时先回到走廊上去。然后，他朝玄关的大门走近。锁链的长度勉强可以抵达，他打算打开门锁。

然而锁却打不开，完全打不开。

他终于恍然大悟，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不太清楚门锁装置，不过这种锁的构造似乎很特殊，可以远距离操作，却无法直接打开。

慎介开始走回卧房，在途中他发现某间洗手间的门开着，于是朝里面窥伺。洗手间宽广到人可以住在里面。内部有两扇门并排，其中一间是厕所，另一间则大概是浴室。

脚上的锁链发出当啷当啷的声响，慎介走到了里面。正如他所料想的，锁链长度是事先决定好的，要让他能在厕所与浴室出入。

洗手台也如高级饭店般宽敞。全新的牙刷、牙粉、刮胡刀整齐地排列在上面、刮胡膏等用品一应俱全。

慎介离开洗手间后，回到了卧房。他环视室内一圈，想试着找出自己的衣服，他的目光停在床头柜上。上面摆着用盘子装着的三明治、小型咖啡壶和咖啡杯。“这是搞什么啊？”他喃喃自语。接着他大声呐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没有人回应，只听到自己的回答。

慎介急奔至窗边。只要是在这个房间内，他都能自由行动。他抓住遮光窗帘，用力打开。

里面却是一堵白色墙壁，窗户被挡住了。

慎介只能站着原地，完全不明所以。

他脚步蹒跚地回到床边，端坐在床上，把头发都抓乱了。

慎介对于自己碰上这种倒霉事感到愤怒。不过，他的大脑其实还被另一个想法占据。在昏迷之前他看着那女人的脸所联想到的事，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恐惧感也随之涌上。

慎介想到了某张照片。照片上是岸中玲二制作的人型模特儿，而且那个人型模特儿还是以过世的岸中美菜绘为蓝本制造的。

瑠璃子简直长得和那个人型模特儿一模一样。

24

慎介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由于室内一片漆黑，一时之间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是睁开或者还闭着。慎介将右手放在眼前，一下握紧一下张开。黑暗之中还是看得见手掌的动作。

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感，同时也没有空间感。无法立即回想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不过，无庸质疑地，重新回想起目前的状况不需要太多的时间。自己身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让他完全没有真实感。

然而遗憾的是，不管是自己全裸或者脚踝系着锁链，全都不是在做梦——他被那个谜样女人软禁在这间房子里了。

慎介用手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打开开关后，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三明治。他搞不清楚自己肚子饿不饿，但注意到距离上一次用餐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把手伸向火腿三明治，扔进嘴里。表面虽已有些干燥，味道却还不差。他吞下一个后，感到强烈的饥饿感。于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吞下三明治。当第五个三明治进到腹中时，他从咖啡壶中将咖啡注入杯中。咖啡香窜入鼻腔，他的感觉总算真正觉醒了。

他坐在床上，喝着第二杯咖啡，思索着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中浮现瑠璃子的脸。只要一想起，他的全身便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她长得跟那个人型模特儿，也就是岸中美菜绘一模一样呢？

慎介回想起堀田纯一说的话。纯一在发现岸中玲二尸体的前一天，目击到美菜绘，并且断言那个女人一定是她。

纯一看到的女人会不会是瑠璃子呢？不！百分之九十九绝对是瑠璃子。这个想法最合乎常理。

瑠璃子究竟是谁？能想到的就只有她是岸中美菜绘的姐妹。这么一来，就会是因为这名人物基于某些理由，才让警察无法掌握。

只不过，假设有这种人物存在好了，但仍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开始对慎介图谋复仇呢？

不，慎介摇了摇头。

若是发生什么契机，导致她突然想要复仇，这样就能说得通了。令人费解的是她到底打算做什么。假使复仇是她的目的，那之前就有过好几次机会。比起像现在这样在他脚踝装上锁链软禁起来，索性一刀杀掉他，她应该更轻松吧。

“真是无法理解。”慎介双手掩面喃喃自语。

此时外面传来声响。

是锁被打开的声音，而且是玄关的锁。那些声响是门被打开关上，又再次锁上的声音。

有人经过走廊走来，接着房间的门缓缓打开。

“你醒啦。”瑠璃子说。

黯淡光线中，模糊地浮现她白皙的脸，是那张脸没有错。

她身穿一袭浅色洋装。昏暗的光线使他不知道正确的颜色，看起来似乎是蓝色。

长发烫成了大波浪卷发，垂落盖住肩膀。

慎介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发觉瑠璃子长得跟那个人型模特儿一模一样。她最初到“茗荷”时，和现在的样貌截然不同。化妆的方式不一样，头发的长度也不相同。她正缓缓展现出本性。

“三明治吃起来味道怎样？”她望着床头柜上的盘子，走进房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瑠璃子停下脚步，俯视着他，唇上挂着意义不明的笑容。

“你有怨言吗？”

“把锁打开！”

“这我可办不到。”她摇摇头。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理由根本无所谓吧。总之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对了。”

瑠璃子迅速脱下了衣服，顺手扔了出去，内衣裤也随之褪下，一丝不挂地朝着慎介走近。

她来到慎介面前，双膝跪坐在地板上，扳开慎介的大腿，以右手触摸他的两腿之间。之前他的下体都没有勃起，却在这一瞬间感到血脉喷张。尽管慎介觉得眼前的女人很恶心，想尽快逃离这里，却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瑠璃子在手中把玩那家伙。不久那家伙便开始变得十分坚硬与巨大，她的唇嘟了过去。就在她的嘴唇碰触到前端的瞬间，慎介全身颤抖。快感从背脊疾驰至头脑，他发出呻吟。

瑠璃子以嘴唇和舌头，偶尔使用她的双手，充分爱抚慎介的性感带。过于强烈的快感让慎介的身体往后弓起，手脚用力张开。

瑠璃子似乎可以察觉慎介即将射精，她挪开嘴巴，接着起身轻轻压下慎介双肩，使他躺到床上。

她也爬上床，缓缓抚摸慎介的胸膛，猛地跨到他身上。右手抓着他勃起的那家伙，抵着自己的私处。

瑠璃子放低身体，将那家伙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慎介的头脑深处感到麻痹，无法顺利地思考。

瑠璃子的动作猛烈了起来。慎介也从下方上顶。他双手抱住女人的腰，将感觉集中于下半身。他全身僵硬。

慎介此刻从下方望着瑠璃子的脸。她嘴唇半开，下颚微微凸出，俯瞰着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沉醉于快感的表情。眼眸中不带任何情感，像是埋进两颗玻璃珠一般。

玻璃珠、人偶、人型模特儿——。

慎介脑中闪现不祥的联想，撕裂他所有感觉，流窜于他全身的快感霎时消失无踪。

欲望急速萎缩，头脑渐渐冷却，浑身虚软无力。

瑠璃子发觉他的变化。她停下动作，凝视着他，试图看清他发生了什么变化。

衰退的欲望没有重生。

瑠璃子好一阵子无言地看着他，慎介也没有别开目光。奇异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

瑠璃子放松脸颊，嘴角浮现笑意。她凝视着他，把身体向前挪了一些，挪到慎介的肚脐上方附近，由慎介承受她的体重。慎介为了承受瑠璃子的重量，不得不把力量注入腹肌。

“是这样呀。”她说。“你想起我是谁了吧。”

“你……是谁？”

“你想起来了吧？我可是对你相当熟悉的人唷。”

慎介摇摇头，“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因为……我应该已经死了吗？”

“你是谁？回答我！”

女人没有回答。只有脸上泛出笑容，她用双手来回抚摸慎介的胸膛。

“欸！”她说道，“有一种方法，即使肉体消灭了，还是可以留在这世上哟。”

“你在说什么！”慎介猛力抓住女人的双肩。“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女人如蛇一般灵活地扭转身体，从他手中逃开。她走下了床，一丝不挂地站着俯视慎介。

慎介也想立即起身。但一看到她的眼睛，身体就动弹不得，简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人的视线是有力量存在的。”她圆睁双眸，与方才玻璃珠似的瞳孔迥异。眼神让人感受到无限的深奥，从深处绽放扣人心弦的光芒。

慎介无法发出声音，感觉身体变得不再是自己的。

“总有一天你一定能明白，我会让你明白的。”

瑠璃子全身赤裸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慎介没办法追上去，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瑠璃子从房间离开之后，似乎经过走廊进了客厅。她在做些什么呢？远处传来餐具碰触的声响。

过了一会之后，她似乎走到了玄关。那里传来她穿鞋的声音。

“晚安啰，亲爱的。”女人的声音响起。

霎时，那一股压制慎介全身的无形力量消失了。他转动手臂，接着坐起了上半身。

“等等！”他高声吼道，“等一下！”他往玄关的方向狂奔。

然而，当他到达玄关时，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出咯当一声响亮的声音，门锁被锁上了。

“瑠璃子！”他大叫。

对方毫无回应，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

慎介看着自己的脚，手铐深陷到肉里，渗出了一些鲜血。

他走向客厅。桌上已经准备好食物，有前菜、汤、沙拉、牛排，甚至连红酒都开好了，在酒杯内倒了半杯的分量。

他走了过去，就着汤盘直接喝汤。和他所想的一样，汤已经冷了。这些是她从某个地方拿来摆盘的。

慎介一口气喝光红酒。虽然是顶级红酒，他却没有细细品尝的心情。他倒了第二杯，然后再喝了下去。

食物旁边放了塑胶汤匙与叉子，但是找不到刀子。慎介心想，她可能怕自己想不开吧。

他没使用汤匙也没使用叉子，以用手抓的方式吃起前菜，大口啃食着牛排。不过吃起来完全没有味道。这不只是因为食物已经冷掉而已，他觉得味觉消失了。

焦躁和愤怒的感觉顿时涌现，他站起身来“喂！——”大声嘶吼。这里是一栋大楼，上下左右应该都有其他住户才对，他期待自己的声音可以让人听见。

“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他用力踏着地板，敲打墙壁。如果在慎介所居住的门前仲町大楼做同样的事情，不光是上下左右的住户而已，所有周围的住户一定全都会向他抗议。

然而，这栋建筑物与慎介居住的大楼在各方面都不大相同，或许应该说，两者都同样使用“大楼”这个称呼本身就很奇怪。不论慎介怎么叫唤，再怎么发飙大闹，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而前来察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慎介在客厅地板躺了下去，躺成一个大字形。

此时，某处传出了电话铃声。

25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慎介觉得应该是电话铃声，不过他并没有绝对的自信。因为声音太过微弱，听不太清楚。再者，他也不认为那女人会犯下忘记带走电话这种错误。

然而，电话铃声响了四五次，他确定是自己听过的手机铃声，声音是从玄关方向传过来的。

慎介拖着脚上的锁链走到玄关。手机铃声依然继续响着。

在换穿鞋子的地方，侧面有一个鞋柜，声音听起来是里面传出的。他试图打开鞋柜的门，却受到脚上锁链的阻碍。明明就只在几十公分远的地方而已，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慎介回到客厅，寻找可用的工具。他环视客厅一周后，发现没有任何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于是他从走廊再次走进了卧房，结果也是令他失望。

电话声已彻底停止。慎介进入洗手间，尝试搜寻厕所，却还是没有可用之物。

他颓然用手敲打墙壁，跌坐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觉得自己的处境真是惨透了，居然连一根棒子都找不到。

当慎介再次起身思考其他方法时，他瞥见了毛巾架。架子的长度似乎有五十公分以上，塑胶材质，两端以十字螺丝固定。

慎介走向客厅，拿起汤匙，再回到洗手间去。

慎介将汤匙的前端置入螺丝沟槽里，虽两者无法完全吻合，不过只要可以卡住沟槽，他就可以施力旋转。他把力量注入指尖，缓缓地朝着松开螺丝的方向旋转。螺丝原本就没锁得很紧，随即开始转动起来。一开始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但后来就越来越容易旋转。

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袭向慎介。那是他之前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曾经体验过好几次的既视感，而这次出现的既视感比以前更加鲜明。

对了，我就是这样把螺丝松开的——

慎介家的浴室内有一个简陋的洗手台。他回想起自己曾经用螺丝起子松开墙上用来固定镜子的螺丝。不只是松开螺丝而已，他还把镜子也拿了下来，然后又把镜子放回原处，锁上螺丝。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想起自己的目的是要把东西藏起来。藏的是什么东西呢？印象中是藏了个白色包裹，可是却想不起里面装的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呢——？

因为里面装的东西不能被别人看见吗？为什么自己会有那种危险的东西呢？

慎介摇了摇头。他改变主意，决定以后再去思考这件事。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脱离眼前的困境。

但是当他又开始旋转螺丝的时候，又随即想起了某件事，于是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成美失踪之后，她的梳妆台上放着螺丝起子。那是一把十字螺丝起子。他未曾在自己家里看过那种东西。

难道成美用那支螺丝起子把洗手间的镜子拆下来了？然后把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拿走了？

他仔细思考之后，顿时恍然大悟。原本因伤住院的慎介，出院后回家一看，发现家里的摆设全都改变了，简直就像是大扫除过一样。

该不会是成美要掩饰自己在家里寻找“那个”的迹象吧？她一直在寻找“那个”，后来终于察觉是藏在镜子后面，于是她就拿着“那个”消失无踪——

慎介心想，总之自己必须先回去把浴室的镜子拆下来看看，因此当然得先从这个鬼地方逃走。

显然花了点时间，最后总算把毛巾架从墙上拆下来了。慎介拿着毛巾架走到玄关。鞋柜的门上没有把手，他试图用毛巾架压下柜子的门。他感觉压到了弹簧，于是接着放开手，由于弹簧反弹的力道，鞋柜的门打开了。

慎介的衣物被揉成一团塞在里头，鞋子也在里面。他尽可能地把手伸长，利用毛巾架把衣服、鞋子勾向自己，顿时有种在迷宫里找到出口的感慨。

他摊开了裤子，搜寻裤袋掏出了手机。那是慎介自己的手机，女人那支之前挂在店门的电话被她拿走了。

大概是她没想到慎介两边的裤袋都放了手机吧。所以才只拿走其中一支手机，没去翻另一边的口袋就直接把裤子塞进鞋柜。

总之这可是个救生圈啊，他心想。

慎介思索着该向谁求助才好。果然还是应该报警吗？

正当他按下1、1两个号码后，随即挂断了电话。因为他很在意藏在镜子后面的东西，在还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不能把事情闹大。

他看着玄关方向的门。如果打开从门内打不开的锁，一定需要一把专用钥匙。

钥匙……吗？

他大脑某个区块的记忆被启动了，钥匙这个词汇刺激他的记忆。

慎介再次摸索自己的裤子，这次是臀部的裤袋，里面放着钱包，他从钱包里找出了一张名片。那是小塚刑警给他的名片，上面也写了小塚的手机号码。

慎介按下手机号码，等待电话接通。铃声响了三次之后，电话另一端传来男性的低沉嗓音。

“喂，你好。”

“是小塚先生吧。”

“是。”

“是我，雨村。”

“啊，”小塚的说话声调略微提高。“是你啊？都这个时间了有什么事吗？”

“我有急事，小塚先生可以立刻出门吗？”

“立刻？”从声音就可以听出他很惊讶。“要出门也是可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的急事是？”

“前一阵子，你不是让我看过一把钥匙？那把岸中玲二带在身上的谜样钥匙。”

“嗯。”

“我好像找到那把钥匙是用在哪个地方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所以才想确认看看。你可以带着那把钥匙到这里来吗？”

“你人在哪里？”

“你可以过来吗？还是你不想过来？”

小塚听到慎介的问题之后沉默了半晌，大概是斟酌慎介说话的可信度。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小塚说。“告诉我地点在哪。”

“你知道日本桥的环球塔吗？”

“不就是那栋有名的摩天大楼吗？我当然知道。你人是在那里吗？”

“四〇一五号。”

“四〇一五……你在哪里？在四〇一五号房吗？”

“对。”

“那是谁的房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小塚随之哑然，让人仿佛想象得出他皱眉的诧异表情。“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在我过去之前，我想先听你解释这件事。”

“说来话长，而且我还有一堆搞不清楚的事。总之，请你快点过来。这件事情不好说明，我目前没办法从这里离开。”

电话那头传来小塚咋舌的声音。

“我被你弄得一头雾水，真拿你没办法，反正我先过去看看吧。不过因为我得先去局里拿那把钥匙，可能要花上一点时间，你就先在那里等着吧。你现在是用手机跟我讲电话吗？”

“是，”慎介告诉小塚电话号码。“然后，希望你能顺便带一样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可以切断金属的剪刀之类的，如果你能带来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

“铁皮剪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居然需要这玩意儿。”

“你来这里就会明白了，直接看会比听我说来得快。”

“你真会装神弄鬼。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然后，我还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一直催别人过去还问问题啊？”

“过世的岸中美菜绘，她有亲姐妹吗？如果没有姐妹的话，有没有跟她长得非常相像的表姐妹呢……虽然我的问题很奇怪……”

小塚再次陷入沉默。不过慎介倒不认为对方是因为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才这样。

“你也看到了吗？”小塚问道。

“咦，看到什么？”慎介这么问完以后，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知道小塚反问的意思了。慎介接着说了下去。“你是指岸中美菜绘的幽灵……吗？”

慎介听到叹息声。

“你看到了吗？还是从哪里听来的？”小塚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慎介稍微思考之后回答：“我看到了。”

“在哪里看到的？”

“就在这里。”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过去。”

“请等一下，她没有姐妹吧。”

“她没有双胞胎姐妹，也没有长得跟她很像的亲戚。”小塚丢出这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慎介看着手机荧幕上显示的时间，心想现在才凌晨四点出头，难怪小塚的声音一开始听起来有点困。

26

时间流逝的速度非常缓慢，慎介盯着手机荧幕倍感难熬。其实他很想打电话给谁，希望与外面的世界有所交集。然而他不能浪费手机电池的电力，更何况小塚也有可能打电话过来。

与小塚通完电话之后过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慎介这才听到门铃声响起。慎介抱膝在玄关，大声地回应：“是。”

“是我。”传来小塚的声音。

“请开门。”慎介说。

传来插入钥匙的声音。看样子钥匙符合。当然也是因为如此，才能打开一楼的自动门吧。

门打开了。身穿白色POLO衫的小塚走了进来。刑警瞠目结舌地看着慎介。“怎么了？你这副德行。”

“所以我才说直接来看比用说的快啊。”

“看到之后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可以先处理一下这个吗？”慎介拿着锁链说。

“被谁设计的？”

“女人。”

“女人？”小塚压抑地蹙起眉头。“总之先把事情说来听听，等一下我再把锁链锯断。”

慎介拿他没办法，只好简短地说明事发经过。小塚听着慎介娓娓道来，一边觉得感叹，一边又感到狐疑。

“该怎么说呢……”小塚听完后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这是事实，证据就是我受到这种对待。”

“看起来的确不像在开玩笑。”

小塚带了运动背包过来，他打开背包拿出锯子。

“我擅自从局里‘借’来的，这世上可没有别的刑警会帮到这种程度的。”

“不好意思，感激不尽。”

小塚用锯子锯断了铐住慎介脚踝的手铐。

“总算重获自由了。”慎介穿上刚刚从鞋柜勾出来的衣服。

“不过，这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房子呢？”小塚环顾室内一圈之后说。“那女人平日就住在这里吗？”

“我不清楚。门锁加装了特别装置，窗户全部都被堵住了，而且里头几乎没什么家具摆设。我想平常应该没办法住在这里。”

“是啊。”小塚拿着锯子，在屋内到处走动，慎介也尾随在后。

小塚打开衣柜和橱柜。全都空无一物。

“感觉不出来她住在这里。”

“嗯。”

小塚伫立在玄关旁边某间房间的前方。他打算把门打开，却怎么也打不开。

“那里锁起来了。”慎介说。

“你没看过里面有什么吧。”

“是。”

“嗯，”小塚转了好几次门把后，转头面对慎介。“喂，像你这样遭到软禁，为了逃走应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吧？例如你为了拿到手机，就把洗手台的毛巾架给弄坏了。”

“是……”

“弄坏别人家里的东西不太好，不过我想你这种情况是可以原谅的，没有人会怪你。只是破坏一扇门而已，而且你也是逼不得已的啊。”

慎介了解小塚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了。

“你要我弄坏它吗？”

“我可没命令你这么做哦。我只是说，即使你把门弄坏了也不会有人怪你而已。”

慎介看着小塚的脸。刑警狡猾的脸上，浮现一抹奸诈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慎介叹息。“那个可以借我吗？”

“可以。”小塚将锯子递给他。“我觉得破坏门把正上方的周围会比较容易处理。”

“请你后退。”

慎介双手紧握着锯子，仿佛把锯子当成斧头用，瞄准了门之后用力挥砍。坚固的刃身确实地嵌入门板里，他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不久，门板就变得破破烂烂的，而且开了一个小洞，正好是人手能伸进去的大小。

“OK，停。”小塚制止慎介。左手伸进洞里头，从内侧把锁打开。

“小塚先生不是不能出手吗？”慎介喘吁吁地说。

“哎呀，话别说得这么笃定嘛。”传来咯当的金属声响。“好了，锁打开了。”

小塚把门打开，室内一片漆黑。他打开墙壁上的开关，室内充满日光灯的光线。

“哇！”小塚发出微弱的哀嚎声，接着呻吟说：“搞什么鬼啊……这个房间。”

慎介也从门口望向房里，他吓了一大跳，终于体会到刑警不顾形象出声哀嚎的心情。

在里头迎接着他们的，是一大堆人型模特儿。

27

房间里头很宽敞，约莫有八个榻榻米大小，不过人能走动的空间不到一半。摆了两张铁质的桌子，桌上放着电脑与周边用品。除此，对面的墙壁前方放了一个金属架子，里头摆着装了液体、粉末等的塑胶容器，还有慎介未曾看过的机器，以及状似装着药品的瓶子整齐地陈列在架子上。

人型模特儿站在房间内部，数量超过十尊。有裸体的、穿着衣服的、只有下半身等等各种形态的人型模特儿。

“岸中玲二是人型模特儿设计师嘛。”小塚环视室内一圈后说。“他特地住到这里来，是要工作吗？”

“不，大概不是在工作。”慎介朝着人型模特儿走去。“他到来这里的目的，我想……是为了这个。”

“什么？”小塚也来到慎介身旁。

“这些全都是同一张脸，都是岸中美菜绘的脸。”

“咦，是这样吗？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来。”

“是岸中美菜绘小姐。”慎介说。

那一大堆人型模特儿的脸孔，绝对全都是岸中美菜绘的脸孔没错，同时也是瑠璃子的脸孔。脸上有各式各样的表情，露出笑容的脸、微微发怒的脸、闹别扭的脸等等。不过就是没有哭泣的脸。无论是哪一种表情，似乎都流露着一股哀伤。

其中一个人型模特儿吸引了慎介的目光，就是之前那张照片上的人型模特儿，穿着同样的婚纱，一双眼眸凝视着他，仿佛在诉说着些什么。慎介不由得别开目光。

“你的意思是，岸中玲二在这个房间里，制作貌似他去世老婆的人型模特儿？”小塚说。

“看起来是。”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算了，他的处境也很值得同情。”小塚戴上了手套，打开铁制桌子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文件和笔记。小塚迅速浏览那些文件。“这些似乎是人偶的制作资料。”

慎介也想拿起来看看，小塚对他说了声“喂！”之后，丢了个东西给他。原来是手套。

“如果到处都沾了你的指纹，可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慎介点了点头，戴上手套之后，他从抽屉抽出一本资料夹。那是其中最厚的一本。

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放着论文复印资料之类的装订文件。慎介以浏览标题迅速翻阅。“使用矽氧树脂聚合物的人工皮肤之研究”、“油压式义肢”、“电磁式可动义眼之研究与关键问题”、“以微电脑控制人偶的表情变化，自动控制机器人研究第十三期”——慎介虽然看不懂论文的内容，不过只看标题的话，很容易就能想象岸中为什么收集这些资料。换句话说，岸中玲二试图制作出接近人类的人偶。当然，他会把人偶制作得像是死去的妻子一样。不仅是看起来外表神似而已，他的目标是还要能做出动作，表情也能产生变化。

突然，一阵花俏的电子音响起。慎介一看过去，发现小塚正坐在电脑前面。电脑开始启动了。

“你还真厉害。”慎介钦佩地说。

“你以为中年刑警应该不会用电脑吧。”

“老实说，我的确这么认为。”

“少瞧不起人了。你别看我这样，我还在网路上架了网站呢。”

“真的吗？”

“可是都没什么人上来看，所以觉得自己很蠢，已经放弃了。”

荧幕上出现麦金塔电脑特有的画面。

“我不太常使用麦金塔，不过总是有办法的吧。”小塚自言自语。

慎介打开其他的抽屉。抽屉里放着文具用品，还放着一本B5大小的大学笔记本。他拿出了笔记本随意地翻阅，同时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因为上面写满了细小的字。

七月十日

制作脸部的试作品。修正已经做好的头部并且着色。接近美菜绘的脸。然而就是接近而已。完全就是不同的东西。需要重新铸模，制作专用的头部。

七月十二日

以黏土制作美菜绘的头部。鼻子的形状不易制作，依据照片进行影像处理，算出了尺寸。意外发现她的鼻梁比东洋人的平均值来得高且细。使其干燥直至深夜，以石膏塑型。

七月十三日

将模型用矽橡胶倒在模型上，同时进行涂料调合。调不出美菜绘的肌肤颜色。头发也找不到适当的色泽。

七月十四日

头部着色，美菜绘的脸复活了，可是有哪里不对劲。果然是眼睛的部分吗？

看起来这些是岸中的制作纪录。一天或者两天一次，一定都会记录下来。

慎介从最初的纪录看起。在一开始，对于制作与亡妻神似的人型模特儿，岸中玲二似乎怀抱着满腔热情。慎介虽看不懂比较专业的部分，但他认为岸中导入许多从未用在人型模特儿上面的各种技术。例如，只有眼球部分使用其他的塑胶制作，在制作脸部的时候才预先填入，一般不会使用此种方法。

九月中旬，岸中玲二终于达成第一个目标。他完成了可称之为妻子复制品的人型模特儿，取名为“美菜绘娃娃”，并且让她穿上婚纱。

慎介心想，就是那个人型模特儿。

“美菜绘娃娃”一号完成的夜晚，岸中玲二把她放在面前，举杯庆祝。当时喝的便是爱尔兰奶油威士忌。岸中玲二到“茗荷”时点的那一款酒。

根据纪录，之后他也接连不断地制作“美菜绘娃娃”。大概是想拥有各种不同表情与服装的娃娃。他在房间各处都放了“美菜绘娃娃”，似乎是希望能沉浸在与妻子永远在一起的气氛之中。

然而幸福的时间却没有维持很久。

十月十日

我和美菜绘说话，可是却说得不怎么起劲。最近老是这样，我的心情也不太好。我一看到美菜绘的眼睛，就知道她想对我倾诉的事。她想拥有生命，渴求一副能行动的身体，希望得到能发出声音的喉咙。

可是没办法让美菜绘复活，我比渺小的昆虫还要无力。

美菜绘以哀伤的目光看着我，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之后有好一阵子，岸中玲二都没再留下纪录。日期突然一下子跳到十二月二十日。

十二月二十日

搬到新的地点后，最初的工作就用电脑绘图的方式描绘美菜绘的脸。透过娃娃一号纪录立体坐标。使用的材料也必须检讨。除了矽橡胶之外，难道没有更好的材料了？

骨架要用钛钢好还是碳钢好呢？还是应该用马达来驱动吗？

十二月二十一日

针对肌肉系统进行检讨。希望尽可能不用马达。因为除了声音之外，动作也不够自然。我一点也不想把美菜绘弄成机器人，希望尽量使用人工肌肉之类的物体。搜寻了义手、义肢的相关论文，却找不到能用的点子，姑且先列印出来再说。

十二月二十三日

找到人工皮肤的有用资料，基本上还是矽，只是构造不同。根据资料，困难点在于维持既有的状态，让皮肤保持得细嫩要下很大的功夫。但只要能制作出美菜绘的皮肤，我一点也不介意。

关于肌肉的部分，第一个方案是油压系统。至于比较细微的部分，或许需要使用脉冲马达。

搜集了关于假牙的资料。

上面写着“搬到新的地点”的纪录，或许就是在这段期间把工作场所搬到这里的。岸中玲二不只是制作人型模特儿而已，他似乎开始思索如何制作更接近人类的人偶。

新的一年到来之后，岸中玲二开始进入正式制作阶段。接着到了二月，总算完成了称得上原型的作品。

三月五日

暂且完成了MINA-1的头部。光是完成，我并不满足。外观与人型模特儿时期大致相同。虽然眼皮与嘴唇能够动作，但是灵活度很低，不过皮肤的触感很好。只要一闭上眼，感觉就和美菜绘生前一模一样。真想吻她的嘴唇。触感有点硬，材质需要再检讨。

将红外线感应器填入眼部。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二月七日

进入对上半身进行加工的阶段。乳房的大小以矽胶调整，形状不易调整。乳头部分改为树脂后，便可顺利进行。

完美地结合手臂与身体的皮肤十分困难。虽然只要变更腋下的材质就很容易，却不希望增加有接缝的地方。

腹肌部分的电线太显眼是个难题，问题还是一堆。

慎介的视线离开了笔记本，抬起头四处张望。他正在寻找纪录上写的MINA-1的人偶，却没有找到。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笔记本上。时序进入三月，MINA-1逐步组装起来，下半身和上半身结合，并且进行各个部分的调整。

三月三日

希望能在女儿节之前让MINA-1穿上衣服，但是时间上来不及，手臂的动作依然不顺，这也是因为手臂动作比脚部复杂许多。不过主要原因是重量比当初预估的重上许多。尽管如此，现在才要减轻重量太难了。虽说放弃手指的动作就能够解决，但我还是办不到。美菜绘钢琴弹得很好。不会弹钢琴的美菜绘就不是美菜绘了。

三月五日

美菜绘的头部完成，表情能够自由改变。总之先在电脑里灌入十二种模式，测试结果良好。

关于手臂的部分，决定减少动作的模式。即便如此，外观上还是没有问题。只要动作流畅，感觉就很自然。

明日进行植毛。

三月六日

全身植毛完毕。明日把头部与身体结合。希望一天之内就可以结束。

既然他说希望一天之内就可以结束，表示从三月七日起展开的最后润饰工程完全无法顺利进行。不仅只是机械性地连接上去就好，皮肤也必须接合得没有不协调感。况且要是测试后无法顺利动作，又得再次分开。岸中玲二在二星期内，将头部安装上去又拿下来，共计了十次。

三月十九日

进行头部安装，修复皮肤结合处花了许多时间。

让她坐在椅子上，透过红外线控制器发出指令。手脚的动作虽然可以改善，但是身体的转动方式却很不自然。可能是头部的重量影响了腰部的旋转机制。虽然觉得很迷惘，但是仍然决定再次把头部拆下。不过今晚已经累翻了，先睡再说。

三月二十日

取下头部，确认腰部的旋转，和预想的一样，产生歪斜的情况，这是很根本的计算错误。重新制作转轴部分？可是无法改变现状与尺寸。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为何，有一张笔记纸被撕了下来，因此日期直接跳至三月三十日。看到那天的笔记，慎介大吃一惊。MINA-1完成了。

三月三十日

今天是美菜绘死后的第二个生日，美菜绘华丽地复活了，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试着让MINA-1穿上衣服。之前就已经决定好完成后穿什么，就是那件白色洋装。虽然与现在的时节不搭，但是那件是我最初买来送她的洋装。

理所当然的，那件衣服正好合身。她复活了，美菜绘回到我身边了。

“欢迎回来。”我说。

我回来了，她答。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别再从我身边离开了。”我说。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

这是最后一篇纪录了，后面全都是空白的。慎介合上笔记本。

经过一番恶战苦斗之后，岸中玲二终于完成了与妻子一模一样的人偶。可是慎介对于人偶不在这个房间里感到耿耿于怀。从纪录上观察，那应该是个体积不小的替代品。此外，也不像是分解之后收藏起来了。

难道岸中玲二运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又是为什么呢？

正当慎介思忖着这件事时，“上面写些什么有趣的事吗？”小塚提出了问题。他之前都在操作电脑。

“有不有趣我想应该是因人而异。”

“你觉得呢？”

“很有趣啊。”慎介把笔记本摆在桌子上，“虽然有点可怕。”

“哦。”

“你那边呢？”

“我正在一一确认。岸中玲二似乎是个电脑高手。老实说，我实在比不上他。”

“没有任何与人偶有关的记录吗？”

“有看起来像资料的东西。”小塚边说边看着荧幕，“喏，这个！”他操作着滑鼠说。“这上面显示的娃娃，是指人偶的意思吗？”

“对。”

“有这种名称的资料夹。哦，看样子里面放了照片。”

慎介站在小塚身后看着画面。

荧幕上出现照片。全是“美菜绘娃娃”的照片。

“唉呀，他是拍下自己的作品储存起来吗？”小塚说道。

档案取了“娃娃1”、“娃娃2”之类的名称。似乎储存了不同版本“美菜绘娃娃”的照片。

其中有个“MINA-1”的档案。慎介指着那个档案。

“请让我看那个。”

“OK。”小塚将滑鼠的指标移向那个档案，然后点了两下。

电脑荧幕上出现照片的画面。看到照片的瞬间，慎介哑然失声。

小塚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把脸贴近荧幕，最后才开口说话。

“喂……这是人偶吗？”

荧幕上有个女人面向两人坐着，身上穿着白色洋装。

是瑠璃子，慎介低声呢喃。

28

一离开大楼，毒辣的艳阳毫不客气地晒烤在慎介身上。他举起手，试图以手掌遮蔽刺眼的金色细针，朝地铁站迈开步伐，早晨的交通尖峰时间已然展开。柏油的尘埃沾在他略微冒汗的身体上。

小塚还留在那间屋子里，他说自己还想调查一些事。慎介连一秒也不想多待，于是就先行逃走了，小塚问他打算去哪，他的答案则是回家，毕竟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可别到处乱跑！晚一点我会再跟你联络。”小塚对正准备离开房间，穿着鞋子的慎介说。

话说回来，岸中玲二在那间诡异的房间里做什么呢？虽然已经确认他是在制作以亡妻为蓝本的人偶，不过“MINA-1”究竟是什么？根据笔记本上的纪录，岸中打算要制作出与人类极为相似，可以称之为人造人的作品，而且似乎也真的完工了，然而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留在电脑内的照片在慎介的眼里重现，纪录“MINA-1”的照片和“娃娃1”或“娃娃2”不同，不管怎么看，拍出来的照片都像是人类女子，只是过于完美的脸庞的确与人型模特儿有些相像。

那正是瑠璃子。所以，瑠璃子是岸中玲二制作出来的人偶啰？慎介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她绝对是人类没错。又不是在演科幻电影，怎么可能会有和人类一样可以行动、说话，甚至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偶存在？

那么她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岸中美菜绘既没有双胞胎姐妹，小塚说她也没有长得与她神似的亲戚。

慎介想起岸中玲二笔记本的内容。最后写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别再从我身边离开了”我说。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

岸中玲二到底是在跟谁说话呢？

总觉得上次回家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慎介一开门，一股霉味直扑而来，他伸手拉开窗帘，将窗户全都打开，想让空气流通，尽速带走刺鼻的霉味。由于阳光反射的缘故，看得见满屋灰尘在便宜的玻璃桌上飞舞。

慎介打开成美的梳妆台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塑胶握把的螺丝起子。

他拿起螺丝起子走向浴室。一块简陋、满布灰尘的镜子安装在墙上、四个角落以塑胶螺丝固定。

他将螺丝起子插入螺丝沟槽内，朝反方向旋转，轻而易举就松开螺丝，显然螺丝数次被锁上又松开过。

慎介将四颗螺丝取走后，小心翼翼地拆下镜子。镜子后方有个大洞，墙壁被破坏的部分，形成四边各约三十公分大小的正方形。

慎介想起来了。

这里藏了钱，一笔金额非常大的钱，记得确实是三千万没错，是用报纸包着藏起来的。把钱藏在这里的事，慎介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成美也……

慎介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他手扶着镜子，双膝跪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甚至引发他想呕吐的感觉。

大量的记忆拼图一片片拼凑起来，在慎介的脑里逐渐成形。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杂乱的记忆重新排序，欠缺的部分也被填补上去了，然而遗憾的是，他的记忆还是不够完整，欠缺最关键的部分。

晕眩与恶心的感觉消退后，慎介觉得稍微轻松了些，于是缓缓站起身来，把镜子归回原位，重新锁上螺丝。

慎介认为自己必须找出成美，她应该是带着那笔三千万的款项逃走了。

他搞不太清楚今天的日期，但今天应该是星期四，慎介在中午过后拨了电话给千都子。

“你去哪里了呀？昨天跟前天都没请假就没来上班，我可是很担心呢！”千都子语气显得不悦，原因应该不只是想睡而已。

“抱歉，我有急事。”

他心想，总不能说自己被谜样的女人软禁，即使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吧！

“到底是什么急事啊？至少打个电话嘛！”

“朋友遇上意外死了。他没有亲人，从守灵到准备丧礼，都非我来办不可，所以一忙起来才不小心忘记联络。”

千都子在电话另一端叹了口气。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下次记得要先联络哦！”

“嗯，我知道。真的很抱歉。”

“你今晚会来上班吧？”

“这个嘛，我不太确定，或许没办法过去。可以暂时让我休息一阵子吗？”

“咦，这样吗？”

真是麻烦，千都子在发牢骚了。

“抱歉，这几天忙到没睡好。”

“真没办法。”

慎介告诉千都子明天他会去店里上班之后，挂断了电话。

直到傍晚，小塚都没有任何消息，慎介试着拨打他的手机号码，电话却没接通。

他心里忽然兴起了某个念头，于是离开房间，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请到日本桥的环球塔。”

慎介一抵达摩天大楼，走进门厅，左侧柜台有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慎介一走近，男人便抬起了头。

“有什么事情吗？”男人问，头发上留有整齐的梳痕。

“我是宅即便的人，这里的四〇一五号是住着冈部先生吧？”

“冈部？不，不是哦。”男人的目光落到自己手边。“四十楼全都是上原先生所有，我没听说有租给叫做冈部的人。”

“上原先生？”

“就是帝都建设的社长。”男人话才说到一半，便露出后悔的表情，多半是意识到自己太多嘴了。

“说到帝都建设的话……”

“总之四〇一五号房没有叫冈部的人。”男人冷淡地说道。

纠缠不休地追问或许会启人疑窦，慎介草草道谢之后便快速离开，他也担心在那里待太久会被瑠璃子发现。

他离开大楼之后，又重新思索了起来。想到帝都建设，他便回想到一件事，那就是木内春彦任职的公司。

为什么瑠璃子可以自由地使用那间房子呢？为什么岸中在那里制作人偶呢？

慎介在前往地铁站的途中停下脚步，他拿出手机，站在原地拨电话给冈部义幸，慎介原以为冈部的声音大概会很不耐烦，没想到语气比他预期的还要尖锐。

“又是你，这次又有什么事？”

“想请你替我介绍你那位在‘水镜’工作的朋友。”

“又要调查木内的事情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他知道的事，之前不是全都告诉你了，你再跟他见面也没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问问看是不会知道的。”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冈部又长吁了一口气，“如果你那么想知道木内的事，刚好有个符合你要求的男人，不妨去套那家伙的话看看，如何？”

“对方是个怎样的男人？”

“之前木内不是来我们店里吗？你还记得那时候跟他一起来的男人吗？”

“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业务员的男人吗？”

“是。那个男人很喜欢我们店，隔天又带了某一家酒店的小姐过来。”

“没和木内一起吗？”

“只有他和那个酒家女，那时他有留下名片，他的名片现在在我手边。”

“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樫本干男，樫树的樫，本来的本，干男是树干的干，加上男人的男。任职于电脑软体公司，一间叫作HeadBank的公司。”

“他和木内是什么关系？”

冈部小小声地笑了出来。

“这种事情你自己去问。”

“好吧！告诉我他的联络方式。”

“名片上印了他公司和手机的电话号码，电子邮件信箱也印在上面。你想知道哪个？”

“手机号码就可以了。”

“OK！不过你不可以说是我告诉你的哦！”

“我知道啦！”

慎介拿出家里的钥匙，用那把钥匙将冈部说的十一个数字刻在旁边的铁栏杆上，挂断电话之后，他把那些数字记录在手机的电话簿里。

接着他立刻就拨打电话，在嘟嘟声响了五次后，对方接了。

“喂。”樫本干男的声音略微高亢。

慎介为自己突然的打扰向他稍表歉意，客套地寒暄几句后，作了自我介绍，只不过当然是隐藏自己的本名，报的是小塚的名字。

“其实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樫本提防着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请教您有关木内先生的事。”

“木内？他的什么事？”樫本只称呼木内的姓氏，表示他们彼此相当熟稔，不单是在工作上往来的伙伴。

“能在外面跟您碰个面吗？”慎介尽可能有礼貌地询问。“百忙之中打扰您，真的是非常抱歉，等您工作结束之后也可以。”

“我不知道事情什么时候做得完。”

“那么之后我再打电话来，一小时后可以吗？”

“嗯……请等一下。”

木内或许是去确认工作清单了，慎介等了三分钟左右。

“好，七点左右我可以抽出时间，那个时候可以吗？”

“可以，那么在哪里碰面呢？”

“我们公司前有一间叫作‘Harmony’的咖啡馆。”

“‘Harmony’吧，我知道了，那么七点见。”

挂断电话后，他立刻打电话给冈部。

“这次又怎么了？”他的语气微愠。

“你刚说是叫作HeadBank……吧，告诉我樫本公司的地址。”

29

HeadBank这间公司位在神田小川町，位于小型商办大楼的三楼及四楼。隔着喧嚣嘈杂的马路，坐落于公司对面的Harmony咖啡馆是间散发雅致气息的小店。慎介于六点五十分抵达这间店，点了一杯巴西咖啡。

过了莫约十五分钟，当慎介啜饮着咖啡时，一名面熟的男人走进店里，他就是那个前几天和木内一起去“Sirius”的男人，身上穿着一套灰色西装。

“樫本先生。”慎介叫他。

樫本一脸讶异地走近慎介，目光像是扫描器般快速打量着慎介。

慎介以为他记得曾在“Sirius”见过自己，但樫本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第一次见面。

“小塚先生吗？”

“是。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樫本坐在慎介对面。向服务生点了杯哥伦比亚咖啡。

“其实我是这个身份。”慎介递给他一张名片，是小塚的，樫本拿在手上，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你是刑警吗……”

“抱歉了。”慎介迅速拿回樫本手上的名片。“不好意思，我不能随便给人名片。”

“啊，是。”樫本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甚至有些惨白。

“您和木内春彦先生很要好吧！两位是什么关系呢？”慎介随即立刻开始问话，这是为了让樫本没有任何怀疑的空间。

“我和他是同一所大学，××大学的资讯工程系。”

“原来如此，两位常常见面吗？”

“也算不上常常……一个月大概一次左右，大多他突然约我喝酒之类的。”

“然后由木内先生……结账吧？”

慎介说的话完全出乎樫本的意料之外，并且露出一丝冷笑，好整以暇地期待樫本的惊吓反应。

樫本点的咖啡送过来了，他没加糖和奶精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慎介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略微颤抖着。

“木内先生在帝都建设工作吧。”慎介看到樫本点头，便继续说了下去，“他在公司做些什么事呢？”

“这点我也不太清楚，那家伙几乎都不谈他公司的事。”

“就我们所调查的，木内先生不太按时上班，然而他却过着相当优渥的生活。我想，该不会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理由吧？”

“我真的不清楚……我跟他……真的只是偶尔……见个面喝个酒的交情……”一道汗水流淌过樫本的太阳穴，直接滑落到下巴。

“樫本先生，”慎介压低声音说，“如果对方是用不正当的钱招待你，接受招待的人也会被追究责任哦。”

慎介觉得自己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不真实，对樫本却发挥了应有的恫吓效果，只见他闻言顿时铁青了脸。

“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自从那件意外发生以后，就完全变了个人，连对我都不肯说实话。”

“意外是指之前的车祸吗？”

“嗯。”

“你说他变了个人，是怎么个变法？”

“该怎么说呢，他以前是个开朗的男人，可是发生车祸以后，他的话就变少了。换句话说，就是个性变得很阴沉。不过，毕竟是死亡车祸，他会这样当然也是没办法的事。”樫本才刚合上嘴，又像是忘了要事似的急忙补充，“大概也跟解除婚约有关吧！”

“解除婚约？”慎介对这句话有了反应，“怎么回事？”

樫本眨了眨眼回看慎介，表情在诉说着，原来你不知道啊！也因为觉得自己多嘴而面露懊悔之色。

慎介回想起木内住的大楼管理员所说的话，当初听说是新婚夫妇要入住，实际上却只有木内一人住了进去。

“这表示当时木内先生有结婚对象了吧？”

樫本对慎介的问题点了点头，“是的。”

“是怎样的女性？您知道名字吗？”

“我不知道名字，不过，那个，呃……”为什么樫本踌躇不定呢？也似乎稍微感到狼狈，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他又啜了口咖啡，重新面对慎介，压低嗓门说，“听说是……社长的女儿。”

“社长是……”慎介吃惊地问。

“帝都建设的社长。”樫本说。“听说木内在公司内部的网球大会得到优胜时，认识了前来观赛的社长千金，二人因此亲近了起来。”

“真厉害……”

不就是小白脸吗？慎介差点就脱口而出这句话，但他硬是把话给吞了回去，因为这不是刑警该说出口的话。

“所以他和社长千金的结婚泡汤了吗？”

“嗯，木内没告诉我详情，但我猜想车祸是主要原因。”

“所以说是社长不想让女儿跟造成死亡车祸的男人结婚啰？”

“我想不只是如此，说不定社长千金自己也不想跟这种男人结婚。”

“可是这样一来，社长应该也不会希望木内继续待在公司吧？”

“即便如此，社长也没办法强迫他辞职，所以只好丢一个闲差给他吧！不过这些都纯粹是我个人的猜测啦！”樫本说。

慎介点了点头，然而他并没有全盘接受这样的说法，他盯着自己空咖啡杯许久，然后又抬起了头。

“樫本先生知道环球塔这栋大楼吗？”

“最近在日本桥盖的……”

“是，木内先生曾经提过关于那栋大楼的任何事吗？”

“任何事是？”

“打个比方，有没有认识的人住在里面之类的。”

“不知道。”樫本偏着头。“他没提过这种事。”

“这样吗？”

“不好意思，”樫本看着手表。“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其实我是工作到一半溜出来的。”

“真的非常抱歉，那么，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和木内先生聊过车祸的事情吗？”

樫本摇了摇头。

“几乎没有。我不好意思开口问，他也都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原来如此。”慎介心想这也一定的吧！“你知不知道还有谁和木内先生比较亲密？”

“有谁呢？自从那场车祸发生以后，他和大家几乎都变得疏远了，只跟我有时还会联络一下。”樫本的头转来转去，思索了半晌之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轻地拍掌。“啊！对了！那里的家伙或许现在还和他来往。”

“那里是指？”

“木内的兴趣是航游。应该和他的伙伴们共同拥有一艘船，他们聚会的地点应该是在惠比寿那里。”

“店名是什么呢？”

“叫什么呢？我只去过一次……”樫本轻轻敲着自己的头说。“我记起来了，好像叫做‘Seagull’吧。”

“Seagull……那是一间怎样的店呢？”

“嗯，算是所谓的鸡尾酒吧，是一间有明亮感的店。店长也是共同船主之一。”

慎介点了点头，心想着这次见面果然没有空手而回，心里有些窃喜。

30

今天我简直就像是个真正的刑警——慎介在日比谷换搭地下铁前往惠比寿的途中这么想着。然而即便从樫本口中套出了些什么，却仍然看不清真相。每一条线索都纠结在一起，就好像打结的毛线团似的，让人束手无策。

还有成美的事情……不，应该说是三千万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慎介一想到这件事就头痛。

他从惠比寿出站，往南方而行。

慎介打电话确认过“Seagull”的位置，电话号码是在电话簿里找到的。

经过保龄球场之后，约莫走二十公尺，就抵达了目的地，这间店的位置较道路要高一阶，因此入口处铺设了石阶。

这间店的空间不怎么宽敞，只有三张小桌子加上吧台，吧台的位子似乎坐不到十个人。目前有七个人背对慎介，并排坐在吧台前面，每个人看起来都像熟客。店内的座位只有一张被坐满，另外两张桌子上，只有小小的烛光摇曳着。

慎介选了张最靠近吧台的桌子坐下，椅子是高脚椅，坐下与站立时高度差不了多少。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只见墙上挂了许多游艇在蓝色大海上航行的照片。

貌似老板的男人坐在吧台后方，他蓄着粗犷却又修剪整齐的胡须，长发简单地扎成一束垂在后脑，整张脸、脖子以及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的手臂，全都像巧克力般黝黑发亮。

负责替慎介点餐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一名身穿蓝色T恤，年龄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女孩。这女孩也晒得和老板一样黑，只不过慎介看得出来她的完美肤色带了些人工的迹象，想必是在美容沙龙用日晒机晒出来的。

“给我琴苦酒。”女孩只简单答了声是，便打算转身走开。

老板在吧台后方佯装仔细聆听客人讲话。事实上，他一定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第一次来的客人，然后注意听他点了什么，如果做不到这样就称不上专家。

“啊，等等。”慎介叫住正要离开的女孩子，“你知道有个叫木内的人常到这里来吗？”

“菊地先生？（译注：菊地（きくち）日文念法跟木内（きぅち）的日文念法相近。）”

“不，是木内先生。”

“木内先生……我不知道。”女孩子偏着头。

“没关系，不知道就算了。”

女孩子说声不好意思后便离开了。慎介并不认为毫无收获，因为当他说出木内二字时，发现吧台后方的老板，目光瞬间朝他瞥了过来。

慎介直觉来对地方了。老板把琴苦酒送了过来。

“看起来很好喝呢！”

慎介一说，老板微微一笑。慎介趁老板的笑容未消失前，轻啜了第一口，强烈又顺口的苦味，从舌尖温和地扩散至整个口腔，酒香随后满溢至鼻腔。

“真棒。”他说。

“谢谢。”

“木内先生他……”慎介问，“都喝些什么呢？”

老板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却混杂了疑惑的表情，猜想着这个客人到底是谁。

“你是木内先生的朋友吗？”老板问道。

“说是朋友，应该算是客人吧！”

“客人？”

“我在麻布的酒吧工作。”慎介拿出“茗荷”的名片，“以前他常去。”

“啊，原来如此。”从老板的表情观察，他显然松了口气，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只是个同行而已，于是放下了原本的戒心。

“我从木内先生那里听说这间店，他叫我一定要来看看。”

“那还请你多多指教了。”老板显得有点害羞。

“木内先生最近也常来吗？”

“没有，”老板摇了摇头。“我最近都没见到他。”

“这样啊！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来的呢？”

“嗯，什么时候啊？”老板露出思考的神情，只是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思考他口中呢喃的问题，还是在思考该不该透露。因为这似乎牵涉客人的隐私，身为专业的调酒师，不应该草率地把客人的私事拿来当话题。

因此慎介试着说，“至于我们店的话，他从那次的车祸事件发生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当老板知道慎介知道车祸的事之后，戒心似乎松懈了下来，“我们这里也是，差不多在那之后，就没再看过他了。”他点了点头说。

“听说你们共同拥有一艘游艇？”

“没错，车祸事件发生之后，我跟他还联络了一阵子，但他或许是不想继续出海航游了吧！他跟我说不用约他也没关系。这也是人之常情啦，他应该受到很大的打击吧！”

“是啊！”慎介又喝了一口鸡尾酒后说。“听说结婚的事情也泡汤了！”

“嗯！”老板点了点头，慎介心想，他果然知道这件事。老板细长的眉毛垂成八字形。“那件事真让人遗憾，以前他们两个常常一起来呢。”

“他和未婚妻二个人吗？”

“嗯。”

“未婚妻我记得是……上原小姐。”

“对！上原绿小姐，你也觉得她长得很漂亮吧？”

“不，我没见过，不过好像是帝都建设的社长千金？”

“是。大家还一起闹他，都说他是个小白脸呢！她是一个很爱花的女生，每次到这里来的时候，几乎每次都买花给我，这附近刚好就会有间花点。”

吧台客人叫老板过去，于是他向慎介说了句“请慢用”之后，就回到吧台去了。

慎介举起盛着琴苦酒的酒杯，让光线透了过去。

上原绿……吗？

看这样子，到这里来的收获也只有这个了，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绿色的“绿”。在车祸事件发生之后，木内与以前认识的人几乎都断了来往。

慎介在脑中一件一件地详细检查樫本和老板说过的话，其中只有一件事情令他耿耿于怀。

前几天木内对慎介清楚地说“根本就没什么犯罪的意识啊！”，然而樫本和老板却都说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哪一个才是他的真心话呢？

鸡尾酒杯空了，慎介本想再点个什么，却又觉得再待下去也是枉然。

此时打工的女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那个，老板说请你看看这个。”她说着便放在桌上，那是一本相簿。

慎介望着吧台。

“那是最后一次与木内先生他们出海航游的照片。”老板说。

以蓝色大海为背景，男人们在游艇甲板上摆着姿势，每个人的脸都和老板一样黝黑，木内也在那里面。他的皮肤也晒得很黑，白色短裤下的腿虽然很细，但肌肉线条却很明显，怎么看都像是个大海之男。

这样的照片有好几张，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木内搂着某个女性的肩膀。

“和木内先生在一起的女性是……”

“是上原绿小姐。”老板说道。

慎介又看了一眼照片，上原绿穿着浅鲑红色的T恤，圆润的脸庞给人健康的印象，应该涂了防晒乳，但是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化妆，身上没有社长千金的贵气。

慎介合上相簿，把相簿拿到了吧台，“谢谢。”

“这些照片本来是要加洗给他的，可是却给不出去了。”老板露出了苦笑。

慎介结完一杯琴苦酒的帐后，从店里走了出去。他边走边按手机，打算联络小塚，可是电话依然没有接通。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嘴里发着牢骚把手机放回口袋。

正当慎介前往车站的途中，他不经意地抬起头，赫然发现附近有一间花店，花店当然是关着的，招牌映入了他的眼帘。

慎介停下了脚步。让他停下脚步的是招牌上的店名。

过了数秒之后，他脑中突然浮现某个想法，于是他转过身去。

他冲进“Seagull”时，打工的女孩子吓了一大跳，“啊，有什么东西忘了带走吗？”

“刚才的照片……”慎介对吧台内的老板说。“刚才的照片，请让我再看一次！”

31

慎介抵达日本桥滨町时，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这附近办公大楼林立，入夜之后只剩一片漆黑。有五条车道的清洲桥道，在夜里的光景也与白天截然不同，四周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显示“空车”的计程车频繁地经过这里。

慎介站在人行道上，仰望着Garden Palace大楼，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这栋建筑物依然灯火通明，慎介祈祷着窗户有照明的房间里，有一间会是木内春彦的房间。

是五〇五吧……？

慎介往前踏出一步，心想也只能找木内问问了。木内到底知道些什么，他无法想象。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必定知道些什么。

当慎介试图溜进大楼的时候，从自动玻璃门看见电梯门开启了，坐电梯下来的人正是木内。

慎介从大楼离开之后随即变更方向，然后冲到马路对面，躲在路上的箱型车阴影下窥伺。

木内身上披着黑色上衣，单手插在裤袋里，朝着清洲桥道走了过去。

慎介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木内打算搭计程车。

他小心翼翼地不让木内发现，同时脚步飞快地冲到马路上。马上就有空车的计程车出现，他立刻举手拦下了那辆车。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再开车。”

慎介说完之后，戴着眼镜的中年司机露出讶异的表情。

木内来到桥道上，正如慎介所猜测的，木内举起手轻挥，接着一辆白色计程车停在他面前。

“请跟在那辆计程车后面。”慎介说。

“咦？”司机明显露出困扰的表情。“前面的人知道你在后面跟着吗？”

“不，偷偷跟在后面就好。”

司机咋了咋舌。

“如果要这么做的话，请你拦别辆车好了。”

前面的车子发动了，慎介这边的司机却死也不肯开车。

慎介探出身子，抓住了司机的胸口。

“别啰嗦，快点给我开车！我会给你该给的小费！”

声音虽没有太吓人，却似乎起了效果。司机一声不吭地打排挡、踩下离合器。车子急速前进。

前方的车辆移到右方车道，那是右转车的专用车道，看来似乎打算转入新大桥道，慎介搭乘的计程车见状，也随即切换到同一个车道。

那是新大桥道通往茅场町的方向。此刻，慎介脑中闪过猜测的念头。

“追车果然很困难。”司机满腹牢骚。“除了有红绿灯之外，其他的车子也会开到中间来。”

没关系的，慎介喃喃自语，他知道木内的目的地。

前方的计程车从新大桥道往右转，正如慎介所预料的。

“可以了，司机先生。跟踪游戏结束啰！”

“咦，这样吗？”

“嗯！开到那边就可以了。”慎介指着前方。

高耸入云的环球塔就在眼前。

计程车开进了英国庭园风的社区里，木内搭乘的计程车在稍微前面的地方，或许他已经发现后方有人尾随了。

慎介搭乘的计程车跟着前方的车辆，也停在大楼门口上下车的地方。木内付完车钱之后先行下车，对后面的车子投以诧异的目光。

慎介也从计程车上下车，木内的脸色瞬间阴郁起来，下一秒便背转了脸。

“前几天多谢你了。”慎介边走进边说。

“你在跟踪我吗？”

“算是吧，从大楼前面开始，不过……”慎介点了点头，“到中途我就知道你的目的地是这里了。”

木内露出狐疑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左手依然插在裤袋里面。慎介指着他那只手说。“你那只手握着的是四〇一五号房的钥匙吗？”

木内闻言瞠目结舌，脸颊的肉也开始微微抽动。

“我为什么会知道四〇一五号房的事，你应该感到不可思议吧！她没跟你说什么吗？”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我们一起去吧，到四〇一五号房去。你正要到那里去吧？”

“我是为了工作才来这里的，我可没有闲工夫陪你玩。你到大马路上拦辆计程车回家去吧！没有本大楼住户的同意，你绝对进不去的。”

木内说完便打开玻璃门进入里面，慎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跟在他的身后。木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你不要跟过来！我要叫管理员啰！”

“随你便！叫警察也可以。不，说不定警方已经开始搜查了。”

慎介的话使木内的眼睛睁得老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西麻布警局一个叫小塚的刑警吧？他应该已经到过你家好几次了。那个刑警进到四〇一五号房去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为什么刑警会擅自到别人家里去？”

“为了救我。”

“救你？”

“我直到昨天深夜为止，人都被软禁在四〇一五号内。是小塚刑警教我出去的。”

“你的幻想也太严重了吧？那你说说看，到底是谁把你软禁在那里的？”

“你希望我说出来吗？”

“我不想听，更何况我也没闲工夫陪你鬼扯。”木内朝自动门的控制面板走了过去。

慎介对着他的背影好整以暇地说。

“是上原绿小姐，你的未婚妻。”

木内正要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中的手停了下来，满脸铁青地转身面向慎介。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鬼话？”

“那你告诉我，上原绿小姐人在哪里？”

“你为什么要问她的事？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被她软禁起来了！软禁在这栋大楼的四〇一五号房里！”

“胡说八道！为什么她要软禁你？”

这句话几乎是从木内紧咬的牙根中硬挤出来的，只见木内表情复杂地怒视着慎介，努力抑制自己把那些事说出口。

“你知道岸中玲二做了些什么事情吧？‘MINA-1’不是人偶，而是你的未婚妻，上原绿小姐！”

木内瞪着慎介，逼近他的脸，微微摇了摇头。

“为了你好我才好心劝你，不要随便说出那个名字，否则你会后悔莫及的！”

“她现在人在哪里？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

“这全都和你无关。”

“她在四〇一五号房里吧？”慎介瞪视着木内的双眼追问，“对吧？”

“从这里滚出去！”木内说。“不要再与我扯上关系了。”

“是她自己来与我扯上关系的，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不管，或者你希望我把事情闹大？”

木内紧咬嘴唇，眼神里充满了憎恨。

“那个时候，要是没有发生那个车祸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木内别过脸去，盯视着另一个方向一阵子后，又重新看着慎介。“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来当你的向导吧！正如你所说的，我的确是要去四〇一五号房。”他在慎介面前拿出钥匙。

两人在电梯里面对面站着，木内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慎介，慎介也直视回去。

“她自称瑠璃子。”慎介开口说，“她用这个名字来接近我，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与其说她是人类，反而更像是人偶……吧！真的是这样。”

木内做了个深呼吸，接下来的眨眼动作，慎介解释为他在催促自己继续讲下去。

“为什么她自称瑠璃子，你应该心中有数吧？”

木内没回答，盯着电梯的楼层显示板一言不发，已经超过二十楼了。

“我已经去过‘Seagull’了。”慎介接着说，“我在那里看到你和上原绿小姐的合照，当时看到她的脸还没有什么感觉，我完全没联想到。可是，当我在前往车站的途中，看到花店的招牌时，我才恍然大悟。”

电梯通过三十楼。

慎介继续说着，“瑠璃屋……是那间花店的店名，听说绿小姐时常在那间花店买花。”

虽然女人可借由化妆改变样貌，但上原绿却是彻彻底底的大变身。慎介心想，要是他没看见那间花店的招牌，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现上原绿和瑠璃子是同一个人。他想确认上原绿到底是不是就是瑠璃子，于是仔细端详过照片，总算发现好几个可疑的地方。

不论是脸蛋的大小或者身材，都可说完全不一样，因此可以想象她激烈地减过肥，另外脸部五官改变应该是动过手术了。

上原绿计划变成岸中美菜绘，这件事情已经无庸质疑了，问题在于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慎介询问，“为什么她要变成岸中美菜绘……？”

“我和她在一年多以前就解除婚约了。”木内神情落寞地说，“之后就没再见过她。所以她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事，我完全不清楚。”

“木内先生，你就别再说谎了吧！”

“信不信随你。”

木内话音方落，电梯随即悄然停下，木内按着“开”的钮，抬了抬下巴像是要表示“你先请”。

慎介站在曾经来过的走廊上，回想了一下今早才从这里逃出去而已。

在数间并排的住户当中，慎介站在写着四〇一五号的房门前。过了一会，木内也走了过来。

“我有个条件，希望你看过房间后，什么事都不要过问，然后就直接回去吧！”

“这一点我没办法答应，这个房间里头塞满了我非问不可的问题。”

“那么，我就让你问。但是只限于这个房里的物品。除此之外我一概不回答。可以吧？”

“可以。”

在慎介还没注意的时候，木内就已经把锁打开了。

门一打开，慎介从外面窥探屋内，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房间完全被清空了，不论是桌子、椅子，连窗户上的窗帘都消失无踪。慎介快步走向前去，将之前岸中玲二使用的房间打开，果然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什么时候清空的？”慎介问。

“我应该说过我不予回应了，我只回答与房里物品有关的问题，但这个房子里什么也没有。”

慎介看着岸中房间的门，门锁部分有遭到破坏的痕迹，那是他与小塚两个人干的。也是唯一能证明他到今早都还在这里的痕迹。

“快，我们到外面去吧！你已经看过这个房子了，应该满意了吧？”

“她人在哪？”

木内没回答慎介的问题，“出去！”他又说了一次。

慎介无可奈何地从房里离开，木内咯当一声把门锁上。

“你不要再到这里来了！”木内压低嗓音说道，朝着电梯迈步而出。

32

慎介看了一眼手表，又过一天了。他走出环球塔伫立在人行道上，等着计程车经过。

木内春彦已经不见踪影，他比慎介早一步离开大楼，时机刚好，拦到了一辆空计程车。

慎介拿出香烟，用抛弃式打火机点了火。深深吸入一口烟。尼古丁沿着鼻腔流窜到脑髓深处，神经瞬间麻痹后又苏醒过来，感觉仿佛变得敏锐，渴求更浓烈的尼古丁。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慎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索。木内说不要再和他扯上关系了，应该老实照着他说的话去做吗？的确，自己也不是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过原本的生活，这么做的确不会有困扰，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就这样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又可以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顶多是留下满腹的疑问罢了。

瑠璃子的脸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慎介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为什么她要变成岸中美菜绘呢？软禁慎介的理由又是什么？她心里有什么打算？目前人在哪里？

感觉抱她的身体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种感觉确实存在于记忆里，如今回想起来却又缺乏真实感，甚至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恶梦的感觉。

还有，岸中玲二做出来的那些人偶……

慎介光是想到人偶的脸就背脊发寒，她们显然是想要诉说什么。

路上总算出现一辆像是计程车的车子，车上的灯号显示“空车”。慎介松了一口气，招了招手。

“到哪？”戴着眼镜的司机问道。

往门前仲町，慎介原本想这么说，这时他的目光落到驾驶座旁，发现座位与手刹车之间夹了一本书，大概是司机等客人时打发时间看的。

那本书的标题引起慎介的注意，书名是《在家享受鸡尾酒》，难道这个司机喜欢喝酒吧？说不定睡前品尝自己调的鸡尾酒，就是他每天的乐趣所在。

见到鸡尾酒这几个字，慎介的脑中掠过一个念头，他告诉司机：“请往四谷。”

司机以冷淡的声音说了声“是”，转动方向盘。

慎介向后靠在椅背上，江岛的住家正是位在四谷。

他从计程车下车时，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二点，是“Sirius”打烊的时间。慎介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三明治和罐装咖啡，站在店门口吃了起来，从这家便利商店旁的路进去就是江岛家。江岛与妻子和一个女儿，三个人在称得上豪宅的西式宅邸内共同生活，他的妻子教茶道，听说女儿今年刚就读女子大学。

慎介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瞪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车辆，心想江岛应该会开着自己的车子回家吧？他不常绕到其他地方去，所以他的宾士车在二点半左右应该就会出现了。

慎介走到他家门口，正好看见江岛倒车进车库。慎介站在有点距离的地方，看着他倒车的样子。江岛开车技术不太好，明明就是自己常停的车库，却还是来回打了两次方向盘。

引擎声停止，车头灯熄灭，车门打开之后，江岛从车内下来。慎介等江岛从车库走出来后，朝向他走了过去。

“江岛先生。”

原本抬头挺胸地走着的江岛，闻声停了下来。江岛全身肌肉紧绷，起了戒心，虽然背着街灯的光线，但他似乎立刻发觉叫他的人是谁。

“是慎介吗？”慎介站在灯光下。

江岛满怀戒心的表情未改，“怎么了，都这个时间了？”

“我在等你，因为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问你。”

“有事想问？”江岛皱起眉头，“你竟然还躲在这里等我，事情应该很急吧？”

“算是吧。”慎介答。

江岛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慎介的脸，一副窥伺慎介内心想法的模样。

“那么就到我家里来说吧！”

“我不希望造成你太太和女儿的困扰，在这里说就可以了。”

“是站着就可以说完的话吗？”

“事情就是与站在路边说话有关。”

“什么？”

“站在路边说话。”慎介重复一次。“前几天，你和木内春彦站在路边谈话吧？在‘Sirius’附近。”

“木内？你在说什么呀？该不会是你弄错了吧？”

“我亲眼看到了。”慎介笑了出来，不过他知道自己笑得很僵。“那个人绝对是木内春彦没错，而且跟那家伙讲话的人就是江岛先生你，请不要再骗我了。”

之前始终面带笑容的江岛，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神散发出冷酷的光芒。

“当我那时候说，希望江岛先生告诉我另一个车祸肇事者的时候，你说你不认识那个男人吧！因此你才说你会问汤口律师看看，在那之后你也告诉我‘木内’这个名字，其实你本来就认识木内吧？”

“认识又怎样呢？对你来说会很困扰吗？”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呢？”

“这件事我应该说过好几遍了，我希望你能快点从过去那个意外走出来，重新振作起来，不希望你被再也改变不了的事束缚住，就只有这样而已。”

“你和木内春彦从以前就认识了吗？”

“认识。”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呢？”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因为那场车祸才认识的。或许你已经忘了，造成车祸的人虽然是你，可是车主却是我，保险理赔手续全都得由我来办。也就是说，在处理过程与另一个肇事者碰了面而已。”

“你那天晚上和那家伙聊了什么？”

“我们单纯的寒暄而已，没想到在那里和他碰面，所以问他现在过得怎样？就是这种程度的对话，就像你刚刚说的，就是站在路边聊天而已。”

“可是在我看来，你们像是在讲不可告人的事。”

“我们彼此也不是很久没见面的好朋友，就只是单纯的寒暄而已，表情看上去也不可能很开心吧？所以你才觉得是那样啰！”

江岛的声音带点急躁，慎介明白他试着不让人察觉他的心情，但是听完他的说明之后，还是觉得没办法接受。从那天晚上江岛与木内交谈的模样来看，他不认为两个人只是单纯在寒暄。

“你要说的话只有这些吧？”

“江岛先生，”慎介舔了舔嘴唇后接着说。“你知道帝都建设吗？”

“帝都建设？啊，我听过名字而已。”从江岛的表情看不出他内心是否动摇。

“社长千金呢？”

“社长的女儿？不知道。”江岛露出苦笑，偏着头说。“不凑巧地，我也不知道社长的名字。”

“上原，社长千金的名字是绿。”

“我完全没听过。”江岛肯定地说。“这又怎样了？和我，或者是和你有关吗？”

“她是木内春彦的前未婚妻，你真的不知道吗？”

“木内先生的未婚妻？嗯，我不知道。刚刚我也说过了，我们是因为当时的车祸才认识的，至于他的私生活我并不清楚。”

慎介陷入沉默，接着江岛噗哧一笑。

“欸，慎介！该结束了啦！你真的想太多啰！你到底要背负着过去到何时啊？比起这些事情，应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吧？你的鸡尾酒学得怎样了？”

“我现在该做的事，就是让那些原本无法接受的事，变得能够接受。”

江岛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和木内先生有什么企图？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处？你冷静一点，我送你回家去。等冷静下来之后再和我见面，然后我们再慢慢谈。”

“我很冷静。”

“你的话跟喝醉的人说的一样，那些家伙老是这么说，我没醉……”江岛回到车库，打开宾士的车门。

“不用了，我自己会回去。”

“没关系，不用客气。”江岛进入车内，发动引擎，车头灯刺眼的光线让慎介的脸皱了起来。

宾士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慎介正前方，慎介无可奈何，伸出手要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结果江岛从玻璃另一侧指着后座，慎介见状便打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前几天我老婆打翻果汁，座位脏掉了。”

“你太太也会开车吗？”

“不太常开，只有跟朋友打高尔夫的时候会开。太久没开，提心吊胆的，怕自己会发生车祸，不过还好只是弄脏座位而已。”江岛滔滔不绝，完全恢复原本自在的模样。

慎介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脚、想着不知有多久没像这样搭乘江岛的车子，当他还在“Sirius”工作时，曾经有好几次坐江岛的车回家。

当慎介从斜后方望着江岛的脸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既视感再度出现了，他觉得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就像现在这样从后座看着江岛。然而，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才对，虽然以前搭过他的车好几次，但是自己每次都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入夜的街道，对向来车的车头灯陆续流逝，慎介专注地凝视着这些景色，意识逐渐模糊不清，简直就像是被人催眠似的。

催眠——

想到这个词汇的时候，为什么会想起瑠璃子的眼睛呢？在那栋摩天大楼的房间里，被她凝视的时候身体动弹不得，那就是催眠吗？

“喂，慎介，以前我跟你说过这种话吧？一年内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有多少之类的，你还记得吗？”江岛问他。

“你说了什么呢？”慎介答。

“每年大约有一万人死亡，如果是总人口数一亿人的话，等于一万人就有一个人死亡。平均每四十秒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从比例来算，每五十分钟就有一个人死亡，而且这些还是平均值，与车子接触的频率因人而异。讲得极端一点，每天晚上慢跑的人遇到交通事故的机率，远比刚生下来的婴儿的机率还要高，当然也会因居住的地区有所不同。以往交通事故发生最多的地方是北海道，第二名是爱知县，东京当然也排在前几名。住在这些地方的居民，要是同时间有很多人外出，或许每二十秒或三十秒的就会有一个人死亡。”

“毕竟车子的数量太多了呢！”慎介说。他心想自己没有权利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不过他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

“事故的被害者当然会不满，可是啊！慎介，这就好像掷骰子一样，偶尔会掷出现不好的点数。目前日本大概有七千万个人有驾照，车子的数量包括机车大概有八千万辆，有这么多车子在日本各地的道路上行驶，在这种状况之下，当然会有意外事故发生啊！就像是在洗脸盆里放入几十颗弹珠，不会彼此碰撞才是怪事，所以车子会相撞也是当然的，有人开车撞人，就会有人被车子撞。慎介你的情形，只是刚好成了撞人的那一方，整个事件就不过是如此。”

“被害人跟家属没办法接受吧！”

“我不过是客观地陈述事实罢了。要是每年都有一万个人中一亿元的彩券，全日本就会大乱了，然而交通事故却不是这样，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

慎介没有表示任何回答，虽然江岛是为了快点让他忘记车祸才说这些活，但他却认为毫无意义，因为他自己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江岛突然大幅转动方向盘，慎介的身体因离心力倒向一边，他用右手抓着座椅上的扶手，试图稳住身体。

就在此时，他感觉手掌不知碰到什么东西，有种被扎了一下的疼痛感，他把那个物体用手指夹起。

那是长一公分，宽五公厘左右，一块不明物体的碎片，厚度还不到一公厘吧！材质似乎是塑胶。

吸引慎介目光的是它的颜色，略带紫色的银色，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颜色，时间不是太久以前，到底是在哪里呢？

当那块碎片在他手掌上滚来滚去时，他突然想起那是什么。

这是指甲——

正确来说是甲片，那女人也装了同样的东西。

是成美，没有错！慎介清楚回想起成美在这块甲片涂上各种颜色的样子，这种略点紫色的银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成美曾经搭过这辆车吗？是什么时候呢？为什么会搭呢？

江岛和成美虽然不是不认识，但毕竟也是透过慎介才认识的，慎介无法想象成美会在他不知情情况下和江岛见面。

你和成美见过面吗？正当他打算这么问时，车子又突然急转弯，慎介手掌上的指甲在这瞬间掉落了。

慎介慌张地弯下了腰，在座椅下探找着，光线的昏暗让他找起来更加困难。

“你在做什么？”江岛察觉后座有动静，于是往后一瞥问道。

“不，没什么。”慎介说话同时继续寻找指甲，身体完全从座椅滑落，不久，他发现甲片掉落在前方的座位下面。

他伸手捡了起来，正打算重新坐上位子时……

有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

是女人的惨叫声。

33

由于记忆重现得太过突然、充满戏剧性而且印象鲜明，让慎介产生自己刚才听到女人声音的错觉。

慎介回想起自己也曾在相同的情形下，听到那个声音。换句话说，当时他坐在车后座，而且并不是正常地坐着，而是像方才那样从坐席上滑落下来，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紧急刹车——

车子突然紧急刹车，让他的身体被往前甩了出去。

轮胎的摩擦声、辗到东西的声音，全都在慎介的鼓膜重现，当时的景象也清楚地映在脑海里。

对了，那时候也——

慎介吞了口口水，但却仍感到口干舌燥。他想起来了，当时自己也是坐在车后座，从后座目睹了所有的事情经过。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水缓缓渗出，呼吸变得紊乱，心跳开始加速，体温微微上升。

周围的景色转为熟悉的风景，车子行驶在他熟稔的街上，但慎介却有身处于异次元的错觉，甚至觉得自己并非处于现实当中。

江岛减慢车子的速度，慎介住的大楼就在眼前，宾士悄然停了下来。

“好了，到啰！我们下次再慢慢聊吧！可以的话白天比较适当，这样的话，慎介也会比较冷静吧！”江岛滔滔不绝地说着，映照在后照镜上的双眼，带着别具深意的笑意望着慎介。

慎介依然坐在椅子上没动，各种思绪在他脑中奔腾，集结成强烈的漩涡。

“你怎么了？”江岛讶异地问，“不下车吗？”

“江岛先生……”慎介盯着江岛的后脑勺说，“成美怎么了？”

从车后座看过去，江岛听到这句话后似乎毫无反应，慎介有那么一秒还以为江岛没听见自己说的话，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江岛放在右膝上的指头动了起来，食指像是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

突然，江岛的动作停了下来，同时将身体略微向后转，只不过慎介仍旧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成美……小姐，是指你的女朋友成美小姐吗？”

“是。”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问我她怎么了？”

“成美最近搭过这辆车吧？”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为什么会搭乘这辆车呢？她这么跟你说的吗？”

“成美不在家里，她失踪很久了。”

“真的吗？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江岛先生……”慎介的嗓门稍微变大了，“你想骗我也是没用的，成美跟江岛先生见过面了吧？她是来向你提出交易的，不是吗？”

“你头脑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我要——”

江岛话讲到一半，慎介就把左手伸了出去，掌心放着刚刚捡到的那块甲片。

“这是成美的甲片吧！这个假指甲掉在椅子上了。”

当江岛正想拿走那块甲片，慎介抢在他之前把左手缩了回去。

“这可是重要的证据，我不能给你。”

“我完全没有印象。”江岛说，“成美小姐从来没坐过这辆车。那块甲片是我老婆或女儿的东西吧！她们好像也会去美甲沙龙之类的地方。”

“这样的话，那就只好请警方调查指纹，那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慎介说完，拿出手帕铺在腿上，将指甲放上去，小心翼翼地包好，“明天我会尽快联络警方，我想刑警大概立刻就到江岛先生那里去，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就请你到那时候再说吧！”

慎介说完便打开车门，佯装要离开的样子。

“等一下！”江岛说：“你那种说法，简直就像我对成美小姐做了什么事一样。”

“不是吗？”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呢？”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成美提出交易了吧？”

“怎样的交易？”

“当然是遮口费啊！关于之前的车祸。”

当听到慎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江岛的耳根微动了一下，慎介全身戒备着，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呼——江岛长吁了一口气，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肢体动作逐渐加大。

“原来如此。”江岛停下了动作。“你想起车祸时的情形了吗？”

“就在刚才想到的。”

“全部吗？”

“是，全部。”

“这样啊，你终于想起来了啊！”江岛从上衣口袋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叼着，以登喜路打火机点火，烟草燃烧的声音在此时分外清楚，车内弥漫着一片白雾。

“成美那家伙来找江岛先生了吧？”

“不知道，我不记得这件事，我没办法肯定地告诉你，还是你期待着我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自白吗？”江岛一口接一口吸着香烟。

“成美向你要多少？一千万、还是二千万？那家伙从住的地方离开的时候，把之前的三千万拿走了，如果想要加起来正好五千万，她大概会向你开出二千万的天价吧！”

江岛没有回答，仍默默地抽着香烟，或许慎介没猜中。

“江岛先生，我们重新作个交易吧！事情简直就像回到起点一样，一切都重新来过了。尽管如此，你如果光是把成美拿走的三千万还给我，现在也解决不了了，你对成美做了些什么事吧！如果连这件事也要我不泄漏出去的话，封口费应该要加倍吧？不过你放心，不管怎样，我不会要求加倍的封口费，只要五千万元就可以成交，这样如何？”

江岛仿佛没把慎介的话听进去，仍以同样的节奏吸着香烟，他的眼神盯着挡风玻璃前方。

“你不满意吗？”慎介问。“可是，我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啊！对你来说，五千万又不算一笔巨款，况且其中的三千万你都曾经给过了吗，如果怎样都谈不拢的话，那么很遗憾的，我明天早上就必须立刻跟警方联络……不，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正确来说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对。”

“如何呢？”慎介对着江岛的背影说。

江岛拉出烟灰缸，捻熄手上剩余的烟。

“好吧！”他说。“明天，不对，是今天，今天下午我会再跟你联络，这样总可以吧？”

“你的意思是，那个时候你就会把钱准备好啰？”

“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我等你电话。”慎介再次打开门，在下车前又回头问。“江岛先生，你应该不会骗我吧？”

江岛低声笑道：“我向来不会做对自己没有益处的事。”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慎介走出车子，关上车门，宾士的引擎声随即响起，疾驰而去，慎介目送着江岛的车，直到完全看不见车尾灯。慎介一边看着，一边回想当晚车祸发生的过程。

那天晚上，由佳在“Sirius”喝酒喝到店里打烊，慎介从吧台后方暗中观察着他的状况，不过他不记得由佳到底喝干了几杯马丁尼。

由佳不久之后就整个人趴在吧台上。来“Sirius”喝酒的客人，大多都知道喝酒的方式，自己的酒量到哪里，但她有时就会像这样乱喝一通。

收拾完店里之后，大半工作人员也都回家了，她依然一动也不动，过没多久，就只剩慎介和江岛两人还在店里。

“没办法，只好送她回家了！”江岛叹着气说。

“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嗯，知道。”

江岛要慎介去开车，慎介接过车钥匙，把车子开到大楼前面，然后回到店里。可是江岛被由佳抱住的画面，猛然跃入他的眼帘。

由佳一边哭泣，一边重复喊着“你这个骗子！”、“不要抛弃我！”之类的话，任谁看到这场景与对白，都能立刻推测出内情，也能了解她为何会独自到“Sirius”来了。

江岛被慎介目击到他的丑态，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但当下又找不到借口，只好说：“不好意思，帮我扶她坐上车。”

二人辛苦地让由佳坐上副驾驶座之后，慎介把车钥匙递给了江岛。“那么，请小心开车啰！”

可是江岛却说：“一起走吧！她家和慎介家同一个方向，我顺道送你回去。”

“这样好吗？”这个问句包含着“这样不会打扰到你们吗？”的意思。

“没问题的！”江岛板着脸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慎介坐进宾士车的后座，此时他认定会是自己先下车。

然而江岛却先前往由佳住的大楼，慎介不知所措地看着江岛驾驶的样子。由佳坐着睡着了，头不停地摇来晃去。

抵达由佳家的时候，她已经清醒许多，只不过走起路来脚步还是踉踉跄跄的。

“我送她到房间去，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一下。”江岛对慎介说。

我知道了，慎介答。

江岛虽说马上回来，但从离开到回来，江岛却花了十五分钟以上，坐在驾驶座上的慎介有些不耐。

“让你久等了。”

“不会。”

“有一些麻烦事要处理。”

“我了解。”

江岛下车前还系得好好的领带松开了，但慎介什么都没多问。

“由佳呢，我只照顾过她一小段时间，不过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所以就分手了，现在应该算是好朋友吧。但是女人就是很难搞啊！本来开开心心地来喝酒，结果又忽然回想起往日的事，就像小鬼一样闹起脾气来了，真是麻烦透顶！”

慎介总算明白为何江岛开口说要送他回家了，他是预料到如果只有他跟由佳两个人，由佳一定会死缠烂打要江岛留下来。

“这件事情别说出去哦！”江岛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

“嗯，当然。”慎介说。

江岛咋了咋舌，从副驾驶座捡起了一个东西。

“那家伙……真是拿她没办法。”

“什么东西？”

“手机！她掉在这里了。”

“啊，要还给她吧！你快去吧！”

江岛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拿过去吗？如果是我去的话，事情又会变得麻烦了。”

慎介按捺住为难的表情，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江岛又说得没错，他也不想待在车子里苦等。

慎介说了声我知道了以后，把手机接了过去。

慎介走进大楼前往由佳的房间，虽然觉得她说不定已经睡了，但按了门铃之后，立刻就有了回应。门锁解开后，他打开门，看见由佳穿着衬衣站在门后。

“果然如此。”她噘着嘴说。

“什么？”

“手机啊！”

“是啊！你发现不见啰！”慎介将手机递给她。

“不是这样的，我是说，我早猜到他会叫你送过来。”

这句话让慎介顿时明白，由佳是刻意把手机留在车上的。

“你去跟那个人说，一个玩具玩得很开心，却没办法把玩具收拾好的小孩，是没有资格玩玩具的。”

慎介微微一笑，道了声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他一回到车子，江岛就对他投以担心的目光。“如何？”

“没事，我还给她了。”

慎介坐进车的后座，因为坐在江岛隔壁会让他尴尬。

“这样子啊，辛苦你了。”江岛发动引擎。

“她好像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把手机留在车上。”

“……哦。”

江岛发动了引擎，开车的方式相当粗暴。

慎介坐在后座，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江岛抄了捷径，那是一条几乎没什么车的道路，红绿灯的数量也很少，车速已经逼近时速表的极限，显示出驾驶心情的烦躁。前方有人骑着脚踏车。

天空飘着细雨，潮湿的路面微微反射着路灯的黄光。江岛又拿起根烟叼着，他没用车上的点烟器，拿出在店里用的登喜路打火机点火。

第一次火没有点着，第二次也没有，正当江岛打算点第三次时，他的视线离开了几秒，集中在打火机上，连后方的慎介都盯着他的手看。

就在那一瞬间，某个物体进入慎介的视线范围，对江岛来说大概也一样，他发出一声惊叫。

一阵冲击传来，不过是非常轻微的冲击，甚至让人感觉比踩到空罐时的冲击还小。江岛当然意识到自己撞上那个物体，立刻急踩刹车，轮胎摩擦路面发出了刺耳的声响。紧急刹车的反作用力让慎介从椅上滑落，不过他已经清楚地目睹了前方的景象。

糟糕了，慎介心想。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他们的宾士车撞到一个骑着脚踏车的女性。

然而却发生了更加冲击性的事情，耳边传来东西激烈碰撞的声音，慎介从车窗往外看，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一台红色车辆激烈撞上一旁的建筑物，不仅如此，有一个人被夹在墙壁与车子之间，那个人气力全失，一动也不动，慎介立刻就判断那个人已经死了。

江岛下车，靠近红色车辆，慎介此时才注意到那是一辆法拉利，不过没看到驾驶座上的人。

慎介环顾四周，周围尽是些像仓库的建筑物，看不到任何民宅，除了他们以外，尚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里发生车祸。

接下来慎介仔细观察他们宾士车的位置，车子大幅度冲入对向车道，看来那辆红色法拉利是闪避不及，在天雨路滑的情况下，紧急刹车的结果就是方向盘失控，整台车失速撞上一旁的建筑物。

江岛走了回来，但他没有坐上驾驶座，而是打开后座的门，他眉头紧揪，坐到慎介身旁。

“事情很糟啊！”他发出呻吟。

“那个人……没救了吧？”

“大概吧！”

“那台车的驾驶呢？”

“他好像没事，人还活着。”

“打电话报警比较好吧！不，应该先叫救护车吧！”慎介在口袋内翻找，掏出了手机，正当他按完一一九，准备按下通话钮时，“等一下！”江岛出声制止他。

怎么了？慎介问。

江岛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过了十几秒之后，他直视慎介的眼睛。

“慎介，跟我做个交易吧？”

“什么？”这句话太出乎慎介意料，他霎时搞不清江岛的意思，“你说交易是什么意思？”

“没时间了，我就简单地说明，这台车当成是你驾驶的，你从‘Sirius’开这辆车送由佳回她住的大楼，而我则没有坐这辆车。”

“咦，可是那样我不就——”

“当然我有谢礼给你。”江岛露出完全豁出去的眼神。“我给你现金一千万。如果你有了这笔钱，开一间店就不再是梦想了吧！”

慎介神情专注地回看对方的脸。“江岛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希望你快点决定，等会如果有人经过的话，事情就很难瞒过去了。”

“等一下，就算身上有再多的钱，被关进监狱里人生就毁了吧！”

“没问题的，车祸的状况你应该也很清楚吧！确实是我们这辆车先撞到没错，但是车祸的关键却是那一辆，你不会真的被判刑的。”

“可是导致那台车失控的原因，是我们开到对向车道去啊！”

“话这么说是没错，但也没办法百分之百说都是我们不对，你安心吧！我认识很厉害的律师，你只要忍受一些麻烦事就可以了。这样你就有一千万，条件还不赖吧！”

江岛双眼布满血丝，一副被逼到绝境的样子，慎介看到眼前的状况，反而不可思议地逐渐冷静下来。

慎介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这不正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慎介看着江岛，伸出五根手指头。

“什么意思？”

“五千万，用这个价钱成交。”

江岛脸部扭曲，“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一千万太不划算了。”

“我付不起五千万。”

“那么，你最多可以付多少？”

“在这边浪费时间，对彼此都不好吧！”

“所以我也很急啊！请快回答，你最多可以出多少？”

江岛瞪着慎介，眼神里透露着憎恶。“三千万。”

“好吧！”慎介点了点头，“不过，如果你不肯拿出来的话，我可是会向警方全盘托出的！”

“我知道。”

“由佳小姐的部分怎么办？我如果告诉警察今晚到这里来的路线，警方应该会再去跟她确认吧！”

“我会事先跟她套好，不过警察在早上之前应该都还不会行动吧！”

“这样就好。”

就在他们交谈结束，达成了协议后，终于有一辆车接近，是一辆小货车。小货车经过慎介他们的车，在二十公尺前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注意到有车祸发生了。

“慎介，拜托你了。”

“三千万哦！”慎介说完，跨过前座椅背，移动到驾驶座上，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一个男人从小货车上走了出来，是个穿着工作服的矮小中年男子。

“喂，你还好吧？”男人问道。

慎介举起手，表示自己没事。

“需要叫警察或是救护车吗？”

“我们自己会叫。”慎介大声回答。

“有人受伤了吧？最好快点处理。”

看来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男人，让慎介感到很麻烦，若是想骗过警察，目击者尽可能越少越好。

“真的不要紧，伤势没有很严重。”慎介对男人说，并不想那男子接近车祸现场，一旦对方发现了尸体，像这类型的男人一定会多管闲事。

“有电话吗？”身穿工作服的男人问道，他边问边走了过来。

“嗯，有。”慎介拿出手机给他看。

此时，法拉利的门开了，走出一名看来惊魂未定的男子，身上似乎没受严重的伤。

小货车驾驶看到法拉利的驾驶后总算可以接受。“确实不太严重。”他说完便转过身，回到了小货车上。

慎介走近那辆法拉利，下车的男子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穿着深咖啡色的衬衫。男人瞥了慎介一眼，一言不发地从上衣口袋拿出手机。

“你有受伤吗？”慎介问。

男人没有回答，反过来问慎介，“你报警了吗？”

“还没。”

“那你报警吧！”男子一说完就按起了手机的号码键。

“你打电话去哪？”

“我自己有需要联络的地方。”男人粗鲁地说。

此时，被法拉利撞到的人体映入他的眼帘，那人的长发垂至前方，看不见脸，然而却可以清楚看到那人口中不断有东西流出，黏答答的液体弄脏了法拉利的引擎盖。

慎介抑住想呕吐的冲动，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下1、1、0的数字键。

等待接通的同时，他一边朝宾士看去，江岛已经消失得不见人影了。

以上就是车祸的真相——

34

慎介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整个人躺到床上，然后就这样伸展四肢，做个深呼吸。

五千万元吗……

还不错，他想，只要有了这些钱，想做什么事都可以。虽然接二连三发生奇怪的事情，但也多亏如此，才从三千万变成五千万。

我运气真好，实在是太走运了——这是慎介的真实感受。那起车祸是他命运的交叉点，当时要是退缩了，今天就不会这么幸运。人果然在一决胜负的时候，就应该毅然决然地出手一搏。

承办车祸案件的警官，当时对慎介的供述毫不怀疑。因为这起车祸几乎没有疑点，况且根本没人想得到，居然有人会替别人造成的死亡车祸顶罪。

关于车祸赔偿方面，江岛的朋友汤口律师全都谈好了，慎介并没有什么事好做。令他意外的是，与另一个肇事者的协商也没产生争执，协商顺利地完成了，因为慎介这方是车祸肇始的一方，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趁机狮子大开口，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根据汤口律师的见解，对方似乎也希望尽快把这件事解决。

除此之外，刑事法庭的审讯也顺利地了结，如江岛当初所预料的，法官并没对慎介下徒刑判决。

慎介在车祸后立刻就从江岛那里拿到三千万元，并且把钱藏在浴室的镜子后面。虽然他对成美说过全部的事发经过，却没说出钱藏在哪里。

“要是你现在就把钱用光的话，一定会遭到别人怀疑的哦！再等个一两年，等大家对这件事的关心转淡之后，再去用那笔钱开店吧！”她这么说。

成美并没有追问钱放在哪里，不过似乎对三千万元这个金额不太满意。

“对方可是‘Sirius’的老板呢！别说五千万元了，搞不好连一亿都拿得出来，江岛先生他一定有不能肇事的隐情，你真是错失良机了！”

她老是问慎介要不要试着再和江岛重新交涉，每次慎介总是劝她说“人的欲望太深的话，一定没好事的！”

过了一阵子，慎介知道成美的揣测是正确的。江岛过去曾发生过类似事件，如果是有前科的人，很有可能得不到缓刑，甚至会加重刑责，江岛担心的就是这个。

慎介从床上坐起，凝视着成美的梳妆台，仿佛看得见镜子映照出她的脸孔，慎介总是像这样子看她化妆。

成美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他心想，老老实实地等着不就好了？时机一到，两人就能一起享用那三千万了。

结果成美这个女人，居然想把三千万据为己有，莫非她想用这笔钱和其他野男人展开新生活？所以当慎介遭到岸中玲二攻击而丧失记忆时，对她来说正好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既然慎介已经忘记有三千万元这件事，把钱偷走也无须担心慎介会来追回那笔钱，就算哪天真的恢复记忆，想起这笔钱时，她也早消失在世界的另一端了。

慎介心想，成美趁他住院时搜遍了整个屋子，她可能确信钱就放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即使是在他出院后，她一定也秘密进行搜索，然后总算找到洗手台的镜子后面。

光是把三千万元据为己有并不成问题，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和慎介分手，就不会启人疑窦，然后展开新生活，可是她却贪婪地想拿到更多钱，所以才会和江岛见面，要求更多的封口费。

江岛有没有同意这笔交易，其实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慎介从口袋拿出手帕，他掀开手帕，望着包在里面的指甲，眼前浮现成美小心翼翼修整指甲的神态。

他发觉口水变得苦涩，于是咽下那口口水。

慎介了解江岛这个男人，他并不是个宽宏大量的男人，凭这一点绝对不可能爬到他今天这个地位。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狡猾和冷酷，慎介老早就见识过好几次。小女孩向他要求增加封口费，他可不是那种会乖乖拿出来的简单人物。

“真是愚蠢。”慎介脱口说出。

他对成美的情感还称不上真正的爱情，不过就好像穿过的旧衬衫一样，还是对她有一丝的不舍，一旦清楚知道已经失去，胸口还是会有一股感伤。

慎介起身，打开壁橱，里面放了一只大型的旅行提袋，这是成美在夏威夷买回来的名牌包。他把提包拿出来，放在地板上。

他迅速环视室内一圈，首先走向木制衣橱，打开了橱门，挂在里面的几乎都是成美的衣服。他的衣服寥寥可数地参杂在里头，他从中选了几件看起来功能性强且比较新的放进提袋中。

他不知道江岛会不会爽快地拿出五千万元，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步上成美的后尘。要和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打交道，出奇制胜是成功的关键。

一到早上他就会离开这里，反正江岛应该会打手机联络他。只要搞不清楚慎介的栖身处，即使江岛意图不轨地无从下手，慎介非得进行这笔交易不可。若是想顺利地拿到钱，暂时隐蔽行踪是需要的。

五千万元。

想到这个金额心情就会雀跃不已，只要有这些钱，要完成一两件大事都不成问题。

慎介把日常生活用品塞进提袋，想起了自己十八岁时来到东京的情景，宛如置物柜般狭窄的lk房间，每天都以打工度日，梦想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消失无踪。

这是挽回一切的机会，就像扑克牌重新洗牌般，况且这次自己手上还拿到一排的A。

拼了，他口中念念有词。

玄关的门铃在此时响了起来，慎介正准备将盥洗用具放进提袋中，他停下手边动作。

究竟是谁，都这个时间了。

慎介站起来，不发出任何声响，缓缓靠近玄关。门铃又响了一次，对方似乎站在门前。

江岛吗？脑中浮现这个念头，但是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准备好了，慎介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无论有什么企图，江岛独自来访绝对没有好处，如果想出手杀人，应该会出其不意。

慎介走近门扉，眼睛靠近门上的窥孔，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透过窥孔看到外面，一看到站在外面的人，心脏随即剧烈跳动，差点就惊叫出声。

是瑠璃子！那双诱人眼眸，正定睛注视着镜片，似乎早料到慎介会透过窥孔窥伺。

慎介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呆立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到这里来？

瑠璃子再次按下门铃，门铃声剜着慎介的心，慎介的背脊感觉有如冷风吹袭，汗毛直立。

慎介心想，绝对不能开门，他全身上下警铃大作，打定主意绝对不让那个女人进来。

可是下一个瞬间，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事情，门后的女人有了动静，他才这么一想，就听见东西插进钥匙孔的声音。

就在慎介的凝视中，门锁喀一声被打开了。

35

慎介一脸茫然地望着开始旋转的门把，他这才想起，当自己被困在那栋摩天大楼里的时候，瑠璃子复制了一把这房子的钥匙，这女人到底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呢？——慎介一边想着，一边思考对策，霎时周遭的所有事物仿佛都与现实脱离。

他看到门打开才回过神来，被拦堵的危机感，一口气流进了胸口。

慎介向后退，在房间中央摆出戒备的姿势，虽然也不是对自己的力气特别有自信，不过他认为自己比常人更习惯暴力，只要他认真对付，即使瑠璃子身上有武器，应该也可以轻而易举把她撂倒。然而现在的他却对瑠璃子异常恐惧，心脏剧烈跳动，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瑠璃子进来了。

她穿着黑色针织衫，黑色裙子同样长及脚踝。

“为什么……”慎介说，“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瑠璃子默然无语地凝视慎介，泛着富含深意的微笑，就这样走了进来。她的身体即使走路，动作也不怎么大，脚藏在裙子内或许是主因，但她简直就像是用滑行的方式朝他逼近。

“你不要过来！”慎介瞪视着她，将双手往前伸。

瑠璃子的嘴唇略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说些什么。“咦？”慎介问。

“……我说过了吧。”她又说了一次，声音细如蚊蝇。

“你说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吧！你没办法离开我的身边，这个命运是无法违抗的。”她以那一贯低如横笛般的嗓音说道。曾经让慎介神魂颠倒的声音，如今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开什么玩笑！都叫你别过来了！”

他像是要将绳子丢出去般猛力挥动手臂，拼命想往后退，可是双脚却无法顺利移动，突然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慎介想迅速站起来，但双脚却完全无法施力，全身肌肉似乎也开始不受控制。

瑠璃子站在他的面前，慎介仰望着她，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下半身在这个瞬间彻底麻痹，连要挺起上半身也变得困难，于是他只好狼狈地躺下。好不容易可以移动手臂，但就算他奋力按压地板，背部仍像是被粘着剂黏上去似地无法离开。

瑠璃子双脚跨在慎介大腿两侧，慢条斯理地蹲了下来，接着将他的衬衫纽扣缓缓解开，用嘴舔砥他裸露出来的胸部与腹部。

“住手！”慎介大吼，不知从哪生出的力量，他用力抓住瑠璃子双肩，试图挣脱开来。

她的唇离开慎介的身体，重新凝视着他的脸，眼神看起来像是捕捉猎物似的，她身体弯曲的样子，令人联想到猫。

瑠璃子的手放到慎介的裤子扣环上，她解开扣环，拉下拉链，然后脱下他的内裤。慎介的阳具就露了出来，完全没勃起，就这么瘫软着。

瑠璃子的眼睛绽放光芒，犹如蛇吐信般地吐出舌头，她含着慎介的阴茎，犹如猛兽贪求着猎物似的，保持这个姿势，再次抬眼见他。

她的舌头在口腔里与阴茎交缠，以最性感的动作刺激男人最敏感的部位。

她发疯了——慎介心想。他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下半身却完全被让人窒息的快感支配。在宛如被五花大绑而无法动弹的状况下，仅给予一点快感，这种被支配的异样感觉，反而让快感更加剧烈，慎介瞬间勃起了。

瑠璃子的嘴让快感更加奔放，她的头大幅度地摆动，盖在脸上的头发甩到脑后，接着她俯视慎介，长裙下的腰部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瑠璃子的动作停止了，她将手伸入长裙内，握住慎介的阴茎。

慎介在那之后才知道她没穿内裤，阴茎前端有种微微温热的触感，她的那里也早已湿润。

她沉下腰部，将他的阳具吞没体内，慎介的身体不断颤抖。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是激情还是害怕。

瑠璃子缓缓上下摆动腰部，脸上浮现征服男人的喜悦，鲜红的舌头在她口中忽隐忽现。

“停下来！”伴随着呻吟声，慎介大喊，他想要摇晃身体，但完全无法施力。

“为什么要停呢？”女人问：“射在我身体里面，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怀孕。我要你的孩子。”

“别说蠢话了。停下来！”

“如果你想停下来的话……”瑠璃子抓住慎介的双手，举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脖子上。“那就杀了我，除此之外你无路可逃。”

“不要这样！”

“那就两个人一起下地狱吧！”

瑠璃子一说完，就狂声大笑起来，诡异的笑声，仿佛是猫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慎介身上如浪潮般的阵阵快感，不受到这种异常事态的影响，他的阴茎毫无变软的迹象，疼痛感逐渐增强。

快不行了，慎介心想，他知道自己就快射精了。

慎介用双手抓住瑠璃子的脖子，稍微使了点劲，希望恫吓瑠璃子失序的举动，不料她脸上却浮现欢喜之色。

“是啊，杀了我，就像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

“是你杀了我！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像黏土工艺品般被压扁而溃烂，你那时候杀了我啊！快想起来啊！”

不对，不是我……慎介正想大叫。

这是，电话铃声响起，是手机。手机在慎介的裤袋里响着。

瑠璃子吓了一大跳，停下了动作，支配慎介身体的咒缚，在这个瞬间解开了，他全身肌肉的力量也苏醒了。

慎介使尽全身的力气，把跨在他身上的女人一把推开，然后迅速起身，急忙冲向玄关，打开门飞奔而出，然后再把门关上，用背部压住门，把衣服穿上。手机仍旧继续响着，可是他无暇管电话，他一离开门板，就急忙从一旁的阶梯口狂奔而下。

下到一楼后，他从大楼的后门冲到外面，瑠璃子似乎没有追过来的迹象。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断奔跑着，直到他距离大楼约莫三个街区远，才逐渐停下脚步。旁边有一间像是木材公司的仓库，前方停了两辆卡车，他躲到仓库里。

慎介重新调整呼吸，朝大楼的方向窥探，仍旧没见到瑠璃子。

慎介无意识地深深叹了口气，到了此时，他才感觉到肺部有疼痛感。最近他几乎没做什么运动，有好几年没这样全力奔跑了。

他把手伸向胸前的衬衫口袋，拿出香烟与抛弃式打火机，香烟只剩下一根。他叼着香烟点了火，大口吸了一口烟，这更加剧了胸口的疼痛感。

手机铃声停止了，慎介凭借路灯的光线照着荧幕，凝神细看，上面显示着来电者的号码，是陌生的电话号码，但慎介认为多半是江岛打的，他想不到除了江岛还会有谁会在这种时间打电话过来。

他直接按下拨通键回拨，才响到第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传来男人的声音，但不是江岛的声音，慎介虽然觉得耳熟，却无法立即回想起究竟是谁。

“喂，我是……雨村。”慎介试探性地说。

“啊，你接了！刚刚我打过电话。”

慎介一听到这句话，便猛然想起声音的主人。

“是木内先生……吧？”

“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你，你睡了吗？”

“没有，我醒着，怎么了？你不是叫我不要再跟你扯上关系吗？”

“你自己不是也说不想再和我牵扯吗？不过，因为状况不同了，我只好改变主意。”

木内的语气有种紧迫感，慎介直觉与瑠璃子的事有关。

“是她的事吗？”慎介问。

看来慎介猜中了，因为木内沉默半晌才压低声音问，“难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发生了啊！”慎介说：“就在刚才，她到我房间来了。”

木内在电话另一端喃喃自语，然后他咋了咋舌。

“那她现在也在那里吗？”

“我目前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外面。”慎介接着说：“我真是逃出来的。”

“她人在哪？”

“我不知道，搞不好还在我房间里。”

木内又陷入沉默，可能是震惊到说不出话，也有可能是正在想善后的对策。

“你现在人在哪？”木内问。“在大楼附近吗？”

“距离大楼约一百公尺左右，躲在卡车缝隙间，让她找不到我。”

“这样吗？”木内稍微思考了一下子后说：“你住的大楼是在门前仲町吧？”

“你知道的还真清楚。”

“我记得沿着葛西桥道应该有一间家庭餐厅。”

“有，我人就在那附近。”

“那么你可以在那里等我吗？我马上过去你那里。”

“你打算跟我说明实情了吗？”

“就是这个打算。”

“好，可以。你大概要花多久时间？”

“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快赶过去。”

“我明白了，你快点过来啊！”

知道了，木内说完便挂断电话，慎介将木内的电话号码储存在手机里，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中。

36

墙壁上的时钟显示清晨四点四十分，店里除了慎介之外，还有其他三个客人。其中一人坐在吧台边看报纸边喝咖啡，另外两人则是坐在最深处的桌子用餐，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三个人全是男性。

慎介点了维也纳香肠、薯条和啤酒，他慢慢将这些东西填进胃里，眺望着来往于葛西桥道的车辆。

他整个脑袋被刚才瑠璃子的事情占满了。

大概是她回到环球塔的住处之后，发现慎介逃了出去。然而瑠璃子，不，是上原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慎介知道她想替岸中美菜绘报仇，不过不知道她想用什么方式报仇。如果要杀慎介的话，之前有好几次的机会，她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也就是让对方无法动弹的力量，凭借这股力量，慎介数次陷入动弹不得的窘状。刚刚也是如此，然而她却没有想要夺去他的性命，这是为什么呢？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要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呢？为什么她要化身为男友木内春彦引发车祸致死的女人？她认为这样就能拯救男友吗？慎介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站在木内的立场，女友化身成被自己杀死的女人，这种情况只有地狱一词可以形容。

上原绿与岸中美菜绘，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

慎介尽可能抽丝剥茧地回想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从最初开始的一点一滴，连任何琐碎的小事也不放过，全都重新检视一遍，他认为一定可以在某个细节找到线索。

与瑠璃子相遇、和她做爱、岸中美菜绘的幽灵——没有真实感的事情陆陆续续在他脑中重现，他心想，自己的精神状态是不是还正常？说不定自己已经疯了，看到的一切全是幻觉，但无庸质疑地，有好几项证据显示自己没疯。

杯子里的啤酒只剩下几公分，慎介打算一口把它喝光，但当举杯到嘴边时手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和木内春彦初次在“Sirius”见面时的情形。

木内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突然刺激到慎介的脑细胞，那时他无心说出的一句话，对现在的慎介来说，暗示了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

“难道说……”他喃喃自语，坐在吧台的客人稍稍转过头来。

怎么可能？这次他在心中低喃，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然而在他心中萌芽的疑惑，瞬间膨胀了起来，他认为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答案了。

慎介瞥了一眼手表，他迫切地想证实自己的想法，想直接冲去质问木内本人。

从木内住的日本桥滨町到这里，开车赶一点的话花不到十分钟，木内也说他会尽快过来，算算时间他老早就该出现了。

过了一会，慎介开始猜想其他的可能性，他抓起放在桌上的账单站了起来。

结账之后走出餐厅，朝着自己住的大楼急奔而去。

太大意了，慎介边走边后悔，木内打电话给他的目的，只是因为上原绿不见了。当他在找人时，想到上原绿或许会到慎介那里去。

木内叫慎介在家庭餐厅跟他会合，并不是真的有事要谈，目的只是要慎介从大楼离开。简言之就是调虎离山罢了，而他居然就这样傻傻地被木内耍弄。

慎介一抵达大楼，就看到一辆外国进口车停在门口，汽车旁有三名男子伫立，其中一个就是木内春彦。

慎介笔直地朝他走近，另外两个人先注意到他，最后木内才朝他看来，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困窘还是别扭。

慎介停下步伐，和木内保持约莫二公尺的距离。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木内先生？”慎介说，“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木内背转过脸，以手掌搓揉着下巴，另外两人直盯着慎介瞧。

“请你好好说明！”慎介又说。

“我等一下就会说明！”木内粗暴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先找到她。”

“没找到吗？”

“嗯。”

“也到我房间看过了吗？”

“没锁门啊！”

这是当然的吧，反正就算门上了锁，你也会破坏掉吧！

“天亮的时候，她就会消失。”慎介稍微抬头望，天边露出鱼肚白。“她总是这样。”

“是这样吗？”木内说。

“我有点话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木内听到慎介这句话，总算和他目光相对，慎介笔直地回看着他。他认为只要自己这么做，木内就能够了解他想表达什么。

“木内先生……”其中一名男人出声了，他的呼喊似乎是在请求木内作出决定。

木内向那名男子点了点头，“你们先回社长那去吧！”

男人们对他鞠了躬后便坐进车内，低沉的引擎声响起，车子扬长而去。

目送车尾灯消失后，慎介看着木内。

“社长是指她的父亲吗？”

木内大概认为没回答的必要，直接忽略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拦辆计程车吧”，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两人来到马路上，旋即有辆空车经过。木内举起手，拦下计程车，坐进车内后，指示司机“往滨町站”。

“是要去你住的大楼吗？”

“搞不好她已经回去了。”

“所以说，她平常都待在你的住处吗？”

木内没回答，径自望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马路上也喧嚣起来。

计程车抵达滨町公园旁，木内告诉司机，到这里就可以了。由于道路是单行道，没办法开到大楼正前方。

慎介先行下车，木内付完车钱后也随之下车。

木内默默无语地向前走，慎介尾随在他身后。

他们渐渐接近Garden Palace，木内边走边把手伸进裤袋，然后把钥匙拿出来。

“木内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在木内身后的慎介问道。

“等一下再问。”

“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慎介接着说。“你也是替人顶罪吧？”

木内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慎介看，眼睛散发认真的光芒。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就在几个小时前，可是……”慎介摇了摇头。“我原本不知道你也是替人顶罪，我左思右想之后，才想到只有这个可能了。在‘Sirius’碰面时，你不是这么跟我说，‘可是就没有什么犯了罪的感觉啊，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吧。’我仔细推敲这句话的意思之后，觉得只剩这个答案了。”

“原来如此。”木内点点头，他合掌搓了搓脸，前后左右扭转脖子，隐约可听见他的关节喀喀作响。

“我的推理没错吧？”慎介问。

“算吧。”木内回答。“你说的没错，我也是替人顶罪。”

37

Garden Palace银色电梯壁反射着微弱的光茫，慎介凝视着那道光芒，和木内一齐上到五楼，木内家是五〇五号房。

木内一打开房门，先叫慎介稍等一下，独自一人走进里面。过了二、三分钟之后，门扉再度开启，木内从里面探出了脸。

“OK,进来吧！”

“她人呢？”

“不在。”

慎介踏入室内，走廊笔直地往前延伸，尽头有一扇装了玻璃的门，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楚玻璃后方的情况。

木内进入玄关，打开了左方某个房间的门。

“空间有点狭窄，请你忍耐一下，能让客人进去的房间就只有这里。”

这间房间确实稍微整理过了，里面有书架与一张小书桌，角落摆着音响与电视。

“那里是？”慎介指着走廊尽头的门。

木内霎时皱起眉来，接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慎介。

“你想看吗？”

“可以的话。”慎介回答。

木内有些犹豫，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真没办法。”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里面，打开电灯。

“好了，进来吧！”

慎介听到他的声音，也跟着走进里面。看到室内的景象之后，慎介一时语塞。

那里简直就像是剧场的后台，挂了很多衣服的移动式衣架杂乱地摆置，桌上放了化妆品，另外墙上并排挂着好几面全身镜。

“这里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阵子，慎介才终于开口。

“她变身的房间。”木内回答。“变身为岸中美菜绘的房间。”

“在里面……”

慎介伸手触摸挂着的一件洋装，他记得自己看过这件衣服，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茗荷”时穿的衣服。

慎介看着木内。

“那个时候开法拉利的人是她吧？”

“没错。”木内拉近一张餐桌椅，坐在上面。

“我跑到车子那边时，就已经没看到她了。”

“因为她在车祸后就逃走了呀！”木内翘起脚。“虽然这么说，她也没逃多远。老实说，她人就躲在旁边的仓库，一直躲在那里。”

“你之所以替她顶罪，是出于对她的爱吗？因为不希望女友留下前科纪录？”

“都有，不过还有更重要的隐情。从当时的状况考量，如果是我开的车，应该可以获得缓刑，但如果换成是她，恐怕得不到缓刑。”

“她之前曾经是重大车祸的肇事者吗？”

“不。”木内摇摇头后说。“那一天，我们从‘Seagull’回家。”

“酒驾吗？”

“算是吧！”木内搔了搔鼻侧。“我们在店里时，就说过回去的时候由我开车，所以我一滴酒也没沾。然而真的要回家的时候，她却坚持要自己开车。她说自己只不过是喝了点小酒，怎么可能会醉，实际上她的酒量也很好，确实看不出来她喝醉了。我想应该没有关系，所以把车钥匙递给她，这个决定是错的，我当时根本就不该让她开车。”

然而慎介却在心里暗忖，木内应该也很难摆出强硬的态度，尽管两人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是上原绿却是高高在上的社长千金，想必大多都是她掌控主导权吧！

“她对自己的开车技术很有自信，似乎很讨厌被别人认为她喝了点酒开车就不行了，她总是开得很快。这种时候，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产生不可收拾的后果，我能做的只有踏稳双脚，默默在旁边守护她而已。”

“可是，车祸还不是发生了？”

“我话先说在前头，怎么说都是你们应该要负责。”木内说：“那种时机点闯进对向车道，就算我们的速度没有过快，也是躲不了的。”

“车又不是我开的。”

“我知道啦！”木内说着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陷入各自的沉思之中。

慎介先开口问。

“是你开口说要替她顶罪的吗？”

“当然，绿当时陷入恐慌，完全没有思考能力。”

“你是出于对她的爱，才替她顶罪吗？还是有自己的盘算？”

“盘算？”

“哎呀，当然做人情嘛！对她也是，对她家也是。”

木内耸了耸肩。“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清楚，总之我想到的，就是不能这样把她交给警方，说是出自对于她的爱或许比较帅气，但我想原因应该不只是这个而已。但我不记得在那一瞬间心里有所盘算，勉强要说的话，应该是出于自己的习性吧！”

“习性？”

“因为受雇于人啊。”

“原来如此。”慎介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也能体会。

“走运的地方只有一点，那就是另一方的肇事者是你们。”

慎介不懂他的意思而歪着头，木内接着说。

“发生车祸后，那个人立刻就来到我们车子这里，那个叫江岛的人。”

“我记得是这样没错。”

当时江岛前去查看红色法拉利的背影，在慎介脑海中再次浮现。

“那个人来的时候，绿还坐在驾驶座上，那人探头进来，问我们有没有事，我就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决定要替她顶罪。”

“你对江岛那么说了吗？”

“我对他说——拜托你把开车的人当成是我，因为我有隐情。那个人虽然感到诧异、却只说不要对他造成不利就可以了，我说的走运就是这一点。要是对方是个顽固的人，这种交易就无法成立了。”

“都是你对他说这种事，江岛先生才会想找人替他顶罪。”

“似乎是如此，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慎介现在总算了解了，尽管状况那么棘手，但是车祸相关的责任协商，却是意外地顺利，原来是因为两边都各有隐情。

“我在车祸发生后走过去时，你正在打电话。对方是谁？”慎介问。

“我是打给社长，告诉他事发经过，拜托他立刻把绿带回去。”

“她父亲应该会对你的忠诚喜极而泣吧！”

“谁知到，当时他应该认为那种小事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可是要把心爱的独生女下嫁给一个平凡的上班族啊！”

“你说当时，那表示事情之后出现变化了？”

“也算是这样吧！”木内点头。“我万万也想不到她居然会被缠住。”

“缠住？”

“对……”木内凝视着慎介的眼睛，静静地说。“被岸中美菜绘附身了。”

38

“你在开玩笑吧？”慎介的脸颊有些抽搐。

“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啦，可是后来发生了许多怪事，也只能用这个词汇解释了，或许说正在不断发生，以现在进行式来表达比较恰当。”

“我不懂你说的意思。”

“这样子啊！”木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面向挂在衣架上的洋装，触摸起袖子的部分。“我想问你，你对车祸经过记得多少？”

“要说多少的话，倒不如说全都记得。虽然曾经忘记过，但现在几乎全都想起来了。”

“车祸那一瞬间的情形呢？”

“记得。想说是不是撞到什么，接着就传来很大的声响。当我注意到你们的时候，车子已经撞上墙壁了。”

“如此一来，如果你仔细看过的话，你应该看见墙壁与车子之间夹着一个人啰？”

“是的。”

“我就说吧！”木内吁了一口气。“你们看到的也顶多就是这样而已。”

“你想表达什么？”

“我们……”木内重新面对慎介。“看到的景象和你们截然不同，或许该说被强迫看到的吧！毕竟最后夺走岸中美菜绘性命的，是我们的车。”

“你一直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连做梦都会梦到。”木内微微一笑，但那抹笑容一闪即逝。“我直到现在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当时车子辗过女性身体的感觉。明明就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却觉得像是慢动作重播似的，感觉到她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辗过，一个活生生的人，逐渐变成一具尸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可能全部忘记，然而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吧！”

慎介感觉自己背脊发凉，同时也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水。

“尤其感觉好像有东西烙印在自己的网膜上，完全挥之不去，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不晓得，慎介以摇头代替回答。

“是眼睛。”木内回答。

“眼睛？”

“对。就是眼睛。”木内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岸中美菜绘临死前的眼睛，直到她断气之前，她的瞳孔都绽放着执拗的光芒，那是对自己的生命执着，却又不得不走向死亡的悔恨光芒，对杀人凶手的憎恨之光，我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睛。”

慎介听着木内说话的同时，也回想起自己其实也看过那双眼睛，他心想大概就是那双眼睛。瑠璃子偶尔显露出来，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岸中玲二所制作的那些人偶，全都拥有可怕的眼睛。

“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在那场车祸当中，我们和你们被定的罪几乎同样的重，可是你们却没实际感受到致人于死的感觉，而我们呢，却是眼睁睁地看到被害者死亡。”

慎介没有回嘴，只是沉默地站着。

“可是我的情况还算好，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并没有朝着我看，她瞪视的人是绿。绿的身体感受到自己开车撞到女性的身体，又和那个女性四目相对，直到她死前的最后一刻。”

慎介用力紧紧握拳，以全身的力量紧握着，因为不这么做，他的身体会不停颤抖。他连想象绿的心境都感到惊悚无比，更别提真正经历这一切的当事者。

“那双眼睛夺走了绿的一切，也可以说把她的心完全杀死了。自从车祸发生以后，绿就等同于废人，人虽然活着，但其实是死了，或许是受到那双眼睛强烈憎恶与愤怒的力量影响吧！”

“医学也无能为力吗？”

“她的父亲一定试过所有的解决方式，只是都失败了。最后只得到一个普通到极点的答案，要她待在安静的地方疗养一阵子。尽管如此，又不能把她丢在我们照顾不到的地方，所以选择的地方就是——”

“环球塔。”

木内对慎介的回答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那栋摩天大楼的房子就成了她的疗养所。”

“那里成了监禁她的牢笼。”

“确实有监禁的目的在，因为她有时会出现暴力举动。不论何时何地，她都觉得岸中美菜绘盯着自己看，当她无法忍受内心的恐怖与压力时，就会开始发作。”

慎介回想起那间房子各种的构造，自动上锁系统、堵塞起来的窗户，全都是为了她才这么设计的。

“然而不管过了多久，绿的状况都完全没有好转。此时有人提出了建议，认为绿大概是因为致人于死，苦于良心的谴责，或许可以试着以某种形式悼念死者。绿的父亲接受了这个意见，命令我安排一切事宜。”

“怎么供养？”

“一开始很普通，我和岸中玲二取得联络，跟他交涉，问他是否能让我前往佛坛捻香。对他来说，我是个可恨的杀人犯，所以他的态度很强硬，一口回绝了，于是我就这么试着拜托他，我说，希望由我的未婚妻代我过去上香，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岸中的回答是？”

“当然他没有立刻同意，总之，他对与我们接触这件事很不开心，不过那也是无可厚非的。经过我数次的斡旋后，他终于愿意让绿去上一次香了。”

“所以你就让她去上香了吗？独自一个人到岸中那里？”

“我内心感到不安，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她会不会见到岸中美菜绘的照片就陷入恐慌？岸中玲二会不会脱口说出多余的话？然而这似乎是拯救她的唯一方法，当时如果有其他可能的解决方法，不论是什么方法，我们也都只能试试看。”

“那么，结果呢？”

“应该说超乎想象吧！”

木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看起来像是装着咖啡粉的罐子。慎介心想，这台大型冰箱应该是为了他与绿的新婚生活而买的。

“喝咖啡吗？”木内问。

“嗯，好。”

木内把水加入咖啡机，装上滤纸，倒入咖啡粉。

“绿很喜欢喝咖啡，因此本来要买可以冲出正统咖啡的咖啡机，可是，那个事件发生之后，她就完全不喝咖啡了，所以只买这种简单的咖啡机凑合着用。”

“那个事件是指？”

“从她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开始。”木内把刘海拨了上去，一手揉捏着脖子后方，脸上透出疲惫之色，“岸中美菜绘好像不喜欢喝咖啡，她只喝低咖啡因的红茶之类的饮料，尤其喜欢加入大量鲜奶的肉桂茶，所以绿也变成喜欢喝那个。”

“你好像跳过了一些事没讲。”

“啊啊，对哦！刚刚说到哪了？”

“她一个人去上香。结果似乎很好？”

“几乎可以说好到过头了。当我看到从岸中住处回来的绿，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眼花了，因为她的脸上居然露出微笑，不是那种疯狂的笑，而是看起来真的很幸福的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那种表情了，心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于是试着问了她。她这么回答：‘没什么呀，能遇到美菜绘小姐真好。’我不认为她真的见到了岸中美菜绘，大概是因为她在佛坛面前拈香拜祭，才会有那种感觉，也只能这么解释了。”接着木内看着慎介问。“这么想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很理所当然，慎介回答。

“可是，我的想法大错特错。”木内说。

39

“之后绿频繁地在岸中家出入，于是我也开始在意她究竟去岸中家做什么。可是如果真要阻止她又觉得很犹豫，因为在其他人的眼中，绿逐渐恢复朝气与活力。因此她的父亲命令我姑且先顺着她，我也只能服从命令了。”

木内的目光移向咖啡机，凝视着在咖啡壶内渐渐累积的黑色液体。慎介也跟着他一起盯着瞧，咖啡机冒出蒸腾的热气。

“绿在岸中家出入了二个月左右，我才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有一天，搬家业者突然搬来大量行李到她房间里，当然，这件事是绿委托的。后来我进她房间的时候，那些东西虽然尽可能整齐地摆放着，但是当我一看到那些东西，我有多么震惊你应该很清楚。”

慎介无法立刻理解木内的话意，不过，当他联想到那栋摩天大楼的其中一个房间时，答案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是人偶吗……”慎介低声呢喃。

木内缓缓点头。

“正如你之前看到的，制作得与岸中美菜绘神似的人型模特儿，排成了一大排，除此之外，为了让岸中能继续制作人偶，她把各种设备与工具全运了进来。”

“她这么做是有什么理由吗……”

“我问过绿了，我问她，你打算做什么呢？她的回答是——让美菜绘小姐复活啊！我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就明白真相了。绿真的在岸中家遇见岸中美菜绘了，她看到的是岸中制作的美菜绘人偶，觉得自己的灵魂可以借此得到救赎。”

“没办法让她放弃吗？”

“我有试着让她放弃，我把所有的人偶全都收走了，结果她疯了一样乱发脾气，让我束手无策。即使明知道是我，她也毫不在意地拿刀砍过来。”

“刀？”

木内卷起右手的袖子给慎介看。“这是被她砍到的伤痕。”

他手臂上有一条大约缝了五公分的伤疤，疤痕看起来还很新。

“她的老爸……上原社长有做出什么决定吗？”

“他并没有下定决心，还是老话一句——姑且先观察一下她的状况，社长认为绿玩人偶终究会感到厌倦的。”

“可是她却没有厌倦？”

“没有厌倦，其实对我们来说，真正的问题就从这个时候开始。”

木内由餐具柜里拿出两个马克杯，仔细把咖啡壶中的咖啡倒成两杯，他问慎介要不要牛奶或砂糖，慎介回答都不要。

“换句话说……”木内将其中一个马克杯递给慎介之后说。“她自己变身了。”

“突然化身为岸中美菜绘吗？”

“不，起初是逐渐改变，所以我才没有发觉，以为顶多改变了化妆方式而已。慢慢地，她的体型也产生明显的变化，绿的体型原本有点圆润，然而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的体重就掉了十公斤以上。”

“可是，光靠化妆和减肥，也没办法那么像吧？”

“你说的没错，她在某一天失踪了，完全失去联络，过了好几个星期之后，她又突然回来了，完全变了一张脸。”

“MINA-1”完成了吗？慎介在心中自言自语。

“老实说，我在那个时候就决定放弃了。”

“放弃？放弃什么？”

“放弃让绿恢复原状，我决定当成她已经死了，同时她父亲也放手不管了。上原家不可能把头脑出问题，长相也完全不同的女儿当做家人看待，不过还是必须保有对她的监护权，也要照顾她平时的生活起居。”

“于是你又继续担当这个重任啰！她父亲给了你上班族时期无法比拟的优渥条件。”

“如果你觉得羡慕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跟你交换。”木内啜了口咖啡，长吁了一口气。“要一直照料内心与外表都改变的前未婚妻，我想应该没有其他工作比这个更痛苦吧！”

“她为什么会想变身成岸中美菜绘呢？因为岸中玲二制作不出完美无缺的人偶吗？”慎介回想起岸中玲二留下的笔记内容问道。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可是直到最近，我才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那又是为什么呢？”

木内听到慎介的提问之后，先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咖啡，看起来正在整理思绪。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问：“当你看到她的眼睛时，你有什么感觉吗？”

“我每次看到她的眼睛都很有感觉。”慎介老实回答：“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这样，我一看到她的眼睛，就有种整个人被吸进去的感觉。”

“我也是，而且我曾经见过那双眼睛。”木内将马克杯放在厨房的水槽里。

“那是岸中美菜绘的眼睛，她临死之前的眼睛。我认为，即使绿在各方面都完美无瑕地变身成岸中美菜绘，那双眼睛都绝不可能重现。”

“你的意思是，岸中美菜绘的灵魂寄宿在上原绿的身体里？所以你才用附身这个比喻？”慎介不禁想笑，不过木内脸上严肃的神情，再加上诡异的氛围，让他只是微微抽动脸颊。

“我并不想把这件事说成灵异现象，只不过我觉得用这种说法比较恰当。虽然灵魂没有附身，但是思想却转移到绿的身上。”

“思想？”

“是催眠术。”木内说：“我在想，绿是不是中了某种催眠术了。”

“那又是谁催眠她的呢？”慎介问的同时，心里也觉得七上八下。虽然他嘴上这么问，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

“当然是岸中美菜绘催眠她的。她在临死前眼神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恐怕已经注入了可怕的力量。”

40

怎么可能！慎介在暗自低呼，会有这种事吗？

然而回头一想，要说是催眠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当他一被瑠璃子那双眼睛盯视，身体就无法自由动弹，这种情况自己就亲身体验了好几次。遭到岸中美菜绘催眠的上原绿，或许也在无意中获得了这种能力。

“因为催眠术的关系，绿认定自己就是岸中美菜绘，或许也因为这么说服自己，她的心就能获得救赎。渐渐地连想法都变得跟岸中美菜绘一样，在行为举止上也越来越相似。”

“岸中玲二对这样子的她有什么反应呢？”慎介提出疑问。

木内叹了一口气。

“刚刚你也说过了吧！岸中试图制作出神似他老婆的完美人偶，可是却陷入了僵局，如果她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话，情况又会怎样呢？”

慎介回想起岸中玲二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的内容确实如下：

“欢迎回家。”我说。

我回来了，她回答。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不要再离开我了”我说。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

木内再次拿起马克杯，啜饮了一口咖啡，嘴角泛起笑容，那是虚无的冷笑。

“人偶设计师与人偶之间，不知道会萌生怎样的爱，当然我也无法想象。可是，他们有好一段时间都处于蜜月状态，这件事我能肯定。因为我一直暗中观察着她，所以保证没错。”

“他们的蜜月为什么没有持续下去呢？”

“我虽然不清楚细节，不过大致上来说，应该是人偶师自己先清醒了。”

“清醒？”

“他发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妻子，也不是和妻子相似的人偶，而是杀死妻子的外人。当然，我虽然这么说，也不代表他已经知道车祸的真相，或许他依然以为杀死妻子的凶手是我，不过我也不敢多想。绿都已经这么像岸中美菜绘了，可是对岸中玲二本人来说，她依然是幻想出来的人偶‘MINA-1’。幻想终究是幻想，梦就是梦，总有一天会清醒的。”

“醒来后怎样了呢？”

“这部分你也知道，他重新体认到失去妻子的事实，发觉自己居然爱上杀死自己妻子的人，受到这个打击之后，心中的悲伤与对自己的嫌恶感袭向了他。不久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要随自己的妻子而去，但是在那之前，他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先处理。”

“报仇吗？”

“就是这样。”木内喝光咖啡，放下马克杯。

慎介忽然想起自己手上也拿着杯子，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望着黑色液体缓缓摇晃。他回想起岸中玲二到店里时的灰暗表情。

“她应该是继承了岸中玲二的遗志吧！岸中杀我没杀成，于是她现在便要送我下地狱吗？”

“从整个事情的经过看来，是这样没错。”木内说着点了点头。

慎介把马克杯拿近口边，喝下有些变凉的咖啡。咖啡已经走味，只剩苦味在口中扩散。

“可是，我还是不太能接受。”慎介说。

“什么东西？”

“如果她想杀了我，应该随时都办得到呀！可是，我却仍然活得好好的，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没有杀我呢？”

关于这个问题，木内思考了片刻，最后仍旧只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或许她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是指？”

“复仇的方式，或许她觉得光是了结你的性命还不够。”

听了木内的回答，慎介耸了耸肩。

“究竟有什么方法比杀了对方更好、更干脆呢？”

“我能说明的部分就只有这些，总之，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先找到她，然后把她彻底隔离。”

慎介虽然认为绿或许会进精神病院，但没对这件事继续追问，他把剩下半杯以上咖啡放到桌子上。

“你还有一件事还没有说明。”

“什么事？”

“小塚刑警，你们把那个人怎么了？”

木内像是在忍受疼痛似地紧皱眉头，搓揉起下巴。

“你问我这个问题要做什么？我想这件事应该和你无关。”

“我可以稍微推理一下吗？”

“请！如果有东西可以推理的话。”木内露出诧异的表情回答。

“当我被软禁在那栋摩天大楼里的时候，小塚刑警来救我，我立刻逃了出去，小塚刑警说他想调查一下，所以就留在现场。之后，我拨了好几次电话给他，却无法取得联络，你觉得我认为他发生什么事了呢？”

慎介观察着木内的反应，木内背靠着厨房的流理台，环起双臂，像是要催促慎介继续说下去，抬了抬下巴。

“我在意的是，那间房子被整理得相当干净，为什么要在慌乱之中还要特地这么做呢？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那你的推理呢？”木内问。

“我从那间屋子逃出来之后，她回到那里去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于是她撞见了小塚刑警。对她而言，那间房子是她的神圣领域。我不认为她会轻易放过破坏她神圣领域的男人。”

“你是在暗示她对那名刑警做了些什么吗？”木内张开双手。“纤细瘦弱的她，杀了身强力壮的刑警吗？”

“如果我不认识她，我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我知道她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刚刚你也说过了吧？她随时都可以把我给杀了。”

慎介直盯着木内瞧，木内对上了这道视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然而，木内却摇了摇头。

“说这是你的推理，倒不如说是你的想象吧！我已经仔细听你说完了，但关于这点，我还是无可奉告，因为我对别人的想象不予置评。”

“警方可是会行动的。”

“应该会行动吧！可是与我们无关。”

“还真是自信满满呢！搞不好会有刑警到这里来。”

“天晓得，会怎样呢？”木内歪着头说，“那也要他们找到线索指引他们过来这里。唯一称得上线索的，就只有你这个证人了。”

“你是想说，只要我消失在这世界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慎介全身戒备着。

“怎么可能！”木内挥挥手，“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绝对不会透露我们的事情，以及绿的事情。”

“你对我的评价还真高呢！”

“即使你说出真相，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反倒只会失去已经得手的东西，你又没那么愚蠢。”

原来如此，慎介明白了。木内知道慎介向江岛拿了替他顶罪的报酬。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那笔钱事实上被成美拿走了，报酬还因此从三千万元变成五千万元。

“我想你应该了解整个状况了。”木内说。“现在你和我可说是同在一条船上。这样一来，你应该很清楚应该先做什么了吧？”

“找出瑠璃子。”

“正是如此。”木内点了点头。

41

慎介离开Garden Palace大楼之后，先是去了一间咖啡厅，接着看了场电影打发剩下的时间。但是电影情节进不去他脑子里，毕竟木内说的话让他太过震惊，他在脑中不断地思考那些事，思考了好一阵子之后，累得在电影院里打起瞌睡。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慎介离开电影院后思考着。

手表上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十一点三十分，他其实想回到自己住的大楼，继续整理行李，可是数个小时前的恐惧，仍未从他脑海里消失。

瑠璃子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慎介思索她埋伏在房子内的可能性，他没有自信能从对方不可思议的力量下逃脱。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就这么一直不回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喂。”

“慎介吗？是我。”

“啊！”他马上认出是江岛的声音。

“关于之前的交易，”江岛在电话另一端说。“我已经把钱准备好了。”

“不愧是江岛先生。这么大的一笔钱，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你别说笑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轻易筹到，而且还是要给一笔用途不明的钱。”都这个时候了，江岛的口吻还是游刃有余。“那么，我要拿到哪里去呢？我个人觉得最好还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就到我说的这个地方来吧。”

江岛说的地方是位在银座正中央的咖啡馆。

“不是要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吗？”

“是很不引人注意呀！还是说，你认为有人在监视我们吗？”江岛低声笑了出来。“时间由你决定。”

“那就一点吧！”

“一点，我知道了。”

慎介挂断电话后，做了个深呼吸，他心想，关键时刻终于到了。

他比预定的一点早了十五分钟左右抵达两人约好的咖啡馆，在这个能够俯瞰晴海道的咖啡馆里面，有许多貌似上班族的男人。两个男人约在这里见面的话，确实不会引人注目。

江岛在大约五分钟后出现了，他穿着朴素的夹克，手上没拿东西。

“来的真早啊！”

“因为我闲嘛！”

服务生走了过来，慎介已经在喝柠檬茶了。于是江岛点了咖啡，慎介发觉他尽量不抬起头。

“你两手空空来的吗？”慎介试探地问。

江岛嘴角微扬，把手伸进夹克内侧，掏出一个茶色的信封。

“你可以打开看看。”

慎介把信封拿在手中看，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我把东西放在新桥站的地下置物柜里。”

“我得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

“你之后再慢慢数就可以了。”江岛叼着烟，点上了火，他的态度依然好整以暇，没有些许动摇。

咖啡送来了，江岛加入少许的牛奶后喝了一口，接着露齿而笑。

“这种时间在银座喝咖啡，不知道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呢！之后也要好好珍惜这种时间呐！”

“江岛先生，”慎介将置物柜的钥匙塞进口袋后说：“关于之前你说过的机率一万分之一的事，那是你的真心话吗？”

“一万分之一的事？”

“就是交通事故致死的机率，你不是之前对我说过吗？”

“哦，那件事啊……”江岛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我说的话怎么了吗？”

“江岛先生说过吧！发生车祸就和掷骰子一样，被害者只是恰巧掷出不好的点数。当时你说那些话，是用来安慰自以为是肇事者的我？或者你真的那么认为？”

江岛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听不懂慎介问这件事情意图何在。

“我当然真的那么认为啊！不对吗？”

“你没想过被车撞死的岸中美菜绘吗？”

“想了又能怎样呢？能够拯救谁吗？”

“可是被害者会一直怨恨肇事者呀！”

即使是死后也会，慎介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所以才要付钱啊！”江岛的口气变得有点粗鲁，“我已经付了优渥的赔偿金给被害者家属，而且也像这样把钱拿给冒充肇事者的你。老实说，我才是被害者吧！”

“可是被害者要的不一定是钱啊！”

“那我要给对方什么才行？诚意吗？如果对方说只要诚意就可以，无论要多少我都会展现给对方看！如果对方只要我低头认错，要我鞠躬认错几百次都可以。可是，这样被害者家属就能变得幸福吗？最后要的还不是钱？所以省去所有没什么建设性的麻烦，直接就事论事不是很好？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慎介没办法回答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江岛站起身子。

“交易到这里结束，我先声明，你最好不要再软土深掘，我又不是你的摇钱树。要是再继续逼我，我可不敢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喔！”

“我明白，这样就结束了。”

江岛点了点头，拿起账单迈开步伐离去。

慎介离开咖啡馆，前往新桥站，他好久没有在白天的银座行走了。他没有即将拿到五千万的真实感，反倒是听了江岛刚刚说的话后，胸口的郁闷久久不散。

完全恢复记忆的慎介，已经能够回想起自己被宣判时的情景。两年徒刑，缓刑三年——

当他聆听宣判时，有两个想法油然而生，第一个是，太好了！律师虽说绝对会获判缓刑，但万一判决并非如律师预测的……慎介想起电影中的牢狱生活，仍不免有些胆颤心惊。

另一个想法则完全相反。

判的还真轻啊！他这么想。

慎介有个女性友人在涉谷的饰品店打工。有一次，她缺零用钱，便擅自拿走店内价值约十万元的货品，便宜转卖给朋友，然后对店长供称店里遭窃。不幸的是她的罪行最后还是被揭发了，饰品店对她提出控告，她被判徒刑一年二个月，缓刑三年。换句话说，她的判决与慎介的判决，其实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虽说是替江岛顶罪，但慎介却是被控告杀了一个人，而他的罪刑却与偷窃十万元饰品相同。

尽管慎介认为自己得救了，却也认为被害者遗属终究无法接受这样的判决结果。

可是对所有的交通事故来说，相同的情况只会一再重演吧！就跟江岛说的一样，肇事者只会认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罢了！”。一年有一万人因交通事故死亡，这表示应该有接近这个数量的肇事者存在，他们或许会因为罪刑意外的轻微而松了一口气，完全忘掉自己所引起的灾祸。结果，因为肇事者的遗忘，又导致被害者又受到二次伤害。

慎介赫然想起那天晚上岸中玲二来到“茗荷’的景象。当时的他问了一个问题，万一发生不愉快的事，要怎样才能忘了那些事？

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和乐观的想法——慎介如此回答。

“例如？”

“例如说……想象自己拥有一家店之类的。”

“哦，这样啊。那是你的梦想啊。”

“算是啦。”

莫非岸中玲二在那瞬间就决定要报仇了吗？或许他一开始还有点迷惘，所以才来肇事者工作的酒吧试探，然而肇事者看起来却像完全忘记原本心烦的事，还说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与想法——当时的他，是以怎样的心情聆听这些话呢？

岸中一定想表达出被害者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心情。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的模样，在慎介的脑海里重现。“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客人说。

因为对方突然改以非常严肃的口吻说话，慎介不禁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客人也抬头注视着慎介。

“其实我有一件想忘掉的事……不！那件事我想忘也绝对忘不了，但是我想让自己能从中解脱。我思索着这件事，在街上恍惚地走着走着，就看到这家店的招牌，这家店叫‘茗荷’对吧？”

大概连“茗荷”这个店名都令他作呕吧！

慎介抵达新桥站之后，确认号码寻找江岛放钱的置物柜，最后终于在饮料自动贩卖机旁找到那个置物柜。

慎介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当他打开门时，心跳不由得加快。

置物柜中放着一个黑皮提包，他拿出提包四下张望，寻找最近的洗手间。

找到洗手间之后，他进入了厕所隔间，然后把门锁上，拉开提包拉链的手隐隐颤抖。

好几捆钞票散乱地塞在提包里面，散发一股纸币特有的气味。慎介拿起其中一捆大致确认了一下，不过他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江岛会无聊到放假钞进去。

钞票一共有五十捆，慎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右拳。

下午二点半，慎介回到自宅的大楼前面。他将装钱的提包再次寄放在置物柜中，钥匙现在则是好好地放在他的口袋里。

慎介心想，最好在天色尚未转暗之前就把行李整理好。他有一种预感，入夜之后瑠璃子又会到这里来。

他搭电梯上楼，伫立在自家门前，战战兢兢地旋转门把，试着拉了拉门。大门果然跟今早一样没有上锁。

慎介把门打开，探头张望里面的情形，因为光线昏暗让他看不太清楚。

当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糟了，他这么想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冲击，头上的疼痛感让他的意识急速远去。

42

慎介的喉咙感到烧灼般的疼痛，有液体流进气管让他呛到，但他却无法顺利把液体咳出来。不知什么东西塞在嘴里，他想要拿出来，手脚却无法移动，完全动弹不得。

慎介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天花板，那是他家里的天花板。

“你果然醒了！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都让你吃醒神的药了。”声音从旁边传来，慎介把头转过去看，后脑勺像是要爆裂般肿痛，他知道自己被袭击昏了过去。

江岛就坐在旁边，慎介发觉自己躺在地板上，而且手脚也被绑住，不是用绳子，以触感来说，应该是封箱胶带。

他无法发出声音，因为口中被塞了类似是粗管子之类的物体。“你看起来像不知道自己嘴里被塞了什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就是吸尘器的管子呀！”江岛开心地说道。

慎介扭着身体挣扎，试图用舌头把管子推出去。

“唉呀，你可以不要挣扎吗？你如果一直挣扎的话，我只好快点把事情办一办了。”江岛说完便从旁边拿起一个东西，那是龙舌兰的酒瓶，他把瓶子倚在管口，将瓶子缓缓倾斜。

龙舌兰流进慎介口中，慎介虽然不想喝进去，但只要他持续呼吸就非喝不可。因为他的鼻子也被不明物体塞住了。

“我虽不想这么对待我的爱酒，不过实在没办法，为了不让警方怀疑，就得使些手段。”江岛边说边使酒流进管子中，慎介也拼命挣扎，但胶带却完全没有松开。

慎介又一次严重呛到，他感到胸口窒闷，浓烈酒精灼伤脆弱的气管壁，鼻子与眼睛深处疼痛了起来，泪水扑簌落下。

“你越抵抗就越痛苦，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反正你都要死了！”江岛的声音激昂起来了。

慎介重新调整呼吸，死命瞪着江岛，目光充满了憎恶。

“怎样？你好像想说什么？根据我的推测，你应该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吧？其实不是很困难，就让别人以为你喝了太多酒，在醉醺醺的时候注射了这玩意。”江岛手上拿着抛弃式的针筒，里头装着透明液体。“这是一种安眠药，只要酒精量摄取得够多，再把这玩意一口气注射进去，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休克死亡了。而且从外观上来看，又貌似酒精中毒引起的休克死亡，大家应该都会认为你是个被女人抛弃的调酒师，因为喝酒过量才会猝死，不过你还得再多喝一点。”

江岛继续让龙舌兰流进管子，慎介感觉食道和胃变得灼热，呼吸加速，心脏也剧烈跳动，酒精急速在体内作用。

“我真的完全不了解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接受三千万元呢？光是那些钱，对你来说就是一笔庞大的金额了。还是说，你认为我一下子就能拿出三千万，再拿个二千万，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吗？我确实不是拿不出那笔钱，可是，你们两个都忘记了最关键的事，那就是所谓的买卖。你替我背负车祸的刑责，报酬是三千万，在这一点上面，双方都没有胁迫或恐吓，这就是所谓的买卖。买卖需要信赖关系，一旦以三千万元成交，不论对方以任何理由要求增加酬劳，都是无法建立起信赖关系的，你懂了吗？”

龙舌兰流进气管，慎介再次严重呛到，每次呛到他的身体都会如痉挛般跃起，浑身发热，慎介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

“噢，差不多了吧！”江岛的双眼闪闪发光。

慎介拼了命挣扎，然而身体却无法像之前一样使力，他感觉天旋地转、恶心想吐、头痛耳鸣。

“你别太激动，没事的！不会太痛苦的，做个梦就到那个世界去啰！”

正当江岛准备注射时，有物体在慎介的视野一隅动了起来。

43

壁橱的门开启了，有一道黑色影子爬了出来，慎介立即就知道那人影的真正身份。

瑠璃子缓缓起身，头发蓬乱，脸色苍白。

“搞什么鬼啊！这女人……刚刚是躲在什么地方？”江岛听到声音而转过身去，看见女人伫立在那里之后瞪大双眼。

“是……你吗？”瑠璃子说。

“什么？”

“是你吧！是你杀了我，是你开车从后面撞上当时骑脚踏车的我吧？”

“你在说什么？脑袋坏掉了吗？”江岛频频挥手，做出驱赶苍蝇的动作，但他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地往后缩，明显流露出对瑠璃子的恐惧。

“不能饶恕。”她一边低喃，一边靠近江岛。“绝对不能饶恕。”

江岛捡起龙舌兰的瓶子，朝着瑠璃子扔了过去。瓶子击中瑠璃子的脸，但她的表情丝毫未变，依旧缓缓朝着江岛逼近。

“不要过来！”江岛高声怒吼。

瑠璃子的额头流出了血，刚才的瓶子打到她时，割破了她的额头，暗红色的血从她的太阳穴流到脸颊，然后又流到了下颚。

“不要接近我！”江岛竭尽全力朝瑠璃子冲撞过去，她的身体被撞飞到窗户边。

瑠璃子好一阵子没有动作，只听得到江岛紊乱的呼吸声，不久她又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解开窗锁，打开窗户。

就在江岛和慎介盯着她看的时候，瑠璃子来到阳台，接着面对着房间的方向，背靠栏杆站着。

“杀了我！”瑠璃子尖叫着，“然后这一次不要再忘记你曾经杀了我，不要忘记你杀死的女人的脸，以及她的双眼。”

她的眼直勾勾地攫住江岛，用那双数次操控慎介心思的眼眸。

江岛朝着她靠近，慎介不知道江岛究竟是按照自身的意志前进，或是被瑠璃子发出的某种力量操控。

江岛来到了阳台，站在瑠璃子面前，双手放在她脖子上。

瑠璃子没有抵抗，仍旧凝视着他。

江岛忽然发出叫声，声音近似于野兽的咆哮，随着声音响起，他的双臂一鼓作气地把她举了起来。

慎介看见江岛双手大拇指嵌入瑠璃子纤细的脖子，眼前的景象只维持了数秒钟，随后瑠璃子的身体立刻消失在栏杆的另一侧，下方传来物体撞击地板的闷响。

慎介想确认瑠璃子怎么了，但是身体无法动弹，意识也逐渐远离。

江岛背对着慎介，呆立当场。尽管下面有人发出尖叫，随后传来一大群人急奔而至的声音，他却是一动也不动。

慎介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听到警笛声越来越近。

终章

扣、扣，手指敲桌子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声叹息，敲击声嘎然停止，为这狭小的室内增添滞闷。

侦讯慎介的警官是名字叫做坂卷的警部补，眉间深深刻着数条皱纹，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乌黑的头发全部往后梳拢，露出的额头浮现一层薄薄的油光。

“怎么也难以置信啊！”坂卷环起双臂，看着慎介。“你的话太不合乎常理，每一个关键点都不可能在现实生活里发生。”

“这个我自己也知道。”慎介回答。“那天之后也过好几天了，我只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恶梦，可是却是事实，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有好几个人因而死亡，我也落到住院的地步。”

“身体状况怎样？”

“已经没问题了！只不过头痛了两天左右。”

“那就好。”坂卷的语调显然不太起劲，大概是脑子里塞满了其他的事吧！

今天是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天，因为检查脑部需要一点时间，致使慎介到昨天都还躺在医院里。

江岛已经被逮捕了。根据慎介所听到的，直到警察逮捕他之前，他都站在阳台上一动也不动，警方要带走他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抵抗，简直就像个梦游患者一样。

在医院接受侦讯的慎介，把木内春彦供了出来，他要刑警去询问木内详情。

警察照着他的话找到木内，当木内知道瑠璃子，也就是上原绿已经死亡后，大概认为隐瞒也没有意义，便把所有事全盘托出。

小塚刑警的尸体，在轻井泽的帝都建设休闲中心用地里找到。尸体被放在木箱里，灌入水泥之后密封。该公司的上原社长因为这个事件被警方传唤，社长虽然承认他委托木内春彦监视女儿，却坚称自己完全不知道尸体的事。

木内也供称弃尸是由他一人所为。他说在某天早上，绿双手沾满鲜血来到他住的大楼，因为他很担心，所以就去了环球塔一趟，因此发现因胸口被刺而身亡的小塚刑警。

慎介心想，木内又在替人脱罪了。之前是代替绿顶下死亡车祸的罪，这次又帮了绿的父亲，慎介不知道木内做这些事，究竟是单纯为了钱，或是出自他对绿的爱。

至于自己替江岛车祸肇事顶罪的部分，慎介也全都据实以告，装了五千万元的提包被警方扣押，自己到底为了什么替人顶罪呢？慎介好几次回想起来，都自嘲地笑了出来。

至于成美的尸体，慎介则是没有得到任何情报，至少没听说尸体有被发现，毕竟他无法得知江岛的供述。“我真是搞不懂……”坂卷说。“你为什么对上原绿毫无抵抗能力呢？虽然对她有戒心，却还是轻而易举地被软禁，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所以，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她的眼睛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只要一被那双眼睛盯着看，身体就无法随心所欲行动。小塚刑警之所以被杀，我想大概也是因为那股力量吧！”

即使慎介口沫横飞地解释，坂卷仍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他手托着腮，歪着脖子思考。

“你说江岛杀了上原绿，也是受到那股力量的操纵？”

“就我看起来是这样。”慎介照他回想的情况陈述。

“然后，你说那双眼睛是从岸中美菜绘那里承继的？充满岸中美菜绘的怨念。”

“木内先生说过那是催眠术。”

“催眠术啊……”

“不过，那可不是普通的眼睛！算了……无论我怎么费尽唇舌，你都不会相信吧！”

然而，坂卷似乎不会随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总觉得他在这一点上面有所坚持。

“怎么了吗？”慎介问。

坂卷沉默不语。他似乎感到迷惘，过了一会，他看着慎介。

“其实就在你出院的时候，江岛也被送进医院了。”

“医院？他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坂卷向后方瞥了一眼，后面坐了一名负责记录的刑警，那名刑警看了坂卷一眼，随即低下了头。

“江岛遭到逮捕的时候，精神状态一直相当恍惚。当他突然像睡醒般回复意识之后，他整个人陷入恐惧状态，老是说有双女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女人的眼睛？”

“好像是被他杀死的女人的眼睛，只要一睁开眼，就会随时看到。他整个人沉浸在恐惧之中，完全无法接受侦讯，于是我们决定先让他到精神科就医，可是……就在昨天深夜……”坂卷咽下口水。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家伙还是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两只眼睛都是，他硬生生地用手指戳瞎了自己的双眼。当监视的人赶过去的时候，那家伙一边惨声大叫，一边痛苦得翻来滚去。”

慎介全身冒出冷汗，心脏失序地狂跳。

“然后呢……”

“两眼都失明了……”坂卷说道。

慎介觉得全身的体温霎时消失。他四肢麻痹，身体开始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的脑海里，浮现以岸中美菜绘为蓝本的人型模特儿的脸。

（全文完）

过去我死去的家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了解一个人同了解这个世界一样，都很困难，就算用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未必能通晓透彻。这本《过去我死去的家》，或许就是这样的故事，当现实出现裂痕的时候，才会冷静地反思过往。客观地说，这本小说大多数时候只有两个人：“我”和沙也加。他们曾是恋人，现时再度重逢，倒没有其他目的，只为了重现沙也加那段失去的记忆。其实，我觉得人是很容易满足于现状的生物，非得去追究过去的人，要么是衣食住行样样无忧，闲得蛋疼的人；要么是一直被过去困扰的人。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被写进了各种各样的书中。不过这一次，沙也加的确被过去困扰，她失去了小学之前的记忆。而她现在经常虐待女儿的性格，恐怕就是源自那段失去的记忆。所以她找到从前的恋人，希望能够找回这段记忆。

这一次的东野，倒是颇有《The Man from Earth》的气质。小说的主要篇幅，要么是男女两位主人公的对谈，要么是在查看房子里的日记，或是对建筑本身的探讨。荒郊野外，孤男寡女，又是从前的恋人，要说读者不期待发生点什么，那大概是不现实的。东野在这本小说中，其实也没有设下太强烈的悬念，一切似乎都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但是又回到老问题了：寻找过往的记忆，会给现在带来幸福还是悲哀？常说未来不可预知，但对沙也加来说，过去同样不可预知。我们都不知道，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放出的是恶魔还是天使？或许，无论是对过去还是未来，都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你所未见的过去，你所未见的未来。只有等到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你才能看到曾经未见的细节。

正直一岁交替的时候，东野这本书，也是在写时间。过去我死去的家，被翻开之后又埋进了岁月中，该面对的终究还是面对了。东野此次笔法虽然稚嫩，结构虽然简单，悲剧的渲染也不算很浓烈，但东野的风格已经悄悄在改变了。无论是《宿命》、《分身》，还是这本《过去我死去的家》，东野都在其中注入了诡计之外的内容。突变之后，就是潜移默化么？

序幕

在一个月前，我的父亲那里传来了消息：那个曾伴我走过年幼时光的老房子拆了。想必他一定是和我母亲商量后才决定要告诉我的吧。他们几年前就搬出了那栋房子，现在正悠闲自在地在靠近海滨的别墅里度过余生，也就是通常我们所说的养老。

在信上不但写明了房屋拆除的日期，并且具体到开始拆除的大约时间。可能他们还盼着我在这一天的这一时点前再回一次那个老屋吧。

不过，我却可能要辜负他们的期望了。当然决不是因为不想和他们碰面，无论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父母，我拒绝他们从常理上是说不通的。我只是害怕，说不定那个老屋里会存在一些超乎我想象的回忆。

老房拆除的当天，我就在家里听音乐、看书来打发时间，我不想出门，因为怕和别人碰面。

然而就算我装出看书、听音乐的样子，我满脑想着的，也都是那栋老房子的事情：我复习迎考时候待过的房间、大家围坐在暖炉前看电视的房间、背着书包猜想着今天晚饭吃什么而偷看过的厨房、壁橱、走廊、阴暗的储藏室。

脑子里浮现出那栋屋子拆毁时候的景象：墙壁被砸烂、地板被打穿、柱子也被折断。在柱子上面，或许还挂着那只一个月会慢五分钟的旧壁钟；在墙壁上，也可能还贴着那幅不知是哪一年的印有报社名字的挂历。在后走廊上，一定还留着那块直径大约三厘米的焦痕。那是我小学生的时候用凸透镜烤焦的，那时还因为这件事被爸爸骂得鼓膜差点震破。

不断重复着类似的胡思乱想，印象是差不多抹去了，还剩下一些已经泛黄的回忆碎片。

说到家，我还有另外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家。

和我出生的那个纯日式的房子不同，那是一栋带有异国情调的白色小屋，它静静地伫立在渺无人烟的山上。

一想到那栋屋子，我至今仍然会心有余悸。说不出的恐惧心理在胸口纠结着。一个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甚至还会把被子蒙住脑袋。

不过另外还有一种类似于怀念的情绪向我侵袭而来，似乎我还感到了它在召唤我。

然而我是绝对不会再踏上那里一步的，我清楚，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好。

我曾和一个女人一块去了趟那栋白屋，是因为寻找某样东西。只是我和她都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只是一种在那儿或许会有种收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我们开始了这段旅程。

至今我还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

第一章

1

2

3

4

5

6

1

我房间里打来一通电话，便是这个噩梦的开端。

一听到声音，我立即就意识到了是谁打来的，因为这个声音独特、又带了些稚气。我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故意用机械性的口气问道“请问是哪一位？”本来是想拿点出息出来，不过立刻又为自己做了这种傻事而后悔。

“嗯，我是中野”她自报的不是原来的姓氏，而是现在的。估计她也想显得有志气一些吧。

“中野？”我依然装出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我是仓桥，仓桥沙也加”

“啊，是你啊”我显得终于反应过来的语气，演技拙劣。“前几天真是兴会了”说完，她便缄口了，可能是由于词穷了吧。也难怪，连‘前几天兴会了’这句寒暄本身也已经是硬挤出来的了。

我不禁在电话里笑了出来，“虽说兴会，不过上次还真是没能聊上几句呢”

“是啊”沙也加似乎有些肩膀乏力，“你一个劲儿地在和那些男同学说话，也不到我们这里来”

“说起来你好象也一直在躲避我啊”

“没这回事啊”

“是吗”

“千真万确”

“呵”我拿起桌上的活动铅笔，咯吱咯吱的把笔芯按了出来。难堪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也无所谓了”我说，“那你今天打电话给我有什么要事呢？纯粹的心血来潮？”

“谁说的啊”传来一阵沙也加的呼吸声，虽然很轻微，但可以感受到她心中的波澜。下了决心后她说道，“我有事要跟你说，你有时间吗？”

我略微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见面。望着手中的铅笔芯我问道，“是关于什么的呢？”

再次深呼吸之后，“电话里说不清楚”她回答。

耳朵贴着听筒，我的脑子里想象着那件事情的内容，虽然浮现出很多三流小说的故事情节，但怎么想都觉得沙也加不会因为那种事儿打电话给我。不过我还是问了一下“你说的那件事和我们俩有没有关系呢”

“和你无关呢”她立即否定，“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我希望你能听我说一下，然后我有要事相托”然后在我回答前又抢先说道，“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顿时我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不过我还是按捺着这种好奇心问她。“这事儿你老公知道吗？”

“我老公现在不在我身边”

“不在？”

“他因公去美国出差了”

“是这样啊”我用无名指把活动笔芯给推了回去。

“不过你不要误会”她的呼吸又有一点紊乱。“即使他在也无济于事”

我沉默了，完全摸不到头脑。不过从她的口气里可以察觉出事态的严重程度，所以我觉得需要谨慎。

“那我可得好好考虑一下”我舔舔嘴唇。“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吗？要说现在你我的关系，从某种角度上说很危险。这点请你明白”

“但是……”

“求你了”这话像是勉强从嘴里蹦出来的，让我似乎看到了她那副死钻牛角尖的样子。凝望远方的眼神，眼眶一定还微微泛红。

我不由吐了口气，“明天中午我有空”口气略显生硬，“谢谢”她回答。

从高二到大四的将近六年时间里，我和沙也加是所谓的恋人关系。只是不会对对方说什么肉麻的语言，也没有什么如同电视剧里的情景出现过。一晃就到了交往的了第六个年头，仅此而已。

为我俩的关系画上句点的是她。

“不好意思，我喜欢上别人了”

也没说‘我们分手吧’之类的话，她默默地低着头，不过要说就够了，我们之间作过约定：不束缚对方，不向对方撒娇、想结束关系的话直接说。所以我尽管有些不舍，但并没挽留她。

“我知道了”这是我对她唯一一句回答。从此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面。

我们重逢是在7年后的初夏，在新宿举办的同学会上。不可否认，我选择去参加，的确有着想和沙也加见上一面的因素。

在会场上，一边与长了岁数的同学们欢声笑语，一边用余光搜寻着她的身影。如我所愿，她的确也来了。她的体态已经从和我交往时候的精瘦型变成了女性所特有的曲线型。化妆水平也上了一个台阶，成功展现了一个沉着冷静的女性形象。然而，她身上时不时透出的那种少女的危险氛围，与和我交往时候仍然没变。确认了这一点后，我少许放心了一些。因为这才是沙也加的本质所在，失去了这种特质的沙也加是无法想象的。她和大家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并确保着自己的安全范围。那双警觉的眼睛，也一直在若无其事地扫视着周围动静。

我感到了她的目光正转向了我，要是这个时候我也看了她的话，说不定我们俩就借机说上话了。但我却装作没有注意到。

聚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大家挨个儿开始自我介绍，轮到沙也加的时候，我的视线落到自己手中拿着的酒杯上。

四年前结了婚，现在是专职太太，这是沙也加的近况介绍。丈夫在贸易公司工作，几乎常年不在家——这事儿屡见不鲜，以前从不敢想象从她口中会听到如此平庸的话题。

“有孩子吗？”原班长问，也是唠唠家常。我喝了一口稀释的烈酒。

“嗯，有一个”

“男孩儿？”

“不，是女儿”

“几岁了？”

“快三岁了”

“那应该是最好玩儿的时候了呢”

对于班长的话，沙也加并没有立即回答。停顿了一会儿后，用比刚才更轻的声音回答，“嗯，是啊”。此时我抬起头，看了看她，因为发现她的回答里透着什么难言之隐。不过并没有别人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又有人开始说起话来。

沙也加拿出手绢捂住额头，仿佛想遮住自己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脸色看上去变得惨白起来。我继续盯着她望了一会儿，她似乎有所察觉也看了看我，这是我们那天第一次目光交汇。

不过只有持续了短短几秒钟，我又低下了头。

最后我和沙也加在那天里没能说上话。我回到房间后，一边解着领带一边还自责，我到底为了什么才去的？同时有种预感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然而一周后的今天，她打来了这通电话。

我们约好的见面地点是在新宿的一家旅馆的咖啡厅，大约4点50分，我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入了座，而沙也加还没有到。我点了杯咖啡，再次环顾了一下并不宽敞的大厅，开始自我嘲笑起来。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到底怀着什么期望呢？将出现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女大学生沙也加了，她已经成为了一个贸易公司职员的太太。

我体内另一个声音反驳道：我并没有期待着什么，我只是听到了她沉重的声音，而来这里帮她忙而已。她说了，能依靠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了。

对此，原来的声音继续反驳：你这家伙听了这话之后，心情好象不错啊，不能和丈夫说的话竟然可以说给我听？成为了别人的老婆，就不能爱我了吗？我不是这么期待着的吗？——不行不行，抱这种无聊的幻想真丢脸。

我没有考虑这事儿，我只是——

4点55分，沙也加出现了。

她看到我之后，胸口起伏了一下，走了过来。她身着薄荷绿的外套，里面配了一件白色衬衫。裙子的长度短得让人感觉她还只有20岁出头。短发也看上去和她很相称，这样拍一张照片绝对能做主妇杂志的封面。

“我还以为我会先到呢”她站在桌子前说道，皮肤看上去稍稍有些干。

“我想尽快把你的事情解决啊，别站着了，坐下来吧”

她点着头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对经过的服务生地点了一杯奶茶。我喝咖啡、她喝奶茶，和那时候如出一辙。

“你家住着附近？”她看着桌上说，还时不时地往上偷看两眼。

“不近，要换两辆车呢，不过也不算很远”

“那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呢？”她眼珠转了一圈，扫视了一下大厅。

“我只是想约在我们俩住处的中点，不过还是离我稍近了一点啊。你现在住在等等力吧？”

我这么一说，她瞪大了眼睛，应该对我知道她的住处而感到意外吧。其实这是她在前几天的同学会上自己说的，我当然不会忘记。她可能也是想到了这点，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我还以为我说话的时候你没在听呢”

“那我说的话你没听吗？”

“我听了，你好象现在混得很好啊”

沙也加说着，奶茶端来了。等她喝了一口后，我问道，

“我住处的电话号码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工藤告诉我的”

“我猜就是”

那是同学会的组织者，以前就很热心，每逢节日之类的就回特别活跃。工藤以前也知道我和沙也加交往的事情，所以要是她问了我的联系方式之后，肯定会产生各种猜疑。沙也加不可能没料到这点，所以看来她一定是有什么要事找我。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跟前。

“你在练马工作啊”她拿着名片说。

“理科院物理系第七讲座……和那个时候一样啊”

“只是那个时候头衔还是研究助理，这算是唯一的晋升了”

“之后不久就变成了副教授了啊”

“再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沙也加凝视了一会儿我的名片，舔了舔嘴唇，仰起头来。

“没有其他名片了？”

“其他的？没有了，什么意思啊”

“怎么说呢，文学家……可以这么说么，我在那次同学会上听说你好像也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呢”

“啊”我点点头，喝了一小口变凉了的咖啡，“其实也说不上是副业啦”

“不是在杂志上连载了吗？”

“是不知名的科学杂志啦，而且也不是每期都有，只有遇到了合适的主题，编辑部才会跟我约稿”

报社发行的月刊上有一个栏目叫“从科学家的视角来看社会现象”。其内容一般是由被人们广泛认为远离世事的科学家们对当今的时事话题，结合科学理论的畅谈。那边的总编辑本来是和我们这儿的副教授很熟，来跟他约稿的。但是那个副教授说，他不想写一些无聊的文章让大家笑话，就把这个任务推给了作为直属部下的我。第一期的标题我记得是‘关于职业棒球的选拔制度’，随后的7个月里，每一期都刊登了我的文章。

“其实，一听到上面登有你写的文章，我马上就到图书馆去找到了那本杂志，不过没能找全，我只拜读了其中的三本”

“是吗，真丢脸啊，文章写得很傻吧？”我想到沙也加是文学部的部长，便这么说道。

她摇摇头，“很有意思啊，主题也很引人深思呢”

“你感兴趣就再好不过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读者感想呢”我又喝了一口咖啡，视线转到了她的脸上。

“那么，你拜托我的事情是？”

沙也加深呼一口气，像是在做最终决定一般，从放在边上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只茶色信封来。她把信封往手掌上一倒，掉出来一枚黄铜色的金属棒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把这两样东西往我面前一放，那件金属棒模样的东西是一把黄铜钥匙，手握的部分是一个狮子头像。我展开了那张纸，那是一张用黑墨水画的地图。我抬起头看着她，“这个是？”

沙也加慢慢开口了，“这是我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去世了啊？”

“已经过了一年了，因为心肌梗塞”

我握着那把黄铜钥匙，沉甸甸的。那张手绘地图上画的则看上去像是通往某处的路线。图中唯一标注了地名的，是右下角的一个车站。

名字叫“松原湖站”，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在长野的小诸那一带的站名。“那么，这些东西怎么了？”我又问。

“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一次图上画的这个地方”她说。

我吃惊得瞪大双眼看着她，“我？和你？为什么啊？”

沙也加伸手从我手里拿过黄铜钥匙，指尖触碰到了我的掌心，雪白的细长手指异常冰凉。

“我至今还对父亲生前的行踪耿耿于怀”她静静地说，“爸爸有钓鱼的爱好，休息天的时候会经常一个人出门，偶尔会发生很莫名的事情。前几天也不做准备工作，比如买鱼饵、整理鱼竿之类的，而回来的时候每次都会空手而归。不光如此，回来了之后连鱼竿也不修理，这可是他平时必做的事情呢”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他以钓鱼为借口而去了别的地方？”

“我只能这么认为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嗯，大概两三个月会发生一次吧，当然我去上学或者工作的时候是不得而知的”

“你关于这件事问过他没有？”

“问过一次，‘爸爸，你真的是去钓鱼的吗？’，然后他回答‘当然啦，这还用说嘛。只是没钓到，你可别挖苦我哦’，尽管不是骂我，不过口气听上去也不太耐烦。我确信这是谎话，但那时候只是怀疑他会不会去找了别的女人。妈妈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去找自己喜欢的女人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这个推理很合理啊”我把两肘撑在桌上说。

“虽然想到去世的母亲会有点难过，但我也有些许的期盼，因为想到他以后可能会对我引见那个女人”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但爸爸死了之后也没出现这样的女人，便证明我的推断是错的，最后也不知道爸爸究竟去了那里，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最近我找到了这钥匙和地图，是在我爸爸去钓鱼时候携带的背包里发现的”

“噢？”我重新看了一眼地图，抬起头，和她目光交错。“你觉得你爸爸去了这个地图所标的地方？”

沙也加点点头。

“然后你想确认一下这个地方究竟会有什么，对吗？”

又是一阵点头。

我又伸手去拿咖啡杯，想到已经喝空了之后又缩了回来。

“那你一个人去不就好了嘛，我没必要跟你一块儿吧？”

“那个地方我完全不认识，而且一个人去也无依无靠啊”

“那就叫上别人一块儿去啊”

“这种事情不能拜托别人啊，而且我也没有一起出门旅游的朋友”沙也加低着头，把两个手臂搭在椅子上伸得长长的，身体前后摇晃着。这个幼稚的动作和以前完全没变。

“我真是不明白”我说，“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啊，就是想探寻你爸爸的小秘密而已咯。没有必要着急啊，等你老公回来之后，用车载你去不就好了？你还有个女儿，那你们一家三口可以——”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她突然抬起头，用险恶的目光盯着我。我有点惊惶失措，问道，

“怎么啦？”

沙也加眨眨眼睛，又垂下了视线。这个动作看上去是为了强忍泪水，但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场合哭泣。

看到她又一次低下头去，我一时缄默了，我觉得还是等她开口说话为妙。

肯定有什么隐情，因为对父亲生前的行踪抱有疑问而来找前男友帮忙，这种事情怎么想也不太可能。只是在听了这个隐情之后再怎么办，我开始踌躇了。我不断告诫自己必须谨慎再谨慎，因为我发现了自己的弱点所在：一直莫名其妙地抱有和沙也加某天会复合的期望。

沙也加微仰起头，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血丝。她好像在对某件事犹豫不定，一直往远处在眺望，不一会儿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慢慢收回了目光。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一直看着的，貌似是正走进咖啡厅的一对情侣。小个儿的女孩穿着露到大腿根部的短裙，上身是一件袖口飘荡的T恤。高个儿的男孩则穿着一件开领衬衫配着牛仔裤，两人都晒得很黑。

沙也加一直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跟以前的你真像，从T恤里伸出两只晒得乌黑的手臂”

“是啊”我学生时代是搞田径的，项目是短跑和跳远。

她立刻把脸转向了我，“高中时候的事情你现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啦”

“我也记得”说着她看了看我的胸口，随即又把目光移到眼睛。“那初中的时候的事情呢？”

“有的记得，当然大部分忘记了”

“小学呢？”

“这么早的话，几乎都忘了啊，连伙伴们的长相也想不起来了”

“但也有回忆吧？比如郊游啊，运动会之类的”

“运动会可是记得很清楚呢，尤其是竞走，我最后没跑第一”

“真的吗？真是意外哦”她笑了笑，问道。“那之前的事情呢？”

“之前？”

“就是进小学之前，你有记忆吗？”

“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啊”我抄起胳膊，“有一些不知所以然的记忆碎片，和附近的孩子玩耍啊，被父亲骂之类的，但这些都没法串成一整件事”

“但是”沙也加说，“总算是还有些印象吧，你住在什么房子，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这种事情”

“嗯，算是吧”说着我露出了笑容，“为什么问这个？”

她又显出了迷惘的表情，舔了一下嘴唇后，说，“但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东西？”

“就是我刚刚说的”她吸了口气，继续说“儿时的记忆啊，我到底是住在怎样的家里，附近住着怎样的人，完全不记得了。我为了能找回这些记忆，才萌生了去这个地方的念头”

2

“虽说是孩提时候，我对小学以后的事情还是有记忆的。特别是在入学典礼上，妈妈搀着我的手，走过小学的大门，沿着围墙种着很漂亮的樱花树，花瓣飘散着，就像下雪一样……”沙也加说完，摇摇头，“但那之前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然后像是求助一般看着我。

我伸开叉着的手臂，把身子往前挪动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太理解形势。说道，“那又怎么了呢？把以前事情都忘记的人多的是，谁都没当一回事啊”

“因为他们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遗忘的啊，如果我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放在心上了”

“你是说你和他们不同？”

“嗯，其实我在小学的时候开始就被这个问题所困扰了，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儿时的记忆呢？要是成人之后，进小学前的事情想不起来或许还无可厚非，但小学的时候就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应该算吧”

“因为太不可思议，所以我以前问过爸爸：为什么我完全想不起幼儿园的事情呢？而爸爸说因为那时我还太小，但我不能接受这种理由，我周围的朋友们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不知不觉地，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心情烦躁起来。想求得一个合理的解释，可就是怎么想都想不通。于是便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孤独感和恐惧感”沙也家两手捂住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她。

“彻头彻尾”她恶狠狠地说，“简直就是一张白纸，连你刚刚所说的那种记忆碎片都没有”

“那你家里总该有相册吧？上面肯定有你小时候的照片，比如七五三节、幼儿园入学仪式什么的，看到以后你也什么想不起来吗？”

“爸妈给我拍了很多照片呢，为了我特地拍的，所以家里光是我儿时的相册就有两本。但是，真正的幼年时期的照片却一张也没有。相册第一页上放的就是我小学的入学仪式时候拍的”

“有这种荒唐事？！”

“千真万确，有时间给你看看，就在我家里”

“那你上小学之前的事情，你从父母那里也没听说过什么吗？”

“嗯……”沙也加歪着脑袋，“当然是有过，像端午节元宵节之类的，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五岁那年差点走丢那件事。父母脸色都变了，到处找我，据说最后发现我在家里的储藏室里睡着了”

“听你这么说，你自己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咯？”

“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呢”她小声叹气，“就连我父母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也并非是津津乐道的样子，只是说发生过这种事情，仅此而已”

“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思忖着。虽说沙也加自己完全没有儿时记忆很奇怪，但连她父母都没有留下那时候的记录这点更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不管怎样的父母，从孩子出生后的三年里都会不计代价地使用相机呢。为了拍下孩子的瞬间而特地去买照相机的父母也不占少数。

“说起来你以前可是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儿啊”

“和你相识的时候，我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或者说已经放弃了或许更恰当一些吧。只是自己没有儿时回忆的意识是一直存在的。 和你交往的这段时间也没有忘记过”

我不禁一声叹息，两手手指交叉，一会儿放在桌上，一会儿又拿下来。她的话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想象到的范围。

“你是认为，由于某种特殊原因，你丧失了儿时的记忆，是吗？”我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看她点点头，我又继续说道“而你期待着这个地方可能就是开启你记忆之锁的钥匙？”说完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地图。

“因为我有印象”她说。

“对什么有印象？”

“对这把钥匙”她拿起黄铜钥匙，“我见过这把狮头钥匙，不过不是上了小学后，而是之前。我觉得如果从这把钥匙入手追查的话，或许我可能恢复记忆”

我又抄起手腕，倚靠咖啡店的沙发上。无意识地哼叫了一声。

“我虽然不是很理解，但这事儿真得这么重要吗？我知道关于这一点你一直很苦恼，但你现在不是已经习惯这种状态了吗？那就可以了啊，虽然我有着童年的记忆，但这不值一提啊，有或者没有对以后的人生都没有任何影响啊”

沙也加使劲儿闭上眼睛，然后又慢慢地睁开，可能在压抑着心中的焦急情绪吧。然后她说，“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是非常必要的”

“什么意思？”

“我是最近才发现的，我身上缺少某种东西，在追究其原因时，最后我就想到了丧失童年记忆的事情”

“你身上怎么会缺少什么呢”

“缺少的哦”她似乎有点钻牛角尖，“我知道的，只有我自己才能感觉到，我是个有缺陷的人”

从她口中听到这种出乎意料的话之后，我有点不知所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着急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她晃了晃脑袋，“今天我不想在这里说”

“那么你想在哪里说？”

“去了这里我估计就会说了”说着，她把手放在了那张地图上。“去了这个地方，把回忆都想起来的话，我想我会什么都告诉你的，我觉得你也会理解我的。所以我才希望你跟我一起去”

我挠挠头，“你这话真让我摸不着头脑啊”

“不好意思，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这些很莫名其妙，但我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沙也加的头仍然没有抬起来。

据我推测，她为了解决精神上的烦恼，便不放过一切可能性来找回自己失落的记忆。我还是想帮她一把，但若是不知道她苦恼的症结所在，也不便这样轻易涉入其中。

“我不太可能和你一块儿去啊”我说，“我觉得我不是恰当的人选，或许找别人去会更适合一点”

“我这么恳求你都不行吗，我已经坦白到了这种程度”

“但你还是有所隐瞒的，不是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烦恼，我一无所知，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她似乎欲言又止，或许已经疲于解释了，或许是觉得再多说也没用了，我无法判断。她又想伸手拿起茶杯，却发现杯子早被喝空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围的人开始熙攘起来。我看了一眼刚才的那对情侣，他们正欢声笑语的交谈着。

“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或许我今天不该来，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了，不太可能对前女友的烦恼一一奉陪了”

“你有烦恼可以随时找我谈，如果不是这种性质的话”

“谢谢，但如果不是这种性质的，我估计也不会来拜托你了”沙也加说着，脸上露出了落寞的笑容。

她把地图和钥匙都放进包里后，站了起来。我伸手去拿桌上的付款单，同时她也把它抓了起来，形成了两人扯住的局面。

“我来付吧”

她摇了一下头，“是我叫你出来的”

“但是……”我抓住了付款单，这时，沙也加左手手臂的内侧映入我眼帘。和她的表带平行着的，有两条紫色的伤痕。我把付款单放了下来，说不出话来。

她猛地把拿着单子的手藏到了背后，应该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我去买单了”她转身走向柜台，左手还是藏着。

我在大厅的出口等着她，她手臂上的伤痕，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或者应该说，看到时候的那种震惊久久无法散去。

沙也加走了回来，向我点头示意，表情像一个害怕被训斥的孩子。

“多谢了”我说道，不用，她的声音我几乎听不到。

我们肩并肩从酒店的大厅正门走了出去，我本来想往地下通道走，但她却停了下来。

“我坐出租车回去”

“是吗”我颔首着，但我们并没有就此分别，而是面对面站在那里，三个穿着西服的男人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

我想她走近了一步，“你不担心你丈夫知道吗？”

“嗯？”

“如果我们两人出远门的话，这件事情不会被你丈夫知道？”

“啊……”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如同系得很紧的绳子被解开一般。“关于这点我会很小心的，而且那个人半年以内不会回来的”

“噢”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仍然犹豫不定。

沙也加抬起头看我，“你肯和我一起去了？”

“这周六有空吗？”

她呼了口气，说“有的”

“那你周五晚上打电话给我吧，具体的情况到时候再说”

“我明白了”她眨了几下眼睛，“谢谢你”

我瞥了一眼她的左手臂。她注意到后便用右手握住，我移开了视线。

“你不坐出租回去吗，我可以送你一程的”她的声音比之前明显明快了许多。

“不，不用了”

“好吧……”

我迈步走开了，而沙也加一个人留在了那里。过了酒店前的那条马路再回头看了一下，她还在盯着我看，我向她扬了扬手。

3

蓝天上飘着一朵很有立体感的云彩。‘天气好像回暖了呢’，我拉上花边窗帘，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脑袋有点重，一定是昨天晚上白兰地喝多了。我想到今天的事情后，脑子顿时清醒起来，完全没有了睡意。

睁开眼睛是早上七点，我平时从不这么早起床。身体作了简单的舒展，又慢悠悠地刷牙、洗脸，也仅仅只有过了十五分钟。早饭也不准备吃，打算八点从家里出发。

扫遍了报纸的每个角落，又看了会儿电视节目，总算快到八点了。但到了要出发的时候却发现了行李没准备齐全，最后只能匆匆忙忙出门了。

开着车从环七公路笔直南下，从高园寺的小路开出了甲州街道。然后就一直向西开着，在晴朗的星期六貌似要出远门的人很多，前前后后都是短途旅行用车。

开出环八公路几分钟后，左边看到了写有“ROYAL HOST”的招牌。把车开到了停车场里，走了进去，看到沙也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等了不少时间了吧？”瞅见她眼前的茶杯空了，我问道。

沙也加摇摇头，“我到得太早了，本来还以为会很堵呢”

在昨天晚上电话里，我们商量下来她打车坐到这儿，之后的路由我来载她过去。

我点了咖啡和三明治，她又追加了一份冰淇淋。

“天气真帮忙啊”我从窗户里仰头看了看天空。

“是啊，不过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从晚上开始要下大雨呢”

“嗯？是吗？”

“是啊，我打电话去问了长野的预报”

“真聪明”

那一带的天气的确很多变，我回想着，无意中转头看了看她的身边，她那只路易斯提包塞得鼓鼓的。昨天晚上说过，我们准备当天就返程，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也需要带那么多行李。但问她这事儿又显得很奇怪，所以我就没吭声。提包的旁边放着一只纸袋，里面肯定装了相册吧，昨天她说要带来给我看的。

服务生走了过来，把我们点的东西放在了桌上。我一边喝着咖啡吃着三明治，时不时地撇两眼沙也加，她正用扁平的小勺吃着冰淇淋。那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冰淇淋的样子和以前完全没有改变。

无意间又瞄了一眼她的左手腕，她带了和上次不一样的一只手表，这只的表带是皮质的，很粗。我猜想她是为了更好地遮盖住手臂上的伤痕。

吃完早餐后，我们出发了。从甲州街道继续往西，立刻就出现了标有“调布高速公路”字样的路牌。

“嘿，我带了CD，可以听吗？”进入中间机动车道，车速稳定在100码之后，沙也加客气地问。我的车上安装有CD播放器。

“好啊，什么曲子”不会又是由民的歌吧，我心里想着，问道。这是她以前经常放给我听的歌手名字。

从喇叭里传出的还是英语歌，不过风格有点不同，‘是JOHN MICHAEL’沙也加说。

“你其他还听什么歌呢？”

“BON JEBY”她回答，我意识到她的爱好的确变了不少。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人有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堵车并不严重，大约一小时后我们便来到了须玉。只是离开收费站花了我们不少时间，因为去清里的车太多了，几乎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不过我们俩从旁人的眼光看来，应该也像一对来欢度周末的情侣吧。事实上，在学生时候我们的确在清里住过一次。我们住在连环画上出现的那种简易旅馆里，吃着并不好吃的法国料理，这些我都有印象。那香肠真是难吃。

坐在身旁的沙也加，噗哧笑了出来。当时正和其他车辆一块儿驶到国道141号公路上——俗称清里线，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

“怎么了？”我问她。

“我想起了上次我们来这里时候的事情，那次住在一个破烂旅馆里，还记得吧？”

“嗯”其实我也想起来了呢，这句话我咽了下去。

“你一看到那幢楼房，你恨不得赶快逃走呢，还说讨厌这种像情侣旅馆一样的地方”

“这么说来是有这么回事啊”我半边脸露着笑容。

“最后你没办法还是住了下来，第二天在清里的街道散步的时候你还吃了一惊呢，因为那边花花绿绿好长一排都是土特产商店啊”

“那次真是好惨”

“然后你一直催我快走快走，弄得我连礼物都没法好好买”

“我光是走在那里就觉得难为情呢”

“你真是啊”

我们不由得笑出了声，我思忖着该不该问她“我们顺路去一次清里？”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用力踩下了油门。

不久后，路边渐渐可以看见一些装修豪华的咖啡店，还有一些被冠以人气小屋的商店。和那时完全一样，大概今后也不打算改变这种趋势，因为连正在建造的建筑都笼罩着一股相同的气息。

再往里开了一会儿，左边出现了一条岔道。在那里转弯的话就可以通往我们曾经散步过的清里小镇，但我不加思索地直行了下去。

“你爸爸一直开车出门吗？”

“是啊，他以前可是出租车司机呢”

哦，对，我想起来了，这事儿我还是高中时候听说的。

“要是这里到了冬天，轮胎链还是不可或缺的呢”

“这么说起来，我爸爸经常把轮胎链塞在行李箱里，他对此的解释很草率，说是什么以防突降大雪”

“说不定是来这里的常用装备”

“有可能”沙也加点头。

持续了一段被绿化带包围的公路，穿过小海线铁轨后，民房开始多了起来。一群小学生模样的人在路边排成一排行走着。

穿过海口镇大约奔驰了10分钟之后，公路上出现了“松原湖入口”的标牌。上面还有一个向右的箭头指向松原湖车站，我便在那个路口右转。

松原湖的驿舍是一个外表像仓库一样的小房子，入口的上方是一块用毛笔写着“松原湖站”的木质标牌，固定木牌的钉子已经锈迹斑斑。昏暗的候车室比我学生时代租的一室户房间还要小。在一个角落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少年飞扬’‘少女之友’一类的杂志。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时刻表，上面写着电车一个半小时有一班。可能是刚开走了一辆，候车室和站台上完全不见人影，我和沙也加穿过无人的检票口，走出了站台。单轨的轨道上洋溢着一种异国的氛围。

“那张地图给我看一下”我对沙也加说，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张破旧的纸条。

地图上标出了从松原湖站到左上方一个黑点间的路线。为了到达那个目的地，貌似需要经过很多曲曲折折的小道。而且在这些小路上标着很多记号，比如‘三棵松’、‘石碑’等。离目的地最近的一个记号叫“狮子”，当然我不知道这记号象征着什么，不过这地方和那把狮头钥匙有关是肯定错不了的。

“看来只能亲自去一次了”

本来自言自语的一句话，沙也加却回答我“是啊”

我们从车站再次回到公路上，往清里回走了一段路后，根据那张地图的指示，在那个十字路口处右转。从这里开始上坡路开始增多了起来。

不久后便到了‘蝗虫温泉’和‘松原湖’的交叉路口，我拐向了松原湖一边。

开了一段路后，在我们右手边出现了一个小湖泊，尽管到处都是免费停车场和宾馆，但就算是周末也看不到很热闹的景象。

再往里，发现民宅变得越来越少，很快眼前出现了一片森林。在森林的入口处并排竖着三棵松树，这里便是‘三棵松’了，我不假思索地开了进去。

地图上指示，这个森林里有一个‘石碑’，好像是从一根窄道进去的，但我们一时却没有找到。几分钟后，前方延伸着急转的弯路，开到尽头赫然出现了翻修一新的道路。而且在路旁等距离地会出现一条岔道，我尝试着开进其中一条，便隐约能看见在茂密丛林的深处有几栋具有西洋风格的圆木小屋，好像这一带是个别墅区。道路交叉口的路牌上标示着这附近的树林已经被整齐地分割成了网格状，并且每一条路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边竟然还有别墅区呢”沙也加说，“这地图上的黑点会不会也是位于某处的别墅呢？”

“有可能，先不说这个，‘石碑’在哪儿呢？”

“我觉得应该就在这里附近，这样的话还不如写上路名呢，总比这种难找的标记一目了然”

“说的也是，我们倒回去吧”

我们穿过森林，又回到来时的路上，从车上看到很多别墅，但几乎每一栋都是空房。

离开别墅区，我们又驶回了森林，“哎？”沙也加叫了一声。我放慢车速，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路旁竖着一块高约一米的四方形石头，几乎被被杂草掩埋。虽然看上去像是天然的，其实也依稀能看出一点石碑的影子，而它的旁边就是一条小道，但由于太细，感觉上一般好奇心不强的人不太会驻足，路铺的也是坑坑洼洼。

“好像就是这里呢”我说，“我们进去吧”

行驶在满是土坑的路上，轮胎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而这种只是适量倒点水泥的路不一会儿也嘎然而止。而就在路断的地方，建着一幢类似于公司仓库一样的楼房，破烂不堪。

我又向前开了一程，道路两旁茂密的杂草划过车身。

不一会儿功夫，出现了一条丁字路口，和地图上画的一样。我停下车，看了看周围，应该能够找到最后的那个标志。

最后在右边发现一块很小的路标，上面没有写字，而是用白色的油漆画了什么。尽管有些褪色看不太清楚，但那应该是一个狮子的侧身像。我一语不发地转动了方向盘，沙也加也无言以对。

往里大约十米的地方，刚才那幢建筑物出现在了左边，那是一栋灰色的房子。由于周围布满了灌木丛和杂草，从远处只能看到二楼以上的部分。

我把车停在了房子跟前，路在这里就断了。引擎熄火后，透过挡风玻璃我开始审视起这幢房子来。

4

虽然看上去是灰色，但整栋房子原来的颜色应该是白色。在大大的尖形屋顶上有两个三角形的小窗，而中间伸出一根四方的烟囱。

建筑物的周围没有栅栏，而是用砖块堆出了一扇简陋的大门。一根水泥走道连接着大门和门廊。

我们下了车走近了小屋，一楼的窗户全部安上了封闭的百叶窗。

在小屋的左边，靠里一点是一个纵深的门廊。门廊和墙壁颜色一样是灰色，门的左边突出一米左右的距离。我看了看门的四周，并没有找到名牌。

“看不出有人住的样子呢”沙也加走到我身边，说道，“果然这是一幢别墅啊”

“好像是”

因为找不到门铃，我用右拳敲了三下门，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后，在我手触摸到得地方清晰的留下了痕迹。

不出所料，完全没有动静。我和沙也加对望了一眼，耸耸肩。

“用那把钥匙试试吧”我提议。

“好的”沙也加也同意，从包里拿出了那把黄铜钥匙，递给了我。

把手在门的左侧，锁孔在靠下方的位置，我手握钥匙凑近了锁孔，想要往里插的时候，手却停了下来。

“不对，不匹配”我说。

“什么不匹配”

“锁孔和钥匙，这把钥匙不对”我比对了一下，钥匙比锁孔大太多了，“果然不是这里的钥匙”

“怎么可能……”沙也加抬起头 ，一脸困惑的表情，“我们都到这儿了，钥匙却不匹配？难道地图、钥匙和这里都没关系吗？”

“不，不可能没有关系”

我离开了正门，开始绕着房子走起来。房子背面的树木几乎贴到了墙壁，还伸出无数根枝条仿佛要把屋顶罩住。

和大门正相对的另外一侧，我发现有一块和门差不多大小的金属板嵌在墙上，一边还装着铰链，应该是能打开的。

“是储藏室？”沙也加在一边说。

“有可能，但怎么打开呢”

乍眼一看，门上并没有把手一类的东西，而在本该装把手的地方，钉着一块大小可以用手掌抱住的黄铜片，而且这块铜片和刚才的告示牌一样，刻着一个狮身侧面相。

“这是什么呀”沙也加先于我伸出了手。摩擦表面的时候，它稍稍往旁边移动了一点。啊，她小声叫了一下。

我替她用力滑开了铜板，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碰，感觉很费劲，不过咯吱一声后，铜板滑开了。里面又出现了一个锁孔，我们再次对视了一眼。

压抑着心中的喜悦，我把狮头钥匙插了进去，和锁孔完全一致，试着慢慢往右转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手臂还是感觉到有东西被打开了。

本来想拔出钥匙，没想到没拔出来，门却嘎吱一声打开了。

里面出现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是地下室？”我嘀咕了一声。

沙也加反向转动了钥匙后拔了出来，然后一直盯着看，说：

“我爸爸为什么拿的不是正门钥匙而是地下室的呢？”

“我们待会儿就可以弄清楚了”

听我这么一说，她胸口微微起伏着，说道，“也是”

“那我们进去吧”

“就这么擅自闯入？”

我做了个鬼脸，“谁敢不答应呢？”

也是哦，她小幅点头。

“进去吧”

“等会儿”沙也加拉着我的右臂，低着头紧闭双眼，好像是在调整呼吸。“不好意思，我有点怕”

“要不要我一个人先进去打探一下情况？”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也一块儿去，这是我的问题，要寻求答案也得我亲自来”

“是啊”我说。

从车上拿来了手电筒，踏进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仿佛冷空气都沉淀在了底下，脚上顿感一阵冰凉，空气里还夹杂着尘土和发霉的味道。

下了一层楼之后，出现一块半塌面积的地方，旁边有一扇铁门，上面是一只L型的把手。我用手电照着旋开把手，同时推了一下，门往里应声而开。

最下层是一间环绕着水泥墙的房间，面积大约有几坪（注1）。天花板上吊着蜘蛛网，墙壁也是霉得发黑。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多木材和砖块，大概是造这幢房子时候剩下的。

一边还放着两只容量20升的灯油罐，我试着提了一下，一只是空的，另外一只还剩了一点。

本想把灯打开，但在墙壁上没找到开关。这也难怪，天花板上根本没装灯泡，甚至连插口都没有。

“这家主人来这里的时候肯定也带着手电筒吧？”我说道，沙也加只是歪着脑袋。

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房间，上面有一扇铝制拉门。打开后，里面是往上的楼梯。好像从房内可以走这个楼梯通往地下室。貌似很久没人用的样子，每一格阶梯都积了很厚一层灰。

“有人在吗？”我对着上面喊，楼梯上的空间传来了回声，但没人应答。“果然没人，我们上去吧”

看到楼梯上铺着地毯，看样子上面需要脱鞋，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穿鞋走了上去。

“不脱鞋也没关系？”沙也加有点担心地问。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就脱吧，不过袜子会脏的哦”

她有些犹豫，最后她放下运动鞋，跟着我走了上来。

上来的地方是一条走道，走到底后在手边有一扇木制门，墙上还有几扇铝制窗户。可能是外侧的百叶窗把灯光挡住了吧。这条楼梯一直通到了二楼。

我打开窗，把外侧的百叶窗也向外推开。虽然阳光没有直射进来，但屋内也亮了许多。墙纸的主基调是深绿色，连细微的花纹也可以看清楚。窗户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圆形镜框，里面放着一幅水果素描。

缓缓打开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眼前又出现了耷拉下的蜘蛛网，我着实吓了一跳。立刻闪身退了回来，又定睛看了看里面，在阴暗狭小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只白色的洋式坐便器。

我回头对沙也加苦笑了一下，“一上来就找到了厕所啊”

“每户人家都有啊”她的表情也温和起来。

“的确是”

手边是一个洗脸池，我尝试转动了一下水龙头，却没有流出来一滴水。

“这个厕所好像没法用了呢”我说着，沙也加也露出害羞的神情。

关上厕所的门，我的手又伸向另外一个门把手，转动后推了一下，门嘎吱一下开了。我脸颊感到一阵空气的轻微晃动，可能一个长时间封闭的密室被打开后都会有这种感觉。

这次来到的是大厅。玄关在右边，正对着我们的是一扇玻璃门。左侧墙壁跟前有一个四脚台，上面放着一只两边都安了手柄的紫砂壶。如果从玄关的视角来看，大厅的左右各有一扇门，正面是一个紫砂壶。

“我们把玄关的门打开吧，以后进出起来就方便了”

“好的”

沙也加跨过一块灰尘积得已经看不清原来花纹的门垫，在脱鞋处走了下去。我打开放在玄关旁边的一只鞋箱，朝里张望了一下。里面放着两双运动鞋，一双黑皮鞋，还有一双茶色的女式皮鞋，而鞋箱外一双鞋也没有。这么大的房子里，只有四双鞋的确是有些奇怪，当然如果是有人住的话。

“你能过来一下吗？”沙也加叫我。

“怎么了，锁打不开吗？”

“不是，锁倒是打开了”她哗啦哗啦地转着钥匙，“打开之后门推不开”

“嗯？怎么回事？”我用手电照了一下。不由得叫出了声“这是什么呀”，只见门的四角都被很粗的螺钉固定，所以完全无法打开。

“为什么要搞成这样？”

“不明白啊”我手叉着腰，望着极其坚固的螺丝钉。“不过这么一来事情就清楚了，这个房子现在唯一的入口就是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个地下室，所以你爸爸的那把狮型钥匙才会是那扇门的”

“干吗要弄得这么麻烦……”

“估计是不想让人随便进来吧，但我觉得这么一封住的话，房主自己用起来也不太方便呢”

我抱着胳膊，似乎无法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无可奈何地把视线转移到了鞋箱上方挂着的一幅画框上，上面描绘着一个港口，有几只游艇停靠在岸边。一下子，脑海里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但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莫名的不协调感由何而生。

“我们去房间看看吧”沙也加说，我便停止了思考。

“好的，去看看”

我依然穿着鞋走进大厅，推开那扇玻璃门。

里面看上去是一间卧室，天花板很高，因为这房间和上一层是连通的。中间是沙发和桌子，靠墙放着一架钢琴，角落里有一个砖块砌成的壁炉，恐怕是和房顶竖起的那根烟囱连着的。

靠近门的墙上安有三个开关，我全部按了一下，却没有一盏灯亮起。单单电闸切断也就算了，自来水一停就麻烦了。

我用手电筒照着脚下，慢慢走近房内。地上铺着看看似很暖和的长毛地毯，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好暗，有点可怕啊”沙也加抓着我的手臂说。

“把窗打开吧”

这里可能朝南，有两扇很大的窗户。打开之后再放开百叶窗，阳光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刺眼，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天空开始阴沉了下来。这时我想起沙也加曾说过晚上要下雨的话来。

不过此时卧室明亮到不再需要手电筒了。我再次环顾了一下屋内，桌子、钢琴无一例外的布满着尘埃。钢琴上还放着一只穿着嫣红色衣服的法国人偶，那是个长发的女孩，正瞪着大眼睛朝着我们看。头发和肩膀已经由于积灰有点泛白了。

从门口一直到我们所站立的地方，散布着我们两人的脚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的了。也就是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踏进过这里一步。

窗户顶上挂着一只圆形的时钟，停在了11点10分的位置上。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零五分。

沙也加走到钢琴旁边，开始察看上面放着的乐谱，那些乐谱也变了颜色。

“是拜尔的曲子呢”她自言自语，我知道，这是面向初学者的教材。

“也就是说，这个房子里正有人在学钢琴呢，哦不对，应该说是‘曾经有’吧”

沙也加带点阴沉的表情翻阅着乐谱，出人意料的是，除了边缘稍许有些泛黄，其余的地方都像刚买的一样白。

“这房子真是不可思议啊”我说，“尽管感觉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但又不像是别墅的样子”

沙也加没有应答，目不转睛地盯着乐谱看。

“上面有些什么吗？”我问她。

她还是不说话，不一会儿好像有点头痛似的蹙起双眉，按着太阳穴。

我放弃了跟她搭话，看到她这副表情开始心里犯嘀咕，难不成刚到这里就对她的记忆有成效了？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放下了手，看得出她已经精疲力竭。

“沙也加……”

“对不起”她头也不抬地向我道歉，“我好像觉得想起了什么，但似乎是错觉呢。让你空欢喜一场了”

“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错觉呢”我说，“你没必要着急，时间还多的是呢”

“是啊，但在这种幽灵城堡一样地方能有什么东西呢，即使有，我们发现得了吗？当然我知道你都已经陪我到这儿来了，我不能说泄气的话”

“我意识到了，用一般的办法是行不通的”我用手指着她的脑袋，接着说，“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要撬开的，是已经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锁啊”

然后沙也加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头，无力地笑了笑，“希望还没有生锈”

我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钢琴，和人偶对上眼的一刹那，哆嗦了一下。

5

我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穿过一条一米长的短廊后，是一间餐厅。中间放着一张供四人坐的餐桌，桌上的小盆栽里有一株赏叶植物，当然是人造的。

靠近墙壁是一个L字形的厨房，水槽上放着两套咖啡杯碟。那情形看上去给我一种时间停滞了的感觉。

水槽边上是一只旧式的双门冰箱，再过去是一个食具架。里面放着若干个大小各异的碟子、玻璃杯、茶杯、茶碗等。我打开抽屉看了看，里面有几把刀叉，放着微弱的光。

餐桌边放着一个杂志架，上面放有一本杂志。我拿起来翻了翻，发现上面都是蒸汽机的照片。瞅了一眼发行年月，差不多是20年前的东西。

“这书真旧啊，这里怎么会有那么旧的书呢”对于我的质疑，沙也加似乎也弄不明白。

看了一下杂志的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500日元”，这么一来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原来是旧书摊买的，看来是对蒸汽机感兴趣的人”我把杂志放回架子上，说道。

“但有点奇怪啊”

“怎么”

“这种自己喜欢的书，会放在餐厅的杂志架上吗？”

我语塞了几秒后，简单回答了句，“这是个人自由吧？”

沙也加也没想出反驳之词。

厨房的对面有一扇隔门，打开后里面是一间六塌（注2）的日式房间，角落里放着一张小床。墙上挂着滚轴水墨画，看不出是不是有价值的收藏品。在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小矮桌。

在榻榻米上穿着鞋走路的确是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在纸门前脱了鞋。地上又冷又湿，不过幸亏没有霉斑。

我首先打开了窗户，因为是一楼，所以不需要用手电。

矮桌上铺着一层台布，上面摆放着一只金属的烟灰缸和一只不锈钢的烟盒。我打开烟盒一看，里面还有十支烟，牌子叫做“峰”。

“现在这个牌子的烟还生产吗？”我边说边拿出了一支闻了闻味道，烟香几乎都已经跑光了。

“喂，你能来一下吗？”餐厅里传来的沙也加的声音。

“怎么了？”我走出房间，穿上鞋。

“看看这个”她指着的，是刚才走进卧室的那扇门上方。那里挂着一支八角形的壁钟，但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个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指针也指在11点10分上，和卧室的钟一样”

“这么说起来……”我打开门，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时钟，沙也加说得没错。“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两个钟都停止在同一个时间，一般不会发生这种事吧？”

“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连分钟数字也一样在概率上来说只有720分之1呢”，也就是12*60所算得的。“我看应该还是有人故意设的”

“你的意思是11点10分代表着什么吗？”

“应该是，当然有人在这里住着的时候，这两只钟肯定还是走的”

我看了一下这两只壁钟都是用电池的那种，这里的主人在最后离开的那一刻应该把电池取出来了吧。然后把时钟的指针拨成了11点10分——

想到这一系列的动作，我心情开始不安起来。由于不知道意思，所以冷静不下来。

“总之我们先去二楼看看吧”我提议，沙也加点头，但表情仍然无法释然。

从卧室穿过门厅，我俩回到了刚才的楼梯。在楼梯的边上发现了配电器，我满怀着期望地推上了电闸，可惜完全没有电流恢复的动静。

“真糟糕”我叹了口气，“看来主人已经遗弃了这栋房子”

“已经不想再住下去了吗”

“看上去正是如此，连自来水也停了”

开着手电走上了楼梯，到最上层后，左边是一扇门，右边则是一条细长的走道，这里就像海底一般寂静。

我先打开左边的那扇门，本以为里面一片漆黑，没想到一道光线射了出来。迎面就是一扇窗户，这样一来就可以俯视到卧室的全貌了。刚刚那只圆形的挂钟，再斜下方的位置。

房间的面积大约有四五塌，窗户下放着一张书桌，左右分别是床和书橱。床上是一条蓝绿方格的被单，我轻轻吸了口气，鼻孔间嗅到一股被尘封了多年的霉味儿。

“好像是孩子的房间啊” 我从床的大小上作出推断。

“是啊，而且是男孩儿”沙也加说。

“男孩儿？为什么”

“你看那边”她指着书桌旁的书包，“黑色的书包肯定是男孩儿用的吧”

“嗯，的确”我同意的点点头，“不过要是有书包的话，这里就不是别墅，而是常住之处了阿”

“而突然就迁移到了别处？”

“到现在这个份上，只能这么认为了”

在这个房间里还有很多东西表明住在这儿的是一个男孩儿。床下散落着棒球专用手套，书桌上还放着软塑料的怪兽玩具。手套虽然布满了一层灰，但几乎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书橱里收藏着很多关于蒸汽机的杂志，在餐厅的报架上的那些杂志很可能也属于这个房间居住者。除了这些杂志之外，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排成一排的百科辞典，我数了数竟然有24本之多。其他还有二十几本儿童名著，都是精装的。另外还有10本左右小学六年级学生用的学习参考书，几本图鉴、照片集一类的书，漫画书一本都没有。

“住在这间房间的人，截止到他离开的那一刻应该是小学六年级吧。就他的书架来看，让我觉得他应该是个优等生”

“好像就是个优等生噢”沙也加看了看书桌上，说道。上面摊放着书本和笔记本，有一本笔记本上还整齐地放着削过的铅笔和橡皮，旁边是一个塑料的笔盒。

“给人感觉正在学习啊”

“也就是说……他学习学到一半，走出了这间房间，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不知道，看情况似乎是这样”

我想起了在厨房的那些还没收拾起来的咖啡杯，也同样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个家里的时间停止了一样。

“总觉得有点恐怖”沙也加摸着手臂，“这里的人搬到其他地方去也就算了，还都什么事情都做到一半……”

“说不定因为什么紧迫的事情而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比如连夜脱逃什么的”

“连夜逃走的话，不会连书包教科书这种东西都不拿吧？接下来讲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上学了，至少这段时间里还是需要自学的嘛，父母肯定会让孩子带上的。我有个朋友在信贷公司工作，她有一个孩子，我听她这么说过”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有点蹊跷”

把书桌前的椅子挪开后，打开了中间的抽屉，里面放了一个不知是圆规还是规尺的文具。另外两个抽屉里分别是一本新笔记本和蜡笔一类的绘画用品。

沙也加拿起摊在桌子上的教科书，那是一本数学书，封面画了一些个几何图形。

“啊”她看到封底后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叫声，然后拿到我的面前，上面写着这本书的印刷年月。

看了之后我明白了她惊讶的理由，那是23年前的日期。

一段时间里，我们俩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不可能”我说，“要是这个家在这23年里没人住的话，应该会更荒凉一点。现在这个样子顶多只有两三年没住人”

“但这个房间的主人在23年前消失了踪影这点是事实啊”

“我觉得不能光凭教科书的日期来妄下判断”我哗啦哗啦翻着教科书，又拿起了一旁的笔记本。

翻开的一页上用铅笔写着：“假设全部是鹿的话，脚的个数应该是4*26=104只，现在鞋的总数只有84只，少了104-84=20只，所以有20/2=10只猴子”，也就是所谓的“鸡兔同笼问题”，只是现在这个问题改成了鹿和猴子。

往前翻了之后，发现每一页问题都回答得相当准确，虽然字算不上漂亮，但很公正，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拼写错误。这一点也能说明，这个房间里住着的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儿童。

最后看了看封面，不禁一惊。

“数学 六年级一班 御厨佑介”——上面醒目的写着。

我看了一眼沙也加，她的眼睛也直盯盯看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我问她。

“MI-KU-RI-YA-YU-U-SU-KE”她一个一个字读着，闭上了双眼，看上去好像在拼命地回想着什么。

“听说过——”

“不好意思，能不能安静一下”她立即打断了我的话语，我闭上了嘴。

就这样过去了两三分钟，她深深地吐了口气，晃动着脑袋。

“不行啊，还是想不起来”

“那你觉得是听到过的名字吗？”

“嗯，但可能是错觉，和其他类似的名字搞混了”她紧蹙双眉，指尖按压着太阳穴。

“你从你爸爸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吗？”

“有可能，但是……我不记得了”她挠乱了头发。

“好了，你别想了”我拍拍她的肩，“总之现在我们查明了这家人名叫御厨，到别的房间去看看吧”

“好吧”

把笔记和教科书恢复原样，我们很快离开了房间。

我们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看到尽头处有一扇门，就开了进去。里面也弥漫着一股霉味。虽然窗户紧闭，但并非漆黑一片，因为这里和一楼不一样，窗外没有安装百叶窗，只是拉着窗帘。我们用手电筒照了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套西服。看上去就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旁边的沙也加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尖叫了一声。

把手电转向别处后，看到了一只摇椅，接下来是紧靠着墙壁的两张并排的床，在窗户边上还放着一只天文望远镜。墙上的污迹组成了很多怪模怪样的形状，感觉上全都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慢慢腐烂之后形成的。家庭原有的那种温馨，早就已经消失殆尽。

“这里应该是父母的房间吧”沙也加在我身后说。

“也就是三口之家呢”说着我拉开了窗帘，把窗户打开。外面吹入一阵湿冷的空气，尘土被吹得飞扬起来。

沙也加走近了摇椅，从上面拿起了什么东西。看上去像一块破抹布，其实却不然。虽然现在呈现的只是略带点蓝的土灰色，不过本来很可能是很光鲜的宝蓝色。“这是织的围巾？”

“不是，是毛衣”沙也加说着，展示给我看了一下。“你看，这里连成了一个环吧，这就是脖子的部分”

“真小啊”

“因为是孩子穿的啊，肯定是织给儿子的”

“给佑介的毛衣吗”

“可能吧”沙也加把它小心叠好放回到摇椅上。“佑介的妈妈也是毛衣织到一半消失了吗”

“看样子是啊”

沙也加好像碰到了一点，椅子开始摇晃起来。进这个房子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动的东西呢。

我再次环视了一下屋内，里面有一个书架，里面只有放了几本书。比起儿子，父母好像不太爱读书的样子呢，我一边想着，一边凑近看了一眼书名，略感有些意外。除了六法全书外，还摆放着几本民法、刑法一类的专业书。他爸爸的职业是法官吗？但这么一来书又好像太少了。

“真是完全不明白”我说，“确实有谁居住过的迹象，但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啊，怎么说呢，虽然说不好，的确有某种不太协调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沙也加走到墙边的一个小书桌旁，上面用书立放着几本专业书籍。但她感兴趣的不是这些，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后，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里面有什么？”我问她。

“眼镜”她把一副银框眼镜朝我晃了晃，看到镜片后，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好像是老光眼镜啊”

“嗯？”

我走到她旁边，从她手上接过那副眼镜，的确是两块凸透镜片，远视虽有可能，但说不定佑介的父母很晚才生下了他。

“其他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我指着抽屉问。

“其他的……”沙也加把手伸了进去，拿出一只带着链子的圆形金属物，我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竟然还有怀表，真少见”

“还有个盖子，嗯，怎么打开呢，哦，这样”沙也加用拇指按了一下旁边的搭扣，盖子立刻打开了，这么一弹后扬起一阵灰，她转头避了一下，而看到标盘之后,她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也一眨不眨.

“怎么了?”我问。

她把表盘慢慢地转向我，在标有希腊数字的白色表盘上，如同手工制作的时针、分针和秒针停止着。

所指着的时刻是11点10分。

6

在咖啡店里，因为眼前有松树挡着，所以没办法饱览整个松原湖的全景。在松树的缝隙间，时不时地会出现鸭形的脚踏船。对于周末来说，这里的客人似乎少了一点，究竟因为现在是淡季的缘故呢、还是受今天恶劣天气的影响，或者说这儿的情况本来就是这样，我无从知晓。而从咖啡店柜台里女老板的样子看来，今天似乎没有特别空闲。店的大小约能容纳10人左右，除了我们之外，另外还有一对情侣和一家三口。

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我们走出那栋房子，就在找寻着可以坐下吃些东西的小店时，不知不觉确来到了松原湖畔。

“话说……嗯”吃完了一份咖喱猪排，我喝着餐后咖啡，说道。“那幢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里住着御厨佑介一家，有一天他们突然全部消失了，现在知道的就这些了吧”沙也加说，眼前还剩了三分之一的虾仁焗饭和喝了一半的奶茶。

“不对，推断出的内容还有哦，首先是你爸爸有那户人家的地下室钥匙，接下来就是，对于那个家而言11点10分似乎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

“佑介的妈妈很擅长织毛衣，他爸爸是老光眼，而且搞法律方面的工作，这种也算？”

“是的是的”我点着头，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擅长织毛衣的是爸爸，妈妈是搞法律的人”

沙也加耸耸肩膀，叹了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明白啊。我爸以前时常去的应该就是这个房子，但他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呢……”

“看上去也不是当别墅来住”

中年的女老板从吧台里走了出来，撤走我面前的餐具，顺便往两人的水杯里加了点水。尽管衬衫配牛仔的打扮很休闲，但她的眼镜却是三角形的，让人不禁联想起严厉的母亲。

“您是住在这边的人吗？”我若有所思地问女老板，她一边擦拭着吧台，回答“我吗？我是住这儿的”

我问她是否听说过关于那户人家的事，然而她却连有这么一家人都想不起来。

“是在别墅区那一带的吗”女老板问。

“不是，比别墅区离这儿更近，就是左拐后的那条小路的尽头处”

“那个地方有人家吗？”她歪着头走到了吧台的对面，打开后门，朝着里面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里面好像有人。

不一会儿，走出了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人，穿着白色罩衣，看上去好像是厨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咖啡店里会有厨师。

“你是说那个有烟囱的白房子吗？”男人问我们。

“是的”我点点头，“你知道些什么吗？”

“也谈不上知道啦，我只是听说那里有这么一栋房子而已”

“住在那里的人叫什么呢？”

“不，这个我完全不知道”男人摇着头，“我和几个伙伴之间还讨论过呢，大家都纳闷那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虽然建在那里有好些年了，但好像从来没人住啊。据说很久前那里是有人住的，但后来全家人都病死了，不知哪里来的有钱人为了应对税收政策就建了别墅，这幢房子就这么搁在那里了，反正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但没有一个定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嗯，我想想”男人抱起了胳膊，“至少不是在最近的十年里造起来的，应该是更早的事情了，会不会有二十年了呢，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您刚刚说好像完全看不出有人住是吧”

“是啊，所以看上去阴森森的，其实本来这一带这种房子也不少见，像倒闭的公司的疗养院一类的，不久前也有。但那边不光是房子，连 游泳池和网球场都破旧地放了好些年了”

男人对女老板笑了笑，又转向我们，“嗯，你们和这家人家有什么关系吗？”开始反问我。

“不，没什么关系，我们想在那里进行地质调查，要是知道了户主的话，我本来还想联系一下他”

“地质调查？”

“我是大学里搞研究的”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他看了我的头衔，上面写着‘理科部物理学科’，不过男人也没有起疑心。

“哎？学者还真是辛苦啊。不过要是这样我觉得您可以随便进行调查，那里绝对是没有人的”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没关系没关系”男人猛点了几下头。

似乎之后也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我喝完咖啡之后，从钱包里拿出现金，站了起来。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啊’叫了一声，像是回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曾听说有人在那儿看到过一个人”

“啊？什么时候？”

“大概已经过了四五年了吧，当时和我一家寿司店那个送外卖的走错了路，到那里面去了。据说那时他看到有一个人站在屋前”

“是个怎样的人呢？”

“好像记得他说是个年纪挺大的男人”

“男人啊……不过你说在房子跟前，那就不是户主啦？”

“应该不是，但他在那里扫地”

“扫地？”

“嗯，手上拿着扫帚”

这时，沙也加突然从旁边插进了一句，“我们现在能见一下那个送外卖的人吗？”

可能是由于她的口气过于顶真，那个男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不，因为他那时打的是零工，所以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样啊……”沙也加看看我，我很明白她脑子里此刻想着什么。

我向女老板和板寸男道了谢，付了钱。

“我觉得那应该是我爸爸”从咖啡店回到车上，沙也加对我说。

“多半是，那么谜团又解开一个”

“什么谜团”

“就是那户人家里出乎意料地整洁啊。尽管满是灰尘，但如果户主真的23年前就离开了那里的话，那样子至少比现在要破旧上十倍”

“也就是说，我爸爸为了去打扫房间而经常去那边咯？”

“可能还有其他目的，打扫房间应该只是顺便的吧”

沙也加眨巴了几下眼睛，“爸爸和那户人家会有什么关系呢？”

“肯定是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我说，“正因为如此，他打扫了之后也没有改变过屋内的摆设，书桌上的笔记本，织到一半的毛衣，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那一家人离开时候的原样”

“要是有爸爸和那一家子有关联的线索就好了……”

“去看看你带来的相册吧，说不定上面某张照片上会拍到那户人家呢”说着，我启动了引擎。

回到灰色的小楼，和之前一样还是要从地下室进去。在那时看到的灯油罐边上，我们找到了一只装有火柴和蜡烛的盒子，我们带上之后走上了楼梯。

虽然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天气却阴沉了下来，窗户全部敞开着屋内也并不明亮。我想，我们必须在点蜡烛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才好。

把从车上拿来的塑料垫铺在卧室的沙发上，我们坐了下来。虽然坐着不怎么舒服，但总比直接坐在尘埃上好些。用纸巾轻轻擦去桌上的灰尘，把相册放在了上面。

相册一共两本，第一本的封面上是一个动物画，第二本上则画着一个小女孩。翻开第一页后发现正如沙也加上次所说，是从她小学的入学仪式开始的。沙也加身穿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的短裙，背着一个红色书包，似乎阳光有些耀眼，她向着镜头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搀着她手的是沙也加的母亲，那是一个穿着套装的瘦个儿女人，让人不禁联想起古时候的良家妇女。似乎那个时候身体就已经不太好，参加女儿入学仪式时候的表情上也看不出一丝笑意。只有看似美容院做的发型还透着一丝欢快。

“我是一个不会笑的孩子呢”沙也加说。

“不会笑？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你看，我每一张照片都没有笑容”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都是年幼的沙也加在公园或游乐园拍的，相对于她脸，眼睛算是很大的，在同龄的孩子里极为突出。

然而就像她本人所说，她没有一张是笑脸，每张照片上的沙也加都不安地瞪大着眼睛，仿佛一个人被遗弃在了陌生的地方一般。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是吗……”

“你一次都没跟我说过你童年的事情啊”我放下相册，抬起头说道，“尽管我们都交往了六年之久了，以至于我以前对你丧失儿时记忆这件事全然不知呢”

“因为我们没谈论到这个话题啊，你自己也没跟我说过孩提时候的事情吧？所以我对你的童年也是一无所知啊”

“我觉得不说过去的事情是我们俩的约定俗成呢”

“未来的事情也一样”沙也加说，口气略微有些冷淡。

就因为如此你才选择了其他男人吗，这话差点从口中迸出来。你投身了一个对将来有着详细规划的男人了吗？当然，这些话我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的思绪又回到相册上，会不会拍到了这幢房子的某处呢，我不断地翻看着。沙也加也拿起另一本查看起来。

然而没有一张照片拍到过这个屋子，连接近于这一带的地形都没找到。“果然要找到你爸爸和这户人家的关系就只能追溯到你上小学之前呢”

“还有我和这家人的关系”

“是的”

我们决定把相册再从头看一遍，从第三页开始出现了沙也加爸爸的身影。穿着短袖的开襟衬衫，头戴司机专用帽，是他标志性的形象。还有一张他们父女俩并排站在大门前的照片，拍照的应该是母亲吧，这个大门我有点印象，那是她在荻窪的老家。以前和她约会时经常送她回去。和那个时候看到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要说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张照片上的房子显得更新一点。

不对，我否定了自己，另外还有一点不同。

“没有松树啊？”

“嗯？”

“就是那棵很大的松树啊，种在门前的。我记得很清楚”

沙也加看了看那张照片，立刻点起头来。

“种上那棵树是在我上小学之后不久吧，我想后面的照片上应该会有”

翻了几页后，原来如此啊，在似乎是冬天拍的一张照片上，我看到了那棵松树。也就是说，树是夏天或者秋天种上去的。

“出于怎样的心情变化才种上了这棵树呢”

“不知道啊”

“你们一家人应该很早就开始就住在荻窪了吧？”

我问她，但沙也加歪着脑袋沉默不语，“不对吗？”我又问。

“好象不是这样的”她回答得好像没什么自信。

“是搬过来的？”

“我是这么听说的，以前貌似是住在横滨的”

“什么时候搬家的呢？”

“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依稀记得他们说在我婴儿的时候”

“但说不定——”我用食指敲了敲相册，“是你上学前不久才搬过来的。这样的话，迁入新居后想到要种一棵树就不奇怪了”

沙也加显出出乎意料的表情，“我还从没这么想过……”

“迁居过的话，应该在居民卡上有记录的吧？”

“我记得上面的确是写了，但没仔细看过。也没什么兴趣去看”

“莫非在你原先的住处会发生过什么也说不定”

“使我记忆丧失的事情？”

“是的”

沙也加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那表情如同夹杂着不快和担忧。

“住在横滨的哪里知道吗？”

“听说是在绿区，但也不一定”

“你听你爸爸说过住在那里的事情吗？”

“没有”沙也加说着一声叹息，“我像傻瓜吧，活到现在却什么也不知道”

“你没必要放在心上啊，我家的事情我也有很多不知道的呢。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连我爷爷奶奶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啊，连见都没见过”

“我奶奶在我上初中的时候还活着呢，但就算这样也没必要知道她的名字，只要叫一声‘奶奶’，她就会答应了么”

虽然是很无趣的笑话，但沙也加露出一丝微笑。

“话说回来，你没有亲戚吗？”

“好像没有，我婚礼上想和亲戚一块儿照相也办不到呢。朋友倒是来了一大堆”

“噢”我目光又落到了相册上，想到沙也加新娘的样子，略感一阵郁闷。她好像察觉到了这点，知趣地闭上了嘴。我抬起头，尽量保持着愉悦的表情，“婚礼在教堂办的吗？”

“嗯”

“但如果没有亲戚的话，你丈夫的父母不会感到很奇怪吗？”

“那倒没有，我丈夫的家人还因为我没父母而欣慰呢，要是有闹哄哄的亲戚，规矩礼节不一样什么的，两家人有的闹了。现在就没这种担心了”

“这倒也是”的确这也是常有的事，我点着头又伸手拿来了第二本相册。这本上的第一张照片是新年的照片，沙也加穿着有点紧的和服站在神社的牌坊前。而在她旁边的，是至今为止没看到过一个人。那是一个70多岁的老婆婆，穿着有光泽的灰色和服。

“这一位是？”我指着照片问。

“噢，这个老奶奶啊”沙也加的表情一看到这张照片便笑开了花。“她以前一直来我家串门的，听说很久前对我爸爸很照顾呢”

“现在呢？”

“已经去世了，应该是……”她作出思考状，“应该是我上初中一年级的事情吧，我记得参加了她的葬礼”

“这个人的名字你知道么？”

沙也加摇摇头，“与其说不记得，好像从来没听说过。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只要叫一声奶奶——就足够了”

“奶奶……吗”这个老婆婆在每张照片上穿的和服都很上档次，漂亮的银发经常盘得很整齐。不像是住在附近的，倒像从很远的地方特地赶过来的。

“这位奶奶住在什么地方的呢？”

“不知道啊……”

“你不是去了葬礼吗？在哪里举办的呢？”

“那次是爸爸开车送我去的，我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她声音听上去很消沉，“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嘛”我苦笑了一下，翻着相册说道。最后一张照片上，穿着水手服的沙也加在大门前毕恭毕敬地站着，大概是进初中的时候吧。“你很适合水手服啊”我说了句俏皮话后，合上了相册。

“难不成……”沙也加开口了，“这栋房子是那个奶奶住的？我爸爸会经常来打扫，应该是很熟悉的人才对。我也想不到还会有别人了”

“嗯”我首肯着，“很合理的推断”

“我们怎么来确定呢？”

“我们到二楼去看看吧”我站了起来。

我们先来到二楼的大房间，如果沙也加的推理正确的话，那个老婆婆就应该是佑介的母亲，坐在摇椅上织毛衣的也是她。按23年前佑介为小学六年级来推算，这应该是一对年龄差距很大的母子，不过这一点也可以从刚才沙也加发现的老花眼镜得到印证。

沙也加再次翻找起那个放有老花眼镜和怀表的书桌来，书桌上还放着钢笔和放大镜一类的东西。

我则靠近了墙上挂着的西服，它已经被尘埃染得发白，还有大量蛀虫咬过的痕迹，不过依稀可以看出，它原来是具有光泽的深棕色。上衣的口袋下方还刺着楷体的“御厨”两个字。

接下来我打开了小衣柜，里面有两件和外面那套一样适合中年妇女穿的老式西服，还有一件朴素的连衣裙挂在衣架上。我察看了一下西服的里层，并没发现“御厨”一类的文字。

衣柜的下面还有两个抽屉，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一本圣经。我翻了一下，里面还夹着两张小纸条，好像是入场券。虽然上面印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我辨认出了‘动物园’几个字。而且一张是成人票，另一张是儿童票，应该是父母带着孩子去了动物园。

查完衣柜，我又打开了壁橱，这是一个不足半塌面积的小储物箱。相对于整个房间大小，这里的藏物空间小得可怜。

壁橱里放有几个小纸盒和纸袋，我一个一个检查过来发现都是空的。

我正搬着盒子和袋子，突然看到里面好像还有东西，是一个绿色的小金属箱。我伸出两手准备把它提起来，但这个箱子的重量却超乎了我的想象。

把身边的这些盒子袋子全部移开之后，可以看出那个小金属箱是一个保险柜，那些空盒子一定是为了起到遮盖的作用。我叫沙也加来看，她问“能打开么？”

我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锁住了”虽然是一个简单的拨号盘锁，但看起来并不容易打开。

“只有硬拆了。不知道我车上放的那些工具管不管用”

“需要密码一类的东西？”

“嗯，是的，你爸爸跟你说过这类东西吗？”

“没有啊”

“我猜就是”我叹了口气，一边在考虑着打开保险柜的方法。

沙也加则摸着挂在墙上的西服上衣，自言自语地说，“这衣服真旧啊”不一会儿，“啊”小声叫道。

我回头，“怎么了？”

“里面有东西哎”她把手伸进了衣服内袋，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黑色的钱包。里面拿出了几张钞票，递给了我。其中两张是印有圣德太子的一万元，三张印有伊藤博文的一千元。

“这是以前的纸钞啊”

“换成现在的头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十二、三年前吧”

“也就是说这个钱包在那之前就不用了咯？”

“是啊”

“啊，还有什么东西”沙也加又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大小只有名片的一半。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把它递给了我。

上面是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儿，手里玩着砂，瞪着大大的眼睛朝这边看着，给人一种很聪明的感觉。

“这是佑介吗？”沙也加小声嘀咕。

“好像是，你认识这孩子吗？”

“不认识，但是”她又拿起照片显出思考的样子，“我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

“说不定你们不是小时候遇到的，而是在长大之后相识。你认识的男人里有没有和这个男孩很像的人？”

被我这么一说，她对着照片凝望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想不起来哎……”

“是吗……对了，那个钱包里有硬币吗？”

“硬币？好像没有，怎么了？”

“硬币上刻有制造年份呢，说不定能以此推断出他们在这里住着的年份”说着，我伸手去摸衣柜里的西服口袋，里面也没有钱包和零钱。

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西服的裤子和自己的身材比对了一下，穿这衣服的人好像比我要矮小很多，腰围倒是很标准。

“硬币说不定佑介的房间里有噢”沙也加说。

“说的也对，好吧，我们这里就查到这，去对面房间找找”

我俩走出房间，直奔着少年的房间而去。

“我们别翻得太乱，把时间停止在这个状态肯定有着什么特殊意义”走进房间后，我提醒她。

“嗯，我知道了”她点头。

我们又一次查看了少年的书桌和书架上，我以为应该能找到储蓄罐一类的东西，结果却没发现。

“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可能把手头所有的现金都带走了吧”

“那西服口袋里的钱包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忘了带吧”

“是这样吗……”沙也加用手指撸着书架上的书本，“全家人就只带了钱而消失了踪影？连很珍贵的蒸汽车杂志也没拿”

“说不定只带了自己最喜欢的，而这些是挑剩下的”

但她仍然一脸疑惑，她抽出一本儿童文学，书名是“乞丐王子”。

“出版日期是23年前呢”她看了一眼书最后一页，说道。“和那本教科书一样”

“那其它的书呢？”又抽了几本看了看，果然也是同样的出版日期，杂志也都是那之前的东西，好像再没有新于23年前的了。

“这么一来事情不就清楚了？23年前，这户人家就已经不在了”

“但一楼的餐厅里放着的杂志出版日期是20年前的啊，而且还是旧书摊淘来的。也就是说，那些杂志是之后有人放上去的？”

“但是……”沙也加咬着大拇指。

我一边把取出的书放回书架，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如果真像沙也加所说，御厨一家人在23年前就消失了踪影的话，那放在餐厅的那本杂志就是其他人拿进来的了，这个人只可能是沙也加的爸爸了。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在放回最后一本书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本没有印书名的白色小书上。因为放在最里面，所以之前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拿出来看了一下，感到这貌似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连封面上也什么都没写，我奇怪地翻开之后，不由得叫了一声。

第一页的第一行是这么写的：

“五月五日 晴天 我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了”

笔迹非常稚嫩，和那本数学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第二章

1

2

3

4

1

“日记本是爸爸给我买的，他说，这样可以记词，还有很多作用。我会努力的。今天是儿童节，在院子里升了鲤鱼旗。晚上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真是开心的一天”

以上是御厨佑介第一篇日记的内容，从字面上很难推断出他的确切年龄。但感觉上应该比数学笔记本上的六年级要小一些。

我继续看了下去。

“五月六日 晴天 今天参加了学校的歌咏比赛，我唱了一首大草原。体育课的时候藤本在跳箱的时候差点受伤，真危险。爸爸给我买了一本书。”

“五月七日 阴天 老师今天请假了。所以我们一天都没有学习，我很开心。但是把这事儿跟家里一说，我爸爸却训斥我，这时候更应该好好学习。吃晚饭的时候我肚子有点痛，所以吃了药。”

“五月八日 阴天 今天老师来上课了。据说是得了感冒。”

到这里每一天都认真的写着，但是可能很快厌烦了或者是不能写了，五月八日之后出现了三天的空白，一下子就跳到了五月十二日。

“五月十二日 阴天转晴 今天很热，大家也都叫着热死了热死了。大扫除完用水洗手的时候顺便把脚也洗了一下，真舒服。大家说想到海边去，我很喜欢游泳。回到家里，妈妈给我买了一件短袖的衣服。”

“五月十六日 晴天 山田君把塑料模型带到了学校里。我怎么也装不好”

接着，下一个日期跳到了六月一日，好像偷懒了半个月。他本人对这件事似乎也很自责，又写了以下的文章。

“六月一日 阴天 从今天开始，我一定会好好地写日记的。爸爸说，不用写很多，哪怕光写一个日期也好，还说不用每天都写，要是不方便星期六的晚上一定要写。这样也不怎么麻烦，我就决定这么做”

就像他承诺的一样，之后至少每星期会写上一篇，星期六也会写点东西。不过经常也会出现只写了一个天气的情况。

“上面会不会写到这个房子里的事情呢”沙也加在旁边也同时在看着这本日记。

“我也这么想，所以正在看呢”我又往后翻了一页，“但总觉得这户人家就是父母和佑介组成的三口之家，没有其他人出现呢”

到了八月份出现一个新人物。

“八月二日 晴转阵雨 我正在玩水枪的时候，大婶给我们带来了西瓜，大婶挑西瓜的本领可是最棒的。和妈妈他们三个人分着吃了。大婶说孩子还一个人在家里睡着，所以匆匆忙忙回去了。牵牛花的藤没有伸长，所以没法写生长日记。”

这个“大婶”是住在附近的吗？

“对‘大婶’这个称呼你记起来什么吗？”我问沙也加。

她默默摇了摇头。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尽管不是很频繁，但“大婶”这个称呼在日记中又出现过几次。对于仅仅住在附近的人而言，好像串门的次数也多了一点，而且她好像还帮忙作着家务。不久又看到以下这篇文章。

“十月五日 晴天 大婶把女儿也带来了。就像玩具一样小，据说现在还寄放在托儿所里。好象等她长大点能进小学之后，大婶就可以像之前那样来我们家了。因为大婶做的饭特别好吃，所以我盼望着这一天能快点来到”

从文章来看，这个女人应该是以前御厨家的保姆，不过生了孩子之后就暂时辞去了工作。从她一趟趟造访来看，她的家应该离这儿不远。

因为佑介的日记一周就写一两次，所以相对于页码，时间过得更快，不一会儿的工夫这一年接近了年底，到了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四日 晴转阴 今天很冷，结业式的时候也哆哆嗦嗦抖个不停。因为第二学期的成绩进步了一点，所以妈妈表扬了我。今年又收到了圣诞礼物，是赛车模型。去年是蒸汽车模型。爸爸抱怨怎么总是送些玩具，送点书会更好，还在电话里发火了。到晚上下了些小雪。”

“收到礼物是怎么回事啊，会是谁送来的礼物呢？”

“肯定是认识的人啊，亲戚什么的”

“对亲戚会在电话里发火吗？还抱怨不要总是送些玩具”

“嗯……”沙也加又把这篇重新读了一遍，“那你说是谁送来的啊？”

“我不知道呢，所以想问问你的”我拉来一把椅子，掸去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觉得有点低。“送给他儿子礼物还会抱怨的，至少应该是很熟的人，兄弟、父母什么的”

“父母是很有可能的”沙也加小声同意。“我们家人也经常向父母提出抗议，让他们别太娇惯女儿了”

“哎？这种事情啊”我不由得凝视起她的脸，“在普通家庭经常发生的哎”带点奚落她的口吻。

可能玩笑开过头了，沙也加的眼睛立刻变得忧郁起来。我连忙想要向她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冷嘲热讽的。不料却让她抢了先，“我们不是普通家庭”声音有点嘶哑，但语气很坚决。

我意外地望着她，她看了看我，用更小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希望你不要胡乱想象”

我少许沉默后，为了解开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氛围，又开始哗啦哗啦翻起日记本来。

“看上去把这本日记全看完要花好大的工夫呢”

“我们先看看最后一天的日期吧”她又恢复之前的语调。

“好主意”我把日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然而那几页都是空白一片。莫非这本日记还没有写完，佑介就已经离开这个家了吗？

倒数十几页的地方开始写东西了，最后一天的日期是二月十日，建国纪念日的前一天。

本想从头浏览下来的，不过读到一半，又从头开始看了起来，表情不自觉地开始僵硬。

“怎么了？”沙也加问，“上面写了什么呀”

“我不知道，但看上去不对劲”我回答。

“不对劲？”

“嗯，你看看”我把日记本递给她。

“二月十日 晴天 尽管肚子很痛，但还是去了学校。我不想呆在家里，本来想找老师谈一谈，但觉得大人还是靠不住的。老师肯定会相信那个混蛋说的话，谁都不会相信我说的。之后又会遭到那个混蛋的报复。

从学校回来后，那混蛋还躺在沙发上，趁他不注意我马上就回到了自己房间。发现“妙美”在我床上，和前几天一样，哇哇地哭着。肯定又被那个混蛋欺负了”

我已经忍无可忍了，那个混蛋死了就好了”

等沙也加抬起头，我说道，“新人物登场了吧？”

“这里的‘那个混蛋’”

“虽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人物，但当时的确是住在这里。因为佑介知道那个人躺在沙发上，也没特别怀疑什么”

“会是亲戚么”

“有可能吧，不过读到这里，我感觉佑介好像完全不欢迎这个人”

“言下之意他好像受到了什么非人的待遇呢，弄得要和老师商量的地步了呢”

“肯定有什么很深的过节吧，而且这里又出来一个‘妙美’，应该是只猫吧”

“猫，妙美……”沙也加皱着眉，视线朝着斜下方。

“怎么了？”

“嗯……好像这个名字在哪里听到过”

“那只猫你也知道？”

“有可能，但说那是一只猫的话，总感觉有点格格不入”她苦笑着，“从刚刚开始我就一直在说这种话，却什么东西都想不出来”

“别着急，要事情进展顺利的话，还必须从一开始想起。仔细读完这本日记说不定就能获得某些提示”

“有道理”她把日记翻到前面一页，日期是二月三日。

“二月三日 阴天 今天是立春，以前每到这天总要撒豆驱邪，但现在已经不撒了。那个混蛋今天又喝得烂醉。凶恶至极”

“我真是搞不懂”我说，“这人到底是谁啊，而且父母也没再提到过了”

“果然还得按顺序从前面开始读起啊”，沙也加小声叹息，“不过似乎要花很长时间呢，这差不多相当于一本单行本的厚度了吧”

“我们把这本日记带回去吧，可以回东京之后再慢慢看”

我之所以会这么建议，是因为不想在这里久呆，最晚也想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这个念头似乎沙也加也察觉到了，她说“那也好，我们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能成为线索的东西”

“我们再查找一下其他房间吧，能够带走的东西统统带回去”

“好的”沙也加同意。

正当我们要走出房间的时候，远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紧随着的，是轰隆轰隆的声音。

“不妙”我说，“你说的没错，要变天了”

“好像要下大雨了”

她还没说完，开始传来了啪嗒啪嗒雨落地的声音，不一会儿，这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了哗啦哗啦的雨声。

“快走，等天暗下来的话再走就有点危险了”

我们走下楼梯，以防万一又再次环顾了一下屋内，其间发现了几处很奇怪的地方。

比如这户人家竟然没有一个电视机，二十三年前彩色电视应该已经相当普及了，当然没有也不奇怪。只是感觉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总该放上一台。

不光是电视机，其他的家用电器也实在是少得可怜。洗衣机和吸尘器什么的也没有，甚至连电话都没有一个。

当我提出这个疑问时，沙也加对此的回答是“全家人在逃离的时候都拿走了吧，或者可能全都变卖掉了”

“要这样的话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不是吗，像钢琴什么的”

“钢琴可能没人要啊，而家用电器谁都想要呢”

“是这样吗？我倒是感觉这个家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东西，比如电视机，以前有的话，该放哪里呢？”

“应该就是这间房间吧”她站在卧室的沙发旁说道。

“那放在这个房间的哪儿呢？”

“嗯……”她环顾了一下屋内，然后面向着壁炉陷入了沉默。

“没放置的地方吧？”我说，“如果这个房间里放过电视机的话，这块空间应该空出来才对，但这里却没这样的地方”

“也是……”沙也加站在那儿，抱着胳膊。

“嗯，其实家用电器少这个问题可能也没那么严重，说不定是这家的房主的一贯风格。我觉得更为蹊跷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一幅挂历。每户家庭应该都会在墙上贴上一张的吧？”

“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很奇怪”

“包括所有的时钟都停在了同一时刻在内，总有一种这个房子里的时间被歪曲了的感觉。当然是有人故意干的，但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呢？”

沙也加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再次落到手握着的日记本上。我们一定是看漏了什么重要细节，错不了的。

雨声越来越响，我望着窗外，大雨猛烈地打到玻璃上，留下了无数条银线。

“这雨越下越大了”我说，“我们早点撤吧”

远处倏地闪了一下，沙也加抽动了一下肩膀，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没关系，离我们很远呢”我笑言道。

此时沙也加微微低着头，反复眨着眼睛，然后用手捂住额头，开始东张西望，眼神也变得呆滞起来。

“怎么了？”我问。

她慢慢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前面说“钢琴下面……”

“钢琴下面？”我看着她指向的地方，那里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下面怎么了？”

“在下面……躲着”

“躲着？谁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摇晃地走向了钢琴，在那里蹲了下来，做出从钢琴下面偷看房间里的动作。

“怎么了，钢琴下面有什么呀？”我重复了问题。

沙也加仍然蹲着，抬头看着我。

“在下面躲着呢”

“我就是问你谁躲在那里啊”声音有点急躁。

她舔舔嘴唇，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咽口水，“是我……”

“你？”我有点不明白，仔细看着她的脸。“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我再次问着，大吃一惊。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回忆起来了吗？曾经躲在这个钢琴底下？”

沙也加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用手指摩擦着钢琴脚，擦去了上面灰尘，画成一条黑线。

“那天也是雷雨交加呢”她小声说。

2

我扶她坐到了沙发上，我则在她旁边坐下。雨还在不停地下，不过若能因此让沙也加唤回记忆的话，下得也值了。

沙也加把两肘搁在腿上，双手合十。她已经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一语不发地沉思着。我也准备在她开口前不说一句话。

过了十几分钟，沙也加终于开口了。

“雷声很可怕，所以我就躲到了钢琴底下，我还隐约记得，当时因为很担心这里会陷下去而直发抖呢”

“你确定是这个房间吗？”

“虽然不能断言”她又扫视了一下房内，“应该是这个房间，我从钢琴底下往上望着，似乎有些印象”

我点点头，总算是向前迈了一步。

不但是沙也加的父亲，连她自己也和这户人家有着联系，或许就是这种联系导致了她那段记忆的丧失。

“那时候你一个人吗？还是和谁在一起？”

沙也加紧闭双眼，嘴唇微微颤动着，这是她想起了什么时候的习惯动作。

“应该还有一个人”她说，“我记得是两人一块儿躲着，在钢琴下面”

“钢琴下面的话，应该就是小孩儿咯？”

“肯定不是大人，但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就记不得了”

“是男孩儿吧，也就是御厨佑介”

“可能”她也没什么自信。

“其他想起什么没有？”尽管知道着急没用，我还是试着问了一下。

沙也加深呼口气，“好像要想起来可又想不起来，很不舒服的感觉”

“或许一下子想起不太可能，不过能想起这个就是一个收获，接下去再看看这个，还会再得到些线索。说不定里面还会提到你呢”我挥了挥日记本。

她似乎因为自己的记忆不能顺利恢复而略显焦躁不安，双眉颦蹙着。

“我和这户人家到底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是不是住在附近的啊”

“但我们以前是住在横滨啊……”

“这只是资料上的记载啊，说不定实际上你是住这儿附近的。而你和佑介从小就认识了，经常会到这里来玩也有可能啊”

“从小就认识……”沙也加好像在琢磨这话的意思，咬着拇指指甲，盘着腿。不一会儿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直起了身子转向我，“我和佑介从小就相识，还经常到他家玩这种事情，我觉得不太可能发生”

“为什么？”

“我们年龄差得太多了，23年前他是小学六年级了吧？那时候我才六岁，还没上小学呢”

“差这点根本算不了什么啊”

“对孩子而言可就差多了啊，高中的一年级和两年级不也千差万别么”

嗯，也有道理，我点点头。又翻了几页日记，啪嗒一下合上了。不知不觉周围暗了下来，已经看不清这么小的字了。

“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回去吧”我说。

“好的”她无可奈何地点头。

把房子的窗户都恢复原状后，我们又从地下室里通到了外面。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在我们飞奔到车上的这区区几秒钟里，衣服已经被淋了个透。

“这雨真厉害啊，我们来时的天气只是一个假象呢”我用手绢擦着脸，说道，然而沙也加却没有回答。她整透过车窗望着那栋房子，由于下雨的缘故，视线有些模糊。

“我看到过”她说。

“嗯？”

“我看到过，就是这样，远眺的那栋屋子，在很遥远的过去”她把头转向我，“肯定不会错，我来过这里”

我瞥了一眼房子之后，视线又回到她身上。“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我记得有人牵着我的手”

“是谁呢？你父母？”

“或许是”说着，她捂住自己额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发出一声苦笑，“不好意思，你快把车开走吧”

“真的没关系？”

“嗯，在这里再呆下去也想不出什么”

我顺她的意思转动了车钥匙。

没铺完整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而且视野也狭窄起来。我打开车灯，小心翼翼地开着车。

来到松原湖的加油站前时，“能稍微停一会儿吗？”沙也加说，我理由也没问就踩下了刹车。多半她是要去洗手间吧，因为那幢房子的厕所已经不能用了。

我准备顺便加点而汽油。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带着意外的表情走了出来，他一定觉得今天不会再有生意了。

沙也加果然是去了洗手间，然后又去打了个电话。从她说话的侧脸上感到了一丝僵硬。

“让你久等了”她回到车上说。

“我看到你去打电话了呢”

“嗯，打给婆家的，因为女儿寄放在那里”

“婆家很近吗？”

“也不是”

“不过今天你出门的时候，你似乎一会儿就寄放过去了”

随即沙也加露出一副难以言状的笑容，而这种笑容不一会儿就变了形，我不禁吸了口气。

“不是这样”她说，“是一直寄放在那里的”

“一直寄放在那里？”

沙也加紧闭双唇，从发梢上滴落一颗水珠。

“是……被领走的”

“为什么啊”

“因为我做母亲……不够格”

“不够格？”

“我没有抚养孩子的资格，我，是一个有缺陷的人，做母亲不够格……”眼里泛着的泪花落了下来。

3

加油站的对面是一个松原湖的免费停车场，我把车开了进去，熄了引擎。雨水还在激烈的冲刷着挡风玻璃。调频收音机里正播放着Kenny.G的歌曲——Going Home。我把音量调小了一点，等着沙也加说话。

歌曲结束后，她开口了，“女儿的名字叫美晴，美丽的美，放晴的晴”

“美晴啊”我用手在空气里写着，“这名字真好听”

“是我丈夫起的，我们很久前就约定好如果生女儿的话就取名为美晴”

“也有很多男人会拘泥这种小事的”我嘴角微微上扬，“你女儿很可爱吧？”

“我也有很多时候会这么想”沙也加说。

“很多时候？”

“我却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会想，要是我没生这种孩子就好了”她用充血的眼睛望着我。

我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母亲在抚养孩子时，碰到棘手的事情之后多多少少会有点这种想法的，这个时候的母亲都太劳累了”

我本以为她会反驳我的话，她坦率地承认道：“劳累的确是事实呢”，我点点头。

“美晴肯定也经常会大小便失禁，大声吵闹什么的吧？”

“嗯，这种事经常发生”她无力地点着头，“我总感觉光是收拾这些事情一天就过去了”

“的确啊”

“本来我是具有这种思想准备的，当妈妈做这些事情天经地义，只要有爱，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事实并不是那么简单吧？”

“我骗不了自己啊”她简直像在呻吟，“至少我觉得，我对那孩子的感觉其他母亲是不会有的，我是发自内心厌恶那个孩子，你能相信吗？”

“虽然很难相信，但我听说过有这样的事例存在”

“也是，你在那儿上面都写了”

“那上面？”被她这么一说，我终于醒悟过来，瞪大了眼睛问，“你是读了那个才想要见我的……？”

“是啊”她回答。

那是登有我写的小品文的科学杂志。

我希望你就虐待儿童一事从科学研究者的角度谈一下自己的观点——那个编辑又给我提了一个无理的要求。那时几个月前的事情，父母和监护人虐待儿童的时间在美国每年要发生200万起以上，其中造成死亡的也有3000多起。并且这种现象正在日本蔓延着，那个编辑极力主张，现在对此事不能置之不理了。

我本来以区区一个物理实验室难以对这么重大的论题若无其事发表言论而拒绝了他，但那个编辑执著于此论题，几次三番来拜托我。最后，我还是和当事人面谈了一次，承诺只是把我所掌握的情报以自己的观点写成文章。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的执念表示疑惑不解，不过几天后这个疑问就冰释了。那个编辑的表妹是一个儿童教育的咨询顾问，听她说做这行的一些难处之后，编辑便决心在自己杂志社写一篇报道。所以，和我商谈的对象就是那个编辑的表妹。

这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这个任务对我而言并非没有好处，因为知道当今社会上产生的心理疾病本身就是一种收获。只不过我自认为自己写的这篇报道完全算不上杰作，仅作为出版的刊物起到一个参考作用，也没有受到读者的强烈反响。

现在，连我这个作者都已经渐渐忘了其中的内容了，我做梦都没想到，沙也加竟然也会读了这篇报道。

“在你的报道里，有一个想伸手掐死晚上哭泣不止婴儿的母亲的故事吧？我看到之后还吓了一跳，误以为你写的就是我呢”

“你也有过这样的情况？”

“有过好多次呢，我们家的美晴婴儿的时候晚上也是哭个不停，有天晚上，那孩子哭出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抓起旁边的毛巾就往她嘴里塞，我只能认为自己是疯了”说着，沙也加自嘲地笑了一下，脸上依旧泪水涟涟。“这种就是典型的肉体虐待吧，上面是这么写的呢”

“光凭一件事情还不能妄下判断”我谨慎地说。

虐待儿童大致分为四类：肉体虐待，保护的怠慢或拒绝，性虐待，心理虐待。施加暴力等属于肉体虐待一类，所以从刚刚沙也加的行为来看，确实包含在里面。

“最近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我问。

“我打她脚了，让她坐正之后，对着她露出的大腿不停的打，最后都肿起来了”

“原因呢？”

“因为还没吃饭我叫她点心少吃点，没想到她偷着吃，到吃饭时候肚子饱了吃不下了”

“所以你就骂她了？”

“嗯”

“美晴哭了后，你也没停下来？”

对于我的问题，沙也加呼吸急促起来，然后像机器人一样左右晃动起脑袋。

“那个孩子就是不哭啊，被打了之后明明很痛，她也一直忍着，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在等事情过去一样”

“过去？什么啊”

“暴风雨啊”她右手伸进剪短的头发里，“一直是这样的，我生气之后那孩子就一直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完全就是没反应。经常就是瞥一眼我的脸之后，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一样。看到那种眼神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等我意识过来手已经抡出去了”

“但你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是的，只是我控制不了自己，虽然你会觉得奇怪，但这是事实。在那孩子面前，我就变得不认识自己了。应该如何是好，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当我打完之后看到那孩子红肿的双腿，自己突然害怕了起来”沙也加的脸颊不知不觉又湿了，“我脑子出问题了”

“你不需要这么想，这样的人很多”

我说的是事实。

我采访后知道，打电话来求助的人里大约百分之70都是施虐的母亲。听接线员说，有人觉得，既然都想到要打电话求助了，你不进行施虐不就完了吗，那是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虐待母亲心理。那些母亲就是因为无法停止虐待行为，才打电话来的。有一个母亲猛烈敲击了孩子头部导致其昏厥，之后又赶忙带他到医院，孩子就症的时候，她就在医院走廊上哭。因为害怕再这么下去自己会把孩子杀死，所以打来了电话。

等她情绪稳定了之后，我又问，“你现在这种情况，你丈夫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她用手帕擦着眼角说道，“我什么都没跟他说，我老公那个人，只要我不说他就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也没关系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安心去了美国”

“你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她欲言又止。

我似乎发现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她不想让丈夫对自己产生一种连孩子都带不好的负面印象，这种担心过了头。她不想落得一个无能母亲的名声，都是自尊心惹的祸。

“但他不会觉得有些不对头吗？比如在看到美晴的时候”

“我觉得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小家伙……美晴，在我老公面前是个很乖的小孩，跟她说的话都听，也不调皮，还很善言。我老公经常说：同事的子女里也有几个和美晴一样大的孩子，没有一个让父母省心的。我有美晴这样的女儿真是太幸运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了解那个孩子的本性才会这么说的”

沙也加的嘴角泛起一丝邪恶的笑容，我觉得她痛恨女儿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

“你没有可以掏心的人吗？”

“没有，不过我自己也很努力啊，读了大量的育儿书”

“果然啊”

施虐的母亲都会有一种倾向，就是过于盲目地依赖育儿书。书上所写的，只是大致列出一些目标而已，但她们会按照上面写的一字一句去做，以为不这么做就不对。但现实生活中不可能会像电脑程序那样运作，孩子们不断地给她们提出未曾预料到的难题。这种事反复发生几次之后，母亲们心里就会产生压抑不住的攻击冲动，便开始施虐了。

“美晴是什么时候寄放到你婆家去的？”

“大概十天前吧”

“那在此之前都是你和美晴两个人生活的咯”

“是啊”

“你们俩人独处的时候情况如何？”

“简直就是地狱啊”她说，“我家附近有一户专门托管孩子的人家，我还曾经认真地考虑过把美晴一直寄放在那里，而自己躲到其他地方去这种傻事。每天和那个孩子单独相处，感觉我的脑子也渐渐变得不正常了。我很害怕自己会不知不觉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所以你就把孩子送到婆家去了？”

“不是这样的”她摇摇头，“是被别人领走的”

“怎么回事？”

“就是我刚才提到替我照管美晴的那户人家，他们联系了我婆家，据说电话是问我丈夫要的”

“他们干吗要打电话到你婆家去？”

“因为他们看到了美晴的瘀青”

“瘀青？”问完我反应过来，“是你打的？”

沙也加拿出手绢捂着眼角，抽泣着。

“他们说好像很久前就注意到了，虽然美晴什么都没说，但总觉得不对劲，然后就打电话给婆家了”

“你婆婆以什么名义把美晴领回去的呢？”

“说我有育儿综合症，暂时帮我托管一下。虽然话说得很委婉，但她的表情就像是在指责我是个失职的母亲”

“然后你就托管给她了？”

“那我也没办法啊，我真的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呢”

我想不出合适的回答，只能呆呆望着挡风玻璃。

“我婆婆说美晴在那里很开心呢，感觉这不是讽刺而是真的。本来以为孩子离开母亲就不行，但其实那只是我的错觉而已。而我自己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总算不用照看那个孩子了。刚才打那通电话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挂念她，而是担心一天连一通电话都不打的话我公公婆婆会有想法呢”

“其实要这么分析的话，谁都有自私的一面啊”

这句话也没能起到安慰作用，沙也加不吭声。

“那我的报道起到作用吗？”

“给我做了参考”她说，“特别是你里面提到的，这和父母自己的孩童时代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啊……”

对于这点，我在作采访的时候也很震惊。

大约有45%的施虐母亲自己也有过被虐待的经历，即便没有遭到虐待，大部分人的童年都经历过父亲消失、母亲生病不在家等等各种形式精神上的寂寞空虚。也就是说，她们都缺少爱。

如果从父母没有得到爱的话，那么也就不知道如何去爱孩子——这事似乎理所当然，和我商谈的接线员这么说。

“我读了你的报道后，就开始对自己的过去怀疑起来了。就是丧失的那段孩提时代的记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但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做不了什么，所以我便向你求助。我感到你一定能理解我，默许我，最主要的是非常了解我”

“如果你能早点跟我说就好了，当然这也不太可能了”

“真是不好意思，你能够做到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陪我到这儿来，真是感激不尽”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看了一眼她的左手手腕，她正用右手揉着上面的伤疤。

“美晴被领走之后，我间歇性发作的时候自己弄的”

“这事儿就不妙了啊”

“不过这种深度的伤口根本就死不了，只是切开表面的皮肤而已。我喝了安眠药，醒来后发现血已经止住了，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总之你以后别再这么干了”说着，我回想着沙也加为何会有安眠药。

“嗯，我知道了，已经不会了”

“拜托你了”说完我启动了车子，“我把车子开出去吧”

“好的”她回答，但正当车要开出停车场的一刹那，“稍微等一下”她叫道，我踩下了刹车。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能开回去吗？”

“开回去？再回到那栋房子？”

“是的”她面带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为什么？”

沙也加垂着双眼，两只手在腿上来回搓着。

“我不想就这么回去，如果导致我精神缺陷的祸根在那幢房子里的话，我倒想把它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回到东京之后慢慢想，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的。只有在那幢房子里我才能恢复记忆”

我可以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虽说如此，但今天已经这么晚了哎”

“我没说要你也陪我呆着，你只要把我送到那里就好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搞定”她一口气说完，又接着补充了一句，“你就回去吧”

我两手搭在方向盘上，陷入了沉思。她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已经下定决心了吧，而且这种决心应该不是一般的话能够动摇的。

“你准备在那里一个人呆到天亮？”

“一个晚上又没什么”

“吃饭怎么办？”

“这点小事总会解决的，不吃也没关系”

“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们找找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吧”说着，我放开了踩下刹车的脚。

行驶到公路上后，在沿路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饮料和手电筒，再次往那栋房子开去。大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远处仍然雷声大作。

借助着手电的光亮进入了房内，首先点上地下室找来的蜡烛放在桌上，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火焰微微摇动着，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你一个人不怕吗？”我问她。

“虽然不能说不怕，但这样或许能让我更集中精力一点”她往沙发上一坐，用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说，“那本日记呢？”

“放在这儿呢”我指了指蜡烛边上。“你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了吗？要有的话我帮你去买”

她微微摇头，“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那我走了”

“嗯，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应了一声，打着手电走向了大厅的门。一回头，看到沙也加映着烛光向我挥手。

用常人的话说，我现在确实有些依依不舍，我背对着她，顿时心里开始纠结起来。如果我要是留在这里的话，也就意味着我要和她俩人在这里过上一夜，我的初衷是决定不这么做的。

往地下走的时候，感觉这里的空气像凝结住了一样冷。在整栋房子里，这里是奇妙氛围散发得最浓烈的地方，完全感受不到生命残留的迹象。可能由于这个原因，这一家人才会产生逃离此地的冲动。但即便如此，为什么要特意把出口放在地下呢？

走到出口处伸手去开门的时候，不自觉地用手电照了一下房间里，发现门的正上方好像钉着什么东西，灰蒙蒙的看不清楚，我伸出手擦了一下。

那是一个小十字架，看上去似乎是木质的。

看到这个十字架，我立刻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所笼罩。是谁在这种地方放了这种东西呢？

我原地站立良久之后，右转上了楼。走过玄关打开卧室的门，这使得目光刚落到日记上的沙也加吓了一跳。

“怎么啦？”她问。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也跟你一块留下吧”

沙也加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不停眨着眼睛，“你不需要担心我的”

“不是因为这个”我说，“我也想知道，这幢房子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嘴巴歪向一边，然后冲我微笑道。

“三明治多买点就好了”

“偶尔节食一下也无妨”说着，我坐到了她身边。

4

跟她说了十字架的事情后，她提出也想看一看，于是两人来到了地下室里。

“真的是个十字架耶”把手电往门上一照，沙也加说，“说不定这户人家是基督徒，不过我还真没听说过把十字架钉在这种地方的”

“我觉得如果真的是基督徒的话，应该挂一个更像样的十字架才对”我表示不解。

随后，我们依旧回到卧室继续读佑介的日记。因为光线不够，所以又多点了三支蜡烛。

沙也加提议，我们还是一篇不跳地按顺序读下去，我也和她意见相同，因为时间还绰绰有余。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们终于能够判断出，佑介刚开始写第一篇日记的时候是小学四年级。因为到了第二年的四月份，日记上写道“今天开始我是五年级学生了”，并且这一段期间并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部分。佑介保持着勤勉的生活作风，家里也似乎很太平。

然而到了这一年的六月份，形势发生了突变。

“六月十五日 雨 晚上，爸爸跌倒了，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听到了妈妈的大声叫喊。来到爸爸房间后只见他趴在椅子边上直哼哼。妈妈叫我快点回自己房间，但我很担心，所以呆在那儿没走。妈妈对爸爸说，叫救护车吧。而爸爸却摆了摆手，说‘别管我，你们都出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叫得那么大声。然后妈妈搀着我的手说，我们下去吧。我问她爸爸病了吗，妈妈回答我，你不用担心。我和妈妈来到厨房的时候，爸爸走了下来，大汗淋漓。爸爸对我说，这件事别对外面说哦。我问，为什么不能说呢？他回答，因为没什么事。我的心七上八下的，但什么都没再问”

“六月二十日 阴转小雨 从学校回来后，看到爸爸的鞋子放在了门口。今天他应该不休息，所以我有些惊讶。

我放下书包后，往爸爸房间里偷看了一眼，他衣服也没脱就躺在了床上。我走进去后，爸爸睁开了眼睛。我说，我回来了。爸爸小声回答了一下，嗯，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等妈妈回来之后，我问了她爸爸的事情。她说，应该是有点累了吧，我却担心的不得了。晚上山本君带来了小蝌蚪给我看，虽然我很喜欢，但看到后一点也不开心”

通过这两篇叙述可以看出，佑介的爸爸当时身体不太好。

“自己身体不好的事不让外传，这点有些想不通呢”我对沙也加说，“到底是真的没什么呢，还是……”

“还是的确病得不轻，对吧？”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接了我的下碴儿。“我看到这里，发现父亲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病了”

“妻子要去叫救护车的时候，他还大声阻拦，真是奇怪啊”

“不过若是重病的话，先兆应该体现得更明显才对”说完，沙也加把之前读过的又重新浏览起来。然后她指着一页说，“你看看这里”

“五月十五日 晴 今天的晚饭是日式牛肉火锅，我最喜欢吃了，吃了很多肉之后，妈妈训斥我也吃点蔬菜。不过大葱我很讨厌，所以没吃。爸爸说头痛马上进了房间，我便把他那份肉也吃了。最后吃得肚子也撑暴了”

我抬起头，“提到了头痛呢”

“不光如此哦，你再看看这儿”她又翻到另一页。

上面这么写道：

“四月二十九日 阴 今天学校休息，所以我一直在屋前玩打老虎的游戏。山本、金井和清水都来了，玩了会儿打老虎有点无聊，所以我们又踢起了足球。但我们太吵了，所以被妈妈骂了。她说，爸爸身体不好正在睡觉，你们安静一点！我们便到了金井家，他家养了很多金鱼，是凸眼的那种，真有趣”

又往前翻找了几天，发现说到佑介父亲身体不好的日记随处可见，只是当时佑介似乎并没有觉得很严重。他第一次提到自己很担心就是那篇六月十五日的日记。

我们决定读下去，六月二十日之后暂时就没有关于父亲的叙述了，看不出是因为没有异常还是他故意没提。

发生质变的是进入八月之后。

“八月十日 晴 我和妈妈正在吃西瓜的时候，从爸爸单位里打来了电话，说爸爸好像被送到了医院。妈妈急忙走出了家门，我说我也要去，她却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然后我就独自在家里等着。到了晚上妈妈回来了，我问起爸爸之后，她说，你不用担心了。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真的没事吗？”

“八月十一日 晴 我和妈妈去了医院。爸爸好像昨天睡了一天，看到我们去了之后，他在床上露出了笑容。爸爸说，他没什么大碍。看上去还挺有精神，我总算是放心了一些。不过回家之后妈妈说，爸爸暂时先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我问爸爸得了什么病。妈妈回答，不是什么大病”

“八月十二日 晴 早上我做了暑假作业，午后又和妈妈一块儿去了医院，但今天没见到爸爸。妈妈和医生好像说了什么话，而爸爸好像在睡觉所以没能见着。回到家后，妈妈往好多地方打了电话，好像还在哭，我吃了一惊”

“八月十三日 晴 妈妈独自去了医院，叫我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中午，大婶到我家来了，给我做了荞麦面。我跟她说了爸爸的事情，她说，没关系，马上就可以出院了。但我一提到妈妈晚上哭泣的事情后，她就一言不发了。傍晚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我问起了父亲，但她没有回答”

这段时间佑介每一天都写了日记，内容几乎都是关于父亲的。从文章中能感觉出，他本来以为父亲是小病，但病却重得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他心情渐渐地不安了起来。而母亲什么的沉默更是让他增添了一丝痛苦。

随后的九月份，可能因为第二学期开学了，有关父亲的叙述开始少了起来。虽然听上去仍然住在医院里，但佑介似乎已经习惯家里没有父亲的身影了。

但他仍然没有忘记父亲，每周会去探病两三次。虽然爸爸很多时间在睡觉，但醒着的时候还是像没病一样和儿子畅谈着。

“九月二十日 阴 今天也去看望了爸爸。他正在床上看书，是很难的法律书。本来他好像连书都不太能看了，但爸爸说，他看了书身体就会渐渐好起来。我知道爸爸很喜欢看书，所以他应该说得没错吧。爸爸还说，人就是得不停的学习，懒惰会使人类毁灭。我不要做懒人，我要像爸爸那样好好学习，成为出色的法官。我跟他说这次数学测验得了90分，果然还是被骂了。下一次我一定要得满分”

真是个相当严格的父亲啊，一般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要求应该没以前的高。

似乎佑介依旧对于父亲所得的病名没有任何耳闻，不过他也作了自己的推测，写在了十月份的日记上。

“十月九日 晴 我放学回来顺路去了医院，爸爸好像睡着了。我就先在床边看起书来。不一会儿爸爸睁开了眼睛，我问，你醒了吗？但爸爸没有回答。虽然眼睛朝着我的方向，但好像看不见我的样子，而是精神恍惚地看着空气，简直就是魂魄被吸走了一样。不过爸爸以前对我说过，人没有魂魄，而都是通过脑子活动的。那爸爸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吗？”

脑子吗——

这个推测还是有一定合理性的，仅从日记上来看，佑介的父亲貌似经常会说头痛。

“大脑的疾病有哪些呢？”沙也加问我。

“有各种各样的，他父亲患的估计是脑部肿瘤”

“脑部肿瘤……”

“要是这样的话，治愈的机率很低。我们先往后看吧”

我们目光又回到日记本上。

“十月二十四日 阴 到今天为止，爸爸已经昏睡了五天了。妈妈每天都到医院去，但好像爸爸没醒。连医生都不知道他究竟会睡到什么时候”

“十月二十六日 雨转阴 今天我也去了医院，因为听说爸爸睁开了眼睛。但我没能和他见上面，妈妈一个人进了病房。妈妈说他看上去精神不错，但真的是这样吗？”

“十月三十日 晴有时阴 我久违地见到了爸爸。我和妈妈拿着水果去医院看望了。爸爸象以前一样一直躺着，比以前瘦了多。妈妈的解释是，在他睡着期间不能正常进食。切了一小片苹果塞到了他嘴里，他就像牛一样慢慢动着嘴巴。好像在说很好吃，但声音却听不见”

从这个时候，佑介父亲的病情开始每况愈下。会出现像“突然昏迷”、“睡着后醒不过来”之类的表达，这些全都表明他当时处于昏睡状态。

然后在十一月中旬，佑介从她母亲那里听说了决定性的内容。

“十一月十日 雨 吃完晚饭，妈妈跟我说了爸爸的病情。好像很严重，已经治不好了。我问她，爸爸会不会马上死呢。妈妈说是的，一直都在哭。我也哭了。但妈妈说，在爸爸面前一定要表现得高高兴兴的。我保证，我会的”

“十一月十一日 晴 头痛了一天，可能因为昨天以晚上都没睡好的缘故吧。我还是不相信爸爸会死”

“十一月十二日 晴 我和妈妈去了医院，爸爸虽然醒着，但看上去好像看不见我们。只是像木偶一样躺在那里。我试着和他说话，但他没有回答。妈妈还给爸爸换了尿布”

“十一月二十日 阴 上语文课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老师开门叫走了任课老师。然后任课老师把我叫了出去，说是爸爸身体情况很糟糕，叫我马上就去医院，我连书包也没拿就跑出了学校。到医院看到妈妈正在哭，但爸爸并没有死。医生说好像挺住了。我很开心，但妈妈仍然没有停止哭泣”

到这个时候，佑介似乎每天都很担心父亲的安危。而进入十二月后，这一天还是来临了，他也写了这天的日记。然而，只有简单的一行。

“十二月五日 晴 今天爸爸死了”

接下来日期便跳了一个月，应该是忙于守灵和葬礼吧，不过可能佑介也没有精力记下这些了。

空开一页后，从第二年的一月七日他又开始写起来，而里面的内容和之前写的一下发生了很大变化。

“一月七日 晴 那个混蛋到我家来了，听妈妈说，今天开始可能他要跟我们一起住了。我说，真是讨厌。我爸爸可看不起那个人了，还对我说，你以后绝对不能做那样的人。我在房间里的时候，那混蛋门也不敲就走了进来，还弄得和我很熟的样子跟我搭话。我对他说，请不要妨碍我学习。然后那个混蛋就走出了房间，我以后准备就用这一招来轰他”

这里应该是第一次出现“那个混蛋”这个称呼。

“这里的‘那混蛋’说不定和送圣诞礼物的是同一个人呢”沙也加说，“送礼物的时候，佑介爸爸不是责怪了那个人吗？而这里他父亲也说了‘你以后绝对不能做那样的人’，和父亲的厌恶情绪正好符合”

“确实如此，但是为什么他们会和这个人住到一起呢？”

“有关这点的前因后果好像完全没写到呢”沙也加前后翻着日记。接着，略显吃惊张开嘴，“你看看这儿，好像他搬过来了”我看到了那一页，那是一月十五日，成人节。

“一月十五日 晴 那混蛋用卡车载着行李搬到这儿来了，他好像打算住在一楼的房间，随随便便就把行李拎了进来。我问妈妈，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和那种混蛋住在一起呢？妈妈说，那样做也是为我好。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不喜欢那混蛋到我家来，但妙美却很可爱，想到能够和妙美一起生活就很开心。单单妙美来就好了”

读到这里我有些疑惑了。

“佑介的妈妈说和‘那混蛋’住在一起是为了他好？这点我想不明白啊，什么意思呢？”

“我突然从字里行间感觉到，‘那混蛋’像不像佑介的继父？”

“继父？也就是他妈妈的再婚对象？这怎么可能嘛，他父亲才只有去世一个月呢”

“嗯，这我也知道，但我不自觉地就会这么猜想”

“你想得太多啦”

“不过这里可以确定的是‘那个混蛋’带来了那只叫‘妙美’的猫”我说着，往后翻了一页。

然后一段时间里，‘那混蛋’没有在日记中出现，而写的主要都是学校的事情。不过时常会出现妙美，可能是故意对‘那混蛋’避而不谈吧。

读完三个月之后，我来回转动着颈部，放松一下肩膀。

“我们休息一会儿怎么样，你应该累了吧？”

“嗯，喝点东西好了”

“好”

沙也加从便利店的塑料袋拿出一听罐装咖啡和瓶装可乐，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带瓶盖的可乐了。我跟沙也加一说，她‘啊’的一声皱起眉头。

“我真傻啊，没有开瓶器还买这个”

“说不定厨房有哦”

“我去找找”沙也加拿起手电筒走了出去。

过了一两分钟，她从厨房回来了。

“开瓶器有吗？”

“嗯，有的”她把手上的东西扬了一下，“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你可以来一下吗？”

“怎么了？”我站起身。

“你打开这个看看”她指着厨房的小型冰箱，可能这是二十几年前普通家庭使用的标准尺寸吧。带点弧线的设计使人想起了以前的年代。

我拉开门，因为没有电，所以当然并没有运转。但惊讶的是里面竟然还放着东西，是罐头食品和罐装饮料。罐头食品有咸牛肉、什锦甜凉粉、咖喱，而饮料都是一些果汁。

“为什么里面会有食物呢？”沙也加问我。

“是不是住在这里的人离开的时候忘了拿呢？”

“你看上面日期”

“日期？”我拿起果汁罐头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东西。“我觉得这我爸爸放在这里的，但至今为止一直没有动过”

“有可能，说不定那个时候还有电呢”

“但要是这样的话，这些食物放在这里干吗呢？这么多罐头”

“嗯~”我似乎对沙也加的问题找不到答案，低头叫了一声。

“可以确定的是，爸爸肯定不是为了自己吃才放在这里的”

“因为我爸爸是很讨厌吃咸牛肉的”沙也加用自信满满的口气断言。

我们回到卧室吃着简单的晚饭，她喝可乐，我和罐装咖啡，吃着三明治。关于冰箱里的东西，我们最终也没讨论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们还是回到日记上来吧”她一只手拿着可乐瓶，说道，“日记里写了‘那混蛋’准备住在一楼的房间是吧？这一楼的房间会是哪里呢？”

“那肯定是那件日式屋子咯”

“可是那里给人一种客厅的感觉，一般不会有人想到用来作卧室吧？”

“虽说如此，但日记上总不会说谎吧，说不定谁因为某种原因而住了那间房呢”

“会这样吗？”她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把嘴靠近了可乐瓶，但却没喝，只是朝着我看。

“我觉得二楼的房间也很奇怪，佑介的父亲去世了吧？那为什么还把西服挂着，书桌什么的也都保持着原样呢？”

“为了悼念他吧，把死者的房间装扮得和他生前一样，这也不稀奇啊”

“但……总有点不对劲”

“我们读下去吧，肯定会明白的”用咖啡兑着咽下最后一片面包后，我再次拿起了日记。里面的佑介已经快升六年级了，而这个时候，有关于‘那混蛋’的叙述又出现了。只是和之前所提到的样子渐渐开始不同起来。

“四月十五日 阴 晚上我在房里的时候，那混蛋走了进来，大声质问我是不是在邻居面前说他的坏话。我回答我只是说了实话，那混蛋脸一下子通红，给了我一个耳光。顿时我的脸上留下了那家伙红红的手印。用冰敷了还是一阵阵的疼”

“四月三十日 雨转阴 从学校回来后，那混蛋正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装作没看见他想直奔厨房而去的时候，他一下子发怒起来，说我用轻蔑的眼光看他。我说了没有，但还是被他踢了一下肚子。这时电话响了，我算是得救了。否则我肯定会被一直揍下去的。这个时候妈妈一点都不会帮我。”

“五月五日 晴 我不想呆在家里，所以一大早就去朋友家玩了。傍晚回来的时候，妈妈正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搭理我。晚上，那混蛋又喝得烂醉回来了”

我越往下读越搞不懂这个“混蛋”到底是谁，他三天两头对佑介动粗，而且住在这个家里却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感觉。这么看来应该就不是亲戚才对。

“我现在越发觉得刚才你的话可能会言中，从这个男人的行为上来看，是一个婚后慢慢开始施暴的典范”

“没错吧？”

“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么快就再婚”

“嗯，这倒也是”沙也加把日记拿到手边，看到下一页后表情愉悦了很多。

“佑介好像还是很喜欢妙美呢”

“上面怎么写？”

“五月七日 雨 我用纸揉成团和妙美玩起了投球，妙美一开始玩的不太好，但后来就能接到球了”

“猫也会接球？”

“当然会，就是用两只爪子抓住求，我看到朋友家里的猫就是这样的”

“嗬，总之佑介受到新来同居者的影响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而且在日记上也几乎没再出现其他人物了”

“是啊，啊，不过这个‘大婶’又来了哦”沙也加说完，拿着日记的手开始僵硬起来，眼睛盯着一处。

“写了什么？”

她慢慢地把日记本转向我，我接过来看了看，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五月十一日 晴 傍晚大婶把她的孩子也带过来了，说想让她看看妙美，我把妙美带了过来。大婶的女儿有点口齿不清地说，‘你好，我叫沙也加’，声音真可爱”

我倒吸了一口气，望着沙也加。

第三章

1

2

3

4

5

6

1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段时间，谁都不说话，先把目光移开的是沙也加。

“你在这里出现了”我对她说，“不可能刚巧有另一个也叫沙也加的人，这就是你”

沙也加一语不发，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开始摇摇晃晃走了起来。她在窗户前停下，背朝着窗，窗外依然在猛烈地下着大雨。

“果然，以前我来过这里”

“看样子是这样的”

“怪不得啊……”她小声叹息，“也就是说，这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错觉呢”

“刚才你说你记得是有人带着你来这儿的，这个人就是‘大婶’啊”

沙也加用手捂着头，表情像在整理着复杂的思绪一般，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这个‘大婶’就是我的妈妈？”

“正是如此，你妈妈名字是什么？”

“代奈，代替的代，无奈的奈”

“代奈女士啊，原来这样”我点点头，“大概以前大家都叫她代婶，但年幼的佑介却听成了‘大婶’，或者是发音不准，嗯，应该没错了”

“代婶……”沙也加自言自语着，抬起头来，“也就是说妈妈曾经频繁进出过这个房子？”

“只能这么认为了，而且，从目前为止的内容上来看，她被这个家雇作保姆的可能性很高”

沙也加脑袋微倾，目光朝着蜡烛的火焰，可能正试图抓回失落的记忆吧。

“你听说你妈妈做过类似工作吗？”我问。

她当即就摇起头来。

“没听说过，我对母亲接近于一无所知”说完还冷笑了一下，继续说“也难怪，我连自己都一无所知呢”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看到日记上。

“总之，应该就像我们刚才想的那样，你们在这段时期里住在这儿附近，然后才搬到横滨去的”

“但爸爸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房子的事儿呢？明明有那么重大的意义”

“正因为意义重大才想隐瞒的吧？”

“这么说也有可能”她慢慢拿起日记，“大婶……吗”她嘟哝着，又开始回顾起之前的日记内容来，“这些都是妈妈吗，以挑西瓜的技术闻名，特地来给佑介做饭的也是我妈妈呢”

从她的侧脸上，依稀透出一种重识年幼时去世的母亲的愉悦，当然也夹杂着因为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些内容的焦躁。我沉默着，凝视着正挑读关于“大婶”部分的沙也加。

直到翻回到日记的第一页，沙也加才把日记放回了桌上，小声叹气，

“妈妈好像是个很开朗的人呢……”

“和你记忆里的她有出入吗？”

“不太一样”她微笑着，“我印象里的妈妈身体很不好”

“我们读到这儿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大婶’身体很虚弱呢”

“我也这么认为”说着，沙也加盘起腿，托着腮。

我又翻开了日记，“沙也加”的名字，在那之后经常会出现。

“五月二十日 阴有时有雨 从学校回来后，沙也加来我家玩了，她正和妙美追逐嬉戏着，妙美好像和她玩得很开心。”

“六月一日 雨 我在房间里学习的时候，一下子门打开了，沙也加冲了进来。她说了声对不起，她在找妙美。大婶买东西的时候把沙也加 寄放在了这里，她来了之后家里一下子欢快了很多。那个混蛋也不敢动她”

“你对佑介以及御厨一家而言是个挺重要的人物呢”我把日记给沙也加看，说道。

“那关于我自己家，上面有没有写什么呢？”

“可能会写，我们先按顺序看下去吧”

然而，关于“沙也加”的家，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叙述。我读着有一种感觉，佑介这本日记里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围绕这个家里的。尤其在父亲去世之后，这个倾向变得更为明显了。究其原因，自然和‘那混蛋’脱不了干系。

“六月二十六日 雨 那混蛋喝了一天的酒，所以我准备尽可能的不出房间，还把房门从里边儿上了锁。到了晚上，那个混蛋喝得醉醺醺的，开始咚咚敲起我的门来。还大声叫喊，快开门，快开门。我开门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太可怕了，安静下来之后我都好一会儿没敢去厕所。”

“七月十日 阴 吃完晚饭那个混蛋回来了。因为看上去又喝醉了，所以我转身准备回房间。那混蛋一看，说，你为什么要逃？把我推倒了。我差点受伤，妈妈要上来阻止的时候，那混蛋变得更暴力了，把桌子都掀翻了。那个混蛋真是脑子不正常”

暴力逐步升级了，我想，“那混蛋”的暴行，似乎每在日记里出现一次就会严重一分。

“八月十二日 雨 要是没有那种混蛋就好了，我本来快乐的生活，却因为那混蛋而变成了泡影。这个家已经完了”

“八月三十一日 晴 今天暑假结束了，我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在学校里就可以不用见到那个混蛋的嘴脸了，要是没有星期天和节假日就好了。”

“九月八日 晴转小雨 那混蛋又发狂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发什么火。发飚似的吼叫着，扔东西，还把窗户都打碎了。我试图想逃走，从后面投来一个烟灰缸，正好打中我头部，疼死了。我摸了摸，肿起了一个包。我瞪了他一眼，他更是像发了疯一样上来踢我，妈妈只是在一旁哭泣”

读着佑介遭到暴力的内容，我一下想起了什么，看着沙也加的脸。

“你有没有看到过这一幕呢？”

“这一幕？”

“就是少年被暴力相向的场面，有印象吗？”

沙也加皱起眉头，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

“虽然觉得看到过，但我不知道会不会是电视里看到的……”

“也就是说对于这方面，你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记忆咯”

“嗯”，她点点头，然后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你想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舔舔嘴唇张口说。

“佑介虽说不算是幼儿的年龄，但还算是个孩子，而他遭到了‘那个混蛋’的暴力。另一方面沙也加，也就是你这段时间频繁进出着这户人家。所以很有可能会亲眼目睹到施暴的那一幕”

“然后这一幕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对我的性格产生了影响，我就变成一个不会爱小孩的人了——”她的口气像是在朗读书本，“你想这么说吧”她向我投以认真的目光。

“即使受虐的不是你自己，只要这个场景在你眼前反复出现后，你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也不足为奇”

对于我的话，沙也加陷入了沉思，沉默了几分钟，我也闭上了嘴。远处又传来雷鸣声。

“我，还是不知道”她低着头说，声音有点哑，“我还想找些可以参考的依据”

“嗯，也对”我点点头，“我并不是把这个想法强加于你，我只是想说有这种可能性而已，起到参考作用就行。”

“我会借鉴的”她拿起日记，“好像剩得不多了呢”

“嗯，要是里面有线索就好了”

后面的日记里，佑介每次都会写到遭受‘那个混蛋’的暴行后对他的憎恨。到了那一年的年底，少年下定了一个决心。

“十二月十日 阴 我已经忍受不了了，我不想在这个家里再呆下去了，我决定离家出走。到哪里去呢，随便哪里都行，反正只要不是这里。我把储蓄统统拿出来，乘电车远走高飞。不管什么工作我都肯做，总比在这里呆着要好。”

然而这个计划似乎没有实行，上面也没写确切的理由。只是能够看出并非出于一时冲动。佑介之后也一直在日记里表露着对于出走的强烈憧憬。

“十二月三十日 晴 还有一天今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是我最倒霉的一年。想到明天还要接着过这种日子，脑子也要不正常了。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比如牧场之类的，我想过放牛牧马的生活。但要是我走了之后，大家肯定都很难过吧，自私的事我又不想做。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一月一日 阴转雨 那混蛋把大家都叫到了家里，准备庆祝一下元旦节。他无非只是想找个借口喝酒而已，果然，他大口喝起了葡萄酒、威士忌。不过，今天他没有打人，心情出乎意料的好，还给了我几千块压岁钱。我准备作为我离家出走的资金，不管那混蛋装得怎么和蔼，我是绝对不会被骗的”

“一月三日 晴 今天很冷。我出门的时候，戴上了妈妈给我织的水蓝色手套，很暖和。那个混蛋果然只有老实了两天，今天那些亲戚走了之后他又开始发起疯来。说大家都瞧不起他，还打我的头，把妈妈也推倒了。这么一来我只能出走了，但还是很矛盾，我也不能一个人逃啊”

从这里看出，佑介没有离开家的原因似乎是不想把母亲一个人留在家里。我能体会这种心情，但却不能理解母亲的态度，为什么不阻止‘那个混蛋’的行为呢？如果阻止不了，那为什么不搬走呢？

随后的日记，直到最后二月十日的那篇，几乎都是一个格调。虽有离家出走的愿望，但又不能独自一人逃离，佑介的心情一直徘徊在两个念头之间。

只有一个地方的叙述，和其他的略微有所不同，内容如下：

“一月二十九日 晴 我还是想着昨天的事情，今天一天什么事都没做成。这种感觉非常不舒服，今天晚上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吗？或许之前一直在发生着也有可能。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偶尔注意到了那种声音，很可能以前没有听到。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难受了，心情非常不好。今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我马上就逃走了。明天该如何是好我还不知道”

我纳闷前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翻到了前面一页，却没有一月二十八日的日记。

“到底发生什么事，佑介看到了什么呢”我问沙也加。

“上面写着听到声音了吧，而且还是晚上，这种时候听到奇怪的声音一般都会很害怕才对”

“不过佑介写的是‘心情不好’呢”

“而且他还说‘想到之前每天可能都在发生着，就非常难受’呢”

“也就是说……”

“嗯”她瞥了我一眼，头低了下去。

我发出一声叹息，没理由否认佑介目睹的是父母的性行为。也就是说‘那个混蛋’真的是少年的继父吗？

看完日记的最后一页，我合上了本子。可能是被少年的心情所感染，我也变得沉重起来。

“那么……”我轻敲自己的腿，“我们总算是把日记通看了一遍了，接下去该怎么办呢”

“我想想”她盯着日记封底凝望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这本日记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呢，还有纸没写完呢”

“可能先到这里，佑介就离开了这个家吧”

“离家出走？”

“应该是”

“这样也太贸然了吧，虽然他几次三番提到想离开这个家，但每次他的口气都听起来很犹豫啊”

“也就是说，发生了某件事让他下定了决心”

“这样的话，至少上面也该写一下的啊，而且我在想，如果他离家出走的话，不可能把这本日记留在这里啊。其他东西可能没带，但这日记一定得带上的。要不然就烧掉什么的”

“嗯，应该是……”我想说下去，不过一时想不到反驳的话，确实如她所言。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沙也加自言自语道，“佑介的房间被保持着他小学六年级时候的样子，何这本日记结束的时期刚好一样”

“我们再去一次他的房间看看如何？说不定会找到另外一本日记”

“嗯，我同意”她拿起手电筒，站了起来。

走进佑介的房间，我们把蜡烛点上火，开始搜寻起来。首先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仔细翻查，接下来看了看书桌的抽屉里，但却没有发现日记一类的东西。再打开小整理柜的抽屉，发现里面尽是一些没拆封的内裤、袜子之类的。

“没有啊”查看完书桌抽屉的沙也加发出疲倦的声音，在床头坐了下来。好像里面的弹簧生了锈，发出了恼人的金属磨擦声。

“那么”我坐在了佑介的小凳子上，盘起腿，“该怎么办呢，这个房间似乎已经找不出什么东西了。也只有父母那个房间了吧，果然还是那个保险箱，我们想点法子，还能打不开它？”

“就算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找到和我以及我妈妈有关的东西也可以”沙也加慢吞吞地说。

“小沙也加和‘大婶’……吗”我挠挠额头。

读完佑介的日记后发现，沙也加和她母亲对于御厨家来说只是局外人而已。即便这样，沙也加幼年记忆的丧失也和这户人家有着什么关联吗？

沙也加发出叹息，用手指按着眼角。

“累了吧”我说，“这么暗，增加了对眼睛的负担呢”

“有一点”她笑笑，然后立刻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继续刚才的话题，或许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呢”，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刚才的话题？”

“我曾多次看到佑介被欺负的场面，因此性格就发生了扭曲……”

我皱皱眉，“我没说性格扭曲，只是说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不是，我觉得是扭曲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吧？”

“完全看不出来”我回答，“要是不听你说这些话，你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很普通的女生啊”

“从前就这么认为吗？”

“从前就是，否则我不会和你交往的啊”

“是吗……”沙也加撩起刘海，不断按着放在膝盖上的手电开关。开关打开的时候，能够隐约看见她裙裤的里面。

忽然她笑了出来，说，“那么这果然是我自己的胡乱猜想吗？”

“什么呀？”

“这次又回想了和你之间的事情，就是以前交往时候发生的事情”她说，“我本来想，你应该很早就注意到了我的缺陷，然后你试图来理解我。除了你以外，谁都不会这么做。所以我才被你所吸引了”

我苦笑道。

“你对我期望值太高了，不过世上的恋人大部分都会这么以为的，觉得自己独一无二”

“不是这个意思……我该怎么说呢”沙也加一边说，一边露出了自嘲式的笑容，耸了耸肩，“我真傻，到现在还在竭力辩解这个，明明已经没任何帮助了。我不说啦，要是影响到你的心情，我表示道歉”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抱着胳膊，无意识地闭上眼睛。

2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和她被分到了一个班级，成为了我们两人的首次相识。而之前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过她，长相也不出挑，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儿，至少我这么看。但我们坐在一块儿交谈起来之后，我便彻底改变了对她的印象。

她完全不会像大部分女孩子那样无聊地吵嚷、叫喊，而一直躲在别人背后，给人一种永远在观察着世事变迁的感觉。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因为她内向的原因，但立刻就发现事实不是这么回事。她望着那些同年级学生的眼神，无异于正观察着实验动物的学者。或者说，她是一个正观看着‘高中二年级’这场戏的观众。也就是说，她自己绝对不会踏上这个舞台一步。当然这和她孩子般的姿态有些格格不入。

这样的沙也加在我眼里看来却是新鲜的，我曾经感到能够很她说上话就很快乐。那时的我以成绩比别人好了一点为荣，表面上似乎和每个人都很友好，其实心底想的是“怎么每个人都那么幼稚呢”。

“仓桥总是这么无趣啊”有时我会这么跟她搭话，“总是给人一种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感觉”

而她对此也没作出反驳，而是问我。

“说这话的你又如何？你看上去也有这种感觉呢”

被她这么说，我却丝毫不生气。

“我？是啊，我也有点无趣呢”

听了我的回答，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啊，那我也有点无趣，但那也没办法啊”

“为什么？”

“因为”她耸耸肩，“大家都是小孩子嘛”

这句话让我心中暗自窃喜。

我们学校附近的文化馆将举办一场题为‘迈向国际化社会的学生的对策和职责’的演讲，对象是大学生。我约了沙也加去听这个演讲。

“其实我一个人去听也可以，不过我觉得两个人听更好，因为听完后还可以互相交流感想呢。而且以我估计，仓桥你整场演讲应该不会打瞌睡，其他的人，一定连什么叫峰会都不知道呢”

随即她轻笑了一声，回答我“很可能噢”，答应了和我一起去听演讲。

从那以后，我和她的关系一下子近了起来，一块儿到咖啡店里聊天，节假日也开始约会了。我们聊的话题又多又杂，各种类型都有。我们唯一的约定是，不进行没有价值的对话浪费时间。

“我一直在寻找可以这么聊天的对象呢”

“我也是”她说。

不久，我们在她家附近的阴暗处接了吻，然后交往一年左右的时候，在她的房间里发生了性行为。我是第一次，她说她也是。

“这样的事情算不了什么”那个时候我对她说，“每个人都会做，和衣食住行没有区别，要是赋予它什么重大意义就没劲了”

沙也加似乎也接受这个说法，

“以此为由跟对方撒娇还是可以的吧？”

那当然，我回答。

我不知道那句话算不算是理解了沙也加，其实倒不如说她很理解我，那时候，我的确是想求得这样一个知己。

“你睡着了？”

听到叫声，我睁开了眼睛，沙也加似乎在偷看我。

“不是，我正好在想些事儿”

“我想去对面的房间查看一下”

“好，我也去”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沙也加也从床上直起身子，这时，格子花纹的床单一角露出了什么白色的东西，似乎是一张纸。

“这是什么”

我掀起床单，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张美术纸笺。我拿了过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很多人合写的。我把手点筒的光对准了表面。

突然一段话跳入我的眼帘，我身体一下子就像被捆住一样无法动弹。

“怎么了？”沙也加在一旁问。

我把纸笺对着她展开，用食指指着上面某段话，看清楚的一瞬间，她也睁大了眼一句话说不出来。

“御厨佑介君，请安息吧”——上面这么写着。

3

我们并非没有考虑这种可能。这个房间的时间停止在佑介六年级的时刻，以及那本日记如此不自然地间断，这些事都使得我在脑海的角落浮现过这种想法。只是这种想象有点不吉利，所以没能说出口。

我拿着纸笺，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一段一段读着上面的话。

“御厨 祝你在天堂里过得幸福 山本宏美”

“永别了 地道战的塑料模型我会保管好的 藤本洋一”

“真是不敢相信，我太孤单了，我还想和你一起玩。小野浩司”

同学们用各种颜色的水笔表达着自己的悲痛之情，这东西一定是葬礼的那天，由班主任亲手交给遗属的。不难想象，这里所写着的一字一句，无一不刺痛着遗属，特别是母亲的心。

里面有两段引起了我得格外关注。

“还有不久就要毕业了，真难过 太田康子”

“这样一到每年的二月十一日我们就会想起御厨佑介来的 田所治”

还有不久就要毕业，正是说明佑介果然在六年级的时候死亡的。而二月十一日，正是最后那篇日记的后一天。佑介并不是没写日记，而是已经不能写了。

“你怎么看？”我把纸笺递给沙也加，问道。

“什么事怎么看？”

“就是佑介的死因啊，他为什么会突然死了呢？日记上丝毫看不出他生重病了啊”

“那么肯定就是事故了，比如被汽车撞什么的”

“一般想上去，总会想到那种事儿，小学生要碰到事故肯定就是交通事故”

“一般想上去……难道你不这么认为？”沙也加抬起头，有些疑惑不解。

“也不是，其实也没有所谓的证据，但总觉得这并不是单纯的事故。你还记得他最后那篇日记上写的吗？他对‘那混蛋’是这么写的：那种人死了算了。尽管之前用了很多憎恨之辞，但用到死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而第二天，死去的并不是‘那个混蛋’，而是佑介本人。把他理解成单纯的事故合适吗？”

对于我的话，沙也加板起了脸，“你想说什么？”

“我说了，我也不是很肯定，只是说有些怀疑”

“听你的口气，好像佑介的死有着必然性一样”

“那也没有能够证明他的死是出于偶然的证据啊”

“要不是偶然的还是什么啊？难不成他还会被谁杀了啊？”沙也加站在那里，直直地瞪着我。她好像生气了，这使我感到有些意外。说不定她在读日记的过程中，对佑介这个少年产生了感情。

我淡淡一笑，“必然的死，可不单单包括谋杀噢”

“那么……”

“还有自杀呢”我立即说道，她顿时吸了口气。看着她这副表情，我继续往下说。“虽然不知道‘那混蛋’的真面目，但佑介因为他而烦恼却是事实。烦恼到最后决定自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啊”

“但那孩子看上去不是一个脆弱的孩子啊”

从这句话里，我可以察觉到果然她还是加入了自己的感情。

“自杀的人里面，并不是每个人都很脆弱的。不过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有这种可能性而已”

然而沙也加似乎并不愿意这么去想，沉默里带有一些不满。

“总之我们先去父母的房间看看吧”我再次站了起来。

沙也加把手中的纸笺放回枕边，把床单恢复原样。

我们走进佑介父母的房间后，分头开始搜寻起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沙也加觉得，说不定会找到佑介父亲的日记本，既然他要求儿子写日记，自己肯定也会有这个习惯。确实，这个推断很有道理。

只是即便是找到了他爸爸的日记，里面能起到多少参考作用还得打一个问号，毕竟佑介死的时候，他爸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决心向保险柜发起冲击，走进了壁橱。这保险柜虽然很旧，但却牢固得很，即使弄坏也不一定能轻易打开。

我正绞尽脑汁的时候，沙也加开口了，“这是什么呀”

我转头望向她那边，她正跪在地上，一只手伸到了书桌底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支茶色的袋子。

沙也加朝袋子里看了看，说“是便笺呢，似乎是信一类的东西”

“拿出来吧”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最后选择把里面的东西都摊放在了床上。有十几组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似乎是从信封里拿出来的，但没找到信封。我拿起其中一组，上面还黏着失去弹性橡皮筋的碎条，似乎以前是用几根橡皮筋捆扎的。

这拿起的第一封信一共写了三张纸，在看正文前，我先翻到了最后一张看了看结束部分。因为想看一看写信人和收信人名字。

在信的末尾，用蓝色墨水字迹端正地写着：

“八月三十日 御厨启一郎

中野政嗣 台启”

看完我略感意外，本以为这是御厨家的人收到的来信，事实却恰恰相反。我对沙也加说了之后，

“这封也是一样哦”她看了另外一封，回答我。“每封都是御厨启一郎这个人给一个叫中野政嗣的人写的信”

“这个御厨启一郎应该就是佑介的爸爸了吧，而中野政嗣又是谁呢？”

“这名字我觉得刚才似乎看到过，是哪里看到的呢”沙也加说着走向了书架。

我的目光则落到手里的信纸上，“敬启”二字之后是几句寒暄，内容如下：

“前些日子长子承蒙您的照顾了。就在刚才，我们得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不再用为他的前途担忧了，他也因此免于度过碌碌无为的一生，真是多谢了。

说实话，我感到如释重负。有人建议我应该让他加倍努力，但我却觉得这样反而挺好。正所谓一合升只能装一合酒（注4：一合升=1/10升），那小子就是一合升，我就不期望什么了。让老师您这么操心，我真是深表歉意。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解，这里写到的‘长子’肯定不是指佑介，因为和后面的内容不吻合。‘录取’是怎么回事？

“有了，你看这里”沙也加拿着一本厚重的旧书走了回来，“你看，是这本书的作者”

她给我看的书名字是《法学体系》，中野政嗣是主编之一。

我打开这本书，找了找里面有没有对于这个人的简介。在最后一页上看到了他的简单经历：XX大学的法律系教授，从出生年月来推算，他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已经是九十岁的高龄了。

“御厨启一郎可能是中野政嗣的学生，或者是学弟之类的”我把刚才读的信给沙也加看，她立刻就露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

“这个长子是指谁？佑介？”

“这么一来的确很奇怪吧”我一边说一边把《法学体系》翻到封底页，上面的印刷日期是30多年前，但引起我注意的，是写在边上的字，“哎……？”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这本书也是从旧书店买的呢”

我指着封底上用铅笔写着的价格说，沙也加锁起了眉头。

“真神奇啊，虽然不知道是恩师还是学长，怎么会到旧书店去买他的书呢”

沙也加看看我，再看看书，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自己也完全没有头绪。

“没关系，我们先读这封信好了”

尽管这些信的最后都标注了写信日期，但由于没有写上年份，所以我们没法做到按写信的先后读下来。我和沙也加往床上一坐，每人拿了几封看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雷已经不打了，雨也似乎停了。不过风吹得更猛了，只听见外面传来呼呼的貌似不吉利的口笛声。

“前些天收到了您送的厚礼，真是感激不尽。因为这是我内人非常喜欢的东西，所以她比我更加开心。

话说我家犬子今年还是名落孙山了，老师您煞费苦心提的那么多金玉良言，那小子都给浪费了。看着他的日常生活，有时感觉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有的时候又觉得不对，我家的孩子的确特别散漫，总之没有一天能让我省心。一想到还得这么过上一年，心头顿涌一丝厌倦。况且到了明年我也不能保证我的烦恼就能够消除。还是说，现在年轻人的发展之路比我那时候窄了？

不自觉的开始发起了牢骚，实在是抱歉。老师您没有什么大恙我就放心了。从现在开始天气要正式转冷了，请多多保重”

这封信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御厨启一郎似乎从中野政嗣那里收到了什么“厚礼”。一般长者不太会送贺礼，所以应该是御厨启一郎先送了什么礼物，而中野予以的回礼。

这里最让人产生疑问的地方是，启一郎的儿子似乎在什么考试中落榜了，是什么考试呢？从上下文里可以看出是每年进行一次的。

“嘿，你过来看看这个”当我陷入沉思时，一旁的沙也加叫我，“这里出现了佑介的名字呢”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信纸，看了起来。

“这次能够得到您这么早的祝贺，实在是太感谢了。虽然出生前觉得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不过得知是男孩儿的那一刻时，还是在内心里大声称快了一下。不知不觉得意了起来，请别见笑。

我给他起名叫佑介，这是我一晚上想出来的名字。因为我衷心地希望他以后能凡事出人其右。

等佑介大一点之后，我会带同全家向您登门拜访的。那么到时候我们再联系，再次致礼”

读了两遍后，我仰起了头。

“这才是……那个孩子啊”

“我也感到奇怪”，沙也加说，“我觉得这里的话外音似乎是，好像在佑介之前，还有一个辜负了父亲期望的孩子”

我又拿来刚读过的那封信，“佑介不是长子，这里出现的‘没出息的孩子’才是，御厨夫妻生了两个男孩儿呢”

“也就是说他们是四口之家？”

“这么想才说得通”

“好像兄弟俩年龄差距还挺大”

“刚才不是也说到佑介出生得很晚吗，这麽一来，相册上出现的那个老婆婆就是佑介母亲这一点也能够吻合了”

“是吗……”沙也加点点头，站在一旁读着我手里的信，“这里说到的‘考试’究竟是什么方面的呢？”

“关于这点我考虑过了，很可能是司法考试。从上下文来看，肯定不是升学考试，这么一来御厨启一郎会倾注全力让他参加的，也只有司法考试了”

“御厨老先生好像是法官呢，也就是说想让儿子继承他的事业咯？”

“应该是，但这个长子考了几次都没有合格，最后启一郎只好死了这条心，让他当学校老师了”

“老师？”

“你看这封信”我拿起第一次看的那封，“这里写了被学校录用了吧？按照我的猜想，应该是被学校录取当老师了。法官没考上的话，那应该是社会学科的老师才对呢”

“一合升只能装一合酒……吗”沙也加缩缩肩膀，“这样御厨老先生应该就把期望寄托到了次子佑介身上了呢”

“言之有理。但只可惜他没有看到佑介的未来就驾鹤归西了。不过幸亏如此，他要活着的话，就会亲眼目睹佑介的死呢”

“嗯……”沙也加似乎想到了什么，睫毛一动一动的。“要是御厨老先生把期望转移到了佑介身上的话，那个被放弃的长子会有什么样想法呢？”

“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呢”我说。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也想到了吗？‘那个混蛋’会不会就是那个长子？！”

“应该错不了的，这本日记刚开始写的时候，他并没有和佑介一起住，但父亲死了之后，他趁此机会重新回到了老家”

“然后就开始欺负佑介，就是这样吧”

沙也加不悦地歪着嘴。

“还是先把剩下的信看完吧，之后再作判断”

“嗯”她又拿起信纸。

然而，我们的推理似乎没有大的偏差，我们通过信上的内容基本掌握了那时候御厨家里的概况。

“前几天您的信我们已经收到，非常感谢。宇野君快要回国了吧？他的活跃程度在我们这里也是小有名气呢，他回来之后，请务必把他请来大家聚一聚。

话说老师您竟然知道了我们将要生第二胎的事情，我着实有些惊讶。其实这事儿也没有高兴到要惊动您老的程度，所以特意没通知您，在这里我向您致歉。因为第一胎是个男孩儿，所以这一次不管男孩女孩都无所谓了。”

这是在佑介出生之前写的吧，虽然启一郎在这里说“生男生女都无所谓”，不过知道生了个男孩之后还是很兴奋才对。

而长子方面，他成为一名教师之后，似乎又结了婚。而且貌似中野政嗣还去参加了婚礼的样子，这封信的内容如下：

“长子的婚礼结束后，总算能让我安心一点了。那天没能跟您打上招呼，实属抱歉。我儿子夫妇俩前几天刚度完蜜月回来，到我这里来了一次，他能够借此契机更像个人样就好了。可能媒人的介绍不够具体，我这里想补充一下。我媳妇的老家刚好是我爱人的远亲，家里是做食品批发生意的。有两个妹妹，听说经济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父母的企业帮忙。虽然脾气性格都不错，但是她身体不太好所以我有些放心不下。作为我来说，当然希望儿媳尽量能健康一些，所以感到有些不足，不过转念一想，我已经该为有人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而谢天谢地了。

今后说不定哪天我会向老师您就这事儿取取经，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包含。

最近的天气一直不太好，请老师保重“

从信的内容看，启一郎依然对儿子的将来抱有不安的心理，然而却不得不佩服他惊人的预见能力，我们又看到了以下两封信：

“没及时通知您老，我儿子再婚了。这次的对象是个弹钢琴的姑娘，据说父母已经双亡了。虽说是弹钢琴，但并非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而是在满是醉客的酒店里，听儿子说他们就是在那家店里相识的。如您所知，他前一任妻子婚后两年就因病去世了。之后有很多人向我儿子提过亲，不过我却有着相反的愿望。因为我的想法是，我的儿子并没有成家立业的命，我深切地感到，之前的媳妇已经成为了我儿子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打那以后儿子有没有成长一些，我只盼望着他能够尽早地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似乎长子第一任妻子过世了，应该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然后这第二次的婚姻，又是以失败而告终。

“这次的是劳您费心了我真是过意不去。现在总算把金钱方面的问题勉强解决了，而学校方面也办妥了退职照准手续。这次的事情，可怜也好可气也罢，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前几天，我家的亲戚都到我家集中，关于我儿子这次的事情商讨了一下，当然，对于做出这种事的男人不会致以任何同情之辞。有人听了之后勃然大怒，说教师染指赌博这种事本身就是天方夜谭，他还因此背上了巨大的债务，给大家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竟然不知悔改，神经是不是有问题，让我马上宣告他禁治产（注5：由于丧失心志而导致没有能力管理自己的财产而用法律来保护继承人资产的制度）。最可悲的是，那些人的观点我根本无力反驳。

现在他在我的监视之下，尽管我很想让他洗心革面从头做人，但毕竟我也不年轻了。若是半途而废的话，肯定会对佑介产生不良影响的。说实话对于这次事情我最忧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佑介的将来，幸好那孩子似乎对此事没有察觉。

第二次跑了媳妇，作为父母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个长子究竟准备如何生活下去。总之现在先一刻不离地盯着他，看他是否就此开始脚踏实地做人了再说。

话说回来，老师您的身体情况如何？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如果您试图治疗的话，到时候我帮您通知一声就行了。”

因为这里没写上年份，所以不知道到底长子的第二次婚姻持续了多久。只是他落得的悲惨下场，信上已经清楚写明了。

“好像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呢，佑介的哥哥”沙也加话语里夹杂着叹息声。

“到这里大概的轮廓我们基本了解了，这个‘混蛋’果然是长子。但问题是佑介怎么会死了呢”

“是啊”沙也加点着头，用飘忽不定的眼神看着墙上。“要是知道这个，说不定我的记忆就恢复了呢”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你偶尔会来这个家里玩——说不定仅此而已”我直言不讳。

但她斜着脑袋，说，是这样吗？随后问我，“信只有这些？”

“还剩下一封”我打开最后的一张信纸，开始浏览上面的内容来。上面丝毫没有提到关于佑介和长子的事情，主要是和工作相关的内容。刚想对沙也加说这个似乎没有关联，我的目光突然停在了一点上。那是信的‘另及’部分，我不禁叫出了声。

“怎么了”

我默默地把信递给了她，她看到之后，脸颊也立刻僵硬起来。读完她的眼光也变红了。

“这是我爸爸？”她说。

“看样子是啊”我点头。

那下面是这么写的：

“另及 这次我们家的司机和保姆要结婚了，之前也跟老师你提过，这个司机以前是到我家盗窃未遂的小偷，看到他有悔过之心，我便心软没有起诉他”

沙也加又看了一遍文字，拿着信纸的手不住颤抖着。

“爸爸果然在这里呆过，他住过这儿呢”

“回想一下的话，如果这个家雇得起佣人的话，那有私人司机也就不稀奇了，我疏忽了”

“但爸爸以前试图盗窃……”

“谁都有被逼急的时候啊，你不用放在心上的。而且这上面也写了，盗窃未遂，而且似乎也没有报警呢”

“何止没有报警，他们还雇他做了司机……”

“御厨老先生对你爸爸的人品看来很信任啊，说不定他看出当时的入室盗窃是出于一时冲动呢”

“也就是说爸爸很走运？”

“没错”我回答。

沙也加拿着信纸从床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不停来回踱步。

“那就是恩人了”她说，“御厨启一郎对我爸爸而言就是恩人了呢”

“应该算”

“那就没错了”她看着我，“这的确就是那个老奶奶的家，那老奶奶就是御厨太太。因为我爸爸经常叫那个奶奶恩人、恩人的”

我没理由否定她的推断，不住地点头。

“但是”她的脸又阴沉了下来，“为什么这一切我爸爸都不跟我说呢，说了的话该多好”

“没有父母会对儿女坦白自己以前犯下的过错噢”

“是这样吗”她还是有点不解，指着信纸对我说，“这个我拿回去没关系吧”

“当然没问题啦，除了你之外也没有别人会要这个了”

沙也加微微一笑，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裙子的口袋。

我也站起来，“那我去了”

“你去干嘛？”她说。

“去拿放在车上的工具，挑战一下那个”我指了指保险柜，“还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呢”

“能打开吗？”

“只能试试了”说完走出了房间。

室外只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周围的花草树木也融入了夜色中。地面泥泞不堪，走到汽车的这段路上我的运动鞋上已经沾满了泥巴。为什么这个房子建在这种地方呢——我不禁要问，要是别墅还容易理解一些，但作为法官一家几口的日常生活而言，也太不方便了吧。

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我再次感受到。

虽说是工具，其实我行李箱里放的无非是一些干木匠活时用到的工具套装，都已经快发霉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起到些什么作用，拿上后走回了房子。

走进房间后，发现沙也加已经在床上屈着身子睡着了，也难怪，她一定现在身心俱疲吧。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往摇椅上一坐。突然发出嘎吱一下，我吓了一跳，不过沙也加并没被惊醒。

我放眼望着整个房间，我思考着刚才读完的那本佑介写的日记，把各种内容整理一下之后，得出以下大致的推测。

一开始这个房子里住了一家三口，御厨夫妻和那个长子。而进出过的人里有保姆‘大婶’，也就是仓桥代奈。代奈因为分娩而休息了一段时间。

户主启一郎想让长子和自己一样走上法官的道路，但很不顺利。

不久启一郎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就是佑介，他便把自己所有的期望都转移到了这个次子身上。而法官梦破灭的长子成为了教师，还结了婚，妻子于两年后去世。随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和一个钢琴手再婚。

随后长子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的债务，这件事公开之后，他辞去了学校的职务，妻子也离他而去。

佑介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启一郎去世了，恐怕患的是脑部肿瘤。而长子又回到了御厨家里。

大约过了一年，这个家里遭受着长子野蛮的家庭暴力。佑介写下了“那样的混蛋死不足惜”一话。

然后在二月十一日，佑介死了。

想到这里，我终于可以明白这栋房子里为何会弥漫着恐怖气息了，说得不科学一点，我们感受到的，是诅咒一般的东西。而对于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沙也加记忆的消失会不会也和这个诅咒有关。

正当我开始往下想的时候，沙也加发出一声尖叫。因为太突然，所以我不由得站了起来。

沙也加呻吟着，在床上扭转了几下身子，就像蛇在挣扎一样的动作。我急忙走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肩膀摇晃着。

“怎么啦，快醒醒”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她微微睁开眼睛，像在找着什么东西一样眼珠转了一圈，看到了我之后肩膀不住颤抖。

“怎么了，做梦了吗？”

沙也加捧着铁青的脸，东张西望起来。

“黑色的花瓶，绿色的窗帘……”她带着呆滞的眼神自言自语。

“嗯？”

“放着呢，千真万确，黑色的细长花瓶，绿色的窗帘，那个房间，我走进去了”

“哪个房间？”

“在那里呢”说着，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门的地方走了过去，我手拿手点筒追了过去。

沙也加走到了一楼，走出卧室，直奔餐厅走去。又在途中的短廊处停了下来，“怎么”我问她。

她指着墙壁，“就在这里”

“这里？什么啊”

“门啊”

“门？”

“这里有一扇门，我走了进去。那个房间里放着黑色的花瓶和绿色的窗帘，在那里，我……”

说到这里，沙也加倒在了地上。

4

钢琴上的那个小人偶依然俯视着我们俩。

我把沙也加扶到床上躺下之后，她不一会儿睁开了眼睛，但一下子看不出来她是否真的醒着。虽然眼睛睁着，但她却一声不吭，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沙也加”我叫道，她这才把黑色的瞳孔慢慢地转向我，眨了几下眼睛。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是哑的。

“没事儿吧？”

“嗯，已经没事了”说完她坐了起来，但似乎还是有些异常，她闭着眼睛，一时无法动弹。

“你突然就跌倒了，真是吓死我了”我说。

她嘴唇咧开笑了笑，“是吧，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脑袋像麻痹了一样，随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没地方受伤吧？”

“嗯，好像没有”她浑身看了看，说道。

我坐在她边上，“你跌倒之前还说了奇怪的话”

她用左手摩擦着右臂，“是吧，很奇怪吧”

“做梦了吗？”

“嗯，算是吧，不过觉得和做梦有点不同，我感到那个我亲眼见过”

“那个？”

“就是我说的那个有窗帘和花瓶的房间”沙也加跌跌撞撞地直起身子，回到了她刚才倒下的地方。我跟在她后面。“这里有一扇门，我还 走进了这个房间”她指着走廊的墙壁，重复着和刚刚一样的话。

“但这里没有门啊”“也没这样的房间，这堵墙的对面是日式房间呢”

“是啊”沙也加按着太阳穴，“但我确实是记得这里有一扇门，我走了进去。奇怪，真是奇怪，为什么没有呢”一边说着一边自嘲地笑了出来。“我真傻，没有就是没有，我说了也没用”

“你会不会和别的房间搞错了呢？”

可能她觉得我说的有道理，陷入了沉思。不过没过多久，又带着自信满满的表情摇晃起脑袋。

“肯定没错，就是这里。我就是看着身后的餐厅打开那扇门的”

我发出一声叹息，用手电照了照墙上。却没发现这里安装过门的迹象。

取而代之引起我注意的，是边上的柱子。

“这是什么？”差不多在我眼睛的高度，有一根长度三厘米的横线，似乎是圆珠笔画上去的。

“下面也有呢”沙也加说。

的确如此，在我发现的横线下方几厘米处，也画着同样的线。再往下看了看，又找到几根。

“是不是比身高时候画上的？”

“比身高？”

“童谣里不是有的嘛，‘把身高刻在柱子上’”

“喔，那个啊”

这种事我儿时也没有做过，所以误以为只有在歌里才会出现，其实这么做的人随处可见。

我用手电筒顺着柱子往下照，最下面的记号大约离地面有80厘米，上面不光画着线，还写有几个小字。

“上面写的什么？”沙也加问。

上面的字很难辨认，“佑介 三岁 五月五日”

“嗯，果然是为了比身高画上去的”沙也加点点头说，“这就是佑介的成长纪录啊”

“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了？”

“你看最上面那根线嘛，怎么看也超过一米七十了哎”

“那又怎么了……”沙也加张着嘴停住了，瞪大了眼睛，说，“佑介六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呢”

“六年级的话，也就十一二岁吧，就算是发育早的孩子也没长一米七十这么高吧”

“那这里刻的是谁的身高？”

“要不是佑介的话，那一定是他哥哥的咯”我一个个照着柱子上的记号，说道，“这样一来肯定哪里也刻了名字”

“也有可能……”

我们找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陷入了沉默。

“还是回到门的事情上吧”我对沙也加说，“你确实记得这里有一扇门，你从门里走进了房间吧？”

她默默点点头。

“那个房间里除了花瓶和窗帘，你还记得什么东西吗？”

“其他东西……”她的目光又开始飘移起来，一直延伸至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好像很暗……我记得很暗”

“你在那间房间里做了什么呢？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呢。我不知道，想不起来”沙也加两手抱头，然后扬起脑袋看着我，目光带着恐惧之色。

“怎么了”我问。

“虽然想不起来，但记得似乎是很可怕的事情”

“可怕？”

“嗯，只要想到那个房间，就产生一种莫名的不安，似乎在我的体内有另外一个我在对说，不能继续往里走了。我能想起来的是，我似乎地拒绝了我自己……”她仿佛支撑不住靠在了旁边的墙上。

“头开始痛了”

“还是休息会儿吧”

我再次让她坐到了卧室的沙发上，她弓着身子，两臂放在并拢的双腿上，脸趴在上面，背部不住地颤抖。

看到沙也加这副样子，我非常明白，她刚才所描述的记忆场景决不是没有把握的。然而在现实里，她所说的地方却没有门，也没有房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是认为是她记错了来得妥当，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

这个问题似乎一时半会儿无法求得解答，并且我们正在面临越来越多的谜题。无法理解的事情接踵而至，我们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但一个都解决不了。

尽管被强烈的无助感侵袭着，我仍然准备一个一个去攻克它们，我把沙也加留在了一楼，独自走向位于二楼的御厨夫妇的房间。

从地上的工具箱里取出锤子和螺丝刀，我走到放有保险柜的壁橱前。虽然这个保险柜是多年前的东西，但看上去非常坚固，柜子的门边几乎没有缝隙。我用一字螺丝刀的顶端戳着，试图把它撬开。发出吱嘎一声，但门却丝毫没有损坏之意。我换了个地方又试了试，结果完全一样，连螺丝刀都快弯了。

虽然知道弄坏锁是最快捷的方法，但这个拨号盘式锁貌似造得极为牢固。我把螺丝刀插进去，用锤子敲了敲。声音倒是不小，但完全感觉不到打开的迹象。不过我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准备先这么干一会儿。

大约持续了三十分钟，保险柜的门和锁只是有些晃动的程度，几乎和我动手之前没什么差别。我开始有点泄气，放下工具，又在摇椅上坐了下来。

我开始觉得，或许比起弄坏保险柜，找出拨号盘的密码或许会是一条捷径。这个柜子的主人肯定也会生怕自己忘了密码而写在了什么地方吧。

我拿起手电筒，照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虽然内心期待着这个保险柜的密码会藏在某处，不过户主有没有这份童趣还是一个很大的疑问。

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窗户边的天文望远镜上，望远镜旁边有一只看似是放置备件的木箱。我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几个用布包起来的镜头和滤光片。

里面还一块儿放着一张观测记录用纸，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七月二十五日 早晨 水星观测’几个字。笔迹和那些信上相同，应该是出自御厨启一郎之手。

不过我觉得这玩意儿似乎没多大用处，又回到了保险柜旁，拿起螺丝刀和锤子又开始用蛮力施起工来。

大概敲了十次左右的时候，我感觉身后的门打开了，回头一看，沙也加走了进来。

“太吵了睡不着吗？”我问她。

“不是因为这个，我心情静不下来”

“嗯，不难理解”

沙也加坐在床上，“我一直在想我爸爸的事情”

“嗯”

“我在想，我爸爸为什么会不告诉我这个房子以及受御厨一家照顾的事情呢”

“不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他没有必要把自己以前犯下的错误都告诉你啊”

“是吗？但我觉得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虽然不能肯定，但我想会不会是为了我才这么做呢”

“为了你？什么意思？”

“我爸爸可能一直担心我想起过去的事情，他觉得要是我知道这事儿而回到这里来的话，说不定记忆就会恢复，所以才什么都没告诉我的”

我摆弄着手里的榔头和螺丝刀。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咯？”

她摇摇头，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转身拿起刚才读过的那捆信。

“嘿，你说这些信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如果是别人寄来的信这样一直保管着还能理解，但作为寄出人一直拿着你不觉得奇怪吗？”

“或许出于某种原因，中野政嗣把这些信还给了他呢，比如启一郎去世之后，作为追忆物品之类的”

“如果是这么费劲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又没有带走呢，这个理论在分析佑价日记的时候也提过”

我吼了一声，对于这里的居住者突然消失一事，还没有掌握任何线索。

“而且”她继续说，“为什么每一封信都只有信纸呢，干吗不装在信封里呢？”

“应该都扔了吧”

“什么目的？”

“不知道啊”我只能歪起嘴，“你想说明什么？”

“我倒也不是想说什么……”她握着那捆信，一直抚摸着。

“会不会是不知道这里的地址？”

“地址？”

“嗯”

“地址怎么会不知道，嗯，应该是长野县小海镇……”

我说道这里，她开始不停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一般房子里至少得有标明所在地址的东西吧？比如寄来的明信片啊，名片什么的，可是这里完全没有这类东西。”

“被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啊”我手叉着腰，看了看周围。“你想说，是有人故意这么干的？”

“我只能这么想了，不是吗？一般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啊。只是现在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我们沉默良久，又是一个找不到回答的疑问。我面朝着保险柜，把螺丝刀插进了拨号盘的缝隙里。

“这个保险柜能打开吗？”沙也加略显担心地说。

“现在还不好说，刚刚开了一个小口子呢”

“如果能轻易损坏的话，保险柜就不保险了呢”

或许沙也加本意并非开玩笑，不过这句话让我的心情缓和了一些。

“所言及是啊”

正笑着的时候，螺丝刀的顶端打滑了，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尖锐的刀头刺伤了我的左手。就在手臂和肘部正中间，开始流起血来。

“啊，糟糕”

“没关系，伤口不是很深”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拿医药箱”沙也加说。

“医药箱？”

“在厨房有，我刚刚看到的”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沙也加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只茶色的小箱子，侧面画有一个红十字标志。

“这个放在厨房？”我问。

“是啊，碗柜最下方那扇门里的”

医药箱里有头痛药、胃肠药、涂抹药膏大致都有，几乎所有的药品都没有拆过封的痕迹。

“有创可贴呢”说着她从里面拿出一只细长的盒子，是一支管状的软膏，也没有用过的样子。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药品，我不太想用”

“生产日期刚好是十年前”沙也加看了看盒子边上，说道。

“那就算了”

“嗯，那我就帮你包扎一下吧”

她用未开过封的纱布按住伤口，缠上了绷带，缠的手法非常熟练。我这么夸了她之后，她把绷带放回箱子后回答，“我习惯给美晴包扎了”

“美晴经常受伤吗”

“嗯，是我弄伤的”

听她一说，我无语了，真怪自己多嘴。

她做了个鬼脸，耸了耸肩。

“我自己把她弄伤，再自己帮她治疗，像傻瓜一样吧？”

我没有说话，摸了摸她给我包好的绷带，试图想找些别的话题，朝医药箱里看了看。

我发现盖子的反面缝着一个口袋，好像是用来放病历卡一类东西的。我伸手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卡片，既不是病历卡也不是投保单。

这张纸上写着‘家庭健康卡’几个字样，还有经常看病医生的联系方式以及家庭里每个人的常备药品。这一栏上都没有内容，只写了名字。

上面并排写着：御厨启一郎、藤子、佑介几个名字。藤子似乎是佑介的妈妈，也就是沙也加称之为‘老奶奶’的女性。

在血型这一栏上面，只有启一郎写着：O型

“他父亲是O型？”说着，我把卡片递给了沙也加。

“O型？”不知为何她的表情有些阴沉，看了一会儿后，小声嘟囔，“真奇怪啊”

“怎么了？”我问。

“佑介的日记上写了自己的血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说着她拎起手电筒走出了房间，我连忙跟在她的后面。

来到卧室后，她从桌上拿起日记本，哗啦哗啦的翻起来，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有了，你看这篇”她把日记本给我看。

这里是刚刚无意中飞快扫过的地方，写的内容是佑介在学校里接受了体检。

“五月十九日 晴 今天是体检的日子。我长高了一点，真开心，但是体重却没怎么变，真是不可思议。检查完身体后又验了血，查了血型。一共分为A、B、AB、O四种血型，其他还有Rh阴性和阳性，据说一千个人里面只有一个是阴性的。我的血型是AB性，Rh呈阳性。近藤有一本通过血型看性格的书，不过完全不准。回家之后我问了妈妈的血型，她说不知道，好像以前的人都不查血型的。本来也想问问爸爸的，但他今天因为工作不回家”

我看了眼沙也加，“佑介是AB型啊？”

她默默点点头。

“这样啊，果然很奇怪”我说，“如果父亲是O型的话，不管母亲是何种血型，孩子绝对不可能是AB型的”

5

“喂，车钥匙能借我一下吗？”沙也加冷不防说道。我脑中正思索着新冒出来的谜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钥匙？没问题”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你要干什么？”

她做了个搞怪表情，借过了钥匙。“想去散散步”

“散步？这个时间？”

“马上就回来”

“你怎么一会儿要去散步，这里还什么都没……”说到这里我立刻反应过来，真恨自己的迟钝，表情扭曲着。“我知道了，我也要去，一个人去很危险呢”

“没关系”

“我也想去，难不成你让我忍着？”

沙也加苦笑了一下，把车钥匙又还给了我。

“还是血型的事”我们坐到车上开了一会儿后，沙也加开口了，“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如果两边的血型都没有验错的话”汽车轮胎似乎要陷入泥泞的地面里，我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说道，“那么佑介就不是启一郎的孩子了”

“果然……”她似乎正憋着一股气，过了会儿又慢慢吐了出来。“也就是说，佑介是养子？”

“不是，我觉得不可能。那封信上不是还提到了佑介的出生吗？说‘生了个男孩儿，太好了’”

“啊，对哦，那既不是养子，又不是御厨老先生的亲生子的话……”沙也加似乎有些犹豫，没有说下去，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么有可能就是母亲、也就是藤子夫人跟别的男人所生的孩子”

“难以置信，从日记上来看完全没有这种苗头呢，只有这种可能了吗？”

“不，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很低”

“为什么”

“佑介验血的那天，到家之后肯定跟母亲说了自己的血型了吧。如果他是母亲和别的男人所生的话，听到儿子的血型是AB型应该很紧张才对。然而在这篇日记里完全察觉不出来”

“说的也是，也就是说御厨老先生知道佑介不是自己的孩子，却依然很疼爱他……”沙也加捂着脸，“不行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总之还必须得出现一个人，就是佑介的亲生父亲”

车开到了水泥路上，虽然雨暂停了一会儿，但雨刷还是不能停下来。路上连街灯也没有，而且还异常蜿蜒曲折，所以前方视野出奇的差。但时间刚好碰得巧，反向路上完全没有车开过来。看了一眼车上的电子时钟，现在已经接近午夜两点了。

我把车停在了松原湖的停车场里，在湖畔的公共厕所里解了手。在破裂的坐便器里一边排着小便，一边心里反省着，我到底在干什么呀，光做这些怎么来解决沙也加的烦恼呢？

从厕所出来，我走到了湖边，尽管雨点小了很多，但水面上仍旧泛着无数的波纹。而在一湖之隔的对岸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前方有一团薄雾正缓缓的朝这边移动着。

“好像像恶魔住的地方一样呢”不知什么时候沙也加走到了我边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湖泊呢”

“虽然很可怕，但总觉得氛围不太一样，好像时间停滞了一般”沙也加看似把脸转向了我这边，我也回头看着她，目光交汇后，她先移开了视线。

“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她说。

“没这回事，偶尔做些刺激的探险也不错”

“坦白说，我对这次的事情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觉得到这种地方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

“但说到这里说不定就会恢复记忆的也是你啊”

“说实话，这只是自我安慰罢了。想对自己说，我也是付出了努力的，留下一些实际成果。其实也就是想要一张免罪符而已。只不过——”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然后面向着湖的方向继续道，“如果不是和你一起的话，我是不会来的，多半是……”

听到她带些告白语气的话，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承认心里有些暗自窃喜，但也不可否认，有另一个试图按捺这种情绪的自我在作祟。

“我在来之前，曾经想过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我们俩之间。说实话，就算发生了我也不会介意的。我还妄想着一旦发生了，说不定可以把痛苦的现实给忘却。但你却无动于衷，纯粹只是在为我解决着难题。还是说，接下来你会有所行动？”

“不会”我矢口否认，“我在来之前就下了决心，绝对不可以发生这种事情”

“果然没错”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和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当时你说的是，做爱这种事情完全不代表什么”

“立场不一样了啊”

“也是啊，我已经成为别人妻子了”戏谑地说完后，沙也加用鞋尖蹭了蹭潮湿的地面。

“那件事之后，你没有恨过我吧？”

“哪件事？”

“就是我单方面提出要分手的话之后”

“啊……有些年头了啊”

“要是你现在不想说，我也不勉强”

“不，也没关系”我双手插进口袋，右手碰到了之前买的开车时用来醒脑的口香糖。递给她一根，她说不要，摇了摇头，于是我也就没往嘴里放。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啊”我把口香糖放回口袋，说道，“我们约好不相互束缚的，所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当时我的确有些震惊，而且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之前还没有任何迹象，却突然就说有了喜欢的人要分手”

“是啊”沙也加朝湖泊的方向走了几步，两手在身后握着然后一下子转了过来，“坦白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才和你分手的？其实正相反，要和你分手在先，然后我才找了一个替代你的人”

“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

“虽然用言语不太能表达，说得通俗点，就是这场梦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完全不通俗啊”我苦笑着，“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人的对话吗？虽然内容很多，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否定了。周围的人都是傻子，每个人都不可信，他们根本不知道事物的本质——我们经常会这么说吧”

“记得，的确如此”

安提克的咖啡店，咖啡和MILD-SEVEN，便宜但很小的酒吧。啤酒和炸土豆片——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有时候突然会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把周围的一切全部否定，光我们两人活下去这种事情，绝对做不到。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要完蛋。已经不是小孩了，也该醒一醒了，我就是这么告诫自己的”

“也就是说”我说，“你改走现实路线了啊”

“也能这么说吧”

“对于展望将来这方面，以前我确实有点过于乐观了。你想找个稳重一点的人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不光如此，我该怎么说呢”沙也加神情有点为难，“我觉得我们俩人都在利用对方”

“不错”我点头，“的确有点这种意思”

“你理解我了？”

“似乎是，不过这事儿已经过去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呢”她舔舔嘴唇，“不过再让我说一句，你不觉得那时候的我们有点像吗？不对，简直太像了。我看到你就仿佛看到了镜子里倒映出的自己一样，时间长了就会很难受”

“嗯……”我回忆着那时候的一幕幕，踢开了脚下的泥土。回忆起那时我们俩傲慢的对话，以及赶时间式的做爱。

顿时感觉胃了好像堆起了什么重物。

“雨好像下大了”沙也加看着湖面的波纹，说道，她的头发也湿了。

“我们回去吧”我说。

6

我们在淅沥的雨中踏上了返程。我一边把着方向盘，脑海里一边回想着刚才她的告白，而其中最触动我心的一句话是‘我们两人实在太像了’。我那时也是这么感觉的，而且这种相似并非仅仅体现在性格、思考问题方式和价值观上面，连支撑着我们俩个体的某些流淌在心灵深处的东西都能找出共性来，而当时的我阻止了自己去深究这件事。这么说来，其实那个时候我的确意识到了事情的本质。我回忆起，和沙也加相识的时候，自己并不是一个很快乐的青年，只会盯着一本集满了惹人厌的照片的相册看个不停。

我爸爸是一个医生，但并没有经营着很大型的医院，而是那种每个街道都能碰到的普通又保守的江湖医生。这个医院只有两个护士，其中一个是我妈妈。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其实我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据说有个亲戚离婚之后产下的孩子，问他们能不能领养，而他们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从此我就成为了一个过继养子。

尽管我对把我养大的双亲心存一份感激之情，但我还是有些震惊，心灵受到了创伤。那时的我又正处于对父母叛逆的年纪，这个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

“你还是我们的孩子，这点是不会变的，你什么都别想，和以前一个样就好”养父这么对我说，我默默点点头。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表现出什么反应。

也许就如养父所言，和以前一个样应该就可以了。但我却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不是我真正的父母的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我的父母也不可能没注意到我的变化，从此，我一家人的生活立刻就被搅乱了。

那时，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在我面前，是在我放学的路上突然叫我的。那一刻我立即意识到了她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所以她提出要跟我谈话后，我不假思索地就跟了过去。

她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问我父母以及家里的情况，我基本上都没能完整回答，只是低着头。

几天后，那个女人到我家来了，尽管我被要求呆在自己房间，但还是隔着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提出了要回自己亲生孩子的请求，而我父母断然拒绝。具体原因没能听清，大致意思就是她和第二人丈夫也离婚了，现在过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所以想把孩子接回去住。

“求求你们了，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你们的养育之恩，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的”我的‘亲生母亲’哭着说道。

“到现在你才说这种话叫我们怎么能答应呢，那孩子是我们的，我不会让给你的”养父的口气很强硬。“我之前不是叫你永远不会在那孩子面前出现了吗？你却自说自话到我们家来，真是不知好歹啊”

从养父的话语里，我明白原来我得知自己是养子之后立刻就碰到了亲生母亲这件事情并非偶然。他们把事实告诉我，目的是为了让我对亲生母亲的出现有个心理准备。

他们谈了很长时间，不久后，他们双方的意见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白了，就是都说出了真心话。

“难道你要我这几十年都要一个人过下去吗？我以后年纪大了应该靠谁来养活呢？”

“我不是说了吗，你再去找个不错的对象好了，我们俩也只能依靠那孩子呢，这个家也只有他来继承。正因为考虑到这点，我们才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到现在这个时候来争抢，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

简而言之，“亲生母亲”是为了自己将来养老有保障，而养父养母则是为了有人继承家业。

当然不光是因为这个，他们肯定是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我的。然而对于十三岁的我而言，对他们视自己为养老的保障这个事实，却不能置若罔闻。

最后，他们商量下来的结果以“改天让他自己决定”的结论而告终。我亲生母亲似乎对此不太满意，可能是意识到了这个决定方法对自己不利吧。

这天之后，我养父母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小小的变化。养母比之前对我更好了，而养父关于将来的职业规划也开始遵从我个人意愿，如果不喜欢不当医生也行，不管我选择什么职业他们都会全力支持，大致就是这个意思。还不忘反复强调他们养育我时候的种种辛劳。

而我的亲生母亲每天会在我放学回家路上等我，带我走到附近的公园聊天，说是聊天，其实也就她一个人在说。她告诉我，当时放弃对我的抚养权也是出于不得已，现在还带着深深的悔恨，时不时还声泪俱下。

一周之后，我母亲再次来到了我家里。这次我和他们一块儿围坐在了桌前，我养父对我说：

“想和谁一块儿生活，由你来决定。你不需要有所顾忌”

他们三人注视着我的嘴角，其实这个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其实我想的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考虑到怎么做才最圆满之后得出的结论。

“我还是想和以前一样生活”我回答。我养父母喜笑颜开，而亲生母亲却颓丧地垂下脑袋。

我母亲回去了，她得到了允许，以后经常可以来看我。而我养父母叫我完全不要放在心上，还表扬我的选择完全没错。他们还肆无忌惮地说了我亲生母亲的坏话，甚至还诅咒她以后会很不幸福。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躲在被窝里哭泣着，不知道自己到底伤心什么，只是被一股莫名的寂寞感侵袭。可能是这件事宣告了从此这世上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打那以后，我几乎再也没见过我亲生母亲。在我上高一的时候，听养母说她好像又结婚了。

我和养父母也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和普通的家庭似乎没什么分别。但我不能否认，其实我只是在扮演着儿子这个角色而已，而这点却不能告诉他们。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在世上孤军奋战着——我每天都这样安慰自己。而正在那时，我遇到了沙也加。

雨又开始滂沱了，把我从回忆里唤醒，我调快了雨刷。

“你不困吗？”我问身旁的沙也加。

“嗯，还好，刚刚睡着了一会儿”

“噢，对”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打开了收音机，传出了一个日本人的歌声。我完全不知道乐队名和歌曲名，不过沙也加似乎很熟悉，手指打起了节拍。

我们俩太像了——她刚才说的话又在我脑海里回荡，确实如此。在和她邂逅的一瞬间，我就产生一股强烈的同伴意识。她应该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遇到沙也加以后，我对家庭的留恋一点点地淡了下来。真想尽快从这里搬出去——我一直这么计划着。

“你这段时间很反常啊”一天早上，养母对我说，为了讲出这句话似乎犹豫了很久。

“是吗？”

“你也不叫我妈妈了，是不想叫了吗？”

“也不是——我走了”我逃似的走出了家门。

的确，我不想再继续叫养父养母“爸爸、妈妈”了。自己也不知道其中原因，可能是对于‘玩家家’的游戏厌倦了吧。

玩家家的游戏？

我猛踩刹车，轮胎在泥泞的地面上滑行着，车身都有点倾斜了。沙也加在边上小声尖叫了一下。

“怎么啦？”她脸色发青地看着我，眼睛睁得溜圆。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说。

“错误？”

“在佑介的‘父亲’这一点上，总之先回到那个房子再说”我踩下油门，再次启动了车子。

回到屋子后，第一个就来到卧室，抓起佑介的那本日记。又从头到尾读起来，尤其是出现‘那个混蛋’的地方。

“嘿，发生什么事了？我们犯了什么错啊？”

“可能说错误不恰当，应该是被骗了吧，被佑介。不过日记也不是给别人读的，所以可能这个表达也不够准确”我合上日记本，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走，我们去两楼”

走进父母的房间，再次摊开那些信看了一遍。

“果真如此，和我想得一样”

“什么？”

“在这些信里面，完全没有佑介是启一郎儿子的话。果然这两个人不是父子关系，这样刚才的血型矛盾也可以解释通了”

“那佑介是谁的儿子呢？”

“那个长子的儿子”我回答，“就是这些信里启一郎称之为长子的人，他才是佑介的父亲”

“怎么会……但是”沙也加不断拢着刘海，“长子在日记里的称呼是‘那混蛋’是吧？”

“没错”

“那不应该和父亲是两个人嘛”

“你这么想是因为在日记里还有另一个叫‘父亲’的人吧？”

“是啊”

“这本日记里说到的‘父亲’的确是启一郎，但启一郎并不是真正的父亲。其实是祖父，也就是爷爷。同样的，这里提到的‘母亲’，应该是奶奶才对”

沙也加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这样呢？”

“我们不是一直觉得佑介和他父母年龄差距太大了吗？而且这封信上”我拿起一张信纸，“这字里行间不难感受到佑介出生的时候，启一郎的那种兴奋之情，听到是男孩儿之后内心还大声称快了一下。从这个反应上判断，他若不是孩子的父亲，就应该是祖父了。佑介和长子年龄差距过大也就能够想明白了，既然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年龄差距大就理所当然了”

“但为什么会把爷爷叫成是父亲呢？”

“多半佑介从婴儿的时候就由祖父母来养育，所以渐渐形成了这种习惯吧。这封信上说，长子结婚两年之后妻子就过世了，这期间生下的男孩儿当然就是佑介了。但一个男人要带孩子不太可能，所以长子肯定就托给父母抚养了”

“即便如此，让孩子把爷爷叫做爸爸这种事情……”沙也加不愉快地扭动着身子。

“或许正是这点，才酿成了这一家人的悲剧呢”

“……这话怎讲？”

“嗯，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我进入正题，“从这些信上推测，启一郎老先生是一个极为严格的人。从对长子的教育上，也能清楚反映出他的这种性格。正因为如此，长子在成为法官的道路上遭到挫折之后，他非常懊丧和焦急”

“还写了他‘没出息’呢”

“然而，他最终因为一合升只能装一合酒而断念了，让儿子放弃司法考试而选择了教师这个职业。从信上内容来看，这一步棋似乎走得完全正确。结婚的事也是如此，结婚对象是远房亲戚的女儿，那应该就不是长子自己找的，而是父母帮他物色的了”

“长子完全像御厨老先生的机器人一样啊”

“你说对了”我指着沙也加，“我想说的，正是这个意思。虽然只是读信时的感受，这个长子对于启一郎很可能是言听计从。然后呢，如果结合佑介是长子的儿子这点，那么这层关系就更为明显了。启一郎会怎么对这个孙子的呢？”

“读完信的感受就是，御厨老先生把对长子的期望转移到了佑介身上。你看连名字都是老先生亲自起的”

“这又是长子和启一郎关系对比的力证之一，所以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启一郎的太太也是一个不会有怨言、处处听丈夫话的人。关于佑介的教育方针，启一郎也准备全权管理的吧。不对，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一手遮天呢。再加上长子的妻子又过世了”

“御厨老先生肯定会想把孩子接过来的呢”

“虽然不知道长子会不会反对，但这已经无关大局了，事情肯定就这么定下来了。这样一来启一郎就承担起佑介父亲的角色了。应该不是启一郎自己提出让他叫爸爸的，不过他也无意纠正这个称呼，被这么叫着心里可能还美滋滋的呢”

沙也加皱起眉头。

“总觉得有点不太正常……”

“对启一郎老先生而言，长子的存在是他很想忘却的人生一大污点，这样他肯定试图把佑介是自己孙子的事实给丢弃。信里提到了长子染指了赌博之后不得不辞去学校的工作，而启一郎对此事最担心的就是对佑介的影响。这就是他已经把长子和佑介划清界限的有力证据”

“嗯，的确是，然后——”说着，沙也加翻开了佑介的日记，“有关圣诞礼物的疑问也解开了，送礼物的就是佑介的亲爸爸。这里写着‘今年又送来了礼物’，如果是爸爸送的，也就不奇怪了。接下来的内容也能理解了，‘爸爸抱怨怎么总是送些玩具，送点书会更好，还在电话里发火了’”

“一开始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佑介的祖父母送的礼物呢，没想到完全相反”我苦笑着，“先不说这个，日记上肯定有地方清楚地表明启一郎对长子的态度，给我看看”

我接过日记一页一页翻起来，翻到启一郎去世一个月后的叙述。

“你看看这儿”，我指给她看，“这儿写着‘我爸爸可看不起那个人了，还对我说，你以后绝对不能做那样的人’”

“御厨老先生彻底要把佑介和长子疏远开呢”

“因为对长子培养失败了，他不希望在佑介身上重蹈覆辙。教育方针非常严格这一点，通过佑介的日记可以清晰体会到。佑介却对这种严厉极为乖顺，对‘爸爸’一直心怀崇敬之情。大概对启一郎来说，佑介算是一件得意之作呢”

“简直就是商品一样”沙也加阴沉着脸。

“就是制造一个名叫‘教育’的机器人呢。这场制造工程顺利进展了一段时间后，突然出现了意外”

“就是御厨得了脑肿瘤吧？”

“完全正确”我点头，“他心中对于必须放弃佑介教育的憾恨是可想而知的，说不定他比自己离世更加遗憾。但此时更难受的应该是被留在了人世的佑介吧？”

“因为指导者不在了？”

“如果单单是这样就好了。最可怕的是，那个一直被蔑视的‘混蛋’回到了这个家里，而且还是以父亲的身份”

“啊……”沙也加可能是脑海里浮现了这幅画面，目光忧郁起来。

“我们先换位来思考一下吧”我说，“从那个长子的立场出发。长期压制着自己的爸爸死后，自己终于可以回到这个家里生活了，而且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在，肯定是心情是趾高气扬的吧。他肯定希望和儿子之间能够好好联络下感情”

“啊，这么一说”沙也加又看到日记上，“刚才那段后面还这么写着呢‘我在房间里的时候，那混蛋门也不敲就走了进来，还弄得和我很熟的样子跟我搭话’”

“因为终于等到了儿子回来，这动作天经地义啊。然而佑介对此的反应是？”

沙也加继续读着日记，

“‘我对他说，请不要妨碍我学习。然后那个混蛋就走出了房间，我以后准备就用这一招来轰他’”

“其他还出现了很多佑介对‘那混蛋’厌恶的场面，也难怪，他从小就被灌输了这种想法呢。但是作为亲生父亲，儿子对自己这种态度的确是一种耻辱。并且他一定在佑介身上依稀看到了启一郎的影子”

“长子一直憎恨着御厨老先生吗？”

“肯定憎恨的”我断言，“所以只要佑介不愿意敞开心扉，对长子而言，佑介就只是一个仇恨的对象了”

“然后……”

“是的”我点头说道，“就开始虐待了”

第四章

1

2

3

4

5

6

7

8

9

1

“看来这个男人也很值得同情呢”，我说，“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儿子一块儿生活了，而这个孩子却被他痛恨的爸爸彻底洗了脑，非但没能接近，还对他抱以难以忍受的轻蔑态度”

沙也加轻声笑了笑。

“和我一样啊”

“一样？”

“父母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子女看不起呢”声音很消沉。

我没有作答，挠挠脸颊，她只要一说到这个话题，不管怎么安慰都是无济于事的，在昨天的对话中我已经深且体会到了。

她叹气道，“当然，并不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虐待儿童了”

“你和佑介的父亲不一样”我的反驳略显单薄。

“没有不同，一样，完全一样”果然，这个反驳只有让沙也加的语气更加强硬。

把这个话题早点结束才是上策，我转移了话题。

“总之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对这户人家基本都了解了。还不明朗的，也就只剩下佑介的死因和他父亲和祖母后来的去向。不过这个我觉得还是到派出所去查来得更直接”

“佑介的父亲和奶奶……吗”她嘟囔着，抬头看着我。“对了，那个人果真是御厨夫人吧？”

“相册上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吗，肯定是错不了的”

“那个老奶奶去世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那之前她一只住在这里吗？”

“从佑介的房间一直保持着23年前的样子来看，还是认为她不住这儿比较妥当”

“佑介死了以后，就出家里搬了出来？”

“多半是，说不定去了横滨”

“横滨？为什么？”

“你的父母离开这里之后，就搬到了横滨吧？我猜想御厨夫人会不会也跟着一块儿去了呢，不过佑介父亲去了哪儿我猜不到”

“也不可能住在这里的吧”沙也加环顾了一下房间，“若是住在这里，不可能还把御厨启一郎和佑介的遗物放着”

“肯定全部扔掉了”

我把身体往后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感受到了床单上扬起的尘埃，伸了个懒腰。

沙也加走了过来，坐在了我身旁，“关于佑介的死因”

“你有什么推理吗？”

“也不是什么推理啦，我一下子想到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什么都行，说说看”

然而她迟迟都没有开口，拿起积满灰尘的床单，又放了下来。似乎在做着心理斗争，我没有催促，而是静静地等着她。

“会不会是……”大概过了两分钟，她终于说话了，“被杀害的呢？”

我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被谁？”

“当然是，‘那混蛋’——他父亲咯”她说，“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怎么会，不管怎么虐待，不可能会那样吧？”

“那可不一定。即便不是故意杀人，我觉得也可能是失手杀死的”沙也加低着头，捏了下嘴巴，“我有的时候也会害怕，这么下去说不定把美晴给杀死……”

我抱起胳膊，考虑了一会儿看着她的侧脸说，“要不要睡一会儿？”

沙也加抬起头，眼睛湿润了。

“今天一天我们已经知道很多了，不过也很累了，要是头脑不好好休息的话就不好使了呢。总之先到这儿吧，接下来的天亮之后再说好了”

沙也加用手指按着眼角，把头发往后撸拢。

“对不起，我只会给你添乱……”

“没关系”

“你睡这儿？”

“嗯，虽然有点灰尘，总比劣质的木房要强”

“那我就在楼下的沙发上睡”她站起身子。

挽留她应该就趁现在了吧，我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想对她说，就一块儿睡这张床吧。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晚安”我说。

朝房门走去的她，停下了脚步。

“晚安”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觉得还是把烛火熄灭的好”

“我会的”

“还有”说着，我又踌躇了。

“什么？”她问。

我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想上厕所马上就叫醒我好了，别客气”

嗬嗬，沙也加笑出了声，“我想应该不会”

“那就好”

“晚安”

她关上了房门，房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我下了床，准备吹熄它。

2

我小睡了一会儿后，天开始亮了。本来为了不睡过头还把手表设了闹钟，不过在这之前我就醒了，大概睡了不到三小时吧。不过脑袋已经很清醒了。

我打开窗户望着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阳光直射对面的半山腰，周围的草原也一闪一闪的，今天似乎是个大晴天。

因为太阳没能照进来，所以室内出奇地暗。本来以为这幢房子的朝向是正南方，或者南偏东，但现在从日光的角度看，似乎是朝着西南方的。

“西南……吗”我远眺着窗外的景色，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心里似乎有什么不能释怀，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件事情。

但现在一时无法意识到问题所在，也有可能是，本来想当然的以为这个屋子里能够看到日出，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感到有些意外而已。

不对，我重新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会产生这栋房子略微偏向东边这个念头，一定是有理由的。我并非进行着无凭无据地主观臆断。

我转身拿起放在床上的佑介那本日记，里面是不是提到过这个屋子的朝向呢？不过翻了几页之后我便确信，并不是日记所写到的，而是更不起眼的某处。

我手捧日记，开始张望整个房间，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急躁情绪。为什么对这一点那么在意呢？

天文望远镜映入了眼帘。

我走了过去，打开了边上那个装有备件的箱子。拿出观测记录用纸，上面写着“七月二十五日 清晨 水星观测”的字样。

就是这个了，我是看到了这张纸才认定这栋房子朝东的。

我再次来到窗前，确认着周围的景色以及太阳的位置，想再次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我并没有搞错。这幢房子的确向南偏西。至少，从这里看不到日出。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矛盾该如何解释？

我仰面躺在床上，两手不停搓着脸。手上沾满了油脂，闪闪发光。

绞尽脑汁一阵后，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猜测，是迄今为止从来没有想象过的设想，不过它的确能够让很多疑问豁然开朗。

我站了起来，快速走向楼梯，通往地下后，从原路来到了屋子外面。

地面上由于昨天的那场雨泥泞得寸步难行，我注意着脚边，沿着房屋的外侧墙壁往前走，这一点也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真傻啊”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之后，我叫了一声。

回到屋内后，沙也加已经起床了，把窗帘也拉开了。“早啊”她看到我后，跟我打招呼，“你起的真早啊”

“这幢房子是西南朝向的”

对于我突然冒出的话，她有些莫名其妙，嗯？皱起眉头。

我指着窗户，“虽然是早上，但太阳光也照不进来，所以应该有点偏西”

这是她总算明白了我所说的话，她瞟了一眼窗户，说“啊，是啊，不过这又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我把观测记录用纸递给她。

她看了看，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作出一副发呆状。尽管这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但不经常用的大人也会慢慢遗忘。

“你应该还记得水、金、地、火、木吧？这是太阳系行星的顺序。水星是离太阳最近的一颗，要从地球上观测水星的话，应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

“肯定要朝着太阳的方向咯，因为水星一直在太阳的边上”

“啊……”

“在白天也能观测水星，不过要用特殊的仪器。而如果这种家用的天文望远镜会受太阳光的影响而看不见。所以一般在太阳将要升起或者即将落下的时候，是观测的最佳时期”

“这里写的是‘清晨’呢”她看着记录用纸说。

“是的，所以启一郎一定是在日出的时候观测的。当然之后太阳光就会射进来”

“二楼的房间看不见日出吗？”

“看不见”我摇摇头，“不管脑袋从窗户伸得多长都看不到”

沙也加瞪大了眼睛，“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费劲了心思，最后想到一种可能性。因为十分离奇，可能会让你笑话”

“我不会笑的，你说吧”

“很简单，从前这个房子是朝东的”

“从前？”

“我猜测，这幢房子是重盖出来的”

可能这句话出乎了沙也加的意料，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开始在周围扫视起来。转了一圈后，又重新回到我身上。

“重盖的？但佑介的日记上只字未提啊”

“是的，也就是说，这里是在他死后建造的”

“也就是说这个屋子并没有那么古老咯？”

“没我们想象的古老”

“但是，到底因为什么原因要重建呢？既然特地去重建，现在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住呢？”

“这点我也感到很奇怪，不过如果的确是重新盖建的话，至少可以解决一个很大的疑问”

“什么？”

“存在于你记忆中那间谜一样的房间”我手指向厨房的方向。“就是有着绿色窗帘和黑色花瓶的房间，为什么这栋屋子没有呢？明明在你记忆里存在着。答案就是，你记忆中的那幢房子，和这里完全是两个地方”

但她当即就否认了我的猜想。

“这不可能啊，我记得就是这幢房子，错不了的，完全没有不同之处”

“那么关于绿色窗帘和花瓶的房间的那个记忆，你不再想了吗？你能断言不存在那种房间吗？”

“那个……”沙也加低下头。

我手搭在她肩上。

“说实话，走进这个房间之后，我自始至终抱着一种印象，那就是这房子几乎看不出因使用而造成的腐朽”

沙也加扬起脸，我看着她继续说道。

“比如说你现在脚下的地毯，布满灰尘是事实，但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磨损。不光是地毯，我看了看餐桌周围的地上，椅子的脚上竟然完全没有擦伤的痕迹。其他东西也是一样，每一件东西都是新品，给我的感觉只是放置的时间久了而已”

“怎么可能……你看，到处不都留着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吗？”

“是吗？”

“是啊，佑介的房间，御厨夫妇的房间、还有厨房都有使用过的迹象啊”

“那我想问你，你觉得为什么这里不装灯呢？”

“灯的话，你是指日光灯吗？因为这里的电闸被电了阿”

“不是这样的，不是电闸被拉了，而是这里本来就没有电”

听到我这句话一霎那，沙也加变得面无表情，随即慢慢地作出一副惊恐状。“胡说……”

“是真的，我刚才确认过了，要不你亲眼见证一下？”

好的，我去看一下——她并没有这么说，只是不住地摇头。

“没有电，怎么生活呢……”

“无法生活”我说，“至少这里的家用电器让我感觉没有电是不行的，然而事实是这里的确没有电。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住”

“为什么谁都不住呢？”

“我也不知道，本来就没必要造一幢没人住的房子啊”

沙也加双脚无力地瘫坐在了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有些充血的眼睛怒目而视。

“会有这种事情？那么那些都是什么啊？佑介的书桌，摊放着教科书和笔记本，父母房间里的摇椅上放着的织到一半的毛衣。那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某个人有意想要复原这一切——只能这么认为了吧？”

“复原”

“是的，比如这个房间”我环顾着卧室，“这个房间的摆设和你记忆里的一样吧？”

沙也加机械地点着头。

“它再现了旧式屋子以前的时点，简直就是一个复制品呢。当然，我完全无法得知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我完全不敢相信”沙也加干瞪着空气，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解决疑团的关键，就是你记忆片断里那个有着绿色窗帘和黑色花瓶的房间。如果真想把这个房子恢复原貌的话，为什么偏偏没有那个房间呢？只要知道了这个理由，我感觉所有的疑问都能迎刃而解了”

沙也加哀叹道，

“说到底还是得依赖我的回忆来解决问题呢，但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总觉得头脑里好像竖起了一面墙，怎么都走不过去”

“那堵墙总会有入口的，我一定会找出打开它的办法”我站了起来。

“去哪儿？”

“我去研究一下消失的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回答。

3

我站在沙也加声称应该有一扇门的那堵墙跟前，再次整理起思绪。

如果要摹拟一幢老房子，而只剔除其中的一间房间，应该如何进行构造呢？如果是靠边的房间，只要去掉那一部分可以，但现在这个房间位于卧室和和室之间，要剔除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在脑海里描绘着整幢房子的结构图，走进了和室。

壁龛的另外一边，也就是靠近卧室一侧有一个壁橱，宽度为房间的一半，有一扇隔门。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连上下的分割板都没有。

我退后一步，审视着整面墙，顿时感到很蹊跷。墙的总宽度大约是一个半房间，其中有半个房间是壁橱，那剩下的宽度应该突出来才对啊。这堵墙里面是卧室，但卧室靠这面的墙壁并没有凹入这一部分。

我往墙上敲了敲，传来了一阵极为空洞的声音。

一阵不安向我袭来，我仔细察看着墙壁，并没发现什么异样，又再次走进了壁橱内。我发现靠里的三合板上，大约腰际处钉有两块手掌大小的木片，我抓起前后摇了摇，感到这板明显没有固定，嘎嗒嘎嗒晃动着。

我钻进壁橱，两手抓起两块木片，试图用力拉了一下。三合板向上滑动，下面出现了缝隙。我趁势将其越拉越高，板就这么和墙壁分离了开来。

随即出现的空间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零碎物品，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像发现古代遗迹的考古学者一样。

“能把手电给我拿一下吗？”我大声叫道。

沙也加马上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看到在壁橱中的我发现的这个秘密储藏室，立刻惊呆了。

“这是什么呀？”

“我现在正准备搞清楚这个呢”我接过手电。

在那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罐子、餐具、以及金属的装饰品，每一件上都蒙着很厚的一层灰。

“说不定是放在原版房子里面的东西呢”我说。

“快让我看看”

沙也加说完，我从壁橱里退了出来，她钻进去后，立刻就把手伸了进去。

她拿出来的，是一个黑色的细长花瓶，那一定是在她反复提到的，在她记忆中那个房间里出现的花瓶。

沙也加拿着花瓶慢慢地转向了我。

“果然那个房间是存在的呢”

“肯定就是这个花瓶吗？”

她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瓶，用手掌擦去灰尘后，露出了白色小花的图案。

“肯定不会错”她不住点头，“我见过这个”

“好，换我进去”

我又钻了进去，开始察看起其它的东西。看到一个铝合金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装着一只镂空的橡胶垫，像是天文望远镜专用的，还有一些二楼曾看到过的观测记录用纸。

“喂，怎么觉得这些东西都像被烧过一样？”沙也加在边上说，她拿起的是一个装有茶器的木箱，看上去黑黑的，但并不是涂上去的颜色，而是被烧焦留下的痕迹。

“真的呢”

我看了看别的东西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痕迹，又找出了一个掉了右手的人偶，以及一只烧得焦黑的日式木屐。这些东西，似乎正默默诉说着这里所发生过的一切。

“火灾吗？”说着，我点起头，“原来如此啊，这样又可以解开一个疑问”

“什么意思？”

“原来的那幢老房子最后怎么了呢，它是大火而烧毁了。但有一个对那栋房子有着深深眷恋的人，试图把那幢烧毁的房屋重现于世”

“然而那个时候却没有造放着这个花瓶的房间？”沙也加拿着花瓶，说道。

“很有可能那个房间就是起火处，所以他不想造了，而将其作为一个隐秘的收藏室，在里面放着老房子在火灾后留下的东西——应该就是这样吧”

“火灾……吗？”

沙也加凝视着花瓶，像是在回忆着很久远的事情。可能是听到火灾两个字而想起了什么吧。

“你爸爸或者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火灾的事情呢？”

“可能说过”她用力摇头，“但我忘了”

这也难怪，我点点头，又开始在老房子的遗物里搜寻起来。不久我找到了一只圆形小闹钟，金属的外壳已经是锈迹斑斑，玻璃上也是伤痕累累，不过数字刻度和指针都还在。

时针指着11点10分。

我递给沙也加看。

“我终于知道这个时刻意味着什么了，一定就是火灾发生的时刻”

她拼命眨着眼睛，像是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但为什么全部把这个房子里的时钟统统调到这个时间呢？”

“可能是想说明在这个时点之前房子还存在着吧。而一到十一点十分，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地化成了灰烬。当然，除去这里面的东西”我用手电照着这个秘密收藏室。

这时，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在墙壁的内侧，和我身高差不多的位置。

我站了起来，把手电的光投了上去。那是一只十字架，和地下室的那个不同，是用金属装点的，看起来很气派。

旁边刻着一行文字，我用手指擦去灰，依稀能够看清楚了一些。刻得不太规范，字迹不是很工整。

我叫来了沙也加。

“你看看这个”说着，我照亮了十字架上的文字。

看清的一瞬间，她表情僵住了。

上面刻着：‘佑介 请安息 二月十一日’

4

“这就又回答了一个问题”我关掉手电筒的电源，“佑介是死于火灾，既不是被杀，也不是自杀”

“死在了那个房间里吗？”说着，沙也加端出花瓶，“那个放着这个的房间……”

“多半是”我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又呼了出来。

“所以只有那个充满禁忌回忆的房间没有复原，是吗？”

“所以就在这儿安一个十字架”说着，沙也加回过了头，“说明佑介长眠在这里？”

“安息在这里……吧”

回答后的一瞬间，脑海里突然萌生了某种想法，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这幢房子的意义所在。

“难不成，这栋房子，是那个作用？”

“那个？那个作用是什么啊？”

但我没有立刻回答，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在六塌的和室里来回踱步起来。目前为止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一股脑儿回荡在脑子里。并且我一个一个加以确认，这些细节是否和我的推论有矛盾之处。

“日记呢？”我停下脚步，问道，“日记放在哪里了呢？”

“昨天是你看的，会不会在二楼父母的房间”

我飞奔出和室，来到了楼梯口，沙也加也跟了过来。

然而在走上楼梯前，我在玄关前停了下来。鞋箱上挂着的一幅壁画引起了我的注意，里面画着某个地方的港口。

“怎么啦，喂，到底怎么回事？”沙也加拉住我的袖口。

“我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竟然没有注意到，真是个大傻瓜啊”我指着画说。

“这幅画怎么了？”

“我马上跟你解释，先去拿日记”我走上楼梯。

到了父母房间，我打开佑介的日记，从第一页开始，我要找的地方，就在一开始不太使用汉字叙述里。

“果真如此”我看着日记，说，“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明白了，好，我们再下楼”我轻轻推着沙也加。

到玄关的地方，我再次指着那幅港口的图画。

“你看到这幅画之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吗？”

听到我这么问，沙也加考虑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这幅画又怎么了”

“画是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它挂在这栋房子的玄关处，这么一个深山老林挂一幅港口的画，不觉得有点不合适吗？”

然后，她倾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图画。

“确实有点不相称，但挂什么样的画是个人自由吧”

“那是另一回事，不过我由此察觉到有些不自然，还有一件事，你读读这里”我把手里的日记摊开，指着其中一段让她看。

日记如下记述着：

“五月十二日 阴天转晴 今天很热，大家也都叫着热死了热死了。大扫除完用水洗手的时候顺便把脚也洗了一下，真舒服。大家说想到海边去，我很喜欢游泳。回到家里，妈妈也穿上了短袖。”

等沙也加看完抬起头，我说，“很奇怪吧，一开始读的时候，我就打了个问号，不过也就这么读过去了，这就酿成了祸根”

看到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我指着日记说，

“因为天气热而要去海边你不觉得太奇怪了吗？当然，一般的孩子的确会有这种想法，但如果是住在这长野的深山里，去海边不就不自然了吗？明明松原湖就在这里附近”

啊，沙也加张大了嘴。

“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我合上日记本，“这栋房子不单单是重建的，而且它的原型根本就在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

“到现在就不用我说了吧，也就是你们一家搬家前住过的地方，横滨啊。这幅画上很可能画的就是横滨的某个港口”

“也就是说，把原来在横滨的房子，在这里进行复原？”

“就是这样”

“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干吗要隔得这么远”

我考虑这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无意识摸了摸下巴。能够感觉到我胡须长了不少，不过在这里我也没法剃。

“你知道科诺索斯宫殿的传说吗？”思忖了一会儿后，我进入了正题。

不知道，她摇头表示，似乎还为我为何会转到这个话题感到惊讶，眉毛动了一下。

“这是库瑞塔文明的标志性建筑物。在里面有一件让考古学家万分头疼的房间，初看上去像是国王曾经使用过的，但又有着很多不解之处。比如排水设备，虽然造了类似的东西，但只有一半，完全无法使用。另外还有房间的制作材料，建造楼梯的石头虽然非常容易加工，但同时损耗也非常快，而且在那座楼梯上完全找不到因人行走而产生的磨损。这间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大家都感到非常疑惑不解”

“那是什么呢？”

“那些学者脑筋转到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正确答案就是，坟墓”我回答。“死者来到这个世界上曾生活过的房间，为了召唤幽灵的房间，总之，就是一个坟墓”

能看出来，沙也加脸上没了血色，她两手捂住胸口，用充满不安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然后用有些扭曲的表情说，

“你是说这个房间也是一样？是坟墓……？”

“这么一想逻辑就通了，没有电、没有任何住过的痕迹，多半下水道一开始就没有挖过吧。这个房子说到底就是一个复制品，不是为了人住而造的”

“怎么可能……你看，这不是还有很多东西嘛”

“但缺少了重要的东西的确是事实啊。而且明明已经过世的两个人的遗物，却像他们还活着的样子完好的放在这里，你不觉得不自然吗？如果这房子是为了活着的人而造在这里的话，这些东西应该很早收拾掉了才对。这栋房子，就是给死去的人住的。你看到那个柱子上的刻痕了吧，那就是佑介曾活在这个世上的成长记录呢”

我说到这儿，顿感自己的话语有些毛骨悚然，背上不觉泛起一丝凉意。

“但就为了造一个坟墓而进行了这么大的工程，未免有点……”

“不，其实并不会花费很大。土地租用费也不贵，也不用电力、煤气、水管，只要造个空壳就行了。正因为如此，才挑了一个这种地方，这样就掩人了耳目，只是会费事一点。尤其令我惊讶的是佑介书架上的书，那一大排关于蒸汽车的杂志和书籍都是为了再现历史而从古书店买来的呢。而原来的那些书籍很大一部分已经在火灾里烧毁了”

“有那么多旧书呢”说完，沙也加往我手上看了一下，“但这本日记没有烧掉啊”

“这个吗”我仔细端详着手上的日记，“可能是没有放在书架上，而妥善保管在了别的地方，所以免于了这场灾难”

“真是讽刺啊”

“说得是啊”恐怕没有烧掉的东西也不会很多了，除去那个壁橱里的秘密空间放着的那些，放在了铝制箱子里的天文望远镜可能也残留了下来。

“如果真如你所言，那究竟是谁造了这个房子呢？”

“能够想到的有两个人，就是佑介的爸爸和祖母。尽管那个施虐的男人为了祭奠儿子造这种房子有点难以想象，但作为父亲，招致儿子的死亡之后大彻大悟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沙也加两手撑着脑袋。

“那我爸爸在这里干嘛呢？他还时不时地来过儿呢”

“既然这里是坟墓的话，那来这里的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吗？”我看着沙也加，看她没有回答的意思我继续说，“就是扫墓咯”

“佑介的？”

“当然咯”

“冰箱里放着灌装果汁，还有爸爸讨厌的牛肉”

“应该是佑介喜欢的东西吧”我静静地说，“带到墓地的一般不都是死者生前喜欢的东西嘛”

沙也加沉默地低下了头，发出了呼呼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她鼻孔里发出的呼吸声。

“玄关的门还用金属固定住了呢”她抬起头说。

“为了防止盗墓吧”我回答，“当然小偷肯定是以为这里是别墅才会闯进来的”

“这样啊……”她靠在了墙上，“也就是说，从昨天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坟墓里啊”

“后怕了吗？”

“有点，不过”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一想到造这个房子人的心情，我更多的是感到悲哀”

“我也有同感”我说。

我回到了卧室，之前还一直觉得满是灰尘的沙发和家具，不可思议地一下子变得威严起来。

“我们俩就像安迪.琼斯一样呢”

“完全没区别”我同意，那是我和她一起看过的电影之一。

“喂，既然这里是坟墓，那遗体会不会埋在下面呢”

“我觉得不太可能，因为遗体的处理手续非常繁琐呢”说完我歪起头，“不过我也说不准”

“的确说不准呢”她说，“都已经作成这样一个坟墓了”

“是啊”

“要是埋着的话，很可能就是那个隐秘的壁橱下面”

“可能，因为那边还安着十字架”说着，我想起了一个小疑问，“地下室也有一个十字架吧，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是坟墓的入口吧”

但我心里总觉得这么解释不过去，拿着手电筒走了下去。沙也加没有跟来。

来到下面后再次观察起那个十字架来，是木质的，极为简陋。为什么不一块儿做一个像样一点的呢？

我用手电照了照周围，发现靠近天花板附近的部分有一些划痕。在混凝土上，用刀片一样的东西刻上去的。

我从口袋掏出手绢，把表面的污垢擦去，我的猜想应验了，那上面也有文字。

5

传来一阵下楼的脚步声，我赶紧转身离开墙壁。

“你发现了什么？”沙也加问，“看你迟迟不回来，所以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呢”

“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我把手电夹在腋下，两手拍去灰尘，“不过也不是什么重大发现”

“你又检查了十字架吧，有什么新情况吗？”

“嗯，果然这里也刻有文字”我用手电照了照。

‘安息吧 二月十一日’——混凝土墙壁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和上面的十字架旁边刻着字的一样呢”

“是啊”

“但这又是什么？”她指着写有‘安息吧’字样的上方。“好像被削过一样”

“就是单纯的磨损吧”

“不是哦，你仔细看”

沙也加说道，我又把脸贴近了墙上。

“有点怪吧？”她说，“好像这里本来也刻了什么字，后来又被人抹去了，你不觉得吗？”

“好像是”我首肯着，“但也有可能是写错了啊”

“嗯，虽然可能……”她仿佛依然不肯放过这部分文字，一直在盯着看。“到底是写错成什么了呢？就单单‘安息吧’几个字”

我从沙也加身边默默地走开了，此时对于她的疑问，胡乱搪塞并不是一种好办法。

沙也加一下子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看着我直苦笑，

“我搞不明白了”她说，“可能你说的对，是写错了之后划去的吧”

“我们还是从已经查清楚的事情着手比较好”

“嗯，你说得没错”

她走向楼梯，我在身后轻轻推着。

“要不这次我们就到此为止，回东京好吗？”我回到房间里，发起提议，“关于这栋房子我们已经有所了解了，你父亲到这里来的理由也知道了，而你孩提时候究竟看到过什么场面，我们也都有所猜测，差不多目的都达到了啊”

“我的记忆还没有恢复呢”

“这我知道，但我们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也没法解决这个问题啊。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御厨一家人的话，我倒觉得去横滨调查会掌握一些实质的信息”

然而沙也加没有回答，走到了钢琴边，打开盖子，按了其中一个键，只听到一声含糊不清的音调。连对音感完全没有自信的我也知道，这并不是原来的声音。“我就像这样弹过钢琴，很久以前，离现在很遥远”她看着四周，“就在这个房间，错不了”

“这幢房子的原型里的那个屋子吧？

我一说，她微微笑了笑，“是的，原型的家”

“你经常会去那个家里玩，肯定会走进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卧室吧。所以你弹着放在那里的钢琴玩儿，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啊”

“弹着玩儿……”

她搬来椅子，坐在了钢琴面前，她摆出的姿势让我感觉正准备演奏一曲。但我从没听说她还会弹钢琴。

但她连琴键都没有碰，直接把头转向我。

“我觉得我会弹”沙也加说，“尽管这想法有点傻，但真的觉得是这样！虽然我并不知道手指该怎么动”

“大概你以为女孩儿差不多弹钢琴都会一点吧”

“不是这样的，该怎么表述呢。有一种触动我心灵的感觉”

她焦躁得拍起了大腿，不过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现在声张这种情绪也无济于事，马上叹了口气，然后说，

“我不回去，想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但该查的地方我们不是都查了吗？”

“还有没查的啊，比如那个保险柜”

“那个啊”这回轮到我叹气了，“不行啊，不知道密码打不开呢”

“是怎样的密码呢？需要输入几位的数字啊？”

“是两位的数字，组合有好多种呢，拨号盘的旋转方向也是固定的，总之短时间靠瞎猜是打不开的”

“若是那么复杂的数字，肯定会在那里记一下的吧？”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但哪里都找不到”

“数字……啊”沙也加面向钢琴，盖上了琴盖。“反正我想再呆一会儿”语气相当平静，似乎决心不可动摇。

“我知道了，但先去吃一顿如何，我肚子饿了”

“我也不知道我饿不饿，你一个人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觉得要是现在出门，好不容易迫近事情真相的心情又会被拉远的”

“那我帮你买点什么吧，一直吃三明治会有点腻，我买点饭团和红茶如何？”

“嗯，交给你了”沙也加有气无力地回答，为了追回丧失的记忆，连心也被带走了。

我一个人驶向了城镇，一边开着车，头脑一边里回顾着这次的旅途是不是解决了问题。而此时此刻我慢慢开始觉得，这注定是一场失败。当然我不否认，目前所有的题团正渐渐云开雾散，但如果重新扪心自问，这是为了沙也加吗？我无法回答自己。倒不如说，我担心的是到最后会伤害到她。尽管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这种可能性很高。

幸运的是，昨天那家便利店已经开始营业了。我买了几个饭团和蔬菜色拉，还有两罐绿茶，决定不再多买，不管怎么说，这是在那栋房子里的最后一顿了。

回来的途中经过了松原湖，可能是预见到星期天的游客会多一些，湖畔的商店也比昨天多了些生气。

她正靠在二楼夫妻房间的那个摇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后，转了过来。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呢”她说。

“等我？为什么要等我”

“等你看里面的东西啊”

“什么东西里面？”

“保险柜里”她随口回答。

“保险柜？”我看了看衣橱，让我苦恼了许久的那个保险柜，如今已被打开了。我长吸口气，看着沙也加，“你怎么打开的？”

“我试了几个号码”她做了一个拨动号盘的动作。

“你知道密码？”

“嗯”，她点头，“和这个房子有关的数字也就这几个了啊，二月十一日、十一点十分。02，11，11，10”

“就打开了？”

“嗯”她回答，看不出一丝得意劲儿。

“哎呀呀”我说，“我还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真是笨蛋一个啊”

“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身旁，“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你还没看吗？”

“没呢”她说着，作了个明显是装出来的笑容，“总觉得很害怕，所以就等你来了”

我也一样怕啊，我在内心说着，把手伸了进去。

里面放着的，是一只灰色的A4信封。从凸起的程度来看，里面不光装了信纸一类的东西。

信封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御厨藤子 夫人’的字样，也就是御厨启一郎的妻子，佑介的奶奶。而反面则写有‘神奈川县警 小仓庄八’。

“是警察啊……”

“里面有什么呢？”

沙也加催促下，我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两张信纸和一双蓝色的手套，这双手套看上去是儿童用的。

“日记上提到了这双手套的事情呢”沙也加说，“应该是过大年的时候吧，‘我第一次戴上了妈妈给我织的水蓝色手套’”

我把手套摊在手掌上，拇指和食指的地方已经被烧没了。

6

在信纸上，和信封同样的字迹如下写道：

“长期向您借用的东西，我现在还给您。这可以称得上是您外孙的遗物，所以想必您一定会很伤心，但这是我们工作的职责，还恳请您原谅。

就在昨天，我们署里得出了最终报告。先把结论向您汇报一下，这次的火灾经认定，似乎是一起由于用火不当而造成的事故，起火的源头是位于一楼中间的雅和的书房。这些天空气过于干燥，因此而引发的火灾频频发生，相信夫人您也知晓一二吧。

但请恕我直言，就个人的观点来看，我却不能认同这个结论。几个疑问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其中一点是，在那个起火的房间发现了一个一斗的灯油罐火烧后留下的残骸。

关于这一点，我就这么向夫人您阐述吧。

据说，雅和嫌特地到地下室取灯油灌入暖炉麻烦，所以经常在房间里备有一个灯油罐。

我们从您的原家庭保姆那里也得到了同样的证词。

然而对于这点，我却怎么也弄不明白。从火烧后的遗迹来判断，雅和的书房应该放着很多笨重又漂亮的家具和电器，而在如此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放上一个像灯油罐如此煞风景的东西，就算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都是很难想象的一件事情。

说实话，事到如今我依然抱着我最初的观点，或许夫人您听到这个不吉利的想象会勃然大怒，没错，那就是，这场火灾会不会是一场策划好的父子俩同归于尽。

在现场找到的那双佑介的手套，也印证着我的这个推理。这双我替您代为保管的手套上，手指的第一第二关节的中间，清晰地留下了茶色的细长型条纹，我们查明了那是铁锈一类的物质。为什么铁锈条纹会沾在那个地方呢？我们探讨了所有的可能性，其中最有说服力的，就是这是在提灯油罐的时候留下的。因为在灯油罐上有一个金属的把手，一旦上面生锈了之后戴着手套将其拎起，会留下几乎相同的痕迹。

所以我才将那双手套保管了一段时间。

但就鉴定的结果来看，手套是否被用作搬运灯油罐这一点无法加以确定。既然无法断定，那在法律上就没有任何效力，相信夫人您也知道。

其它也存在一些就单纯的火灾而言无法解释的疑点，但每一个都缺乏绝对的说服力，成不了决定那是一场父子同归于尽悲剧的证据。

虽然心又不甘，但我还是决定对本次案件就此罢手。事实上别处又发生了一起重大的案件，我实在是不得不把精力转移到那边。

可能我和您之后不会再有机会见面，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体，祝愿您尽早从悲痛中重新站立起来”

在署名的后面又有一段附言：

“附言 最近接到一起奇怪的举报。二月十一日，也就是案发的当日，有人在动物园看到您二人的身影。从时间上看这纯属不可能，夫人您自己也说是一个人出外购物了，完全不吻合。我们也向那个举报者说了，但他似乎坚持自己的意见。可能只是看到了一个和您长相类似的人物吧”

读完后，我把信纸交给了沙也加。她急忙开始看起来，趁此期间我查看起信封里的那双手套来，正如信上小仓警察所言，在手指的地方有一条茶色的条纹。

“怎么会这样”我不由得叫出了声，佑介的死，果然还是出于人性丑恶的一面吗？

“同归于尽……”沙也加小声嘀咕，“火灾果然不是单纯的事故吗？”

“似乎无法断言呢，那个人也说这只是推理而已”

“但这里写了有很多可疑的地方呢，包括那双手套上留下的痕迹”她盯着我手上的东西看。

“确实在书房里找到了灯油罐的焚骸有点奇怪啊”我说，“要放在平时，警察一定会再深入调查一下的呢”

沙也加似乎从这个微妙措词上听出了一些问题。

“什么叫‘要放在平时’？”马上提出疑问。

“御厨启一郎是法官吧？当然在警察里也会有人脉。因为这个原因，很可能警察就没有深究下去。如果御厨夫人对上级领导提出请求不想让其反复调查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你是想说，御厨夫人明知这是一场策划的情杀，却想要隐瞒？”

“存在这种可能性”我回答，“反过来说，警察没有积极地进行深入调查恰恰正是说明了这并非一起单纯的火灾呢”

沙也加目光再次落到信纸上，随即又抬起了头。

“如果这是场谋杀的话，那策划的应该是谁呢？是这个叫雅和的父亲？还是……”

“根据这个刑警的推理，是佑介策划的”

这个回答貌似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她一点都没有吃惊。或者说，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自己的担心被验证了一样沮丧不已。

“灯油罐……如果是佑介搬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呢”

“发生火灾的是中午十一点，而且是二月十一日也就是休息日。说不定御厨雅和还躺在被窝里呢，他似乎很喜欢喝酒，所以连着醉上两天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此时佑介策划一场同归于尽的谋杀，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呢”

“你觉得他是怎样放火的？”沙也加问道，目光中透出一丝胆怯。

“这还用说嘛，做法再普通不过了啊，趁对方睡着的期间洒上汽油，点上火。很简单，孩子都会”

“做完之后自己怎么办呢？跳入火海？”

“应该是吧”

对于我的回答，沙也加沉默了一会儿，一直望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说，会是这样吗？“你不同意？”我问她。

“这种事情，他办得到吗？”她露出不解状，“这种可怕的事情”

“当时的佑介被这个爸爸折磨的痛苦不堪，这从日记里不难感受到。人类被逼急了之后可是会做出难以置信的事情的”

“这我知道”沙也加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着脸，一副无法释然的样子。

我把手套放回信封。

“无论如何，我们没法再作出进一步的推断了，说是佑介策划出的谋杀，也只是这个刑警做的推测而已”

“是啊”她小声回答，飞速阅读着信纸，接下来吸引了她目光的，是最后的那几行字。“这个附言”她给我看，“是这么一回事呢？”

“什么也不是啊，肯定只是容貌相似”

“但这种不值一提的话他干吗要特地写在附言上呢？”

“说不定他个人觉得这个插曲很值得注意呢”

“我可不这么觉得”她摇摇头，“而且你不感到这个举报本身有点问题吗？”

“怎么？”

“你看嘛”她舔舔嘴唇，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然后继续说道，“虽说在发生火灾的当天看到了相关人员的身影，但特地为这事儿去联系警察不有点奇怪吗？那个时候御厨夫人在哪里，跟火灾会有什么关系呢？要是怀疑夫人放火，为了验证她的不在场证明的情况还好理解，但从信上来看似乎又没有这种意思”

被她这么一说，我又读了一遍附言，沙也加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嘿，你也觉得怪吧？”沙也加窥探着我的表情。

“还不好说呢”我慎重地回答，“发生一点点事故，把明显无关联的人向警察通报的也大有人在啊。说不定这个举报人就是这种人，而这个刑警把这件事写在附言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是这样吗？”

“那你说还有什么可能性？”我反过来问她。

沙也加对着窗户，一边咬着自己的右手拇指，足足考虑了三十秒的心事。

“动物园……”她嘟囔着。

“嗯？”我没听清，“什么？”

她看着我。

“这里提到的动物园我有点印象，发生火灾的当日去了动物园……火灾和动物园……”她捧着脸，聚焦在空气中的一点。“并非无关联，这两者有联系，我有种感觉”

我僵硬的笑了笑，把手搭在她肩上。

“你太累了吧，还介意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把没有意义的事情强加上一个意义”

“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想起了什么东西”沙也加说完，嘴里不断重复着，动物园、动物园。似乎坚信着这是个可以让自己恢复记忆的咒语。

“我们吃饭去吧，或许转换一下心情会更好噢”

“不好意思，请让我安静一会儿”她的口气一下子变得比先前强硬起来，这使得我不由得从手中滑落了信封。这声音将她从专注的思考中一下子唤醒。她对刚才自己的话语有些惭愧，泛出了一丝苦笑，“对不起，明明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这倒没关系，只是我觉得钻牛角反而不好”

“是啊”她点头，“你说得没错，转换下心情或许更好。你给我买什么了？”

“也没买很多”我拎起放在地上的塑料袋。

“那我们下去吃吧”

“你先下去吧，我把这里稍微整理一下”

“嗯”

沙也加走出房间，确认她走下了楼梯后，我走到了房间角落里的衣柜旁。打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圣经。

一听到动物园倒提醒了我，昨天在检查圣经的时候，里面似乎夹着两张动物园的门票。那个时候没怎么留意，连日期也没看。

门票夹在差不多一半的地方，是三厘米的副券。有两张，一张是成人票，另外一张是儿童票。

而日期是——

没错，虽然有些泛白看不太清，的确是二月十一日，年份也一致。

这不可能是偶然，小仓刑警的信上提到的那个举报者所言属实。在火灾发生的当日，御厨夫人去了动物园。

而且，夫人绝对不是一个人去的。

在信上的附言部分也写到了，‘看到了您二人的身影’。那张成人票的副券应该就是夫人了，但儿童票是谁的呢？当然不用说，肯定不会是佑介的。

背后吹来一阵不祥的冷风，我不禁缩起了脖子。指尖似乎像冻住了一般，连拿着的动物园门票都快要掉了下来。

我把门票重新夹回圣经，关上了抽屉，但就连这两个动作都做得非常笨拙。

背后传来嘎吱一声，我屏住呼吸回头一看，沙也加惊讶地望着我。

“你在干吗呢？”她问。

“我什么也没干啊”我站了起来，“只是看看抽屉里面有什么东西，里面就放了一本圣经”

我一边说着，一边脑海里迅速思索着如果她提出想看一看的话我该如何应付，但未能想出办法，腋下渗出了冷汗。

“既然是基督教徒有圣经也不奇怪嘛”她说。

“嗯，是啊”

“我们下楼吧”

“嗯”

我松了口气，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房间

7

“我想了想，觉得你的情况可能并不能算很特殊”我咬了一口饭团，说道，“一般的人儿时事情都会忘得一干二净的，上小学前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然后呢？”沙也加看着我。

我用灌装绿茶兑着兑下了饭团。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我个人认为，我们已经没有权力继续挖掘御厨家的秘密了。这一切好不容易才埋葬起来”

这话多少起了些效果，沙也加也面露顿悟的神色。

“埋葬在了这个坟墓里？”

“是啊”我点头，“在这个坟墓里”

沙也加抱起胳膊，靠在了沙发上，凝视着我的表情。

“我发现你有些奇怪”目光中充满了狐疑。

我脸变得有些僵硬，“奇怪？哪里奇怪了？”

“怎么说呢，好像一下子变得消极了。在此之前你一直很积极地进行着推理……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只是提议，既然谜团都已解开，我们是不是该到此为止了。就像我刚才说得那样，我们没有权利去掘御厨家的坟墓啊”

“真的只有这些？”

“当然咯，否则还能有什么？”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相视了几秒后，她移开了视线。

“我可不认为谜团都解开了”

“是吗？我们已经对御厨家的这场悲剧几乎了如指掌了呢。御厨启一郎对长子雅和断了念，而把孙子佑介当成自己的儿子来抚养，雅和因此所产生的心理扭曲，在启一郎死后以虐待佑介的形式表现了出来，而为了逃脱这种折磨，佑介策划了一起同归于尽的火灾，这一切的一切我们不是都知道了吗？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知道什么呢？”

“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你多想了”

“不是”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仰视着卧室的天花板来回踱步，停在了钢琴跟前。“刚才你讲述的故事里，没有出现我啊”

“当然咯”我装得很平静的样子，“你基本上就是一个局外人，和佑介遭受虐待以及房屋被烧毁完全没有关联”

“是吗？”

“是啊，你想说什么”

沙也加在钢琴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深呼一口气。

“我记得我看到过”

“看到过什么？”我问。

她停顿了一下后回答，“房子烧完后的……场景”

我倒吸口气，“烧完后的场景？是御厨家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很有可能，四周笼罩着浓烈的黑烟，很多人围了过来，而那边是一幢被烧黑的房子……”她轻轻闭上眼，“我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

“大婶，也就是你妈妈咯，说不定那时候你们亲眼目睹了御厨家的火灾现场”

沙也加睁开眼睛，再次深呼吸，胸口大幅起伏着。

突然，她的目光似乎正捕捉着什么，最后停留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在看什么？”我分别看了看桌子和她的脸。

沙也加看看我，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用海苔卷着的饭团，接着当宝贝似的双手紧握，像是在眺望远方的眼神凝聚到了饭团上。

“喂……”

我叫她，却没有回答。她就这样跪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念叨起来。我侧耳听着，沙也加正这么说着：“别喂它东西，要被骂的，别喂东西”

我晃动着她的身体。

“振作一点，你怎么啦？”

她回头看看我，那是一种被强制中断了思绪的愤怒眼神。

“求你了，别来管我”她压抑着怒气。

“这不能看着你不管啊，你把心里想的跟我说说”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让我静一静”

一阵强烈的焦急感向我袭来，但我却摆脱不了这个局面。

“那我去隔壁的房间吧，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她默默地点点头。

虽然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走进了和室。在满是灰尘的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抱着胳膊。

别喂它东西——

不可否认，沙也加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我却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该袖手旁观。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想立刻带她离开这里。但这样真的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吗？

她说我变得消极起来，对于直觉敏锐的她，拙劣的演技是混不过去的。的确，我消极、胆怯了起来。

看了看手表，我来到这个房间已经过了八分钟。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去卧室看看动静。但沙也加却不在。

“沙也加！”我大声呼喊着，朝楼梯跑了过去。飞奔到楼上的夫妇房间后，发现她正蹲在衣柜前。

沙也加回过了头，就像录像里的慢镜头一样，手上拿着本该夹在圣经里的动物园门票。

“沙也加……”我又叫了一声。

她嘴唇微动，一开始是喘气的声音，然后才出了声。

“为什么？”她说，“房子着火的那天，果然御厨夫人去了动物园啊，可这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夫人一起去了动物园？”

“你？怎么可能”我试图一笑而过，不过却没成功，脸不自然地抽搐着。

沙也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摇摇头。

“确实去了，我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牵住我手的女人，虽然长相不记得，但穿着和服。那不是我母亲，因为我母亲是不会穿和服的”

“这是错觉，你肯定记错了”

“那这是什么啊？”说着她拿出那张门票，“二月十一日，就是发生火灾的那天吧。成人票和儿童票，刚才那封信上也写了，有人在动物园看到了御厨夫人”

我无言以对，得想一个像样点的借口才行。但由于心急如焚，迟迟找不到搪塞之辞。

“夫人去了动物园，究竟是和一起的呢？这个小孩儿是谁呢？不是我吗？”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啊”

“你别骗我了”她用很低却很刺耳的口气说，“你刚才没把这个给我看吧？”她把紧紧握住副券的手使劲儿伸了出来，“我注意到你藏起来了，不过我想过会儿再看，所以装作没有看到”

“冷静点，你现在有一点犯迷糊”

“不是一点，而是很迷糊。但是——”她看着手里的副券，“可能我已经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

“什么意思？”我问。

沙也加缓缓抬起头。

“就像电影的预告片一样，我脑子里回忆起了几个场面。只是我不确信这是否是以前发生的事情，不对，我不愿意当它成是真实发生过的。因为那些事——”她紧闭起双唇，眨眨眼，又继续说道，“实在是太可怕了”

“沙也加……”我蹲了下来，抓住她的手。“这是胡思乱想啊，因为你太累了才会这么想，所以今天我们就回东京——”

“我希望你告诉我点事”她打断了我的话。

“什么事”

“希望你老实回答我，不要说谎”

我稍作犹豫之后回答，“我明白了”

沙也加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地下室的那个十字架”

“……嗯”

“那边上写着‘安息吧’，上方有一个被铲过的痕迹。简直就像把写着的东西抹去一样”

我咽了下口水，但嘴里却是干巴巴的。

“那是你铲的吧？”

“不是”

“我刚刚说了，你不要骗我”她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手电筒的一头还沾着混凝土的粉末，你就是用那个抹去了墙上的字吧？你给我说真话”

我缄默了，沙也加继续说。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想问，那上面写了什么呢？”

看我还是不肯开口，她小声叹气。

“那我换种方式问，上面写了人的名字吧？”

不是，我本想这么说，但心里的一个声音阻止了我：已经瞒不住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名字——”她平静地说，“沙、也、加……对吧？上面写的是‘沙也加’，没错吧？”

我顿时心中涌起一阵波涛，随即又退了回去，只剩下了虚脱感。

我动了动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我发不出来。对于我的反应，沙也加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果然是这样啊”她立刻留下了两行泪，擦也不擦站起了身子。“真是奇怪啊”她说，“沙也加，请安息吧。叫沙也加的女人已经死了？那我是谁？至今为止认为自己才是沙也加的我，高中时代被你称作沙也加的我，是谁呢？”

她背对着窗户站着，外面已经阳光普照了，但这个房间依然很昏暗，她的身体成了一个黑影。

“在那个动物园里，我试图给大象喂食。然后带我一起去的那个女人就说，别喂它东西，要被骂的，久美”

“久美……”

“可能汉字写成永久美丽的‘久美’吧，不过我不记得了，不过只有那个人叫我久美，其他人都叫昵称，就是——妙美”

8

得知佑介的日记上出现的‘混蛋’即御厨雅和不是佑介的哥哥而是父亲的时候，我已经察觉到了一个矛盾。

这个矛盾出现于御厨启一郎寄给中野政嗣的信上，上面是这么写的：

“话说老师您竟然知道了我们将要生第二胎的事情，我着实有些惊讶。其实这事儿也没有高兴到要惊动您老的程度，所以特意没通知您，在这里我向您致歉。因为第一胎是个男孩儿，所以这一次不管男孩女孩都无所谓了。”

在读这封信的时候，我错把御厨雅和当成了是佑介的哥哥，所以自然就把这里写到的‘第二胎’理解成是佑介。

佑介的妈妈生下他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在这个时间点怀孕的，一定是御厨雅和的第二任妻子。

那么这第二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呢，如果平安产下的话，肯定会在佑介的日记上提到才对。

这就是我认为的矛盾所在。

不过，这件事可以如下解释：

根据另一封信上所说，御厨雅和与第二任妻子不久后就离婚了。原因是雅和染指了赌博，又被学校开除，所以她便忍受不了。我可以解释为，这个时候那个女人是带着孩子一起走的。

但我依然无法释怀，御厨启一郎对佑介倾注了强烈的爱，那么肯定也会想亲手栽培这第二个孙子，至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长子的媳妇把孩子带走。

然而，我并没有把这个疑问跟沙也加说，虽然说不清理由。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问题深究下去会很危险。

而在看到地下室的十字架边上文字的时候，我才发现这种预感的确应验了。正如沙也加所说，那上面刻着如下文字：

“沙也加 请安息吧 二月十一日”

不可能是一个碰巧同名的女孩儿，这里的沙也加一定就是佑介日记上出现的那个‘小沙也加’。

不用说，我陷入了恐慌。

死于那场火灾的，并非只有佑介和御厨雅和。连住在附近的‘大婶’的女儿‘沙也加’也丧身火海，应该是在地下室玩耍的时候被牵扯进去的吧。

总之，这幢房子作为佑介坟墓的同时，也成为了‘沙也加’的坟墓。

但是这么一来，那现在和我在一起的这个同样叫沙也加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是谁？当然不可能和御厨家毫无关联，原因在于她有着御厨家的记忆，尽管是片断。

这一瞬间，在我脑子里浮现出了御厨雅和的第二个孩子，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沙也加——我称之为沙也加的女人呢？

我试图回忆着佑介的日记，里面应该会出现那第二个孩子，有没有暗示她存在的语句呢？

然后我就想起了‘妙美’这个名字，在很多篇日记里都提到了。

“那混蛋用卡车载着行李搬到这儿来了，（中略）我不喜欢那混蛋到我家来，但妙美却很可爱，想到能够和妙美一起生活就很开心。单单妙美来就好了”

“我用纸团和妙美玩起了投球，妙美一开始玩得不太好，但后来就能接到球了”

“傍晚大婶把孩子也带过来了，说想让她看看妙美。我把妙美带了过来，大婶的女儿说话有点口齿不清地说，‘你好，我叫沙也加’，声音真可爱”

这里完全没有说过妙美是一只猫，只是我们随意的想象而已。

我想到这里，便用手电筒的另一头磨去了墙上的文字。我脑子浮现出一个推理，虽然不是出于本意。我决定不再去考虑这个事情，并且急于尽早把沙也加从这个房子里带离。

然而沙也加却不准备离开，还打开保险柜，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那就是小仓庄八刑警的信。

读完那封信，在经过动物园门票的确认后，过去在御厨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和沙也加有着怎样的联系，我已经差不多完全了解。

那张成人副券清楚地说明御厨夫人那天去了动物园，但小仓刑警的叙述是‘时间上看不太可能’，这是为什么呢？是和夫人自己的供述‘一个人去购物了’产生了矛盾吗？不，要是那样应该更怀疑那个供述才对。能够断定‘不可能’，肯定有相应的证据。

于是我便作出猜想，有问题并不是夫人，而是和夫人一起去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当天出现在了动物园是问题关键所在。

首先我假定，和夫人一起的是御厨雅和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说，夫人带着孙女儿去了动物园。

然后我想起还有一个女孩儿死于地下室，那个女孩就是‘大婶的女儿沙也加’。

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矛盾。

然而，如果警察认定被烧死的尸体并不是‘沙也加’，而是御厨雅和第二个孩子的话呢？

那这个孩子出现在动物园不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情了吗？

当然，警察不会随意认定尸体的身份，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那么御厨夫人一定是看到了尸体，然后断定，这就是自己的孙女。

这样一来，死去的就是御厨家的妙美，而仓桥沙也加还活着。

妙美被仓桥家领养了，随后为了事情不败露，仓桥夫妻还特意搬了家，并且夫妻俩把妙美当成沙也加来抚养。女儿丧失了过去的记忆，对他们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为什么会进行这样的掉包呢，我只能作出主观臆测了。在我来看，恐怕御厨夫人这么做是为了妙美考虑，家庭暴力的结果，哥哥和父亲在火灾中同归于尽，这种事对女儿的将来无异于是种阴影。而且她爸爸还是一个失职的社会人。

另一方面，对于失去女儿的仓桥夫妇而言，把恩人的女儿当作自己的来抚养应该也不会有异议的。然而我无法想象，他们心里是否会怀着一种自己女儿是死于御厨家的仇恨。

9

“我说过我还记得小时候到这里来玩过吧，那时候我说和我一起的，是个小孩子。那就是沙也加，货真价实的沙也加”

昵称妙美，名字为御厨久美的女性，这么说着，淡淡一笑。

“我不想让你痛苦，所以就没说出我的真实想法”

“嗯，我理解”

“还有”我继续说，“没有加以确认，什么都不能断言呢”

“嗯，是啊，必须要确认一下”

她走近了摇椅，轻轻推了下靠背，它摇摆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我——”她没有说下去。

“怎么了？”我问她。

她看着我，“我，得到过母爱吗？”

“啊？”

“我觉得可能没得到过，可能我妈妈试图来爱我，最后还是没法做到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你想啊，我妈妈每次看到我一定会想起沙也加的，想起来后又会使她愈发悲伤呢”

我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飘忽不定，似乎沉淀在意识底部的思绪又悄悄地回流了上来。

“还有”她继续道，“因为我也有点难以接近”

“没这回事吧”

“有”她摇摇头，“的确无法接近，你看到相册了吧，我是一个不会笑的孩子”

“突然被带到了另一个家里，连名字都变了，有一点孤僻也是没法子的”

“不光是如此呢，我感觉自己内心一直有种恐惧，提心吊胆的感觉。与其说是没得到过爱，不如说是我自己不希望别人来爱，领养着这样的我，我妈妈一定觉得是种负担呢”她双手掩面，眼眶红红的。

我搜寻着安慰之辞，可迟迟没有想出来，无奈只能凝视着昏暗房间的一角，有种陈年记忆像尘埃沉淀下去的感受。

她吐了口气，“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再下去也肯定找不到答案的”

“可能吧”说着，歪起脑袋，“但我究竟为何会那么害怕呢……”

“回去吧”我用手顶着她的背，“快回去吧”

她撸了几下头发，看了看屋内。

“好吧，走”

我走到窗口，从里面锁上窗户，室内立刻就暗了下来，她马上打开手电筒。

“这幢房子，以后怎么处理呢？”

“这个……可能取决于你吧”

我回答，她微微颔首。

窗户全部关上后，我们走到了地下室，正要走出房子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沙也加死在了这种地方呢”她自言自语道，声音里带着忧郁。

“这里是复制的啦”我说。

“可能沙也加喜欢躲在这种地方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

“之前跟你说过吧，我父母是如何跟我描述我儿时的事情的，大约五岁的时候，我失踪了，他们大惊失色来找我，结果发现我在储藏室睡觉”

“噢，对”

“那间储藏室，肯定就是这里了。那个回忆说的不是我，而是沙也加呢”

“你也是沙也加啊”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细长的眼睛，反射出手电的光。

“你这么认为？”她问我。

“嗯”我肯定地说，“至少对我来说，你就是唯一的沙也加”

“谢谢”

“不用……”

移开目光后，视线重新回到她身上，她也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轻轻把她拉到身边，她也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我吻了她的唇，然后紧紧抱住了她，这种触觉和体温，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吻完之后，我看着她的双眼，她似乎也有所察觉，把之前紧闭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在黑暗中，我们对望着。

而下一瞬间，她一下子瞪大眼睛，作出惊恐状，连问‘怎么了’的工夫都没有，就从我身边离开。这动作更适合用躲闪这个词形容。

她双手捂着嘴，怯生生地看着我，不住的颤抖着。

“怎么了？”我终于问道。

但她不回答，猛烈地摇晃脑袋，向后一百八十度转身，跑上了楼梯，途中鞋子掉落了下来，她也顾不上去捡。

我拾起鞋子，跟上她的脚步。

来到二楼，发现佑介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抽泣声。我从走廊上向里窥望，沙也加跪在地上，脸埋在佑介的床上哭泣着。

我伸手去握门把手，似乎被她注意到了，“你别进来！”

我不由缩回了手，站着不敢动。

沙也加抬起头，但没有朝我转过来，而是面向贴有蒸汽车的墙壁。

“在那个房间里……”她轻声说，“我被那个男人……”

“啊？”我皱起眉头，“哪个房间？”

“就是那个有花瓶和绿色窗帘的房间，在那里，我被那个男人……”说到这里，她情绪不安地直摇头，“求你了，把手电筒关了”

我急忙关上开关，我们俩便完全被黑暗笼罩。

“我”她说，“被脱光了衣服”

咣当，胸口一阵闷痛，我向着黑暗里前进了一步。

“然后为了不让我逃走还拼命把我按在床上，就是那个男人，那个一直带着酒臭味的男人”她哽咽了，“我叫他放手，不停的喊着，但他怎么也不肯放。‘只有你站在我这边，所以我不准连你也嫌弃我，不准你也看不起我’一边说着，对着我的身体——”

恼人的沉默后，她接着说，“不断舔着”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顿时我产生了幻觉，就好像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一样，伴随着耳鸣。

“每晚都是这样，我很怕夜晚的降临”

“你没跟任何人说吗？”

“没法说啊”她回答，“我现在想不起来原因，不过很可能是出于恐惧。我不敢违抗那个男人，他说不定会进一步虐待我的”

很有可能，受虐待的儿童里，大部分人都不会告诉别人而独自苦恼着。

沙也加，不，御厨久美对御厨雅和而言，是唯一一个不会使其回想起严格父亲的人，遭遇了佑介的冷眼相对，御厨雅和一定心怀强烈的孤独感和屈辱感，这个反常举动，很可能是出于对女儿畸形的贪恋。

我回想起佑介日记上的这段叙述：

“我还是想着昨天的事情，今天一天什么事都没做成。这种感觉非常不舒服，今天晚上还会发生那样的事吗？或许之前一直在发生着也有可能。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偶尔注意到了那种声音，很可能以前没有听到。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难受了，心情非常不好。今天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打了个照面，我马上就逃走了。明天该如何是好我还不知道”

不难想象，佑介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而和他在院子里打了照面的人则是妙美，也就是现在我面前的沙也加。

“不要多想了，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从嘴里吐出这些字后，立刻后悔自己说了傻话。

我感觉她在黑暗里走动起来。

“我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那天？”

“就是火灾前一天，佑哥——”然后听到她深深叹了口气，“是的，我一直这么叫他，佑哥叫我妙美。那天晚上，佑哥对我说，妙美，你讨厌那个男人吧？我立刻回答，是的。然后佑哥说，那我就杀死他吧”

我过于惊讶，倒吸口气，声音出乎意料的响，在黑暗里回荡着。

“杀死是什么意思呀？我这么问他。就是让他消失的意思，佑哥告诉我。虽然我可以离家出走，但你却没法跟我走，你暂时不得不留在这里呢。你被那个男人一直这么侮辱，你还想跟他一直过下去吗？他问我”

“然后你怎么回答他？”

“那就杀死他吧——我这么回答”她的口气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闭上了嘴。

“我会顺利杀死他的，佑哥说，所以你明天就和妈妈到动物园去吧，这段时间里我会把一切解决的”

“他本来不打算同归于尽？”

“应该没有打算，哥哥是为了我才打算杀死他的，但火势慢慢变大了……佑哥就一块儿被烧死了。为了我，而死了”她哭喊得更加撕心裂肺。

一种无形的力量绑住了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这才是使她封印起记忆的症结所在。

恐怕在得知哥哥去世的瞬间，她就丧失了意识吧。

“沙也加……”我总算跨出了一步。

“不要过来！”她歇斯底里的叫着，“还有，我不是沙也加——”

我不知应该说什么，就像个笨蛋一样，只能傻傻地呆在那里听着她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她的激动情绪似乎平息了一些。

“对不起”她说道，比刚才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你先回去吧”

“但是——”

“拜托你了，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但我却不能把她孤身一人丢在这里，当然，我并不是担心她一个人无法从这里回去。

随后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

“你放心吧，我不会寻短见的”

“不，我倒不是——”

“再见”沙也加宣告自己不希望我在这里继续停留。

我无奈只好答应，“好吧，那我走了”

“不好意思，虽然很暗，但走出房间之前请你都不要打开手电”

“好的”

走出房间，我没碰手电开关，摸索着从楼梯走了下去。然而正当快走到地下室的时候，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是从卧室传来的。

我又返回了大厅，走进卧室，然后打开手电。

空气都凝固住了，一切都悄无声息着。

我移动着亮光，光圈照到了钢琴上。

沙也加看过的琴谱掉到了地上，我照着脚边走了过去，拾起来放回原处。

人偶又映入我的眼帘，受到手电的光照射，它眼里映出淡淡的光，似乎要向我诉说着什么。

来到屋外后，日光非常强烈，照得我身体一阵疼痛，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恢复了正常。

我从车上取出了沙也加的行李，放在地下室的入口处。

我上了车，透过挡风玻璃望着整幢房子，和昨天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我启动了引擎。

尾声

回到东京后，我对御厨家的事作了一些调查，已经知道是23年前发生的火灾，而且御厨这个姓氏又很少见，轻而易举就从当时的报纸上找到了报道。标题为“横滨的民宅烧毁，父子三人未能逃脱”。这三个人就是御厨雅和，佑介，久美。

凭借着这上面记载的地址，我去了一次横滨。

在本来御厨家楼房所位于的地方，建着一所公寓。周围的土地上也布满了一看就是近年所建造的住宅。

我找到了一个很久前就住在这里的居民，向他打听了御厨家的事情。那个老人，对那场火灾仍然记忆犹新。

“老爷死了之后，那个吊儿郎当一事无成的儿子回到了这里，我们几个都认为是那家伙取火不当而遭致了这场火灾。如果光儿子一人死了倒也痛快了，没想到还烧死了两个孩子。这下太太真是欲哭无泪啊”

老人讲完还颦蹙眉头，还说依稀记得佑介的长相，不过他妹妹的就想不起来了，因为都没怎么见到过。当然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以和仓桥沙也加顺利掉包。

而松原湖那幢房屋——其实就是坟墓——的户主，是御厨家的一个远亲，名字叫畿贝的人。他是批发外国商品起家的企业家，现在已经在全国有着多家连锁店。我和那个畿贝在他的东京办事处聊上了十分钟。他虽然知道松原湖那幢房子的存在，但也没有亲眼见过。

“那块地本来应该是要造别墅的，没想到原来的那幢房子烧了，也就顾不上了。空放了一段时间之后，御厨老太太一下子心血来潮，就造了一幢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房子。老太太死后，就把房子让给了我，但那边电路和水管都没有，我就只能把它继续放在那儿。当我要卖掉的时候，有一个人联系了我”

我问他那个人的姓名，原来是沙也加的父亲。畿贝似乎还不知道他已经离世。

即便这样，御厨夫人本来是打算如何处理那幢奇妙的房子的呢？畿贝决定卖房子后，沙也加知道那房子的可能性很大，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御厨夫人一定是原本就打算把所有事实告诉沙也加，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把佑介的日记，以及其他那些暗示着真相的东西那么小心地保管着。

事实上沙也加也的确由于那栋房子的存在而得知了事情真相，并且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尽管并不能说这对于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究竟这房子对她有什么意义呢？

我认为，她很久以前就在那个屋子里死去了。我这么说并不是指和她交换了名字的那个沙也加的确已经去世，而是另外一层意思。这短短两天的神奇历险，其实是一次她发现自己尸体的旅程。不过不管是哪一层意思，那个房子除了坟墓之外，真的什么都不是。

自那件事之后，我开始会想起自己曾经住过的家。和养育自己父母一起住过的，那幢老房子，那幢曾被亲母和养母逼问着选谁的房子，那幢我深知自己必须把乖儿子角色演绎到底的房子，那幢我体会到人都是孤零零独自活着的房子。

其实我也在那房子里死去了，不是吗？儿时的我，已经永远死在那幢房子里，然后一直等待着我重新归来。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个自己死去的家，只是他们不想再那里看到自己的尸体，于是装作没注意到罢了。

沙也加给我寄来了新年贺卡，这是她在那房子和我告别后第一次联系我。

贺卡上说，她已经离婚了，孩子判给了前夫，记述极为简洁，而最后附上了这么一句话：

“多谢你的关照，我依然深信我还是原来的自己，以后也会活出自我的”

寄出人名字是仓桥沙也加。

之后我就再也没跟他见过面。

（全文完）

湖边凶杀案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尝试以推理小说形式探讨家族之爱与纠葛的野心制作。 一名补习班老师、四对各自带着孩子到湖边参加读书集训的夫妇，还有一名尾随而至的年轻女子。深夜，女子惨遭杀害。她是谁？凶手又是谁？家族的羁绊可以有多深？亲子与夫妇互信的基础崩溃后，能为彼此付出多少？ 在揭开凶杀案的谜团时，也揭开了一个人性的疮疤……

第一章

1

2

3

4

5

6

7

1

云块如污浊骯脏的棉团飘浮在前方的天空。云的缝隙间透出鲜亮的蓝色。并木俊介的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按摩了一下自己的右肩膀，然后换手驾驶，改成按摩左肩膀，最后左右摇晃一下颈部发出哔剥一声。

他所驾驶的西玛（注一：CIMA，日产汽车出产的高级房车。）以超越时速限制约二十公里的速度行进在中央自动车道（注二：从东京都杉并区开始经过八王子、大月、甲府、同谷、饭田、小牧抵达兵库县西宫市的高速公路。）的右侧车道上。收音机里传来中元节返乡的塞车信息，说跟往年相比各地塞车的情况好转了许多。

下了高速公路，在驶离收费站时，他拿出行动电话。等待绿灯亮起的空档，选了一个登录为“ET”的号码拨出。

拨通之后，对方的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咂了一下舌头，将行动电话放回裤子口袋。

他一边看着路况导航系统的画面，行驶在一般路面上。不久车子开进一条林荫小径，道路缓缓地弯曲着。林荫的尽头并列着小型美术馆和餐厅，每一座建筑物都展现出异国风情的漂亮造型。

看到一面写着距离姬神湖别墅区还有几公里的告示牌时，俊介不禁舒了一口气。

告示牌上所写的距离越来越少，终于看见最后一块告示牌上写着“姬神湖别墅区　向左转”。他转动方向盘，将蓝色西玛开进了林荫小道间。

别墅区里蜿蜒的小路如迷宫般伸展。这里的别墅并没有建得太密集，在幽静的森林中只见零星的散布。

路旁有块小空地，并排停放着三辆汽车，分别是银灰色的朋驰、宝蓝色的BMW和红色的休旅车。三台车的车尾面对着马路。

俊介也将车子停在空地上，拿了放在后座的背包和白色外套走出车外，关上车门后，披上外套。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空地旁边有一道往下的阶梯，前面是一栋焦褐色的建筑。周围的树林茂密，别墅就像是沉没在绿色的海洋之中。

走下几颗大石头随意散置而成的阶梯时，他听见了细微的女人叫声。他将脸转向声音的方向，看见了网球场。

俊介朝着网球场慢慢踱步而去。只见铁丝网围住的球场中共有四名男女正在进行二对二的比试，换句话说他们在打双打。

他站在铁丝网边，将脸上戴的墨镜摘掉。眼前并列着一对男女的背影。看来是对面的一对放水，身材修长的女子正站在场边上下舞动着球拍拍球。

就在她准备将球向上拋出时，她的视线捕捉到俊介的存在而停住，同时动作也跟着停下来。

或许是发现她的异样，其它三名男女也一起看向他。

“不好意思，请等一下。”她对大家说声抱歉，手上拿着球拍和网球，绕着球场外围往俊介的位置走过来。两人隔着铁丝网相对而立。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到。”她呼吸有些急促地说。

“因为事情处理得比较快嘛。”

其它三人也走上前来。

“是你先生吗？”身材娇小的女子询问，一张圆脸浓妆艳抹。

身材修长的女子点头称是。

“我是并木，”俊介点头致意说，“我们美菜子和章太平日承蒙你们照顾了。”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年纪看起来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响应。他满头醒目的白发，金边眼镜的后面用橡胶带固定着，“我是藤间，这是内人一枝。”

一枝对着俊介点头致意。

“这位是坂崎先生，坂崎洋太郎先生。”

“我是坂崎。”和美菜子搭档打球的男子打招呼说。他看起来约四十岁出头，外表显得精明能干，体格也很结实。

坂崎对藤间提议：“既然并木先生也来了，我们是不是到此为止呢？也应该开始准备做晚饭了。”

“说的也是。还得花点时间冲个澡才行。”藤间向妻子说道。

“我还希望躺下来休息一下呢。”

“上了年纪了，今天实在太操了。早知道就不要玩双打了。”

“可是还蛮好玩的不是吗？”一枝想寻求美菜子的同意。

坂崎站在点头的美菜子身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表示：“藤间太太进步很多，动作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可有点信心了。”

“坂崎先生你别再夸她了。让她继续气焰嚣张下去，倒霉的人可是我呀！”

藤间的发言逗笑了坂崎和美菜子。俊介一个人在铁丝网外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感觉这时候应该先来一杯啤酒吧！”一踏进别墅的客厅，藤间便开口说道。他的脖子上挂着条运动毛巾。

“不行，不是说好除了晚餐时间以外不碰酒精的吗？”

“我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嘴巴上说说应该不犯法吧？”

客厅地面是木质地板，中间竖着一根刨去树皮的粗大树干。高耸的树干直达挑高的天花板。

树干旁边是一张宽大的木桌，藤间夫妇面对面坐着。客厅一角是被L型吧台环绕的开放式厨房。

坂崎打开了冰箱问：“各位要喝些什么呢？有运动饮料、果汁、乌龙茶、罐装咖啡，该有的都有。”

“我要咖啡。”

“那给我乌龙茶好了。”

坂崎将每个人点的饮料放在吧台上，又开口问：“那美菜子你呢？”

俊介睁大眼睛看着两人的侧脸。美菜子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网球裙的下摆很短，露出了大半个腿部。

“我喝果汁好了。”

“OK。然后……”坂崎转向俊介问道，“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谢谢。”

“你不需要客气，这里的饮料是大家一起出钱买的。”坂崎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

“不，我真的不用。”俊介稍微举起一只手拒绝。

“并木先生，你请坐下，应该也累了吧？”藤间说。

俊见点头致意后，坐在藤间斜对面的位置上。

“这一次我们一家大小都来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快别这么说，我只是提供场地而已。请你千万别太在意。”

“谢谢您。”俊介再一次点头表示感谢。

坂崎像是服务生一样将饮料端送给大家，送完之后回到美菜子所在的吧台后面。

“我从美菜子那里听说不少并木先生的事呢。”藤间一枝淡淡地笑着。

“是吗，不知道被说成怎样，我倒有些在意呢。”俊介看着美菜子，她只有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她可是说了不少呀。”一枝瞄了一眼丈夫，保持微笑地喝起了乌龙茶。

俊介端详了她一会儿之后，没有特定对象地随意问道：“孩子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应该正在读书吧。”藤间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古董风格的圆形木头挂钟上显示时间是下午四点——“不对，该是他们解放的时间了。”

“接下来呢？”

这时换成美菜子答话：“晚饭是六点钟吃，在那之前是野外活动。”

“野外活动？”

“难得来到空气这么好的地方，当然也要让孩子们多呼吸一下嘛。而且整天关在屋子里念书，恐怕会堆积太多的压力。”

“整天关在屋子里……你是说他们从早就开始念书啰？”

“那是孩子们一天的功课表。”俊介背后有人说话。

坂崎指着进门处的门板，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整天的课程安排。

“七点半起床，吃完早餐稍微休息一下之后，从九点半到十二点是念书时间。孩子们一早起来就要用功也很辛苦。”

“因为人家都说早上学习效率最好。”藤间插嘴表示意见，“这样子安排也是应该的。事实上应该要他们更早起床才对，趁着早上的时间至少该用功四小时，我早说过了。”

“可是这份功课表是津久见老师排的。”他的妻子出面打圆场。

“所以我才有些怀疑！”

俊介将视线移回功课表上。下午的读书时间从一点半起到四点为止。晚餐之后似乎是自由时间，从九点到关灯的十一点钟则是自习时间。

“孩子们在哪里念书呢？”

“就在前面的别墅里，走几步路就到了。”藤间回答。

“噢。”俊介重新看着对方，问道，“那里也是藤间先生的吗？”

戴着金边眼镜的男子摆动薄薄的手掌否认：“那是租来的，是一栋木屋风格的漂亮建筑。”

坐在厨房吧台喝着果汁的美菜子发出一声长叹。

“说是跟父母在一起，孩子们会撒娇，而且也不容易专心念书，所以才又另外租了别墅。本来在出发前应该先跟你说的，可是你根本就不想听我说话。"“是这样子吗？”俊介侧着头，做出礼貌性的笑容。

“为了孩子，我们得尽可能地给他们最好的环境才行。”说完这句话后，藤间耸了耸肩膀。

“当然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那就是我这个破别墅要让四个家庭的孩子住在一起，也实在太小了。”

“您怎么这么说呢？这可是这附近最漂亮的房子了。”坂崎的音调有些上扬，“我还在跟我太太说真不愧是藤间医院院长的别墅呢。”

“哪里哪里，应该再大一点比较合适。我是想盖大间点，就因为内人有意见。”

“哎呀，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呀。你自己不是说，什么一家人住这样子正好吗？”

“那说打扫起来很麻烦的人又是谁呢？”

“那是因为你说这样的大小正好，所以我才附和说：没错，如果房子太大，打扫起来很累人。”

“原来是这样子呀。”

“好了好了。”坂崎边笑边举起双手出来当和事佬。

俊介将视线移向窗外，看见了旁边的网球场。

“话又说回来，现在孩子们读书的环境也不一样了。在避暑胜地租间别墅一起用功，我们小时候哪里想象过这种事呢？”俊介说。

藤间放下喝到一半的罐装咖啡，笑着问他：“听说并木先生反对让章太读私立中学？"“也不是反对啦。”俊介偷偷瞄了一眼美菜子，又继续说下去，“我只是很单纯地怀疑，让孩子接受严格的入学考试，到那种学校就读是否真有什么意义？如果是孩子本人有强烈的意愿也就罢了；由父母任意帮他们决定未来的出路，真的对孩子是件好事吗？”

藤间重重地点头，说：“并木先生果然是拥有标准的看法。我所谓的标准的看法，意思是指平均性的看法。”

“平均性……吗？”

“像你刚刚那种说法的家长不在少数。说什么个人的出路该由个人决定，父母不该擅自决定；但这却是很大的错误。小孩子的出路，在某个程度必须由父母来帮他们决定才对。至少，要不要接受中学入学考试，就应该是父母非小孩子自己决定，不能完全任由小孩子自己判断。”

“是吗？”

“难道你认为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会考虑到未来而自己说要就读私立中学吗？哪个小孩不讨厌读书呢？只要交给本人判断，肯定会选轻松的路走。因此，父母更应该认真考虑孩子的将来，他们该受怎样的教育，并做出决定。因为除了父母以外，其它人是不会帮他做决定的。”

一枝在旁边一脸得意地不断点头表示赞同，甚至俊介的眼角也捕捉到美菜子和坂崎上下点头的动作。

“你说的我能明白，但现实生活中还是有各种考验吧？而且有很多是不能等闲视之，必须有万全准备才能及格的难关。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就要把他们丢进地狱般的考试生活里，我实在不觉得对他们是好的。小孩子不就是应该更自由自在地成长吗？”

俊介话说到一半时，只见藤间看着美菜子苦笑了起来。

“的确小孩子为了入学考试必须牺牲很多东西，那是因为考试就是一种竞争。所谓的私立中学，就是希望在有限的范围里，尽可能让优秀的孩子们就读，因此必须要举行考试，加以筛选。既然校方举办了筛选的考试，我们也必须努力以赴以免被刷下来。这就是竞争。本来这个社会就是基于竞争原理而成立的，不是吗？对了，听说并木先生从事的工作是艺术总监？”

“是的，没错。”

“艺术的世界不也一样吗？一切都要竞争。自由自在的成长固然很好，可是教会小孩为了获得就某个东西必须辛苦付出、赢得竞争，不也是应该的吗？”

俊介双手撑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低吟声。

“还有，”藤间润了一下喉咙后继续说明，“并木先生似乎认为入学考试不太健康，这也是一种误解。”

“是吗？”

“小孩子的能力好坏、资质因人而异。一个孩子究竟适合什么，必须给他不同的机会去试才能知道。比方说让他去学些什么、给他一些运动的机会都算是有效的方法吧。我认为考试也是激发孩子们能力的一种机会。换句话说，入学考试和足球、棒球的练习没什么两样。就算并木先生听到有家长不问孩子的意愿，任意帮孩子报名学习游泳，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排斥感吧？一如这次的活动，就像是足球社的集训一样，只要认为是集合一群有才能的小孩子一起读书，应该也不会感到不愉快才对。”

“想要读书的话，在学校不上课就足够了吗？”

对于俊介的反驳，藤间摇摇头说：“问题是像学校那种低程度的上课内容，万一不能完全发挥孩子们的能力时该怎么办？本来可以向上发展的能力就这样子被埋没的话，难道不也是为人父母的疏失吗？”

藤间的表情温和，但声调却充满了自信。俊介低吟一声，拨开了额头的头发。

“看来藤间先生对令郎的读书能力很有信心啰？”

“我没什么信心。”藤间笑着回答，“但是我很期待。我很期待他或许能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结果。只是期待应该无所谓吧，又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

“话说的是没错。”

“我也有所期待呀，对我们章太。”美菜子从旁插话进来。

“不，这一点我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就应该让期待变成事实，不是吗？毕竟我们的经济能力还能够做为孙子们的后盾！”藤间握着拳，轻轻挥舞着。　　　俊介暧昧地点点头。

“还是先换上舒服的衣服吧？我也想换掉身上的这一件。”美菜子掐了掐身上的网球装。

“说的也是，那我们……”

“两位的房间安排在楼上，请随意使用。”藤间指着楼上说。

一等并木夫妻离开，藤间便摇晃着身体，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典型的一般人嘛。我听说他是艺术家，还以为他的想法比较会有弹性呢。”

“说什么应该让孩子们自由自在地成长，我真是服了他。还有他竟然会说学校是让孩子们念书的地方！”坂崎也苦笑说。

“难怪美菜子会老是抱怨他的不是，看起来好象是放任主义，其实不过是放弃自我责任吧。”藤间喝干罐装咖啡，用力放在桌子上发出巨响。

“算了，说不定也是没办法吧。毕竟……”一枝看了坂崎一眼。坂崎没有答话，而是一脸苦笑地低下了头。

“你是说毕竟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吗？”

“我想这一点总不会没有关系吧。他可能是不想太过关心吧。”

“哼，既然如此就不该表示意见，章太的事全部交给美菜子处理不就好了吗？”

“平常好象也都是这样。”坂崎说，“所以美菜子也没想到他会参加这次的旅行。”

“噢？那他是哪根筋不对了吗？”

“或许只是心血来潮吧。”

“也许是对美菜子做做样子吧。表示自己可不是没想过儿子的升学问题。”藤间伸手拿了放在八角窗台上的烟灰缸和香烟。他抽出一根香烟，并在烟盒上弹了几下，“对了，”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后，他问，“艺术总监究竟是干什么的？”

2

并木夫妇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房间大小约四坪大，摆放着两张单人床。墙边有衣柜兼小型书桌，上面放着陶制的电暖炉。

“我们一家三口就睡在这里吗？”

“章太住在另外一边。”

“那间租来的别墅吗？”

“没错。毕竟这次是为了读书的集训，又不是全家出来旅行。比方说要你配合那些孩子们的关灯时间，你能吗？”

“那里只有孩子们睡吗？”

“津久见老师跟他们一起，另外还有一位大人会陪着住在一起。今天晚上好象是坂崎先生吧。你放心好了，不会麻烦你的。”

“噢。”俊介搔了搔脸颊。

美菜子坐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

“其实我没想到你会来的。”

“是吗？”

“我昨晚还在想你会不会突然想到就来了。”

“我来了不好吗？”

“没有的事，我只是很意外。过去你对章太的未来不是不闻不问吗？我觉得你来了很好，因为我希望你能多理解升学考试的事。刚刚藤间先生的说法，应该可以让你有所参考吧？”

“我只是知道你们的想法而已，一下子就要我理解也未免强人所难吧。”

“我没有那么说，你只要当作知识记在脑子里就好。以后安静地在一旁守护着我和章太。”

“要我安静……”

俊介站在窗边，眺望窗外的景致，从树枝缝隙之间看见一条道路。

“其它人都在哪里？不是应该还有另外一对夫妇吗？”

“关谷先生他们去租的别墅了，应该是去帮忙津久见老师吧。每对夫妇轮流协助津久见老师，这是出发前决定好的。我记得应该跟你……”

“啊，我知道了，我听你提起过。”俊介挥手制止说。

两人走出房间，就在下楼的时候，大门的门铃声响起。

“会是靖子他们吗？我以为门没有锁呀。”

美菜子前往应门，俊介则往客厅走进去。客厅里，藤间和坂崎正在下西洋棋，没有看见一枝的身影。

俊介正打算坐在坂崎的旁边时，客厅的门开了。

“老公，是公司的人。”美菜子说。

“是我的吗？”俊介指着自己，问，“谁呀？”

美菜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背后就出现一位年轻女子，身材很高，留着一头长发。

“你们好。”女子点头打招呼，一脸的笑容。

“噢，是高阶呀……”

“你忘了东西。没有这个，就没办法在这里工作了。”她递出一个大型的牛皮纸袋。俊介接下纸袋，检查了一下里面，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些简介般的资料。他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是笑容满面。他吞了一口口水后，开口道，“没错，要是忘了这个就没戏唱了。谢谢你专程帮我送来。”

“不客气。倒是这里还真不错，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棒的地方。东京热得像个蒸笼似的，真羡慕你们能在这么凉爽又漂亮的别墅生活。”说完，她转头看着美菜子表示，“夫人您真是幸福，先生人又那么好。”

“你在说些什么？”俊介装出笑脸说，“我没跟你说吗？我们可不是来这里玩的，是陪小孩来这里念书的。他现在正准备参加中学的入学考试。”

“哎呀，原来是这样呀？”　　“我以为已经跟你说过了。”

“可是又不是并木先生你们在读书，所以结果还不是一样……吗？”她转而征求美菜子的同意。美菜子只好苦笑以对。

“事务所那里怎么样？我不在应该没发生什么问题吧。”

“是的，到目前为止都还好。”　“可是连你也来这里，留在事务所的他们岂不更人单势孤了？”

俊介的这番话让年轻女子高兴地窃笑。

“不用操心，我马上就告辞了。并木先生请留在这里好好享受你的别墅生活。”接着她又面对正在下棋的两人，深深一鞠躬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一头长发盖住了裸露在无袖上衣外的肩膀。

“要回去了吗？”坂崎赶紧起身。

“喝杯热茶再走嘛，还是来点凉的？”

“不了，我只是送这东西过来。”女子摇动双手，然后抬眼瞄着俊介说，“那就公司见了。”

“辛苦你了。”

女子又跟大家说声“打扰了”，才往大门走去。一看俊介紧跟在后，美菜子也随即赶上。

“不晓得那份报告现在进行得怎样？”女子正在穿上凉鞋，俊介在她背后询问。

“报告？”

“是呀，就是那份报告。你不是正在进行各项调查吗？”

“噢。”女子点头说，“进行得很顺利，到时候再向你报告。”她瞅了美菜子一眼，说声“告辞了”便离去。

“专程跑这么远送来这东西，应该是很重要的资料吧？”美菜子看着俊介的手中物说，“现在不都是利用什么电子邮件的吗？”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透过电子邮件送的。”

俊介一上了楼，便放下纸袋，从上衣口袋掏出了行动电话，拨号给登录为“ET”的对方。但是跟之前一样，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的留言服务。他将手机丢向床上。

高阶英里子（Takashina Eriko）离开别墅后，走在前面的路上。途中她从皮包里取出墨镜带上，顺便将手机开机，打开语音信箱，只听见一声“您没有任何讯息”。她微微一笑切断电话，并将电源关上，将手机收回皮包里。

道路两旁有几间类似的别墅建筑，但那些别墅里似乎都没什么人烟。

前面出现一块小空地，种着两棵柞树。其中的一棵树干上缠着旧吊床。另外还有两个可容人坐的树墩。

道路左边出现一栋木屋风格的建筑，屋前有几个小朋友分散开来蹲着，他们手上都捧着素描簿。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离他们不远处，一名年轻男子正在修理越野脚踏车。英里子走上前开口打招呼：“你好！”

男子吃惊地停下手，抬头看着她说：“啊……你好！”

“脚踏车坏了吗？”

“没有，还不到坏掉的程度，只是骑起来怪怪的。”男子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汗，“请问你也是住在这附近的别墅吗？”

“不，我不是。我只是刚好有事来这里找朋友。”

“噢……原来如此。”

“那边的小朋友正在干什么呢？”

“他们在写生，说是有暑假作业。”

“那么其中也有你的小孩啰？”

“没有没有。”他笑着摇头说，“我是补习班的老师。这应该说是读书的特别集训吧，我是被叫来帮忙的。”

“读书的特别集训？真是好玩呀。”她坐在附近的长椅上。

“谁呀，那个女人？”关谷孝史抬头看着路上。一对男女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会是津久见老师的朋友吗？”关谷靖子说。

“怎么会有朋友到这里来呢？”

“我哪知道。”

关谷拿起手上的望远镜来看，靖子在一旁制止他。

他将焦点定在女子的脸上，于是透过镜头，女子的视线和他四目相对。女子笑着举起了一只手，关谷的脸颊不禁也跟着松动了。

“长得真是漂亮，身材也不错。”

“别在那边流口水，又不能怎么样。”靖子将望远镜从他眼前取下来。

“会是津久见老师的女朋友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根据我听来的，人应该更娇小些才对。而且她也不会到这里来吧。”

“是吗。”

“待会儿再问津久见老师不就清楚了吗，你可别打什么歪脑筋。”

“我哪有什么歪脑筋。何况还有，”关谷看着孩子们，压低声音说，“那件事该怎么办？”

“那件事是什么事？”

“你还明知故问，你不也很期待吗？不是说好要邀美菜子一起来吗？”

靖子柳眉倒竖地瞪着他说：“原来你是对美菜子念念不忘呀！”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还有什么意思呢？”靖子的嘴角弯曲笑了出来。关谷面向一边，一手抓着下颚边。

“是她老公来的事。”

“是的。说不定已经来了。所以那件事还是放弃比较好吧？”

“是吗，她老公来了呀。”关谷突出下唇，轻轻地点头思考。

靖子从他身边走开，往一名少年的背后靠近。

“章太果然很会画画，是因为爸爸的关系吧。真希望晴树也能眼章太一样画得那么好。”关谷也上前比较孩子们的画作，并没有做出任何评论，同时不时地拿起望远镜观察坐在长椅上的那两人。

映入镜头里的女子，表情已不见之前的满脸笑容。坐在一旁的津久见神情也变得严肃。关谷放下望远镜，侧着头感觉纳闷。

3

“不好意思来晚了。”俊介背后有人说话。回过头一看，是坂崎带着一名女子走进客厅里来。女子有着日本娃娃的长相，但是脸色白晰到几乎苍白，她穿着长连身洋装。

“君子，你还好吧？”美菜子担心地询问。

女子淡然一笑，点头说：“没事的。真是对不起，帮不上什么忙。”她发出细弱的声音，无力地回答美菜子。

“这件事别提了。烧退了吗？”

“好象不到三十七度，所以我想已经没事了。”坂崎代替她回答。

“千万别太勉强，想睡多久就睡多久。”藤间也从庭院里走来出声关心。

“谢谢。但是这么一来，我都不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是干什么的了。”她的视线停在俊介的脸上，“这位是美菜子的……”

“我是并木。”俊介点头致意，然后用跟刚刚一样的应酬话打招呼。

坂崎君子从昨天起就身子不舒服，今天也是从早休息到现在。

“好象天生就是体弱多病。”坂崎夫妇离开后，美菜子在俊介耳边低语。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的门铃响了。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啊，会不会是那个客人呢？”津久见自言自语般说完后，看着藤间说，“就是我刚刚提到的。”

藤间微微点头说：“嗯。”

津久见走向大门后，俊介问美菜子说：“有客人吗？”

她也侧着头表示不解。

不久津久见回来了，俊介看见随在他身后进来的人，不禁张大了眼睛。原来是高阶英里子。

“哎呀，欢迎光临。”藤间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我很厚脸皮地来了。因为听津久见老师提到这里的事，感觉好象很有趣。”

“别客气，能够有年轻漂亮的女性加入我们的聚会，应该会更好玩吧。”关谷也加进来说话。

“咦？怎么你……”俊介交互看着英里子，又看看藤间等人的脸，“这是怎么回事？你那时不是直接回去了吗？”

“我本来打算那么做的呀，路上遇见津久见老师和关谷先生，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就邀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呀。”英里子微笑地环视所有人的表情。

接着关谷出面说明：“她不是专程帮并木先生送东西吗？难得来到空气这么好的地方，马上就回去也太可惜了。我想至少也该请人家享受一个晚上才对吧。”

“一个晚上？要住在这里吗？”俊介问英里子。

“住的地方没有问题。”藤间插嘴说，“或许站在并木先生的立场，不希望让公司的人看见自己的私生活，但今天请将高阶小姐当做是我们的来宾吧。”　　　　“可是……”

“这么一来可就好玩了。”坂崎在一旁事不关己地插科打诨说，“我还想说让人家小姐就这么回去真是可惜，看来今晚的烤肉餐会会变得更新鲜有劲了。”

“哎哟，都是些老脸让你看腻了，真是不好意思呀。”

关谷靖子的这番话让一些人笑了。

俊介无言地看着英里子，她也回看着他，并露出别有意义的笑容。

4

晚餐是在庭院和客厅举行的烤肉餐会。因为规定只有用餐时间家长和小孩才能够在一起，所以很自然地一家人便聚在一起吃饭。

“书读得怎么样？有照进度走吗？”俊介对着正在啃烤肉串的章太询问。两人并肩坐在以啤酒箱代替的椅子上，美菜子则在另一边帮大家分配饮料。

“嗯，还好。”章太以平板的语调回答。他那几乎盖住整个耳朵的长发——是美菜子的喜好。

“从早到晚念书，很辛苦吧。”

“那也没办法呀。”章太低着头回答。

俊介手持着啤酒罐，将嘴巴凑近章太的耳朵说：“考试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如果章太不想去念私立中学的话，那也没关系。不需要勉强。”

章太毫无反应，只是手拿着肉串，低头俯视。然后只听见吸气的声音，但那只是一个十一岁小孩嘴里吐露出来的叹息。

俊介搜寻着英里子的踪影。她手上拿着葡萄酒杯，和坂崎似乎聊得很愉快。

“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到身边的美菜子在俊介耳边说，“以为只是专程来送个东西而已，突然就出现在这里了。”

“你也不知道她被招待的事吗？”

“不知道呀。”

“我以为她早就直接回去了。”

“就算是人家邀请，居然就跟着出席，未免也太厚脸皮了。津久见老师他们不过只是礼貌上说说而已嘛。”

俊介不发一语地喝着啤酒。

他看见英里子离开坂崎，然后偷偷瞄了俊介一眼。俊介起身向她走近。美菜子则开始跟关谷靖子聊天。

“挺愉快的一群人嘛。”英里子抬起眼睛看着俊介。

“为什么将行动电话关机？我打了好几次。”

“哎呀，是吗？我以为没什么急事找我。”

“算了，倒是你来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总没好事吧。你干嘛来这里呢？鬼扯说我忘了带东西专程赶来，你是怎么跟事务所的人交代的？”

“我跟事务所请假了。我觉得你不该这样骂人，我不过是遵照你的指示行事。”

“我的指示？我可没有叫你要过来呀。”

“可是你要我做那件事呀。”

“那件事呀。”俊介看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的确是要你做那件事，但你也没有必要到这里来吧。你不是应该趁他们不在，好好调查清楚吗？”

“所以呀，”英里于唇间稍微露出粉红色的舌头，“该调查的我全都调查了，为了最后的了结，我才来到这里。”

“那么你是找到了什么啰？”

“算是吧。”英里子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扬。

“对方是谁？是津久见吧？”声音虽小，语气却很坚定。

“你那种表情，别人会起疑的。你太太正在看着这里。”英里子的视线看着他背后的方向。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这附近有家湖滨饭店，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注意看。”

“离开别墅区，往左走约五十公尺便到了。一楼是会客厅，十点……不，我们十点半那里见。会客厅的营业时间到十一点。”

“你还真清楚。”

“因为我就住在那家饭店。”

“住在那里？可是你刚刚不是说要住在这里吗？”

“你希望我这么做吗？”她嘴角留着笑意，抬眼看着他。

俊介先是避开了她的视线，然后又再度看着她的脸说：“那个时间我不好找离开这里的藉口。”

“这样的话，你不来也没关系。”

“我一定会去，但至少现在我要先知道对方的名字。”

“现在我还不能说，不过两小时后应该就会很清楚。放心好了，我已经抓住狐狸尾巴了。”说完她从俊介的身边溜开，接着背对着他又补充说，“章太看来是个好孩子，又很会念书，应该考得上志愿中学的。”

俊介吸了一口气，但是在他说话之前英里子已经快步离去了。

“睡觉之前，是不是有该做的事？”

“汉字检测。”直人不耐烦地回答。他的身材有些矮胖，脸色像女孩子一样白晰。

“要做几页？”

“谁知道呀。”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这怎么可以。一开始就要先决定做到第几页，否则就会一拖再拖没有进度。好吧，那就做三页。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做数学练习题。听见没有？”

儿子苍白的脸点了一下，嘴里虽然啃着烤鸡，但表情显得一点也不好吃。

“人家章太真的有那么棒吗？”坐在旁边听两人说话的一枝问直人。直人喝了一口饮料，不发一语地侧着头想。

“什么嘛，干嘛问人家章太怎么样？”藤间问。

“刚刚津久见老师不是说了吗？说章太很优秀。”

“那个不过是些客套话，你不必在意。”

“可是万一章太考上了，直人落榜了……”

“闭嘴。”藤间皱起了眉头说，“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直人可是我的儿子呀。”

“但是事情总是有个万一嘛。”

“不可能的。”藤间大口喝下啤酒，“该做的我全都做了，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话是没错啦……”

“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只要安排让直人能够好好念书的环境就行了。”

一枝一脸阴沉地叹着气。

“不是说没有必要勉强自己一定要来吗？”坂崎一边咬着肉串，一边对妻子说。君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光是喝水。大概觉得有些凉意，身上披着开襟毛衣。大儿子拓也则坐在不远处吃着凤梨。

“可是是你说一定要参加读书集训的呀。”

“可是我也说了，照顾拓也我一个人就够了。硬要跟着来还发了烧，岂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一个人只要顾家就好了吗？让我和你妈妈守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

“你也可以回娘家去呀。”坂崎将肉串放在盘子里。

君子没有看着丈夫的脸，而是透过开襟毛衣摩擦自己的身体。

“看来你是很不希望我来这里吧。”

“我没有，我是说你身体不好何必勉强呢。”

“算了，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坂崎听了妻子说的话，深吸一口气后才问：“你说什么？”

“不用装蒜了。今天白天你不是网球打得很高兴吗？”

“什么嘛，难道我不可以打网球吗？”

“我不是说这个，你明明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坂崎起身而去。

到了八点，孩子们又要回去租来的别墅。于是家长们聚集在大门口送他们。

“那坂崎先生，孩子们就都麻烦你了。”藤间一枝对坂崎说。

“好的，一切有我在。”

“哎呀，坂崎先生也要住在另外一间别墅吗？”高阶英里子问。

“是的，不好意思都丢给津久见老师照顾嘛。”

“是吗，另外一间别墅应该也很漂亮吧，肯定是。”

“会吗，不过是租来的别墅而已。”坂崎侧着头想了一下对英里子说，“要不一起去看看吧？”

“可以吗？”她睁大眼睛问。

“有什么关系呢，没问题的。”坂崎看着其他人说。

“虽然是出租的别墅，其实也很漂亮的，而且比这里还要新。”藤间也殷勤地笑着说。

“那我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

被英里子一问，坂崎不断地点头说：“当然可以，请来。”

“这么一来，高阶小姐的房间还是等一下再决定好了。说不定她喜欢那边的房间呢。”藤间的这句话让一些人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因为这番经过，坂崎带着四个小孩和英里子一起离开了藤间的别墅。他们让小孩走在前面，两人尾随在后。

“真是羡慕并木先生，能随时跟高阶小姐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坂崎边走边说，不时还偷瞄高阶英里子的侧脸。

“真会说话，你都是这样子赞美女孩子的吗？”

“没有，我是说真的。我只是想，或许这么说会让人听起来会比较舒服，但你真的是很棒的女性。”

“谢谢你。”英里子边走边点头致谢，然后看着走在前面的孩子们说，“拓也看起来运动神经不错，有玩什么运动吗？”

“我让他玩足球。运动神经虽然不错，头脑就没那么好了。我担心他会连累大家。”

“不是打算要考私立中学吗？那不就很厉害了。”

“只是打算的话，谁都可以呀。我个人是觉得读地方的公立学校也可以，但是我也有些人际关系要考虑。”

“因为人际关系所以才让小孩考私中入学考试吗？”

“是呀，很自然就是这么回事……”坂崎故意含糊其词。

他们抵达木屋风格的别墅。孩子们安静地看着坂崎开锁。门打开进入屋里时，他们还是沉默不语。

“四个人都穿同样的鞋子嘛，是学校指定的款式吗？”英里子看着孩子们脱下的鞋子问。

“是藤间先生介绍的，大家在同一家店买的。好象是会让头脑变聪明的鞋子。”

“头脑吗？”英里子噗嗤一笑。

“难怪你会笑，连我听到这种说法时也不太相信。不，就连现在也不见得相信，只不过是当作一种咒语看待吧。”

“有什么科学的根据吗？”

“原则上是有的。说什么人的脚长左右不同，为了保持平衡脊梁骨渐渐会歪斜。而脊梁骨里面有脊椎，脊椎神经直达脑部。所以脊梁骨一歪斜，脑的功能也会受到影响。”

英里子点头说：“光听这些我倒是能接受。”

“说的没错吧？但是这社会上还是有很多姿势不好的英才呀。”

两人聊天之际，孩子们已经爬上楼梯。坂崎打开位于走廊最后面的一道门，那是一间宽敞的厅房，中间有张大桌子。旁边竖着一块白板是藤间带来的。

“很棒的别墅，不知道租金多少？下次我也跟谁一起来住这里吧。”英里子环视着木头堆叠的墙壁，喃喃自语。

“有什么好对象了吗？”坂崎在一旁窃笑地问。但她只是微微一笑。

坂崎打开型流理台旁边的冰箱。

“要喝点什么吗？听说这里好象有放一些饮料。”不等英里子回答，他拿出两瓶罐装果汁。看不见任何含酒精类的饮料。

“今天晚上是你和津久见老师两个人当警卫吗？”

“因为轮流嘛。”坂崎将罐装果汁一起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你不坐下吗？”

“你太太的身子好象不太好，没有关系吗？”

坂崎拉开罐装果汁的拉环，扯动半边的脸颊笑说：“她一向都是这样。自从动过手术后就经常生病，早就习惯了。”

“手术？”

“长了恶性肿瘤，子宫和卵巢都摘除了。”

英里子惊讶地张开嘴，隔着桌子坐在坂崎对面的椅子上。

“当我太太已经不是女人之后发生很多事情，很辛苦呢。”坂崎皱着眉头，饮用罐装果汁，然后看着英里子问，“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什么刚刚的问题？”

“男朋友呀，有吗？”

“这个嘛……你说呢？”英里子又是微微一笑。

5

在藤间的别墅之中，除了坂崎夫妇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津久见站着环视着大家的脸。

“接下来要跟各位说明时事问题的因应对策。话虽如此，但其实并没有时事问题这一个科目，而是巧妙地掺杂在历史、地理和公民的题目中。这类问题所占的分数不会太多，但是，会的孩子自然算是捡到了分数。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问题，单纯就是种知识的竞赛，只要有印象就能解题，所以稍加留意就可以。”津久见端正的五官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清晰的口吻像是电视主播一样，“如果家中在吃饭时间有看电视的习惯，请尽可能收看电视新闻节目。如果时间无法配合，可以先录下来，在吃饭时间播放，这也是一种方式。不是只有让小孩子看就好，一定要全家人一起看，并且以新闻内容做为聊天话题，这样子才能留下深刻印象。如果有孩子们不懂的名词出现，也必须要能当场加以解说。”

俊介忍耐着不打哈欠，偷偷在桌子下面看着手表，时间是八点四十分。

“要跟孩子说明，这我办得到吗？”藤间一枝发出不安的声音。

“请在平常就尽可能地学习。”津久见开门见山地直说不讳，“就算不会回答，也不要敷衍拖延，一定要当场调查清楚。既然是关于时事的东西，翻翻报纸大概就能了解在说些什么。”

家长们一致点头认同补习班老师的说法，俊介也假装在记重点。

“得先整理一下今年到目前为止有哪些重大消息。”藤间对着妻子交代。

“那固然很重要，但恐怕更应该重视从现在起到年底所发生的大事。因为考题的设计从现在才要开始。设计考题的也是人，还是会有偏好记忆犹新之事件的倾向。”

“原来如此，考题的设计从现在才要开始的呀。”藤间喃喃自语。在他身旁的关谷则发出轻声的咳嗽。

津久见说完这些话，时针已经超过九点。

俊介在美菜子耳边说：“没想到连家长也有读书会。”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的没错！听他的口吻，就让我想起企业管理顾问。内容明明很空泛，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让人错以为在听什么重要的事呢。”

不听他说完，美菜子已经站起来招呼：“老师您辛苦了，我来泡咖啡吧。”然就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啊，不用了，我不喝。”津久见轻轻摇手说，“我担心孩子们的状况。”

“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喝一杯咖啡的时间。”藤间也加以慰留。

“不，真的不用了，谢谢你们。”

“我也不用咖啡，我房间里还有事。”说完关谷便率先离去。

两、三分钟后，津久见回来了，一脸诧异的神色。

“哎呀，老师，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美菜子问。

“不，是……我的鞋子不见了，而且是一只而已。”

“鞋子？只有一只？”藤间半笑地问，“会不会是坂崎先生错了？可是只错一只也真是奇怪。”

所有人都走向大门口，俊介也跟在后面。　玄关的地板上整齐地排列着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凉鞋。但是稍微旁边之处则摆着一只左脚的麂皮球鞋。

“真的耶，好奇怪。”跟在俊介后面的美菜子俯视着只剩一只的球鞋惊呼。

“会不会掉进鞋柜下面了。”藤间一枝弯身探看鞋柜下面，“好象也没有……”

“真是怪了，坂崎先生应该不可能穿错鞋走出去吧。”藤间还在说跟刚才一样的话。

“应该不会掉在外面吧。”关谷靖子一边侧着头一边穿上凉鞋走到外面去。

“你确实是在这里脱下鞋子的吗？”俊介问津久见。

“没错，这里还有我的左脚鞋子，可见得我没有乱说。”

藤间夫妇再一次检查鞋柜里面，美菜子也走到外面，俊介随后跟上。

外面的人开始找起了鞋子。关谷靖子手上拿着手电筒，连不远处的草丛里也不忘记照亮寻找。

“真是不好意思。”站在后面的津久见表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说不定是被野猫叼走了。”美菜子一边拿着扫把拨弄着草丛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有野猫吗？”关谷靖子沿着屋子走一边说，“就算是有，又怎么能打开大门呢？”

“会不会是小孩的恶作剧？”俊介也发表他的意见，“他们在回去另一间别墅的路上，故意藏了起来。”

“怎么会做那么孩子气的事呢？”美菜子说。

“他们不就是孩子吗？”

“我的意思是他们不像你说的那么幼稚。”

“是吗？”俊介偏着头思考。

关谷靖子突然叫了出来。弯身在草丛里的她，拿起一只球鞋站了起来：“津久见老师，是不是这个？”

“啊，就是那只鞋子没错。”

“怎么会在那里呢？”美菜子不知为什么看着俊介这么说。他两手摊开表示不知道。

“总之找到了，太好了。真是谢谢各位。”津久见低头致谢，然后穿上刚寻获的右脚球鞋。

“找到了吗？”还在玄关里的藤间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呀。”

“大概是野猫干的好事吧。各位请回到屋里，天凉了。”

听津久见这么一说，俊介等人走进了别墅。只有津久见没有进去，他穿上左脚球鞋后就低头致意说：“让各位忙了一场，不好意思，明天见。”

所有人站在门口跟补习班老师道晚安，目送他离去。

6

俊介回到自己的房间，做好出门的准备，然后等了五分钟才下楼。坐在客厅和藤间等人聊天的美菜子看见他的样子开口问道：“怎么这个时间穿成这样？”

“出了一点状况。”俊介装出一副愁眉苦脸说，“前些日子拍的广告带出了些问题，没办法，我现在得走。”

“走？去工作吗？这个时间？”美菜子杏眼圆睁。其他人脸上也浮现惊讶的表情。

“我想在明天中午前将这件事解决好。”他对着藤间等人低头致歉，“因为临时有事，才来就要走，真是不好意思。请容我暂时先行告退。”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藤间的妻子也跟着说客套话：“路上小心点，晚上开车比较辛苦呀。”

“谢谢。”俊介再一次低头致谢。

俊介走到玄关时，发现只有他的鞋子被整齐地摆了出来，看不到其他人的鞋子。

“是一枝整理的。”美菜子说明，“刚刚津久见老师鞋子的事，她好象很介意。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

藤间夫妇出门来送。藤间表示他会跟其他人说明俊介离去一事。俊介再次表达歉意后走出门去，美菜子跟在他后面。她看着准备上车的他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时间还要回去？”

“刚刚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出了点状况。”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不是吗？发生什么状况了？”

“跟你说你也不懂。”俊介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打开自动车窗说，“到白天就会解决，之后我就回来。”

关于这点美菜子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丈夫的脸。俊介关上车窗，开动车子。

离开别墅区，走了几十公尺后，果然看见写着“LAKESIDE HOTEL”的招牌。那是一栋小巧精致的建筑，门口的停车场十分宽敞，已经停了约有二、三十辆汽车，依然还剩下一半以上的空间。俊介将车子停在角落，拿着外套走了出来。

穿过双重的玻璃门后，左边是柜台，柜台前面是大厅。俊介看着最里面，对外营业的会客厅里，还有许多客人，显得很热闹。

他挑选了一个可以清楚看见饭店入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波本苏打，接着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用Zippo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他吐出来的灰色烟雾，在蒙胧灯光下摇晃。

波本苏打喝到一半时，他掏出了钱包，检查看塞有驾照、录影带租片会员卡等证件的小内袋。他瞧了保险套外包装的一角，于是将钱包收回原处，又吸了口烟，用波本苏打润润喉咙。

喝了第二杯波本苏打之后，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英里子还没有现身。周遭的客人逐渐开始离席。俊杰又抽起另一根烟，等了约五分钟。他将那根烟捻息在烟灰缸里并站起身来。尽管服务生来换过好几次烟灰缸，但里头的烟蒂依然堆积如山。

走出会客厅后，他拿起行动电话，拨了登录为“ET”的号码。这是今天不断被转成语音信箱的号码，但这一次拨通了，他听见了对方的电话铃声。

然而响了十几声，英里子还是没接电话。俊介只好挂断电话，看着液晶画面按下重播的键。画面上显示的文字的确是“ET”，他等了一阵子，这次又转成了语音信箱。他不禁咂了一下舌头，嘴里抱怨着：“搞什么鬼嘛”。

会客厅已经打烊了，服务生们开始收拾打扫，还留着的客人也三三五五地离去。有些人搭上饭店的电梯，有些人走出了饭店。俊介叹了一口气后推开玻璃门。

回到车上，他又试了拨一次电话，结果还是一样。他将双手盘在后脑勺，身子向后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再度拿起行动电话，改拨其他登录的电话号码。对方的铃声响起，响了四声后有人接了起来。

“喂，这里是藤间家。”话筒里传来藤间一枝克制拘谨的说话声。

“喂，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我是并木。”

“啊，并木先生……有什么事吗？”

“是，出了一些事情。我太太在吗？”

“嗯……在，要请她接电话吗？”

“麻烦你了。啊，请等一下，高阶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高阶小姐……吗？她不在这里呀。”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一直无法跟她连络上。”

“这……”藤间一枝稍微停顿了一下反问道，“还是换美菜子来接电话吧？”

“好的，麻烦你。”

俊介将行动电话抵在耳边，一边用手指敲着方向盘。这之间眼睛始终看着饭店门口，高阶英里子还是没有出现。

“喂！”话筒传来美菜子的声音，感觉比平常低沉。

“喂，是我。”

“怎么了？”

“没有，其实是刚刚接到电话，说是问题解决了。所以我打算折回去你那里。”

“折回来……？你要回来这里吗？”

“嗯，我刚好在高速公路前掉头，应该十分钟后就能到。”

美菜子没有回应。

“怎么了？”他问，“我不可以回去吗？”

“不是，当然可以……只是事出突然，我有点困惑。”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帮我跟其他人说明。”

“我知道了。”

说完一声“麻烦你了”，俊介挂上电话，然后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十分。

等到十一点二十分时他才发动引擎开车离去，折返原来的路，进入了别墅区，将车子停到先前的停车场。藤间别墅的每一扇窗依然灯火通明。按下门铃等待开门之际，先是听见开锁的声音，然后门打开，是藤间站在门口。

“辛苦了。”藤间看着俊介，脸上已不见几个小时前客套的笑容了。

“我太太是否说明情况了呢？”

“有的，听说问题解决了？”

“是的，所以我才立刻又折回来。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随兴。”俊介低头致歉。

“哪里，这件事就别说了。”藤间没有看俊介，将门锁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关谷夫妇和藤间一枝也来到了玄关前。一看见他们，俊介赶紧低头道歉：“吵到各位了，不好意思。”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神情黯然地低着头。

“怎么了？”也没有人回答俊介的这个问题，“我太太……美菜子人在哪里？”

关谷靖子似乎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面对俊介，抬起眼睛看着他说：“她在客厅里。”

“她在做什么吗？”

“也没有。”靖子又将头低了下去。

“并木先生。”藤间说话了，“你还是去看看你太太吧。”

俊介看了藤间一眼，接着又环视所有人的脸才脱下鞋子，踏进走廊，打开客厅的门。

一时之间，他以为客厅里没有人在；其实不然，俊介走进里面后，发现了美菜子蹲在桌子的另一边。她双手抱膝，整个脸埋在手掌里。

“你在那里干什么？”

听见他的声音，美菜子慢慢地抬起了头。泪水化开了她眼睛四周的妆，而且她的右手腕还包着绷带。

“怎么了？你受伤了……”

但是她只是茫然地抬头看着俊介。

“我来说明吧。”俊介背后有人说话。藤间他们也跟着进来了，“其实就在刚才……”

“等一下。”美菜子打断藤间的发言，“让我自己说吧。”她极其软弱无力地站起身来，绷带上沁出了血丝。

“怎么回事？到底出了什么事？”俊介问藤间等人。

“我来说明，你跟我一起来。”说完美菜子走出了客厅，俊介跟在她后面。

上楼之后，美菜子停在分配给他们夫妇住的房间门口。转动门把时，她回头对俊介说：“你不要吓到了！”他吞了一口口水。藤间和关谷等人也跟了上来。

美菜子打开房门。但是她没有进去，而是对俊介说：“你自己亲眼去看发生什么事吧。”

俊介经过美菜子面前，一脚踏进房里。就在那一瞬间，他惊叫了一声。

床边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穿着的无袖连身洋装他有印象。

“英里子……”俊介上前两、三步便停了下来。他的全身颤抖不停。

高阶英里子的眼睛张开着，但是视线显得空洞。她头颅下面的地毯染成了暗红色，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也变成了土色。

他用手遮住嘴巴，呻吟着：“怎么会这样……？”

美菜子站在他旁边，和他一样地俯视着英里子，嘴里喃喃自语：“是我杀了她。”

7

俊介凝视着妻子的侧脸问：“你说什么？”

美菜子像个机器人般迟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说：“我说我杀了她。我打了她的头……把她给打死了。”

“为什么……？”俊介的声音沙哑了。

“并木先生，这其中有很多原因。请你平静下来听听美菜子的说法。”藤间站在后面提议。

“你要我怎么平静得下来……”俊介看着英里子的尸体又看看妻子的脸，然后用力摇摇头。

“我们下去……总之先下楼再说。太多人在这里，恐怕会吵醒君子。”关谷说。

“说的也是。并木先生……还有美菜子，我们下楼去吧。”藤间也表示同意。

关谷靖子搀扶着美菜子，引导她来到走廊。俊介也跟在后面，但走出房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英里子的身旁倒着一个摔坏的台灯，碎裂的陶器部分沾着血，看到这个他又浑身颤抖了起来。

一回到客厅，关谷靖子立刻到厨房冲泡咖啡。俊介和美菜子隔着桌角相邻而坐，藤间夫妇和关谷也跟他们坐在一起。

“并木先生离开这里不久之后，那个人便来到这里，就是高阶英里子小姐。”藤间开口说，“就跟现在一样，我们都在这里。然后高阶小姐进来说有话要跟美菜子说。我们还以为高阶小姐和并木先生一起回东京了，所以有些惊讶。”

“这次工作上出的状况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俊介还在强加解释。

“应该是吧。于是美菜子问说什么事，高阶小姐说要两人私下谈。美菜子便提议到房间谈。两人便离开了客厅。之后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吧，美菜子一个人回来了。我们看见她，都吃了一惊。因为很明显样子不太对劲。她的手腕流着血。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结果美菜子她……”这时藤间闭上嘴巴，看着美菜子。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

“她说她杀了她吗？”俊介问。

“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都很惊讶，赶紧上二楼去看。”关谷接着说明，“看见房间里的景象更是被吓到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俊介问美菜子，“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美菜子无意看他，而是将头垂得更深，然后回答：“说到你的事……”

“我的事？说到我的什么事？”

但是她没有即时回答。于是看不过去的藤间出面代为回答：“高阶小姐要美菜子和并木先生分手。”

俊介睁大眼睛说：“怎么会……？”

“是真的。”美菜子终于开口，但还是低着头，“她是这么说的没错。”

“怎么可能！”俊介摇头说，“她不可能说那种话……”

“可是她说了，我又能怎么办。”说话的同时她稍微面向俊介的方向，“你和她交往不也是事实吗？”

俊介没有答话，而是吞下了口水。一滴汗水从他太阳穴附近冒出，他掏出手帕拭去汗水。

“我说绝对无法跟你分手。于是她说她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

“她说要生下小孩。”美菜子看着俊介，“是你的小孩。”

“怎么会……”俊介的视线游栘在藤间夫妇和关谷身上。

“她的想法是只要生下小孩就能霸占你。因为你没有亲生子，她相信只要她生下小孩，你就会选择她。”

“她说她怀孕了吗？”

美菜子轻轻点头。看见她这样，俊介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可否让我们两个人独处呢？”他对藤间等人要求。

“不需要。”美菜子说，“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刚刚都说了。”

“不，我还是觉得他们离开比较好。”

对着起身准备离开的藤间，美菜子表示：“请留下来，这样子我比较能平静下来。”

藤间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后，再度回到座位上。

关谷靖子端上咖啡。在每个人的面前放好咖啡后，她自己坐在稍远处的吧台高脚凳上。

“没错。”俊介说，“我承认跟她有来往，但那怎么说呢……？”

“别说了。”美菜子打断他，“现在说这些又能怎么样？已经于事无补了。”

于是俊介先闭上嘴，伸手取用冒着蒸气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才问道：“听到她怀孕，于是你一气之下杀了她？”

“不是的。”

“那你是……”

“因为她说趁现在分手是为了我好。”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分手的话，到时孩子生下来，她会公开孩子的父亲就是你。这么一来，并木家便毁了，连章太也别想考中学了，甚至会影响到章太的未来。她问我这样子我也愿意吗？”美菜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丈夫的脸，“她是这么说的，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冷笑。”

俊介手上的咖啡杯在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丢下一句要我想清楚点，便走出了房间。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一定要让这个女人闭嘴，于是是就抓起了台灯，从她后面敲下去。她没有出声便倒了下去，我吓坏了……”说到这里美菜子才稍微放慢了速度，“真是奇怪。是我自己做的，我却吓坏了。我摇动她的身体，她却动也不动。我才发觉她已经死了。”

美菜子的视线离开了俊介，她双手遮着脸颊低喃道：“谁叫她提到章太的名字……”

就这样她跟石头似地动也不动了，关谷靖子站起来，走到她的背后。靖子轻轻地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俊介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只有他的呼吸声在沉默之中重复响着。

“关于男女感情的问题，我们第三者不好插嘴过问。但是并木先生，该怎么办？”藤间开口问。他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显得特别响亮。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要有什么对策才行吧。”

“噢……”俊介拨开额前的头发，顺势抱着头说，“已经通知警察了吗？”

“还没有。我们正在讨论该怎么办时，刚好你打电话过来。”

“是吗，那么这件事该先解决。”

“你说的是什么事？”

藤间的疑问让俊介看了对方一眼。

“当然是报警的事呀。”

于是藤间将视线栘向了关谷。关谷摸摸自己的下巴，已经长出了胡渣子。

“并木先生，其实这件事我们讨论过。”藤间说，“是否应该就这样通知警方过来。”

俊介眨了好几下眼睛，并舔了一下嘴唇。

“对不起，我不懂你们是什么意思。”

“我想问并木先生，高阶小姐真的是帮你送东西过来的吗？我认为应该不是。高阶小姐是为了从你太太手上抢走男朋友而来的。你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忘记带，我说的没错吧？”

“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表示她来这里的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啰？”

“她说跟事务所请了假……”

“果然是。”藤间和关谷彼此对看，并相互点头。

“怎么了？那又怎么样呢？”

“你愿意这样子吗？”关谷从旁插嘴表示意见，“这么一来美菜子就会被当作杀人犯逮捕。还不只是这样，等所有情况都明朗时，你的社会地位也会跟着不保，你愿意吗？”

“我当然不愿意，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又能怎样？”

“所以说嘛，”藤间说，“必须有所对策，这就是我们刚刚在讨论的事。”

“话虽这么说，可是已经闹出人命了，不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话是没错，可是，”藤间握着拳将手肘靠在桌子上说，“站在我们的立场，是不希望将美菜子交给警方。美菜子的所为固然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但在心情上我们也能理解她的行为。也可以说是同情她的处境。于是有人提起了是否有可似让美菜子不被逮捕又能解决的方法。当然说真心话，我们都不希望身边有杀人犯存在；但是如果这次的事件公开了，大概我们的私生活也会被媒体搞得一团糟。这么一来孩子们的入学考试才真的泡汤了，社会地位受到打击的恐怕并非只有并木先生一个人了！”

美菜子开始发出呜咽的哭声。

“对不起。”从掩着脸的双手之间，美菜子发出细微的声音哭诉道，“都怪我做出这种事，连累了大家……”

“我们的事没有关系。”藤间一枝温柔地劝慰说，“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所以才要想办法帮助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藤间补充说，“不过我们并非只是出于好意，也有个人因素存在。我们把话说在前面，是希望你们能理解这一点。”

“你们这么说，我们很感谢。”俊介勉强说出话来，“但现实情况恐怕没办法逃避。我也不希望美菜子被逮捕呀。”

“藤间先生。”关谷说，“不妨跟并木先生说明刚刚的计划吧？”

“嗯，好吧……”

“什么，你们有计划？”

俊介一问，藤间赶紧探出身子，眼光也变得锐利许多。

“要让美菜子不成为杀人犯，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让这件事没有发生。具体而言，就是靠大家的力量将那具尸体处理掉。”

听完藤间的话，俊介竖直了背。除了他和美菜子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面对众人的视线摇摇头说：“这件事绝对不可能的。”

“是吗？”

“因为说不过去呀，该怎么处理尸体呢？不管怎么处理，一旦尸体的身分曝光了，我们还是会被怀疑。”

“所以要让尸体找不到呀。就算是被找到了，也无法分辨出身分来。”

“只要在脸部和指纹动些手脚，身分不就不会曝光了吗？”关谷说。

“还有齿型。”藤间说得很冷静。

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在一旁安静地点头。看他们这样子，俊介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俊介两只拳头撑在桌上，深呼吸了两、三次。所有人都沉默地看他的动作。

“的确。”藤间说，“我们即将做的事的确很胡来，是不被允许的。可是你要搞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太太。如果说这方法不行，还有什么好计划吗？有的话，请你告诉我。”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除了报警的方法以外。”关谷接着说，“这不在考虑之列。”

俊介紧握着擦过汗水的手帕；美菜子手掩着脸，动也不动。

“假装是意外事故，或是自杀呢……？”

“那也都不在考虑之列。”藤间当下便否决，“也有人提议过，但是不够实际。我虽然对警方不是很了解，但也不认为我们外行人能瞒得过他们科学办案的眼睛。”

“如果要说科学办案的话，你们提的意见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吗？不管如何毁坏指纹或是脸部，现在这个时代只要鉴定一下DNA，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我们也考虑过DNA，但是并木先生，要做DNA的鉴定，必须得先大致知道尸体的身分。在毫无线索的状态下，就算要鉴定，也不知道该跟谁的DNA做比对呀。”

“高阶英里子也有家人，他们报警是迟早的问题。一旦发现身份不明的尸体，警方就会拿来跟失踪人口做资料比对。从性别、身高、推测年龄等方面来判断，警方最后还是会考虑到尸体是否就是高阶英里子的。”

“假设是这样子，如果没有她生前的DNA，就无法做比对呀。”

“那有什么困难呢？只要到她房间去找，总会掉落一、两根毛发吧。”

“如果到时候还有她的房间的话，不是吗？”

“什么意思？”

“高阶英里子跟家人住在一起吗？”

“没有，她一个人住。”

藤间点点头，问：“她是自己买公寓住吗？”

“怎么可能，是租来的房子。”

“我就说嘛，这么一来房子迟早总得退租吧。”

俊介微微张开嘴，回瞪着藤间的脸。藤间慢慢地点了两下头。

“你是说房子一旦退租后，DNA鉴定的材料也就消失了。”

“所以尸体被发现的事要越迟越好。希望申报失踪后的几年内都不要找到，当然最好是永远都不要被发现。”

“原来如此……”俊介只点了一下头，按摩着自己的颈子。接着他脱去外套，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我可以吸烟吗？”

“为了预防火灾，夜晚吸烟是违反规定的。”关谷说完，却伸手将放在后面柜子里的烟灰缸拿到桌子上。

俊介点燃香烟后，藤间说声“我来作陪”也拿了根烟。

“说要处理尸体，可是要丢在哪里呢？难不成要挖个洞埋起来吗？”

“一开始我们也想过，但是埋葬尸体还是太危险了。说不定因为什么事情就被发现了。何况要想完全掩藏尸体的完美洞穴，也不是那么容易挖的。”

“那究竟该……”

“这是我个人的意见，”关谷先说了开场白，接着又说，“既然埋在土里不行，那就丢进水里，怎么样？”

“丢进水里？”俊介将这个问题又问了一次后，睁大眼睛问，“姬神湖里吗？”

“我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既确实，又能迅速进行。”

“我也觉得这个意见不错。”藤间说。

俊介一边沉吟一边急促地吸着香烟。眼看香烟一下子便短了许多。

“现在就要将尸体丢进湖里了吗？”

“是的。既然要实行就事不宜迟。”

“现在要去湖边……”俊介打开香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了火。

“我这样子说也许不太礼貌。”关谷说，“我觉得并木先生很幸运。”

俊介看着关谷，嘴里冒出了白烟。

“想想看如果是你一个人面临这种状况，那会怎么样？一个人要处理尸体，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够处理，恐怕也很花时间吧？但是现在有这么多人帮你，这难道不算很幸运吗？”

“幸运？这算吗？”

“算了。现在并木先生的立场其实是最难过的。”藤间出面打圆场，“毕竟他失去了情妇。”

他的话让关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着面带愧疚地低声说：“对不起。”

俊介将还没有吸得很短的烟蒂捺熄在烟灰缸里。

“并木先生，”藤间站了起来说，“怎么样？我们的心意已经确定了。”

除美菜子外，大家的视线又再一次集中在俊介身上。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是一阵沉默，只听见细微的虫鸣声。

俊介看着美菜子，不禁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冲动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像你。”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说话的人是关谷靖子。

“并木先生？”藤间再度确认俊介的决心。

俊介用手帕拭去汗水，咬着嘴唇，低着头说：“尸体应该不会浮上来吧？”

“我们会一起把重物捆在塑胶布里的。”关谷立即回答。　俊介轻轻点头。众人的视线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小心不要留下指纹。”他小声交代。

第二章

1

2

3

4

5

1

“女人都在这里等着。因为一次太多人行动会引人注目。”藤间对他的妻子等人交代，“还有要小心，别让君子发现了。”

“不让她知道吗？”俊介问。

“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吧。何况我们并不知道君子是否赞同我们的想法。”

藤间的这番话，让俊介停顿了一下才点头称是。

“好，先将尸体搬出来吧。”关谷站起来说。

“我来搬。”俊介抢在关谷前面。

“两个人搬比较轻松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请各位去准备车子。”

“可是……”

“关谷先生，”藤间站在关谷的背后说话，“并木先生最了解那个女人的事，既然他说要一个人搬的话。”

“噢。”关谷嘴巴半开着，“那我在外面等。”

俊介走出客厅，爬上楼梯。一站到自己的房门口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握住门把，慢慢扭开。

死去的高阶英里子依然睁大着空洞的双眼。俊介伫立在门边好一阵子，然后才走进房间，慢慢地蹲了下去。他的膝盖颤抖不已。

他伸出右手触碰她的脸颊，皮肤已失去了弹性，体温也消失了。俊介凝视着英里子的脸，将嘴唇凑近她的。但是在接触之前，他停止了动作。他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他将手伸进她的身体下面，弯下身抱了起来。被血迹黏在地板上的头发，剥落时发出哔剥的声音。

走下楼梯时，遇见关谷靖子站在走廊。她一看见俊介抱着尸体，轻轻发出一声尖叫并往后退，但又立刻面对他问道：“没有问题吧？”

“没事。不好意思，可否叫美菜子打扫房间呢？地毯弄脏了，台灯的碎片也散得到处都是。”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好，那些我们会处理。没问题。”靖子按着胸口点点头。

大门开了，关谷从外面走进来，手上捧着蓝色的塑料布。

“用这个包吧。”说完后将塑料布放在玄关地板上。

“这是哪里找来的？”

“从我家里带来的，我本来是想在户外烤肉时，可以铺在地上。这种东西到处都有，就算被调查出处也不会有事吧。不过当然是不能被发现尸体的。”

等关谷将塑料布铺好在地板上后，俊介才将尸体平放其上。高阶英里子依然睁开着眼睛。

“对了，并木先生，这个给你。”关谷递上来的是棉布手套。他自己已经戴上了，“是你说不要留下指纹的。”

“我是说过。”俊介将两只手套进手套里。

尸体用塑胶布包好后，俊杰和关谷两人合作搬到外面。拿着手电筒的藤间从车场走来，他也戴上了手套。

“你们两个搬得动吗？”

“嗯，没问题。倒是你有没有找什么重的东西？”关谷问。

“我捡了一些大石头，我想那么多应该够重了。”

上去停车场一看，果然如藤间所说的，十几个躲避球大小的石头就堆积在角落里。

“这么短的时间里，真亏你能找到这么多石头。”俊介说。

“哪里，我可是找得很辛苦咧，到处跑来跑去的。废话少说，还是赶紧放进车子里，被人看见就糟了。要用谁的车子呢？”

“我想还是用我的最好吧。”关谷说，“一般的家用车，应该不好装载吧。”

“可以吗？”

听到俊介这么一问，关谷表情不甚乐意的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也没办法了，事后我再做些驱魔的仪式好了。”

“真是对不起。”俊介抬着包在塑胶布里的尸体，向关谷低头致歉。

藤间从关谷的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打开红色休旅车的后门。车后面行李箱的空间很大，而且整理得干干净净。俊介和关谷将尸体搬进里面，然后藤间将石头放进去。俊介和关谷也一起帮忙。

“差点忘了重要的东西。”最后藤间将绳索放进车里。那是看来很粗的塑料制绳索。

“这要干嘛？”俊介询问。

“这是我很早以前在东京买的，我想尸体只是用塑料布包着，很可能会掉出来。最后还是得用这个绑紧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主意不错。”

关上车后门，三人坐上了车子。开车的当然是关谷，俊介坐在他旁边。关谷发动引擎，打开车前灯，眼前的道路瞬间明亮起来。

“我们出发吧。”以藤间的话声为讯号，关谷开动了车子。

到姬神湖的车程不过是几分钟，湖边有餐厅、咖啡厅、土产店等商店林立的道路。但毕竟是深夜了，那些店面都已经打烊，灯光也熄灭了。

通过那条道路之后，眼前出现了湖水。

“前面向左。”藤间在后面发号施令。关谷将方向盘转向左边。

沿着湖水的外围开了一条小路，车子缓缓地行进在小路上，不久便开到了尽头。关谷将车停下来，关掉车前灯后一片漆黑。远方有路灯亮着。

藤间率先下车，他带着手电筒，往湖边走三、两分钟后又折了回来。

“跟白天看到的一样，那里停放有出租的小船。”

“可以派上用场吗？”关谷问。

“我想应该可以用吧。”

在藤间的手电筒照射下，俊介和关谷两个人一起将尸体搬下车子。

“嗯……”藤间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说，“这样子恐怕有点问题，得先让身份无法曝光才行。”

三人沉默一阵子后，关谷问：“是指纹、脸部和牙齿吧？”

“要毁掉吗？”俊介也开口问。

三个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必须让身分无法曝光才行。”藤间重复刚才的说法。

“脸部就这样保持原状应该没关系吧？”关谷低喃说，“我听说吃了水的尸体，根本就判别不出来原来的长相。”

“可是齿型就没办法了，总得花点功夫才行，还有指纹也是。”

“知道了，我来吧。”俊介边点头边说，“反正不做不行！”

其它两人对看了一下，然后藤间举起右手抓了一下鬓边。

“我想还是让并木先生动手最好吧。”

“总之先将尸体搬到船上吧。将石头塞进塑胶布之后便开始动手。”

“好，就这么办。”关谷也同意俊介的提议。

几乎所有船只都是倒扣着的状态，只有一艘停泊在湖边。他们将尸体放在船边，然后将石头塞进蓝色塑胶布里面。

“接下来，就请并木先生动手吧。”藤间显得很客气。

俊介深呼吸一口气。

“手电筒可以借给我吗？然后请你们两位离远一点。”

藤间点点头，递出了手电筒，接着和关谷一起走开数公尺之远。

俊介先将英里子的右手拉出来。手臂已经冰冷，像塑料模特儿一样失去了弹性。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后往她的手指靠近。

皮肤开始燃烧，发出阵阵异臭味。俊介不停地吞口水。

烧完两手的指头后，他凝视着英里子的遗容。她那轮廓鲜明如同雕刻的脸庞，变得有些平坦了。他用手电筒照射的同时，伸出手抚摸她的嘴唇。嘴唇一样也失去了弹性。

俊介拿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到肩膀的高度时，停止了动作。他先将石头丢掉，再用塑料布将英里子的尸体包好。从塑料布上确认好她头颅的位置之后，才又抓起了石头。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石头往下敲。虽然命中了英里子脸部所在的位置，但是力道太弱。不过大概是听见了声响，关谷开口问道：“好了吗？”

“没有，力道好象不够。”

“噢……”关谷背对着他，藤间则是一句话也没说。

俊介双手抱着石头，调整好几次呼吸后，才将石头高举过头。他再度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石头向下敲。

发出一声钝物敲击的声音，很明显和刚刚完全不一样。俊介提心吊胆地张开眼睛，石头陷进了蓝色的塑料布里，就在英里子脸部所在的位置附近。

他用双手拿起了石头，再一次用力敲击。石头陷入的程度比之前更深，他最后又用石头敲击了一次，但这次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好了。”俊介呻吟地通知他们。　　　藤间和关谷走上前来。

“齿型没问题吧？”藤间确认地问。

“我想没问题吧，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打开来确认过。”

“应该没问题吧，并木先生好象敲了三次……吧。”

虽然关谷这么说，藤间还是蹲在尸体旁边，稍微翻开了塑料布。之后马上发出一声呻吟。

俊介赶紧将视线避开，关谷也皱着眉转向一边：“居然能做这种事……真不愧是当医生的。”

“我也不想这么做呀，可是我怕有万一。”藤间将塑料布包好，“我想这样就没问题了。”

他们在塑胶布上缠绕了好几圈的绳索，然后三个人将尸体搬到船上。因为石头的关系十分沉重。

“没有必要三个人都上船吧。”藤间说，“关谷先生你先上车。你有行动电话吧？”

“是的。”

“那么，如果有什么状况请跟我联络。必要的时候，可能得将船只丢弃在其它地方。”

“我知道了。”

“那我们走吧。”藤间对俊介说。俊介沉默地点点头。

三人推船入水，当船底浮上水面，俊介和藤间便跳上船。依当时的位置关系，由俊介负责划桨。刚开始有些不顺手，过了一会儿便抓到了窍门。

“要划到哪里才行呢？”俊介边划边问。

“尽可能到深一点的地方比较好，所以应该是湖中央吧。”

“可是天色这么黑，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湖中央呀。”

“所以只能凭直觉啰，凭我们两人的直觉。”

俊介没有响应，于是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听见桨划过湖水的声音不断重复。

俊介继续划了一阵子，周围完全是一片漆黑。远方可以看见如星星般的细微灯光。

“累了吗？”

“没有，我还好。只不过……”

“怎么了？”

“做这些不会有事吗？虽然我们很感谢大家为了掩饰美菜子的错而这么做。”

“并木先生，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已经无法回头了。所以我们现在更应该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不是吗？”

“我也知道，但是真的能瞒过警方吗？”

“所以我们才要这么辛苦让尸体绝对不会被发现呀，不是吗？就算万一被发现，也必须让身分无法曝光。你要打烂情人的脸，应该也很难过吧？”

俊介低下头。

“并木先生。”藤间的语气一变，“在这里我要你老实回答我一件事。你本来是打算如何对待美菜子的呢？是要跟她离婚，然后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吗”

“我还没想得……”

“还没想得那么远，是吗？但至少你给过这女人结婚的暗示吧？不然我想这女人也不会信口雌黄。不过你别误会，我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这世上的男人大家都是一个样。只是我不明白，对你而言现在的家究竟算什么？我也知道章太是美菜子的拖油瓶。也许我的想法低俗，或许你还是没办法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吧？”

“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但我们却是没有必要努力。”

“什么意思？”

“我们不用努力就能喜爱自己的孩子。那是没有理由的，跟你不一样。”

“你要这么说的话……”

“所以我才要问你，对你而言，现在这个家算什么？是随时都能抛弃的吗？还是以充满魅力的女人就能交换呢？”

“不是说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吗，结果还是……”

“我没有责怪你呀。真是奇怪了，如果对你而言现在的家不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这次你会来这里呢？”

俊介边划船边看着藤间。虽然看不清楚，但藤间似乎也在看着他。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俊介平静地说，“这也算是努力的一环。”

停顿了一下，藤间才出声说：“原来如此。”

“应该差不多了吧？”不久俊介问。

“说的也是，我也觉得这附近应该可以了。”

俊介停止划桨，然后抓住固定塑料布的绳索。

“留神点，一个不小心可是会翻船的。”

“我知道。”

俊介和藤间坐着将尸体翻转到船边。因为重心不稳，船身倾斜得很厉害。两个人为保持平衡，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同时按着塑料布下的硬块。船身摇晃得很厉害，激起了水花。但结果那摇晃还是帮了大忙，就在船身不知第几次倾斜时，包着尸体的塑料布竟滚落掉进湖里了。

俊介深深叹了一口气。往旁边一看时，看见藤间正在合掌祷告。俊介将视线移向水面，凝视着水波好一阵子。

确认尸体没有漂浮上来后，俊介又再度划起了船桨。途中藤间打电话和关谷联络。藉由关谷打开车前灯，他们有了前进的目标。

“没有被别人瞧见吧。”他们把船放回原处，进到车子里之后，藤间问关谷。关谷一边发动车子，摇了摇头。

“没有人过来，而且你们两个人的船从岸上根本都看不见。”

“因为天色太暗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跟各位说些什么才好……”俊介低着头坐在前座。

“并木先生，拜托你不要再抱歉了。重要的事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事情？什么事情？”

“这个嘛……”藤间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说，“回到别墅你就知道了。”

2

回到别墅时，几乎所有房间的灯都关了。藤间已经先行打过电话，确认所有女眷都集合在藤间夫妇的房间里。因此俊介等人也决定到他们夫妻位于三楼的房间。

那是一间四坪大的和室，美菜子、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围着方桌席地而坐。看见俊介他们，靖子首先开口问道：“怎么样？”

“嗯，很顺利。”她的丈夫回答。

“尸体完全沉了下去吧？”一枝问丈夫。

“应该是。花了那么多功夫，我想不会浮起来的。”

三个男人也坐了下来。美菜子沉默地低着头，俊介看着她的侧脸说：“很辛苦的，得跟大家说声谢谢才对。”

他的话让她抬起了头，但藤间却用力挥手说：“这件事就别提了。并木先生也请不要再责怪美菜子了，又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呀。”

俊介低下头，沉默不语。

“君子没有发觉什么吧？”关谷问妻子。

“放心吧，刚刚我去看了她，睡得很熟呢。我想是药效发作了。”

“这样就好。”

“之前我也说过了，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对了，关于那件事知道了什么吗？”藤间看着女眷们。

“这是在她皮包里找到的。”关谷靖子将一个小纸包放在桌子上。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把钥匙，连着金色的牌子，上面有0305的数字。

“没有沾上指纹。”

“是湖滨饭店的钥匙。”关谷说。

“果然她在这边订好了房间。”藤间说。

“为什么呢？东京到这里的距离，一天内可以往返呀。”

关谷纳闷地侧着头，他的妻子在一旁点醒他：“难道你以为她真的是帮并木先生送东西过来的吗？怎么可能嘛。”

“噢，说的也是。”关谷偷偷看了俊介一眼。

“她一开始就预定好住在这里。换句话说，她明天也是跟公司请了假。我的想法应该没错吧？”藤间问俊介。

“她本人是这么说的。”俊介回答。

“她尾随并木先生到姬神湖来的这件事，应该没有对第三者说吧？”

“我想没有，我们之间的事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关谷低喃说：“应该是吧。”

“总之，”藤间说，“知道她住宿的房间太好了。如果我们始终都不知道的话，到时候饭店那边一定会将事情闹大的。在这种地方失踪，警方通常会做相当程度的搜索，所以不管怎么样，得让她回东京才行。回到东京后再行踪不明，东京的警察应该不会太过积极地行动吧。”

“你说要让她回东京，可是她人都已经死了……”俊介担心地问。

“我是说装成那个样子。既然她住宿在湖滨饭店，”藤间伸出手要拿钥匙，却又将手缩了回去，“就必须让她办理退房手续。而且还不能让饭店人员起疑。”

“是要找个人代替她，”关谷问，“打扮成她的样子吗？”

“我想没有那个必要，重要的是不能太醒目。对饭店人员来说，房客的退房手续不过是日常工作之一。因为必须让这件事自然融入他们的日常记忆里，不自然的装扮反而容易留下印象，与其那样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的好。”

关谷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我想……”美菜子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藤间说，“这个任务让我来做。”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凝视着她。

藤间舔了一下嘴唇后问她：“你可以吗？”

“是的，请让我做。”

“不行，太危险了。”俊介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定下心来行动。你这样子出现在大庭广众面前……”他将视线移向藤间说，“藤间先生也会认为太过危险吧？”

“放心吧，我会成功的。”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我知道你也想尽一份力，但你的状况并不适合冒险。你还是乖乖留在这里吧。”

“不，并木先生，其实我也在考虑是否可以让美菜子出面代替呢？”

俊介眨了眨眼睛说：“你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因为这个角色非美菜子莫属。前面我说没有必要装扮得让饭店人员起疑，但还是得年龄相近比较好。我们之中和死者感觉最相近的人就是美菜子了，不是吗？”

俊介看了一下矮胖的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的脸进行比较。两人也彼此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去。

“美菜子从以前就看起来比较年轻，身材又好。”靖子一个人喃喃自语。

“不管是死者还是美菜子，都是并木先生看中的女性，感觉自然很相似啰！”关谷没有特定对象地表示意见。

“所以说，这件任务必须要由美菜子来执行。”藤间看了俊介一眼又看着美菜子。

“你可以吗？”俊介问她。

“我可以的。”她面对丈夫，接着又看着藤间，“只要早上到饭店办退房手续就可以吧？”

“还必须将她的行李搬出来，而且绝对不能在房间内留下指纹。还有要注意离开房间后不能戴手套，现在这种季节戴手套很奇怪的。你做得来吗？”

想了一下之后，美菜子回答：“我可以，什么时候比较好呢？”

“那种饭店的退房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吧，所以我想柜台最忙的时间应该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人多的话被目击的危险性也越高。”关谷说。

“只是路过的人，再多也无所谓；可怕的是给饭店人员留下印象。因为我担心警方会到湖滨饭店询问。”

“那我明天早上十点左右到饭店就行了吧。”

“虽然是这样子没错……”藤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还有什么问题吗？”一枝不太耐烦地询问。

“为了小心起见，我想先看看高阶英里子的房间。万一美菜子整理行李太花时间，误了退房时间就糟了。”藤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就天亮了。在这之前先看一下房间比较好吧。美菜子，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现在吗？”

“是的，然后你就留在房间里。到了十点拿出行李，装成房客的样子去办退房手续。”

“之后再回到这里吗？”

“不……”藤间的视线移向俊介，“接下来得请并木先生出动了。”

“我要做什么？”

“先将车子开到饭店，尽可能不要太醒目。在那里接过美菜子的行李，然后美菜子再走路回到这里。”

“藤间先生，该不会……”俊介深呼吸一口气后问，“是要我把英里子的行李载回东京吧？”

藤间嘴唇紧闭，先是眼光低垂，然后才又正视着俊介说：“高阶英里子来过这里，这是无法隐瞒的事实。当然，我们没有必要告诉警方，也最好是不要被发现，但我们还是得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既然她已经回东京了，为了让她的失踪是发生在那之后，她的行李应该在她屋里比较好吧？”

俊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顺便搔搔头说：“我了解你的意思……”

“我知道很辛苦，但是伪装必须完美才行。放心好了，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吗？”

“如果只有一个人做的话，肯定会在哪里产生出纰漏。而且到死去情人的房间里，恐怕你也很难平静吧？老实说应该我一个人去做最好，但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并木先生，你做得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俊介身上，他微微点头。

“所有方针已经确定了。那么美菜子，我们赶快去饭店吧？”藤间站起身来。

“请等一下，还是我去饭店吧。”

“不，照刚刚说的你应该……”

“我想我很平静，而且只是要确认英里子的行李不是吗？我不会粗心地留下指纹的。”

“可是……”

“藤间先生，”美菜子出声说话了，“我和我先生一起去，我也会很小心的。”

藤间显得很困惑，环视着众人寻求意见，但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关于她的行李，”美菜子再一次保证说，“我会负起责任处理好的。”

藤间点点头，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就交给两位处理吧。”

俊介将车子开往饭店。坐在旁边的美菜子不发一语，俊介也沉默着。轮胎行驶在泥土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将车停在停车场，走进了饭店。半数以上的灯光已熄灭的宽阔大厅不见人影，柜台里也没有人。两人安静地往电梯间走去。

0305室是间单人房，床罩依然整齐地盖着。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的小型旅行袋。俊介伸手要拿时，美菜子惊叫一声说：“不能碰！”

“我只是要看看里面。”

“不要乱动，藤间先生不是交代过吗？”

“反正整理行李时还不是会动到。”

“我知道你想看看情人的遗物，但现在请照我说的做。”她还补充一声，“拜托！”

但是俊介还是注视着旅行袋好一阵子，最后才从前面走过。

美菜子检查了所有抽屉的收纳柜和衣橱里面，她的手上戴着手套。

俊介到浴室查看。洗脸台上有发胶和香水瓶，还有可能是她自己带来的梳子等物品。没有淋浴过的痕迹。

“行李好象不多的样子。”美菜子终于说话了。

“大概一进房间后，就立刻到我们那里去了。”

“还喷了香水。”她看着浴室里面说。

俊介没有回应，而是走向窗边的桌子。烟灰缸里有两根烟蒂，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个揉成一团的面纸。

“美菜子，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吗？”

“你一个人可以吗？在这个房里。”

“如果我说没办法，你愿意跟我一起睡吗？”

俊介双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膀。

“要是那么做，恐怕会被藤间先生骂吧？说是搞砸了整个计划。”

“是吧。”美菜子翻开床罩，坐在床上，“为什么她会住单人房呢？一定是没有双人房吧。”

俊介还是没有作声，他坐在椅子上。

“这件事应该还是我的责任吧？”

“算了，不必勉强。反正你也不是真心那么想吧？”

“没有的事，原因出在我。”俊介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对不起，”美菜子说，“我杀了你喜欢的人，你其实很恨我吧？”

俊介看着她，妻子也看着丈夫，她的嘴角浮现笑意。丈夫睁大了眼睛，然后将眼光避开。

“我不知道，说不恨你是骗人的……吧。”他双手抱住了头，“唉，可是老实说，现在根本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我们在做些什么，我快发疯了。”

“如果你没有折回来就好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俊介看了一下床头时钟，时间将近清晨五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俊介问。

“他是谁？”

“藤间先生。为什么他可以接连不断地做出指示呢？”

“他一向都是那样。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紧张失措。听说他是个优秀的医生；我以前还听说过，他也是个推理小说迷。”

“推理小说吗？”俊介从椅子上起身，“为什么他会那么认真呢？不是只有他，其他人也是。他们拚命地想救你。就算再怎么亲切，这可是个杀人事件呀。要是我就做不到。”

“他们不是说过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吗？”

“尽管如此，”俊介俯视着自己的妻子说，“你们之间好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美菜子侧着头，重新坐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你们好象有什么秘密的关系。”

被这么一说，她的眼神变得飘渺，脸上失去了表情。

“是吧，也许你说的对。我们之间有着你不明白的东西连系着。”

俊介站着凝视她的侧脸，然后点头说：“明天早上，其实就是几个小时后，我会来接你。你办完退房手续后打行动电话给我。千万不要用饭店的电话打！”

“我知道，我会用这个打。”美菜子拿起放在高阶英里子皮包里的行动电话。

离开饭店不久，俊介将车子停在路边。他下车走向姬神湖，四周已逐渐亮了起来，湖边的店面还没有开始营业的样子。

湖边有一处阳台般的木头空地，可以欣赏湖水风光。他站在那里眺望远方，看不见对岸，但可以感受到风吹得水面摇荡。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闭上眼睛，轻声低喃：“对不起。”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船只停泊的栈头。几艘出租的小船都倒扣着。他又看了一下周遭，不见其他的船影。

他皱着眉头，纳闷地离开该处。

3

“小船吗？”藤间的脸颊微微抽动。

俊介回到了藤间夫妇的房间，关谷夫妇已不在那里。

“是的。搬运尸体时，不是只有一艘小船停在岸上吗？其他船都倒把着。可是我刚刚去看时，连我们用过的小船也被倒扣了起来。”

“嗯……”藤间握起了右手掌，做出向里面吹气的动作。

“出租小船的业者好象还没到，我担心会是谁做的呢……？”

“的确是很奇怪。”藤间的手指抵着额头中央说，“除了出租小船的业者之外，我想不出来会是谁做的。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我也是想不透才跟藤间先生说一声的。如果是业者的话就还好，只不过……”俊介含糊其词。

“怎么了？”

“我在意的是，那艘船是什么时候被翻过来的？谁做的我们不知道，但在我们丢弃尸体不久后，肯定有人前往了那个小船出租的栈头。说不定那个人目击了我们的行动，也因此才调查过那艘船呀。”

“原来如此，你是担心这一点呀。”藤间靠在和室椅上，伸直了背，“不过我想并木先生，这件事应该不必担心。”

“为什么？”

“假设有人看见了我们，也不会认为我们是去将尸体丢弃在湖里吧？尸体已经用塑胶布包好着，弃尸的地点又是湖中央，从岸边根本看不见。如果尸体被发现了，或许会被联想到有关系，但是我们已经费了那么多功夫，应该不必担心尸体会被发现。”藤间竖起食指说，“还有一点，那个目击者为什么要将船身翻过来呢？如果要调查的话，打开手电筒就好了。如果是发现有人弃尸，就该打电话报警，可是并没有看见警方过来呀。换句话说，那个人……”藤间靠近俊介的脸说，“什么都没有目击到。他只是要将船身翻过来而已，而会做这种事的人就是出租小船的业者。我的想法有什么矛盾吗？”

“没……没有。”俊介只摇了一下头。

“唉，我了解并木先生会紧张，我也认为谨慎一点没有坏处，但是过分紧张、担心太多也是没用的。现在你必须要想清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如何将高阶英里子的行李送回东京，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俊介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我知道了。你说的没错，现在想是不是可能被目击了也没有用。还是为了明天做准备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很好，我也要睡了。我有安眠药，如果需要的话。”

“谢谢，我不用。”俊介一只脚撑着，站起身来。

这时，始终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一枝问俊介：“请问你要睡在哪个房间呢？”

“那当然是……”说到这里，俊介停了下来咬着嘴唇。

“那个房间应该不能睡人吧？虽然我已经打扫过了……请问……”

“我到客厅去。不好意思，有没有毛毯或睡袋能借给我用？”

“那样会不舒服的。还是躺在床上比较……”

藤间还没说完，俊介便摇手说：“今晚我不想睡，我想也睡不着吧。我只是想一个人好好思考今后该怎么办。那个客厅用来做这件事应该够舒适了。”

藤间听他这么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妻子说：“拿条毛毯出来吧。”

俊介到了客厅，将毛毯放在椅子上。点了根烟夹在手中，往厨房走去，打开冰箱，里面还有烤肉时喝剩的罐装啤酒，他取出两瓶，回到桌上。

他一边吸烟一边喝着啤酒。窗帘开了一小条缝，天色已逐渐发亮。

他从口袋掏出行动电话，画面上显示登录名为“ET”的电话号码。

吸完一根香烟后，他将该号码从手机中删除。

大约是一个月前的事。俊介在东京都里的某家饭店里。

“是真的吗？”在他旁边的英里子坐起来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很偶然地发现了证据。”

“什么证据？”

“就是这个。”俊介的手指中间夹着一个保险套的袋子。因为已经用过，袋口是撕开的。

“只不过是使用前的。”

“在哪里？”

“在她的皮包里。我因为要用零钱，于是到她皮包里借用，结果一翻就发现在皮包内侧的小口袋里偷偷藏了这个。”

“也不能这样就说是你太太有外遇呀？”

“那她为什么要带着这种东西到处跑呢？又不是等着人搭讪的街头辣妹！”

“跟你的呀。”英里子看着旁边说，“她不是也有跟你做吗？”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我们没有做吗！”

“是吗？”

“我们结婚之后，从来没有避孕过。因为想早点有自己的小孩，建立美满的家庭。如果只有那个带进门的孩子，她的立场也很尴尬吧。所以哪有使用保险套的必要呢？”

“哼，反正那种事跟我无关。”英里子伸手取用放在边桌上的香烟，“那你有质问你太太吗？”

“没有，我还没有跟她说过。”

“为什么？怕听见她亲口承认有外遇吗？”

“怎么会？”俊介轻轻晃动身体苦笑说，“如果她会干脆地承认，那我马上就去问她。可是那家伙应该不会承认的吧？因为这么一来，就必须跟我离婚，而且还拿不到赡养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重点了。”俊介从英里子嘴里抢走香烟，吸了一口后，又将香烟放回她嘴里。

“既然那家伙有男人，对我正好。我希望能抓到她的把柄，到时就好商量了。”他抱着英里子裸露的肩膀，“只要能够找到她搞外遇的证据，最好还能够知道对方是谁。”

“你是要我去做吗？”

“你以前不是在侦探社上过班吗？”

“那是征信社啦，而且只有半年。”

“还不是都一样。就算只有半年，有没有经验便差很多。只要运用当时的技法和人脉，应该不会太困难吧？”

“你说的倒简单，人家可是还有工作要做耶。总不能整天监视你太太吧！”

“你工作的事我会处理，还有也不需要整天监视。对方是谁我大概有个底，应该是跟考试有关系的人。”

“考试？是你太太小孩的中学入学考试吗？”

“嗯。好象跟补习班认识的家长们搞了一个奇怪的入学考试团体。他们一有空便会聚会。别人家都是夫妻一起参加的，说不定是跟谁的丈夫搞上了。”

“一群有同样烦恼的人因为同志情谊而发展成男女关系吗？常有的事嘛。”英里子取笑一阵后，将还没吸到很短的烟蒂捺熄在烟灰缸里。

“如果不是谁的丈夫就是补习班的人。可能是指导升学方向的职员或是补习班的老师。我听人说过，那群入学考试团体的家长还招待过老师们，只是不知道做种事有什么帮助。”

“你是说有的母亲为了招待老师，不惜牺牲自己的肉体吗？”

“不知道，所以才要你帮我调查清楚。”

“原来如此。”

英里子从被窝里钻出来，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浴袍披在身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爱维养矿泉水，站在窗边拉开窗帘。附近没有比这饭店更高的建筑，远处只见到一座广告塔。

咕噜咕噜喝完水的她回过头来表示：“好吧，我愿意帮你。”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可是……”英里子回到床上，骑在趴着的俊介身上问，“你是真心的吗？”

“当然是来真的。我要拆穿那家伙的外遇！”

英里子摇摇头，一头长发飘逸。

“不是那个啦，人家是问你跟太太分手后，真的会跟我结婚吗？”

“所以我才会拜托你呀。”

英里子微微一笑，手上拿着矿泉水瓶子，抱住了他的脖子。

俊介的第二罐啤酒喝到一半时，听见后面有声响。回过头一看是坂崎君子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她身上穿着加长型的T恤。

“啊，你好。”他点头致意。

“你已经起床了呀。”君子似乎看着桌子，上面有两个啤酒罐、烟灰缸和香烟、打火机。

“你起得真早呀……应该不是。你是去了哪里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穿着。”君子怯怯地望着他说，“不是家居服。”　　　俊介身上穿着西装衣裤。

“啊，这个呀。”他松开了嘴角说，“老实说因为昨晚临时有事，必须回去东京。”

她张开成“噢”的嘴型。

“可是就在回去东京的路上接到通知说是问题解决了，所以我又直接折回来。可是怎么就是睡不着，尽管觉得在别人家的别墅不太礼貌，还是像这样喝了一点酒。”

“原来如此。”君子理解地点点头。

“身体状况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我好多了。”她走向桌子，坐在俊介对面的位置，“我可以借用吗？”她手上拿着毛毯。

“请用。这里的早晚果然还是有些凉意。”

“我想用来读书是再适合不过的了。”她将毛毯披在肩上。

“我帮你拿点饮料吧？还是热的东西比较好呢？”

“不用了，请别客气。我要什么的话，会自己去拿。毕竟我又不是生重病的人。”

“不过还是不要太勉强的好。”

“嗯，我知道。我先生也反对我来这里，说我跟不上环境的变化，整天还不就是睡觉而已，反而造成大家的困扰。我虽然不甘心，但事实就跟他说的一样。”

“应该不算困扰吧。出门在外卧床不起，最难过的还是本人呀。”

坂崎君子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不是很想来。只是因为跟婆婆在家里会更难受。”

“你们住在一起吗？”

“是的，已经五年了。结婚之前说好绝对不住在一起的。”她看着俊介，轻轻摇头说，“真是的，我怎么会抱怨起这些？”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他手上拿着香烟，因为看见君子而赶紧放下。

“没关系的，你请用吧。”

“可是……”

“你这样子顾虑我，我反而更难受。何况大家都在的时候也不能吸，不是吗？有的没的规矩一大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俊介衔着香烟，拿起打火机点燃。吐出来的烟往挑高的天花板飘去。

“我以为并木先生不会来的。一心认为只有美菜子和章太会参加……”

“因为章太不是我的亲生子吗？”

“应该说是美菜子很少提到你的事吧。我还听说你对入学考试的事不太关心。”

“在她脑子里我大概不存在吧。”俊介手指夹着香烟，撑着脸颊说话。

君子将胸前的毛毯拉得更紧，然后移动眼光看着俊介。

“因为并木先生来这里，许多人也必须跟着变更预定计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俊介一问，她便将视线避开。眨眼的时候，修长的睫毛晃动得很厉害。

“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再一次质问。

她慢慢地将脖子转过去看着他，脸上没有笑容。

“并木先生爱美菜子吗？”

衔着香烟的俊介，因为这句问话而呛着了：“什么？真是失礼。”

“我以为这是很平常的问话。人家问说爱不爱太太，会觉得困扰的人才是真的奇怪吧？”

“我认输。”俊介搔着头问说，“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我认为如果你还爱着美菜子的话，就应该制止她跟那些人继续交往下去。”

“你说的那些人是指藤间先生他们吗？”

君子凝视着俊介点头。他猛然失笑说：“为什么？你不也跟那些人有来往吗？你先生也是。”

“老实说，我并不想跟他们来往，但是我先生却不答应。”

“我不懂。”俊介摇头说，“有什么不好吗？那些人不是为了促进孩子们考试成功而在一起合作的伙伴吗？”

“或许一开始是那样子没错，但现在已经变了。那些人……”君子皱着眉头，深呼吸一口气后接着说，“那些人都不正常。”

俊介捺熄了香烟，并将身体靠向她。

“有什么不正常？请你说清楚。”

君子将脸转到一边，她咬着嘴唇，睫毛颤动着。

“美菜子她……”好不容易她开口说，“我想还很正常吧。她应该还没有问题。”

“你说没有问题，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危险吗？”

君子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看着地板。

“坂崎太太！”

“对不起。”她站起来，将身上披的毛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说了奇怪的事。可是我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我想并木先生以后也会发觉的。我只是想早点知道会比较好，所以透露了一些。”

“慢着，你这样子话说到一半，不是让我更在意吗？请将一切说清楚。”

“我也不想那样，可是又没办法闭嘴不说……对不起。”她低头致歉后，准备离开客厅。

“坂崎太大！”俊介呼唤。她正要打开客厅的门时回过头来。

“关谷先生有问题，尤其是藤间先生更要注意。我想美菜子应该不太理会关谷先生的。”

俊介眨了眨眼睛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你请休息吧。”君子点头致意后走出了客厅。

4

一如刚刚坂崎君子做的，俊介也将毛毯像斗篷一样披在肩膀上。挂钟发出滴答的声响。烟盒里的烟终于被吸光了，他只好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频道后，决定看NHK，然而他的眼光却不太看着屏幕。虽然不时会闭上眼睛，但嘴里并没有发出睡着的呼气声。

上午七点钟过后，先是藤间一枝起床了，紧接着出现的是她的丈夫。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坐在俊介身旁。

“睡了吗？”

“没有……”

“是吗，我也很难说是睡着了。开车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

“是吗，不过可不要勉强。如果想睡或是累了，立刻跟我说一声，我可以换手开车。”

“那就麻烦你了。”

“对了，她家住哪里？”说完藤间又压低声音补充说，“我是指你死掉的女朋友。”

“高井户。”

“那走中央自动车道就可以了。说不定会有点塞车。”

随着一声早安，关谷夫妇同时出现。关谷懒洋洋地来到俊介他们旁边坐下，关谷靖子则走进了厨房。

“该是孩子们起床的时候了。”藤间看着挂钟，并没有特定对象地低语。

“不知道他们睡得好吗？”关谷有点像是自言自语。

“白天被津久见老师那么操，当然会睡得好啰？一定好眠呢。”

“嗯……说的也是。”关谷拨了一下微秃的前额头发说，“对了，接下来你们两人……”同时看了俊介一眼又看着藤间。

“我想十点便从这里出发。我打算在停车场等美菜子的来电。”

“很好。”藤间点头同意。

“要怎么对孩子们说明呢？”关谷问藤间。

“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开始读书了吧？津久见老师和坂崎都在另一边的别墅，应该还能瞒一阵子。问题是午餐时间，要不跟他们说我和并木先生先去看明天预定的烤肉地点吧？”

“这么说来，明天中午又要吃烤肉了吗？”关谷的眉头深锁，“实在没有那种心情。”

“请努力保持平静吧，因为孩子们很敏感。一旦我们的样子有些奇怪，他们立刻就会感到不对劲的。”

“也许吧，反正不能让孩子们看见奇怪的事。”

不久坂崎君子也走进客厅里，她穿着白色运动服和牛仔裤。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已经完全好了，今后有事情请尽量吩咐我做。”她看着大家鞠躬致意。

“真的好了吗？还是别太勉强得好。”藤间关心地问。

“我没事的，只不过还是没办法跟你们打网球。”

她的话让大家一时之间陷入沉默。

“啊，对了。如果身体的状况不错，今天可否麻烦你去租来的别墅呢？”关谷说。

“好的，今天轮到我们家当班吧。”君子微笑点头之后看着厨房说，“不好意思，从今天起也让我帮忙吧。”

看她走进了厨房，关谷大声叹息说：“我都忘了还有她。”

“不过让她去另一间别墅倒是没什么问题，还好她的感冒好了。如果让她待在这里东问西问，反而之后的工作无法进行。”藤间说完后看着俊介说，“早餐时美菜子不在，恐怕你们家章太会起疑，你随便编个什么理由吧。”

“我知道了。”

过了不久孩子们和津久见、坂崎从租来的别墅过来。

早餐在客厅里进行。由于包含大人和小孩总共十二个人，所以桌子坐不下，必须从庭院搬桌子进来。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早餐的菜色很简单，有面包、火腿蛋、沙拉和果汁。或许是刚起床还有些困，孩子们都很安静。章太坐在俊介旁边静静地用餐，完全没有问起母亲去处的样子。

可是坂崎却注意到了：“咦，美菜子呢？”

以藤间为首，所有昨天事件的当事人都一起看向俊介。

他装出笑脸对着坂崎说：“因为有些头痛，躺在房里休息。”

“是吗，那可不太好。”坂崎看着妻子说，“该不会是传染到你的感冒吧？”

坂崎君子不安地贬了眨眼睛。俊介挥手说：“没什么大碍的，不是感冒，该怎么说好呢？就是女性特有的……”

坂崎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失礼了。”

“妈妈她还好吧？”这时章太才问起。

“嗯，你不用担心。早上让她一个人睡觉休息吧。”

“嗯。”

吃完早餐后，孩于们的精神好象好了一些，利用些许的自由时间在庭院玩耍。每个家长们都很认真地观赏这幅景象。只有坂崎君子一个人坐在吧台上阅读杂志。俊介走到她身边。

“早餐辛苦了。”

“啊……哪里。”

“关于刚刚你所说的，我想知道得更清楚些。”

“我说过了，”她在意周遭的反应所以压低声音说，“只要并木先生稍加留意，自然就会知道了。”

“某些程度我已经知道了。”

君子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回瞪着她的眼睛继续说下去：“美菜子好象有爱人，当然我说的是我以外的男人。”

君子倒抽了一口气，整个脸到耳根都红了起来。

“对方是……”俊介说到这里时，君子的视线移向他的身后。俊介一回头，看见坂崎的大儿子拓也站在那里。

“妈，你的感冒好了吗？还有没有发烧？”

“嗯，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你今天也要好好用功哦。因为是我们家当班，妈妈也会一起过去。”

“是吗。”拓也显得有些高兴。

“对了，我得拿出换洗的衣服才行。”君子带着拓也离开客厅。

俊介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时，背后传来藤间的询问：“你跟君子聊些什么？”

“没有，只是问她昨晚有没有睡好。我是担心被她发现什么就糟了。”

“是这样子吗？”藤间点头说，“还是对她留意一点比较好。就算跟她说明实情，也不见得答应帮忙吧。”

俊介凝视着藤间的侧脸，他的视线看着客厅的门。或许是感觉到俊介在看他，藤间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有，没事。”

“并木先生。”这次换成坂崎上前说话，“昨天的那位，该怎么称呼，就是并木先生属下的女性……”

“你是说高阶吗？”

“没错，高阶小姐，她已经回去了吗？昨晚应该是住在这里吧？”

“没有呀……”俊介偷偷看了藤间一眼。

“那位小姐好象已经在饭店订了房间。”滕间说。

“是吗？可是她昨天没有说呀。你说的饭店，是湖滨饭店吗？”

“这我就没有听说了。”

“那她应该还在饭店吧，不如打电话叫她来吧？”坂崎对俊介说。

“她说今天一早就要回去，所以我想她大概已经走了。”

“是吗……嗯……”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想难得来，应该多待一会儿嘛。难道回去前不会来跟并木先生打声招呼吗？”

“我想不会吧，她还有工作要忙。”

“是吗，原来不是来玩的。”

坂崎一边轻拍后颈一边离去。藤间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突然间出现年轻貌美的客人，他大概有所期待吧？真是随便的家伙，这种人是没办法共享秘密的。”

俊介沉默地点点头。

由于读书的时间将近，孩子们得返回租来的别墅。看着他们和津久见、坂崎夫妇一起离开，藤间发出一声长叹。

“唉……总算局外人都走了。”

“他们真是好。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的心情有多紧张呀。”关谷靖子说话时的嘴角扭曲。

俊介站在他们面前，低下头。接着又更弯下腰开口说：“造成各位的困扰，真是对不起。我昨晚没睡，或者应该说是睡不着，我想了很多，还是觉得因为美菜子而让各位也犯罪，我实在无法原谅我自己。所以如果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觉得应该报警的话，我也愿意配合。”

“并木先生，这件事已经有了结论。你还是不要想太多吧。”藤间一边摇头一边说，“我们夫妻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们也是。”关谷也接着表明，并征求妻子的回应。她也点了点头。

“我为刚刚说了羡慕坂崎他们的话表示道歉，我没有那意思，请你不要介意。”

“可是……”话说到这里，藤间便举手制止了俊介。

“不要想太多，我们准备出门吧。该考虑的是我们的下一步。”

俊介轻轻叹了一口气，点头表示赞同。

坂崎不知咽下第几回的哈欠。津久见在前面的白板上教四个孩子算数。没有人上课乱说话。君子则在津久见旁边帮忙分发讲义什么的。

“好，我们休息十分钟。下一节是自然课。”

津久见一说完，孩子们全都站了起来。坂崎也伸伸懒腰，顺便看了一下时钟。不过才刚过十点而已。

他对妻子招手。

“不好意思，我忘了带东西，要回去那边的别墅拿，下节课还是麻烦你帮老师吧？”

“可以是可以，你忘了什么东西？”

“书呀，文库本【注：出版品的一种。为了普及阅读风气所推出的小开本、便于携带、售价低廉的书籍。】。”

“文库本？你带了那种东西来吗？”

“我就是想老师上课时怕无聊便带来了。我回去拿。”

“孩子们在读书，你居然在旁边读小说？”

“有什么关系，又没别的事好做。”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往门口走去。君子嘴里还念念有词，但他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走出木屋别墅直接冲上马路，那边停有一辆越野脚踏车。他从口袋掏出钥匙解开锁链，赶紧跨上车。

他一股作气地用力踩踏板，尽管已靠近藤间的别墅还是没有放慢速度，反而是更加卖力地踩着踏板，一下子便从藤间的别墅前呼啸而过。

离开别墅区向左转，继续前进不久后便看到了湖滨饭店的招牌。

他将脚踏车停在饭店前的路边，开始步行。从饭店陆续开出许多车子，一看见有长发女子驾驶，他便停下来确认对方的长相。

穿过大门，经过停车场，正要往饭店玄关走去时，他看见坐在蓝色西玛轿车里的人的侧脸，便赶紧躲在旁边车子的后面。那个侧脸肯定是并木俊介，而且旁边还坐着藤间。

坂崎咂了一下舌头，看看手表是十点三十五分。

大约站在那里三分钟后，他才倒退地往饭店大门走去。西玛车里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走出大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并木俊介打开车门走出驾驶座。并木的眼光看着饭店的玄关，坂崎也跟着看过去，结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从饭店玄关往并木车子方向走去的是并木美菜子。她穿着白色无袖连身洋装，手上还提着旅行袋。

美菜子一关上后车门，俊介便发动引擎将车子开走。她急促的呼吸声传进他的耳里。

“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吧？”藤间问。

“应该没有。”

“房间里面没有留下指纹或其它痕迹吧？”

“我特别小心注意了。另外饭店的收据放在皮包里了。”

“是吗，不过收据应该处理掉比较好。总之辛苦你了。”

“没有必要跟美菜子这么客气，她是自作自受。应该是她跟大家道歉才对……听见了没有？”

俊介这么一说，在后面的她轻声地回答一声：“是。”

然后三人便停止了交谈。直到俊介将车子停在别墅前时，藤间才开口说：“那么我们直接上东京。因为早上说好美菜子身体不舒服在房间休息，所以如果孩子们或坂崎先生他们问起来，要小心别穿帮了。”

“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美菜子下车，踏上通往别墅的小路。白色的洋装在树丛间穿梭，不久便看不见了。

“那件洋装跟昨天高阶小姐穿的很像。像这样从背后看，两人身高也差不多。这么一来应该能骗过饭店人员的眼睛吧？还好两个人的身材差不多。”

俊介没有响应藤间的这番话，直接踩了油门。这时迎面有一辆越野脚踏车骑了过来。

坂崎骑脚踏车回到别墅区时，前面出现了并木的西玛轿车。坂崎踩了煞车后，对方也放慢速度。动力车窗降下，藤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容。

“你在干什么？”

“没有，只是想转变一下心情出来骑车。”坂崎也做出笑脸，“两位要去哪里呢？”同时瞄了一下后面座位。看不见美菜子的身影，但她刚刚提的行李还在。

“去看看明天的地点。因为孩子们都很认真地读书，我想至少在休息日应该让他们玩得尽兴吧。”

“说的也是。”

“那边只有君子一个人吗？她的病才刚好，坂崎先生应该尽量跟她在一起比较好吧？”

“是的，我知道，我马上就回去了。”

看着坂崎将脚踩上踏板，藤间也点点头关上车窗。并木没有看坂崎，直接发动了西玛。

坂崎踩着脚踏车回到租来的别墅。孩子们还在继续上课，君子坐在后面记些什么东西。看见他走进来给了一个责怪的眼色，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等到自然课结束，进入午休时间时才生气地质问：“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没有找到书嘛，说不定是忘在家里了。”

“你究竟在干什么？”

“别说这个了，我有事要问你。昨天晚上美菜子在别墅里吗？”

“美菜子？她不是在吗？”

“确定？你不是睡在并木夫妇的房间隔壁吗？有看见她人吗？”

“我吃了药便睡得很熟，房间外面发生什么事根本就搞不清楚。干嘛要问这个呢？”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

坂崎看着津久见和孩子们，他们正在讨论关于自然科的问题。

“刚刚在去别墅的路上，我看见美菜子从外面回来，一点都看不出来生病了，感觉倒像是昨晚住在外面。”

“怎么可能？”

“真的嘛，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昨天晚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坂崎咬着嘴唇看着旁边。

“反正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君子好象想起了什么继续又说，“你这么一说……”

“怎么样？”

“好象昨天晚上是有点吵闹。我想应该是在并木夫妇的房间吧，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真的吗？”

然而君子并没有点头，而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摇头说：“我不知道啦，搞不好是作梦。可是你怎么会那么想呢？是觉得自己被他们排挤在外吗？还是因为他们没有找你一起开晚宴所以含恨在心呢？”

“什么跟什么呀，还晚宴咧？”

“是吗，反正你就是比我更清楚嘛。”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津久见他们那边走去。

午餐的菜色固定是三明治。藤间一枝将煮好的配料夹进面包里，然后切成适当的大小。美菜子负责装盘送到各个家庭的桌上。关谷靖子做沙拉和果汁，一样也是由美菜子来分送。过了不久坂崎君子也来帮忙。

“美菜子，你身体还好吧？”君子问。

“已经没事了，奸像只是有点累吧。”美菜子笑着说。

“是吗，我还以为是我的感冒传染给你了。”

“没有的事，你别在意。倒是你那边怎么样？孩子们有认真上课吗？”

“有，大家都很认真用功。”

“我们家章太也是吗？他有认真听老师上课吗？”

“章太没什么好担心的，反而是我们家小孩上课最不认真了。”

君子将多种水果打成的果汁分装在玻璃杯里，并用托盘端着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美菜子不禁和关谷靖子、藤间一枝对看一眼。但三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这时坂崎走过来问：“藤间先生和并木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刚刚打了电话回来。”藤间一枝立刻回答，“因为跑太远了，所以两个人的午餐在外面解决。还说他们不是偷跑出去喝啤酒，叫我们别担心。”

“是吗，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美菜子端着托盘分送沙拉时，他又随后跟上。

“身体的状况还好吧？”

“是的，让你操心了。”

可是坂崎就是缠着她不走，还靠近她耳边问：“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美菜子吃惊地看着他的脸反问：“哪有什么事……”

“有什么不太一样吧。还是他们毫无理由地把你从这里赶了出去？”

“你在说些什么？”

“算了，等一下再说吧。”撂下这句话后，他才走开。

跟往常一样，午餐也是以家庭为单位各自聚集享用。因此美菜子和章太并肩坐在一起。

“爸爸呢？”章太问。

“跟藤间先生一起出去了，晚上就回来了。”

“噢。”章太大口啃着三明治。美菜子从旁凝视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当两人眼光相对时，儿子惊讶地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没有呀，没事啦。”美菜子脸上浮现笑容，喝了一口果汁后问，“书读得怎么样？有没有进步？”

“我不知道啦，你去问津久见老师。”

“如果真的不喜欢，就不用勉强一定要考私立中学。读地方上的公立中学，妈妈也无所谓的。”

章太表情惊讶地看着母亲：“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呢？”

“没有为什么呀……妈妈只是不想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嘛。”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不是吗？不是说读好的学校，从好的大学毕业比较吃香，所以趁现在要好好用功。而且还经常说什么日本重视学历的风气绝对不会改变的，不是吗？”

“话是没错，但是读书并不代表人生的一切呀。”

“事到如今不要跟我说这些。”章太皱着眉头，嘟着嘴说，“说什么不读好学校就会吃亏的人也是妈妈。还说那些做坏事贪污的官员，也是因为东大毕业才能爬上到那个位置。而且还说毕竟是东大毕业的，其他官员和警方都会出面相护，所以连监牢都不用进去。不是说这个社会就是要出人头地才算成功吗？为什么现在突然又要说些奇怪的话呢？”

“章太……”

“我吃饱了。”章太双手合十打完招呼，便起身离席。

中央自动车道车流量比较少，路上没有遇到严重的塞车，所以俊介驾驶的西玛顺利地往东京接近中。

“不用我帮你开车吗？”即将开到谈合坂休息站时，藤间问俊介。在这之前两人没有什么交谈。

“没关系的。要不要上厕所休息一下呢？”

“不用，我还好。”

“那就不去谈合坂休息站了，我想早点到。”

藤间似乎也不反对，没有多说什么。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我实在无法理解。不管再怎么亲切，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怎么会这么尽心帮助美菜子？一个不小心的话，大家都有可能被警察逮捕的。可是你们为什么愿意？尤其是像藤间先生这么冷静的人，居然会做出这么有失理智的决定。”

“关于这一点我应该已经说明过了。美菜子就像是我们的家人一样，谁都不希望家里面有人是杀人犯吧？”

“但是，只不过像是家人一样，不是吗？并非是真正的家人。就算被媒体知道彼此的关系，装个傻也就没事了。固然现实生活中这件事对孩子们的入学考试有所影响，但足以成为隐瞒杀人事件的动机吗？”俊介直视着挡风玻璃，语气十分平静。

“并木先生好象有什么话要说。何必说得那么含蓄呢？想说什么，直说无妨。我不想为这种事浪费自己的精神和时间。”

俊介一时之间紧握方向盘，同时也用力咬紧牙关。车子的速度随即跟着加快。

“请小心点开车。”藤间说，“别说是出车祸，就连超速被抓到也不行。我们今天经过这里的事，绝对不能让警方发现。”

俊介放开踩油门的脚，车速立即降了下来。他将原本走在超车线上的车子开回正常车道。

调整过呼吸后他开口说：“请容我直说。”

“请。”

“这次的计划都是在藤间先生的指挥下进行的。看起来藤间先生也表现得最积极，所以我才觉得怀疑，藤间先生这么庇护美菜子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挑明说就是……”

“你是说我和美菜子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俊介闭上嘴，藤间的嘴角含笑。

“吃过早饭后，你和君子说过话。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不是这样子的……”

“算了，我早就知道她对我们没抱什么好感。倒是我想问问你，为什么并木先生会那么问呢？你对美菜子不是已经没有感情了吗？就算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我以为你应该早就无所谓了。”

“老实说我并不希望别人过问我和美菜子的事情。至于美菜子如果有了其他男人，我想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原来如此。知道之后受伤与否就另当别论了，是吗？”

“答案呢？美菜子的情夫是你吗？”

“看来并木先生好象已经认定美菜子有了爱人嘛？”

“我有证据。”

“噢。”藤间的语气听不出有所动摇，“什么证据？”

俊介沉默了一下。这段时间里他超越了前面开得慢吞吞的小卡车。

“保险套。”他说，“在我太太的皮包里。尽管我们夫妻从来都没有避过孕。”

接着换藤间沉默不语，俊介听见他发出低吟的声音。

“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我也很难说是薄弱的证据。”

“你决定坦白了吗？”

“好呀，我坦白说出来吧。”藤间依然保持平静的口吻，“我对你太太，也就是美菜子……”话说到这里，他先叹了口气才又继续说下去，“的确很有好感。也可以说是我很关心她。”

俊介一边的脸颊抽搐着。

“你说话还真大胆！”

“她人长得漂亮，充满了女性的魅力。比起那个叫高阶英里子的女人要好上好几倍。对于能够独占她的你，我打从心里羡慕。”

“真亏你能说出这种不害臊的话！”

“因为情况如此，我其实也不喜欢把话说得太过冲动；但是如果为了体面说得太含蓄，也没什么意义。”

“我告诉你，我现在在想些什么吧！我觉得还是刚刚应该停在谈合坂休息站才对。”

“然后想把我丢下车，还是痛殴几拳呢？男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一方面背叛了自己的太太，可是一旦她跟其他男人搭上了，还是会生气。”

“所以我说是我们自己夫妻的问题呀。”

“可是你想解除你们的夫妻关系，不是吗？”

“你跟美菜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们是在补习班认识的，我确定是在那之后开始的。”

“之后就立即发展到男女关系了吗？”

“答案是什么？我让你自己想象吧。只不过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你所发现的保险套，其实跟你的想象有不同的意义存在。恐怕也是现在的你所无法想到的原因吧。”

俊介将脸转向了藤间，藤间立刻对他说：“你不看着前面太危险了！”

“关于你说的原因……”

“我想还是去问你太太比较好吧。我也只是自己猜想而已。何况我们现在还在执行重大任务，最好不要再想其他的事。另外还要补充一点，我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哪有闲暇再去计较细微的人际关系呢。”

俊介又开进了超车线，用力踩着油门。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前面的车子。明明已经超过法定的速限，但藤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英里子住的公寓从高井户开不到十分钟便到了，看起来不很新，却是结实牢靠的五层楼建筑。俊介和藤间将车停在稍远处的停车收费机前，拿着美菜子交给他们的行李走进公寓里。公寓没有管理人，但是大门深锁。俊介用之前她给的钥匙开了门锁。

进房间前先去看一看信箱，每户的信箱上面都挂着一把锁。

藤间拿出了什么，是白色手套。他也给了俊介一付。

“以前房间里留有你的指纹就没办法了，但今天可不能再增加新的了。事后再擦掉也不太好，因为警方一查就知道了。”

俊介点点头，戴好了手套。

“有办法打开高阶小姐的信箱吗？”

“应该可以吧，她一向带着钥匙。”

俊介翻找着英里子的皮包，找到高级名牌的钥匙圈。上面有三把钥匙。他将最小的那把插进405号房的信箱挂锁孔里，果然吻合无误。信箱里面只有邮购的信件和电费的收据而已。将这些都拿出来后，他再度关上信箱并上锁。

“好象没有报纸嘛。”

“她好象没订报。说看电视和上网就够了。”

藤间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英里子的房间位于四楼的边间。不论是在电梯里还是走廊上，俊介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人。英里子住的是两房两厅，但因为打通了隔间，实际上变成了一房两厅。房内摆设的多半是高级家具，整体配色以米色系为主，但缺少了生活的况味，厨房里也没摆什么餐具和烹调器具。

“房子不错嘛，房租是并木先生付的？”

俊介摇头说：“这是她以前就租来的房子。”

俊介将英里子的行李放在两人座的沙发椅上。

“可否麻烦你将旅行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一下？”藤间说，“换洗衣物和化妆品之类的。如果就这样将旅行袋留在这里，警方还是会调查她是否去了哪里。”

“我知道了。”

俊介先将旅行袋里的东西摊开在桌子上。首先拿出来的是塞满化妆品的小包包。其他还有换洗衣物、装着内衣裤的袋子、盥洗用具等。他盯着这些东西发呆。

“怎么了？”

“没有，我是想行李就这么多吗？”

“只住一个晚上，应该差不多吧。还是说她应该还有其他的行李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俊介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回原来的位置，将换洗衣物丢进洗衣机旁的篮子里，化妆品排列在镜子前。

当他将盥洗用具放进浴室后走回沙发椅时，看见藤间正在检查客厅里的橱柜抽屉。

“你在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显示她去过姬神湖的资料。饭店那边美菜子好不容易已经伪装过去了，得尽可能不要让警方的目标指向我们。”藤间停止动作，回头看着俊介说，“我忘了问你，你和高阶小姐的关系有谁知道吗？”

“应该没有。”

“确定吗？没有被你们公司里的人知道吗？”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你想……吗？希望不是你们自己的一厢情愿就好。”说完藤间又继续开始检查。

俊介为了收拾清空的旅行袋，打开了衣橱，里面挂满了洋装。他将旅行袋放进底下的空间。这时发现脚边有一个黑色手提包，皮包开着，可以看见里面。

他将手伸进了皮包里，抓到了一迭的照片。第一张照片拍到是女人的背影，好象是某处的住宅区。第二张照片则是拍到那个女人走进了一户人家。这张照片可以看到其侧脸。

那个女人肯定就是美菜子。

接着是第三张，那户人家的门打开了，出现了男方的脸。俊介的脸颊抽动。照片里的人是藤间。俊介偷偷看了藤间一眼，他好象已经检查完客厅里的橱柜抽屉，正在调查电话架的下面。俊介赶紧将整叠照片塞进了上衣口袋。他们进入房间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

“我们该走了吧？”藤间看着手表说，“待太久也不好。要是太晚回去，恐怕坂崎他们会起疑心。”

“说的也是。有找到她……英里子到过姬神湖的资料吗？”

藤间摇摇头。

“不能说很仔细调查过了，但我想应该没问题吧。”藤间说，“我们走吧！”

回到车上，刚开了一段路，藤间便开口问：“刚刚我也问过了，也许你觉得隐瞒得不错。”

“刚刚问过什么？”

“就是有没有人知道你和她的关系这件事。”

“噢……”

“今天就算了，可是到了明天以后高阶小姐没去上班，恐怕会引起骚动吧？到时也会有人跟你联络吧？”

“大概……吧。”

“到时候你要怎么回答？”藤间倒在椅背上，“总之你先装傻吧。换句话说，你不要说出她来过姬神湖的事实。我得一再强调，尽可能别让警方的目标转移到我们这边。”

“我知道，我也会那么做的。”

“只是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不知道警方对这种失踪事件会有多积极，假设有了什么搜查动作，我想一开始会先从男性关系着手吧。”

“应该是吧。”

“如果有人隐隐约约知道你们的关系，或是在她房间找到显示你们关系的东西，当然警方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不是装傻就好了吗？就算事后爆发了，只要没有人说出我们的外遇关系，我想也不会因为这样被怀疑吧。”

“对你而言，也许那样做便没事了。其他人却很难因应呀。比方说，你在装傻的阶段，美菜子被调查了。当她被问到高阶英里子的事时，她能够说谎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有什么问题吗？”

“万一警方查到她去过姬神湖，这样的说法便很不自然。你在别墅区的事实也会被知道吧，他们自然会认为美菜子跟高阶英里子也见过面。”

“但也有可能是我背着美菜子偷偷跟英里子见面呀，所以就算事后我和英里子的关系曝光了也没有任何矛盾不是吗？”

“这么一来我们就得跟着圆谎，说我们没有在姬神湖见过高阶英里子……”

“是这样子吗……？”说到这里俊介咬了一下嘴唇，然后轻拍方向盘说，“啊，那可不行！”

“没错。因为还有坂崎先生他们在。当他们被警方询问时，一定会说出实话：确实高阶英里子小姐来过。这么一来之前口径一致的人都会被怀疑了。”

低介低声呻吟。

前面高速公路的入口映入眼帘。他将手伸进上衣口袋的同时，藤间已递出了千元钞票。他说声谢谢接了过来。

“所以说原则上说谎的人最好是只有我一个人啰？”

“假如警方隐约感觉到你和高阶英里子的关系，你也只有认清事实吧。要你这么做也许很难……”藤间有些结巴，接着他轻拍俊介的肩膀说，“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们有双重、三重的防护措施。就算警方怀疑你，但也不会想到有我们在帮着你。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不会被发现。找不到尸体就不能构成案件。”　　俊介叹了一口气低喃说：“但愿如此。”

5

到达姬神湖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正好是开始吃晚餐的时间。路上藤间的行动电话响过一次，是一枝打来的，藤间只说了句“没问题，一切都很顺利”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别墅打开大门，屋里传来咖哩的香气。在客厅用完餐的孩子们和津久见正在玩电动游戏。厨房里一个女眷忙着洗碗筷，没有看到坂崎夫妇和关谷的身影。

“回来了呀。晚餐吃过没？”藤间一枝问丈夫。

“在休息站简单吃过了。关谷先生他们呢？”

“咦，刚刚他们还在那里的呀。”

“君子呢？”

“我想在她房间吧，的确是累坏她了。”

大门口传来声响，随着脚步声的接近，客厅的门被打开了。关谷走进来后，先看看藤间又看看俊介：“噢，回来了呀，进行得怎样？”

“嗯，还好。”藤间回答。

“是吗？”说完后，关谷的眼光低垂。

“发生什么事了？”

“嗯……老实说有了麻烦。”

“怎么了？”

“请跟我来。”关谷走出客厅，俊介和藤间尾随其后。关谷走进了他们夫妇的房间。

“坂崎先生吗？”听了关谷说的话，藤间整个脸都扭曲了，“他说看见我们了吗？”

“是的。吃过晚饭坂崎先生约我出去散步时，他告诉我的。他好象对高阶小姐不死心，今天早上还去了湖边饭店一趟，结果看见了你们两位，而且还目击到美菜子从饭店走出来的样子。”

“这下可糟糕了。”藤间将双手盘在胸前，咂了一下舌头，搔了搔头发，“这么说起来，我们离开这里时遇到过他。应该是他从饭店回来的时候吧？”

“那关谷先生你怎么回答？”俊介开口问。

“他好象认为昨晚这里出了什么事，当然他不知道真实的情况如何，甚至他还怀疑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事，我们却将他一个人排除在外。”

“搞什么嘛，怎么会变成这样？”藤间不甘心地说。

“那也没什么，我则是故意装蒜到底，不过他好象还是不能接受。这样下去的话，我想他应该会去追问美菜子。”关谷来回看着藤间和俊介的脸。

藤间脸上依然一副苦恼的神情。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蛾在日光灯周围飞舞着，不时可以听到它碰撞日光灯的声音。　　“我来跟他说吧。”俊介说。

其他两人看着他。

“不然还能怎么办？万一到时候警方找到坂崎先生询问时，他说出这些，我们所有的伪装不都功亏一匮了吗？”

“你说的对，只能这么做了。”藤间并没有反对，“但他不是那种能够守住秘密的人，我多少有点不安。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愿意帮助我们。”

“我现在就去找他。坂崎先生人在哪里？”

“慢点，还是不要由并木先生直接跟他说，让我来说明吧。”藤间说。

“不，是我太太干的好事，所以应该由我来说，我觉得这是应该的。”

“你的心情我了解，但这种事还是交给第三者比较好。如果告诉他我们也一起帮忙，我想他应该就会接受的。”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并木先生。”关谷也说，“就交给藤间先生吧。”

俊介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两个人的脸后点头说：“我知道了，但条件是我也要在场。我想这是至少该尽的义务。”

“不，可是话又说回来……”

“拜托了。”俊介低下头来。

彼此沉默了一下之后，藤间答应：“好吧，并木先生说的也有道理。那么关谷先生，麻烦你叫坂崎先生过来好吗？我想在这里谈比较好。如果关谷先生觉得困扰，那就换个地方也可以。”

“不，这里就可以了。我去叫他。”

看见关谷出去后，藤间点燃香烟。

“那么我们该怎么开口呢？”

“坂崎先生应该会很吃惊吧？”

“是吧。”藤间吐着白烟，并凝视着白烟冉冉上飘。

坂崎被关谷带进来房间，一脸冷笑。他笑着面对藤间和俊介。

“你们都在呀。”

“辛苦你了，不好意思。”藤间道歉说。

坂崎坐在藤间和俊介的对面。

“有话要跟我说吗？我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噢，是怎么回事呢？”

“我猜也知道，你们昨晚在这里办了那场众会，但是美菜子不答应，于是她到外面去住。幸好高阶英里子已经订好了饭店，她便去住那里。没错吧？”

听完他的话，俊介不解地眨着眼睛。坂崎则和藤间相看两瞪眼。

“不，坂崎先生，你在说些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哪有什么聚会？”藤间边笑边说，脸颊显得有些僵硬。

“你们不必再骗我了。并木先生应该也知情吧？”

“坂崎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要说的不是这么一回事，根本就毫不相干。”

“不一样的事吗？”

“是的，而且是很要紧的事，或者应该说是不得了的事。”藤间舔了一下嘴唇后继续说，“其实昨晚这里发生了一个事件，有人误杀了另一人。”

坂崎的表情在瞬间呆掉。在他想要说话之前，藤间又开口说：“被杀死的人是高阶英里子小姐，杀死她的人是美菜子。”

藤间对着还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坂崎娓娓道出昨晚的经过。坂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动也不动地听。俊介发现他的太阳穴附近正在冒着冷汗。

藤间说到处理尸体的这一段先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才接着说：“就是这样子，我们无论如何必须做到，所以也很希望坂崎先生务必能一起帮忙。”

藤间低下了头，一旁的俊介也跟着一起拜托。

“要我成为共犯？”坂崎好不容易开口，声音像是呻吟一样。

“拜托你。”这时俊介才开口。

彼此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低着头的俊介无法得知坂崎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拒绝！”终于坂崎小声地说。于是俊介抬起了头。

坂崎的神情有些激动。

“为什么我们得帮忙这种事？这不是重大罪行吗？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趟这种浑水！”

“坂崎先生，可是……”

无视于藤间的发言，坂崎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马上就离开这里。君子和我儿子都会一起带走。开什么玩笑嘛。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边说边夺门而去。

第三章

1

2

3

4

5

6

7

1

俊介为了追赶坂崎也跟着冲出房间。藤间和关谷紧跟在后。

来到坂崎夫妇的房门前，听见他在里面怒吼的声音。

“总之就是赶紧收拾行李，我们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慢点，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君子也很困惑地大叫回去。

“什么怎么一回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回事啊？”

俊介门也不敲，便打开房门。躺在床上上半身坐起的君子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坂崎则在地板上摊开了大型的旅行箱。

“干什么？随随便便就开门，一点礼貌也不懂！”坂崎的声音充满了厌恶。

俊介没有说话只是俯视着他，随后藤间也进了房间。

“坂崎先生，冷静一点，总之先听我们说嘛。”

“我不想听。”坂崎简短地说，“君子你知道昨晚出了什么事吗？杀人了。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有人被杀死了。那个年轻女孩……就是叫什高阶小姐的被杀了。好象是美菜子杀的。”

君子睁大了眼睛，神情胆怯地看着俊介。

“而且为了延缓警方发现，竟然还弃尸，丢到了湖里，姬神湖里。连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帮忙，你说他们是不是疯了？你听听看嘛。”

关谷试图劝导他，但坂崎挥动双手，用力摇头说：“原因是什么？我知道你们的感情特别好，但不表示我们有作陪的义务。关谷先生你搞清楚了吗？这是杀人！不得了的犯罪呀。发生这种事当然就应该去报警。”接着他怒目转而瞪向俊介说，“都是你的错。爱搞外遇是你的自由，可是不要把这种问题带来这里好吗？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嘛。为什么你的情妇和太太出事要把我们也扯进去？”

俊介低着头小声道歉说：“对不起。”

听见楼上的喧嚣，其他女眷们也过来了。看到美菜子，坂崎的眼睛瞪得更大。

“美菜子，你……你应该去自首。不然就太奇怪了，你一定要那么做。”

美菜子什么都没有说，一脸困惑地看着藤间。

“孩子们呢？”藤间问一枝。

“刚刚去租来的别墅了……。”

“是吗。坂崎先生，拜托你，请再听我们说一次。”藤间恳求。

“要我听你们说？喂，君子，你还在干什么？还不赶快准备离开这里。然后打电话过去叫拓也一起走。”坂崎胡乱地将衣橱里的衣服塞进旅行箱里。

“没办法了，我看大家还是先下去吧。”藤间对俊介说。

“可是……”

“算了。”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藤间推着俊介和关谷等人走出了房间。房里还传出来坂崎的怒吼声。

除了坂崎夫妇外，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最先开口的人是关谷。

“只是那样说明的话，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可是一定得说服他才行。”藤间说，“一定得说服他一起保护美菜子。”

“是呀，你说的没错。”关谷搔着头。

俊介站着，两手按着太阳穴，然后还是站着看着妻子说：“可是他说的很对。本来就应该去报警的，所以……”

“你是说要美菜子去自首吗？”关谷靖子问。

“那样做本来就是应该的呀。”

“并木先生，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走回头路了。”藤间一副开导的语气。

“法律的事我不清楚。”俊介说，“的确我们或许犯了弃尸的罪，但是现在如果报警的话，只要承认昨晚的行为是因为大家一时乱了手脚，应该不算是太大的罪行吧？”

“你说的是我们所犯的罪行吧？”关谷靖子瞪着俊介说，“可是美菜子怎么办？她可是杀人罪呀，那也没关系吗？起因可是因为你不对耶。”

“靖子！”

无视于丈夫的制止，她不肯闭嘴。

“不，让我说。并木先生是想让美菜子被逮捕，甚至被判死刑更好。一定是因为年轻爱人被杀了，对美菜子怀恨在心。”

“你说够了没有！”关谷按着妻子的肩膀。她才好不容易闭嘴，但一双眼睛还是狠狠瞪着俊介。

俊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墙上。美菜子低头伫立着。每个人都安静不语。

这时听见了下楼梯的声音和坂崎的怒斥：“还不快点！”

关谷走出了客厅，俊介也想跟在后面，但是手臂被拉住了。拉住他的人是藤间。

“你和美菜子回房去。让我们跟他说比较好。”

“可是……”

“看到你们，他又会激动起来的。放心好了，好好说他应该能接受的。”

藤间也对美菜子点了点头才走出客厅。关谷靖子和藤间一枝也跟着出去。俊介摇着头坐了下来，然后拿出香烟。

坂崎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不久他好像带着妻子走到了大门口，可以听见藤间他们追上去的声音。

“我们不是应该回到房间比较好吗？”美菜子说。

“在这里也无所谓吧。”

“可是藤间先生他们可能会带着坂崎先生回来这里说话吧？”

俊介冷笑地挑高了嘴角，将刚点燃的香烟捺熄在烟灰缸里。

“我想是没用的。”说完站起了身。

回到房间两人不交一语。美菜子坐在床上，始终盯着地板看。俊介则站在窗户边，看着一片漆黑的森林。

听见楼下传来声响，美菜子走出了房间，立刻又进来说：“坂崎先生他们好象又回来了。”

“只是回来吧。”俊介说，“不可能说服的。”

美菜子没有说话，依然坐在床上。俊介也坐在她对面的床上，伸出左手绕过右肩到背后，皱着眉头按摩右边肩胛。

“那里还是会痛吗？”

“又不是在上班工作，大概是紧张的关系吧？”他继续按摩着背部。

“要我帮你按吗？”

“不用了。”他停止按摩，“那个人是藤间先生吗？”

她一脸讶异地抬起头。

“什么？”

“那个人，你的相好啊。”

美菜子一脸诧异的表情，偏着头看他。

“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我都知道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其他男人来往的事吗？”

“你在说些什么？没那回事。”

“刚刚藤间先生也承认了，说他很喜欢你，能够感受到你女性的魅力。”

美菜子摇摇头，双手轻挥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藤间先生他说了什幺？”

“以前我打开过你的皮包，并不是想要调查什么，只是想拿点零钱。结果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是保险套。你应该知道看见那个之后，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美菜子微微张开了嘴，发出吸气的声音。

“怎么了？你想解释什么吗？那我倒要听听，如果是你能合理说明的话。”

她吐出了刚刚吸进去的空气，全身无力地垂着肩膀说：“原来……你看见了？”

“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美菜子直视着丈夫说，“也没什么意义吧。”

“怎么说？”

“我的确想要背叛你，但我没有乱搞。对方也不是藤间先生。”

“没有乱搞就表示来真的啰？藤间先生已经承认了，他说羡慕我能霸占你一个人。”

“不是藤间先生。他也没有说跟我有那种关系吧？”

“我听起来却有那种感觉。”

“那你可以再去问他一次，问问看他是否和我发生过肉体关系！”

“不是他的话是谁？你是打算跟谁睡才带着保险套到处跑呢？”

面对他的质问，美菜子的神情显得难以置信：“你们男人真是奇怪。自己可以公然拈花惹草，妻子稍有嫌疑就大发雷霆。”

“我没有生气，只是在问你。”

“那我不是回答了吗？我没有乱搞，所以说不出对方的名字。”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说你想要背叛我。所以我才问你想跟谁发生那种关系？”

“这个……”她只摇一次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意思是说跟谁都可以，因为你只是想报复我吗？”

“报复你？我没有。”美菜子的眼光变得锐利，只有嘴角带着冷笑说，“那才真是毫无意义。事到如今报复你又怎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对象并非只有高阶英里子，之前应该也偷过好几次腥。可是我都忍了下来，因为你愿意跟带着孩子的我结婚，我觉得我应该忍耐一点才对。更重要的是为了章太，我不想惹出家庭风波。”

“你说话未免太矛盾了。背叛丈夫难道就不会制造家庭风波了吗？”

“所以……”美菜子吞下口水，俊介看着她喉咙的吞咽动作。

她接着说：“当时我已经做好跟你分手的心理准备了。”

“你还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嘛。”

“你不也想跟我离婚吗？我心里很清楚。加上章太发现了我们之间关系恶化的事。我想与其是这种状态，还不如恢复到原本只有我们母子的家庭要好些吧。”

“那你又何必杀死英里子呢？”俊介的这句话，让美菜子的脸上失去了表情。她看着他，一脸如能剧【注：日本传统表演艺术的一种。】面具似的神情。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张开。

“是的。她要求我跟你分手时，我如果回答‘好呀’就没事了。我应该把你送给她才对。”

俊介从床上站起来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门便开了。关谷靖子探头进来。

“藤间先生请你们下去，说有很多事要商量。”

“坂崎先生已经回去了吧？我看一切都完了。”

“不是这样子的。”靖子看看美菜子，然后又将视线移回俊介身上，“坂崎也在。”

“还在吗，他们？”

“是的，所以请你们到客厅去。”关谷靖子先走下楼梯。

俊介小声地咂了一下舌头。

“看来我们还是得低头求他们吧？老实说我实在觉得这样做很蠢。但是没办法，我们下去吧！”

美菜子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走进客厅一看，坂崎夫妇并肩坐在桌前。藤间和关谷两对夫妻也围着他们而坐。俊介他们则是靠着门站立。

跟刚刚相比坂崎简直像是变了个人，显得很平静。他抬头偷偷瞄了俊介他们一眼，又立刻将视线移回桌面。

“刚刚才跟坂崎先生们说明完毕。”藤间开口说。

“说明什么？”

“就是我们决心保护美菜子的全部经过。结果呢……”藤间将脸转向坂崎夫妇说，“他们也答应一起帮忙。”

俊介上前一步，交互看着坂崎夫妇。

“真的吗？”

“刚刚他们才答应的。”

不等俊介说话，坂崎便抬起头说：“刚刚有些失态，对不起。我只想到了自己……我知道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那是因为太过激动才乱说的，请你原谅。”说时低下了头，他的妻子君子也在一旁垂着头。

“哪里，那无所谓。倒是你们真的可以吗？你不是说这是重大罪行吗？”

“听了藤间先生的说明我才发现，其实保护美菜子同时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好。而且我们也不愿意看见美菜子被警察抓去。”说完他神情愧疚地看着美菜子说，“美菜子，对不起，我没有恶意。请你不要恨我。”

“我怎么会恨……”美菜子的声音还没说完便听不见了。

“这么一来大家都愿意同心协力了。”藤间对大家说，“剩下就是津久见老师了。老师一直都和孩子们在一起，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八个人口径一致，我想应该就不会被警方怀疑了。”

“是呀，只要当做没发生什么事就好了。”关谷接着说，“高阶英里子来过这里的事没办法隐瞒，但之后的事只要装做不知道就好了。就算是刑警也绝对想不到我们所有人一起串通好吧。”

“太好了，美菜子。”关谷靖子走近美菜子。美菜子沉默地对着大家深深一鞠躬。

2

“我们得好好讨论今后的事。”藤间提议。

“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是不容许稍有疏失的。所以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今天天晚上没有人去租来的别墅那里行吗？”俊介问。

“刚刚已经打过电话给津久见老师了，跟他解释说美菜子因为身体不舒服，今晚住在这里休息。原本排今晚当班的是并木夫妇。”

“那……我是不是一个人去比较好呢？”

“不用，已经取得对方的谅解了。而且你还是陪在美菜子身边比较好吧？”

关谷夫妇和藤间一枝也都同意地点头。

“在讨论之前，我们是不是先干一杯？就算是啤酒也好。”关谷做出举杯的手势，“老实说，我很想转换一下心情。”

“说的也是，大家从昨天起心情就一直紧绷着。”

藤间一枝正准备往厨房走去，她的丈夫制止说：“等一下。关谷先生，你的心情我很了解。请再忍耐一下。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是大家务必谨记在心的。重点恐怕不太合适想要缓和紧张的心情。”

关谷苦着一张脸点头说：“是吗，那就留到以后再轻松了。”

“首先我要说明今后可以想见的情况。这些我已经在车上跟并木先生谈过了。”藤间看了俊介一眼又继续说明，“我们不知道高阶小姐的失踪，警方会采取什么样的动作；但是会展开调查应该是无庸置疑的。假如高阶小姐的家人或亲戚之中有人认识警方，他们的态度又会有很大的不同。”

“我没听说过她家里有人和警方有特别的关系。”俊介低声说道。

“可是先这么想也没什么坏处吧。那么警方会怎么做呢？首先会找有关系的人询问。其中有关系的人就是并木先生。因此我已经要求并取得并木先生的理解，他必须先隐瞒和高阶小姐之间的特殊关系。”

藤间将他们在车里所谈的内容对大家说明。

“换句话说，到了一定时候并木先生会承认他和高阶小姐之间的关系，和她来过姬神湖的事实。如果警方也找我们询问的话，我们可以说出在这里曾经见过名叫高阶英里子的女性，以及顺便招待她晚餐的事。”关谷复习一遍上述的内容说，“之后就都装做不知道了。”

“你说的没错。其他人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其中有几个人则是摇摇头。

“当然如果她来过的事实不被警方知道是最理想了。”藤间说。

这时坂崎君子举起了手。

“是不是在警方询问之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呢？”

“你指的是什么呢？”

“我只是打个比方，万一电视新闻之类的报导了高阶小姐的事，说这名女性行踪不明，如有人看过请跟附近的警方联络。这时我们什么都不做，不是很不自然吗？”

“说的也对。万一事后发现来过这里，警方一定会怀疑我们为什么没有主动联络。”藤间轻轻点头说，“这种情况得先考虑清楚。”

“一般人会联络吗？”关谷侧着头说，“担心会被牵连而保持沉默，应该不奇怪吧？”

“可是高阶小姐不是跟公司请假了吗？如果新闻报导说警方正在调查她请假去做了什么，那我们没有主动联络自然会被起疑。因为那一天我们和她见过面呀。”

关谷无法反驳坂崎君子的说法，只好沉吟着。

“我们可以说没有听到这件新闻啊？”关谷靖子帮她丈夫解围说，“假设我们一开始就不知道高阶小姐失踪的消息呢？”

“全部的人吗？”她的丈夫问。

“是呀。”

“不，那样不太好吧。八个人之中，没有一个人看过这件新闻报导？”

“何况还有津久见老师。”俊介说，“很难说他不会跟警方联络。”

所有人彼此对看着，一副“居然忘记了津久见的存在”的表情。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藤间双手拍着桌子，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假设有这样的新闻报导出来，就先设定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看到了，而这个人便跟大家商量要不要将高阶小姐到过姬神湖的事通知警方。这时也要把津久见老师叫来一起讨论。”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所有人都探出身子想了解下一步。

“但是这里面不会有并木先生。当然这时大家不免会有一个疑问：既然警察去找过并木先生，并木先生应该已经说出这件事了吧？”

“没错。”关谷碰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时这个人……我看就先决定是我好了，谁叫是我提议的。我便打电话给并木先生，问他是否有将高阶小姐到过姬神湖的事告诉警方。”

“我该怎么回答呢？”俊介问。

“你当然是回答已经说了。”

“换句话说，我说了谎啰。”

“你不愿意吗？”

“不是，请接着说下去。”

“听完之后我又很自然地追问‘那为什么新闻报导没有提到这件事呢？是因为警方没有对媒体公开吗？’并木先生的回答如下：‘我也不知道，或许警方有什么想法吧。’以上就是我的意见。”

“太好了。”关谷张大眼睛拍手说，“这么一来就说得过去了，我们也不必说太多的谎了。”

“藤间先生简直可以去当小说家了。”关谷靖子一脸正经地表示。

“他倒是曾经想当过剧作家呢！”藤间一枝在一旁偷偷瞄了丈夫一眼。

“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会被警方追问吧？”

俊介的疑问，藤间点头回答：“那是无法避免的吧。可是你有正当的理由隐瞒她来过姬神湖的事实。我不知道用‘正当’一词是否合适。”

“你是说我为了隐瞒跟她之间的关系，必须将她来过姬神湖的事情给按下不表。是吗？”

“没错。”

“的确这么一来便说的过去了。”俊介摇摇头说，“如果警方开始追查到这里，首先我就会被怀疑。当我随着家人、朋友来到避暑胜地时，情妇竟然尾随过来闹场。于是两人吵架，一时激动便杀了人……很可能会想象出这种情节来。”

“有什么关系，管他会想出什么情节，反正都不是事实嘛。既然不是事实，警方就无法证明，也找不到证据。我想警方也不可能想出真正的情节吧，谁会想到我们所有人都参与其中呢？而且若非所有人都是共犯，这个案件也无法成立。”

俊介没有反驳，而是看了旁边低着头的美菜子一眼。她或许是感受到了，也跟丈夫四目交会；但是她依然沉默不语。

“不过那算是最糟的状况。”藤间环视着大家说，“开始我也说过了，最好能永远别让警方知道她来过这里的事实。我想这样子我们的胜算会更高。”

“真要能那样就好了。”关谷叹息说，“那样的话，我们便可以什么都不必做了。”

“可是得保持密切的联络吧。”坂崎君子有些加强语气地发言，“像刚刚提的情况，如果电视新闻报导了，我们就得决定什么时候大家集合在一起商量吧？”

“当然，”藤间也高声说，“在失踪事件被人淡忘之前，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不对……”他摇头说，“关于这个事件我们始终都不能掉以轻心。”

“唉，感觉问题还真多。”关谷靖子摩搓自己的手臂说，“不知道我记得住吗？老公，如果看我快要不行时，记得提醒我。”

“真是没用的家伙。”

“放心好了，应该没有什么地方需要靖子开口说谎的。甚至顺利的话，你什么都不必做。”

藤间的安慰之词让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祈祷但愿如此。”

“我想该事先说好的就是这些。其他还有什么问题或是不放心的地方请提出来？”藤间缓缓地依序看着大家的脸。

沉默之中，只有坂崎神情担心地举起手来。

“尸体会被发现吗？”

关谷双手盘在胸前，干咳了一声。摆出一付无力的表情。

“只能说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藤间回答。

“可是尸体里面会产生废气，就算是沉到水底也可能浮出水面吧？”

“这点并木先生也考虑过，所以我们也下过许多功夫。”

“可是……”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不是吗？”藤间插嘴说，脸色显得不高兴，“毕竟现在我们也不能再做什么了，只能祈祷尸体不被发现。”

“话是没错，可是究竟我不在现场，不过我当然也相信各位是绞尽了脑汁来处理这件事。”

“所以除了相信别无其他办法。也许坂崎先生不知道，那可是很吃力的差事。不只是消耗体力而已，也很耗精神的。”关谷说话时并没有看着坂崎，然后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说，“连我都这样了，实际上完成最后善后工作的是并木先生和藤间先生，那就更不知道有多辛苦了。”

坂崎一语不发地点了点头，摸了一下鼻头下方。

“那个湖中心相当深。”藤间也出面缓和说，“听说最深的地方有二十公尺深，至少我们可以不必担心会漂浮上来吧。而且也没听说那个湖干涸过。”

“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坂崎说得很小声。

“还有……”这次换成了坂崎君子开口问，“面对警方，孩子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着她，其中有些人还倒吸了一口气。

“什么怎么办，我不清楚你的意思是什么？”藤间半笑着反问。

“如果警方知道高阶小姐来过的事实，难道不会找孩子们询问吗？关于这点该如何反应呢？”

“那有什么问题？”立即回答的人是关谷靖子，“他们只要回答‘晚餐时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但是不清楚那个人任何事情’，不就好了吗？”

她的丈夫和藤间一枝都点头赞同。

“如果能这样的话当然最好，但是就怕万一有的孩子看见或听见了什么，结果一不小心透露给警方知道了。”

大家沉默了一下后，突然藤间猛地向后一仰说：“没错！还有这种情况呀！”

大家都看着他。

“也就是说，很可能我们不欲人知的情况还是被孩子们知道了。例如可能被看到一部份处理尸体的过程啦。孩子可能搞不清楚是在干嘛，于是随口跟警方说‘那天晚上我看见那些爸爸们晚上开车出去……’就像这样子。君子你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吗？”藤间又赶紧接下去说，“我们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应该没有被看见吧。”

半张开嘴听他说话的君子，慢了一拍后才点头说：“是呀，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可能的。小孩子常常在父母没有注意之下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可是他们应该不可能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吧？”藤间一枝的语尾带着疑问，“大半夜的，而且他们是住在另一栋别墅里。”

“所有的可能性我们都必须加以考虑才行。”藤间眼神有些锐利地表示，“你的想法太肤浅了！”

一枝吃惊地看着丈夫，因为被瞪了回来所以噤口不语。

“警方也会找孩子们问话吗？”美菜子没有特定对象低声这么问。

“还是先认定会问比较好吧。我们先假设万一警方查到高阶英里子来过这里。”藤间回答。

“没错！”关谷咂了一下舌头，“我知道了。的确，这样的话就惨了，所以得确认一下孩子们是否看见或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事。”

“要不这样子吧？”俊介说，“各个家庭去问自己的孩子昨晚是怎么过的，尽可能越详细越好。这样就能确定是否有危险了。”

但是藤间马上跳出来反对这个提案：“不行，那样不太好。”

“为什么？”

“小孩总是会记住奇怪的事情。如果被父母问些不太自然的事，肯定会留下印象。这样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而且如果要照并木先生说的去做，实际上也很困难。总不能问：昨天半夜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吧！”

“话是没错，我只是因为关谷先生觉得很担心……”

“我没有说一定会很惨，而是说万一的话惨了。”

“那还不是一样吗？不是说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吗？”

由于想不出如何反驳，关谷干脆闭嘴看着旁边。

“最好还是别让警方接近孩子们吧。如果绝对无法避免的话，也务必要陪着他们，留意孩子们有没有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恐怕也只能这么做吧？”藤间一脸严肃地说明。

“可是如果孩子们说出来了呢？”

“老公！”美菜子将手按着俊介的腿说，“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算你……”

“不，并木先生，还有各位，这件事大家再花点时间想想吧？毕竟还不确定是否有孩子知道了什么，而且警方找孩子们询问恐怕也是非到最后的关头才会进行吧？”

“就是说嘛，我们不必太过紧张。”关谷同意藤间的说法，“还有时间的。”

没有人表示反对意见，连提出该问题的坂崎君子也点头赞同。

“如果大家都觉得这样子可以的话。”俊介说。

讨论到此为止，没有人继续提出意见。

“今晚就先讨论到这里吧。”藤间说，“有什么问题，我们再集合讨论。”

“好累呀。”关谷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啤酒。

其他人彼此互道晚安。俊介也往客厅的门走去，却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眼光停留在墙上贴的四幅图画上面。那是描绘这附近的风景画。每张画下面写有名字，右下方的那张是章太画的。

“画得真好。”俊介低喃。章太画的是别墅。连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子也仔细地画出来。所有的车子都面对着别墅的方向停放着。

“那是暑假作业之一。”美菜子在他后面说明。

3

一回到房间，美菜子便开始换衣服。但是俊介则是坐在橱柜前的椅子上动也不动。

“不换衣服吗？”换好睡衣的美菜子一边钻进被窝里一边问。

“不怎么想睡，其他人睡得着吗？”

“我昨晚可是整晚没睡。”

“我也是一样，所以头很痛。可是就是没有睡意。”

“我大概也睡不着吧，可是不睡也不能怎么样吧？”

“可恶，早知道带威士忌来就好了。啤酒根本喝不醉人嘛！”凝视着自己的旅行袋，他拍着大腿说，“对了，去买回来不就得了。这附近应该有便利商店吧？”

“你去买呀。”美菜子翻过身，背对着俊介。

他注视着在被窝里隆起的妻子身体好一阵子，然后才起身抓起车钥匙放进口袋。

“要去吗？”美菜子面对着墙壁问。

“想。”

“那你路上小心点。”

俊介伸手抓住门把，在扭开门之前问了妻子：“藤间先生是怎么说服坂崎先生他们的呢？情绪那么激动的坂崎先生居然变得很心平气和。”

“应该是很有耐心地解释让他能够接受吧。”她的声音开始含糊。

“可是之前的坂崎先生根本不肯听别人说话呀！”

美菜子没有立即回答，停了一下子才说：“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

“说的也是。”俊介走出了房间。

他先到藤间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里立刻有了回应，藤间出来开门。他也还没有换衣报。

“怎么了吗？”

“我想到便利商店去一下，能不能借我大门的钥匙？”

“噢，是要买酒什么的吗？”

“是的。”

“你就直接出门去吧，反正我们都还没睡。”

“这样好吗？”

“路上小心点。”

“啊，藤间先生。”在藤间即将关上门时，俊介连忙问道，“你总算说服了坂崎先生他们，不知道是怎么说的？”

“我没有耍什么花招。”藤间说，“我只是老老实实地把我们的心情跟他说明白。坂崎先生又不是笨蛋，只要说清楚他就能理解。”

“噢……”

“那么晚安了。”说完藤间关上了房门。

俊介开车离开别墅区，但是找不到便利商店。不，应该说是有便利商店，但不像都市区一样二十四小时营业。

他一边开车一边按摩着肩膀。不时换手开车，将左手绕过背后抓捏右肩胛，让关节发出声响。接着又左右转动脖子，也发出了声响。

结果直到高速公路的交流道附近才找到一家，还好有卖酒。他拿了波本酒和三明治，顺便也买了香烟。

掏出钱包时，才注意到上衣口袋有什么东西。是在英里子房间找到的那叠照片。

买完东西上车后，他发动了引擎但没有开动，而是打开了车厢里的灯光。

俊介拿出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端详。最初的三张是美菜子进入藤间家的情景。之后的几张则是拍到了关谷夫妻和坂崎，他们也走进了藤间家。接着是美菜子走出来的照片和她走进超市的照片。

也有津久见的照片，正好走出补习班大楼、还有走进咖啡厅的照片、以及应该是在店里拍到的照片。津久见和一个女人见面，女人的侧脸不是美菜子、也不是关谷靖子或藤间一枝，更不是坂崎君子。女人的年龄大约还不到三十岁。

接着场景换了，是在餐厅里面。津久见和刚才的女人，还有一位男性。不是藤间、关谷或是坂崎。看起来约四十多岁，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灰色西装的背影，微秃的头发旁分着。

也有美菜子加入他们的照片，气氛显得有说有笑。

照片就这么多了。

俊介将照片放回口袋，发动车子。从那里回到别墅区约四十分钟，结果出来买东西花了约一个半小时。

回到别墅时，屋子的灯光还亮着，好象是客厅的灯光。俊介试图拉开大门时，发现被上了锁。正想按门铃时，他停止动作，转而沿着房子的外墙走。

快要到客厅落地窗前时，他停住了脚步。因为听见有人的声音。他躲在房子后面偷偷观察。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外头一对男女坐在一起。是关谷和藤间一枝，两人身体紧贴，关谷的手还揽着一枝的腰。

俊介慢慢地向后退，来到大门口又决定按下门铃。不久对讲机传来男人的声音：“谁呀？”

“不好意思，我是并木。”

“噢，好的。”那是藤间的声音。

听见开锁的声音后门开了，藤间露脸说：“回来了呀，找到店了吗？”

“到交流道附近才找到。”

“是吗，毕竟是这种时间嘛。”

走进屋里，俊介看了里面一眼。客厅的门开着，他看到了坂崎的脸。

“大家都还没睡吗？”他问藤间。

“好象还是睡不着，很自然便众集在这里了。”

上了锁，藤间开始走向客厅，俊介也跟在其后。

关谷和藤间一枝已经回到室内。除了他们和坂崎，关谷靖子也在。俊介环视大家的脸。

“怎么了吗？”关谷靖子侧着头问。

“不，没什么……”

“有找到什么好东西吗？”关谷看着俊介手上提的东西问。

“没什么啦，就是波本酒和三明治。”

“原来如此。我平常是会带白兰地来的，可是这次的旅行说好酒精类的只能带啤酒。”

“那就一起用吧。”

“不，我不用了。再不休息，我身体会撑不住的。”关谷转而对着妻子说，“我们也该睡了吧。”

关谷靖子点头说：“是呀。”

他们夫妻跟大家道声晚安便走出客厅。

“并木先生打算在房间里喝酒吗？”藤间问。

“嗯，我想是吧。”

“你可以在这里喝，没关系。只是要注意火烛。”

“我知道，谢谢。”

藤间夫妇也准备要离去，坂崎则跟在后面。俊介看着他背影喊道：“对了，坂崎先生。”然后对回过头来的坂崎询问，“你说的聚会是什么呀？”

“宴会……？”

“是呀，就是在关谷先生的房间时，你不是说过吗？说什么那场众会，究竟是什么呢？”

“我有说过吗？”

“你说了。”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坂崎的嘴微微张开着，黑眼珠往右上角移动。藤间站在他的背后看着这一切。

“噢……你是说那个呀。”坂崎的视线又移回到俊介的脸上，“没什么特殊的意思啦。就是卡拉OK呀。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我以为举办过了。”

“卡拉OK？这里有这种设备吗？”

“是小型卡拉OK啦。”藤间说，“就是那种很像玩具、方便携带的机器呀。我曾经带来过，以前我们玩过一次，但是这次没有带来。”

“小型卡拉OK吗……”

坂崎搔着头说：“仔细想想，这次的旅行藤间先生怎么会带那种东西呢？我实在太欠考虑了。”

看见俊介沉默不语，坂崎说声“就是这么回事”便走出了客厅。

还站在门边的藤间凝视着俊介的脸说：“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

“并木先生最好也睡一下吧。”说完藤间也离开了。

在没有其他人的客厅里，俊介喝着波本酒，啃着三明治。不时拿出那些照片端详。

4

“并木先生、并木先生，天亮了。”

俊介在一阵摇晃中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摇醒他的人是坂崎君子。

“看来我是睡着了。”他慢慢地坐起来，看了四周一下。其他人还没有出来。

“不行的，怎么在这里睡觉。没有感冒吗？”

“好象没事，现在是几点呢？”

“七点刚过。”

俊介的外套掉在脚边，君子帮他捡了起来。这时放在内袋里的整叠照片掉在地板上。

“哎呀！”君子停止了拾起的动作。

俊介取而代之开始收拾，君子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问是什么照片吗？”

“是什么照片呢？”

“我也不清楚，因为不是我拍的。”俊介拿出一张照片给君子看，但她不想过目，“是英里子照的。”

君子抬起了头说：“为什么她要拍照呢？”

“在我回答前，你能否告诉我？继续昨天的话题，你说其他人都不正常。你不想跟他们来往。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话题已经……”君子快步走进了厨房。

俊介站起来，隔着吧台让对方看那整叠照片：“这次所有的成员几乎都被拍到了。好象聚集在一起做什么。可是里面没有你的身影，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坂崎太太，怎么了？昨天你不是跟我说了很多话吗？为什么今天就含糊其词呢？”

“我没有含糊其词。”她将平底锅放在炉子上开火。然后打开冰箱看着里面。

俊介凝视着她的背影，放低声音问：“是不是藤间先生说了什么？”

面对着冰箱，君子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你在说些什么？”

“我就觉得奇怪，你先生一开始根本不想保护美菜子，也不希望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可是和藤间先生说过话后，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这种情形根本就不寻常。”

“所以说那是因为我先生一开始太激动，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正常吗？照理说不肯答应帮忙是才是正常吧。客观地想，藤间先生他们的做法才奇怪！”

君子关上冰箱，好不容易回过头来，脸颊有些泛红。

“并木先生这么说才奇怪。大家……包含了我都是因为喜欢美菜子，不希望她因杀人罪被逮捕呀。并木先生难道不是这么想吗？”

“问题不在这里。”

这时听见了脚步声，俊介赶紧离开吧台。是美菜子走了进来。

“你……没有睡觉吗？”

“好象是睡在这里了。”

“是吗。”美菜子看了放有波本酒瓶的桌子一眼，然后往厨房走去，“不好意思，君子。我来帮忙。”

藤间夫妻也走了进来：“早呀，还是没睡吗？”

“有睡跟没睡一样。”

俊介拿起波本酒瓶先离开了客厅，在走廊上和关谷夫妻擦身而过。彼此仅点头致意，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后，他换上了马球衫和牛仔裤，然后直接躺在床上。因为太过用力，床铺有些歪掉了。

躺了一会儿后，又站起来坐在床边。时针指着七点刚过。他起身从旅行袋里取出盥洗用具，正准备走出房门时看了地板一眼，停止了动作。他蹲了下去。

因为床铺的位置稍微移动，地毯上明显留下床脚的圆形痕迹。周围沾染成暗红色，俊介露出了扭曲的表情。

站在餐桌前正准备吃胃药的藤间停止动作问道：“有那种照片吗？”

“是的。”坂崎君子点头说，“好象有好几张。”

“是在高阶英里子的房间里发现的吧。”藤间咂了一下舌头，“有这种事，他居然不动声色。”

“有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吗？”关谷在一旁问。

“我想就算拍到了，光是照片也不能说什么。只不过的确会觉得奇怪罢了。”藤间看着君子问，“他让你看照片时，说了些什么吗？”

“他问我为什么没有在里面……”

听了君子的回答，关谷一脸不太对劲地看着一边，并且搔着头发。

“其他还说了什么？”藤间问。

“就这些了。”

“看了大家聚集在我家的照片，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疑问呢？君子，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她摇头否认。

“真的吗？你不老实说是不行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

藤间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毫不闪躲。于是藤间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是这样子的话，表示他还没有发现什么。”

“可是他起了疑心。尤其他对我先生的态度突然转变感到很奇怪。”

“那也没办法，我又能怎么办呢。”

“可是他也真是奇怪，大家都想要保护美菜子，一般人应该会乖乖接受才对。”关谷将手撑在吧台上撑着脸颊说，“何况整个事件是因为他自己的外遇造成的结果。看来是因为太喜欢那女人，所以对保护美菜子的作法没什么兴趣吧。”

“好象是对我们出面保护的这件事感到奇怪吧。”

“嗯。他好象一开始就抱着这疑问。”藤间说，“昨天在去高阶英里子她家的路上，他也提起过。而且还怀疑美菜子跟我的关系。当时我的回答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或许我做错了吧？”

“你为什么要那样回答呢？”关谷问。

“因为我想让他对我的动机解释为：我想帮助特别有好感的美菜子。而且我觉得他对美菜子已经没有感情了。”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他没有接受呢？”

“因为他的感觉很敏锐。”美菜子在厨房里面表示意见，“而且头脑又很好。”

“好像是吧，不过我们还是得隐瞒到底才行。”

藤间说话时，门铃响了。在厨房里的女眷们突然又开始动作，关谷则离开了吧台。

“大概是孩子们来了。大家还是跟平常一样。”

听了藤间的话，所有人都点点头。

早餐吃的是意大利面，跟往常一样各个家庭坐在一起用餐。俊介坐在章太对面，章太旁边坐着美菜子。

“昨天有找到好的地点吗？”章太问。

“嗄？”

“不是为了找今天烤肉的地点出去的吗？”

“啊……是呀。我想待会儿藤间先生会宣布的。”

“噢，那边有树吗？”

“树？”

“嗯，因为我想做暑假作业的劳作。”

“噢。树不是到处都有吗？”

美菜子静静地听着这一对不是亲生父子的对话。

吃完早餐后，藤间站起来对大家说：“我来宣布今天的行程。一如之前跟你们说好的，今天下午不必上课。我们到姬神湖旁边烤肉。孩子们可以带着想玩的玩具去。”

藤间的儿子直人轻轻拍了一下手，坂崎的儿子拓也也小声叫好。关谷晴树和章太的表情则没有太大的变化。

“章太，你不高兴吗？”美菜子问儿子，“好不容易可以玩了。”

“我很高兴呀。”

“可是我看你好象不太高兴的样子。”

“因为我正在吃东西呀。”章太将剩下的意大利面塞进嘴里。吞进肚子后他问父亲，“为什么是姬神湖呢？”

“嗄？什么为什么？”

“可是你们昨天不是专程跑到很远的地方吗？结果居然是这附近的姬神湖。”

“因为其他地方都不怎么样嘛。”

“噢。”章太看着意大利面的盘子。美菜子观察着儿子的样子。

这时俊介的视线里看见津久见走出庭院。他本来喝着咖啡，剩下大半杯便放下离席了。

“老师！”俊介也跟着走到庭院，对着津久见的背影呼唤。

年轻补习班老师一脸讶异地回过头：“是的。”

“你辛苦了。昨晚没有去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没关系的。倒是并木太太的身体状况还好吧？看她好象没什么精神。”

“大概是太过勉强自己，有些累了。倒是没有生病。”

“那样的话就还好。”

“你那边怎么样？上课的情形还好吧。”俊介装出亲切的笑脸。

“我想很顺利吧。包含章太，大家都听得懂课。”

“听你这么说，就算是客套话也觉得安心了。”

“我没有说客套话呀。”

“对了。”俊介压低声音说，“不知道补习班的老师是否都像津久见老师一样接补习班以外的工作……该说是课外活动吗……这样的老师多不多呢？”

“你是说兼差吗？”

“如果以一般说法的话。”

津久见脸上浮现苦笑说：“我想应该不多吧。而且与其说是为了钱，多半是因为人情所以没办法吧。”

“也帮忙介绍吗？”

“介绍？”津久见露出困惑的神情，“你是指介绍什么人？”

“比方说家庭教师啦或是升学指导入之类的。哈！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指导人。”

“嗯……”津久见沉吟之后，将双手盘在胸前，“不管是哪一种都算是我们工作上的对手，基本上是不会介绍的。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没有啦。其实是我朋友，他有个小孩念小学，想问有没有好的家庭教师可找。我一提说我们家的是上补习班，他说补习班没办法好好照应他家的笨小孩，硬是要找一对一的教学。”

津久见听了张嘴大笑说：“那你一定要劝他到我们补习班来。我们就是以能因应各种小孩的资质而知名的。真的是各式各样的小孩呀，各式各样。”然后又用手掩住嘴说，“包括笨蛋。”

俊介噗嗤一笑时，有人在他背后喊“老师”。——是藤间。

“该带孩子们去上课了。”

“啊……是呀。并木先生，我先告辞了。”津久见微微一点头便往屋子走去。

看着津久见消失在别墅里后，藤间问：“你们在聊些什么？”

“没什么。”俊介说，“聊些章太和补习班的事，毕竟我跟老师这次是第一次见面。”

“没有问些不自然的话题吧？”

“不自然的话题是？”

“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的话题。换个角度想吧，如果警方找津久见老师问话，总不能让他留下奇怪的印象……”

藤间还没说完，俊介便在他眼前挥手制止说：“不过是闲话家常而已，不然会怎样？难不成我还会跟他提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吗？”

藤间还来不及开口时，俊介已经迈步离去。

5

上午微微飘浮在天空中的云朵，过了中午便消失无踪。四个家庭的亲子和补习班老师，总共十三人一起走到设于姬神湖畔的烤肉场。一路上他们跟路边的小店买了食材和饮料，至于烤肉用具等器材则是租来的。

“大家尽量吃吧。拓也，你将新盘子分给大家。肉还很多呀！”镇守在烤肉盘前的是坂崎。他头绑着毛巾，不时抓起解禁的啤酒往嘴里灌，随时添加肉片和蔬菜下去烤。津久见站在一旁帮他，之前负责清洗食材和调味的女眷们则坐着和孩子们一起专心享用。藤间跑到一旁抽着香烟。

俊介手拿啤酒坐在代替椅子的木墩子上眺望着湖面。阳光很强，几乎无法直视着水面，所以他戴着墨镜。

关谷来到他身边。

“来一点吧？”他递出了装有柿子果实脆饼的零食袋。

“好呀。”俊介伸出手去拿。

关谷压低声音说：“实在没什么食欲呀。”他微微一笑，“并木先生也是一样吧？我从刚刚就一直看着你，你好象不怎么碰肉片。”

俊介从墨镜里看着对方的脸，立即又将视线移回湖面上。他喝了一口啤酒，啤酒已经开始变温了。

“不好意思，我太失礼了。”关谷说，“是哪一带呢？”

“现在不是有两艘小船在一起吗？大概就是那里吧。”俊介指着前方说，“两艘船上都是情侣，其中一个女性穿着红色衬衫。”

“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想应该就是那附近吧，但我不是很确定。因为白天和晚上的距离感完全不同，而且跟当时所看的角度也不一样。”

“嗯，说的也是。”关谷拿出望远镜，看了一阵子后说，“这不是放大来看就能看清楚的。”一个人自言自语般地将望远镜放在一边。

“关谷先生，你唱卡拉OK吗？”

“卡拉0K？不，我不太唱，只是偶尔应酬吧，而且最近也很少唱了。跟年轻人去也只是跟着起哄，跟同年纪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不过如果并木先生要去，我愿意奉陪。这么说来，这附近倒是有几家KTV。还有谁可能去呢……”

关谷回过头正准备叫谁时，俊介出声阻止说：“不用了，我不是在约你。我只是想大家都是怎么交际的？”

“什么意思？”

“你们为了孩子们的升学问题不是经常聚会吗？比方说到藤间先生家集合什么的。”俊介直视着关谷的脸。

“啊，到藤间先生家呀。是的，有时会吧，但也不是那么频繁就是了。”关谷点了点头后，又同时摇摇头和手。

“我在想你们聚会时，除了谈孩子们的事之外还会做些什么呢？毕竟我是第一次参加，不太清楚如何跟你们交际，有点困惑。”

“噢，原来是这样子呀。也没做什么，就是喝喝茶聊聊天嘛。”

“不会去唱卡拉0K吗？”

“应该没唱过吧。”关谷扭着脖子思考说。

“是吗。”俊介点点头，再次看着湖面。刚刚在前方的两艘小船，分别往不同的方向划开了。

“对了，并木先生。”关谷凑近了俊介的脸，并留意着后面的动静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试着转换一下心情才对。”

俊介眨了一下眼睛，回看对方的脸问道：“什么意思？”

“爱人……或者应该说是情妇吧，随便怎么说都好，总之你喜欢的女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想这对你是一大打击。基于同是男人的立场我很同情你；但是事情看你怎么想。我不知道并木先生有多真心，可是我认为最后还是得跟情妇分手的。毕竟美菜子那样的人是不会乖乖跟你离婚的。如果事情闹大了，社会上的面子问题总是很麻烦。与其扯破脸失去一切，说不定这样的结果还比较好呢。而且并木先生，好女人今后还会出现，我并不认为搞外遇绝对不行，反而觉得它是人生的润滑剂。这种事总不能太大声张扬吧，所以我才说你要试着转换一下心情。毕竟重要的是今后的人生嘛。你不但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又有家庭。或许你正打算放弃你的家庭，但不至于想让每个人都陷入不幸吧？就算是对章太，你也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吧？”

“那是当然……你究竟要说什么呢？”

“所以呢……”关谷说到这里看了一下后面。

“我知道你有些事情还看不开，但是现在必须靠大家的力量才能撑过这个难关。不是有句话说‘坚若盘石’吗？我想我们得做到那样子才行。”

“你是说我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吗？”

“不，我是不知道你的想法。但是看你好象到处找人问东问西，感觉好象有什么事情想不透一样。”关谷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头，往湖面丢出去，激起了小小的涟漪，不久便消失不见。

俊介将视线投向远方。藤间正在看着他们。当他和俊介四目相对时，立即将眼光避开，转身离去了。

“你们大家的感情很好嘛。”俊介捏烂了空罐子后，说。

“什么呀，怎么突然这么说？”

“参加这次的旅行，我才深深地感受到。很少看到像你们这么紧密的团体，通常彼此总是在背后扯对方后腿的，不是吗？”

“就因为我们不做那种事，所以才能相处融洽呀。”

“或许吧……”俊介盯着关谷的脸看，“难道不会萌生爱情吗？”

“嗄？”关谷睁大眼睛，整个人往后退。

这时章太从后面走来。俊介做出笑脸问：“怎么了？”

“爸爸，你的背上有只虫。”

“真的吗？帮我抓下来。”

“嗯，你不要动。”章太站在俊介背后。关谷趁这个机会站起来离开了。

“抓下来了吗？”

“不行，被它跑掉了。”　　　　“什么虫呢？”

“嗯，是只黑色的大虫。不过也不是黑甲虫。”

“该不会是蟑螂吧？”

“我想不是吧。”

看着正要离去的章太，俊介问道：“那幅画……”

“画？”

“就是贴在别墅墙上的那幅画呀。是来到这里以后才画的吧？”

“嗯。”

“什么时候画的？”

“前天。前天下午大家都在画图。”

“前天呀。”

“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对了，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呢？”俊介看了一下四周。看见了关谷晴树坐着在玩电动玩具。藤间直人跟在他妈妈身边，倒是不见坂崎拓也的身影。

“至少在游玩的时间……”章太说，“可以不用跟他们在一起吧。”

俊介看着儿子的脸，儿子低着头走开了。

看起来烤肉午餐大概结束了，大家开始在收拾，俊介也加入帮忙。因为坂崎君子也在一旁，于是他便问她拓也人在哪里。　　“好象是我先生带他去钓鱼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先生一点也不帮忙。”

“哪里的话，坂崎先生已经负责烤肉了，善后就是我们的工作啰。”关谷笑着说。

善后整理结束后，一直到吃晚餐前都是自由活动时间。各家庭各自带开行动。俊介看见了津久见，立刻向他走近。

“老师，想麻烦你一件事？”

“什么事呢？”

“可不可以借我木屋别墅的钥匙呢？昨天我没有去帮忙，接下来恐怕没有机会可以参观了。”

“是呀，今天晚上轮到藤间先生他当班了。”

津久见说声“好呀”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老公。”津久见离开后，美菜子来到俊介身边问道，“接下来要干嘛？”

“我要去一个地方，你和章太两个人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你要去哪里？”

“问那么多干什么。”俊介已开始往前走。

美菜子快步追了上来，跟在他旁边低声说：“可是藤间先生说最好不要个别行动。万一日后被警方问到今天的行动时，不自然的举动越少越好。”

“我又没有做出什么不自然的举动。倒是你可以放章太一个人不管吗？”

美菜子“啊”地叫了一声，赶紧回过头看，然后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

俊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他再度看了一下湖面。水面光度的反射减弱了许多，于是他将墨镜摘了下来。

关谷一家人走进了湖畔的土产店。关口靖子看见丈夫站在陈列钥匙圈的架子前，来到了他身边。

“晴树呢？”他问。

“在玩店里的电动游戏。”

关谷叹了一口气说：“他怎么老是玩电动呢？”

“可是有点怪呀。不管怎么说，那样爱玩实在有点……就连刚刚，吃完烤肉也是一直在玩携带式的电动玩具。好象中了邪一样。”

“他喜欢嘛。”

“可是平常也没有这样呀。还有今天早上，样子也有点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我说不出来。”

“那不是白说吗，我哪知道呀。”

关谷皱着眉头时，晴树走了进来。两人同时咳了一声。

“晴树，要不要买什么礼物？是不是该送给班上的同学呢？”

晴树摇摇头说：“不用，又没有什么好东西。”

“是吗？你看这个怎么样？摇动的时候会发出虫叫的声音。”关谷摇动手上的钥匙圈，晴树却看也不想看。

“今天真的可以不用再念书了吗？”

“是呀，因为是最后的晚上了，你们可以轻松点。也可以来妈妈的房间呀。”

晴树没有回答。关谷夫妇彼此对看了一眼，又赶紧将视线避开。

君子坐在长椅上抬起眼睛看着丈夫带儿子回来。

“怎么样？”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毫无斩获。大概是时间不对吧，明明是有鱼出没的地方呀。”坂崎将钓鱼杆立在旁边的树上，坐在君子旁边。拓也则在不远处整理东西。钓鱼器具也是租来的。

“拓也，心情好多了吗？”君子对着儿子的背影问。

儿子没有停下手，只是稍微侧着头想了一下。

“什么嘛，那是什么意思呢？”

但是拓也沉默不语，也不打算回头看看母亲。

“因为没有收获，心情不好吧。”坂崎说。

“没有钓到也没什么关系嘛。就算一早去钓，也有钓不到的时候呀。倒是能这样悠闲轻松，不也很令人高兴吗？”

“别说了。”

“可是……”

整理完后，拓也站起来，这才面对着母亲。

“我并没有心情不好呀。”拓也脸上带着笑容。

“是吗？”

“我只是有点累，因为一直都在念书。”

“好辛苦呀，其实可以不必那么勉强的。”

“可是……”拓也将钓鱼杆扛在肩上，“如果没考上中学不太好吧？”

“什么……”

拓也走开了。君子看着他的背影，接着又看着丈夫。丈夫耸了一下肩膀。

直人喝了一点冰淇淋汽水后又开始吃蛋糕。他的嘴边沾满了奶油。

藤间一家人坐在这间位于主要道路旁的咖啡厅二楼，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一整个窗户的姬神湖。藤间点了咖啡喝，一枝则是喝着奶茶。

“怎么样？上课的成果不错吧。”

藤间这么一问，直人赶紧放下叉子，双手垂放在腿上。藤间不禁苦笑。

“你可以一边吃呀，我又不是要跟你说教。”

“现在是让你做喜欢做的事的时候呀。”一枝也微笑说。

看见直人一脸安心的表情开始吃着蛋糕，藤间说：“那到底怎么样了呢？”

“待会儿再问不行吗？”一枝说。

“还好啦。”直人说完拿着叉子叉起了草莓，“反正不懂的地方，津久见老师会教嘛。”

“是吗。我说直人，你考上了中学后想做什么？想运动还是旅行呢？或者是尽情玩个够呢？”

“嗯……”直人将草莓塞进嘴里，“可是就算考上了中学，不是也不能随便乱玩吗？之前爸爸说过的。”

藤间和妻子对看了一下。

“我说过吗。”他对儿子说。

“嗯。爸爸说会读书和不会读书的人的差别，就在于当大家放松时，他是跟着一起放松还是更加努力用功。所以就算考上了中学，也要继续努力读书，得不断提升自己的成绩才行。”

藤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堆起笑脸拿起咖啡杯，喝了两口咖啡，将杯子放回盘子上。

“没错。”他说，“千万不能大意。那你就继续维持现在的努力。当然如果你能够这么做的话是最好不过的了。”

吃完蛋糕的直人，用吸管搅动着冰淇淋汽水。一枝凝视着神情有些不安的儿子，藤间则是对着她微微点头。

6

到了租来的别墅，俊介将津久见借给他的钥匙插进了锁孔。玄关旁边设有鞋柜，里头只有两只拖鞋。和藤间的别墅一样，里面也有扇门，推开之后是五坪大的客厅，摆了两张折叠式的桌子和四张椅子。另外墙边还有两张椅子。对面墙上则放着一块白板。

俊介打开了房间的灯光，环视整个室内，发现有一扇拉门，打开一看原来是间两坪半大的和室。里面空无一物。

察看了五分钟后，他关上灯出去。

他来到走廊的中间发现有一道楼梯，便爬了上去。就在一二楼的中间有一扇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坪半大的房间，角落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有个滑雪用的大型包包，袋口露出了参考书、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俊介打开灯，连地板都仔细地检查过后，才关上灯和房门。

接着又继续上楼，来到一个两坪大的空间，一边是可供手扶的栏杆，眼前则是挑高的天花板。

另外一边有两扇门并列着，门上都有几乎可说是古董的黄铜色门把。其中一扇门上有着厕所的标志，他推开了另一扇门。

里面有两张上下铺的双人床，各自靠着两边的墙壁放着。每个床位都有布帘，现在都紧闭着。

俊介拉开右边下方床铺的布帘。枕边放着台灯和参考书，毛毯上面摆着折叠整齐的蓝色睡衣。

“老公。”俊介背后传来一声叫唤。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美菜子站在那里，头上还戴着中午参加烤肉聚餐时的帽子。

“你在干什么？”

“美菜子，你才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我先问你的。”

俊介关上孩子们的房门，重新面对着妻子。

“是津久见老师告诉你我来这里的吧？所以他应该也跟你说了我借钥匙的理由。昨天我没有来这里当班，所以现在回去之前来看看章太读书的地方。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美菜子抬起了下巴，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说：“应该不是这样吧？”

“为什么？”

“你不是要拋弃我们，好选择她吗？既然这样，为什么又会关心起章太来呢？”

俊介搔着太阳穴，走过美菜子的身边，俯视了一下一楼后，将手背在后面说：“你干嘛在意起我来？我做什么你应该无所谓才对。英里子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事件的隐瞒也进行得很顺利。藤间他们打算装做没事一般地结束这次的旅行。我该做的也都做了。我又没有妨碍到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的行动很怪异呀，居然偷偷来到这里。”

“我倒要问你这有什么不行吗？”

“我希望你跟大家配合嘛。”说完她低着头，“我也知道你不想帮我的心情。”

俊介坐在地板上。角落里有一堆参考书和简介之类的东西。他拿起了最上面的小册子，封面上印刷着“学校简介　修文馆中学”。

“章太在干什么？”

“在那边的别墅里，好象在拿木头做些什么。”

“劳作吧。他一个人吗？”

“津久见老师陪着他。”

“嗯。”他靠在墙上，“看了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家长们感情好得很不正常，那么地团结。可是孩子们却不是那样。来到这里之后，好不容易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了，四个人一起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可是四个小孩在烤完肉后，竟然各自行动，简直就像是陌生人一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想说些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不自然。”

“孩子们在一起，不见得都会融洽地玩在一起呀。本来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很难处理的。”

“是吗，我是不懂的。毕竟我没有亲生的小孩嘛。”

“我知道你根本不爱章太。”

“我以为我对他有我自己的想法。”

“你连章太都不肯叫，而是用‘他’来代替。”美菜子叹了一口气。

他翻阅了一下手上的小册子：“关谷和藤间的关系怎么样？”

“什么？”她睁大了眼睛。

“昨天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关谷跟藤间的老婆在院子里打得火热。我心想这下可好了，于是从大门进去，却发现关谷的太太和藤间也在客厅里，还有坂崎。换句话说，他们彼此都有另一半，却还搞出那种事来，也难怪我会觉得不可思议，搞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也许只是开开玩笑吧。”

“好歹我也是成熟的男人，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我看了就知道。”

美菜子将双手盘在胸前，整个人靠在后面的墙壁，咬着嘴唇，皱起了眉头。俊介从下面仰望着这样的妻子。

“我不知道。”她的语气单调而呆板，“我不能乱说别人的事。”

“坂崎太太说过，他们都不正常。我总算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因为美菜子看着他，他也看回去，并继续说，“不过她也说了美菜子应该没问题。”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不只是因为儿子们的升学问题才在一起，我怀疑他们彼此之间是否还有肉体关系的牵扯？”

美菜子的胸口上下起伏得很厉害，喉咙也因咽下口水而滑动。

“我该回去了。”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美菜子。”

俊介的呼唤让她停下了脚步，但是她没有回过头去。

“你真的杀死了英里子吗？”

美菜子只是稍微地侧了一下头，但还是没有回过头来面对俊介的视线。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到的只是她的尸体。”

“那就……”

“我要问的是……”他深呼了一口气后才说，“真的是你杀了英里子吗？”

美菜子一脚踩在楼梯上动也不动。经过几秒钟后，她才又走下一级楼梯。

“你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呢？你说不是我杀的，那又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还在思考。”

“是我杀的。”她终于看着俊介，“是我杀了你所深爱的女人。也许你不愿意相信，但那是事实。所以你要怎么恨我都无所谓。”

俊介正要开口时，美菜子已经走下了楼梯。

听见她走出大门的声音后，俊介还是坐在地板上。他摩搓一下脸颊，两手插进头发里乱抓一通，之后才站起身来。

他的手上还有那本小册子，在放回原处之前，他又翻阅了几页。里面有修文馆中学的正门照片、教室和各式设备的照片，接下来是校长的大头照，紧接着是学校职员并列的大头照。

俊介停下翻页的手，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些学校职员的照片上。

他掏着裤子口袋，好不容易掏出来的是在英里子房间拿到的那叠照片。他重新盘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看着照片。

他抽出一张照片，画面是津久见和一对男女在餐厅会面的景象。他将小册子放在上面，仔细地进行两者的比对。

7

到了晚上六点，跟平常一样又要开始吃晚餐了。今晚的菜色是披萨和沙拉，好象是请附近的店家送来的。大概是白天到处走动的女眷们疲倦了，再加上饭后又要举办烟火大会，饭后的收拾工作当然是越简单越好，所以才这么决定的。

晚餐的气氛十分冷清。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默默地吃着披萨，几乎没有人发出笑声，即便有些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

“怎么了，各位。好象没什么精神？来了三天，已经累了吗？”藤间的语气很明朗。

但是没有人响应他。只有关谷堆着笑看了大家一眼。

“剩下晚上和明天，之后就能平安回家了。今晚就让我们好好享受一下避暑胜地的夏夜吧！”

藤间总结的话语也一样引不起大家的兴致。

晚餐后按照预定计划，举办了烟火大会，但由于依规定不能在建筑物附近施放烟火，所以大家走路来到管理事务所旁边的空地。

看到俊介正在玩仙女棒，章太走了过来。

“爸爸，车子钥匙能不能借我一下？”

“好呀，你要做什么？”

“我想拿些车里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俊介从口袋掏出钥匙交给了章太。

他说声“谢谢”便离开了。

烟火全部玩完后，大家先一起清理地面，才踏上回别墅的归途。各个家庭自成一组走在微暗的路上，只有俊介一个人离群走在最后，而美菜子和章太则是走在很前面。

大家先回到别墅，然后依往例由津久见带着孩子们回租来的别墅。这天晚上负责当班的是藤间。

“那么各位请好好享受最后的夜晚。我到那边和津久见老师下棋了。”藤间在大门口挥手告别，孩子们已经先到外面了。

“请等一下。”俊介上前一步制止。

其它人都看着他，除了藤间以外没有人脸上有笑容。美菜子眼光严肃地注视着丈夫。

“藤间先生和津久见老师能否等一下再过去那里呢？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藤间的脸上失去了笑容。

“一定得现在说不可吗？”

“是的，应该说十分紧急吧。”

“原来如此。”藤间转头看了站在旁边的津久见一眼，“那可以先让孩子们回去吗？”

“好的，我先把钥匙交给他们。”

津久见出去了。

“地点在哪里呢？”藤间问俊介。

“哪里都可以。客厅也行，在我们的房间也行。不过还是在放过英里子尸体的房间最好吧？”

藤间的嘴角扭曲了，他就这副表情抬抬下巴示意说：“那就在客厅吧。”

津久见回来了：“我已经跟孩子们说了，叫他们先回去。”

“请将门锁好。”俊介说，“万一被孩子们听到这件事可不太好。”

津久见的嘴唇动了一下，结果还是一语不发说地将大门给上了锁。

所有大人都在客厅里集合。围着桌子坐的是藤间夫妻和关谷夫妻，津久见坐在一旁。吧台前坐的是坂崎夫妻，美菜子则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那就开始吧。”俊介站着环视大家，“我说有重要的事要说，但说话的人不是我，而是各位。我想听听各位怎么说。”

“你说的是什么事呢？”关谷笑着问。

“当然是两天前发生的那个事件啰。”

“那件事有什么好说的？”藤间问。

“真相呀。”俊介说，“我要你们说出那一晚真正发生什么事？不说的话，我是没办法跟你们站在同一阵线的。”

“老公……”

“你闭嘴！”他不理会妻子，再度看着大家。

没有人出声说话，也没有人看着他。

“如果你们都不说的话……”俊介从口袋拿出了行动电话，“我就立刻打电话通知警方。告诉他们那一晚发生的事，说出我所知道的一切。”

第四章

1

2

3

4

5

1

沉默超过了十秒钟以上。这之间所有人都像是木偶般地停止了动作。远方传来施放烟火砰然作响的声音。

“哈哈哈。”藤间小声地笑了起来，“什么真相呀、报警的，简直就像是电视剧嘛。好呀，虽然我搞不清楚并木先生究竟在说些什么，那就好好说个清楚吧。只不过……”

说到这里他面对着津久见。

“那件事跟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我们自己家里的事，连累老师就太说不过去了。我认为应该让老师回到租来的别墅，只留孩子们在那边，我也很担心。”

关谷举起手说：“我赞成。”

“难得全员到齐，可不能让老师先走。而且津久见老师不在这里，我会很困扰的。”

“可是老师他……”

“我认为……”俊介打断藤间的话，“老师才是掌握整个事件的重要关键。”

津久见在俊介的注视下，不停地眨着眼睛，然后一脸不安地看着藤间。藤间刚刚从容的笑容已转为严肃的表情。

俊介大步走到津久见的身旁。补习班老师似乎被他的气势所震慑，身体微微一缩。

“津久见老师，英里子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你在说些什么？”

“她应该跟你说了什么话，不对，应该没有那么单纯。你大概是被她恐吓了吧？”

“你说我被她恐吓？太可笑了。何况我们才头一次见面，怎么会……”津久见摇着头，露出苦笑和困惑交织的复杂表情。

“或许你和英里子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可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而且不只是知道你还监视过你。”说完俊介从上衣口袋掏出照片拿到津久见的眼前，“怎么样，这是你吧？好像是在哪一家家庭餐厅嘛。”

看了照片，津久见抬起了下巴。在他还没有说话之前，俊介继续说道：“英里子以前在征信社工作过，这种事对她而言轻而易举。本来她一开始调查的人不是你，而是美菜子。因为我怀疑美菜子有外遇，想要查出对方是谁。英里子听了我的指示，便开始追踪美菜子的日常生活吧。结果她在监视跟美菜子比较亲近的人时，也就是在你们的往来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不寻常的事。那就是这张照片。”俊介再一次将照片拿到津久见面前。津久见将眼光避开了。

“那张照片又能代表什么？”藤间厉声质问。

俊介看着藤间，不发一语地走向吧台。阪崎夫妻虽然坐在那里，但他没有看他们，而是拿起放在吧台上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你们应该知道吧。这是修文馆中学的学校简介，是各位不论用什么手段都想将自己儿子送进去就读的学校。”他翻开其中一页，拿起来让大家看，“这里有这所学校的职员大头照，不是老师而是职员哦。其中我看过的人有两位。说看过也不是亲眼目睹。就是这两位。”此时他用另一只手举起刚刚的照片，“这是津久见老师和修文馆中学的职员见面的画面。补习班老师跟报考学校的职员私下见面……这可是平常难以想象的画面。怎么样呀，津久见老师？你可以说明是怎么一回事吗？”

津久见的手指在桌子上交缠着，并没有答话。于是藤间抢着发言：“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并木先生或许认为其中有什么不正当的交易，但我觉得补习班利用各种管道收集资讯是很正常的。”

“管道吗？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请津久见老师说个明白吧。”

俊介紧盯着津久见不放，但年轻的补习班老师就是沉默不语。

“还有其他照片。”俊介拿出别的照片，“这张除了修文馆中学的职员外，美菜子也在里面。补习班的老师、报考学校的职员和考生的母亲偷偷会面。我想这种聚会的意义，很难让人往健康的方向想吧？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我个人偏颇的见解。”

“那你就去问美菜子呀！”说话的人是关谷靖子。但是她一样也不敢看着俊介的眼睛。

“就算我问，她也不会老实说的，所以我才要在这里问你们大家。因为看来你们所说的谎，彼此都有连带责任嘛。”

关谷沉吟般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拍了一下桌子说：“你究竟要说些什么，何不说清楚就好了？”

“那我就说清楚吧。”俊介注视着关谷之后，又重新看着津久见，“英里子在调查美菜子外遇对象的过程中，发现了意外的事实。那就是你和修文馆中学的职员之间牵上线了，而你利用这种关系帮家长们斡旋走后门入学。她用这个把柄恐吓你，也许要的是钱，也可能是想知道美菜子的对像是谁。第一天吃完晚饭后，她跟我说再过两个小时一切便能见分晓。我推测在那两个小时里，她打算跟你见面进行各种交易。可是你才不想跟她交易，你心里所想的是，如何解决这个突然出现的危险与障碍……也就是高阶英里子这女人。”

“慢点！”津久见睁大了眼睛说，“你是说我杀死了她吗？”

“津久见老师！”藤间高声大喝。

俊介冷冷一笑。

“难怪藤间先生会紧张。你现在的这句话，表示你已经知道英里子死了的事实。但是照理说她被杀死这件事，你是完全不知道的。”

津久见咬着嘴唇，看着地板。

俊介环视着所有人。

“津久见老师被英里子威胁，为了保护自己而动手杀死了她……但是实际上的情形应该没有这么单纯吧！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杀死她的人不是美菜子。”

“为什么你能说得那么肯定？”藤间问。

“我怀疑的动机很单纯。你们又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为什么大家肯通力合作隐瞒这件事？就算是亲生父母，肯定也不愿意卷进案发之后的纷纷扰扰，所以我实在不能理解你们居然会帮忙弃尸、帮忙保护杀人犯。这一点阪崎先生一开始的反应才是合理的。”俊介回头看着坐在吧台前的阪崎夫妻，“因为不想帮忙做蠢事而暴怒，那是很正常的。其他人的反应才是有问题。”

“可是我们最后还是答应帮忙了……”

俊介摇头否定阪崎的说词，他说：“所以更加令人觉得奇怪。情绪那么激动的阪崎先生，怎么会那么干脆就答应帮忙了。不得不让我想到这事件背后还有其他的真相！”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俊介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面纸。摊开面纸，在中央部分有些淡淡的红色痕迹。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他用双手举了起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

没有人答话。于是俊介将面纸放在桌子上，推到了藤间一枝面前。

“你应该知道吧？”

一枝看着俊介，鼻孔有些膨胀：“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说打扫过房间的。清除英里子血迹的人是你。老实说，这里面也有疑点。通常地毯上的血迹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但是那个房间的地毯却几乎完全恢复原样。由于最近坊间新推出许多方便的清洁剂，只要立刻清洗擦拭或许就能洗得一乾二净。所以一开始我就相信了。然而昨天我正好移动了床铺，发现还有些许的血迹，呈现出红色。我用面纸擦了一下，就是你们眼前看到的这个。”

一枝盯着面纸，然后看着丈夫。藤间则是一直瞪着俊介。

“你闭嘴。”俊介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这种说法行得通吗？你仔细看看藤间先生他们。他们都已经抱着某种程度的觉悟在听我说话。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必再演戏了。”

“不管我们是否觉悟了，你还是继续说下去吧。”藤间吞云吐雾地说。

“好的，我就继续说下去。既然血迹是伪装的，那尸体呢？很可惜尸体是真的。英里子死了。可是为什么伪装的血迹有其必要呢？我想那是为了让杀害现场变成是在那个房间吧。当然是针对我，唯一用来欺骗我的伪装手段。英里子是在别的地方被杀死的，然后经由你们的手搬运到那个房间里。”

俊介将手撑在关谷的面前，然后将脸凑近他。

关谷向后退说：“干什么？”

“你在那个晚上搬运过两次尸体。”俊介伸出两个手指头，“和我一起将尸体运到湖边，其实是第二次。之前你已经搬运过尸体。”

“你有什么证据那么说？”关谷的半边脸颊抽搐着。

俊介注视着津久见的睑。　　“在暗地里帮忙的人就是你，津久见老师。你先绕到小船出租的栈头帮我们将船只安排好；等我们弃完尸之后，又将船只恢复原状。”

“不，我……”

无视于说话吞吞吐吐的津久见想要反驳，俊介接着说：“安排船只、收拾船只，并非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光是我们也能办得到。但是必须要让津久见老师以某种方式加入协助的行列。反过来说，就是得用某种形式让津久见老师一起帮忙。这是因为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确实加入犯罪的行动，更能增进彼此之间的团结吧。也是为了防堵老师事后因为害怕而跟警方透露的可能性。”

俊介一边看着大家的脸一边绕着桌子走动。他慢慢地转了一圈，回到原地后说：“各位有什么反驳可以提出来。还是有谁对我所提出来的疑点，能够做出合理的说明，也请发言。总之依现在的状况，我是无法再继续帮忙的，我也不想帮忙各位。一如刚刚说的，我只会去报警。其结果，当然我也会被判罪；但是那也没什么关系。与其被谎骗为共犯，我宁可选择因为弃尸而被诉。说得异想天开点，或许法官还会酌情判我轻一点的罪刑呢。”

最后他提高音量问：“怎么样呢？”

围着桌子坐的女眷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关谷和津久见也一脸痛苦的神情。美菜子文风不动，阪崎抱着头，阪崎君子则是注视着半空中的某一处发呆。只有藤间面无表情，他似乎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天花板，随后发出了一声长叹。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的结局……吗？”他一副放弃的语气。

“你为什么说‘还是’呢？”俊介问。

“当初是有两个方案，一个单纯一个复杂。我想选择单纯的那个，但是美菜子反对，她说这个一定会成功。没有人能说得过她，所以一致通过选择复杂的方案。”

“事到如今，请你不要再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了。”

“对不起，就是这样。我只是想补充说明一下，包含我的几个人其实一开始是主张跟你说明一切事实的。”

“听起来根本就是借口。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想趁现在说清楚也是不错的。”

“不说的话，你就要立刻报警吗？”

“没错。”

“既然如此，我们没有退路了。”藤间将视线从俊介身上移向每个人，“看来是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我可以跟并木先生说出真相吧？”

没有人答话，藤间重复问道：“我来说可以吗？美菜子，应该可以说了吧？”

“如果大家都答应的话。”美菜子低着头回答。

藤间咳了一声，重新将视线投向俊介。

“既然能做出这样的推理，表示并木先生很可能已经发现了真相。首先我想确认这一点。”

“就算我说出来又能怎样……”

“是心理准备的问题。不先知道并木先生做好怎样程度的心理准备，就很难开口说明。总之情况十分微妙。”

俊介将手盘在胸前，沉吟了一声。他看了周遭的人，除了藤间以外大家都低垂着眼光。

“我直接说吧。与其说是推理应该说是想象，我是有个想象。”

“那也没关系。”藤间点头说。

“如果美菜子不是凶手的话，我就会想知道她在替谁顶罪。是她外遇的对象吗？可是这么一来就不可能成为所有人出面帮忙隐瞒事件的动机。能够让大家如此通力合作，津久见老师也一起努力保护的人会是谁呢？想到这里，能够满足所有条件的答案只有一个。我这么说你们就能知道我所想象的真相是什么了吧。只能说是天马行空的妄想，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答案。杀死英里子的人就是参加这次旅行的成员，但不是现在在这里的人。”

“是的，你说的没错。”藤间脸上浮现笑容，他平静地宣布，“凶手就是小孩。”

2

一时之间一股全然的静寂笼罩着整个室内，没有人有任何动作。听不到衣服摩擦的声音，也听不到呼吸声。

最先传出来的是地板发出的细微倾轧声。那是因为俊介开始走动。

“是谁？”他问藤间，声音压低了，“还是应该问是谁的小孩？难道跟我的推理一样吗？”

“噢，你是怎么推理的？”

“凶手是……”俊介接着说，“孩子们。也就是说四个小孩一起动手的，所以各位才会毫不犹豫地成为共犯。”

“原来如此。”藤间点头说，“能够做出这么漂亮推理的并木先生，也难怪最后会导出这样的结论。”

“你是说不对吗？不是所有的小孩都涉案吗？”

“在告诉你答案之前，或许我应该从头说起比较好。我来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呀，我也不希望知道得太简略。反正今晚还很长，时间多的是。”

“那么首先请津久见老师开始说吧，因为整个事件是从他跟高阶英里子之间的交谈而起的。”

被藤间指名，津久见显得有些困惑。他低声问说：“这样好吗？”

“并木先生已经看穿到这种程度。你还是死心吧。说出真相后，我们再试着表达我们的想法。”　听藤间这么一说，津久见眼光低垂，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俊介，靠在桌上的双手也握起了拳。

“高阶一开始以闲话家常的方式跟我攀谈，我完全没有想到她是并木先生的朋友，所以毫无戒心。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她来跟我说话并非偶然，而是有明显的意图。令人惊讶的是她对于我、各位的事都很清楚。不只是这样，她也知道各位想把小孩送进修文馆中学就读。”

“而且……”俊介说，“她连你利用特殊管道跟修文馆中学的职员接触，帮家长们斡旋走后门入学的勾当都很清楚，对吧？”

“走后门入学的说法并不正确，但是算了。因为高阶小姐也是那样子说的。她让我看的照片跟这张一样。”津久见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照片，是他在餐厅和两名修文馆中学的职员见面的照片，“只是跟这张照片不同的是……该怎么说呢？并非只是单纯地拍到补习班和私立中学的职员，以及考生家长见面的场景。她所拿出来的照片有些拍到了更具决定性的画面。”

“决定性……也就是说……”俊介舔了一下嘴唇改口说，“是显示什么金钱授受的照片吧？”

津久见看着藤间。藤间开口说：“也许你会觉得很肮脏。但是为人父母就是愿意为子女付出一切。一听到花钱就能考上，尽管知道不对，还是跨出了这一步。一如并木先生所说的，高阶小姐给津久见老师看的照片之中，有我太太递出装着钱的信封。还有关谷先生家也是一样……”

“靖子也拿钱出去了，那个场面也被拍到了。”关谷一副豁出去的口吻。

俊介问美菜子：“你也给了钱吗？”

“不，我还没有……”美菜子轻轻摇着头。

“美菜子好像还没有给钱，但她有此打算吧？”藤间说。

美菜子显得有些犹豫后，高举起了下巴。

“我家也还没给。”坂崎君子说，“可是我听津久见老师说有这种方法，就开始在想办法。”

俊介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摇头。

“我们专程开车到东京英里子住的地方，其实是想回收她可能掌握的其他证据吧？可是我实在想不透，都已经搞了这种读书集训，为什么还要拜托走后门入学呢？难道不肯相信小孩子的学习能力和努力吗？”

“就是因为看见孩子们那么努力，很想帮助他们呀。”关谷靖子的眼睛红肿，“万一要是落榜了，所有的努力不都泡汤了吗？那样子小孩就太可怜了。”

“读过的书绝对不会浪费呀。”

俊介的说法，不禁让关谷发出一声冷笑。

“为了考试所读的书只能用来考试而已，这可是常识呀。”

“所以你们就……”说完俊介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看着津久见，“那种后门是确定的吗？也就是说，拿钱出来就能保证考得上吗？我听说这社会上常有人用好听的话来骗钱呀。”

“也不能说是绝对。”津久见神情沉重地开口说道，“我想可以说大概没问题吧。刚刚我也说过了，这跟走后门不太一样。考试还是跟平常一样举办，考上与否的判断也跟平常一样地进行。这是花再多钱也无法干预的。”

“这么说来……”

“只好在考试上增取分数。”津久见说，“只要考出好分数就能上榜。为能获得确实的方法，这是我跟各位介绍修文馆中学职员的目的。”

“确实的方法？”俊介侧着头思索，“难道说是泄题……”

“没错。”津久见痛苦地点头，“照片上的职员，特别是那名男性，就是负责管理试卷的人。”

“利用这种地位来中饱私囊啊。不过这种事到处都是，倒也不奇怪就是了……”俊介低喃道，“可是既然如此，只要一个人花钱不就结了吗？或是大家合资买一份试题，然后再轮流看也可以呀？”

“对方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是单纯地给试题的影本。这么做的话会留下证据。对方的作法是在考试前一个晚上，将交过钱的考生和家长聚集在市内的某家饭店里，当场公布考题。既不能手抄出去，也不告知答案，必须由家长和考生当场立即作答，所以也没有工夫帮别人作答。”

“原来如此。英里子连这些都知道吗？”

“不，她应该不知道这么多。只是用了走后门入学的字眼。不管怎么说，她从照片上金钱授受的画面感觉到其中有什么不正当的交易。当时她笑着说，要将这种照片交给媒体也不无可能。”

“她开出什么条件不把照片公诸媒体呢？也是钱吗？”

“不，当时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是表示她拥有了这些资讯。”

“没提出任何要求吗？”俊介侧着头思考，“为什么呢？”

“这应该是恐吓的手法吧，并木先生。”藤间说，“如果说出要求或条件的字眼就算是犯罪了。而且也很可能因此而败露行迹。先表示已经抓到对方弱点，再好整以暇地观察对方如何出牌。你看她长得那么漂亮，其实是个狡猾的行家。或许是在征信社工作时，学到这种工夫的。”

俊介咬着牙，狠狠地瞪着藤间，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又将视线移回津久见。

“那么当时你们就这样子分开了吗？”

“不，她说想要再详谈一番，所以我们决定在晚餐后见面。”

“在哪里？”

“你知道租来的别墅旁边有一块小空地吗？那里种有柞树，树干挂着吊床。我们约好九点在那里见面。”

“九点吗？但是之前你先约她来吃晚餐？”

“不是我约她来的。我和高阶小姐说完话时，关谷先生便走了过来。关谷先生一听到她是并木先生的属下，就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吃晚餐。”

“当时我并不知道津久老师和她之间有这个过程呀。”关谷为自己辩解。

“那么这件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晚餐快结束前，津久见老师只对我和关谷先生说出这件事情。”藤间说，“我大吃一惊，于是决定先听听她怎么说，并且暂时不让其他人知道此事。我想，在确定对策之前告诉大家这件事只会让大家不安。不过我们谈这件事时，是站在庭院的角落。”他看着后院，“也许我们太大意了，以为旁边没有任何人在。”

“你是说……？”

“看来当时有人听到了我们说话的内容。”

“是小孩吧？”

“应该是。”

“谁呢？” ※日月光华推理版精品推介※“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津久见老师请继续说下去。”藤间对着津久见老师伸出手。

“我想并木先生应该还记得，那天晚上到了九点，我跟大家开了小小的一堂课。之后我就前往跟高阶小姐约好的地点。就是刚刚提到的那个有柞树的空地。”

“请等一下，在那之前我必须先说才行。”关谷微微举起手来，“我比津久见老师先一步离开这里，因为我想偷看老师和高阶小姐究竟在干什么。但我总不能直接就去他们约会的地点，于是先到租来的别墅待了一下才出门。我躲在不远处的树木阴影中偷看，看见她坐在柞树旁发呆，而津久见老师却迟迟没有出现。我心想真奇怪，正准备回这里时，看见津久见老师走了过来。我问他原因，他说是在找一只鞋子。我们一边聊着这件怪事，一边往高阶小姐等待的地方走去。不过我在半路上就稍微落后了一段落，不久便看见津久见老师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老师的样子不太寻常，我赶紧问他怎么了？结果……”

关谷看着津久见请他继续说下去。

津久见始终直视着桌子，说：“她已经死了。倒在柞树旁，头上留着血……”

俊介吐出了积压在胸口里的空气。

“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报警呢？”

“我想过，但是在那之前关谷先生发现了一件事。”

“有鞋印。”关谷说，“现场留下了一些鞋印。而且我仔细观察后，知道出了大事！”

“那些鞋印是……”

“没错，并木先生你也知道吧？ 孩子们都穿着同一款的鞋子，就是那种运动鞋的鞋印。”

3

“旁边有一颗石头，像躲避球一样大小的石头，上面沾着血迹。”关谷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抑扬顿挫，“一看就知道有人偷偷从她背后用石头砸她的头。问题是谁干的？留在现场的鞋印清楚显示凶手是谁。不……”他摇摇头说，“也许说谁并不正确，应该说是什么样的人吧。总之我不知如何是好，便用行动电话叫藤间先生过来。”

“原来真正的杀人现场，是在柞树下面。”俊介低声自言自语。

“跑到现场时，我也不知所措。”藤间露出了苦笑，“一开始头脑很混乱，我也觉得应该报警。因为脑子里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可是听了关谷先生和津久见老师的话后，我才想到不能遽下决定。”

“因为你知道了凶手是小孩子吗？”

藤间点头，脸上已没有了笑容。

“除了鞋印之外，听了他们两人的话，也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那个时间在那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影经过，而且高阶小姐的尸体也没有被强暴或被抢劫的迹象。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我们只有接受这个事实。”

“虽说是小学六年级的男生，其实力气还蛮大的。高阶小姐是坐着的，所以就算是小孩也能使尽力量甩出石头吧。而且又是从背后偷偷靠近，说不定高阶小姐什么都没发现便被打死了。”

关谷语气平淡地表示，“有时他们比大人还要残酷，这是我们都知道的。”

“于是你们就决定要把尸体搬走了？”

“在那个时间点，其实并没有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只是觉得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所以我才拜托关谷先生开车搬运尸体。当然也将现场的鞋印给清除了，用泥土掩盖好让高阶小姐留下的血迹不那么明显。”藤间说完看着门的方向，“在搬出尸体时，为了不让人看见，我要求车子倒着停进停车场里。我没想到并木先生会发现这个失误，而且线索竟然量章太的图画……”

“确定要怎么做是在什么时候？”俊介问。

“应该说搬运尸体时，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吧。但还是得先跟太太们说明整个情况。”

“当时在这里的有……”

“我们夫妇和关谷夫妇，还有美菜子和津久见老师。君子也在，但是吃了药睡着了。由于考虑到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好，就没有叫醒她了。”

“所以你们便决定该如何处理尸体了吗？”

“是的，大家都同意只能这么做了。但是真的要实行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藤间一直盯着俊介，然后说，“就是并木先生你从外面打电话进来，说马上要回到别墅来。”

“原来那通电话对你们是那么具有冲击性。”

“当然很具有冲击性。高阶小姐是你的情妇，这是从她和津久见老师的交谈中隐约知道的，所以我认为你应该不会接受我们的意见。只是我们无论如何得避免万一你生气就要报警的情况发生。然而我们要如何编出一个状况，能让你尽管不太愿意却还是得帮忙隐瞒事件呢？在你回来这里的那一段时间里，我们可说是肠枯思竭、冷汗直流。最后想出那个伪装计划的人则是美菜子自己。”

俊介看着妻子。她微微抬起了头，偷偷瞄了丈夫一眼后，又立刻低下头去。

“我觉得这个计划很棒。虽然并木先生有离婚的打算，但现阶段应该也不希望太太成为杀人犯。而且如果杀人的动机是妻子与情妇之间的冲突，事件曝光你自己的社会地位也会大受影响。所以，要让你帮忙弃尸，我认为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别无对策。”

“于是你们将尸体搬到我们住的房间，还涂上了假的血迹。”

“我们请津久见老师回租来的别墅拿水彩过来。但还是做得太过火了，没有完全擦干净固然是一枝的失误，却也不能否认我们太小看你了。”说到这里，藤间突然站了起来，对着俊介深深一鞠躬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为了想将事件隐瞒下来才出此下策。不敢要求你原谅，但至少希望你能理解。”

关谷赶紧也照着做，他们的妻子也跟着低头。

“你们的演技真是精采呀，我可完全被骗了。还有美菜子你编的剧也是。”

俊介对妻子说话，但美菜子依然文风不动。

“凶器怎么了？”他问，“掉在真的现场的石头呢？”

藤间脸上浮现无力的笑容。

“跟尸体一起丢进湖底了。并木先生还是你让它一起沉下去的，不是吗？”

“就在那些用来当重物的石头里……”

“你和关谷先生用塑胶布包裹尸体时，我不是说去捡石头吗？其实并非我一个人捡来的。当时津久见老师也在外面帮忙。凶器的石头就是在那时混在一起的。”

“怪不得……那么短的时间里怎么能找来那么多的石头，我还觉得纳闷呢。”

“并木先生你的推理一点都没错。当时我们的行动背后，都有津久见老师在当后援，所以才能进行得那么顺利。”

“算是背后的功臣啰。”俊介往吧台走去，站在坂崎夫妇的背后，“两位听到了刚刚的这些事情吵着要离开这里时，无论如何要你们留下来的藤间先生是否做了什么说明呢？”

“事情一旦牵扯到孩子，我们也没办法呀。”坂崎小声地说，“藤间说要欺骗不知真相的并木先生，我们其实也很不好受……”

“因为牵扯到孩子……吗？”

俊介回到客厅中央，再度看着所有人，最后将视线落到藤间身上。

“整个事件我大概知道了。虽然有许多意外之处，但跟我的想象相差不远。只不过你们的说词里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大家都尽可能地不去触碰，甚至有过于谨慎叙述经过之嫌。但是如果没有听到这个最重要的部分，我难以认同。我想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吧？”

藤间发出一声长叹，同时垂下了肩膀。

“我知道。”

“那可以告诉我吗？最重要的这一点。”俊介拉高音量说，“我知道凶手是孩子。但究竟是四个当中的哪一个？还是跟我一开始说的一样，他们全部一起犯案的？”

藤间按摩了一下眼尾之后，视线逐渐往关谷夫妇、一枝、美菜子杜坂崎夫妻的脸上移动，但是没有人敢正视他。最后藤间眼神无力地看着俊介。

“不，不是全部一起。凶手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关于这一点关谷先生的说法可以参考……”藤间将箭头指向关谷。

关谷搔搔头，皱着眉说：“刚刚我也说过了，我比津久见老师先一步离开这里，准备到他和高阶小姐见面的地点埋伏。但是因为时间还早，便到租来的别墅绕了一下。就在走出那里的别墅时，”关谷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孩子们放在鞋柜里的运动鞋只剩了三双，我很确定；但是当时并没有想太多。直到事后回想，才意识到这一点具有很重要的意义。”

“原来如此。”俊介睁大了眼睛说，“英里子被杀，表示凶手在那个时间点不在别墅里。而只剩下三双运动鞋则表示至少还有三个人留在别墅里。”

“那个凶手……”藤间说，“偷听到晚餐后我跟关谷先生及津久见老师之间的说话内容。他认为突然出现的高阶英里子是个障碍，便决定要杀死她。惟一的机会只有津久见老师出现在约会场所之前；为了争取时间，必须要想办法拖延住津久见老师……”

“难怪！”俊介击掌说，“一只鞋才会不见了……”

“那是犯人干的好事，目的是要拖延津久见老师离开这里的时间吧。”

俊介将手移到头上，把头发乱抓一通：“怎么会这样？小孩居然会……”

“就像关谷先生说的吧，他们比大人要残酷许多，而且富于心机。要采取什么行动时，也比大人能够冷静地计划。”藤间肩膀下垂地，丧气说话。

“然后呢？”俊介凝视着地板问，“凶手是谁？不要再卖关子了。四个小孩之中究竟是谁杀死了英里子？”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大家都沉默不语。连藤间也一脸痛苦地低着头。

“藤间先生！”俊介叫唤。

藤间慢慢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呀，真的。凶手是四个孩子中的谁吧，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在这里的家长们也不清楚谁的小孩是凶手。”

4

俊介茫然地伫立在原地，然后眨眨眼睛，嘴巴几度开了又闭上。终于他问妻子说：“是这样子吗？”

她机械化地点点头，好像已经失去全身的力量。

“不……可是……还是说……”俊介变得口吃，“你们是否不自觉地想保护谁呢？明明不知道凶手是谁，怎么会有必要隐瞒整个事件呢？”

“我们知道凶手，”藤间说，“就是小孩。是我们的小孩中的某一个。”

“你是说不知道是谁也无所谓吗？不管是谁都要保护吗？你们之间就是得那么团结吗？”说到这里俊介停住了，嘴张得很大却没有出声。他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屏着气态看着众人。包围在他身旁的人都很悲伤地看着他。

他用力吐了一口气。

“是这样子吗，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你能了解我们的心情了吗？”藤间问。

“你们根本就不信任自己的孩子，只是怀疑自己的小孩可能是真凶，所以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就算不知道真相，为了隐瞒整个事件也愿意不惜一切，是吗？”

俊介弯身在美菜子面前，抓着她的肩膀前后摇晃。

“你也是一样吗？你也不相信章太吗？你认为或许是他杀了人吗？”

她的黑色眼珠转动，焦点对准丈夫。

“你认为我不信任章太吗？”

“不然呢？”

“可是……”她说，“除了我之外大家也都一样。大家都相信自己的小孩，不认为小孩会做那种事。可是在座有人的这种信念被推翻了，你认为我没有办法认定那个人不是我自己吗？”

“但是……应该知道吧，至少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凶手。”

于是美菜子悲悯地凝视着丈夫，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我以为我知道，可是在座的所有人也是一样。我很明白你的主张，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事到如今就像是俄罗斯轮盘一样，总有人会中弹，每个人的机率是一样的。”

“所以你们就放弃去确认子弹落到谁家吗？”俊介摇摇头说，“我不懂。”

“你应该不会懂吧，我一开始就这么认为。”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只因为章太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吗？”

美菜子闭上眼睛，然后又慢慢地张开并动着嘴唇说：“是的。”

俊介叹了口气，转头看着旁边。

“刚才我有件事我没有说实话。”藤间说，“我说因为高阶小姐是你的情妇，所以认为你应该不会帮助我们。其实不是那样子的。而是我认为就算我们说出真相，你也无法理解我们的心情。我猜你一定会要求将凶手找出来。”

俊介又是一阵摇头。然后他摩搓脸颊，抱住了头。

“我真的不懂。如果有四分之一的机率确定自己的儿子是凶手，这才开始会想办法隐瞒事件，难道一般人的做法不是这样吗？”

“一旦知道就太迟了，并木先生。”藤间一枝平静地说话，“假如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凶手，谁还会帮忙犯罪呢？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拚命合作。”她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响亮。

俊介站起来，继续摇着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我再说一次，我不能理解。实在没办法配合。很遗憾，不能满足各位的期待。”

“怎么会这样？”关谷说时站了起来，但是藤间抓住了他的手。

“现在再怎么强迫并木先生也是毫无意义的。不是钢铁般的团结意识，是没办法穿越这次的事件，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

“可是……”关谷说到这里低下了头。

“请吧，并木先生。”藤间伸出手，“你可以按照你的判断行事。我们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就交给你决定。”

“我打算去报警。”

于是藤间抬起了下巴，然后点头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告辞了。”俊介走出客厅。

5

回到分配给他们的房间后，俊介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坐在床上，动也不动地好一会儿。房门无声地开了。美菜子进来后，反手关上房门。俊介看了妻子一眼，不说一句话地起身整理行李。

“你……你很轻视我们吗？”妻子呻吟般地询问。

丈夫没有停止手的动作，摇头说：“不知道，对我而言。”

“也……也许吧。”

“为什么没有坚定的信念呢？不肯相信自己的孩子吗？难道认为章大会做那种事吗？不过只是为了考试，会去杀人吗？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说到这里他无力地挥挥手，“可是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即使所有的父母都相信自己的小孩，但其中还是有人会遭到父母的背叛呀。”

“因为大家都有内疚。”

“内疚？什么意思？”

美菜子坐在床上，按摩着自己的肩膀。

“刚刚藤间先生他们说的话，有一些谎言存在。”

“哪一个部分？”

“关于泄漏试题的报酬……”

“报酬？你是说钱吗？”

“除了钱以外的……报酬。”

“除了钱以外还有别的吗？”说完俊介回过头睁大了眼睛。

美菜子一直盯着地板看。

“不会吧……”他语尾模糊了。

“是的，没错。”美菜子低着头继续说，“泄题的学校职员并非只有一个人，包含负责人一共三名。一名女性和两名男性。当然握有实权的人是男性们。”

“对那些男性吗？”

“是的。”美菜子点头说，“考生的母亲们会提供自己的身体。就是所谓的签约金。”

“津久见居中斡旋这种事吗？”

“他没有强制，而是暗示。他威胁说，如果没有签约的话，说不定到时候会产生变化。”

“那家伙！”

“津久见老师也是听从对方的指示，又不是他高兴这么做的。”

“你也……”俊介咽下口水说，“签约了吗？”

美菜子慢慢地摇头说：“我还没有。”

“还没有？”

“我下不了决心。老实说我很想得到考试题目，就算是付钱我也愿意。不过你不必误会，和你结婚之前我有一些存款，我不希望造成你金钱方面的困扰。可是一旦被要求出卖身体时，我便跨不出去了。”

“我想这很正常。那么你算是保留现况啰？”

她点头：“可是已经到了该回复的时候了。”

俊介张开嘴，重重吸了一口气。

“所以那个保险套就是为了这事吗？你决定提供自己的身体了吗？”

“不是决定了，我还在犹豫。应该说曾经很犹豫。我想拖到最后再做决定。带着保险套的话，万一发生那种事也不必担心会怀孕。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因为犹豫而决定放弃。”

“这是怎么回事？”俊介将手放在额头上，“只能说你们疯了。”

“没错，我们的确是疯了。不过是入学考试，花大钱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提供妻子的身体！”美菜子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嘲讽的意味，而且是颤抖的。

“慢点，那么下面那些人的太太们……”

“我没有详细问过，本人也没有提起。我想大概已经签过约了，至少一枝和靖子是。”

俊介发出呻吟：“不只是本人，真不知道他们的先生有没有神经呀！”

“他们原则上……”美菜子微微地侧着头说，“应该不知道有这种事吧？”

“怎么说？”

“关于私下取得试题的作业，通常会被叫去的是考生母亲。在津久见老师的安排下，母亲们跟修文馆中学的职员见面。交易的内容当场谈，包含刚刚说的那种契约也会有所暗示。这时对方会很亲切地建议，最好不要让先生知道。”

“所以说先生们并不知道啰？”

“原则上吧。”美菜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但其实是知道的，这种事根本藏不住。夫妻之间是不会谈的，而是保持沉默的理解。”

“是这样子吗？”

“刚刚不是说到英里子拿出来的照片有金钱授受的画面吗？我想其实不是。实际上是签约时的证据照片吧？”

“签约？噢……”俊介连摇了两、三次头，“应该是太太们被修文馆中学的职员带进宾馆时被拍到了。原来如此，我懂了。毕竟金钱授受的画面哪有那么容易被拍到呢？”

“知道有那种照片，藤间先生和关谷先生也慌了。”

“那是当然的吧。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谁会做出奉献自己妻子的举动呢，他们怎么可能平心静气，不动声色呢？”

“是你的话会怎样？”美菜子问，“如果我做了那种事，你不会平心静气吗？”

“这……”说到一半，俊介瞪着自己的妻子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我做什么事情你都不会在意吧。因为……”她抬起眼睛看着丈夫说，“你不是希望我有外遇吗？这样你就能正式提出离婚了。”

俊介没有答话，而是叹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每个家庭都一样。孩子到了六年级的时候，夫妻之间的爱意早就荡然无存了。可是藤间先生或关谷先生他们并没有想过要离婚，如果太太做那种事他们心里还是会抗拒的。不可能平心静气的。我想就算都结束了，心中还是会留下芥蒂。所以他们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便找到了一条逃脱的路。你想会是什么？”

俊介摇摇头。

“自由恋爱。”她说，“维持着夫妻的关系，彼此接受对方重新以男人女人的身分生活。哼，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好听，其实就是一不做二不休，互相容忍对方的外遇呀。”

“所以关谷才会跟一枝在庭院里打得火热？难怪明明看见这情形的藤间和靖子却一句话也不说。说不定他们自己也搞在一起了。”

“藤间先生……”美菜子恢复严肃的神情，“他说有管道可以拿到合法的药物。因此他们两对夫妻经常用药物举办聚会。”

“聚会？”俊介拍着大腿说，“这么说来，坂崎倒是提起过。结果藤间还蒙混说是卡拉OK聚会。”

“坂崎先生是最近才加入的。他好像以为这次旅行可能有机会办嗑药聚会。”

俊介站起来，一边摇头一边走动。

“太不寻常了。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父母沉溺于药物之中。这么说起来坂崎太太曾经说过：他们都不正常。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君子很瞧不起大家。只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拓也成绩最差，她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坂崎先生到处拈花惹草，所以觉得没有必要帮他顾全什么。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好，还没有做出决定。自从动手术之后，他们之间就没有夫妻生活了。”

俊介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然后重新面对旅行包开始整理行李。

“老公……”

“我总算搞懂了。我也说过好几次，你们都疯了。”

俊介拉上旅行包的拉炼，戴上了手表。

“没错。”美菜子平静地说，“我们是疯了，但不是没有自觉。只不过在考试结束之前无计可施，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结果竟是自己用手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俊介看着妻子的脸，她的双眼流下了泪水。

“我们不知道谁是凶手。可是想到自己做的事，也不敢认为对孩子们没有造成不好的影响。英里子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连证据都掌握在手，这对我们是致命的一击。如果在她被杀之前，让我知道这个事实，我想我也会希望让她消失在这个人世间吧。所以我不敢说章太没有同样的想法。我们相信孩子，但对自己却没有那样的自信呀。”

俊介摇摇头，拿起了旅行包：“随你们高兴吧，我是不奉陪的。”

他穿过房间，抓住了门把，然而在转动前又回过头来。

美菜子手上拿着剪刀站在那里，刀刀尖端锐利，闪着银光。

俊介做出防备：“你想用剪刀杀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让你走了，会造成大家的不幸。”

“现在不就很不幸了吗？”

“如果你要报警的话……”美菜子边哭边说，“就说是我杀死了英里子，不要说出真相。”

俊介叹了口气。

“那是不可能的。只要警方开始调查，你们就没办法说谎的。说了也是会被拆穿的。”

“我想救章太啊。”

“又不确定他就是凶手，不是四分之一的机率吗？不管怎么说。”俊介打开房门，一边盯着妻子手上的剪刀一边来到走廊，“我只能说真话，也只会说真话。”

关上房门，走下楼梯。门口没有任何人，在他穿鞋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只听见美菜子的哭声从楼上传下来。

外面一片黑暗。俊介钻进了车里，感觉座位的触感跟平常不太一样，但他不以为意地发车而去。

离开别墅区走了一段路后，他将车子停在路肩。打开车里的灯，让开身体检查座位的靠背。

上面挂着削过的木头串成的东西。他再一次靠在上面，木头的部分正好抵住了两边肩膀和腰部，而且在旁边位置上还放着一个类似不求人的道具：一边的前端套着圆形木头，另一边则缠着球拍的胶带。俊介拿起来端详了一下，试着靠在肩膀上。圆形木头正好抵在他平常觉得酸疼的部位。

俊介凝视着这两个奇妙的道具好一会儿，然后关上车里的灯光，继续开车。找到一个空地掉头回转。

再次回到别墅区时，他直接经过藤间的别墅，将车停在租来的别墅旁边，拿着那两个道具下车。别墅二楼的灯光亮着，他按了门口的电铃。

不久有人开门。在链条的另一边露出了坂崎拓也的脸：“啊！是章太的爸爸呀……”

“晚安。”俊介笑着问，“可以帮我叫章太吗？”

“好。”说完拓也将脸缩了回去。

不久后门又再度开了。这次没有拉上链条，章太就站在门口。

“什么事？”章太一脸困惑的样子。

“这是章太帮我做的吗？”

看到这两件劳作，少年微笑了：“怎么样？”

“很好用。”俊介也笑了，“正好抵到背和腰的穴位，一边开车也可以一边按摩了。”

“因为爸爸老是喊说背和腰会疼嘛。”章太有些难为情地低着头。

“谢谢，不过你还真清楚我的尺寸。”

“那是白天量的。”

“白天？”说完后俊介用力点头说，“就是你说我背上有虫的时候吗？”

“嗯。”章太回答。

“是吗，我完全没注意到。谢谢，我会用的。”

“就为了说这些，专程来这里吗？”

“是呀，就只是这样。晚安。”

他正要离开别墅时，“爸爸！”章太叫住了他。

“什么事？”

“嗯……回去的时候，你会跟我和妈妈一起吧？不会是各走各的吧？”

俊介凝视着这个不是他亲生子的脸。少年的脸上没有笑容，只露出询问的眼神。

“嗯。”俊介抬起下巴说，“我是这么打算呀。”

“太好了。”少年的脸上恢复了笑容。

走出别墅坐进车子之后，俊介并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盯着黑暗直看。经过了十分钟以上，他才发动了引擎。但这一次他没有经过藤间的别墅而不入。他将车子停在停车场，走下阶梯。这时发现大门站着一个人，是美菜子。

“你在干什么？”

（全文完）

解说：陈国伟（游唱）\文

湖面之上——东野圭吾的小说艺术

湖面之下：隐藏的意图

湖面之上——东野圭吾的小说艺术

对于日本推理小说作家而言，新本格浪潮兴起之后的创作环境，无宁是再幸福也不过的。以往独尊本格或社会派的现象，在九零年代以后的日本，似有融合及共荣共存的现象，开始出现愈来愈多的作家，同时尝试本格或社会不同主轴的推理形式，也出现了像京极夏彦这般不易归类的作家。

然而这正是文学自我生产的法则，愈来愈多的文评家认为，文学就如同生命一般，具有自我演化的机制，当它发展到一个瓶颈时，自然会寻找转化的新路径。正如同生物的本能一般，单一物种繁衍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灭亡与绝迹。唯有不同物种之间的融合，才能突破外在环境的障碍，以及内在发展的局限。而这也是后现代氛围之下，文学跨界的自然发展。欧美会从古典推理到冷硬派，日本从本格推理到社会派，都是顺应此一机制而生。每找到一种出路，文类就找到新的可能，也就多一份生机。然而除此之外，我认为这跟作者不同的创作意图，有着很大的关系。

面对推理小说，我们无法不注视作者的“意图”，因为不同的意图，会造成小说叙述主轴的偏移。本格推理重在诡计与谜团的安排与破解，作者正是布置一场热闹的斗智嘉年华。冷硬派要作家给犯罪一个理由，哪一个地方能比社会拥有更多的人心纠葛呢？叙述性诡计的精华就在于运用语言的暧昧性，以及叙述结构上的盲点及死角，来让读者“误读”或在关键处键入“习惯认定”，以制造出人意表的结果。“意图”不同，所形成的小说叙述风格，当然也就各有千秋。

关于这点，我们在东野圭吾身上可以看到最好的证明。一般多将东野归类在写实本格，然而我认为他其实拥有更大的野心，他总是尝试采取更新颖的叙事观点，给予读者新的刺激及观看方式。在《恶意》中，他利用手记的暧昧性及盲点，形成挖掘真相的对话关系；《十字屋敷的小丑》尝试从物的眼光出发，以木偶的角度絮语着事件一切；在《绑架游戏》中，他挑战了以筹划绑架犯罪的角度，去观看整个案件发展的过程，更呼应了日本推理小说中新的动机模式：只是一场游戏。《秘密》则是挑战悬疑小说的可能，在妻子灵魂附身与女儿的扮演，真实的边缘上推敲着。《名侦探的守则》中，他解构了推理小说的主要元素，自己化身侦探破案般，将密室杀人、暴风雨山庄、死前留言等一一颠覆，当魔术师将自己的底线都揭露后，他势必要创造出更新更多的把戏，这就是后来我们看到的东野圭吾。

所以如果你问我东野圭吾到底是怎样的作家？对我面言，他是一个试图在最重视公式的类型文学中，不断尝试在公式底线跳跃出不同舞步的推理小说家。

在东野圭吾的小说中，你可以看到他不断寻找新的说故事方式，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纯粹的解谜不是他唯一关心的重点：这具尸体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这个人被怎样的手法杀害、弃尸）？凶手如何隐藏自己？戏剧性的侦探与凶手对决场面，这些都不是东野圭吾最精彩之处。在推理小说中，属于东野圭吾独特的光芒，应该是在于“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死亡（事件）发生？”、“遭遇这个死亡（事件）的人，该如何面对它？”这两个概念，在《湖边凶杀案》中，这两个概念更是贯串了整部作品。

东野圭吾从来都不满足于，只是经营一个漂亮但再也单薄不过的动机，在他的文字世界里，动机只是杀人的一个触媒。他真正要经营的是，作出“痛下杀手”这个动作，凶手背后整个的个人历史背景、环境因素，还有包括这些因素加乘之后，所形成更复杂的心理层面。他将这些部分紧紧串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内容，最后用一个意外性来作为结束。但其实这些意外其实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在他前面交代的庞大背景中，你可以一一把它们召唤出来，产生更浓郁的余味。而这，正是东野圭吾的魅力所在。

湖面之下：隐藏的意图

《湖边凶杀案》基本上是一部讨论家庭的小说，当然在其中东野圭吾批判力道之深，前所少见。在表面平静的四个小家庭间，由于孩子都要考私立初中而一起补习，所以聚居在一起，然而表面上的和底下却暗潮汹涌，而为了孩子，他们也一再牺牲自己，甚至逾越道德的底线。

这是日本社会的一个扭曲景象，在高中入学比例超过九成的日本，家长为了让孩子将来能顺利进入更好的高中、大学，从小安排孩子接受精英般的培育，努力考进私立初中。为此，母亲们献出自己的身体，以换取校方人员泄题的机会，丈夫们却毫不在乎，其间的荒谬与冷漠，令读者瞠目结舌。

这样的夫妻关系，似乎是日本社会的普遍问题，在野泽尚的推理日剧《东京夜未眠》，及另一出台湾也播过的《情生情尽》（又译：为爱而活），剧中的妻子都意识到，当她们的身份转变成“母亲”之后，她们与丈夫之间的联系已经不是爱情，而是孩子了。家庭的组成维系在“父亲—孩子”、“母亲—孩子”的单向关系上，而非三人网络。难怪《东京夜未眠》里，数个家庭远离东京，希望在新社区建立理想的家园，实则也是因为想要重建逐渐破败的家庭关系。

东野圭吾犀利地点出，就算彼此冷漠以待的夫妻，一旦遇到孩子遭逢危险，也能携手合作。正因为那是至亲之情，是人类世界中最具垄断性的情感。虽然人可以在不同的对象身上找到爱情、友情，但亲情，它的对象却是限定的，唯独只能在那独一无二的对象身上。这观念只隐藏在我们内心，所以我们很快地可以接受，美菜子终究会为了孩子跨越那道德的底线，奉献自己，而俊介不是亲生父亲，所以他不会为章太牺牲。

在感性上或许我们可以同情、可以理解，然而在社会道德的层面，这还是触动了那不能始终存在着的底线。或许为了增加批判的力度，东野圭吾安排了这些父母举行嗑药派对，搞婚外情，甚至藤间和关谷两人的妻子，相互在对方丈夫身上寻找感情的慰藉与支持。这些挑战人伦道德底线的安排，一方面呈现了日本现在的社会问题，另一方面也凸显了他们在父母的身份之外，保有自我欲望与面对压力的方式。

小说的最后，他们又恢复了父母的身份，俊介开始他真正的父亲人生。东野圭吾没有给我们一个确定的答案，到底是谁发动了这次的杀人，但因为亲情的垄断性，所以我们可以隐约体会到，东野圭吾意在言外的暗示，引导我们去发现章太犯罪的可能动机，那纯洁的原因，因为他要夺回唯一个父亲，唯一对象的爱。

不论是守护父母之爱的单纯原因，还是在升学主义的压力下，孩子恶意的反扑，然而换来的代价是，父母亲必须为孩子背上一辈子的罪。但换个角度来想，不顾孩子的想法，以为是为他们好，独断地为了孩子出卖肉体、金钱，逾越道德的底线去交换光明的前途，不也是让孩子无形中背负了他们所不知情的原罪吗？而这是隐藏在表面动机之下，值得我们一再去追问的问题。

回廊亭杀人事件

东野圭吾

《回廊亭杀人事件》：一展少见古典本格之风

日本推理畅销天王东野圭吾 新作初夏火热上市

享有“日本推理畅销天王”之称的东野圭吾，已在国内外出版多部作品，随着影视的推动，其成功塑造的 “神探伽利略”形象深入人心。近日，一部《回廊亭杀人事件》在万众瞩目中火热上市，据介绍，这是一部在东野圭吾诸多作品中，属于少见的古典本格风的代表作。

自2006年凭借《嫌疑人X的献身》一举夺得日本文学最高奖项——直木奖之后，东野圭吾在日本、中国都成功跻身最具人气的畅销作家。他的作品不仅涉及推理断案，在伦理、情爱领域都以曲折的情节、细腻的笔触让人折服。《回廊亭杀人事件》属于非“侦探伽利略”系列作品，虽然没有名侦探，却不失层层设谜的精彩，假死、变装、密室……这些颇具古典推理风格的元素，会让粉丝们领略天王的另一种功力。

近年来，华文推理文学的出版热潮愈加惹人关注。这其中，东野圭吾的名字和作品都是推动这股热潮的最耀眼、也是最具实力的力量。有人说，日本文坛的2006年是东野圭吾年；事实上直到2010年的现在，中国的推理迷还在对不断上市的《新参者》、《名侦探的守则》、《频死之眼》、《时生》等作品津津乐道，看来这股“东野圭吾热”，还要持续热下去。

1.

我是一个老太婆，一个即将七十岁的老太婆……

出了检票口，紧张的细胞才得以松弛。明明知道没事，坐电车时，我还是战战兢兢地低着头，生怕一抬起头来就被人识破。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学生，对我这老太婆毫不感兴趣，自始自终埋头看他的漫画，但我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不能这么紧张，一定要有自信。只要坦然大方就好了，大大方方就不会引人起疑。

售票机的旁边有面镜子，我若无其事地站在镜子前端详。看吧！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气质高雅的老太太。

绝对要有自信，这是最重要的。

嗯，我在车站前张望。这个车站不大，有个卖彩券的摊贩，没有接驳公交车。交通方便的话会带来更多的观光客吧？高显先生常这么说，不过他会再笑笑地说，这缺点也是它的优点。

出租车招呼站的招牌早已锈蚀斑斑，真的会有出租车出现吗？等了约十分钟，果然有一辆出租车驶进招呼站。司机满头白发，看起来精神不错。

“请到一原亭。”我说。

“一原亭……好！知道了。”

司机按下计费表，回过头又说：“那家旅馆没营业了吧！您不知道吗？”

“嗯，我知道。发生意外了嘛！”

“是火灾，大概有半年了吧！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那间旅馆应该就是走霉运吧。”

看来这位先生很多话，口没遮拦又滔滔不绝。他从照后镜里看了我一眼后说：“太太，您该不会是那家旅馆的人吧？”他的语气中带了点试探的意味。

“我只认识老板。”我答。

“是喔！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嘛！”

“不过，我是第一次到一原亭。”

“我想也是。常去的客人不会叫它一原亭，而会称它为回廊亭。”

“回廊亭？”

“听说那旅馆是好几栋分开来的建筑，有回廊相连，所以大家才会那样称呼。”

“哦，原来如此。”

“那间旅馆还满有名的呢！虽然不能住太多人，但听说有位很了不起的作家长期住在那儿。我们也想去住一晚，可惜没缘分啊！”说完司机便开朗地笑了笑。

“附近的人常谈起当时火灾的事吗？”

“是啊！毕竟是不寻常的事嘛！”话一到此，他突然改变了语气又说：“也不会，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旅馆已经完全修好、恢复原状了，您不用担心。”

他慌慌张张地改口，大概一时疏忽差点说出八卦。要是被回廊亭的人知道，肯定会招来白眼。

不久车子进入山区，未铺柏油的山路持续蜿蜒着。人烟稀少，但参天的古木却更加浓荫。

车子更深入山中，接着出现了几条小岔路。各个岔路的入口处，竖立着各旅馆的招牌。我们接连不断地驶过一个又一个招牌，最后在山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新招牌，上面写着“回廊亭”三个字，而招牌的角落写着小小的“一原亭”。

我在旅馆前下了车，但没人出来。踏入纯日式的玄关，我喊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脚步声，旅馆的女主人从右边的房间走了出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僵硬。这是第一道关卡，若过不了这一关就什么都别提了。

女主人恭敬地将两手放在膝前问道：“是本间夫人吗？”

女主人的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脸上化了浓妆，一副娇艳欲滴的模样，要说她三十多岁也不奇怪。我不由得升起一股嫉妒的感觉。

“是的，卧室本间菊代。”保持强硬的姿态，我得维持符合外表年纪的衰老气息才行。我一个人在镜子前不停地反复练习，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吗？虽然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

两人之间一阵空白之后，女主人眉开眼笑地说：“久候您的大驾光临。那么远的旅途，您辛苦了。”

望着她的表情，我有种胜利的感觉。女主人未有丝毫起疑。

脱下鞋进入旅馆之后，女主人一脸亲切地笑说：“马上就带您进房间。我们奉命为您准备了个很好的房间。”

“不好意思。”说完我低下头，持续微笑着。“有关房间的部分，我有个不情之请。”

“啊？”女主人一脸吃惊的表情说：“您有何要求吗？”

“一个小小的要求。”我微笑低着头，又装腔作势地抬起头说：“外子之前住过这里，跟我说过从他当时住的房间往外看，景观非常棒，因此叫我来时也一定要住那间。”

“是吗？这样的话，我们就依您的吩咐安排房间，请问是哪间房？”边说，女主人的眼角露出些许不安。

“我先生说是‘居之壹’。”

我一说完，她明显地惊慌失措。“是‘居之壹’嘛？如果您希望住那间是无妨，不过……”

此时，女主人的脑海里一定乱糟糟地不停打转。该静静地听客人的请求呢？还是先说清楚，免得日后节外生枝？“居之壹”正是她头痛的症结，我决定暂且解除她的烦恼。

“您是介意以前发生过的事，是吧？没关系的，这我都清楚，但我还是想住‘居之壹’。我听出租车司机说，旅馆已经重新装潢过了，不是吗？”

救援奏效。女主人放心地小声叹息道：“是的，原来您已经知道了。真的可以吗？重新装潢后，那儿还没人住过呢！”

“我要是介意那种事的话，早活不到这把年纪啰！请带路吧！”

女主人终于点头答应。“好的，这就带您去。当然，‘居之壹’早已收拾干净，随时都能入住。”

“很抱歉，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我稍稍鞠了个躬。

女主人带路，朝房间走去。其实即使她不带路，这个地方我也十分熟悉。旅馆中间有个中庭，呈四合院的建筑样式，别馆与本馆相连。从距离本馆最远的一栋起，分别取名为“居”、“路”、“叶”、“荷”，其中的房间分别取名为“路之贰”、“叶之叁”等等。而我要求的“居之壹”则是位于最面的边间。

从本馆到别馆，有条长长的回廊通道，回廊的两旁有几扇窗户，可以眺望四周景色。从本馆走到最深处“居之壹”的路上，左手边有个中庭，回廊便以逆时针方向蜿蜒。中庭里有个大水池，回廊其中一段就是跨越水池的桥梁。

穿过几栋建筑物之后，我们走到最里面的“居”栋。这一栋有两个房间，面对中庭的就是“居之壹”。女主人走在前面领我进入房间，顿时，我闻到一股新装榻榻米的味道。

“让我把窗户打开，让空气流通一下吧！”

女主人也发觉空气里渗着草席的味道，然而我还是婉拒了。因为现在是三月，外面的空气还很冷。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尽快一个人在“密闭的房间里”独处。

女主人将房间的设备、电话的使用方法以及随时有热水洗澡等等大致说明了一下，礼貌性地说了声“请休息”后即欲告退。我向她鞠了躬之后连忙叫住她：“请问，一原家的人还没到吗？”

“是，还没到，不过应该快了。他们订的晚餐是六点半。”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才刚过了五点。

“晚餐前您可以先去泡汤。这会儿公共浴池里没人，一个人泡汤可舒服的呢！”

“哦！真的吗？那我非去不可啰！”尽管嘴里这么回答，但这次我是进不了大众池的。

女主人再度道了声“请好好休息”，随即离去。等完全听不到她的脚步声后，我赶紧把木门锁上。

拉开了和式纸门、步出走廊，我透过玻璃窗眺望四周的景色。除了树叶的颜色从秋天换成了春天之外，其余的景色，大致和那天没有两样——我记忆中那幸福无比的一天。然而，此刻我的心情又如何呢？可以说宛如从一块乌漆抹黑的抹布里，挤出了一滴滴的脏污与恶臭。

回到房里，拉上纸门，这么一来才不会有人瞥见我的身影。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全身无力，浑身瘫软地跪了下来。总算走到这一步了！想到接下来的事，我坚强地告诉自己决不能就此气馁，我必须奋战下去、坚持下去。

我拉过皮包，取出一面镜子，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圆圆的镜片里，映着张白发苍苍的老妇面容。两颊松弛，眼尾堆着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怎么看都像是年过六旬的老太婆吧？镜里的容颜再度让我鼓起勇气，但不可否认，此刻我的心情感到特别孤寂落寞。

*

女主人说晚餐是六点半，那时，一定会碰到一原家的人。在高显先生的告别式上，我以这身装扮出现时，当时会场一团乱，应该没人注意到我，但今天可就不一样了。

晚餐之前最好再补补妆。补妆之前，最好先洗个澡。晚餐时，若有人邀我共浴，也好藉此婉拒。

进入浴室，我先在浴缸里放热水，然后站在洗脸盆前卸妆。眼前一张老太婆的脸，在模糊中逐渐退去，下面是年轻的肌肤，三十二岁的肌肤。

卸妆过后，我陷入另一层忧郁，因为这已不是原来的我。我身上只有一部分的皮肤是正常的，其余都是手术植皮过后的痕迹。不知是哪个大学教授在电视上说的，先在整形外科技术相当进步，所以就算没变装，我想能认得出我的人可能也不多。

我小心翼翼地拿下假发，拿顶乳白色的漂亮假发。最近，有很多专门制作女性假发的公司，只要肯花钱，任何需求都可以接受定制。我拿着本间菊代夫人的相片去，表明要这样的假发，宣称是拍电影要用的，那个公司的人也毫不怀疑地就答应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染自己的头发，因为不知道假发会在什么情况下走光。我若无其事地请教美容师，他说走光也补上完全不可能。所以，把我的头发漂白两次，使它看起来像淡淡的金发，然后在金发上染上一层浅蓝色，就可以勉强算是一头银发了。我狠下心照着美容师的话做，却换来悲惨的下场——头发确实是染色了，但却毁了发质，连头皮都溃烂了。尽管染了蓝色，却和自然白发相差十万八千里远，逼得我不得不把头发全部剃光。

*

最后只好戴上假发，没想到结果竟然比想象中要自然许多，我想不知道的人，应该也看不出来吧？早知如此，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

浴缸里的热水满了，我脱下和服，全身赤。裸地站在镜前，茫然地望着一个三十二岁瘦削女人的胴体。我转过身，回头看着背脊，背上也是一条条丑陋的烧伤痕迹，像是贴了一张岛屿地图。我无法忘记，也永远无法消去心中的怨恨。

我把整个身体浸在浴缸里，手脚伸直。我要趁着现在放松一下，因为今后我可能再也不会有这般舒适的心境了。

我用双手仔仔细细地抚摸着身体各处，当手纸碰触到那贫瘠的胸部时，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从心底不断蔓延开来。曾经温柔地吻过这个乳。头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二郎！我的二郎！

我忘不了与他相处的朝朝暮暮，那是我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甩了甩头，想甩掉脑海里的一切，因为那段最棒的回忆里，紧紧系着我最痛苦的记忆。

如地狱般痛苦的一天。

2.

我做了一个恶梦。不记得内容了，只知道是一场可怕的恶梦。我不断地嚷语。

大概是有人叫我，我才醒了过来。张开眼，看到一张护士面孔。

“桐生小姐，桐生小姐。”

护士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模糊的意识里，我渐渐了解自己在医院里。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嘶哑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护士一脸同情地摇摇头说：“你不记得吗？发生了不幸的事。不要紧了，医生已经帮你动了手术，你很快就会复原的。”

不幸？手术？我不懂护士说的话。

我想坐起身，但全身刺痛无比，根本无法动弹。

护士慌张地帮我拉好被单说：“不要勉强，医生马上过来。”

“为什么……”正想开口问时，我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包着绷带，绷带的下面异常疼痛。

“啊，我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不用担心。你镇定一点。”

“让我看，我的脸怎么了？”

我开始抓狂，护士赶紧哄我：“没关系、没关系的，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这时主治医生到了，他和护士两人合力劝我镇静下来。一看到男人的脸，我立即想起另一件事。

“哦！对了，二郎呢？二郎在哪里？他应该跟我在一起的。二郎……我要见二郎！”

“镇静点，不要激动。”戴眼镜的医生严厉地说。

我稍微恢复镇定，感到全身无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完全不记得吗？”医生不悦地说，并要我自己去回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开始探索自己的回忆。模糊的黑暗当中，浮现一块块的红点，红点逐渐扩大，变成燃烧的火焰，火焰渐渐将我吞没。热气、烟雾、然后是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我旁边好像有人。二郎，我大叫抱着他。即使我的身体被烧焦，也一定要保护他。

我从回忆当中渐渐苏醒过来，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他呢……跟我在一起的男人怎么了？”我看着医生。

戴着眼镜的他摇了摇头，然后撇过脸去。我了解了。

“真的吗……”我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人看到我悲惨的样子，但还是不争气地放声哭了。幸好医生和护士没有再继续对我说那些安慰却毫无意义的话。

两天之后，我见到了里中二郎的尸体。让我去认尸的不是医院，而是警方的人。当时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并客观地分析了当晚发生的一切，所以当警方来找我时，我并不感到意外。

“你认识里中二郎？”绷着脸的中年刑警，坐在床边，用例行公事的口气问我。他毫不客气地直呼二郎的名字，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接着我又说：“他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刑警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里中二郎到你房间是几点？”

“我不清楚，大概半夜吧！”

“为什么不清楚？”

“我在睡觉。”

“这么说你不知道里中要来啰？”

“对，不知道。”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一点我该如何回答，在与刑警会面前伤透了脑筋，但最后还是决定这么回答最好。

“可是，你应该告诉过他要来住回廊亭吧？”

“是的。”

“里中来了之后，你和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那么你们见面之后做了什么？”

我故意默不作声。意图产生的心理效果，顺利地骗过了刑警。或许他认为我迷迷糊糊的，可能也不记得了。

“这一点以后再说。火灾的事你记得吗？”

“记得片段。”

“那么，请你说说你记得的部分。”刑警将两腿交叉，用手比划了一下。

“我睡着了，突然感觉到很热，张开眼发现四周被火团团围住。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要赶快逃出去，但究竟是如何逃出去的，我也记不清楚。”

讲到这里，大部分都是真实情形。

“当时，里中二两在你旁边吗？”

“在，就睡在我旁边。我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没时间多想。”

“原来如此，那么……”刑警又看了我一眼后说道：“那现在呢？你知道为什么里中睡在你旁边了吗？”

我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望着刑警说：“嗯，或许……和失火有关吧！”

“看来是错不了。”刑警点点头继续说：“我们认为里中在你房间里纵火，再喝下毒药自杀。”

跟我所想的一样。警方果然会解释成一切都是里中二郎自己策划的。

“他为什么……非得自杀不可呢？”

我这么一问，刑警打算继续，眨了眨眼、抓了抓后脑勺后说道：“其实，里中在前一天发生了车祸。”

“车祸？”

“肇事逃逸。他在距离住家几公里的国道上撞倒一位老人，老人撞到头，没多久就死了。”

我缄默不语。

“车祸现场发现车子的钣金碎片，我们查出车种，跟丢在回廊亭旁边的里中二郎的车子一样。我们立刻展开调查，认为那属于同一辆车。”

“总之，他撞死人逃逸，然后畏罪自杀……”

“应该这么说，他担心遭到逮捕，心生畏惧。我们再回到刚才的问题。”

他要我好好地回答，还故意将声音提高。“里中二郎半夜跑到你房间，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讲。”

我舔了舔嘴唇，小心应对着警方的招数。要是不慎被逮到小辫子，一切的计划就泡汤了。

刑警接着说：“我们听你的主治大夫说，你被抬到医院时，颈子上有内出血的痕迹。这一点，你可以一并说明吗？”

我轻轻闭上眼。原来警方连这个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也不用再故弄玄虚了。

“我不清楚。”我轻轻摇了摇头，将两手覆在绑着绷带的脸上，打算扮演一个为爱所苦的年轻女孩。“我睡到一半，突然……突然觉得很痛苦，才发现脖子被勒住了。”

“你看到最放的脸了吗？”

“没有。当时很暗，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意识模糊。”

“是吗？”

刑警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如果我现在说出对方是里中二郎的话，他的工作就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然而我说没看清楚对方的脸，所以这不能算是关键的证词。

一会儿，刑警又打起精神说：“很遗憾，不过目前的结论是——里中二郎打算带着你一起自杀。”

我默不吭声。这也在我预料之中，不过如此淡然接受，未免也太不自然了，我赶紧又激动地放声大哭。

“很遗憾！”刑警又说了一次。

我要看里中二郎的遗体，警方说没必要，但我坚持要看。因为若不经过亲眼证实，我就无法下定决心。

二郎的遗体放在警方的停尸间里，大概已经做过解剖了。虽然我脸上还是绑着绷带，不过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但是医生还是不放心，因此叫当班的护士陪我一同前往。

“里中发生肇事车祸，据说是前一晚的八点左右。”在车里，刑警对我说：“之后，我们不清楚他的行踪。依目前证据显示，只能确定他去了一趟任职的汽车修理厂，然后采取你住宿的旅馆。他偷偷进入你房间的时间，大概在两点左右。”

“那天晚上我十一点上床睡觉。”

刑警点点头。

“你说过他来时你在睡觉，所以他先把你勒毙，确定你不会动了，才在房里纵火、喝下毒药自杀。一般人车祸肇事，对未来绝望、企图自杀，也补上什么稀罕的事。带着家人或心爱的人殉情也一样。”

“他喝了什么毒药？”

“氰酸化合物。我们推断他去工厂就是为了把要偷出来，汽车修理厂本来就有很多氰化钾这种东西。”

“他为什么不叫我也一起喝药自杀呢？”

“因为你在睡觉吧！与其叫你起来，还不如直接勒毙你比较省事。”

省事？这样的选择终究是错误的。可能他勒颈的方法不对，因为我没有死，只是一时昏迷。虽然我还被火团团围住，却还是活了下来。

“趁早忘了吧！”刑警这么说，像是替整件事情做了个了结。也许是同情我吧？

停尸间位于警察署的地下室，那是一间幽暗而满是灰尘的房间。

两位警察搬来一具小型的粗糙棺木。“幸亏火灭得早，烧伤的面积不大，脸部几乎没被烧到，否则我们不会让你看的。”

此时我已经无心再听刑警说话，只是频频往棺木里窥视。

那就是里中二郎的尸体。

终于，我心头紧着的一根细线，发出绝望的断裂声。我瘫倒在地，完全听不到刑警们在说什么……

我心里想不要哭，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然后像是少女般哇哇大哭。哭泣的我，心底发出阵阵哀鸣，一声声别人听不见的哀鸣。

里中二郎被杀害了。

我的二郎不在了。

3.

洗好澡、穿上衣服，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化妆……或许应该说是变装吧！数不清重复练习过多少遍，从脸部细微的染色位置到形状，我都能正确无误地一再掌握。

今后最好别再完全把妆卸掉。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这种变装必须从零开始、重新来过，少说也要一个钟头，而且说不定会有人突然闯进来。

化妆成老妇人以后，我又打开和式纸门眺望外面的风景。半年前来这里时，我记得也是这样欣赏风景的。当然，那天我是以真正身份——桐生枝梨子的名字住进旅馆的。我身旁的是一原高显先生。记得高显先生还将他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喃喃自语地说：“我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这里的风景了。”

“会长，您可别说这种泄气话呀！比您年纪大的，还有很多人在职场上打拼呢！”

听我这么一说，高显先生一脸孤寂地自我安慰着：“是啊！还要再撑一撑。”他一副看透世事的表情，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

*

刚想到这里，突然有人敲门。打开门，一原苍介就站在外面。

“啊，对不起！我们迟到了。路上有点塞车。”

神经质的表情堆着僵硬的笑容，瘦削的男子弯腰行礼。他应该算是中老年人了，但一头浓密的黑发往后梳，看起来像是不到四十岁。

我也堆着一脸假笑低下头说：“一原先生，承蒙您招待我来这么棒的地方，真是感谢。”

“哪里、哪里，请您好好享受这里的温泉。”

“大伙儿都到了吗？”

“是，我家人都到了。如何？可以请您去大厅吗？吃饭时间快到了。”

“这样啊……那我去打个招呼吧！”

拿起皮包，我随着苍介一同走向大厅。我们漫步在回廊上时，他开始谈起本间重太郎的事。这号人物是他的亡兄一原高显的好友，也是我所化妆的本间菊代的丈夫。

“本间先生去世时，家兄非常伤心，他说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本间先生呢！我也从家兄哪里听了很多有关本间先生的事，对他相当尊敬，他过世真让我觉得很可惜。”

尊敬什么？真可笑！因为企业家兄长的帮忙，让他当上了大学教授；像苍介这种不懂知恩图报的人，怎么可能了解本间先生对高显先生而言有多重要？如果他真的了解的话，至少应该去参加本间先生的告别式吧！

可是，这种内心的想法我只字未提，只是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说：“您这么想，他一定很高兴。”

“真的，本间先生的过世对家兄的打击很大。您也知道，本间先生去世不到一年，家兄就病倒了。”

“真的耶！咦，他住院多久……”

“一年又两个月。他是个意志坚强的病人，这是我事后才听医生说的。期间发生了很多事，让他公事和私事两头烧。”

“对了，发生火灾时，高显先生好像也住在这里？那件事大家都很震惊吧？”

“没错，大伙儿都被那件事累垮了。失火的地方就在‘居之壹’……”说完，仓介才发现火灾就发生在我现在住的房间，于是又慌张地解释道：“哦！我们已经做过法事超渡过了，别担心。”

“我一点也不介意，更高兴能住这么好的房间。”

“不好意思。”

到了大厅，看到一原家族的人，大伙儿正把大厅当作自家客厅休息。他们分两张桌子坐，仓介走近其中一张，那张桌子旁坐了一男一女。两人以前我都见过，只是他们可能没见过名叫本间菊代的女性。

苍介介绍过我之后，坐在前面的男子起身说：“我们听家兄说过了。劳驾您大老远跑来，辛苦了。”

“这是我弟弟直之。”苍介在一旁介绍，“目前在家兄的公司里任职。”

“我知道。令兄过世后，很辛苦吧？”

“是啊！不过总是要继续的。”

实际上，这个男的继承了高显先生的事业。以前他在美国分公司时我也见过两、三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他不可能记得没化妆过的我。就算记得，现在的我动了外科整形手术，又变装成老太婆，他不可能认得出来。不过，我得特别留意这家伙。他和高显先生是同父异母所生，年龄相差二十几岁，但和哥哥一样眼光犀利敏锐，以前在公司时就常听同事们谈起。

“其实我以前见过夫人。”

直之端正的脸庞上露出稳重的笑容，我听了吓一跳。

“哦……是吗？”

“替本间先生守灵时。我延后一天回美国，穿着便服就跑去了，但那天不方便与夫人打招呼。”

“原来如此。真不好意思，劳您特别延后行程。”

完全没料到直之参加了本间的守灵之夜，我全身直冒冷汗。

“哪里，我在美国收到夫人寄来的回礼，真是谢谢！我直到今天都还珍藏着呢！”

“一点小意思……”

他说的东西好像是奠仪回礼，但菊代夫人送的究竟是什么？我完全没有概念。最好还是赶快换个话题。管他的，要是不行的话，就推说年事已高，不记得了。

正当这么想时，直之又说：“不过，夫人跟以前我所见过的样子不太一样，比较健康。对了，感觉比较年轻。”

“咦？哪里、哪里，没那回事。这把年纪了，连照个镜子都没劲儿。”

我假装老女人害羞的表情，应该骗得过去吧？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不自然。真的要小心这个男人。

“本间夫人，这位是纪代美，高显下面我们还有位二哥，她是二嫂。”

幸好这时候苍介插了嘴。我稍微寒暄过后，纪代美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点点头。她的丈夫比高显先生早三年过世，因此断了与一原家直接的关系，不过她和丈夫在世时一样，很爱摆架子。也可能是嫌我和直之的对话很啰嗦，自己被冷落了，所以感到不高兴吧？

苍介再把我带到隔壁桌，那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男人。

“这是我妹妹曜子。她先生因为工作的关系没办法前来。”

苍介先介绍这桌最年长的女性。她年纪大概刚过四十，看起来有点洋味，长发染成褐色，但与本人的气质颇为搭调。曜子站起来，有礼貌地鞠躬说：“您好，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不敢当！”

这位曜子和直之与高显和苍介是不同母亲所生。虽然是手足，年龄却差很多。

接着苍介伸出手，向我介绍两位年轻女孩道：“这位是曜子的女儿加奈江，这位是纪代美的女儿由香。”

由香微笑着说了声：“您好。”加奈江则点点头说了声：“请多指教。”由香圆润丰盈，给人富家千金的感觉；相对的，加奈江则是另一种野性美。两人恰巧是相反对比，但全部都是美女。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嫉妒这种千金小姐没什么意义，还是扮演一个气质优雅的老太婆向她们寒暄吧！

最后剩下一位年轻男士，没等苍介介绍就自动起身说：“我是一原健彦，目前从事戏剧工作。”

他的声音宏亮，外表给人正派青年的形象，不过我从以前对他的印象，就觉得他只不过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戏剧工作也是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聚集一些酒肉朋友胡乱演一通罢了。那种工作没办法养家糊口的，而且实际上，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依靠老爸的供养。

“这是小犬。已经二十七岁了，还定不下来，真伤脑筋。”

苍介一副溺爱儿子的表情。他自己一直仰赖着高显先生，对儿子的不成材，似乎也并不在意。

曜子挪动了一下椅子后，我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苍介一副任务完成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难得你们亲戚相聚，找这外人夹在中间真不好意思。”

我说完，曜子接着摇了摇手说：“没有的事。我们经常见面，难得有客人加入，改变一下气氛很好啊！”

“真的吗？”

“是啊！您别在意。”

“像我，这次如果是单纯的家族旅行，我才不来呢！”加奈江看着由香和健彦，调皮地说：“这家旅馆我早就住腻了，附近又没地方可以去。要不是有大事，我才不来呢！”

“我很喜欢这家旅馆唷！来几次都没关系。”

“健彦，只要由香在，你哪里都好吧？”

加奈江瞪着眼说出听起来像是奚落的话，健彦本人嘻嘻地笑着，由香则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我觉察出这是年轻男女之间的纠纷。

“总之，”加奈江继续说：“没有重要事情我是不会来的。由香，你也很在意这件事吧？”

“我无所谓，反正在意也没有用呀！”由香的眼睛盯着膝盖上翻开的杂志。

“是吗？我认为这可是重大事件。那么大笔的遗产要怎么分呢？明天就会揭晓了。这跟我们的未来有很大的关系呢！可以说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跟这个比起来，结婚算哪根葱啊？”

“加奈江，不要再说了，不像话！”曜子忍无可忍地小声警告。

与其说是母亲纠正年轻人的言行轻率，不如说是她不想让人瞧见他们贪婪的意念。加奈江耸了耸肩，轻轻地吐了一下舌头。

4.

我记得高显先生第一次谈到遗嘱，是在他住院以后一个多月的事。某次我与他在病房里闲话家常时，他主动提起此事，说差不多应该准备了。

“您丧失斗志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唷！”我故意用乐观开朗的语气说着。“不过我赞成您预先立下遗嘱，虽然可能几十年以后才会用得着啦！”

他微笑着对我的鼓励心领神会，接着说：“遗嘱的内容，大致上已经决定了，只是有些大问题，可能需要一再修改。”

“当然。”

“或许会麻烦到你，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好的。”

这“麻烦”两字，当时我还无法了解真正的含义，但也没多想。我想对高显先生而言，质的应该是公开遗嘱的时间吧？过了几个礼拜之后，我才知道不是。

“我一行遗嘱都还没开始写，现在讲这些或许很奇怪，不过我坚持在某些条件下，遗嘱才能公开。”

“什么？”

“第一，为了避免情况更加混乱，我死后一个月内遗嘱不得公开；其次，一定要相关人等全部到齐，才能公开。不相干的人不可以在场，人没到齐也不可以，不过可以找代理。”

“没看到遗嘱内容，怎么知道跟谁有关，跟谁无关？”

“只要事先把相关人等的名字告诉古木律师不就好了吗？大家集、合的地点就选在回廊亭！在那里就不必顾虑会有其他杂音。”接着一原先生一脸落寞地说：“我打算把墓地选在八泽温泉。你知道吧？那个小庙。”

“嗯，我知道。”

“那间寺庙就在回廊亭的前面，公开遗嘱之前，或许大伙还会来为我拈柱香吧？”

我认为他选在回廊亭公开遗嘱，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担心大伙儿只惦记着遗嘱而忘了他这位立遗嘱的人。与高显先生长年相处下来，我知道他内心的脆弱。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遗嘱内容很伤脑筋。”他躺在床上不停地抓头。“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群与我不亲密的家人，这种时候，要是有个老伴在身边就好了，可惜，现在想再婚也……”

我马上就听出他话中有话，但我能说什么呢？此时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很虚伪，因此我只能缄默不语。从此之后，他也不再提起。

5.

“让各位久等了！晚餐准备好了，请移驾到餐厅吧！”

听到女主人的声音，我不禁回过神来，苍介全家也兴致勃勃地各自起立。

“那么，我们走吧！”曜子催促着，而我轻喊一声“嘿咻”，才慢慢站起身。

为晚餐所准备的房间是一间宽敞的和式房，刚好够整个家族一起用餐，而桌下的榻榻米是镂空的，可以让腿部舒服地伸展。这是一原高显的提议，如此一来可以减轻外国客人坐榻榻米时的痛苦。

苍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坐在上位，其他人就随便挑了个喜欢的位置坐下。我原本想坐在最角落，但直之坚持要我坐中间一点，因此我只好又挪了一个座位，结果他却坐在那个空出来的地方。我很不想坐在他旁边，不过夜没办法了。

没什么特别慎重的开场白，大家纷纷开动。今晚是西洋怀石料理，但除了纯和式料理外，也有一些西洋作法的肉品，两者搭配得宜。酒类一开始我们喝啤酒和清酒，但之后应女孩子们的要求拿出了白葡萄酒，我也喝了一点。

出租车司机说得没错，现在的回廊亭处于休业状态，除了发生火灾，又碰到经营者一原高显先生去世，历经了一连串的灾难。除了女主人之外，其余员工全都到附近的大饭店工作去了。

这次一原家的亲戚聚会，是特别向那些饭店商借厨师的，所以人手不够，每当上菜时都是由女主人亲自出面。直之总会乘机与女主人寒暄两、三句，而女主人也亲切应答。

“关于旅馆的继承问题，她心里也很在意吧？”女主人的身影消失后，曜子话中带刺地说。

“那当然！这会决定她以后的雇主呀！搞不好还会被解雇呢！”苍介一边用筷子将食物送进嘴里、一边说。

“以旅馆女主人而言，真穗女士可是相当称职的唷！不管以后谁经营，我想她都不会被解雇的。”直之替她辩解着，我因此想起了女主人的名字叫做真穗，姓小林。

“只有直之继承这个回廊亭，真穗才能高枕无忧吧？”苍介有些悻悻然地回答，但他应该认为直之不可能继承回廊亭。

“我又不想经营旅馆。”直之口气略带不悦，一口气干掉了清酒。我赶紧帮他添满。

“她不就是那个吗？高显大哥以前的老相好嘛！”曜子压低着嗓门。

“哦？真的吗？”不想错过这话题似的，加奈江赶紧插嘴进来。“是喔！我都不知道耶！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的事啰！”曜子说。

“高显大哥也补上特别喜好女色，只是做一般男人会做的事罢了。你说是不是啊？直之。”苍介开口说道。

“以前的事我不清楚。”苍介似乎希望直之附议，想不到却是热脸贴冷屁股。接着直之继续说：“就算是真的，与她旅馆女主人的交际手腕也不相干呀。”

“我也这么认为。”

这时，纪代美突然发言道：“今天晚上可不可以不要谈这些俗不可耐的话题呢？”接着她一口喝完白葡萄酒，自言自语地故意说：“嗯，好喝。”

曜子似乎对纪代美的反应感到很不舒服，臭着一张脸。

“我还以为伯父要是再婚的话，对象回事那位秘书呢！”

我听了以后吓了一大跳，这话竟然是出自一直沉默的由香嘴里。其他人也很惊讶。

“由香，”母亲纪代美立即制止她，“别说了。”

“哎，有什么关系嘛！假装清高地聊着故人的往事，那多无趣啊？”

曜子由于纪代美刚才的嘲讽，立刻反击道：“我还满想知道的。你说的秘书，是指桐生枝梨子吗？”

“是啊！没错。”

“可是他们不是年龄差很多岁吗？她才三十出头吧！”刚经曜子这么一说，加奈江两眼发亮地加入讨论。“妈，你落伍了，最近流行嫁入豪门。想要嫁给老头的女人可多着呢！”

“由香，你凭什么这么说？”

苍介这么一问，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开口道：“我是亲耳听伯父说的。他说要是能早十年遇见她，就跟她求婚了。虽然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可是我认为那是他的真心话。”

这句话不禁让我心烦意乱，在座的人也感到震惊，开始议论纷纷。

“大哥有这么说吗？我怎么没注意到？”苍介装腔作势地两手抱胸，喃喃自语着。

“这么说来，也并非毫无迹象。”

曜子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一直点头说：“瞧他俩的样子，就觉得超出社长和秘书之间的关系。桐生小姐可能像加奈江所说的，妄想嫁入豪门，反正有年轻女孩作陪，大哥也会觉得满享受的嘛！”

“是吗？我也见过她几次。老实讲，若是论女性魅力，她可能是零唷！”

胡说八道的健彦才是IQ零蛋。瞧他一副傲慢自大的样子，我真想朝他一棒子轰下去。

此时女主人小林真穗走了进来，谈话便突然中断。

话题要是就此打住就好了，但是真穗出去之后，苍介又老话重提。“直之，你没听过什么风声嘛？我指的是大哥和那位叫桐生的秘书。”

“哥哥这么一问，”直之抬起头说：“他的确暗示过。”

苍介手里拿着酒杯说：“暗示什么？”

“再婚的事。”

“再婚？什么时候？”

“一年前吧！”

“那不是大哥住院以后的事吗？他自己活得了、活不了都不知道了，真不懂他在想什么！”

“不，他知道自己剩余的时间不多，才认真地考虑再婚吧！个性坚强的大哥，也有脆弱的时候，也许他是希望有个枕边人替自己送终。”

“原来伟大的伯父，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嘛！”健彦轻蔑地摇摇头。

哼！你们懂什么？我心里不免大骂。他的苦可不是你们这些窝囊废能懂的。

“如果大哥真有那个意思，也不会让对方为难的，譬如说只是形式上的结婚，那个女人就可以继承大哥的遗产。”曜子一副颇为理解的表情。

苍介低声自语地说：“原来如此。”再看着直之问道：“所以打个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问说那种形式的再婚，我的意见如何？所以我觉得他好像有对象了，进一步刺探后，发觉大哥好像在考虑桐生小姐。”

“真的吗？那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回答：‘你喜欢就好’，不然还能怎么回答？”

直之说完后，苍介就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低头沉默不语。如果问的是苍介，答案一定会不一样。

“要是真的再婚就不妙了。”加奈江以开朗的口吻突兀地说：“不是吗？如果伯父真的让桐生小姐入籍，那大部分的财产就会跑到她那儿去了。那样一来，就不会有今天这种聚会了。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那件殉情案呢！”

这话一针见血，当场几个人听完马上倒抽了一口气，瞬间空气沉重地凝结了起来。

6.

我也不是不了解一原高显先生的心意，只是装着不知道罢了。我这辈子根本没有嫁入豪门的命，即便他真的向我求婚，让我继承庞大遗产，我也会拒绝的。

我一直很尊敬高显先生。他白手起家、头脑冷静、反应迅速、行事果决，简直就像一台计算机，工作态度严谨，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酷。不过，私底下的他和人相处时，态度就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不但心胸开阔、毫不做作，还拥有体贴入微的包容力、当他的秘书已经六年多，在他身边，我学到了很多待人处世的道理。

但我没办法把他当成丈夫，我只希望他永远是个令我尊敬的老板。说穿了，其实我要的是一个懂得欣赏我女性魅力的男人，我希望这段感情不是建立在利益算计上，而是在对方热情的追求下。高显先生说他自己已经不行了，我想，在他冷静的判断下，与其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不如娶个能彻底执行他命令的人。对我而言，他并未把我当做女人看待。

我会坚持这种事，大概跟我本身缺乏恋爱经验有关吧？哦，说缺乏是有点含蓄了，其实我几乎没有谈过恋爱。当然以前我也单恋过，那种单相思的心情，宛如仙女棒的一点火星，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不了了之的逐渐熄灭。我从没想要表白，当然也就谈不上失恋，那只能说是我单方面的小鹿乱撞，最后再自我了结、失恋伤心。

进入公司一年左右，我曾经有一次想要向人表白我的爱意。或许有点老套，但我当时打算趁着情人节的机会暗示对方。他是公司的同事，常在公事上亲切地指导我，使我对他意乱情迷。那一天，我把亲手做的巧克力藏在抽屉里，等待机会想偷偷交给他。

结果我的真情告白失败了，因为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干扰。或许，那也说不上是干扰吧？

浇了我一盆冷水的，就是我隔壁的女同事。午休时间，她拿出一张纸，说要让我看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原来是一张公司男同事对女同事的评分表。虽说是评分表，但并不是指工作上的表现，而只评“姿色”和“个性”两项。那是由几位男同事负责评分的，其中一个名字就是我暗恋的对象。

“男人真的很没品。”那位女同事说。我瞄了一眼那张表，她被排在第一，尤其姿色的分数最高，所以故意在我面前卖弄炫耀吧！我怀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看了自己的分数，果然得分奇惨无比。其中最令我失望的是“他”所打的分数，个性在五分里我只有三分，姿色则只有一分。

桐生枝梨子，姿色一分。

那天下班回家路上，我把巧克力丢在车站的垃圾桶。憋着即将掉下来的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才忍不住放声痛哭。

母亲有丰满的胸部、细白的肌肤，可是我却丝毫没有遗传到她一点点的女性魅力，反而胸部像洗衣板、皮肤粗糙。讽刺的是，我完全遗传了爸爸那张丑脸。我小时候常被误认为男生，长大以后，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再说，我这副长相就算是当男生，也不会受女生欢迎吧？

哭了一整晚，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做恋爱美梦了。我想爱情和我是绝缘的，老天爷没赐我美丽，但给了我智慧，所以从今以后，我要让智慧更加精进。我姑且把对爱情的憧憬藏在心里，绝不让人发现。

第二天气，我变了个人。第一部就是把忍耐多时的隐形眼镜拿掉，换了副一点都不好看的金框眼镜。服装业变了，我把一点也不适合自己的女性流行服饰收进衣柜里，拿出只有面试时才会穿的老气套装。

我不断努力，下班后进修外语，还参加各种讲习，取得各种资格认证。渐渐地，我被同事们孤立，只能无奈地漠视无能者对我的嫉妒。

幸好，我的主管不是笨蛋，他们看到了我的能力。历经了几次破格升迁，以及跟几位主管工作过后，一原高显先生亲自指名要我当他的秘书，我当时真的很开心。

在职场上，我因为自己丑陋的外表得到动力而奋发，以最快的速度往上三级跳，但我仍无法认同自己。我知道自己内心对爱情的憧憬依然存在，从不曾消失。一原高显先生看到了我的能力，指定我当他的秘书，然后也以同样的理由，想选我做他的妻子。但是对我而言，谈到结婚，我还需要另一种凭据。倘若他眼里有一丝丝把我当做女人的念头，那我应该就不会拒绝做他的妻子了。

然而这不过是我无谓的想象。如果要凭姿色挑选结婚对象，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回廊亭的女主人小林真穗求婚。我很清楚他俩的关系，对高显先生而言，她可以说就是他的情人。对了消除他早年的丧妻之痛，他一直把她留在身边，然而他们的关系也就仅止于此。所以在他面临不举后，她身为情人的任务即告了一段落。

因为这个缘故，一年半前生病倒下的高显先生，想收我做继室的心态更加明显了，我强烈感受得到他的心意。

他清楚自己得的是癌症，已经无可救药。他死前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国，今后会变得如何；他不过是想把身后事交给自己最信赖的人来处理罢了。

7.

送上了甜点后，晚餐也到了尾声。该说的话已经说完，饭局也已过了高潮，我想时机差不多了。

“我有话想要告诉各位。”

我一说完，大家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望向这边。他们一脸疑惑的神情，大概在想：这唯一的外人想要说些什么？

“是关于刚才提到的桐生枝梨子小姐的事。”

“桐生小姐？”苍介惊讶地说：“本间夫人也认识她吗？”

“应该认识吧！”我旁边的直之说道：“我不清楚细节，但她应该是负责与本间夫人联络的人。应该是这样吧？”

“正是如此。”

“是吗？她怎么了？”

“说了或许会让各位想起不好的回忆。她在这儿遇上火灾，之后就自杀了。”

果真是个不好的回忆，所有人闻言瞬间都低头不语。此刻，突然有个与众人反应截然不同、突兀的高音传了出来：“哎呀！那不是单纯的火灾啦！”

是加奈江。她完全没注意到众人一脸的不悦，继续说：“那是纵火自焚。桐生小姐的男友车祸肇事，想带着她一起自杀，结果她男友死了，桐生小姐却奇迹似地活了。当时我们也都住在这里，好恐怖唷！”

大伙儿一脸扫兴。

我对加奈江微微一笑。“是啊！那件事我很清楚，我在报上看过。”

“是喔！原来你知道了啊？”

“几天之后，桐生小姐就自杀了。警方说她是因为男友的死，又严重灼伤——受不了双重打击而自杀的。”

“也没有其他原因了吧？”苍介一脸厌恶的表情，想必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我点点头接着又说：“我也猜不出有其他理由，而且听说没留下遗书。”

“怎么写遗书嘛！要是改变心意怎么办呢？”纪代美边说边将眼前的餐具迭起来，似乎在暗示大伙儿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看在场的人，继续说道：“事实上，桐生小姐留有遗书。”

我一说完，有几个人同时发出惊呼。我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那个信封比一般的还要大。

“桐生小姐过世后两、三天，我就接到这封信。各位请看，寄信人就是桐生枝梨子小姐。”

“的确是。”直之盯着信封看了一会儿，又说：“没什么印象了，但好像是这个笔迹没错。”

“我想这就是桐生小姐的笔迹没错。”我肯定地说，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纸和另一个较小的信封，但这个小信封尚未开封。“信里写着桐生小姐自杀的心境，请各位瞧瞧。”

我立刻将信交给旁边的直之。他很认真地看，然后抬起头，表情似乎相当错愕。

“上面写什么？”苍介交集地问。

“等等，我念给你们听。”直之坐直了身体后，开口念道：

本间夫人，当您收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当我把这封信投进邮筒后，就决定自杀了。为什么自杀呢？关于我的自杀，舆论和警方应该都不会进一步追究。因为上一起自杀案，大家还记忆犹新，他们一定会想出一些自圆其说的理由，譬如说我是步上男友后尘，或说我遭受太大的精神打击等等，但这些都不是我选择自杀的真正原因。那起自杀案，与我选择自杀的背后，都有更深、更复杂的内情。此刻我有无法说出的难言之隐，需要另择恰当的时间地点、公开内幕。可惜我已经死了，无法亲自公开实情，所以，对不起，我想拜托本间夫人。

这封信里有个小信封，希望寄放在您这儿，我想您会了解。这信封里放了一封说明真实内情的信，在一原高显先生的遗书公开之前，请您保管这封信。高显先生还活着，您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说等高显先生公开遗嘱？其实先生的病情很严重，医生说最长也拖不过一年，所以我想高显先生的遗嘱，应该会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与地点，在限定的人员面前公开。我推测到时本间夫人也会在场，因此我想拜托您，到时带着这封信去，在遗嘱公开之前，当着众人面前开封。届时，我为何要自杀？为何做如此安排？一切都会明朗。此外，这封信的存在，请您务必保密。我能够理解您会对我的这项请托感到莫名其妙，但能接受我这项托付的人，只有本间夫人您了。麻烦您了，万事拜托！

X年X月X日 桐生枝梨子绝笔

直之一口气顺畅地念完后，一时无人作声，甚至连加奈江都一脸紧张，气氛凝重到仿佛发出一点声响，都会招来众人嫌恶的眼光，因此，连中途进来的真穗都站在门口，一动也不敢动。

“情形大致就是如此。”我话一说完，大伙儿僵冻的表情仿佛才得以解冻。

“真令人惊讶！”苍介先说话：“她竟然写这种东西。”

“可是，这多少也料想得到。”直之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后还给我说：“我本身与她没什么交往，不过听大哥说，这位桐生小姐是个可靠的人。上次那起殉情案，如果是平常女性自杀倒还不奇怪，但我听到她毅然决然选择自杀，老实说还满吃惊的。”

“高显大哥也说无法相信。”曜子在一旁附和。

“好夸张喔！到底信里写些什么呀？”心情放松的加奈江，兴味盎然地看着我的手。

“你觉得呢？本间夫人？”苍介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说：“大哥的遗嘱，等明天古木律师来，就会公开了。明天和今天差不了多久，不如现在就把那封信打开吧？”

“现在，这里吗？”说完，我迅速地偷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里面一定有人不希望开封，但因为是苍介提议的，所以他可以从嫌疑犯当中剔除吧？不！不对！说不定他是个老奸巨猾之人，一旦开封，他或许会东拉西扯地替自己脱罪。至于其他人，大多是一副赞成开封的表情，像加奈江就好奇得两眼充血发红，但对照之下，比较不同的是由香，她好像没什么兴趣，只是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手。

“不，这样不妥。”我还没回答，直之就抢先一步说：“公开遗嘱的时间是指定好的，我认为我们应该尊重故人的意愿。”

“只差一点点时间嘛！反正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一切不就都清楚了？”

“没错，就因为只差那么一点时间，不妨等等吧！本间夫人都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不是吗？”

“哦，说得也是。”被弟弟驳倒，苍介一脸苦笑着不再说话了。

“也真奇怪，”曜子皱着眉、歪着头低语：“到底是什么事情？那个殉情事件和她自杀背后的复杂内幕是指什么呢？”

“应该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吧！我看是故弄玄虚罢了。”纪代美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着。其实这种人，心里比谁都还好奇，我想她的心脏此时应该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吧！

“那个男的，叫里中吧？”苍介两手环抱胸前开口说：“他好像是桐生小姐的男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两人相比，他好像比她年轻许多。”

“听说是汽车修理厂的员工，”回答的是曜子，“桐生小姐也开车，或许就是这样认识的，不过他们会在一起还是令人满意外的。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没法想象一个女人能有那么年轻的男友。高显大哥也不知道吧？”

“好像不知道。桐生小姐本人说他们是男女朋友，应该没错吧？但为什么说自杀案另有隐情呢？她不是已经承认是她男友勒她的颈子的吗？”

“不，她没那么说。”直之纠正苍介的话，“她坦承有人勒她的颈子，但没看清楚对方的脸。里中会被怀疑，也是警方根据前后发生的事推论出来的。”

“或许吧！但这样也没问题啊！”苍介不耐烦的口气，似乎在怪直之不用说得那么详细。

“等一下，这里可能很重要。”曜子伸出两手，想阻止兄弟两人继续龃龉，“勒桐生小姐颈子的，若是她的男友……里中是吧？那就没事。但要是不是呢？那么那桩殉情案件的侦查，恐怕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喂！你究竟要说什么？”苍介快发脾气了。

“那件事被判定为单纯殉情，是警方擅自下的结论。当时发生火灾，桐生小姐和她男友都在里面，但男的喝毒药死了，桐生小姐半夜被人勒昏，而且那个男的前一天还发生车祸，是因为这些事，警方才断定是殉情的。”

“我觉得这个推论还满合理的啊！”

“若她亲口证实勒她脖子的是里中，那一切就合理了，可惜她并未看到对方的脸，这一点就很有争议。”

“你是说，那不是单纯自杀，而是被人设局陷害的？”直之的脸有些僵硬。

“也不是不可能唷！其实，我早就怀疑了。我曾经问过那真的是殉情吗？那个里中的年纪，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这话倒是说出了重点：大部分年轻人，不会因为自己杀了人而自杀。闻言，常和年轻学生在一起的苍介却立刻说：“自杀这种事跟年龄无关。”

这句话泄漏了他的无知，也因此他立刻遭到健彦的反驳。“爸爸你没听懂耶！姑姑说得没错，有胆量杀死自己女友的人，自杀前一定会设法掩饰车祸。”

“我也这么认为。出了车祸就去寻死，实在太傻了。”加奈江异口同声。

被儿子及外甥女反驳，苍介一脸不悦。“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勒她脖子的另有其人，她又看到了对方的脸，没理由不告诉警方吧？”

“就是因为没看到嘛！”曜子继续说：“不过一定有某种依据，她才知道被人设局陷害了。但苦于证据不足，无法说服警方，也就是没有充足的物证，才决定放弃与警方沟通，以别种形式举发，而她的方法就是用这份遗书。”她指着我手边的信封。

“真无聊！”不满自以为是的小姑，一原纪代美轻轻地哼了一声说：“说什么殉情是被陷害的，她凭什么那么说啊？车祸肇事的男人，偷偷躲进女友住的旅馆里杀了女友，再喝下毒药，又在房间里纵火，不就是这样吗？”

“二嫂，你又为什么那样想呢？桐生小姐在信里说，自杀事件另有隐情喔！”

“所以我说那是胡扯，不用太认真呀！”

“光凭这些怎么知道是胡扯？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我怎么知道嘛！”纪代美生气地别过脸去。

曜子冷笑着说：“我觉得大家对桐生小姐的遗书很感兴趣，才试着推理看看，但如果各位不喜欢，我们就甭说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少了点说服力。”苍介皱着眉说：“我还是不能认同桐生小姐为何不通知警方。就算证据不够，只要有自杀造假的根据，她就应该说出来。”

“这一点确实很奇怪。”连曜子也想不出适合的解释，只好闭口不再说话。

我有点心烦意乱。不靠警方的力量，选择亲手复仇，这真的是我的本意吗？原本只有当事人才明了的真相，这些深信桐生枝梨子已死的人能够真的了解吗？死人是无法复仇的。

为了打破沉默，加奈江再度无厘头地说：“与其告诉警方，还不如留下遗书，或许更能泄愤。”

她在说什么？众人注视着她。

“什么意思？”由香问。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只是猜想，如果是被陷害的，桐生小姐一定非常恨，不让警方抓到凶手就誓不甘休吧？”

我不得不对这天真的女孩刮目相看。她不擅于事理分析，但却感觉敏锐。

“那么，她为何要指定开封时间？”接着女儿的意见，曜子再度发言。“她指定要在大哥的遗嘱公开时才能开封，那么应该跟大哥的遗嘱有某种关联。就像加奈江说的，或许有泄愤的效果？譬如说，她的信一旦公开，就会有人拿不到高显大哥的遗产，对吧？”

“喂！你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过分了！”苍介厉声斥责。“照你这么说，设计那整起事件的人，好像就在我们里面啊？”

“不是好像，是根本就在，不是吗？当时住在这里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呀！”

“凶手他，”苍介抿了抿嘴继续说：“不，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凶手，也不见得就是住在这里的人呀！很可能是有外人入侵这个旅馆。事实上，那个叫里中的男人就是从外面进来的呀！”

“哎呀！舅舅，你这就错了！”加奈江提高声调说：“当时我是听警察说的。火苗窜出的时候，‘居之壹’的玻璃窗全都是锁住的，只有门没上锁。意思是说，如果是有人纵火，凶手逃不出去，只能往回廊逃。”

被意想不到的人反驳，苍介无话可说，加奈江也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而其他人则面面相觑。

加奈江的话没错。虽然我也是听刑警说的，并未亲眼证实，但这方面的情报是正确的。我相信警方的现场搜证。换言之，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要让人以为我们是殉情，还想烧死我们的人，一定就在里面。

“啊，不管怎么说，只不过是推理罢了！”曜子企图缓和凝重的气氛。“不管怎样，明天就知道了，反正里面会写。”

话说完，在场所有人再次注视着我手边的信封，我则慎重地将信封放进怀里。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前进，我内省不禁窃笑起来。

我的复仇计划，踏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8.

此仇不报非君子……

当得知我深爱的二郎离开了人世，我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就是报仇。不但杀了里中二郎，还想除掉我的凶手，我一定会给他好看。

但是，该怎么做呢？难道没有接近敌人的办法吗？

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反复思量，突然想到有一件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有人要取我的性命。而凶手一定知道我被救活了。

我决定豁出去了。我得先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慢慢地接近凶手。

我再三暗示身边照顾我的护士，透露想要自杀的念头。这名护士个性谨慎，每每听到我说丧气话，就会像母亲责骂孩子般，严厉地斥责我。她一责备我，我就会暂时恢复正常，但没多久又开始喃喃自语地说不想活了，而她也总是很认真地对我发脾气。

不久，我上演了一出自杀未遂的戏码。我用水果刀割腕，还吞了安眠药，但其实这些一点都不危险。虽然说是割腕，但也不过是割伤了皮肤而已，离动脉还很远呢！我从一些书上得知，这种自杀方法的成功率很低。

不过，被发现当时还是引起了很大的骚动，看来我的这出戏已经足以证明我真的有自杀念头。后来许多人开始对我说教开导，甚至收到当时还在世的一原高显先生的来信，指责我怀忧丧志。他在信里说：“这一点都不像你。”别人的感受我都不以为然，但唯独欺骗他时觉得很不忍。

自杀未遂之后，护士巡房的次数增加了，我依然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想死，不断放出随时会做傻事的负面讯息。

面临将要出院时，我决定孤注一掷。三更半夜，我偷偷溜出医院，走到车站。那个车站很小，而且时间刚过深夜两点，车站前没半个人影，只有一辆计程车停在招呼站。附近有几家开到深夜的酒店，司机专门在等最后被酒店赶出来的酒客。

我靠近车，敲了敲后座玻璃。司机大概在打盹，闻声便弹了起来，帮我开了车门。他看到我时一脸惊吓，这是当然的，犹豫为了要遮住脸上的伤痕，我戴了一个大口罩和一副太阳眼镜，此外还戴了一顶与季节不相称的滑雪帽，身上穿的还是浅色睡袍。三更半夜看到这种人出现，任谁都会神经紧张地吓出一身冷汗。

“……请到海岸岬。”

我怕会被拒载，赶紧钻进车内。因为隔着口罩，司机好像听不清楚我说什么，所以又开口问我：“什么？”

我清楚地再说了一次地名，那是往南十几公里处，一个小小的海岬。司机露出一脸诧异的表情说：“小姐，你现在要去那种地方啊？”

“麻烦你了，我跟人约在那里见面。我愿意付这些钱。”我拿出三张一万圆的钞票，交给了司机。

“这样啊……”我的外表怪异，司机大概担心问太多会惹麻烦，所以什么都没多说就开车了。我太幸运了！有些人，可不是花了钱就能说服的。

出租车驰骋在车辆稀少的国道上。我原本完全没注意，其实外面再飘雨，路面显得湿湿亮亮的。

在没有其他车辆的夜里，我们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海岸岬。附近什么都没有，我在半路上请司机停车。

“这种地方，可以吗？”司机终于开口。

“对，有人……我男朋友会来。”

“哦，那就好。”司机亲切地对我笑了一下，但我想他大概不太喜欢会随便把“男朋友”挂在嘴上的女客人，所以其实只是皮笑肉不笑罢了。

下车后，我还不能马上离开。要是让司机看到我往海边走，让他察觉事情不妙，追过来就麻烦了。

他原本好像还在注意我，但过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发动车子开走了。我站着不动，直到看不见车的尾灯为止。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侧耳倾听，附近海浪的声音传来，我还闻到了海水的气味。我拿出携带用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灯光进入旁边小路。前面数十公尺处，就是一个突出于海平面的断崖。

我赶紧走上前去，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凹凸不平的崖壁，被海水冲刷得闪闪发亮，深夜的大海像沥青般一片漆黑，让人不寒而栗。

刹那间，我想就这样跳下去。这么一来不就干净利落了吗？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唯有一死我才可能把二郎忘掉。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甩甩头，想甩掉黑色大海对我的召唤。我随时都可以死，但唯有把死当作最后的筹码，才可能所向无敌、毫无畏惧。

我脱下毛衣外面的长袍，那是在医院里一天到晚穿的病人服。我把它卷了起来，用力丢出去。淡粉色的长袍，随风飘了一会儿，终于掉进海里。那件长袍就是我，已经掉下去的桐生枝梨子已经死了……

接着我丢下滑雪帽，再穿上带来的运动鞋。我把先前穿来的拖鞋的其中一只丢下去，这也是在医院里常穿的。最后，再把另一只拖鞋放在悬崖边上。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这种伪装如果设计得太精细，一定会被识破的。

我走回马路上，谨慎地不留下脚印。我此时穿的运动鞋，是取得外出许可时偷偷买回来的，身上的毛衣和牛仔裤也一样。

走回国道上，我朝来时的相反方向走。再走几公里，就会碰到最近的车站。

我要留意不被偶尔经过的车辆看到。从医院溜出来搭出租车时，如果有别人看到反而好，但现在起可不能再被别人看见。每当我发觉有车灯接近时，就赶紧躲进旁边的草丛里。

等我走到车站时大约刚过四点。小小的车站像一户民宅，车站虽小，却有个候车室。我全身疲惫，很想躺一下，但只能看看时刻表，就绕到车站后面。这种时间若待在候车室里，要想站务员不记得我也很难。我找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死角就坐下来，靠在车站后面的墙壁上。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我满身是汗，如果不赶紧擦干，很快就会体温下降导致感冒。我把手伸进怀里，抓到一块布后抽出来，那是一条被汗水濡湿了的毛巾。这是离开医院时我顺手藏在身上的，我猜想应该会用得着。

我稍微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周围好像有人，我听到脚步声，电车也总算要开了。

我脱下口罩和太阳眼镜，拿出围巾把头包起来，再脱下毛衣，当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我放过第一班车，算准第二班车到站的时间才走进车站。我在售票机前买了车票，面无表情地通过剪票口，并未引起站务员的注意。

看到月台上零零星星的几名学生和男男女女的上班族，对旁人丝毫不感兴趣。大家都是一脸睡意地呆坐着，一副彼此间漠不关心的表情，打从上电车开始就持续着，这对我而言真是求之不得。

就这样，我成功地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了。事后得知，我溜出医院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医院就开始一团混乱。他们先分头在医院附近搜寻，最后找不到，才通知警方。因为担心我做傻事，警方也派出多名警力展开搜索，不过当时是三更半夜，搜查根本毫无头绪。好不容易在早上八点左右，他们找到了载过可疑女子——也就是我——的那位出租车司机。警察听了出租车司机的证词，直接赶到那个海岸岬，最后只发现了一只女用拖鞋。霎时警官应该有的预感，最糟糕的事发生了。

当天下午，警方确定预感成真，因为他们在附近海岸上发现了一件女用长袍，根据相关人士的证词，那被判定是桐生枝梨子的衣物。两天后，他们又找到了一顶毛绒帽，但另一只拖鞋大概沉到海底去了，一直都没有出现。

警方根据这些迹象及之前的怪异行径，判定桐生枝梨子已经投海自尽。但没找到尸体，却让警方及相关人士心里还是有疙瘩。最后整起事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因为一直都没有桐生枝梨子的消息，他们也分析她不应该会有伪装自杀的动机。

*

那天早上我坐上电车之后，一路上利用了各种不同的交通工具，下午就抵达了群马县的一桥市。从一开始计划复仇，我就决定要来这里，因为我最信赖的本间夫人就住在这个地方。

*

本间重太郎是一原高显先生在校时的学长，也是企业经营商很好的咨询对象。虽然如此，他却和一原先生的公司没有直接关系。这号人物的特别之处，是他喜欢把人脉、金钱当作棋子，在商业棋盘上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对于地位、利益他都毫无兴趣。一原先生好几次想给他一名义上的职位，但到头来都被他给拒绝了。

大约一年多前，重太郎先生心肌梗塞猝死。他死后，一原先生最在意的，就是其遗孀菊代夫人。经纪商的援助事小，如何让没有亲人的夫人在精神上有个寄托？这就并非易事了。因此，一原先生决定定期探访夫人，大概一个月会去个两、三次。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送个土产、闲话家常罢了。尽管如此，每次高显先生去拜访，夫人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

在这段时间，一原先生本身的健康状态，也渐渐亮起了红灯，后来只好由我一个人去了。当我转达夫人，说一原先生对自己的不能造访感到抱歉时，夫人的眼角虽然堆着满脸皱纹，却仍调皮地说：“不会，没关系的。老实说，桐生小姐一个人来我才高兴呢！虽然对高显先生不好意思，但我对公司业绩如何根本一窍不通，跟他说话累得我老想打呵欠，还是两个女人之间好说话。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还是有很多女人之间的话好说。”

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确实很寂寞。再想一想，我也没有其他像夫人这样的知心好友。

跟夫人谈起二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此之前，她从不曾对我提及恋爱或结婚等话题，但等我表白有了恋情后，她马上用力地点点头说：“我想也是。看你，枝梨子小姐，最近红光满面的！”

我说对方小我八岁，夫人瞬间两眼有些迷惘，但马上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说道：“枝梨子小姐或许比较适合这种人吧？”

“所以你支持我啰？”

“当然啊！带他来玩吧！”

“嗯！下次吧！”我小声回答。

*

当我决定要报仇，想要伪装自杀时，唯一的藏身之所只想到夫人这里。我相信夫人一定会了解的。

当然，我一定要隐瞒那起被设局的自杀案和我的复仇计划，毕竟菊代夫人是不可能宽恕犯罪的。我也不想给她惹麻烦，但一定要告诉她我伪装自杀的必要。关于这一点，我打算告诉她，我想暂时在众人面前隐姓埋名。

结果，我竟未能见到菊代夫人。不对，见是见到了，但无法和她谈话。我在本间家看到的是她倒在客厅里的遗体。

本间夫人的遗体已经开始腐败，飘着阵阵尸臭的遗骸旁边，有张打开的报纸。看了那篇报导，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那张报纸的社会版面，刊登着发生在回廊亭的殉情事件。虽然没刊登姓名，但菊代夫人一看就知道了，上面写的A小姐是我。她和本间先生一样患有心脏病，她一定是看到新闻后受了刺激，因而心脏病发作身亡的。我想起自己在住院期间，她完全没跟我联络，我却竟然没有起疑，心里不免咒骂自己的粗心大意。

我在菊代夫人的旁边哭了许久，一点都不觉得尸体的气味难闻，只晓得悲伤哭泣。被设局的殉情案，已经夺去了我很多东西，现在的我更是一无所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叫声，我才清醒过来。门口有人在叫：“本间太太在家吗？”

我赶忙擦干眼泪。为了掩饰哭肿的眼睛，我戴上菊代夫人的眼镜，走出玄关。门口是一位像是住在附近的女性，她见到我似乎觉得有点吃惊。

“啊！是亲戚吗？”胖女人毫不客气地直接问。

我不禁回答：“是！”

“哦！我看到信箱里塞满了报纸信件，所以过来看看。没什么事吧？”

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她口气听起来有点失望，使我完全不想说真话。我骗她说：“她去我们家玩，今天早上才回来的。让您担心了，不好意思。”

“这样啊……”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发一语地走了。

我决定一开始就说谎，隐瞒菊代夫人的死，然后伺机等待未来的某一天，变装成夫人。一定有机会的。

接下来几个月，我屏气凝神地过着。这段期间中，幸好没人来找夫人，偶尔会有电话，但也都不是非夫人接听不可的电话。我自称是帮佣，应付了所有的电话，也没人怀疑。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夫人竟然没有一个亲近的朋友？

有件事让我心里很过意不去，那就是我把菊代夫人的遗体埋在壁橱的地板下面。当我把家庭用水泥灌下去的那一刻，更是感到心疼不已，但不这么做，尸臭味就会蔓延开来。处理完后，我每天都会在衣橱前放一束鲜花。

这段期间，我每天的功课是强记所有与夫人相关的事情、练习变装。国外有个女人写的纪实小说中，提到她曾持续变装成老妇，生活了好几年，这对我而言，也不是不可能的。何况，我只需要骗几天就好了。

然而，变装并非如想象般容易，这和舞台剧或电视演员的化妆不同，必须要做到旁人看起来没有任何的不自然。就算外表骗得过去，身体的动作姿态还是三十几岁的女人，那就没意义了。我每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练到有自信以后，才敢外出测试自己变装后的成果。

就这样过了四个多月，我从报上得知一原先生过世的消息。一半悲伤、一半心想：“该来的终于要来了。”我穿起菊代夫人的丧服，进行几乎到了完美境界的变装，去参加告别式。

告别式由公司主办，除了一原家的人以外，还有公司重要干部、生意上往来的客户等等，相当热闹。可是，没有任何人看出我是个冒牌货。虽然有人认识本间重太郎，但没人见过菊代夫人，当然，更没人发现我是桐生枝梨子。

我大方地烧香拜祭后，走出了寺庙。我外表假装平静，内心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心跳比平常快了三倍。不单是心里紧张，一想到我要复仇的人就在这里，我越发心悸不耐。

我初次以菊代夫人的变装登场算是成功了，但下一步要怎么办？该如何步步逼近、进攻核心？不料这棘手的问题，对方却主动解决了。

告别式结束后一个礼拜，我接到一原苍介的来信，信里说明高显先生遗嘱公开的相关事宜。时间定于七七四十九日，假回廊亭内举行，务请遗嘱相关人员出席，而菊代夫人的名字也在名单上。我毫不犹豫地立刻回函表达出席意愿。

我如此这般的经历了漫长路途，终于再度踏进回廊亭中。这次我不是桐生枝梨子，而是本间菊代。

9.

凶手在里面，这样一切才说得通。只是我不知道是谁。

为了揪出凶手，我想出一个策略，我要设下圈套让对方自投罗网，而这个圈套，就是刚才他们所看到的桐生枝梨子的遗书。

凶手一定会来偷这份遗书。要是自杀案秘密曝光的话，凶手知道自己会身败名裂。

晚餐结束后，一原家的人各自活动，有人回自己房间、有人去泡汤，而我决定留在大厅休息。随后加奈江、由香、健彦也来了，大家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加奈江一坐下马上开口：“欸，伯母，住在那个房间，您不觉得害怕吗？”

这种人人避讳的话题，她竟能毫不客气地脱口而出，她果然就是这样的人，但这也许算是一种优点吧？

我自然地微笑说：“不会啊！才刚装潢好，景色又美。”

“要是我才不敢哩！要是有鬼怎么办？”一边摩擦着两只胳膊，加奈江打着哆嗦说。

“加奈江，没礼貌。”由香的眼神俨然在责备表妹失礼。很明显地，她的心态并非体谅他人，而是考虑到别人看自己的眼光。由这一点看来，就知道她的城府比加奈江要深许多。

“你说鬼啊？如果真的有就好啰！桐生小姐在生前和我也认识啊！”

什么鬼不鬼的，本人就在这里呢！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刚刚提到的遗书，”由香表情严肃地说：“信里的内容，伯母完全没感念吗？”

“是啊！完全没有。”

“我不认识桐生小姐，但您认为刚才叔叔和姑姑说的话是真的吗？他们说自杀案是假的，遗书会揭发事情的真相。”

“那是他们胡思乱想啦！”健彦抢在我前面说：“尤其是姑姑，她最喜欢把事情说得很复杂。”

“喂，健彦哥，你刚才明明还赞成我妈的话耶！”加奈江的语气听起来很不服气。

“我哪有啊？”

“你不是说年轻人不可能自杀吗？”

“我只是说一般而言是那样。”

“那还不是一样？不可能自杀，不就是被人陷害的吗？”

“拜托，加奈江，我只是在请教伯母而已。”由香阻止两人继续吵下去。

由香斥责的口吻让加奈江吐了吐舌头，健彦则是有嗲难为情。

我满面笑容地说：“我对这件事的了解，全都是从报上看到的。我倒想要问问你们，当时你们不是住在这里吗？”

“是啊！”加奈江回答。“一年一次，家族的例行聚会。”

“你们一定吓了一大跳吧？”

“没有，我睡得很熟，后来突然被吵醒。当时我睡在‘荷’栋，离起火的房间很远，不会害怕。但妈妈就很害怕，因为她离那里只隔了一条走廊，又自己一个人住。”

“加奈江，你爸爸当时也没来吗？”

“对啊！他三年前来过，但好像因为和舅舅们不合，之后就很少来了。还好没卷进那个灾难中，他算是运气很不错啦！”

加奈江皱了皱眉头。加奈江的父亲，我只见过一、两次，是个一路辛苦打拼的生意人，或许觉得和苍介这些自以为是的知识分子谈话会格格不入吧？

总之，当时不在的话，就可以排除嫌疑。所以苍介的太太也一样，她身体不好，一直都住在疗养院里。

“那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是谁呢？”我佯装若无其事地问。

“嗯？是谁啊？”加奈江看着另外两人。

“我不知道谁第一个发现，我是听到我爸的声音才知道出事了，他当时一直大喊：‘失火了’。”

健彦说完，加奈江也点头附和：“我也听到了，但是之后的情形就不清楚了，大家都慌慌张张的。”

我想要问当时各自的行动，只是一时找不出理由便作罢。

“由香的房间离起火的现场很远吗？”

“对，和这次一样住‘叶之叁’。”

“你当时已经睡了啊？”

“是啊！我也是听到外面的叫声才醒过来的。”

“所以，由香跑出房间的时间算早的啰？”加奈江闻言，一脸惊讶地说。

“是吗？”我也忍不住追问。

“是呀！我跑出房间时，就看到由香往本馆跑。”加奈江说。

“那是加奈江你太会睡了。”

健彦嘲讽的语气，让加奈江绷着一张脸。

“当时加奈江只看到由香吗？”

“应该大家都在吧！我不太记得了……不过我记得和女主人擦身而过，她一边问：‘大家都没事吗？’”

她本来就责任心重，我觉得这很像负责人的她。

“起火前没人听到任何声音吗？难道没有这方面的证词吗？”

我一说完，健彦揶揄地笑了笑说：“大家都在睡觉呀！就算‘居之壹’的房间有声音，顶多也只有隔壁的曜子姑姑听得见吧？”

“有声音也不见得一定是从‘居之壹’发出来的呀。”加奈江替我反驳。

健彦则不以为然地响应：“管他别的房间有什么声音，那跟火灾有什么关系吗？”

“是吗？对了，如果纵火的凶手在里面，可能就会听见他出入的声音。要不要去问问大家？”

“加奈江！”由香突然语气很凶地说：“那种声音怎么能当作证据呢？”

“就是说啊！问这种问题，只会让大家陷入恐慌吧？”

“我只是说，如果真有凶手的话或许会有声音，可是你们却这样连手攻击我！”

“好了，别吵架嘛！”我发挥了善良婆婆的作用，和气地对着他们三个人笑了笑。

“哦！真热闹啊！”直之顶着一头湿发出现了，大概是刚泡完温泉。“泡汤真舒服，本间夫人不去泡一下吗？”

“哦，我傍晚的时候泡过了。”

“那我要去洗了。”加奈江一脸不悦地站起身，空出的位置刚好换直之坐下。

“你们在聊什么？”他笑笑地问，但由香、健彦都没答腔。

刚起身的加奈江回过头说：“刚刚说到殉情案那晚的事。若果他们真的是被人陷害的，想问问看有没有人有线索。”

“哦，那件事啊！”直之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表情看起来有点扫兴的样子。

“舅舅知道什么吗？半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加奈江大概又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单刀直入地问道。

由香正要开口说话，直之却抢先回答道：“没有，不记得了，因为那天睡得很熟。”

“那直之也是听到苍介的叫声才醒来的吗？”我问。

他笑了笑说：“是呀！他实在太大声了，吓了我一大跳。”

“您当时住在哪个房间呢？”

“跟这次一样，在‘叶之壹’。”

“伯母，”此时，由香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害我愣了一下，然后她淡淡地说：“先失陪了，我要去洗澡了。”

“好，好，去吧！”

“那我也先告返啰！”或许由香不在没意思吧！健彦也跟着她步出大厅。

目送他们离去，我对直之微笑着说：“年轻人在真热闹，而且由香和加奈江长得又漂亮。”

“根本不知道她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一不小心惹她们不高兴可就惨啰！”

“哎呀！瞧你说的，真是夸张。”

“真的啦！”直之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再回头看看我，然后笑着说：“喝点东西吧！夫人要喝什么？”

我回答：“什么都好。”于是他请小林真穗去那威士忌来，顺便来点小鱼，配上热乌龙茶。我不想与这个男人独处，但现在起身离开也不太自然。

“前桥还很冷吧？”他问。

“是啊！不过最近庭院的盆栽终于发芽了呢！”

本间夫妻就住在前桥，他们家是幢木造两层楼的小房子。

“听说您没和家人同住啊？”

“对，本间去世后，我就一个人。”

讲这句话时，我想到菊代夫人绝不会让人感受到她的寂寞孤单，因此我尽量模仿记忆中她说话的表情。

“一个人多少有些不便吧！要不要请个帮佣？”

“我也这么想过，但没人要来，我也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这是菊代夫人常挂在嘴边的，她总是会接着说：“不过，一个人反倒轻松，也有好处。”

“您附近的邻居呢？”

“最近比较疏远了。年轻一点的，都不喜欢做家事。”

“是吗？或许是吧！”直之欲言又止，我猜他一定很想接着说，老年人独自在家生病倒下，恐怕没人知道。但直之接着说：“不过，与本间夫人相处的感觉很奇妙，很不可思议，我一点都不觉得是与年长的人相处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的个性本来就比较幼稚。”我低下头，不敢直接面对他。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应该说您的内在还很年轻……”

危险！得赶快转移话题才行！

我突然说：“茶怎么还没来呀？”

我这么一说，他才一副突然想起的表情说：“对喔！怎么那么慢啊？我去看看！”

看着他起身离去的背影，我稍微松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镜子，看看妆掉了没。还好，没问题。

直之的催促果然有效，不久，喝的东西就端来了。他边喝着威士忌加冰，一边侃侃谈起他在美国的工作及生活。我学起菊代夫人，脸上浮着笑容微微低首，偶尔点头同意，偶尔响应几句。

“你们聊得真起劲啊！我可以加入吗？”曜子也来了，在直之旁边坐了下来。

“我在听直之讲国外的事。”

“那他有没有提到外国女人啊？”曜子一边笑、一边替自己也弄了杯威士忌加冰。

直之苦笑着说：“你不了解我们在美国的辛苦，才会开这种玩笑。跟着高显大哥可是很操劳的哩！”

“大哥都说那是要磨练你了，不让你吃点苦头，将来怎么成为一位优秀的企业家呢？”

“吃点苦头？那才不叫一点苦头哩！”直之夸张地皱起眉头继续说：“高显大哥的精力可不是普通人的境界啊！这也是他一举成功，给一原家带来那么一大笔财富的原因。可惜，死得早却什么都没享受到，那些钱也带不进坟墓啊！”

话题逐渐转移到高显先生的遗产上去，这大概是曜子的企图吧！

“再说到继承……”直之呆望着杯里的冰块说：“那也是件麻烦事啊！”

“大哥写遗嘱，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曜子小声地问。

“你别用‘阴谋’这种恐怖的字眼好吗？”直之苦笑着。

“可是他一定另有所图吧？不然分遗产这种事，怎么不交给我们处理？”

“这样才好呀！没遗嘱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纠纷哩！”

“话是没错，只是感觉不好。他喜欢谁、不喜欢谁，大伙不都清楚得很？”

“随便啦！他给什么我都只能接受啦！大哥要是什么都不给我也没办法，只能怪自己平常表现太差了吧！”

冰块“喀拉”一声，直之看着我笑了笑。

“你倒好，实际上你等于继承了大哥的公司。他已经帮你做起来了，也算是接受了他不少恩惠啰！”

“姊姊也不差呀！以你现在的情况，这些遗产也算不了什么嘛！姊夫的不动产生意，也一直很不错，不是吗？”

“嗯，话是没错，只是……”说完，曜子看了看旁边，小声地叹了口气，表情有点僵硬。

“苍介哥也不缺钱吧？意思、意思拿一点应该就可以了吧？”

“不过，事实上好像不是那样喔！”曜子故意皱着眉说：“他最近好像又要出来。”

“出来？该不会是……”

“当然是选举呀！他以前不就说过了吗？结果那次没选，但今年好像是认真的。”

“上次是因为高显大哥不支持他才放弃的吧？”

“因为大哥认识很多议员，所以不希望自己的亲人踏入政坛。”

“难道他认为大哥不在会更有机会吗？选举可是要花很多钱的呀！”

直之用手指敲了桌子几下，看着我皱着眉说：“抱歉，让您见笑了。”

“真的，这是我们的家丑。”

“不会、不会。”我挥挥手，“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很少遇上这些事，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出来竞选，选上的话不是更好吗？”

“嗯，选的上吗？”

“换个话题吧！说点轻松的。对了，谈谈你们加奈江的婚事吧？”直之说。

“有人要帮她说媒。”曜子耸耸肩。

“哎呀，原来她要结婚啦？”

我说完，曜子笑笑地摇摇头。“她本人好像还没那个意思，好几次都有人要帮她说媒，但一提到要交换相片她就拒绝了。”

“大概有心上人了吧？”直之笑着说。

“有的话倒好，以我看来是没有。不过这种事，做妈妈的感觉都不准。”曜子耸耸肩。

要了解那位小姐的心事，确实不太容易。

“令嫒那么漂亮，一定有很多仰慕者追求，只是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吧？”我客套地说。

“谢谢，可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坦白说，她还是个孩子。我老公也说，她不到三十，是没办法当人家媳妇的。”

“那么说太严格了吧？”我像个老太婆般瘪起嘴来笑了笑。

“比起加奈江，应该是由香先结婚才对吧？只是纪代美好像不肯放手。”

“她跟健彦不知道相处得如何？以前就说要让他们两个在一起的。”

“是吗？”曜子有些轻蔑地扬起嘴角说：“我看只是健彦单方面喜欢她，由香根本没那个意思。”

“可是苍介兄好像很看好他们两个喔？”我说。

“当然，由香嫁过去的话，财产就有两倍了呀！”

听了曜子的回答，直之噗嗤地笑了出来说：“有那么单纯吗？”

“苍介哥的脑袋就是单纯呀！和他比起来，比较有谋略的应该是纪代美。她希望由香嫁给政商相关人士，所以如果哥哥出来选举，甚至当选的话，或许她就会答应了吧？只是……”曜子身体向前，神秘兮兮地说：“听加奈江说，由香好像有中意的对象了。不知道是谁，但好像不是健彦。”

“是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直之一脸夸张的表情，同时将变淡的酒，咕噜咕噜地再添进了许多威士忌。

“直之，那你没有中意的对象吗？”我半认真地问。他这个年纪还是单身，让我一直觉得很好奇。

“没缘分。虽然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适合再被叫单身贵族了，但没办法，就还是个王老五。”

“说这种话，其实是你眼光太高、太挑剔了。本间夫人您说说看，快要四十了，我弟弟还是个单身汉，我们敢大声地跟别人说吗？”

“怎么枪口对到我这儿来了呢？看来这个话题也不太好。”直之一副开玩笑的口气。

比起面对苍介时，这对姊弟感觉融洽许多，也许是因为他们同父同母的缘故吧？

我想把话题转到自杀案上，心想曜子比较可能会谈，不过直之也在，总觉得不好开口。

我看了看他们姊弟俩，起身说：“我也差不多该休息了，有点累了。”

“也是。明天不用早起，请您好好休息。”直之说。

“晚安。好期待明天啊！”曜子也接着说。

“晚安。”我连忙点头回礼，离开了大厅。

10.

经过回廊，本来打算回房间的，但忽然想去庭院看看。庭院里到处都装有照明灯，可以悠闲散步，不需特别注意脚下、担心跌倒。再过两个礼拜，就可以赏樱了吧？

水池边有个长椅，确定不脏后我才坐下。池面上映着回廊亭的倒影，抬头一看，对面刚好是“居”栋。

霎时，往昔的恐惧与绝望又向我袭来。或许，那是葬身火窟、不明不白地死去，才是最幸福的。现在的苦，令我痛不欲生。

二郎！我的二郎！

他的声音、他的笑脸、那充满年轻活力的肉体，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我这辈子唯一的恋爱，以令人无法想象的残酷形式就此结束了。

不知不觉间眼泪掉了下来。只要想到二郎，不论何时都令我心碎。

我赶紧用手帕按住眼睛，却发现附近有人。一看，女主人正好走过来。她看到此时这里有人，也吓了一大跳。

“晚上的夜景很棒吧？”她马上又恢复女主人的职业笑脸。

“是啊！我欣赏好久了。”说完，我立刻从长椅上起身说：“女主人也出来散步吗？”

“我在巡房。平常不需要，不过今晚有客人。”

“有劳您了。”

“也没什么，顺便散散步啰！”

我们不知不觉地并肩站着，低头望着水池。

我心想这女人有杀我们的动机吗？其他人会有，目的是遗产。可是这女人，就算我们死了，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好处。

硬要说的话，难道是嫉妒？

或许有可能。自始自终她都是情人，最后高显先生却没向她求婚，结果一个不过才当了六年的女秘书，却夺走了她企业夫人的宝座。一时冲动之下，她或许会把我们给杀了吧？

不对！我歪着头想。那不是一时冲动，是计划缜密的谋杀。如此说来，小林真穗的嫌疑就减轻了。

“怎么了？”我一直盯着她的侧脸，她似乎觉得奇怪。

“没事。”我这才恢复了笑容，笑着回答她。“请问，你在这家旅馆待多久啦？”

“嗯，前前后后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吧！”小林真穗抬起头望向水池。

“你一直都单身吗？”

“是啊！”她点点头说：“我本来跟一原先生说过结婚后就要辞职，但工作太忙，一直没有时间管别的事情。”

“没有好的对象吗？”

“应该这么说，当初来这里上班时，就错过了姻缘。”小林真穗尴尬地笑了笑。

“你真爱说笑。”我也将笑容堆满脸上。

笑容在真穗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一脸严肃地望着池面。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一原先生非常喜欢这家旅馆，他说这里比自己的家更能让他放松。”

我点点头。这一点我当然知道，高显先生来这里时，大多数时候我都一起。

“当这里的女主人，可能不久了，就看明天的结果如何……”

小林真穗语重心长地这么说，让我感到很意外。她介意谁会成为下一个经营者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不认为她会是把这种事挂在嘴上的人。或许她认为我是个局外人，不知不觉间吐露了心事吧？

“不用担心，”我说：“大家都非常认同你的能力。不管谁经营，一定都会让你继续做下去的。”

“谢谢！”她微微点头，继续说：“不过坦白讲，我有点累了，也差不多该休息、休息了。”

“这样啊……老客人可会失望的唷！”

“不，怎么会呢？”她难为情地将手放在嘴边说：“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希望您可别说出去。”

“当然，我不会的。”

我们进入回廊后，眼前出现了左右两条路。

“那我就先失陪了。有什么事的话，请打电话给我。”

“好的，晚安。”

与她分手后，走过回廊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把门锁上，我吐了口气后，两腿一软地坐下。

终于平安无事度过了好一段时间。

相当成功，没有任何人识破我的伪装。并且，我也接触了所有的人。

接下来就等对方出手了。一直身在暗处的那个人，今晚一定会采取行动的，因为明天之后就没机会了。

看看手表，时间刚过十一点，以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来说，这时候上床睡觉是理所当然的。我换上睡衣，把那封信放在枕头边，也就是那封桐生枝梨子的遗书。

我把大门的锁打开，再轻轻地关上。敌人一定会以为门是锁住的，所以可能会从办公室里偷出万能钥匙，但万一不慎卡在门口被人看见就麻烦了。我不锁门可是替凶手着想。

接着我把皮包打开，取出一个小型的摄录机。那是一台八厘米的摄影机，最多可以录像长达两小时。我将电源线插上插座，再把桃子套在机器上，只露出镜头的部分，并调整位置对准房间的入口。开关打开确认让镜头给遮住，机器上面盖一条毛巾，电线则用枕头遮掩。

“这样就可以了。”我有些得意地喃喃自语。万事俱备。

留一盏小灯，我钻进被窝里。这一点光线就足够录像了。

全新的棉被散发出独特的香味。我觉得听得到一点摄录机动作的声音，但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是冰箱的声音。我绝不返缩，毕竟走到这一步也回不了头了。

虽然闭着眼，但我根本睡不着，精神紧张、异常亢奋。这是当然的，我现在可没心情睡觉。

在黑暗当中，我一动都不敢动，不禁想起那一晚的事。半夜里我的颈子突然被人勒住，而那一瞬间，我的青春就结束了。

从遇见二郎之后才开始的短暂青春。

11

“枝梨子简直像个心理医生。”从电影院出来，二郎打趣地说。

“会吗？为什么？”

“电影里的人说话时，你一边听、一边点头，好像在帮人家咨询。”

“讨厌，你看到啦？”我纯真羞涩地说：“那是我的怪癖，连看电视剧，都会不知不觉地点头。”

“是喔！现在想想那个画面，好像有点恐怖耶！”

“喂，你很过分唷！”

“看过啊！”他面不改色地说：“在孤儿院的时候看过。大概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吧！那时候我什么坏事都干，院长受不了了，就带我去见心理医生。”

“你做了什么坏事？”

“很多啊！把学校里的东西一个个偷出来，拿去当铺，再把换来的钱拿去赌马什么的。不知为什么，也不是特别为了要钱，就是想做些让老师不高兴、会皱眉头的事。大概没被教好，就想调皮捣蛋吧！”

“那心理医生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诊断结果是不会告诉我们的。不过后来老师乱温柔的，温柔到然人觉得很恐怖。”

“心理医生一定说你是好孩子。”

“是吗？不太可能吧！”二郎抓抓头。

每当和他走在一起，都会有年轻女孩偷瞄他，他就是那么引人瞩目。与他的出身相比，他的外表仿佛戴着一张完美面具，双腿修长到可以当流行杂志里的模特儿。被周围的人盯着猛瞧，他显得局促不安而没有自信，但心里却充满洋洋得意的滋味。

我问过他有没有交过女朋友，他回答没有。

“你看，我只有高中毕业，没亲人又没前途，女孩子怎么会喜欢我？”

“真的吗？”

“是啊！枝梨子呢？一定男朋友一大堆吧？”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很不想承认这把年纪了，还没有一点恋爱经验，但我还是据实以告地说：“当然没有啰！像我这么没有魅力的女人已经很少见了。”

他不服气地说：“才不会呢！”接着又笑着说：“太好了，那我就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啰！”

“男朋友……对啊！”

这句话让我欣喜若狂，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男朋友。

这个目前为止与我绝缘的名词，听在我耳里有多么甜蜜。

当时我真的认为，为了他我可以去死。若有人要夺走他，不管是谁我都绝不答应……

12.

有声音，我张开眼。

看看我做了什么蠢事？我居然差点睡着了。大概是因为紧绷着的神经太累了。

我两眼盯着一片黑暗，然后听到纸门拉开的声音，接着有一道淡淡的光线透了进来。

有人进来了。

那人手里拿了一个小型手电筒，灯光非常微弱，大概前面被毛巾或什么东西盖住了。微弱的灯光慢慢靠近我，我赶紧闭上眼。要是被发现我是醒着的，一切就都毁了。

我只能用耳朵搜寻对方。踩榻榻米的声音越来越靠近，我心跳加快，一股冲动让我想要大叫。

脚步声就停在我的头旁边。我好想睁开眼，但不行。对方应该是一边盯着我、一边行动。

这是谁？究竟是谁？

我脑海里突然有股冲动，不如现在就起来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行！不能这样，这样成功的几率一定不大，一不小心我还可能会被撂倒，要是被人听见赶过来，那就泡汤了。现在只能忍耐。

摄录机应该在运作吧？现在到底几点了？底片只有两个小时，要是没拍到凶手的身影，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感觉到有气流掠过我的脸，应该是对方拿走了信封，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纸门拉上了，接着是房门开关的声音，还有“喀拉”一声门锁关上的金属声。

我从被窝里跳起来，枕边的信封果然不见了。看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五分，距离我钻进被窝大概过了两个小时。

我赶紧查看袋子里的摄录机。机器停了，大概是底片拍完了。什么时候拍完的呢？时间上应该才停没多久。

黑暗当中，我把摄录机接上电视。稍微倒带后，按下播放钮。要是没拍到凶手——想到这里我就全身发烫。

刚才的画面出来了。黑暗当中，可以看到和式纸门，这是凶手进来之前的画面。

我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如果什么都没拍到的话就白搭了。啊！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本来计算好卡匣时间，打算快拍完时再换卡匣，竟然打起瞌睡所以忘记了。

正当我责怪自己时，画面突然开始动了，纸门也拉开了。我心里不禁狂喜。

有人进来了。但画面实在太暗，而且镜头角度不对，并没有拍到脸。但看得出来是穿旅馆里的浴衣，很明显是个女性。

她经过镜头前面。腰很细。是谁？到底是谁？

她从画面中消失了一会儿后，又出现了。可是看不到脸。我紧紧地咬着牙。

纸门被拉上了，底片大概也同时间拍完了。但在这之前，我觉得有个东西闪过画面，是她的脸往这边看。我赶紧再倒带，按下暂停的按钮。

啊，这是……

真的吗？真的是吗？这个人真的是当时的凶手吗？

画面里拍到的是一原由香。

13.

一直等到凌晨三点。

我之后完全没睡，一直在想，为什么是由香？为什么她要来？

这么想或许很笨。为了要找出自杀案的设计者，我特别以桐生枝梨子的遗书作为诱饵，诱使对方现身。结果她中了圈套，她不就是凶手吗？

当然有动机，就是为了高显先生的遗产不被别人夺去。

只是有一点我无法释怀。那个由香，她胆敢做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吗？

不，或许我想太多了，人不可貌相。她天生就是千金小姐，虽然长得漂亮，并不代表她没有俗不可耐的贪欲。

我有些犹疑，但还是爬出了被窝。不管怎样，我没法这样等到天明。除了偷遗书之外，由香一定和那起遭人设局的自杀案有什么牵连。

我有办法让她招供。她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吧？我要把她的手脚绑起来，问她为何要偷遗书。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只是唆使她去偷的。虽然这样有点可怜，但即便这样我也要让她死。

共犯与主嫌一样都要接受惩罚，这是当初我决定复仇时，就想好了的。

为了绑住由香的手脚，我拿了两条腰带放在怀里，再从袋子里取出备份钥匙。这个备份钥匙和旅馆里的万用钥匙一样，拿起书原来是高显先生的，几年前寄放在我这里，结果一直由我保管着。

为了不留下指纹，我两手戴上白色手套。我不是怕警察，但被捕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是否要变装？我犹豫了一下。我有点想让对方看看我的真面目，但最后还是决定以老太婆的装扮不出房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以这身装扮出去，万一发生任何意外，临时改变计划还来得及。

馆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灯光也调到最暗。寂静当中，我走进回廊。为了不发出声音，我没穿拖鞋，只穿了一双很厚的袜子。

我确定由香住哪一个房间。晚餐后她曾说过自己跟起火当天一样，住在“叶之叁”。

在长长的回廊上走了一会儿，不久，我来到“叶之叁”的门前。瞧了瞧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我屏气凝神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内。

“咔嚓”的清脆声响，在深夜里清晰到我的心脏都快停止了。我再看了看周遭，打开门溜了进去。以防万一，我得先把门锁上。

一双拖鞋整齐地排放着。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慢慢地拉开纸门。

房内点了盏小夜灯，整个空间笼罩在黯淡的灯光下。微光之中，隐约可以看见棉被。鼓起的棉被里，显然有人。

我集中注意力聆听，应该听得到呼吸声才对，但我只听到外面的风声。她睡着了吗？还是醒着却假装按兵不动呢？不管那么多了，我决定踏进屋内。踩在榻榻米上发出的吱嘎响声，更让我的心脏紧紧揪成一团。

我看见嘿嘿的头，敌人就潜在棉被里。我静悄悄地走近她，在她身边弯下腰。

我觉得她大概是睡着了。若是醒着，一定会感觉到有人进来，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接下来怎么办？

先确定脸。我应该不会弄错，只怕万一。我掀起棉被的一边，慢慢打开。

没错，就是一原由香的脸孔。

但她的眼睛是张开的。她趴在床上，歪着颈子，脸对着我。

看到这种情形，我该如何反应呢？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双方却都没作声，也没变脸。时间仿佛停格一般。

我觉得她现在就要大叫了。为了阻止她，我用两手抓住了她细细的颈子，然后勒住，闭上眼睛死命地勒紧。

过了一会儿，我却感觉相当奇怪。就算颈子被我勒住了，由香却完全不抵抗，像个人偶般动都不动。她的颈子像人偶一般冰冷，也不够柔软。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与她四目相望。我吓了一跳，接下来的瞬间是更大的冲击。

我慌张地松开手，身体失去平衡，赶紧往后返，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表情依然没变，两眼空洞。我咽了咽口水，嘴里异常干燥。

由香死了。

不是我杀的。我勒她脖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我掀开棉被，忍不住发出一小声惊叹。

由香的腹部沾满了血，腋下插了一把刀。她真的被杀了。

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该怎么办？我已经完全无法冷静思考了。

我眼前能想到的，就是赶快收回刚才那份遗书。我跌跌撞撞地起身，旅行袋里、衣服口袋里、洗脸盆旁边，我一一查看，但就是找不到遗书。

接着我才发现，室内一片杂乱。在我搜查之前，已经有人搜过了。

所以，遗书已经不在这里，是杀死由香的凶手拿走了。这么说来，由香并非是设计自杀案的凶手啰？那由香为何要偷遗书呢？

我不能再这里呆立不动。其他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得赶快离开这儿。我迅速地看了看周遭，确定自己没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人知道我进来过。

我正要把棉被归为时，发现榻榻米上有由香的血迹。仔细一看，好像是她用左手写下的字。

那个字看起来像英文字母“N”的反字“И”。

这是临终留言吗？难道这个字暗示着凶手真正的身份？

我记住这个字型后，从由香身上拔出刀，用刀的尖端在“И”上乱涂一通。等符号被涂得无法辨识后，我再把刀放回棉被里。如此一来，就只有我知道由香的留言了。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正要步出房门。外面有声音传来，是对面开门的声音，就是“叶之壹”直之的房间。

这种时间，直之在做什么？

等了一会儿，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但却旋即消失。他该不会在门外吧？他到底在做什么？我开始焦躁不安。随便闯出去，一定会和他撞个正着。

事不宜迟。我回到房内，打开另一边的玻璃窗。那里放有一双室外用的木屐，但我现在可不能穿。我穿着袜子直接踩在土上，只想着先逃出去，此时一点也不觉得冷。

乌云遮月，朦胧的照明灯此刻对我来说简直奇亮无比。我弯着腰小跑步，生怕被人发现，不知不觉间更加快了脚步。

跑到一半碰上水池，若要过桥还得绕一大圈，更要冒着被灯光照到的风险。放眼望去，池面曲曲折折，最窄的地方大约两公尺宽。我鼓起勇气用跳远的方式一跃而过，而且我跳得比想象中还远。这得感谢常让我上健身房的高显先生，因为他常说工作就是要锻炼体力。

我就这样继续朝着“路”栋的方向跑，最后终于抵达“居”栋。刚才把玻璃窗的锁打开是对的。一进房间，我就累得瘫倒在棉被上。

14.

嘈杂声四起时，我还在房里。为了七七四十九的法事，我正在穿丧服。当然，我早就知道这件丧服是用不上的。

有人用力敲我的房门，是直之。他也穿着丧服，但没打领带。

“不得了啦！”他满眼血丝地说：“由香……死了。”

“什么……”

这一刻的表情，我练习了好久。两眼失焦、呆若木鸡地张口不动，然后再慢慢地摇摇头说：“不会吧？”

“是真的，我不是开玩笑的，看来是被人杀害了。”

“被杀？”我两眼睁得大大的问：“被谁杀的？”

他摇头说：“还不清楚，可能是强盗杀人……纪代美去房间叫她，没人应门，房门也上锁了。她从后面院子进去，发现由香死在棉被里。现在我哥正在报警。”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闭着眼、两手放在脸颊上，假装调整呼吸说：“真不敢相信！”

“我也是，感觉很不真实，但实际上就是发生了。本间夫人，不好意思，麻烦您马上到大厅去。法事的准备就取消了，虽然对高显大哥很过意不去，不过谁知道七七四十九这天会发生这种事！”

“就是说啊！好，我这就去。”

关上门后我全身虚脱。好险没问题，演得不错，直之好像并未起疑。

我补了一点妆后前往大厅。一原家族的人几乎全都到了，连女主人小林真穗也来了，其中只有一原纪代美不在。

我坐在最前面的一张桌子，没人理我，大家都一脸沉痛，沉陷于各自哀伤的思绪中。连一向活泼的加奈江，都坐在角落里低声啜泣着，身边的健彦也两手抱头。

“就是啊！总之出事了，法事也暂停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对，是啊！警察还没来，应该快来了。好，我会小心。”

曜子的声音分外刺耳。公共电话另一头的，大概是她丈夫。原本预定今天要来的，应该是叫他不用来了。

“请问一下，由香小姐的情况如何？”唯恐干扰别人，我小声地问直之。

“听说是肚子上被人刺了一刀。因为其他地方没沾血，可能是睡在棉被里时遭到攻击。”

“唉……”我皱着眉，假装过于悲痛，声音哽咽。

“由香的房间，有一个玻璃窗没锁，房间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应该是小偷干的。”

过了一会儿，苍介出现了。他也身着丧服，后面还跟着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警官。“刑警应该快到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苍介一脸疲惫地说。

“全员到齐了吗？”警官看了看大家后，开口问苍介。

“不，由香的妈妈在房间里，她在休息，大概是打击太大了。”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警官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请各位不要离开。一定要离席的话，请先跟我说一声。哦，要上厕所的可以自行前往。”

他刚说完，曜子和加奈江便起身去上厕所，其他人则好像没听到警官的话。

不久，大批的搜查警察透过县警的通报来到现场，有穿制服的警官，还有一些便衣刑警。

他们进进出出，看起来毫无秩序，但其实他们一定是依照平常的训练程序，各自采取行动。

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官过来，表明说要采集每个人的指纹，大家的脸上泛起了紧张的神色。

为了缓和大家的情绪，直之开口说：“这是消去法。从由香房里的指纹，消去相关人员的之后，剩下来的就是凶手的指纹。”

很有效的一句话，大家都松了口气。

一位名叫矢崎的警部，似乎就是案发现场负责人。他的模样看起来来不到五十岁，体型修长，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给人的第一印象颇有绅士风度；不过镜片后面的眼神，锐利得让人害怕，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外表威严，毋宁说具有学者般的冷静头脑。他看起来是个强敌——令我感到不安。

“昨晚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譬如说话的声音？”

矢崎询问大家，但没人回答。

接着他换了一种方式问：“那么，半夜有没有人醒过来？不管几点都没关系。”

还是没人回答。

我斜眼看看直之。真奇怪，昨晚他房间里明明就有声音。

直至开口问：“凶案发生时大约几点？”

“确切时间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知道，大概在半夜一点到三点之间。”

或许不是什么侦查机密，矢崎警部爽快地回答道。

“当时我可是睡得很熟。”曜子喃喃自语着。

“我也是。”加奈江模仿妈妈的语气说：“那种时间，当然是在睡觉了。”

说完警部点点头，继而转向小林真穗。“最近，这附近是否看过可疑人物出现？或听到什么谣传呢？”

回廊亭的女主人犹豫了一下说：“可疑倒是没有。”接着说：“偶尔有外人会把车靠边停，盯着旅馆看。这家旅馆的造型特殊，常被杂志介绍，所以有些人会过来凑热闹。”

“这两、三天也有这种事吗？”

“可能有，我没注意。”

“那些人，目前为止有带来什么麻烦吗？”

“他们那样做就是带给我们麻烦，对我们的房客倒是没有危险。”

“昨晚住在这里的人好像全是被害者的亲戚，那其他客人呢？”

“不，其实……”苍介赶紧代小林真穗解释，说目前这家旅馆暂停营业。矢崎警部也发现这里没有其他员工，才恍然大悟。

“哦，对了，”真穗开口说：“昨天白天，突然有一位客人过来，他大概不知道我们暂停营业了，还说要住宿，不过等我解释过后他就走了。”

“那个人的长相，等会儿要请您再跟外面说清楚一点。”

矢崎警部指示年轻刑警，谨慎地将小林真穗的话记在笔记本上。她没问那位客人的名字，只记得容貌和体型。

“昨天各位是一起到的吗？”听完真穗的说明，警部问大家。

“除了本间夫人之外，”苍介回答，“我们先集合，再分三辆车过来，所以几乎是同时间抵达。”

“跟由香小姐同车的是哪位？”

“我和加奈江。”健彦说。

警部转向他。“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譬如说碰到谁？或由香小姐的样子很奇怪之类的？”

“嗯，我没注意。”健彦沉着一张脸看着加奈江，加奈江也摇摇头。

“没什么特别。”

“这样啊！”

“请问，”曜子战战兢兢地说：“由香不可能是自杀的吗？”

“不可能，”警部立刻否定了这个看法。“被认定是凶器的刀柄上，没有由香小姐的指纹。那把刀，是断气之后被人拔出来的。还有件事更奇怪，由香小姐的脖子上有被人勒过的痕迹，是她断气之后被人勒的。”

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由香的身上竟然还有我的勒痕？

“用刀刺杀，再勒脖子……凶手为什么要这样？”直之问警部。

“不知道，我们也想厘清。”

除了我之外，应该没人答得出来。现场气氛又再度凝结。就算是刺杀由香的凶手，现在听到警部的话也会毛骨悚然吧？

“昨晚，最后见过由香的是谁？”

“加奈江吧！”苍介说：“你们不都一直在一起吗？”

“可是泡完汤，我们就各自回房间了。”加奈江回答。

“从澡堂出来是几点？”

“十一点左右。”

“之后就没人跟由香小姐说过话了吗？”

对于警部的问题，众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然后直之才有所顾忌地说：“应该就是我了，她十一点半左右来我房间。”

“为什么？”

“她拿了一瓶白酒和开瓶器过来，叫我帮她开酒。”

“葡萄酒吗？”

好像听到意外的事，警部一脸困惑。

“哦，对。”小林真穗说：“之前她来厨房，问我有没有酒，我就拿了瓶白酒和杯子给她。”

“还有开瓶器吧？”一旁的曜子说。

小林真穗点头说：“我问她要不要帮她开，她说她自己会开，拿了开瓶器就走了。”

“结果打不开，才去找直之。”苍介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那时候由香小姐的样子如何？”警部看着直之。

“我觉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们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倒了点酒，她就出去了。”

“原来如此。待会儿如果还想到什么请随时告诉我。”

此时另一位刑警进来，交给矢崎警部一张看似相片的东西。他瞥了一眼后放在桌上，并对大家说：“由香小姐的腹部插了一把刀，这应该是一把登山刀，有没有哪位看过？”

大家都凑上前看。那是一张拍立得相片，照片里有把蓝色刀柄的短刀，刀刃上沾满血淋淋的黑色血迹。

“没有吗？”矢崎警部再问了一次。

“没见过。”直之说。

“这里没有人爬山吧？不过听说高显大哥以前有一阵子会去。”苍介说。

“当然没见过啰！这应该是凶手带进来的呀！”曜子一副很不满的口吻。她大概想到警方可能在暗示，凶手是内部的人。

“凶手不一定一开始就持有凶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大概不想刺激相关人等，矢崎警部很快地就收起了相片。

“听说房间被翻乱了。请问有东西遗失了吗？”苍介问。

“这点还不清楚。我们原本想请妈妈到房间清点由香小姐的行李，不过看来现在是没办法了。我们大致检查过，并没有发现遗留钱包之类值钱的东西。”

果真如此，几个人点点头。

“那……”健彦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警部看看他说：“有什么事吗？”

“由香除了被刺之外，有没有其他伤口呢？我说的不是割伤，是……”

大家都知道他想要问什么，矢崎警部也了解似地点头说：“没有被强暴的迹象，至少遗体看来没有那种痕迹。”

能在相关人士前明快地说出这种事，真不愧是老经验的刑警。健彦听了立刻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保着头。他大概觉得人都死了，是否被强暴也无关紧要了。

一位制服警官走进来，在矢崎警部耳边低语。之后警部对苍介说：“有位叫做古木先生的人来了。”

每个人都抬起头来。

“他是家兄聘的律师，”苍介代表回答，“请让他进来。

矢崎点头，对旁边的制服警官使了个眼色，警官随即走出大厅。

“家族旅行竟然有律师参与，这是怎么回事？”警部满脸狐疑，似乎在怪大家并未说出实情。苍介惶恐地连忙解释宫部遗嘱等相关事宜，这位现场最高负责警官闻言随即脸色剧变。大概是多年办案的经验，让他觉得这件事颇有蹊跷。

刚才出去的警官，带进来两位男士。走在前面的是瘦得像鸡骨头似的老人，他是古木律师。我不禁伸直了背脊。

“一原先生，这究竟是怎么……”老律师走到苍介旁边，以炯炯有神的两眼看着大家。

“我也不知道。”苍介无力地回答。

“由香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古木先生，专程把您请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今天大概不适合公开遗嘱了。”直之似乎有点惋惜地说。

“我想也是啊！”

“您是古木先生吧？”一旁的矢崎看了看站在古木律师身后的人，插口道：“可以请教您吗？这位是……”

“我是骖泽弘美，古木律师的助理。”

他不但说话口齿清晰，还长了一副五官端正的脸蛋，再配上年轻的肌肤，让旁边的加奈江直嘀咕说：“好俊美喔！”

“原来如此，那么请两位一起，这边请。”

矢崎警部带着古木律师和骖泽弘美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后，四周郁闷的气氛比刚才还教人难受。带古木律师他们去别间问话，让大家的心情更加沉重。遗嘱公开的前一晚，其中之一的关系人被杀——这可能是巧合吗？矢崎不至于那么愚蠢吧？

受不了现场气氛的凝重，小林真穗起身说：“各位，早餐呢？”

就连这种时候，她也会注意客人的胃口。然而没人回答，大家都对所发生的事感到悲痛。终于，直之开口说：“我不需要，待会儿可能会像喝东西，不过现在我什么都吃不下。”

“我也不用。”苍介说。其他人则是连应一声都没有。无可奈何的小林真穗只好挺了挺背脊，重新坐直。我冷眼旁观众人的样子。

究竟是谁？

我一个个的分析者杀害由香的可能人选。一原纪代美是当事者的母亲，应该可以剔除。深爱着由香的健彦好像也可以消掉，只是不知道男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苍介和曜子呢？感情不怎么好的亲戚，甚至可以说关系冷淡，如果有某种动机，杀害由香也不是不可能，当然直之也一样。加奈江呢？看起来天真单纯的小姐，说不定城府很深。小林真穗呢？仅以血缘关系这点来说，她会嫉妒即将继承庞大财产的由香吗？但继承遗产的又不是只有由香一个人。

重点是，由香偷了那份遗书，这件事与她被杀害应该有所关连。这次的凶案，一定不是单纯的强盗杀人。

较有可能的是，杀害由香的凶手也想要偷那份遗书。因为看到由香先偷走了，才慌张地杀了她，抢走遗书。

按照我的推理，杀害由香的凶手，应该就是想把我和里中二郎烧死的人。这么说来，我一定要比警方快一步找到那个人，以泄我心中只恨。

而那个人，一定就在这个家族里。

15.

古木律师他们接受询问的时间，感觉特别漫长。矢崎警部究竟问了些什么？又如何跟这整件事牵扯在一起？

郁闷的空气中，寂静持续蔓延，气氛紧绷得让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搜查警察偶尔忙进忙出，但他们也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语。

我思考由香留下的“И”字。这是俄文，由香应该不懂才对。

单纯来看，难道会是“N”是误写吗？如果是N，就是NAOYUK——直之。不过，虽然是临死之前，但把英文字母反写似乎也不太合理。还有一件怪事，昨天晚上直之房间的门确实打开了，可是他却隐瞒这件事，究竟是何居心？

我又想了一下关于“И”这个字，寻找其他的可能性。横着看呢？如果是“Z”的话也是反的，所以也不会是“Z”。

但若是“S”就有可能了。“S”的话就是SOSUKE——苍介。

其他，还有希腊数字“VI”——代表6。但为何要用希腊数字呢？

正当我想着这些时，突然回廊里传来野兽般怒吼的声音。我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纪代美手舞足蹈地冲进大厅，眼睛四周的妆和泪水糊成一团，头发像刮风过境般杂乱。

所有人这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在众人的注目之下，纪代美跑向曜子。“还给我。”纪代美抽抽噎噎地说：“把由香还给我，我知道是你杀了她。”

“你说什么？”曜子一脸惊讶地说：“我为什么要杀由香？”

“别装傻了，我早就知道了，你不希望由香继承遗产所以把她杀了，对吧？”

“拜托，纪代美！”曜子拉高嗓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直之抢先一步挡住了曜子并对她说：“姊，你冷静点。”

“你让开啦！被人这么说，我冷静得下来吗？”

“由香死了，她一时精神错乱，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啦！”

“我很清楚！”纪代美扯开喉咙嘶哑地吼着，“是这个女人杀的！因为她需要钱。她和那家建设公司欠人钱，想多继承点遗产，就把由香给……”

“你给我住口！”尽管苍介从后面压制，纪代美还在奋力挣扎。

这时加奈江站起来，在间不容发之际，“啪”地一声打了纪代美一巴掌。

“你干什么！”纪代美越来越激动。

这时候，矢崎警部和刑警属下进来了。

“你们在做什么？快住手。”警部怒斥道，吩咐刑警们将激动的纪代美带往别的房间。她一离开，曜子多少恢复了些镇定地坐在椅子上，但还是满脸愠红。

“究竟是怎么回事？”矢崎警部问苍介。苍介稍作犹豫，心不甘、情不愿地揭示了刚才发生的事。因为听过古木律师对遗产继承事项的说明，警部一点也不惊讶。

“原来如此。遗产越多，这种纷争就越多啊！”

“也不是什么纷争啦……”苍介欲言又止。

“才不是纷争哩！根本就是她发疯了。”大概尚未完全恢复平静，曜子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嘛！”

矢崎警部挥挥手，想缓和气氛，接着说：“我们要麻烦各位一件事。从现在起，我们要个别问话。”

大家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满，但警部好像没听到似地继续说：“看情况，或许会问得很深入。为了查出真相，请各位多多配合。在调查结束以前，我想需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各位，有人有急事需要立刻离开的吗？”

看了看四周，没人举手。

“没有吗？好，那现在开始。侦讯结束后，请不要回自己的房间，留在大厅待命。如果一定要回房间的话，请知会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搜查警察。”

“等一下。请问这是什么意思？”直之忍不住问：“有什么要问的，不能直接在这里问吗？这样也比较不会记错，也能早点结束。”

“话是没错，只是有些话可能不方便当着大家的面说。”

“可是……”

“直之先生，”矢崎警部说：“有关办案的过程，请务必遵照我们的指示，麻烦您了。”

平稳的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果决。直至似乎也慑于这种压迫感，不再坚持。

警部决定做个别侦讯，一定是听了古木律师的证词，再加上刚才的骚动。他或许已经开始偷偷地描绘，一张与庞大遗产继承有关的内部人员行凶图。

“古木先生，警察问了你们什么？”律师和助理回来了，等待侦讯的苍介开口问。

“警方先间接地问了我昨晚到今天早上的行动，应该是要确定我有不在场证明吧！”

古木律师说话时的眼神不太对劲，他应该认为每个人都涉嫌重大。

“幸好我们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昨天我们再事务所工作到很晚。问其他同事也应该知道，我们两个人半夜不可能跑到这家旅馆来。”

也就是说，古木律师和骖泽弘美不可能是杀由香的凶手。

“还有呢？”苍介催促着，一副不想听他废话的表情。

“主要是继承问题。”老律师回答。“他们当然不知道遗嘱里的内容，只说依照常理来分的话，各自会继承多少等等这类事情。”

“那您怎么回答？”

“我向他们说明，单纯按照法律来分的话，由香小姐和苍介先生各得全部的三分之一，曜子小姐和直之先生各得全部的六分之一。”

“由香的爸爸、苍介，和已故的高显先生是同一父母所生，曜子和直之是高显先生同父异母的弟妹，所以继承分数减半。”骖泽弘美在一旁补充道。

但他们好像已经知道了，所以曜子和直之不动声色，反而是加奈江质疑地说：“哎呀，由香也是继承人啊？不是纪代美伯母呀？”

“因为由香的父亲已经过世，所以由后代继承，配偶不得继承。”弘美滔滔不绝地回答。

“这么说来，由香死了，伯母也不能继承遗产了？”

“由法定继承来看就是这样。因此，苍介得全部的二分之一，曜子和直之得全部的四分之一。”

“这样啊！”加奈江的嘴巴张得好大，眼球咕噜咕噜地转，仿佛在窥视其他人的表情。

“因为问了这些事，警部先生就会怀疑我们这些人吗？”

曜子满脸不悦地说：“他们一定会想，由香死了对谁最有利。想也知道，一定是我们这些亲戚。”

“怎么会？”直之说：“我才不会为了多继承一点而杀人。这种事警察应该懂吧？”

“谁知道啊！分母的大小还是差很多吧？”

由香死后，法定继承权从三分之一升格为二分之一的苍介愁容满面地说。郁闷的空气在大家四周蔓延开来。

不一会儿大家依序点名，轮流进入作为临时侦讯室的办公室。第一个是苍介，接着是曜子，目前纪代美似乎还无法接受侦讯。

如同警部先前的预告，侦讯化了很长一段时间，苍介和曜子都被问了将近三十分钟。

“下一个是你。”曜子回来后对直之说到。他用一副引颈企盼的表情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这是，一条黑色领带掉了出来。

“你的东西掉了。”我捡起来。那条领带上别了一个珍珠领带夹，那应该是新的，白金的座台上没有一点刮痕。

“哎呀！你不是很讨厌别领带夹吗？”眼尖的曜子问。

直之把领带塞回口袋里说：“人家送的。”说完便走出了大厅。

“妈妈，他们问你什么？”加奈江担心地问曜子。

“没什么特别的啦！同样的事一直问，烦死了。”曜子回到座位后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继续说：“问由香有没有异状啦！昨晚跟她聊了些什么……这类的问题。哦，对了，还问到本间夫人手上的遗书。”

她看着我说话，让我吓了一跳。

“连那件事情警部都知道了吗？”

“是啊！好像是我哥说的。他连我的推理都说了，害警察一直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我有些不悦地看着苍介。他大概是被套出来的吧？

看看旁边，古木律师那一张衰老的脸正抽着烟，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吧？骖泽弘美也铁青着一张脸坐在旁边。

古木律师察觉到我的视线，边在烟灰缸里熄灭烟蒂、边摇头说：“真伤脑筋，偏偏在一原先生七七四十九天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您把遗嘱带来了吗？”

“当然。”古木律师拍了拍放在膝上的黑皮包。

“他们想看遗嘱内容，但我拒绝了，毕竟不能违反高显先生的遗嘱，但若事情继续拖下去，那个警部会说话的，最后他可能会强制命令打开遗嘱。”语毕，老律师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

“刚才听加奈江小姐说了，真想不到，原来桐生小姐有份遗书。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我好像带了个麻烦的东西来呢！”

“不、不，请别介意。话说回来……”

古木频频看我，我心中立刻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微微低下了头。果然，他说：“本间夫人，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不是第一次。不好意思，我们在哪见过吗？”

“我参加了一原先生的告别式。”

“是吗？那应该就是当时见过面了。”古木朦胧的双眼看着我苦笑道：“抱歉，我记性太差了。年纪大了真不管用。”

“彼此、彼此。”我赶紧缓颊，同时与对面的骖泽弘美四目相望，但这时我又吓了一跳。

他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在冷眼旁观我的言行举止，而另一边的古木律师又提起我最讨厌的话题。除非必要，最好还是别接近这两位。

个别侦讯一个接着一个的进行。直之完后是健彦，之后是加奈江。最后加奈江一脸不高兴地回来后，看着我说道：“下一个是伯母。”

16.

走进办公室，矢崎警部闭着眼、两手交叉在胸前。旁边有位年轻刑警负责记录，并示意我坐下。

警部张开眼说：“真不好意思，有劳您了。”他先道歉。“我们尽快结束。请让我冒昧先简单问几个问题。”

大概和长辈说话他都是这种态度吧！用字遣词很多礼，感觉不错。

我先说自己的姓名、地址，接着说明这次来旅馆的原因，也就顺势提到了一原高显与本间重太郎之间的关系。警部应该已经知道高显先生遗嘱的事，对这方面他倒没问什么。

“您和一原由香小姐，是第一次见面吗？”

“是的，昨天介绍认识的。”

“不过，您参加了高显先生的告别式？”

“是的，可是那时候人多，不可能和所有亲戚打招呼。”

“了解。”警部点点头。

尽管如此，我仍无法从他的眼神判断出他是否把我这个老太婆排除在嫌犯之外。他似乎还在怀疑我，也就是本间菊代是否真的是第一次见到由香。

接着警部问我昨晚每个人的状况，尤其对由香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我们想听您的真心话，”他缓缓地说：“因为您与一原家族没有直接关系，您的意见应该比较客观？”

我驼着背，歪着头说：“嗯，怎么说呢？没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小事也可以。麻烦再想想看，有没有呢？”

矢崎警部都尖锐的眼神盯着我，好像要说有一点不自然的反应，就会立刻被他抓住把柄。

我微笑着摇摇头说：“您这么说，我一时也想不出来啊……”

“是吗？那么您要是想到什么，随时都可以告诉我们。对了，那您和由香说过话吗？”

“说过一下子。”

“说了些什么呢？”

“大都是闲聊，不太记得了。”

我偷瞄了警部一眼。我知道他期待怎样的答案。

不能说太多，但过于隐瞒也会招来顾虑，于是我决定说出之前和由香谈殉情案的事。

“就是那次的火灾嘛！我也知道那件事。”

“那，为什么会谈到？”矢崎警部佯装无知地问，我只好说出遗书的事。他事前已经知道了，听到我的证词时也不惊讶，不过我还是当作他不知道一样地叙述我和由香谈话的过程。

“所以，谈到那份遗书时有提到殉情事件可能是遭人陷害的？”

“是的，可是我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我想也是。那么，您现在有那份遗书吗？”

“在房间里，我去拿来。”

“好的，麻烦您了。高野……”警部叫了旁边的年轻刑警。“跟本间夫人一起去，把那封信拿来。”

名叫高野的刑警轻快地应答后便站起身来。

我们通过长长的回廊，朝“居之壹”走去。矢崎叫高野陪我一起，大概是怕我把遗书藏起来吧！看来警部应该相当重视这次凶案和我手上遗书的关联性。

到了房门口，高野刑警伸出右手，示意我给他钥匙。我默默地把钥匙递给他，他有点紧张地将钥匙插进去。

我走进房间，他马上跟了进来。这样最好，如此他才能证明我没时间动手脚。

“那封信在哪里？”他站在入口处问。

“我应该放在这里才对。”我先看了看桌上，确定没有后，坐下来假装歪着头想。

“怎么了？”高野刑警焦急地问。他此刻一定心想，碰到老年人真麻烦。

我故意用慢动作翻着皮包。“真是怪了。”

“没有吗？”高野瞄着我的皮包，我觉得他看到摄录机了，但似乎没特别注意，大概是因为最近带着摄录机旅行的人越来越多了吧？就算看到底片也没关系，因为昨天回房之后，我全部洗掉了。

“这里也没有……咦？放到哪里去了？”

我再坐下，假装思考。高野一下看看洗脸台、一下翻翻垃圾筒。

“啊，”我抓紧时机发言，“昨晚睡前，我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边吗？”说完高野打开放棉被的壁橱。

我摇摇头说：“没有。有的话，我折棉被的时候应该会看见。”

“好，稍等一下。”高野抓起话筒，按下0，另一头接电话的应该是矢崎，高野好像传达了这里的状况，他应该神经很紧绷，声音听起来微微亢奋。

挂上电话，高野看着说说：“警部马上过来，请等一下。”

“是，好的……只是那个信封，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

高野别过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警察都是这种人，事情就好办了。

不久，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身，但还没听见敲门声，门就开了。矢崎双手戴着手套问高野说：“没乱动东西吧？”

“几乎没动，除了本间夫人看了一下自己的皮包。”

“很好。”

矢崎看了看房间，站在我跟前说：“听说遗书不见了？”

“对不起。”我道歉。

警部挥挥手：“不是您的责任。不过，可否请您再看看皮包，会不会是看错了？”

“哦，好的。”

我准备再查看一次皮包，警部才放心。

“没有吗？”

“是，确实没有……”

我开始担心会不会要搜身；要是让女警检查我的内衣的话，我的身份一定会穿帮的。

还好，矢崎警部此时并未采取强硬手段。

“昨晚就寝之前，真的在枕头边吗？”

“对，”我回答，“我怕今天忘记，所以故意放在枕头边。”

“可是现在却不见了。”他摸着满嘴胡髭的下巴说：“请问您昨晚几点睡的？”

“应该是刚过十一点。”

“半夜醒来过吗？”

“没有。”

“那早上几点起床呢？”

连珠炮似的发问，可能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我吸了口气说：“六点左右。”其实我一夜没睡。

“那么，您今天早上起床时，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不一样吗？譬如说东西的位置不对等等？”

“不清楚耶！我没注意。”我摇头。

“你刚才进来时，房间是锁上的吗？”

这应该是在问高野，年轻刑警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矢崎再转向我问道：“那请问昨晚呢？您把门上锁了吗？”

“嗯，好像锁了……但也有可能忘了锁呀！”

“今天早上呢？房门是锁住的吗？”

我佯装绞尽脑汁的样子，最后说着：“对不起，记不得了。”还装出一副很遗憾似的表情。矢崎无奈地点头，与另一位刑警不知在耳语什么，但我听见他们说道万用钥匙。刑警简短应答后，又走出了房间。

“本间夫人，”矢崎再度放低姿态对我说：“我们必须搜查这个房间，方便吗？”

“好的。请问，我应该待在哪里比较好呢？”

“请先在大厅等，我想稍后还会有两、三个问题请教您。高野，带本间夫人去大厅。”

年轻刑警带我回到大厅，所有的人都和刚才一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有纪代美不在。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一坐下，直之随即开口问道，高野则若无其事地走向回廊。警方并没要我保密，而且我想大家总会知道的，于是便告诉他们遗书不见了。这时候，不单是直之，所有的人都朝向我这边看。

“我看大概是被偷了吧！”曜子说。

“不晓得。有可能吧！先在刑警正在搜我的房间。”

“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偷啊？”苍介自言自语。

“难道杀由香的强盗也进了本间夫人的房间吗？”加奈江一脸惊恐。

“不会吧！强盗偷遗书干嘛？”健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瞧不起加奈江的意见，加奈江又是一脸不悦。

“那你敢说这和由香的死无关吗？哪会有那么巧的事？我觉得一定有关系啦！”

没人答腔。当然，如果那人的目的是艺术，那一定就是内部的人。

话题已经接不下去了，众人又陷入一片沉默，谁都不敢随便出声。

“反正，”苍介开口了，“至少警方认为有关。昨晚曜子半开玩笑的那个想法，警方可能已开始认真考虑。他们应该正朝着殉情案遭人设局的方向进行调查。”

“你是在怪我吗？”曜子说话的同时，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我没这个意思。既然桐生小姐的遗书被偷了，警方迟早会这么想。”

“所以你是说杀害桐生小姐，将它伪装成殉情案的凶手，这次也把由香给杀了？”

直之似乎不同意，摇摇头说：“除了事情都发生在这家旅馆之外，两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的共通点呀！”

“不对，动机是一样的。”曜子大胆假设。

“动机？是吗？”

“是呀！目标就是遗产呀！刚才古木先生也说了，由香死了，其他人的继承份数就会增加。桐生小姐方面，你不是也说过吗？大哥曾经考虑要跟她结婚，如果婚事成了，大部分的财产就归她所有。我想凶手可能担心那件事会成真，才会故意设计殉情案，杀害桐生小姐。”

与其说是警方的想法，不如说这只是曜子一时逞口舌之快，径自陈述自己的推理。

“如果动机是遗产的话，凶手就是我们内部的人啰？”

苍介表情有些难看，随后问众人说：“有人向警察说大哥考虑要和桐生小姐结婚的事吗？”

加奈江低调地微微举起手。“我说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不，无所谓啦！”直之一脸失落。“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警方怎么想我不知道，但那应该就是杀人动机吧？”

苍介显得有些无奈。“先不谈由香的部分。假如大哥跟桐生小姐求婚，她也不一定会接受呀！毕竟她有男朋友了。”

“哎呀，不过那时候殉情案以后，大家猜知道的，不是吗？所以凶手当时应该不知道才对。再进一步想的话……”曜子突然压低噪音，“那个叫里中的男人，真的是桐生小姐的男友吗？如果是单纯自杀也很奇怪，搞不好是凶手随便从哪里弄来的人，设计了这一切。再想远一点，那个男的被杀也是有理由的。”

她最后的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

“你也跳得太快了吧？如果真是那样，桐生小姐应该会说呀！当时就会说她根本不认识那个男的啦！”直之用强势的语气反驳。

“所以她可能在遗书里才会提到。令人不解的是那个叫里中的男人，那么年轻，光看相片就觉得是个美男子。相较之下，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桐生小姐根本就没什么女人味，年龄又大男方那么多，说两个人是恋爱中的情侣，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曜子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在我眼里俨然是两片不停蠕动的红色生物。比起被男人批评，同为女人的她却如此贬抑我的外貌姿色，令我感觉更不舒服。

直之叹了口气，说：“所以，姊，你认为凶手是我们内部的人？”

“不是啦！我只是客观地推理罢了。”

“你想太多了。现在找出杀由香的凶手才重要，我相信是小偷干的，跟遗书的消失无关。”

“我也不想怀疑自己人呀！”

在这不愉快的气氛下，大家都噤口不语，我这个外人也不方便插嘴。

“看来，我真的带了个没用的东西来了呀！”我有所顾忌地开口说：“昨晚要是干脆一点打开来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不，本间夫人您不用在意。”直之慌张地说：“您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

“这……可是……”我看了看在场所有人，但每个人都低着头逃避我的视线。对他们而言，我这局外人，现在又更加疏远了。

每个人都沉陷在各自的思绪中，我则反刍着刚才曜子说过的话。自杀案若是遭人设局陷害，凶手要杀的就不只有我一人，应该也想杀里中二郎。为什么呢？假如我做了高显先生的妻子，只不过继承了四分之三的遗产，但若二郎活着，所有财产将归他所有。

里中二郎——他是一原高显先生真正的儿子。

17.

高显先生第一次提到遗嘱，是在他住院之后两个月。他把我叫到医院，交代了我一项意料之外的任务。

他要我帮忙寻找他的小孩。

我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抱歉，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说完后，高显先生还有点难为情地咬着下唇。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反而让我感到困惑。

“请问，是过世夫人的……”

我还没说完，高显先生便开始摇头说：“当然不是和她生的，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太太还在，我跟外面的女人发生一段很深的关系，当时那个女人好像替我生了个孩子。”

根据高显先生的说词，对方叫作克子，是某剧团的舞台剧演员。当时他很喜欢看舞台剧，常接触那个剧团，两人进而认识。

两人关系中断是因为克子后来准备结婚。向她求婚的，是当时小有名气的乐团团员，靠巡回各地演奏维生。当时的她其实相当犹豫，那男人在演艺圈里没有走红的希望，但继续和高显先生维持这种关系，也不见得是好事。她最后还是跟那男人走。高显先生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以践行为由拿出一笔钱，可是她并未接受。

“她说我们不是那种金钱关系，不应该有分手费。她还说，何况提分手的是她，要拿出分手费的人也应该是她才对。说来惭愧，当时我在不得已之下，只好把钱收了回来。那个女人，就是在这方面有洁癖。”回想着那时的情景，高显先生有些腼腆地眯着眼说道。

此后，他没再见过克子，最后连她先生乐团的名字，也逐渐销声匿迹。

过了二十年，高显先生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个不知名的人物。读了里面的信后他大吃一惊，信里除了说明克子已经病死之外，还提及她的遗物当中，有一封“致一原高显先生”的信，希望他本人来领取。

这时我应该已经当他的秘书了，但完全不知道这封信，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天独自悄悄地出门的。

昔日耀眼的舞台剧演员，在附有厨房的简陋小套房里，孤独地撒手人寰。寄件人是公寓的女管理员，是克子生前较亲密的友人。她低调地把遗体火葬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

信封上写着地址，本来她可以直接寄出，但信封很厚，里面可能有些重要东西，所以她还是先写信通知。当然，女管理员看到一原这种奇怪的姓氏，并不知道他就是当时某一流企业的创办人。

高显回到家后打开信封，里面有二十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地写着自从与高显先生分开后，克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信里的内容让高显先生相当震惊，尤其让他感到痛苦的是提到小孩的事。

和乐手结婚之后，她马上就怀孕了。这时她毫不怀疑，认为这就是自己先生的小孩。但从手札内容看来，这股自信其实毫无根据，自己怀的可能是高显先生的孩子，她只是单纯地将这份疑虑埋进心底深处。

几个月后，快临盆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跑了。克子那时才得知，先生的乐团因为亏顺而解散。他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丢在信箱里。

大概是因为受到太大的刺激，她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天生产，剩下了一个男孩。虽然周围的人都祝贺她，她的心情却抑郁哀戚。她不敢告诉别人先生已经离家出走，只说丈夫不玩乐团，外出赚钱去了。

不久，她和孩子一起出院，却感觉未来毫无希望。就算想上当铺，也没有值得典当的东西。不得已，她只好到酒家上班。

大约过了半年，她认识了店里一位经营印刷工厂的客人。尽管男人知道克子离过婚，他还是向她求婚。她也希望有个人能依靠，便一口答应下来。只不过，对方不知道她有小孩，她也怕对方因此取消婚约，才刻意隐瞒。

烦恼再三的结果，克子决定放弃孩子。比起母子两人相依为命、走投无路，不如让他在一家正规的孤儿院里长大，也许对孩子来说还比较好——她随便替自己找了个借口，内心虽然挣扎，但还是自以为是地说服了自己。当时的她早已身心俱疲了。

搭了一小时的电车，克子来到当地一家很有名的孤儿院——就是现在所谓的幼育院。克子坐第一班电车前往，把婴儿放在门口。宝宝睡得很香，她轻声地说了声“原谅妈妈”，帮宝宝戴上她亲手编织的白色毛线帽，便匆匆离开了现场。原本想躲起来看看孩子是否安全地被人捡去，她却没停下脚步，因为她怕停下来后就再也不忍离去。

“看来，”高显先生说：“克子好像从来没想到要来找我帮忙，她大概一直相信那孩子是那个乐手的吧！有的女人很厉害，遇到这种事一定会跑来要男方负责，不过克子就不会耍这种心机。”

辉煌的时期，虽不出名，却拥有舞台剧演员特有的耀眼光芒。她想要维持在高显先生心目中的形象，因此无论如何都不愿以落魄姿态在他面前现身。

根据手札内容，克子以后再也没见过小孩。她曾经去孤儿院偷看，但也只是去确定孩子是否安然无恙、被人捡去收养罢了。

之后的二十年，她并未详加记载，看来她应该和经营印刷工厂的男人离了婚，过着孤苦无依的生活。

在一连串的苦日子中，她碰巧遇见二十年前的那个乐手，他当时是长途货车的司机。克子情绪激动地骂了他一顿，对方也不甘示弱地说：“你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她不承认，男人继续说，其实他当时也不知道，后来去医院才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所以那个男孩根本不会是他的儿子。

克子一时不敢相信，但男人好像并未说谎。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个说法，那个男人当时有太太，但却没有小孩。

这时候，她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想起那个被抛弃的小孩，克子后悔不已。早知道当时就去找高显，至少能让小孩过幸福的生活。

她在手札里写下懊悔之情，从字里行间看得出来，她确实打算将这些手札寄给高显。这封手札记载了一切。但说是手札，倒不如说这是封长信，她为自己抛弃了两人之间的小孩而向他道歉。

“然而克子最后并未寄出这封长信，或许她认为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也可能怕会给我添麻烦吧！”高显先生一脸苦涩地说。

“或者，”我说：“她希望自己死前，都一直保有这个秘密。”

高显似乎并未想到这种说法，他愣了一下后点点头说：“或许吧！她就是这种人。”

“可怜的女人。”

“嗯。”

“没错，坦白说，我有好几次想要找她。光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个继承自己血脉的人，我的心情就激动得久久无法平静，我多么想尽各种办法让他过得更好，但我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自己单方面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想与孩子见面、向他道歉，但不可否认的，我一方面也只是自私地想得到身为人父的喜悦。如果要真心忏悔，就应该放弃这种为人之父的幸福。”

这就是高显先生惯有的严峻。

“也可以不说明关系，暗地里帮助他呀！”

“如此他还是会把我当长辈看待，这跟享受父子之情没有什么不同。这种做法也是投机取巧，到时候我还是会想让他认祖归宗的。”

“那找到他以后，您打算怎么做呢？”我问。

高显先生爽快地回答说：“不怎么做。”

“咦？”

“对，什么都不做。我只会在遗嘱里，承认他是我儿子，至于我那些还算令人称羡的财产，就交给法律处理。”

意思是说，法律上只要承认彼此的亲子关系，在遗产继承上就能视同一般情况处理。因此，没有其他妻儿的高显先生，他的遗产将全数归哪个孩子所有。

“这么说……那个人要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大概是听腻了我的客套话，高显先生摇摇手说：“我知道自己大限不远了，才跟你说这些。每次谈到我的死期，你都这样避重就轻，根本谈不了正经事。”

快别这么说啊！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吞了回去。他说得没错，他最不喜欢那些表面的东西，感觉只是在浪费他的时间而已。

“不过有个问题。现在，那个孩子应该也成年了吧？”

“应该快二十三岁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承认已成年的孩子，须经由他本人同意。”

“是啊！”

“这一点我也会注明在遗嘱里。唉，他也许不会承认我这个父亲。”

“哦，应该不至于不承认吧……”

他察觉到我的欲言又止。“我所谓，一般来说为了财产也会承认吧？但是，假使他不承认我也没办法，我也没权利埋怨。反正，到时我已不在人世了。”

他的自嘲之中带点悲凉，然后很认真地望着我说：“你愿意帮忙吗？”

“我试试看，应该不太容易。”

“交给你了。我好像说过很多次，但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会努力找的。不过有一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请您一定要让这段时间拉长，越长越好。”

高显先生反复地眨了眨眼说：“我尽量。”

*

唯一的线索是孤儿院。克子的手札上没写正式的名称，但可以找到她当时住的地方。根据手札内容，那是一间坐电车大约一小时就可到达的孤儿院。

坐电车要一小时，距离不算短。我挑选出几个可能的孤儿院，先去电询问。从前把婴儿丢在孤儿院门前的案例好像不少，我问出了几个与克子手札内容相符的案例，接着再根据详细的判断消去几个，很快地，就找出最有可能的四个人。

很幸运地，我很顺利就找到了他们现在各自的居所。我先写信给这四个人，内容大概提及我受人之托寻找二十几年前的弃婴，调查发现可能是他们，希望能安排见面。

之后，我主动联络其中两个查到电话号码的人，并安排面谈。我与他们见面时完全没提到一原高显先生的姓名，因为我怕有不肖分子会以财产为目的，坚称自己是他的儿子。对方要是编造谎言，详加调查也查得出来，只是我们现在没空浪费时间。

最初的两位，他们的身上不但没有东西证明自己是克子的小孩，反而有很多否定的材料。

虽然他们都有高度的意愿想了解自己的身世，不过这时候就只能靠我客观地判断了。

剩下来的两位，因为不知道电话号码，所以我打算直接见面。我心里祈祷着，希望他们其中一个就是一原高显先生的小孩，因为如果两个都不上，我的调查就等于走到死胡同。

然而，我却收到其中一位的来信。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把信打开一看，果真是让我失望的内容。信里写着他已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因此没必要见面。

剩下那一位，就是里中二郎。

当我怀抱最后一丝希望，准备和他取得联络时，就接到对方的来电。我又有不祥的预感，但这次的不准。原来他怀疑我的信是恶作剧，所以打电话来问问看。我才发现，原来也有人会这么想。

就这样，我与他见了面。他的长相端正、五官细致，感觉颇有气质。乍看之下，他给人感觉出身高贵，似乎与贫穷、辛苦绝缘。然而，他的眼光偶尔又透着愤世嫉俗的味道。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种危险的预感。我感到自己内心的震动非同小可。

——莫非，我爱上了这个年轻人？

18.

中午时分，我们终于可以离开大厅。警方说出了我和由香的房间，馆内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自由行动，但若要离开这栋建筑，一定要先知会附近的警察。

虽然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好去，所以大伙儿还是留在大厅。大家似乎都很在意警方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们忙绿地转来转去，所有人都更加不安。

我闻到一股香味，抬起头，看见小林真穗正端着咖啡进来。这个女人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她身为女主人的义务。我们道了谢，纷纷伸手拿咖啡，旁边还附有蛋糕和小饼干。大伙应该都没什么食欲，但这种小点心倒不会吃不下，因此加奈江他们都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先不谈桐生小姐遗书失踪的事，但如果是外面入侵的小偷杀了由香，为什么又要选那个房间呢？”咖啡杯端在嘴边，苍介嘀咕着。

“只是碰巧吧！”直至回答。“从外面入侵，一定想先找玻璃窗户没上锁的房间，才会选由香的房间下手。”

“居然不锁窗户？由香姊怎么搞的嘛！”或许想到表姊的死又悲从中来，加奈江手里拿着蛋糕，眼眶噙着泪水。

“可是，”曜子歪着头说：“如果是真的，那凶手为什么要杀她呢？她又没被强暴，只是偷东西，不需要杀人呀！”

“也许她醒了过来，歹徒怕嘈杂声惹来麻烦，才会一刀杀了她。一定是这样，那家伙一定是疯了。”健彦不知何时拿了白兰地过来，一边倒一边说。

“喂！大白天的不要给我喝酒!”苍介大声呵斥，但健彦仍默不作声地一口喝下白兰地。

“有什么关系嘛！我也想喝杯了。真穗小姐，请给我杯子。”

曜子说完，加奈江接着说：“我也要。”

一旁的苍介满脸怒容。

曜子在真穗拿来的杯子里倒进白兰地，入口之前歪着头说：“只因为由香醒来就杀了她，我实在不明白。”

“为什么？”健彦问。

“如果是那样，我们当时应该会听到喊叫的声音呀！就算没时间喊，也会留下一点抵抗打斗的痕迹吧？可是警方都没提这种事。”

“出其不意的话，就无法抵抗了。”说话的是直之，“尤其凶手是男人的话。”

“而且，她的颈子有被勒的痕迹。”苍介想起警方的叙述。“颈子被勒住后断气，再一刀刺死。”

“可是警部说由香是断气之后，才被人勒住脖子的。”曜子说。

曜子的话让苍介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那一定是变态家伙干的，普通抢匪不会干这种事吧？”

说凶手心理变态，是很好的假设，至少说明整起事件有诡异之处。其中有集隔热颇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了，妈妈，我想先去整理行李准备回家。”加奈江打破沉默。“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才能走，所以我想先准备好随时能离开。一直坐在这里心情都郁闷了起来。”

“也对，我们走吧！”曜子同意，把尚未喝光的白兰地杯子放在桌上，母女俩手牵手离开了大厅。

其他人也准备要起身，但又停了下来，看看周遭的人。他们的脸上透露着不安，担心自己不在时不知道会被说得多难听。最后，大部分的人还是选择离开，只剩下健彦一人。

我也离开了大厅。刑警应该还在我房间里调查，我想若无其事地区打听一下鉴定结果。

我一边看着中庭，一边走出回廊。回廊上有几位搜查警察忙进忙出，其中一个警察蹲在水池边。那是昨晚我跳过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

他在干嘛？发现什么了吗？我踮起脚尖看。

“怎么了？”突然有人从背后叫我，我下了一跳回头。古木律师和骖泽弘美就在后面。

“啊！是律师啊！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他们在做什么。”

“这个嘛！凶手要杀从外面入侵的话，一定会通过庭院的。他们大概在找凶手留下的东西或是痕迹吧？哎呀，那位刑警在搜索的地方还真特别，水池边会有什么东西吗？”

看来古木律师和我有相同的疑虑。

“我去问问看。”说完，骖泽弘美随即进入旁边的空房，打开里面的玻璃窗，跳进庭院。警察立刻阻止了他，但他还是毫无顾忌地上前搭话。

“他好活泼啊！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我望着弘美的背影说。

“那孩子是高显先生托我照顾的。”古木律师一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

“哦，是吗？”我有点吃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高显先生临终前对我最后的托付。听说弘美是他朋友的小孩，不过他很认真，倒茶、打杂这种最近女孩子都不爱做的事他都做，还很热心学习呢！”

“加奈江说他长得很俊美呢！”

听我这么一说，古木律师微笑地点头：“俊美啊！真像加奈江会说的话。不过确实没错，他们年龄差不多大，也难免会对彼此有兴趣，需要多多留心。不过他原本就是个好孩子，应该没问题的。”

夸赞之词刚说完，当事人弘美回来了。

“他们说发现了脚印。”

“脚印？凶手的吗？”

“这个嘛！他们说还不确定。”弘美歪着头说。

“刑警说，平常这个地方不应该有脚印的。”

“说得也是。”古木律师把视线移往外头。庭院的步道上铺满了石子，只有种树的地方才有泥土。如果只是单纯的散步，并不会留下脚印。我感到腋下不断地在冒汗。搜查警察还坐在水池旁边，也许他们正在考虑利用石膏，把脚印的模型给拓下来。

“昨天早上，这里下过雨吧？”骖泽弘美突然说。

“嗯，是啊！”

“这么说来，那个脚印是昨天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留下来的。要是更早之前的话，应该会被雨水冲掉。”

“哦，没错。”古木律师颇表赞同。

我看着骖泽弘美那张端正的脸，感到阵阵地胃痛。

“光看留下脚印的地方，如果那真的是凶手的脚印，表示凶手是外面的人。”

“这很难说。里面的人也可以穿过中庭啊！”拨了一下头发，弘美断然地说。

“话是没错，可是脚印的位置为什么在那里？感觉好像要跳进水池一样。”

“说不定是要跳过去喔！你们看，那里最窄，要跳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骖泽弘美竟然说出令我大吃一惊的话。

这时，小林真穗从对面的回廊小跑步跑了过来。“有一通律师事务所来的电话，对方说助理听也可以。”

“好，我去。”弘美跟着真穗走向回廊。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松了口气。

“您这么忙还卷进这起凶案，真是辛苦了。”

“还好，没什么要紧事，这次一原会长的继承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工作。”

“因为金额很大吧？”

“是的，”老律师点点头，“再加上没有妻小，继承问题就更麻烦了。”

“小孩”这句话在我心里震出一声回响。我突然想起了里中二郎。

“一原先生真的煤油小孩吗？譬如说和原配意外的女人？”

说完，我马上后悔话太多了，这个问题实在太没头没脑了。果然，古木律师狐疑地皱皱眉，然后开口笑说：“您怎么突然说出这句话？难道您曾听到什么吗？”

“没有、没有，”我赶忙挥手，“只是一般人不是常会这样想吗？我想律师最了解一原先生，所以才会……对不起说了这么无聊的话，请别见怪。”

古木律师微微地苦笑说：“一原会长的事，最清楚的是桐生枝梨子小姐啊！您听她说过什么吗？”

“倒是没有。”

“这样啊！”

看他三缄其口的样子，我有点焦急。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桐生枝梨子寻找高显小孩的事，这个律师应该是知道的。他在想这件事吗？

此时，骖泽弘美回来叫古木的名字，要他接听电话，因此古木向我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我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我的胃又开始阵阵绞痛起来。

望着庭院，我脑海里浮现另外一件事。我替高显先生找儿子的事，一定有人知道，所以，那个人希望我和他一起死掉。

回忆又在我脑海里风起云涌，我想起那值得纪念的日子。凶手如果有什么阴谋，一定是那天以后的事，我初次遇见他的那一天……

19.

“首先，我希望能由我开几个条件。”在咖啡厅里碰面时，二郎一脸严肃地说。

“什么条件呢？”为了消除对方的紧张，我故意用平易近人的语气问。

“我想请你告诉我关于你的委托人，也就是可能是我父亲的那个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现在才想要找当年丢弃的小孩？”

这个问题，我面谈过的另外两个年轻人也问过。会有这个疑问是理所当然的，可惜现阶段我不能回答。

“对不起，这件事要等到确定你真的是他的儿子之后才能透露。要是弄错的话，往后也没有麻烦。”

“可是光谈我的事情，这样很不公平。”

“会吗？”

“会呀！那个人一定知道我的名字吧？”

“这你不必担心，我只向他报告最后结果，调查当中并不需要报告。也就是说，如果你不是他的小孩，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你的事。”

“可是你知道呀！”

“这没办法，总要有人在中间传话嘛。”

二郎轻轻咬着下唇，若有所思，他的眼神则是充满了警戒。要是他不这样，也许就无法生存下来。

“如果你一个人无法做结论呢？就得和委托人商量了，不是吗？”

“当然，但到时候也不需要说出里中二郎的名字，连你的地址和联络电话也不需要。只要提出你被丢弃时身上带的东西来判断，若证明你的确是他的儿子之后，再安排时间会面。你们彼此的姓名，那个时候再说就可以了，这样公平吧？”

“前提是你不能骗我。”

“我没必要撒谎，你也只能相信我。”

他依然用尖锐的眼神看着我，最后勉强点头。“没办法，就相信你吧！不过，要是我很有可能是他儿子，那也不一定要见面吧？到时候要不要见面由我来决定，可以吗？”

“可以。”

就这样，我才开始了与他之间的面谈。

根据二郎所述，他是在二十四年前的十月二十五日被丢弃的。当时大人没留下任何一封信，也没有任何东西提到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是孤儿院取的，反正取都取了倒是无所谓，只是本来希望有个更好听的名字。”

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里中二郎这个名字。

“你被丢弃时身上穿的衣服，现在还留着吗？”

“留着呀！毕竟是唯一的线索嘛！不过，我并不想跟父母见面。”

“那是什么东西呢？”

“一条毛毯，淡黄色裹在身上的小毛毯。然后是婴儿服、袜子、怀炉……”

“怀炉？”

“不是用过即丢的那种，是燃烧煤油取暖的东西。”

“我知道，是把煤油放在金属容器里燃烧的那种吧？好怀念啊！”

母亲毕竟是母亲，十月下旬天气已经冷了，把孩子丢在外面，还是担心孩子会感冒吧？

“然后是日本手染的尿布几片，和毛线帽，大概就这些。”

“毛线帽？”我再问一次。“真的吗？”

“真的。”

“是什么样的帽子？”

“怎么说呢？就是普通的圆帽子，摸来摸去已经脏了，原本应该是白色的。”

我心里直鼓掌叫好，克子的手札里确实提到一顶白色亲手编织的帽子。我佯装镇定，不露出兴奋的神色，再问他：“其他还有什么？”

“没有了。婴儿身上会有的，大概就这些了吧！”

“嗯。”

不过，帽子是一大收获。与我见过面的年轻人里，没人提到帽子。这时，我确定二郎就是一原先生的孩子。

“请你帮个忙，你刚刚提到的那些东西，可不可以借我呢？这些话我没对其他调查的对象说过，根据你刚才的说词，看来你相当有肯能是委托人的儿子，所以请让我再详细调查清楚。”

“那倒是无所谓，只是……很急吗？”

“越快越好。不过还是看你方便，用宅急便或什么寄给我就可以了。”

他考虑了一下，抬起头说：“不要用寄的。”

“哦？”

“这东西很重要，我会担心，还是直接交给你吧！我会再跟你联络，再跟你约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认为他的担心合情合理。不容否认的，当时我心里想的是，至少还能与这青年再见一面。

“那我等你电话啰。”

说这话时，我眼里一定闪着女学生的矜持与羞涩。第二天起，我便七上八下地等他电话。

当时的我在旁人眼里，大概就像个喜孜孜地等着男友来电的思春期少女。现在想起来，我都还觉得两颊发烫。为了准备下次见面穿的衣服，我专程到从未去过的精品店去了。

不久，我接到他的来电。穿上新买的洋装，我兴匆匆地前往约会的咖啡厅。

他把答应的东西都带来了。大概是摆在柜子里，那些东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可以借多久呢？”

“需要多久？”

“最长一个礼拜，用完了我打电话通知你。”

“可不可以早点还我？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

他不安地盯着我把东西收进纸袋里。我当时也认为他真的很在意。

之后我问了一些他过去的经历。这与他是否是一原先生的小孩并无直接的关系，但有必要先行了解。坦白说，我心里其实是希望尽量拉长与他相处的时间。

他只念到高中，一毕业就离开了孤儿院，目前在汽车修理厂上班，未来的梦想是经营一家能吸引汽车迷的店。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一定可以的。”

“如果可以就好啦！”

这么说时，他胃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我想他应该饿了。

“还没吃饭吧？我们去吃点什么吧！”我若无其事地问，但这种话其实是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说出口的。到目前为止，我不曾私下邀请任何异性共餐，也不曾被人邀请过。他有点惊讶，默不作声。

“附近有一家不错的西班牙料理唷！”他持续的闷不吭声让我感到紧张，害我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提高。我真后悔不该说这些有的没的，被我这种既老又丑的女人邀请，他这种帅哥怎么会高兴呢？

正当我要开口说“改天好了！”的时候，他却抬起头说：“……可以吃汉堡吗？”

“什么？”

“可以去麦当劳吃汉堡吗？我不习惯吃什么西班牙料理或法国料理的。”他尴尬地用手搔了搔自己的太阳穴。

我这才像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地说：“哦，好哇！这附近有吗？”

他也松了一口气，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了。三十分钟以后，我一边吃着起司汉堡，一边看着满嘴大麦克的二郎。

此后，我们又见了几次面。先是把借来的东西还给他，再告诉他我的调查进度，或追加一些问题等等。不可否认的，有些明明是电话里就可解决的事，我偏偏想与他见面。他一点也不嫌麻烦，仿佛与我在一起也很愉快的样子，使我更有勇气、更大胆地邀约他。

有一天，一原先生躺在病床上问我：“有什么好消息吗？”我这才发觉自己边敲着计算机盘、边哼着歌。

“啊，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看起来神采奕奕，我最喜欢女人这种表情了。”

高显先生盯着我看，害我很想逃。我心里在想什么，总是逃不过他的发眼。

“嗯，上次找儿子的事，可以再等一会儿吗？还有很多事情要查……”我故意骗他。

但我话还没说完，高显先生就摇摇头说：“不用急，慢慢找。等你觉得可以报告了再说。”

“好的，我会继续调查。”

如同我之前向二郎说的一样，我完全不提中途报告。这也是高显先生的意思，而事实上他也完全没问过我调查的状况。

没多久，该向他报告的日子越来越逼近了。二郎借给我的东西里，最有价值的线索是日本手染的几片尿布。那些东西上面印有一个演员的名字，虽然现在几乎没人知道那个演员，不过他是当年克子所属剧团里最出名的男主角。

我确定就是他了。里中二郎就是一原高显先生的小孩。

20.

当我决定复仇雪恨时就在想，到底是谁知道二郎的事？一原家族或是相关人员当中，知道二郎存在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殉情案的凶手。

可是就算我想破头，还是想不出来。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的事，就连高显先生也没说，但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呢？

也不可能是二郎自己说的，他没里有这么做。因为当我确定他就是高显先生的小孩后，不让我去报告的，就是他本人。

“为什么？”我问二郎。“为什么不能报告？”

“我一开始就说啦！不一定要见面嘛！要是报告的话，对方早晚会要求见面，我可不要。”

“为什么不想见面呢？”

“见了面又能怎样？嫌麻烦时把我丢掉，老了又来找我照顾他，我看他是老谋深算，哪能顺他的意啊。”

“你不愿意的话，他也不会逼你认祖归宗的。只是，连见面都不行吗？”

“恕我拒绝。”

“可是，你都已经帮我到这一步了，难道你完全不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这么说也没错……反正我觉得很怪就是了。”

“是吗？那么你之前也未免太投入了吧？你不是很热心帮我调查了吗？”

他低声说：“那不是我的本意。”

“不然是什么？”

“因为……”他欲言又止，看着我叹了口气说：“算了，反正我现在不想见面就是了。”

这种情形，来来回回两、三次。我大概猜得出，他的“不是”是什么意思。他应该是要说：“我是因为想见你才配合调查的。”我发现自己也为了要他说出这句话，才会穷追猛打地逼问他。

总之我一定要说服他，应该说我希望他幸福。于是我再三思量，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我决定告诉他父亲的名字，就算不知道一原高显先生的名字，也应该听过他的公司和业绩。等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原来是那样的任务，他或许会改变心意。

果不其然，他表情惊讶。我们在厂区的咖啡厅里面对面，他的眼神越过我，迷蒙地望着远方。

“真不敢相信，”他喃喃自语着，“那个人竟然是我的父亲……”

“一直以来，一原先生都不知道自己有小孩。”

我概略地说明了一下高显先生与克子之间的事情，也提到高显先生知道后，并未马上着手找小孩，后来觉悟自己来日不多，才开始有所行动。

二郎沉默了好一阵子。我想，或许他还没办法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改变吧？

“你还没……还没把我的事情跟对方说吧？”

“还没。我告诉你对方是一原先生，已经算是背叛了他，对你我可没撒谎唷！”我大胆地说出心里话，但二郎只是茫然地放空眼神，让我心里有点焦急。

“可以再等等吗？”他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现在脑子还很混乱。”

“知道了，我会等你一阵子，等决定后再通知我吧！但要快一点唷！一原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他两眼有点凶狠地说：“这又不是我的错。”

一时间我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之后过了十二天，他完全没联络。期间我试着打两通电话给他，但他都不在家。

然后在第十三天的晚上，他突然跑到我住的公寓来。我虽然告诉过他地址，但没想到他会闯来，而他的这个举动让我乱了方寸。

他眼睛四处张望，问我：“可以进去吗？”我有点犹豫，不过我不是不想让他进来，而是心想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后来，因为不想错过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我就假装平静地开门让他进来。

“很漂亮的房间嘛！”他站在房间中央说：“很有女生的味道。是桐生小姐的……是枝梨子的味道。”

从他口中说出的“枝梨子”三个字，在我内心造成震荡不已的回音，但表面上我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喝咖啡吗？”我说完便走进厨房。我一边泡咖啡、一边想着，幸好下班回来后还没卸妆，否则我实在没勇气以最原本的面貌见他。

“所以呢？你决定了吗？”我端出咖啡时这么问。他并未伸手取杯，只是呆呆地盯着被子里冒出的白烟。

“你用的是文字处理机吗？”他嘀咕着。

“什么？”我又问一次。

“你的报告是用文字处理机打的吗？”

他问的应该是关于他自己的那份报告。我回答是。

“在这里写吗？还是在公司？”

“不能再公司写。过来，我给你看。”我把他带到文字处理机前，给他看我正在打的报告。

他紧盯着画面说：“然后印出来就好了吗？”

“印出来我签个字就好了。”

“哦！”接着，他又看了一下画面说：“我现在把报告内容全删掉的话，你会生气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

“哦……说说而已啦！”

“删掉的话，我就只好重写了。”

“我想也是。”

他回到客厅后，我关掉文字处理机的开关。

“这样我很不甘心。”他喃喃自语着。

“什么？”

“我不甘心，我不想让他称心如意。这都是他的阴谋，顺利找到儿子，再叫我帮他收拾善后。”

“不会麻烦你的，一原先生不是那种人。”

“对我而言，就算有一大笔遗产，那也是麻烦。”

“是吗？”

二郎看起来心里还是很乱。我一边用汤匙搅拌咖啡，一边想着要说什么让他冷静下来。

“那，不然你说要怎么办？”

经我这么一问，他两颊微微地痉挛了一下。

他缓缓地望着我说：“我今天……是要来冒犯你的。”

“啊？”我虽然发出了惊叹，但仍面不改色。应该说，我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他，虽然我确实听到了他说的话，但不懂真正的意思。

“我现在，”他抓起我的手说：“就要……”

“等一下！”我想抽回手，但他的力气太大让我抽不回来，只好放弃了，便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的手上问：“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要让他知道我的想法，”他说：“我要教训一下那个叫一原什么的男人。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可不是任何事都能照他的意思。”

“他没这么想。”

“不，他就是这么想的。他以为只要有钱，不管过去什么事都能用钱清算。所以我要侵犯你，你可以向他报告，那个男的一定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你以为这样他还想认我当他的儿子吗？我敢打赌一定不会。就算他想跟我道歉，到时候事情变成这样他应该也会后悔吧？”

“所以，你要侵犯我？”我盯着他？

他眨了眨眼将视线移开说：“不只是这样……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很想抱你。”

他的话震撼了我，我甚至感受到血液喷出心脏的声音。从颈子到脸颊，都像火烧般炙热。

“我懂了，你先放手。”我拼命掩饰内心的激荡，想挣脱他的手。他用力紧抓不放，但我死命地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我迅速站起身，面对阳台。落地窗映着他的身影，我看见他直盯着我的背瞧。

我把窗帘拉上，转身低头看着他。我的心跳持续加速，费了好一番工夫后，才让自己的呼吸调整过来。

“我懂了，”我又说了一次，一个深呼吸之后说：“抱我。”

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他似乎忘了如何发声，只有嘴唇无声地蠕动。

“我不希望你去做侵犯女人的事，”我说：“我也不希望你侵犯我。这是我俩心甘情愿的。是你的话，我愿意。”

他眼睛转向桌上的咖啡杯。“有什么喝的吗？威士忌之类的……”

“有。可是用酒精壮胆就太胆小啰！”

二郎伸手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后，他闷不吭声地站起来，低着头走向我问道：“这件事，你不会报告吧？”

“不会。没理由报告，这是我的私事。”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大方地接受了。老实说，此刻的我简直兴奋不已。

下一秒，我紧紧地抱住他。我太用力了，感到脸呼吸都有些困难。

然后他吻了我。很久以前，我有过初吻，不过距离这次也十几年了。这时的我，早已顾不了被他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一阵甜蜜的陶醉与紧张，伴随着一点疼痛。他并不笨拙，也不令人觉得经验老练。但话说回来，这只不过是我单纯的印象罢了。

三十二年了。经历了悠悠的漫长岁月，我终于成为真正的女人。

那晚以后，我的人生有了彻底的改变。每天二十四小时，我不但地想着二郎，我开始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会变得如何。为了他，我死都愿意。

21.

悲伤使我的脑筋变得糊里糊涂，我还想起许多乱七八糟的事。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刻，一定要赶快查出真相。

回到房间时，只看到年轻的高野刑警留在那里。他说调查进行得差不多了。

“那么，我可以进来了吗？”

“可以，不过有件事想跟本间夫人确定一下。除了遗书之外，没有掉其他东西吗？”

“嗯，其他东西……”我进入屋内，假装再看看皮包里面和洗脸台上。

“女生的化妆品可真多哩！”高野边说边看着洗脸台上各式各样的瓶子。他的意思应该是说，明明都是老太婆了，还那么爱打扮啊？如果是女生看到这些东西，应该会觉得不太对劲，毕竟有很多东西是一般女生用不到的。

“应该没有遗失其他东西了。”我环视了一下房间后说。

“是吗？”高野点头，“这个东西很少见呢！”他看着我的皮包说：“里面是威士忌吗？”

我晓得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皮包内袋里哪个不锈钢的小瓶子上。

“哦，这个吗？”我把瓶子塞回口袋、扣上袋子说：“不，里面不是酒，是卸妆用的类似酒精的东西……”

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苍介。

“哦，原来你和刑警一起啊……本间夫人，矢崎警部叫大家集合。”

“怎么了吗？”我站起身。

“不晓得，大概是掌握了什么线索吧！警察说话老是不清不楚的，真是麻烦。”苍介斜眼看着高野刑警这么说。

大伙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后，矢崎警部出现了。他的表情相当严肃。

“女主人，小林女士。”警部喊了小林真穗一声，接着说：“我再问一次，昨天你真的没把万用钥匙借给任何人吗？”

“我刚刚就说过了，确实没有。”

他说完，矢崎摇摇头。“请你老实说，真的谁都没有借吗？”

“没有。”

“了解。”接着警部转向我问道：“本间夫人，昨天由香小姐进了你的房间吗？”

“没有。”我摇头。

警部点头后，两手交叉胸前，用狐疑的眼神盯着现场所有相关人员。“万用钥匙上，验出了由香的指纹。”

这时，有人发出了惊呼。矢崎警部仿佛响应这个声音似地点了两、三次头说道：“不只是万能钥匙，还有‘居之壹’，也就是本间夫人房间的门把上、和式拉门的边上，都发现了由香的指纹。依照本间夫人的说法，你们大家到这里后，由香应该没进过本间夫人的房间，那为什么她房里会有由香的指纹呢？”

“你是说，偷遗书的人是由香吗？”曜子拉高了声调。

警部点头。“可以这么认定。”

“怎么可能？由香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纪代美一脸凄楚地抗议道。

“没错，”矢崎用异常冷静的语气说：“这就是我们想问的。由香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夫人又什么线索吗？”

“怎、怎么可能会有嘛！”纪代美生硬地回答。

“其他人呢？”警部问其他人，可是没人回答。我想他们也许心里都有数，只是不想由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吧！

“藤森曜子小姐，”他直接叫曜子的全名。“你昨天晚上好像在这里推理说，半年前的自杀案是设局的，桐生枝梨子的遗书大概就是举发这件事，对吧？”

“……是。”她垂头丧气地回答。

“如果你的推理正确，对凶手而言，桐生小姐的遗书就是很不利的证据。”

“是没错。”

“所以，”警部举起手，竖起一根食指说：“要是由香真的偷了那份遗书，那代表由香就是设局那起自杀案的凶手啰？”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由香要做那种事？”纪代美在一旁大叫，她身边的刑警则赶紧进行安抚。

“太太，冷静点，这只是假设。”

“什么假设啊？简直胡说八道。她都已经被杀了，还被无赖……我可怜的由香啊！”她开始哭泣，现场也因此重获宁静。

矢崎警部面不改色地说：“怎么样？藤森小姐？”

曜子双手搓个不停，想藉此压抑激动的情绪。“我只是说那个案子可能是被设局陷害的，并没说百分之百一定就是那样。我更没说由香是凶手……”

“可是你并不否认这种可能性。”警部执拗地问。

曜子不得不叹气，回答说：“光说可能性的话，是，我的确不否认。”

“好的，请坐。”

警部的两手背在后面，低着头，在我们面前踱步。当他停下脚步后，开口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着，“本间夫人手上那份桐生枝梨子的遗书，怎么看都像是由香偷的。但由香又被人杀害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形？”

“由香的房间里有那份遗书吗？”直之问。

警部摇头说：“到处都搜过了，没找到，我们认为是凶手拿走了。至于为什么凶手要拿走，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吗？”直之打断警部的话，警部则伸手掌示意请说。

“我不知道由香问什么要偷那份遗书，但这或许与她被杀害没有直接关系。凶手拿走了那个信封，可能认为里面有现金或什么的吧！她的钱包不是也不见了吗？”

这种说法隐含凶手是从外面入侵的意思。

这时，苍介忽然插嘴说：“那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所以凶手很有可能误以为里面是钱吧？”

其他人微微点头。

“这确实也有可能。”矢崎警部以例行公事的语气，暂且同意两人的说法，但又说：“只是太巧了。”

“矢崎先生，”直之不以为然地说：“你想说凶手是我们内部的人，对吧？”

“并不是。”警部的双眼炯炯有神，“我没这个意思。就因为怀疑凶手是外面的人，所以我们才问附近有没有可疑人物，只是目前尚无证据指向这种可能性。”

“半夜发生的事，没有目击者也是理所当然的啰？”

“也许是吧！”

“本间夫人的房间里验出由香的指纹，那由香的房间呢？早上我们大家都按过指纹了。”曜子不满地说。

警部翻开笔记说：“验出的有由香自己的指纹、一原纪代美、小林真穗、藤森加奈江，以及负责打扫的服务生。那个服务生昨天没来，也有不在场证明。”

“若是强盗杀人，应该会戴手套吧？”直之说。

“有可能。指纹以外还发现了几根毛发，现在鉴识科的人正在化验。”

听到毛发我下了一大跳，搞不好其中也有我的头发。如果是自己身上的毛发，还可说谎蒙骗过去，但白色假发是合成纤维，被发现的那些毛发里应该没有白发吧？

一定没有。如果有的话，不用等化验结果，应该会直接来问我才对。一看就知道满头白发的只有我一人。没事，没事，我安慰自己。

“从头发可以知道什么吗？”苍介问。

“可以知道很多事。”警部回答得很闪烁，似乎不想详加说明。

“若出现相关人员以外的头发，外部人士行凶的可能性就提高了吧？”直之再确认一次。

“嗯，没错。”矢崎警部漫不经心地回答，“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发言。

警部清了清喉咙又说：“总之，现阶段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但我们有需要弄清楚由香的行为。她潜入别人房间，意图偷窃遗书，这件事非比寻常。现在开始我们会针对各位讯问各种问题，请大家务必配合调查。”

从警部的语气里，我有预感警方的侦办方向，会重启半年前的案子。一层阴霾笼罩着在场所有的人，互相窥视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22.

大伙暂时先各自回房间。关上房门，我全身筋疲力尽。昨晚一夜没睡，又一直维持变装姿态，我精神紧绷得快撑不住了。我把坐垫排成一排，侧躺在上面。

现在不能睡，我轻轻闭上眼，打算整理一下思绪。

首先是由香的事，为什么她要偷遗书？

她不像会为了争夺遗产而胆敢杀人的女孩。虽然自尊心强，过不了苦日子，但只要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应不至于敢冒风险。母女俩，目前应该还有某种程度的财力。

若说争夺遗产，母亲反而比较有可能。纪代美是个外表柔弱、内在贪婪的女人，她所寄望的高显先生的遗产没到手的话，说不定会气得发狂。

这也说得通，我张开眼。

纪代美也有可能是凶手，这样就可以说明由香为何要偷遗书了。知道母亲是殉情案的凶手，为了帮她掩饰，才去偷遗书，但也可能是受了母亲之托才去偷的。

但为什么由香被杀了呢？假设与殉情案无关，只为了多分一点遗产，那苍介、曜子、直之，都有可能。

不，由香偷遗嘱这件事，与她被杀害不可能无关，我不是矢崎警部，但同样也觉得不会是巧合。

若纪代美不是由香的妈妈，她们还可能是窝里反，但身为母亲的绝不可能杀了自己的女儿。

关键在“И”。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由香到底要说什么？

就这样，我把所有的可能想了一遍，但大概太累，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直到敲门声让我醒了过来。

我赶紧用小镜子检查了一下脸上的妆，出声回应后才打开门锁。矢崎警部和高野刑警就站在外头。

“您正在休息吗？”警部不好意思地问。

“是，在打盹呢！”我对着笑脸看着两位刑警说：“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想请教您，可以打扰一下吗？”

“好，请进。”我请他们两位进来后拿出坐垫，但他们只是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请问，您昨天到庭院去了吗？”这是第一个问题。

我回答去了，一旁的高野便拿出类似地图的东西。仔细一看，这是旅馆庭院的鸟瞰图，中央还画了一个水池。

警部问我大约是几点，在哪一带走动？我告诉他我是昨晚上床前出去散步的，还碰到小林真穗。旁边的高野在地图上，画出我走的路劲。我清楚他们的目的。

问完话，警部颇为满意地摸着下巴说：“谢谢。”

“哪里。请问，这跟水池边发现的脚印有关吗？”我若无其事地问。

警部脸色大变，问道：“您听谁说的？”

我说出刚才碰到了古木律师及骖泽弘美的事，矢崎警部的脸色才稍微缓和说：“原来如此。”

“那真的是凶手的脚印吗？”

“还真奇怪呢！”

“单纯散步的话，是不会那样跳的。”说完警部苦笑了一下，立刻又扳回一张脸说：“虽然还不能肯定，但如果真的是凶手的脚印，这或许是很重要的线索。残留的脚形并不清楚，在调查上有点困难。”

“凶手是出了由香的房间以后，跳过水池逃走的吗？”

我的意思当然是凶手是外面来的，可是警部却说：“应该是，不过不知道要逃回哪里就是了。”他的话隐含了弦外之音。

“总之，”他继续说：“可以断定的是，脚印的主人体力很好，跳得过水池，其他部分最好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那一定不会是我了。别人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可能跳得过去。”

说完，我觉得自己太多话。以一个气质高雅的老太太来说，我的语气过于明哲保身，然而警部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地继续说：“我们并未特别认定凶手是内部的人。”他坦白道。

我看他们问得差不多了，于是决定替他们两位泡茶，他们也客气地伸手接过茶碗。

“真是个好茶碗。”喝了口茶，矢崎拿起茶碗看着我说：“本间夫人，您以前好像教过茶道？”

“哦，是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事我听本间夫人提过。为什么这个男人知道呢？他似乎想进一步刺探。

“不好意思，我以前在前桥见过夫人。”

“哦，这样啊……”

这半年来，本间夫人并未碰到过邻居，希望这不会成为疑点。

“我偶尔也学习茶道，但总弄不出漂亮的茶泡，怎么学都不会。”

“一开始我也不会。”我顺着他的话说。

“是吗？所以我也不是特别笨啰！”矢崎在茶碗里搅拌着小刷子边说。

“由香的妈妈……纪代美的侦讯也结束了吗？”我赶紧转变话题。

“是啊！刚刚终于结束了。”

警部与高野刑警对望了一眼，似乎有点伤脑筋。

“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勉强说来，算是安眠药吧！”

“安眠药？”

“由香好像睡不着，跑去向她妈妈讨安眠药吃。纪代美习惯旅行时都携带安眠药，所以她给了由香一颗。”

“这样啊……”

由香为何要安眠药？我默不作声。警部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说不定是要给本间夫人吃的。”接着又说：“让您睡着她才好偷遗书，但似乎不太需要。”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很早就睡了嘛！”我苦笑着又说：“警部先生，半年前的殉情案和这次的凶案，您认为有关系吗？”我再问。

他放下茶碗，动作夸张地将两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嘟囔着：“我现在认为可能有。这些话我只对本间夫人说，事实上殉情案发生当时，在我们警方内部便意见分歧。有些人认为应该再调查调查，认为是某人的阴谋，只是后来不了了之，因为连唯一的证人桐生枝梨子，都没推翻自己不是被迫殉情自杀的说法。而且没多久，她又自杀了。”

“如果跟这次的凶案有关，那又是什么情形呢？”

“嗯，”警部有些苦恼地说：“比较适当的说法，就是和藤森曜子所说的一样，目的就是遗产。可是不管怎么推理都不对，若是那边对了，这边就不对。”

警方似乎跟我一样陷入迷思。不消说，我当然站在较为有利的一方。

“假如殉情案是假造的话，”警部放开交叉在胸前的双手，身体向前倾，说道：“凶手为什么要自杀？如果想要杀害桐生枝梨子，只要设计成她自杀就好了，所以也许这不是自杀，是意外。”

“这……会有这种事吗……”他的话一针见血，我惊讶地口齿含混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选这家旅馆作为假造自杀的地点呢？为了掩人耳目，应该选别的地方才对，譬如像桐生小姐跳下去的悬崖哪一类的地方。”

他的语气突然充满了热忱，一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随后，警部的脸上浮现自我嘲弄的笑容，说道：“真奇怪，我怎么会对之前的案子那么热衷呢？解决这次凶案才是重点吧！”

“一定能理出头绪的。”

“希望如此啰！”说完，警部朝高野使了个眼色，便站起来对我说：“耽误您那么多时间，感谢您的配合。接下来可能还会问您些问题，到时候也万事拜托了。”

“当然，随时欢迎。”

警部他们出去后，我回想他提出的疑问。凶手为什么要选这家旅馆作为假造自杀的地点呢？

因为，这里是父子相会的场所。

当我沉醉在幸福的日子里，悲剧也逐渐接近。高显先生的病情急速恶化，于是我拜托二郎，要他答应向高显先生报告结果。

“最近，一原家族有个聚会，”我对他说：“地点是一间叫作回廊亭的旅馆，大家会在那里住几天。如果可以的话，一原先生应该希望能在那时候向大家介绍自己的孩子。所以，我想在聚会之前向他报告。”

二郎有点犹豫，但就算有所抗拒，他心里一定还是会想见自己的父亲吧？

“好吧！我去见他。”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让我松了口气。“但是，”他继续说：“不要事先报告，我要直接去见他。”

“怎么见？”

“那些亲戚在旅馆时，我去他房间，来个出其不意。到时候枝梨子再帮我带路。”

“可以是可以啦……”

“好，就这么决定了。”

他看起来干劲十足，还用右拳击了一下左手手掌。

当天晚上，我可以不将玻璃窗上锁，方便他能随时进来。我钻进棉被里，兴奋得完全睡不着，心情就像一个打算恶作剧的小孩。

不幸的，那个晚上等着我的，竟是一场令人无法想象的悲剧。

男友被夺走的恨……我要亲自复仇。

23.

我一直待在房间里。到了傍晚，小林真穗来敲门，说是晚餐准备好了。

“是您做的吗？”我惊讶地问。今天厨师应该没来才对。

“不，我叫外送寿司，苍介先生他们要求的……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我挥挥手说：“我吃什么都好，就算只有茶泡饭也可以，您都特地准备了，我马上过去。”

昨晚晚餐的房间里，寿司已经准备好供人享用，而有些人早就坐下自行开动，丝毫不觉得失礼。

“警察走了吗？”加奈江手里拿着茶碗问。她的盘子已经见底了。

“的确没看到警部的身影呢！”曜子也附和，“可能回搜查总部了吧！”

“庭院里还有几个刑警，”苍介说：“还满拼的嘛！真佩服他们的体力和毅力。”

“如果真的抓得到凶手就好了。”曜子说完，叹了一口气。

古木律师和骖泽弘美也进来坐下。

“对不起，把律师业留了下来。”苍介代表家族成员致歉，老律师则一脸笑容地回礼。

“那您今晚有什么打算呢？”直之问。

“我们住员工宿舍，可能有几位刑警也会一起。”

“哎呀，可以住我们这边呀！”加奈江对骖泽弘美这么说道，看来他们已经很亲近了。

“谢谢。不过，刑警不希望我们住在这里。”

“为什么？”

“一定是想隔离我们这些嫌疑犯呀！”曜子话里带刺地说。

“是吗？”加奈江两眼睁得好大。

迟迟不见纪代美的身影，只剩下一盒孤零零的寿司。“拿去给她吃好了。”直之对小林真穗说。

“请等一下，我马上就拿过去。”我阻止了正要起身的真穗，把纪代美的寿司拿了过来。

我想这是单独问纪代美事情的最好时机。

“不，本间夫人，这个我来就行了。”

“女主人您就忙着照顾大伙吧！没关系，这一点我还拿得动。”

“啊呀！伯母，我拿过去吧！你看，我已经吃完了。”加奈江突然站起来。

“不，加奈江最好别去。”苍介说：“你会让她想起由香，况且，纪代美正在怀疑我们！如果是本间夫人，她或许还不会那么疑神疑鬼。

这是真话，没人反驳。我看了看惶恐的真穗，拿起寿司走出了房间。”

看到我拿晚餐过来给她，纪代美似乎有点讶异。我以为她会拒绝说吃不下，没想到她竟乖乖地收下了。

“在整理行李吗？”我瞧了瞧房里问，因为衣服都迭在榻榻米上面。

“他们把由香的行李还给我了。”她边说，那双依然充满血丝的眼睛边向下望着。

“可以耽误一下吗？”我问：“我有事想请教你。”

纪代美的眼神中一度充满戒心，不过随即又放软姿态说：“好的，请进。”然后让我进了房间。

房间中央有个行李箱，里面有各种东西整齐地排列着，大部分是衣服，但化妆品和首饰也不少。

“警方从这些行李当中查到什么线索了吗？”我问。

“我想只是形式上的搜查。”她的语气里充满对警方办案能力的质疑。

“对了，纪代美，”我压低声音问她：“矢崎警部似乎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你怎么看这件事？”

纪代美吃惊地看着我，但下一秒，她的眼神中仿佛又对我充满了信任。或许她认为，这老太婆不可能杀由香吧！

“就算凶手是亲戚也不奇怪，他们总是把金钱看得很重。”

由于女儿被杀导致哀伤过度，她的话里完全没有包庇亲戚的意思。

“你在怀疑曜子？”我说。

闻言，纪代美扭曲着脸说：“现在最需要钱的就是她了，毕竟她老公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但其实我没什么根据，是我太激动了。”

“由香到我房里来，拿走了桐生小姐的遗书，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完全没概念。”纪代美痛苦地皱着眉，缓缓摇着头说：“应该是弄错了，我完全搞不清楚。”

“以前发生那件殉情案的时候，你也在这里吗？”

“对。”她点了一下头。

“事件之后，由香没说什么吗？或是变得很奇怪？”

“这些事，警部也问过了。”纪代美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继续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那么迟钝，遇到火灾当时确实也很激动，但我很快就恢复平静了，以后也没再提过。老实说，我跟孩子几乎都快忘记那件事了。”

真的吗？纪代美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只是不知道由香会怎么说？

“啊，真想赶快离开这里。之后还有由香的告别式，我也不想再碰到那些人……凶手要是在里面，我一定要看着他被逮捕。”

纪代美凄楚的表情写满了哀怨和愤怒。

看来，从这女人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我正要起身，突然看到由香的装饰品。啊！原来如此！

“真漂亮的戒指啊！”我拿在手上的，是一只珍珠戒指。上头的珍珠带点粉红光泽，表面没有一点刮痕。

“这是新做的，”纪代美说：“难得买到高级珍珠，我建议她做成耳环，可是那孩子说要做戒指。忌日戴珍珠也比较没关系，还说时机刚好，想不到她还来不及戴就……”

“这样啊！”

她已经开始泣不成声。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将戒指归回原位，边瞄着其他首饰问道：“另外一颗呢？”

“要是能做成耳环的话，珍珠应该有两颗吧？”

“哦，对，”她用手帕遮住眼睛，“她说要做个别针给我，大概是放在家里吧！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挥挥手说：“没什么，真是一颗很棒的珍珠。我只是好奇，不知会做何用途。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么我就失陪了。”

我礼貌地告辞，走出房间，回到大伙吃饭的地方。我的脑筋转不停，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自己却不曾注意到呢？

凶手也许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对由香来说另一个很重要的人。她应该是为了他，才把遗书偷出来的。

那重要的人，究竟是谁？我想起曜子昨天说的那句话——由香心里已另有所属。

健彦？不，不是他。

那是直之？

今天早上他领带掉下来，当时有个珍珠领带夹也一起掉了出来。曜子说：“你不是不爱别领带夹吗？”他说：“是别人送的。”随即将领带夹塞回口袋里。

难不成那是由香送的礼物？刚才看到由香戒指上的珍珠，和直之领带夹上的珍珠，不管颜色或大小都很类似。

要如何查出真相呢？听纪代美的口气，她好像也没发现女儿的心意。加奈江呢？不，不可能，她若知道，早就说出来了，更别提健彦了。

我边想边回到座位上。大家纷纷询问纪代美的情况，我则说她精神还不错。

我坐在位子上把剩下的寿司吃光，但食而无味。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移向直之。大概是单身的关系，他看起来才三十五岁左右。由香这种年纪的女孩，最容易迷恋这种成熟型的男人，可惜他们是叔叔与侄女的关系，就算再喜欢，也不可能进一步发展。那由香到底打算怎么样呢？

晚餐匆忙地结束了，大家也差不多准备回房休息。我开始着急，得赶紧想想办法。

幸好，直之并没有回房，一个人在大厅角落读起晚报。报纸上大概刊登了这里发生的事，他皱着眉，专心地阅读。

没其他人了，我可不能放掉这个机会。我果决地在他对面坐下。他朝我瞄了一眼后，又把视线移向报纸上。

“直之先生。”我一本正经地唤道。

他一脸惊愕，问我：“什么事？”

我调整一下呼吸，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开口：“由香喜欢的那人到底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直之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他的双眼重新聚焦之后看着我，但那已经过了好几秒钟了。

“为什么这么说？”那迷惑的语气不像是他平常的样子，于是我更确信自己的直觉没错。

“也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想或许和这次的凶案有关吧！”

听我这么说，直之折起报纸，偷窥似地瞄了一下周遭，身体向我靠近，对我说：“我也不知道本间夫人为什么这么说，但是，为什么问我呢？”

“直觉罢了。问任何人都可以，只是……”我脸上堆着假笑，“我以为知之先生知道。若不知道的话，对不起，请不要放在心上。”

我站起身，随即扬长而去，但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本间夫人！”，于是我回过头。

“这件事，最好别在他们面前提起，毕竟您是局外人。”

“好，我知道。我不会再说了。”

说完，我迈开大步走。我感觉身后直之的视线，一直盯着我看。

24.

进入回廊、走回自己的房间。我佯装镇定，心脏却扑通扑通地跳，脚步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加快。

没错，由香爱的是直之，他本人也知道，否则不会看起来那么心虚。

直之是凶手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由香认为他是自杀案的凶手，而得之桐生枝梨子留有遗书之后，她会怎么想？一定想非偷到手不可。

当然直之不会什么都不做，而由香一定认为他会动手偷遗书，所以想帮他。这样她与直之之间就有了共同的秘密，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会更加紧密。

我想到两项证词：一个是酒，一个是安眠药。

为了亲手偷出遗书，由香得让直之先睡着，于是向母亲要了安眠药，放入葡萄酒里，让直之喝下。这从小林真穗提议帮她开瓶被拒，而她故意跑到直之房间这件事里，可以得到证明。

再来，由香为什么会被杀呢？

从直之的角度来看，安眠药效力能持续多久并不清楚。如果他半夜醒了呢？他会起来偷遗书，当场目击到由香。

也许两人在回廊碰了面。难不成，由香跟直之报告说遗书到手了？

不管怎样，他一定察觉到她知道真相了。虽然由香爱他，但他却不爱她。为了保守秘密，他杀了她……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并不勉强，何况由香在临死之前，留下了直之的名字。N一定误写成了“И”，可视之为罗马拼音的第一个字。

唯一不解的是，以我长期以来对直之的印象，怎么都无法想象他会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不行，我摇摇头。不能这么糊涂，不可以被骗，再没比这种推理还完美的了，绝对不会有了。

开始复仇吧！我得杀了直之，时间不多了。

我边走边想策略，但如何进行才会顺利呢？我看只能趁睡觉时偷袭，把绳子绕在他的脖子上，用力一拉。就算他体力再好，也会无力抵抗而一命呜呼吧？

问题是刑警们的监视不知有多严密。听说，警力主要分布在建筑物的周围和玄关入口处。

房间附近虽然没有设警哨，但现在还弄不清矢崎警部的想法，所以还是先确认清楚，到时看情形再做调整。

我看了一下手表，快八点了，但距离大家熟睡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从“路”栋走到“居”栋的半路上，我停住脚步。眼前出现了一个苗条的身影，而对方也看到我了。

是骖泽弘美。

“找我有事吗？”我尽量堆着一脸笑容问道。

弘美也自然地微笑，他回答：“哦，没事，我只是来这里参观参观。”

“这样啊！”

他在调查什么？是有关由香的凶案吗？

弘美直盯着我看，我不得不低下头来。

“那位古木先生呢？”

“他说累了，大概已经回房间了吧！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哦，没事。那么，晚安了。”我低着头从弘美身边经过。

“好的，晚安。”

弘美与我朝反方向走去。我驻足，回头望。

胃还是有点疼。

25.

可惜天不从人愿，刚过九点，矢崎警部又出现了。我把水壶装满热水，打算回房间。其实我到厨房去原本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做凶器，结果小林真穗在哪里，我逼不得已只好作罢。

警部请真穗去叫健彦。他的声音与白天时不同，听起来很有压迫感。

“健彦怎么了吗？”我好奇地问。

警部只冷冷地回答：“没什么，小事而已。”

没多久，健彦铁青着一张脸现身大厅，父亲苍介也跟在后面。矢崎警部皱着眉头说：“对不起，我们只找健彦先生。”

“为什么？”苍介有点生气。“只找健彦是什么意思？个别侦讯今天早上不就结束了吗？”

“您别想得太严重，我们只是顾及健彦先生的隐私权才会这么做的。”

他的遣词用字虽然礼貌，听起来却毫不让步。

“我不懂，这和健彦的隐私有什么关系？”苍介不服气地反驳，不过他的声音实在太大，害得刚步出房门的加奈江吓得不敢动。

“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要问什么，这里也可以啊……”健彦低着头说，语气显然没有父亲那般凶。

“算了。”矢崎警部叹了口气说：“我们验出你的指纹。”

“在哪里？”苍介问。

“由香房间玻璃窗户的外侧。玻璃上有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好不容易查出是你的指纹，想请你做个说明。”

警部说完，连一直袒护健彦的苍介也盯着他瞧。健彦紧闭着嘴，不停地眨眼。

“怎么了？干嘛不讲话？应该是你在院子散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吧？”

苍介问儿子的口气恰似正在袒护被老师责骂的儿子。然而，警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白天我问过大家昨天是不是去过院子，当时健彦应该是说没去。”

苍介吸了口气，却忘记吐出来。

“我知道了，”健彦终于开口，“我会解释的，我们先到别的地方去吧……”

“健彦！”

“他本人已经同意了。那我们这边请，到办公室去吧！”矢崎警部催促着健彦，而就在苍介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里时，健彦就被警部和高野刑警强行挟持般地步出了大厅。

也许是听见刚才苍介的声音，直之和曜子也来了。加奈江在一旁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们解释了一番。

“健彦他……”话还没说完，直之突然住口。对我来说，这个沉默令人玩味，他是因为知道警方开始怀疑别人，而松了一口气吗？或只是纯粹担心侄儿的事？但光从他的表情我实在无法知晓。

苍介像熊一般以惊人的气势前后踱步，一再地看着手表。大约三十分钟以后，他儿子终于出来了，但不知为何却红着一张脸。

“健彦，怎么了？”

他不搭理，从我们中间穿了过去，消失在回廊里。苍介赶忙追在后面。

高野刑警进来叫直之，说接下来有事问他。

“我吗？是，好的。”

他看起来并不意外，老老实实地跟在高野刑警的后面。从他坦荡的态度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凶手。话说回来，他真的是那种人吗》我不禁再度迷惘。

这时纪代美出现了，向小林真穗要了冰块。她说自己有点发烧，想用冰块敷敷额头。

“好的，我马上替您拿冰枕过来。”

“不用，冰块就可以了。放在塑料袋里，我要当冰敷袋用。”

真穗回到厨房后，纪代美望着我们。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就简单地叙述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然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是吗？”，仿佛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静待警方将凶手缉捕归案。

真穗拿着冰桶回来的同时，直之回来了，而高野刑警也一起过来。高野看着我说：“本间夫人，请跟我来。”这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让我吓了一跳。

“我吗？”

“是的，麻烦您了。”

我瞄了一眼直之，他表情略带歉意地低下头。

矢崎警部正在和别的刑警商量事，边说边看着纸条频频点头，然后他命令属下出去，便转头看着我们。

“哦，抱歉，久等了。”

“有什么发现吗？”问话的是高野刑警。警部原本似乎有点介意我在一旁，但停顿了一下，认为无妨之后便回答：“关于毛发鉴识报告，我们从一原由香的房间里找到死者本人以外的四种毛发。其中之一与打扫房间的服务人员相符，可以剔除；其余三种各属于谁的，你帮忙确认一下。”

警部将纸条交给高野。高野看了一下便说：“照这样看来，这些毛发全部都属于女性，那可能性就只有藤森曜子、加奈江、一原纪代美、小林真穗。”接着他看着我说：“呃，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把本间夫人排除在外……”他赶紧补充说。

“调查我也无所谓，不过警方查到的都是黑发吧？”

“谢谢。其实，您说的一点也没错，我这就去调查。”高野拿着纸条走向大厅。

“毛发鉴定也看得出性别吗？”我问矢崎警部。

“可以，连剪完头发过了几天都知道。”

“这样啊……”

“还可以推断出大概的年纪，若是有经验老到的鉴识人员判定更准确。”

“原来如此。”

难怪高野一开始就将我排除在外，因为那些头发之中大概都没有六十到七十岁左右的毛发吧！

“对了，警部先生，找我有事吗？”

“对。”

警部抬起下半身，将椅子往前拉，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有事想请教您。您怀疑由香小姐所爱的人是直之先生，这是真的吗？”

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又吃惊、又疑惑。警部点点头，接着说：“我们也是听直之先生说的。他说你们两个谈过这个问题，直之先生表示当时虽然没把话说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本间夫人好像知道由香小姐的心意？”

所以说，直之想警方坦白他与由香之间的事情了吗？他为什么会那么爽快地承认呢？不，应该说，为什么证词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呢？

“这是怎么回事呢？”警部再问一次。

于是我透露了珍珠戒指与领带夹之间的巧合，并从这里观察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听了我的话，警部大叹：“真不愧是女性的敏感细腻，才可能观察得如此入微。”

“请问，这跟凶案有什么关系呢？和由香房间外发现健彦的指纹，又有什么牵连吗？”

这才应该是原本要侦讯的内容，不是吗？

“因为有件事很奇怪，”警部一脸严肃地盖上手里的笔记说：“根据健彦先生的说法，他半夜听到声音，担心由香的房间里有人，所以特地跑去查看。”

“什么声音？”

“他说是有东西掉在榻榻米上的声音。声音不大，是碰巧那个时候健彦张开眼才听见的，所以他当时并不以为意。可是某个原因又让他介意得不得了，那就是直之先生的事。”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昨天，由香对健彦表明她喜欢直之，而且由香似乎很认真，还说愿意为直之做任何事。一般男人听到心上人这么说都会觉悟死心，但健彦却不放弃，他认为这只不过是阻碍两人感情发展的事情罢了。偏偏直之和由香的房间很近，健彦就有点担心半夜里直之会潜入由香的房间。”

“是吗？”我佯装体谅健彦的心情，皱着脸回应。

“他半夜听到声音之后，坐立难安，决定走出房间看看。先到走廊，确认直之没有溜出来，然后再绕到庭院里偷看由香的房间。他发现和式纸门稍微开着，凑上前瞄了一眼，发现并无异状才放心地回房，而玻璃窗上的指纹就是那个时候印上去的。第二天早上发现尸体引发了骚动，他想到自己的指纹被发现的话根本无从解释，就偷偷地跑去擦掉窗户上的指纹。可是当时太心急，还是留下了一枚。”

“健彦说他半夜起来，是几点？”

“他说大约三点。”

说道这里，警部的眼睛炯炯发亮。他压低着声音继续说：“如果这是真的，就成为破案的有力证词。健彦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凶手所发出来的。”

我懊悔不已，他听到的一定就是那个声音。我发现由香死了，惊讶地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这么说来，之后我听到对面房间有人出来，难道也是健彦吗？但我所听到的确实是从直之房间里发出来的声音。

“健彦步出回廊，又从回廊绕到庭院，我们认为凶手利用这段时间从由香房里逃走。也就是说当健彦察看由香房间时，由香已经被杀了，而纸门被打开就是这个原因。”

真是太危险了！要是晚一步出来，说不定就被健彦看到了。

“可是，我有个疑问。”我开口说。

“什么疑问？”

“您说健彦先确认直之是否溜出房间，结果呢？”

“哦，那件事呀！结果很有意思。”接着，警部又笑颜逐开地说：“睡前，健彦在直之房门上动了点手脚。他用口水把一根头发黏在门上，要是门开关的话，头发一定会掉落，藉此可以检查直之半夜是否溜出房间。虽然对健彦先生不好意思，但我当时忍不住笑了。想不到为了心爱的女人，他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那健彦查看之后怎样了呢？”

“头发还留着。”警部笑笑地回答，然后说：“真是讽刺。健彦说的若是真话，托那根头发的福，直之得以免除嫌疑。那根头发就能证明由香被杀时，他并未离开房间。”

26.

侦讯结束，我和矢崎警部一起步出办公室。警部说他的胃不舒服，而我则六神无主，听到警部刚才的话之后，我的思绪开始紊乱，无法思考。杀害由香的不是直之。

昨晚他的房门完全没开过，证据确凿。

这么一来，一切都得回到原点，直之和殉情案没有任何关连。

不，殉情案的凶手还是直之，而杀由香的另有其人？

不可能，我又否定自己的看法。这次的凶手，一定是为了抢夺桐生枝梨子的遗书而杀了由香。非夺遗书不可的人，一定就是自杀案的凶手。

那个人也就是我要复仇的对象。

但却不是直之。

这样一来便无法说明由香为何要偷遗书了。难道她想保护的另有其人？

回想健彦的话，由香说为了制止她什么都愿意，所以从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来看，由香可能认为直之是自杀案的凶手。

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那为什么她会认为直之是凶手呢？

回到大厅，高野刑警面色凝重地站在大伙面前，当场只有健彦和纪代美不在。

“警部，关于毛发鉴定……”

“如何？”

“证据显示，其中两种毛发属于藤森加奈江和小林真穗，血型和毛发长度都相符，但为谨慎起见还必须再做一次鉴定。”

“嗯，那还有一种呢？”

“另一种……找不出相符的对象。”

高野取出纸条，念道：“性别为女性，血型AB型，年龄在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之间，短发，迹象显示最近刚剪过发——没有人与此相符。为慎重起见，我们还特别问过了健彦和纪代美，两个人的血型都不符。”

“什么……”矢崎警部一时语塞，从高野手里夺过纸条，然后对大家说：“有谁是AB型？”

“我，”苍介说：“而且我最近理过发。”

可是他并非女性，也不少二十多岁或三十多岁。

“再做一次鉴定，确认一下性别和年龄是否正确。”

高野刑警飞奔出大厅。我尽量压抑自己的表情，不可以有任何惊动。那有问题的头发，是我真正的头发。

“你也用不着摆张臭脸吧？”直之对警部说：“毛发相符的人不在这里面，就表示有外人入侵由香的房间。”

“如果这里真的没有人符合，就的确是外来的人了。”

警部点头，勉强附和。他大概觉得凶案是内部人士所谓的可能性很高吧！

“女人啊！”曜子骨碌碌地转着黑眼珠说：“可没那么单纯。”

“就是啊！又没人能保证世界上不会有女人做强盗。新闻不是也偶尔看得到有美女抢劫吗？先色诱男人，骗他喝下安眠药，然后洗劫金钱。”苍介轻佻地说。

由于目前证据指向凶手可能来自于外部，一原家之间沉重的气氛终于得以舒缓，只有警部仍满脸的苦涩。

“那个毛发不见得就是凶手的。”警部在缓和的空气里泼了一盆冷水：“可能是以前的客人留下来的。”

“不，不可能。”小林真穗难得开口了。“我们一直打扫得很干净，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警部住口了。他知道真穗这么说是有职责在身，于是赶紧打圆场说：“嗯，鉴定结果不一定每次都正确。”

高野刑警回来了，他一脸为难地对警部说：“那多余的毛发，他们说性别和年龄的判断正确率都很高。”

矢崎警部很明显面有难色，其他人则是一副既胜利又高兴的表情。

“先失陪一下。”警部带高野走了出去，或许是去交代其他部属展开旅馆周边的侦讯。这样一来，侦查应该不会再锁定凶手是内部人员了吧？

“凶手是女人，”苍介和曜子口径一致，“所以由香才没有被强暴，因为凶手的目标是钱。想不到这里也有抢匪出没，看来这一带的环境也没那么好。”

“要是健彦听到声音的时候，早点出去看看就好了。”

加奈江说完，大概以为我不知道，便对我说明：“半夜三点左右，他听到由香姊的房间有声音，特地出去从窗户看看，他的指纹就是那时印上去的。”我想着大概也是苍介听完儿子的说明，将儿子的话简略后向大家解释的版本。至于由香的心思，还有健彦如何监视直之，应该都只字未提。

“今晚要特别留神啊！门窗要关好。”曜子说。

“我不认为抢匪还会来，不用太紧张。”苍介对妹妹的言论稍微缓颊，转身对小林真穗说：“我有点口渴，有咖啡吗？”

“有的。”

“不用忙，我来就好。”加奈江起身说道：“女主人从今早就忙个不停，请休息一下。”

“这怎么行？”

“没关系，我来就好。”

看着加奈江迅速走向厨房，真穗从后面追赶。

“怎么回事？加奈江好像突然变乖了。”曜子故意夸奖着让女儿听到。

“大概由香不在了，突然有了责任感吧！”

对直之的话，大家颇表赞同地点头。

不久，加奈江端着放有咖啡杯的托盘进来，真穗则拿着点心。

“大家都夸你呢！说你真乖巧。”苍介调侃着加奈江。

这时，她反而自吹自捧说：“这种事我本来就会做的，好歹我也是女人嘛！”

“不错啊！那你还在学茶道和插花吗？”

“她早就不学茶道了。”曜子皱着眉回答。

“才不是不学呢！只是休息一下罢了。”

将咖啡端给每个人后，加奈江嘟着嘴。

“讲到茶道，本间夫人好像一直都在教学。”直之突然多话起来。

我暧昧地应了一声，希望这个话题别拖得太长。

“里派的吗？”曜子问。

是哪一派呢？没人知道的话，随便答一个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表千家吧！一定是。”这时，直之帮我回答了，他继续说：“我听大哥说过，本间先生的夫人曾经教授过表千家茶道。”

多管闲事的男人！

还好我刚才装傻没回答，我点点头说：“对，没错，是表派。”

“表派和里派，泡茶的方式不一样吗？”没看出我的心情，加奈江继续提问。

还好曜子替我解套道：“唉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那妈妈，你知道啰？”

“当然，”曜子啜了口咖啡说：“里千家强调茶泡要打得漂亮，表千家是完全不起茶泡的，是吧？”

霎时，我差点脑充血。这我真的不知道。我突然想到中午时和矢崎警部聊起茶道的事，我好像跟他说，要打出漂亮的茶泡很难。

“错了吗？”看我不吭声，曜子不安地问。

“没错，你说得对。”

我全身冒汗，一阵寒意袭向我的背脊。

“啊呀！矢崎先生，怎么样了？”

我被苍介的声音吓得抬起头来。矢崎刚好走了进来。他什么时候到门口的？他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了吗？

我和他一度四目相接。他看我的眼神，很明显地与以往大不相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27.

警部表示他要回搜查总部一趟，警察会在附近巡逻警戒，请大家安心休息。但我想他的本意应该是要叫大家别到处乱跑，乖乖待在房里才对。

警部走了以后，我惊觉大事不妙，但已无法挽回。他应该听到刚才茶道的事情了。他如果真的听到了，那他一定会发觉我的话前后矛盾。

大伙纷纷走回自己房间，我也只好站起身。这时候，直之往我走来。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过意不去，眯着眼说：“之前本间夫人问时，我没清楚告诉您由香的事，给您添麻烦了，真抱歉。”

“没的事，哪有什么麻烦。”

直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我只好又坐下。

“本间夫人为什么知道由香的心事呢？”直之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告诉他珍珠饰品的事后，他便一脸苦笑地说：“原来如此，女人的观察力就是不同呀！还好是本间夫人注意到的，若是其他人就糟糕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拜托您了。”

直之表情严肃，闭着眼，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解释。接着他张开眼睛，开始对我坦白：“她对我诉说心意大约是在半年前。对了，就在殉情案发生前。她说有事找我商量，我们就约了见面。她找我谈的是关于健彦的事，她说虽然大家都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对，其实她一点意思都没有，要我转达给健彦。我说这种事最好自己直接说，免得伤害对方，但她不肯，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我该怎么办……”

“她说喜欢直之先生——对吗？”

“差不多是了。”直之叹了口气。

“真可爱。”

“一开始我以为是开玩笑，后来发现她好像是认真的。老实说，我听了很害怕，我对她从来就没有非分之想的。”

“我想也是。”

“我劝她这种心情只是一时的，过一段时间想法会改变，可是她听不进去，最后竟然说不结婚没关系……”

原来外表看起来斯文保守的由香，内心可能热情澎湃，而看似豪放大胆的加奈江，反而可能保守。

“然后呢？”

“没有然后，”直之耸耸肩说：“我心想少跟她见面就好了。只要不见面，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由香却不放弃，对吗？”

“没错，她常打电话来。我也不是很讨厌她，她说想见我，我不能老是拒绝。坦白说，跟她一起还满愉快的。”

我体谅地点点头。由香的自尊心强，如果感受到被人嫌弃，一定会掉头而去。

“可是，请您务必相信，我和她之间绝无男女关系。”

“我相信。”我说：“领带夹就是她送的吧？”

“那是昨天到这里之后她给我的，说她也有一只用这个珍珠做的戒指，要我用这个领带夹。本来我是不想要的，但怕推来推去被人看见更不好，才勉强收下。”

“留着可以怀念她呀！”

“是啊！想不到会变成这样，真讽刺。”

直之想笑，看起来却只是皮笑肉不笑。

“话说回来，”我语气一沉，“由香偷遗书这件事，直之先生怎么想？”

他楞了一下，往后返一步，咬着下唇很烦恼地抬头望着天花板，再深呼吸后说：“本间夫人，”他有些踌躇地说：“您有什么想法吗？”

“也不是什么想法……”我佯装别扭地说：“你可别生气唷！这只是我瞎猜的。老实说，我认为由香是为了保护直之先生才去偷遗书的。”

我等着看他的反应。但意外的是，他出奇地平静，嘴角只微微牵动了一下，毫无表情地开始点头：“原来，本间夫人也这么认为，但其实我也这么想。或许她以为那起自杀案是我干的，对吧？”

“你也这么想啊……”

我真是吓了一跳。然而看着直之清澈明亮的两眼，他并不像在说谎。

“证据是她向纪代美要安眠药。昨晚我喝了她的酒后，突然意识模糊，睡到第二天早上。我想大概是我被下药了，还奇怪她为什么要这样……”直之说。

“嗯，我了解。”我点点头。“可是你没跟警方说。”

“我想最好还是别说出来。”直之一脸苦涩。大概是体贴由香，但也怕说出来后，更证实了警方认为凶手是内部人员的可能性。

“我真不懂。她为什么认为我是凶手？”说完，他想起什么似地望着我，“真的，关于那起殉情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对天发誓。由香被杀的事，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好，我知道。”我在胸前挥了挥手。“昨晚你未踏出房门一步，健彦已经帮你证实勒。”

“那个呀！”直之露出为难又害臊的表情。“还好有健彦那么钻牛角尖。这样说或许听起来很奇怪，不过多亏他这么做，才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没跟由香聊过那起殉情案吗？”

“没特别聊过。昨天为止，我都相信那起殉情案和我们没直接关系。我想她也这么认为……”说完，直之望着远方，像是在回想着什么，但突然又恍然大悟地开口说：“殉情案发生过后，有一次她说过很奇怪的话。她问火灾之前我去哪里——对，她就是这么问。我说哪里都没去，在房里睡觉，她歪着头似乎不相信的样子。”

“由香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听到了什么风声吧？那个问题也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直之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似乎企图寻找答案，但下一刻他又看着手表，全身疲惫地说：“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耽误您了，剩下的我在房里好好想想，反正现在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占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直之先生，你现在还认为杀害由香的凶手是外面的人吗？”

“当然，”他果断地说：“由香的所作所为也许并不单纯，但我相信，凶手一定不是我们家族的人。”

我也这么希望，这是真心话。但我默不作声。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但刚通过“荷”栋时，直之突然说：“您的脚力真好。”

“咦？”

“其实经常有长者嫌这个回廊太长，不太方便，但是看本间夫人走起来一点都不累的样子，况且您住的又是‘居之壹’，最远的一间。”

“哪儿的话，不会啊！”我停下脚步，捶了捶右腰，“老实说腰有点痛，今晚得按摩按摩了。”

“我替大哥高显向您致歉。”

我们再度往前走，直之开始谈起高显先生盖回廊亭的往事。当时他才大学毕业，看着伟大的大哥要在深山里兴建一家奇怪的旅馆，只能说百思不得其解。几年之后才知道，当时的设计理念，是尽可能保留大自然的原始环境，不做任何破坏。

抵达“叶”栋了。我也卷入这起麻烦，直之再度向我道歉。

“请不要放在心上。”

“对不起，明天一定会解决的。我想，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日本警察都很优秀，明天，我想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对，明天一定可以。”

“那么，晚安了。”

“晚安。”

道别后，直之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28.

直之进房以后，我驻足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我回过头，后面就是由香的房间。她为什么会认为直之是自杀案的凶手呢？虽然是误会一场，但她一定有某种根据才会这么想的。

究竟，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直之的话，我发觉语带玄机。由香是这么说的：火灾前，你去哪里……

她为什么这么问？误会的关键在哪里？

我想起和由香讨论殉情案的情形。我们是吃饭时和饭后，在大厅喝茶聊天时谈起的，当时的谈话内容也许可以给我一些提示。

想起加奈江和由香之间的口角，我无意间读出了些许迹象。

当时我问她们：“起火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先回答的是健彦，他说就算“居之壹”房里有声音，也没什么人听得到。接着加奈江反驳，说声音不见得是从“居之壹”传出来的，如果纵火的凶手是内部人士，或许有人会听到凶手进出自己房间的声音。

说到这儿，由香突然一反常态地用严厉的口吻斥责说：“那种声音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越想越觉得奇怪，什么证明不证明的？加奈江根本没说什么呀！只说或许有人听到了声音。

那种声音，难道会是……

我懂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她在殉情案发生当晚听见直之房里有声音。那时加奈江说的也是这件事吗？她说：“由香很早就跑出房间了。我飞奔出去时，看到她已经往大厅的方向跑。”

在骚动之前，由香是醒着的，所以才能听得到那一点点的声响，也才会在火灾之后，佯装若无其事地问直之，他起火前去了哪里……

虽然火灾已经发生了好一阵子，但由香依然记得那件事。碰巧昨晚有人提到自杀案可能是被设局的，所以由香又想起来，才会认为或许直之就是凶手。不，她可能也不确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才会动手偷遗书，她应该是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结果由香的推理错了，其实凶手另有其人。凶手一定是目击由香把遗书偷了出来。真可怜，由香竟然死于自己的误解。

可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误解呢？

我想起一件事，于是回头敲加奈江的房门。她看到我吃惊地“啊？”了一声。

“想请教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什么事？”

“现在健彦住的‘叶之贰’，自杀案当晚是谁住的呢？”

虽然是个奇怪的问题，但还好加奈江并未起疑。她想了一下，两手一拍说：“哦，对，当时没人住。嗯，对，是空房。”

“空房……”

“是。住‘叶’栋的应该只有由香姊和直之舅舅。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抱歉，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我含糊地蒙混过去，道了声晚安随即离去。

我的脑子又变得一片混沌。

我想起昨晚的经历。原以为是直之的房间门开了，结果却是健彦房门的声音。这么说来，自杀案当晚可能也一样。

可是，加奈江却说当天晚上那间没人住。

从这点可以猜测，难怪由香会怀疑直之。“叶”栋除了自己以外，只有直之住，要是有任何声音，一定会认为是他在进进出出。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思考。看来由香听到声音的这种假设，应该不会错，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怀疑直之。当时一定有人进出“叶之贰”。

纵火之后，凶手躲在“叶之贰”房里。那个人为什么不躲回自己的房间，却躲在别的房间呢？这么做一定有理由。

我侧身躺下，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个“И”。由香的临终留言，这个谜务必要解开。

N、S、VI的感觉都不对。这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或许这个字还没写完，由香可能写到一半就断气了。

比如说“W”这个字。其他还有吗？

我翻了个身，像当时由香那样趴着，同时用左手写写看。

霎时，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不是N，不是S，也不是W。我想到别的英文字母，而那个字母开头的人，在相关者当中只有一位。

我摇了摇头。会是那个人吗？不，不可能，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那个人真是凶手呢？那几个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至少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在行凶之后，必须躲进“叶之贰”里去。

我伸出手指，在空中画着回廊亭的鸟瞰图。为什么要使用“叶之贰”？

当我画到水池时，手指不禁停住。我一愣一愣地坐起身。

对呀！原来如此。

我惊讶得脑中变得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出现了一些鲜明的画面。

29.

今晚，连大浴池里的热水似乎也没有加热。平常应该热气腾腾的浴室里，流进了寒冷的空气。我随即关上玻璃窗。

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表，再三分钟就凌晨两点了。

我是十二点前打的电话，通知对方有重要的事情想谈谈，希望半夜两点在女子浴池碰面。

这是我的孤注一掷，如果对方不是凶手，一定会起疑找警方商量，否则警方也可能会监听所有电话。不论何者。矢崎警部都会命令属下埋伏，把我抓起来问话。这样，一切的计划就泡汤了。

可是，风险再高我都没理由不赌。矢崎警部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一旦他开始调查本间菊代夫人，立刻会看穿我这个冒牌货。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是如何让堵住顺利进行。很显然，现阶段刑警尚未展开部署，不过现在安心或许还太早，但我逐渐相信自己的推理是对的。

问题是敌人到底会不会来？

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来。是凶手的话，就一定会来。

再看一次手表，凌晨两点零一分。

这时，入口大门的锁“喀拉”一声。我看着门把旋转，接着门慢慢地往外打开了。

“本间夫人？”对方小声地说。

没错，这就是敌人的声音。

“我在这里。”

大概是太暗了，对方没看见我而只听见声音，身影惊讶地抖了一下。接着那个人进来后关上门。我把手电筒照在地上，对方的身影随即在黑暗当中浮现。

“请问，有什么事吗？”对方问道，眼神充满警戒。

对方大概也想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吧？所以得先让对方歇下心防。

“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老实说，”我舔了舔嘴唇，“我想劝凶手去自首。”

对方有点吃惊，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两眼睁得好大。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继续说：“我想，钥匙你去劝那个人的话，她一定会听的，所以才来拜托你。”

“……到底，您认为是谁内？”

“这个嘛！”我摆出犹豫不决的样子，然后看着她说：“除了藤森曜子之外，没有别人。”

对方完全愣住了。一阵缄默之后，她摇摇头说：“不会吧！您为什么这么说？”

“请过来。”说完，我把脚伸进浴池。我的脚底像触到冰般冷冽，只是现在顾不了这些了。对方也静静地跟过来。

“傍晚，我偶然发现的。你看看，掉在浴池里面的是什么。”

我站在浴池旁边，指着冰冷的谁。对方也向前一步。

“哪里？”

“你看，那边，左边下面。”

我把手电筒照着下面，对方身体再向前倾。

我把握住时机，偷偷拿出预藏的挫冰刀，猛然从对方背上刺进去。她发出闷闷的叫声，身体向后仰。我拔出挫冰刀，用力推了她一把。对方跌进浴槽里，水花四溅。

她企图爬上来，我又从上面把她压下去，动作敏捷得一点也不像个老太婆，使她又惊讶又疑惑。我高高举起挫冰刀，进行第二次攻击，这次直接刺进胸部。对方惨叫了一声，但还不至于被外面听见。她的血从伤口溢出，蔓延到整个浴池。

“为什么……”边在血泊中挣扎，小林真穗一边问。

起火之前，躲在“叶之贰”的人是谁？

一原家族的人应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剩下的只有小林真穗，但为什么她要躲在“叶之贰”房里呢？

为了缩短逃出的路径。

她在“居之壹”纵火之后，必须迅速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回廊很长，半路上不知会撞见谁，而且还有水池，到“叶”栋非走回廊不可。

问题还在后头。

真穗要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定要从“叶”栋再经过“荷”栋和本馆，她一定觉得这样太危险也太花时间，所以选择直接穿过庭院小径。

她先进入“叶之贰”，打开窗户跳进庭院，然后沿着水池跑，回到员工宿舍。根据加奈江的证词，她逃出去时正巧与真穗擦身而过，当时真穗也许要跑回去锁上“叶之贰”房间的窗户吧？

*

让我想到这个推理的，是由香的临终留言。当我趴在榻榻米上，跟由香死前的姿势一模一样时，才发现了“И”的真面目。面朝下趴着，用左手写字，与平常的姿势相反，从右边往左边反而比较好些。由香临死前要写的字，部署W也不少N。而是“M”这个字。MAHO（真穗）的M。

凶手就是真穗。

想烧死我和里中二郎的就是她。

*

我从手电筒的光线，清楚地看到真穗脸上逐渐失去血色。浴池里的水已全染成了红色。

“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吧？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就会明白了。”说完，我把脸逼近她。

“我不……知道。你……是谁？”真穗喘息着问道。

“是吗？你果然不知道，是我变装得太逼真了。虽然我想让你看我的真面目，但目前还不行，就给你看这个吧！”

我把睡衣的带子解开，对着真穗露出整个背。她应该看得出那丑陋的烫伤疤痕。

过了几秒她才恍然大悟，歪着那张土黄色的脸，有气无力地说：“不……会吧？你应该……死了……才对……”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可惜我还活着，只是烧伤的皮肤永远无法复原。”

真穗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我费了好一番苦心才确定是你，还是因为由香的死提醒了我。请告诉我你是怎么杀了她的？你看到她偷偷进了我的房间吧？”

真穗痛苦地点点头，接着像金鱼版嘴巴一开一合地说：“我看到她……偷万用钥匙，又看到她进你房间，才埋伏……在她的房间。”

她大概以为坦白招供我会饶她一命，所以拼命解释。我弄清楚了，由香一进房间就遭到攻击，之后真穗将她放回棉被里，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时遭受攻击一样。当时由香并未断气，于是真穗出去之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临终讯息。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想进一步质问有关殉情案的事，可是看真穗的样子，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她全身虚脱，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我。

“我让你舒服点。”我把手伸进浴池，从她的胸前拔出挫冰刀。她又呻吟了一声，两眼往外凸。

接着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她胸前刺一刀。她全身抖了一下，痉挛后整个人瘫软下去。

我不罢手，抓起她头发前后用力摇晃。她还没死，眼帘微微张开。

“你还有话要说吗？”

不知她是否听见我说的话，然而真穗最后说的那句话是……

“不……只……我……一个……”

我再摇一次，没有反应了。她两眼空洞地望着空中。

我放开她的头发站起身。

刚回到更衣室后，我拿起掉落在一旁的毛巾擦拭挫冰刀，再丢进垃圾桶里。

穿好衣服，小心地打开入口大门。走廊没人。

穿上拖鞋后，我小跑步走向回廊。要是有人看见我，到时候再另做打算吧！

幸好没人发现，我安全地回到房间。两膝跪下的我强忍住要大叫的冲动，向神祈祷一般。

我把双手十指交叉于胸前。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我的复仇计划完成了一半。

小林真穗最后的一句话，在我耳边回响。不只我一个……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杀了我也不代表一切就此结束。她大概是要说这句话吧！

我当然知道，小林真穗不过是帮凶而已。

明天，等我杀了我最痛恨的人之后，我的复仇计划才算大功告成。

30.

天刚破晓，凄厉的叫声便响彻整个回廊亭。我心想，终于发现了吧？我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到苍介他们在回廊亭上奔跑。

“请勿靠近，也不要擅自行动！”

我跟在大伙后面走到浴池，听到矢崎警部怒吼的声音，刑警们也杀气腾腾的。

我一看，加奈江蹲坐在走廊上，曜子抱着她。加奈江满脸涕泗纵横，她坐的地方一片濡湿，应该是吓得尿失禁了。

“加奈江小姐，”警部毫不客气地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这么早就跑到浴室来？”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醒了，就过来这里，然后、然后就……”

她别过身子紧紧地抱着母亲放声大哭。一般来说，警方应该会等到她心情稳定下来再说，但警部也许判断现在状况刻不容缓，便抓着加奈江的肩膀逼问：“说清楚，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就说了嘛！我不知道怎么就醒了，满身是汗，就想来泡泡温泉。”

“这种时候泡汤？都已经发生命案了，你还有闲情逸致一大早泡汤吗？”

警部无法理解加奈江的精神状态，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你可以不要这样大吼大叫吗？我女儿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泡汤，不行吗？”曜子护着孩子，将加奈江抱在胸前。

“要洗澡可以在房间里洗，大浴池昨天就不提供热水了。”

“人家不知道啊！就不知道嘛！”

“她不是说不知道了吗？这里一直都是二十四小时有热水的呀！有必要因为她今天早上想泡汤就把人骂成这样吗？要不是我女儿过来，你们可能那么早发现尸体吗？”曜子的语气激动，似乎对警方的无能感到愤怒与厌恶。

心里有数的矢崎警部，一脸不悦地对我们说：“大家到大厅集合，请务必配合，不要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往大厅走。这是，古木律师和骖泽弘美也许听见骚动了，也出现在另一头。

“听说女主人被杀了。”古木律师平淡从容的语调与现场紧张的气氛形成强烈对比。

“对不起，请你们离开。”警部歇斯底里地说：“这与你们无关。”

对于警方极其强势的态度，老律师吓得瞪大眼睛、闭上嘴。

“听说案发现场在大浴池，是真的吗？”骖泽弘美率先提问，其中一位刑警点头，弘美便默默地走向回廊。

警部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转生看着我们说：“知道关于本案线索，或昨晚听到声音、看到什么的人请说出来，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

他说得很快，很明显地露出破案的焦虑。已进入搜查的凶案现场再度发生凶案，这就是警方的疏失。

无人发言。应该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大伙很明显都变得畏畏缩缩的。就算没有确切的证据，大家似乎也开始觉得嫌疑犯就在自己人当中。

一位年轻刑警在矢崎警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警部点了点头，用更严肃的表情看了看大家后说：“凶器是挫冰刀。”他的语气坚决，“当然，刀子是这旅馆厨房里的东西。有人知道线索吗？”

“昨天，真穗小姐使用过。”纪代美一脸苍白地说：“我想冰敷，向她要冰块，当时她用挫冰刀帮我把冰块敲碎。”

“然后，小林小姐把挫冰刀放在哪里？”

“嗯……我想就放在厨房的桌上。”

“当时厨房里还有谁在？”

纪代美边发抖、边摇着头说：“没有。”

“有其他人看过这把挫冰刀吗？”警部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发怒了，但仍没人回答。有答案的就剩下我了。昨晚深夜我溜进厨房，把桌上的挫冰刀藏在怀里。只要能当作凶器，什么东西都行。

“去厨房采指纹。”命令属下后，警部把两手背在后面，像监视囚犯似地走来走去，眼里透着怒意。他大概在想，要如何才能在如此小的范围里找出凶手？

“从厨房里的挫冰刀看来，凶手八成就是投宿旅客的其中之一。”

他恶狠狠地死瞪着我们，简直就到了变态的境界。

直至反驳道：“把挫冰刀拿出去的，可能是真穗小姐自己。”

“哦？为什么？”警部挑衅地问。

“听到浴池里有声音，真穗去查看，但因为不放心，正巧看到挫冰刀，就顺手塞进怀里。结果歹徒躲在浴池内，抢走真穗小姐走上的挫冰刀杀了她——这不是很有可能吗？”

“这么说来，歹徒没带凶器啰？”

“这我不知道，不过用旅馆里的东西比较不会留下线索吧！”

“嗯，原来如此。”警部点头，但眼神却丝毫不表同意。果然，他又说：“那请问各位，歹徒是如何进来的？刚才我们调查过了，所有的出入口都是锁住的，如果真有外来的人，就是经由各位的房间进来的。再怎么迟钝的人，都不会不知道房里有人入侵吧？”

“你太美礼貌了吧！这是在说我们迟钝吗？”苍介变脸了。

矢崎并不道歉。“所以，凶手就更不可能是从外面入侵的了。再说，昨晚这旅馆周边一直都有警察守卫着。”

警部的话一针见血，大伙沉默不语。望了望所有嫌疑犯，警部故意说：“看来，你们应该都同意了吧？”

“请问，”直之又反驳，“杀害由香的凶手和这次的凶手是同一人吗？”

“很有可能。要说我个人的简介，我认为一定是同一人。”警部果断地说。

“这样的话，那毛发鉴定怎么说？你们不是在由香的房里，找到相关人士以外的毛发了吗？”

“关于那项鉴定，现在正在做另外的追加调查，目前还没有定论。”

“是吗……”

唯一的依据被屏除，直之不甘心地直咬着唇。警部掠过他的视线，看着其他人说：“第一件凶案，其实还有另一个证据显示是内部人士所为。昨天也跟各位提过，我们再池畔发现疑似歹徒的脚印，不过奇怪的是，那个脚印没有鞋印，但就算再怎么不清楚，也不可能完全没有鞋印。根据刚刚出炉的鉴识结果，那是穿着袜子的脚印。不知道各位有什么看法？从外面入侵的歹徒，可能不穿鞋逃跑吗？”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点迟早会路出马脚。当警方发现了脚印之后，我就已经有所觉悟。

“就算是内部的人，穿着袜子跑也很奇怪啊！”曜子反驳。但警部仿佛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自信满满地回应：“就因为是内部人士，才会发生这种情形。凶手一开始是从回廊溜进由香的房间，也打算行凶后走回廊回去，可是没想到碰上干扰，没法从正门出去。所谓的干扰，就是健彦先生。”

突然被叫到名字，健彦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警部继续说：“健彦听到由香房间有可疑的声音，走出房间察看。当时，里面的凶手也注意到了。不想被健彦逮到，就得从玻璃窗跳到庭院去，所以才会留下没穿鞋的脚印。如何？内部人士行凶的过程应该很清楚了吧？”

不但清楚，几乎等于事实。唯一不对的是，我溜进去时由香已经死了。

话说回来，还真是很厉害的推理。众人哑口无言，警部则抽动了一下鼻子。

“其他的就用消去法，”他继续说：“那个脚印在水池的另一边也有一个，这么说来，凶手从由香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非越过水池不可。”

警部大步走向直之。“由香房间对面的直之，和隔壁房的健彦，以及‘荷’栋的加奈江都可消去。只有这三人回到房间不须经过水池。”

闻言，直之的表情反而更加痛苦，健彦和加奈江则一脸茫然那。

“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其他四个人当中吧？”其中包括自己，苍介脸冒青筋，嘴唇颤抖。

“以脚印来看，就是这个意思。”矢崎警部淡然地说。

“等一下，”冷眼旁观事情演变的纪代美，挑起眉说：“两起凶案的凶手如果是同一人的话，可以把我消去了吧？没有母亲会杀自己女儿的。”

听到纪代美这么说，在一旁的腰子等着二嫂，苍介也拉长了脸。当下的空气再度凝结。

“在心理层面而言是这样没错，”警部平淡地说：“我也没有怀疑你，现在只是针对物证进行讨论，请见谅。”

“我不了解，”曜子悻悻然地说：“你说两起凶案是同一人所为，有什么根据吗？刚刚你没解释原因吧？”

警部有点意外地问：“需要解释吗？”

“需要。”曜子回答。

警部望着天花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那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连续凶杀案，怎么看凶手都像是内部的人。如果凶手不是同一人，你们家族简直就是个杀人集团。”

确定是内部行凶的警部，已经不想再对一原家族客气了，直接把大伙都视为嫌犯还来得干脆多了。

“确实很奇怪，但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因为发生了第一起凶案，于是影响了另一位凶手，引发了第二起凶案。”曜子说。

警部一脸严肃地瘪着嘴，问道：“那为何会引发这种连锁效应呢？我倒想请教请教。”

“譬如说……对了，真穗杀了由香，所以被寻仇。”

“喂！曜子，”知道自己被影射，纪代美站起来说：“你是说我杀了真穗吗？话可不能乱讲啊你！”

曜子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继续说：“我不是说‘譬如’吗？”

“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纪代美想要去抓曜子，却被后面的直之拉住。

“冷静一点。”直之说。

“你说我怎么冷静得下来？女儿被杀了，还被人说成这样。哦，我知道了，你才是凶手，人是你杀的吧？”

因为肩肘被抓住，纪代美索性用穿着拖鞋的脚去踢曜子，结果拖鞋费了出去，打中曜子的脚踝。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曜子也站了起来。

“还不都是为了钱。为了钱，你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吗？”

“你说什么？”

纪代美的话惹得曜子也要出手了，这次换苍介上前阻拦。

“把一原纪代美带到房间里去，严加看守。”矢崎警部命令着年轻刑警。

纪代美吵吵闹闹地离开了大厅后，现场又恢复了静默。

“莫名其妙！”警部极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看着我们说：“小林真穗一定跟第一次凶案有某种关联，但她不太可能是凶手，由刚才说的脚印看来是如此。要回到本馆的员工宿舍，不需跳过水池。”

看来警部还是对脚印耿耿于怀，因此他继续说：“不过，两次凶案是同一人所谓，这个说法可以暂时保留。总之，杀害由香的凶手，包括母亲纪代美在内，有四个人有嫌疑。”

“我不是凶手。”曜子喊着。

“我也不是凶手。”苍介也附和。

“你呢？”警部看着我说：“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真无聊，”直之在一旁说：“矢崎先生，你好像很喜欢按逻辑思考推理不上吗？要跳过水池的话，本间夫人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这句话矢崎警部自己也说过。如今，警部当时的沉稳已不复见，改以科学家冷冽孤傲的眼神看着我。

“对，没错，”他说：“以一般常识来说的话，的确如此。”

毫无疑问的，他已经开始怀疑我的真实身份，不过应该还没看出我是年轻女人变装的，只是考虑要重新调查本间菊代这个人。

“我说，”苍介太阳穴冒出青筋，压抑着内心的起伏说道：“警部先生，你现在说的都不能算是决定性的证据嘛！就连脚印也是，只是怀疑是凶手留下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就算是凶手留下的，也可能是企图误导他人而故意造假的痕迹。”苍介突然滔滔不绝，说完还频频点头，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很好吧！

“故意造假……”警部重复了一次这句话，开始来回踱步。然后，他停下脚步问苍介：“那为什么要制造没穿鞋的脚印呢？故意造假的话，应该要设计成外人入侵的样子呀！”

“这……我怎么会知道啊？”苍介别过脸去说：“好吧！就算是故意造假的，那造假的人就是加奈江、健彦、直之先生三人当中的一位。这里面直之先生有不在场证明，这么说……”

“不是，不是我！”警部还没说完，加奈江便哭着大叫，“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我也不会。”健彦也说。

警部露出满意的表情。

“如果是故意造假的，那凶手不是加奈江就是健彦，看来你们都不惜怀疑自己人啊！就连直之先生也有嫁祸于兄姊的嫌疑。这，你们又什么看法？”

大伙哑口无言。苍介满脸是汗，紧闭着嘴巴，从喉咙发出低鸣。

“总之，”警部说：“凶手就在你们之中，不管说什么歪理都没用，在这里，我要劝凶手乖乖承认，这样不但不会带给大家麻烦，对以后的判决也比较有利。”

大伙鸦雀无声。

现场一片缄默，证明大伙虽然反对凶手是内部人士的说法，但内心深处还是同意警部的话。

警部等了几十秒。对我而言真是好长一段时间。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说完警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可是你却无动于衷。再几个钟头，你就会后悔。等我们全力侦查之后就能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你的沉默不再会是金，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

忽然之间，他表情又变得和缓地说：“请各位在这里等一下。我很快就会抓到凶手的，再忍耐一下。”

接着他又露出凶狠的目光说：“要自首的话随时欢迎，我的门为你开着。

31.

现场的气氛像铅一般沉重，没人开口说话，大家几乎是一动也不动地度过分分秒秒。此时若有不知情的人往里偷窥，大概会误以为这是一座蜡像馆。

除我之外，其他人一定都在注意曜子和苍介的动态，可能大伙都在想：“不知道他们谁会出来自首？他们两个应该也开始彼此猜疑了。”

我则是留心其他搜查警察的动向。他们在搜查小林真穗的房间，我担心他们可能会找到遗书。要是找到的话，所有的计划就会泡汤了，我复仇的机会将永远消失。想到这里，我就越来越沉不住气。

矢崎警部似乎蓄势待发，准备展开攻势。

首先是凶器。

“刺杀由香小姐的凶器的出处已经查出来了。”每当属下来报告最近状况时，警部都会像气象预报似的，以轻松的语气说明搜查进度。“浴池旁有个大仓库，可能是以前一原高显先生用过的，里面放了很多旧的登山用具。经过我们的调查，最近有人动过，放登山刀的刀鞘有一个空了。经过比对，那个刀鞘和被当作凶器的刀子当好吻合。”

“那么久以前的东西，现在还能用吗？”直之立即开口问。

“应该还能用。”警部回答，“还有其他的登山刀，每把状况都维持得很好。”

小林真穗为什么要拿它作为凶器？或许想快点除掉由香，但找不着适当的凶器，而且也不能用厨房里的东西。真不愧是多年的情人，还会间谍高显先生以前用过的登山用具。或许，真穗本人就是保养这些用具的负责人，所以事到如今都能保养得宜、毫无生锈。这么想来，她还满可以的。出人意表的是。警部并未以此为由再度强调这凶器证明了凶案是内部人士所谓，或许是觉得心知肚明，不需要再说了。就连一直反对凶手是内部人士的直之都低头不语。

我开始焦躁不安。再不快点出手，我可能就要被逮捕了。看样子，不用多久矢崎警部就会发现真相。即使现在采取行动展开复仇，也一定会遭到大批警察的制伏。

碰巧一位刑警走进来，他手里拿着某些文件，往我这里瞄了一眼。

我的直觉告诉自己：就是现在，不能坐以待毙。我站起身来，另一位年轻刑警很快地靠过来。

“不好意思，可以上洗手间吗？”我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年轻刑警则望着矢崎警部。

“不能等一下吗？”警部说：“等我看完这份资料。”

“可是……”

“有什么关系？上个厕所而已啊！”直之帮我说话。“我们又不是囚犯。”

矢崎警部把下属递过来的资料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子，后来总算答应了。

走出大厅，厨房傍边邮件厕所。我丢下看守的刑警，先把该做的事做好，然后在洗手台前检查脸上的妆容。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早已看习惯的老脸。

这节骨眼可不能犹豫，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说。

“我想要吃药，拜托你让我喝个水。”

“好吧！快一点。”刑警不客气地说。

我走进厨房拿杯子倒水，刑警则站在门口。还好我身上有带止痛剂，先吃了再说。我用眼角余光看到架子上的某个东西。如果跟以前一样没变的话，那架子上应该有个定时开关。现在的家电用品大都内建了定时器设计，其他地方或许已经看不到这种装设在外面的定时器了。

“快一点。”刑警进来叫了一声后就出去了。

我办完事后走出厨房，紧紧地关上门。只有我知道自己的脸色骤变，然而这个菜鸟刑警却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改变。

回到大厅，和我出去时一样，大伙静静地等待着。矢崎警部两眼盯着刚才年轻刑警拿来的资料，看到我回来稍微松了口气，用手示意我赶快坐下。我坐回原位，空气中充斥着诡谲的紧迫。

“接下来……”警部自言自语着，再看了看大伙说：“毛发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毛发？”曜子问：“又是毛发啊？”

“对，还是毛发。这次调查的，是从小林真穗被杀的大浴池里所采集到的毛发。首先，找到的都是女性的毛发。除了小林真穗、由香小姐之外，还有另外三种毛发。这三种毛发的鉴定结果已经出炉，是加奈江小姐，藤森曜子小姐和一原纪代美小姐三位的。”

“为什么知道是我的呢？”曜子咄咄逼人，“你们又没检验过我的毛发。”

“其实你们在这里等待的时候，警方已经到各位的房间采集了大家的毛发。”

“啊……”简直就是侵害隐私权，曜子和加奈江一通瞪着警部。

“搞什么啊？这有什么好调查的吗？”

苍介脸上漾着诡笑说：“只不过是找到泡过汤的人的毛发而已嘛！”

“那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

“还有，”警部低头看着资料说：“我们在浴池四周、由香房间的周围，还有大家吃饭的房间里也采集了毛发，结果……”

大伙都忍不住发出惊呼。

“所以入侵者还在啰！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埋在旅馆里面徘徊。”直之回神之后这么说道。

“哎呀！很恐怖耶！”加奈江皱着脸，摩擦着两手胳膊。

“这样就下结论好像太早了点，”矢崎警部故意放慢速度对我们说：“因为那个奇怪的毛发，是在大家吃饭的房间里找到的。”

我完全了解他究竟想表达什么，但我还是先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瞄了一下手表，再过去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吃饭的房间？怎么可能！”苍介越说越大声，“你是说入侵者也进了那个房间吗？”

“应该说，那奇怪毛发的主人就在你们之中，这样才对。”

“我们之中？”健彦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我这边，接着加奈江、苍介、曜子也跟着看向我，只有直之一直看着警部。

“简直胡说八道……本间夫人可是满头白发耶！不是说那奇怪的毛发是年轻女性的黑发吗？”

“对，没错。可是我们继续查证之后，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

警部从椅子上站起后说：“我们搜遍所有地方，都找不到某人的毛发。其他人的毛发，或多或少都找得到几根，独独找不到最显而易见的白发。我就只说了，我们找不到本间夫人的头发。”

“这……或许只是巧合吧？”直之仍不松口。

我看着手表，还有三分钟。

“也许真的是碰巧没找到，可是在‘居之壹’的房间里找到的几根黑发，又该作何解释呢？那些头发和那奇怪毛发的特征一摸一样。”

“不会吧……”直之无话可说，只好闭上嘴。

警部故意不看我的脸，开始缓缓踱步走：“根据鉴识结果显示，这奇怪的毛发里面有几根曾做过很强的脱色处理，又在上面染了很奇怪的颜色。这是怎么回事呢？警方的鉴识人员是这么推论，假设整头头发都做这种处理的话，就会变成一头银发。”

讲到这里，警部第一次正面地瞪视着我，大伙也都看着我。

“那白发不是你真的头发吧？”警部指着我的头发说：“那应该是假发吧？你曾经想把自己的头发染白。我真不懂，一般人都是白发染黑，你为什么相反？”

“该不会是有人要陷害本间夫人吧？”不知是哪来的使命感，直之还在替我辩护。他继续说：“该不会是真凶想嫁祸给本间夫人吧？”

“那么做没有意义，只要检验头发就调查得出来。”警部盯着我回答，接着继续说：“现在才说这种话或许有点晚了，不过当第一次和本间夫人碰面时，我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找不出具体的原因，总之很不像是和老年人相处。你自己也发现了吧？你犯了很大的错误，把茶道的表千家和里千家弄错了。另一个怀疑来自于我自己本身的经验，其实家母是前桥人，但我从你嘴里却完全听不到那种特别的口音，真的连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我故意回过头，其实是想看时钟，设定是时间应该到了。

“本间夫人，哦，不对，你，”矢崎警部往我靠近一步说：“你到底是谁？”

我站起来，往后退一步，同时背后站着两位刑警。

“我并不是说你是凶手，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定要说清楚，为什么要化装成本间菊代夫人溜进回廊亭？到底问了什么？”

我再往后返，后面有个刑警抓住我的手腕。矢崎警部一声令下道：“拿掉她的假发！”

正当另一位刑警伸手摸我的头时，突然……

剧烈的爆炸声把我震到半空中。

*

当我恢复意识时，周围浓烟四起，我的身体则重重地摔到地板上。

我的策略成功了。进厨房时，我事先动了点手脚，利用定时器设定好时间让线路短路，同时把瓦斯的开关打开。

附近有人呻吟。一看，旁边的刑警被压在吊灯下面，其他人则在散乱的桌椅之间挣扎。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矢崎警部从沙发后面现身大叫。他的脚好像受伤了，站起来又跌了下去。

直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额头满是鲜血。“大家快起来，快点逃出去，火快烧起来了。”

听到他的话，躺在地上的人纷纷坐起，只有苍介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振作点，哥！哥！”

“大家快去庭院，快！”警部一拐一拐地拖着脚指挥。

曜子、健彦、加奈江吓得魂飞魄散，也照着指示开始往外移动。

突然一声巨响，墙壁倒了下来，熊熊火焰从另一头迅速地往这边燃烧。

另一边，火焰已经蔓延到回廊。和之前失火那天相反，这场火应该会从本馆渐渐地将客房一间间地吞噬掉。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我的胸口很痛，大概是肋骨断了，但我管不了这些了，径自往烈火熊熊的回廊走去。

“本间夫人，不是那边。”直之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给我站住，想逃吗？”

我也听到矢崎警部的声音，但他们都没追过来。

我走在烈火当中。要往哪里去？我自己也不知道。

走到一半，眼前出现一道黑影。我清楚知道那是谁，心里非常高兴，因为那是我现在最想见的人。

“在找我吗？”我开口问。

对方不管，只一个劲儿地向我走来。

“要杀我吗？”我说：“对不对？”

“嗯，是啊！”

二郎在烈火里开口。

32.

我俩互相凝视，不知过了几秒，然后我往前踏了一步说：“我好想你呀！二郎。”说完我又摇头道：“不对，你不是二郎。你真正的名字是弘美。骖泽弘美是你的本名吧？”

“你的本命也是桐生枝梨子，对吧？”弘美似乎带着笑意，“我现在才发现。也没办法，你变装了嘛！这个样子应该没人认得出来。”

我脱掉假发。“我一直担心会被你识破，幸好还来得及。”

“来得及复仇吗？”

“嗯，对啊！”我回答。

他点点头。

火越来越大，逼得我满身大汗。

“不快点解决，连我的性命都难保了。纵火的人是你吗？”

“是啊！”

“多亏你的帮忙，我正烦恼找不到遗书呢！真穗那家伙，到底藏到哪去了啊？话说回来，那份遗书写的是真的吗？”

“除了我自杀以外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弘美微微地笑了笑。“你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太多了，不知该从何问起。”

“我想也是。”火焰照亮了弘美的笑容。随后他向我招了招手说：“过来一点，火快要烧到那里了。”

我遵从他的指示，随后我原本站立的地方升起了一道火柱。

“我们去‘居之壹’吧！火烧到那边还要一阵子。”他抓起我的手，冲向回廊。

啊！这只手，的的确确就是二郎的手。

当我知道一切都是虚假时，是在一原的病床上张开眼的时候。

出事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我在等二郎——就是冒用里中二郎名字的骖泽弘美，他要来见高显先生，但我更记忆犹新的是等他进我房间时的那种兴奋感觉。

凌晨一点过后，他从玻璃窗户进来。我们经历了一番长吻，他问我一原高显在哪里？我回答他就在回廊出去的下一间。

“现在就去吗？”我问。

他摇头。“等一下再去吧！被人看到就麻烦了，而且老实说我心里还没准备好。”

这时我心想，也对。

“你的报告可以借我看吗？”

“好啊！”

我从皮包里取出数据交给他。之前在他面前敲着键盘撰写的，就是这份数据。他瞄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就把它搁在旁边。

“紧张吗？”我问。

“嗯，有点。”他回答：“可以关灯吗？”

“好。”

关上灯后，我被他紧紧抱住，两人倒在棉被上。

我寻找他的唇，但他并未如往常般吻我，只是压在我身上，突然抬起上半身。

“怎么了？”

他没回答。黑暗当中他模糊的脸孔，如同面具一般生硬而毫无表情。他伸出双手环着我的颈。他嘴里念念有词，但我听不见。我只知道下一刻便感到呼吸困难，接着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依稀只记得我看见一张丑陋歪斜的脸，二郎的脸。

当我恢复知觉时，已身陷一片火海。

我旁边躺了个人，但我想那不是二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已无法冷静判断，只是在现实和梦境中交错着。

我在医院里醒过来时，还是一样呈现恍惚状态，只知道二郎和一位陌生男子想联手谋害我。后来从报纸和护士们的嘴里得知，躺在我身边的年轻男子，才是真正的里中二郎，我心中所有的疑问这才解开了。痛苦的是等我全部弄清楚以后，还不能随便告诉任何人。

二郎不是真正的里中二郎。由于某些缘故，这冒牌货阴错阳差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然后他利用我，想办法得到里中二郎的身份，最后再和真正的里中二郎企图谋杀我。

经过一连串的事件，根据我的分析，这应该不是他一人所为。那晚住在回廊亭的人当中，若没有共犯，他逃出去后“居之壹”的玻璃窗户就不应该会上锁。一定是那个共犯和骖泽弘美联手，企图夺取高显先生的财产。

所以，我变装成老太婆，计划找出那位共犯。若不解开共犯之谜，就无法实现我完美的复仇计划。后来我在高显先生的告别式上得知，二郎的真实身份是骖泽弘美，现在是律师的助理。

我真正想复仇的对象就是骖泽弘美。每当他出现在我眼前，我就几乎要放弃揪出共犯的念头，直接立刻冲上去杀了他。

我恨他入骨，因为他杀了二郎。

我心目中的二郎，就这样残酷地消失了。

*

我们到了“居之壹”，他便把我推倒在榻榻米上。他低头看着我说：“我和二郎的处境很像，我们被丢掉的时间和地点都相同，就连在孤儿院住的房间也一样，所以我可以想象，你写给我们的信的内容都一样。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也会和二郎一样去见你吧！只可惜我已经知道了，不久前，我真正的祖父就出现了。”

“可是你却冒用里中二郎的名字来找我。”我说。

他笑了笑接着说：“当时，二郎正好骑机车去环岛旅行，要我帮他看家，然后我发现你也寄信给他。一开始觉得好玩，只是单纯想恶作剧，才会假扮成他跟你见面。后来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好像真的是二郎，当时还犹豫要不要再继续伪装下去，而且我想破了头，也实在想不出继续骗下去的方法。就在那时候，你告诉我父亲的名字，一原高显，那一刻我就决定了，为了夺取一原家族的才参，我要赌一赌。不过坦白说，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这里的女主人小林真穗，她也来找我。”

“为什么是她？”

“女主人好像从一原那里知道你在帮他找儿子，所以一直监视着你。她也知道我的事，还知道我是个冒牌货，但她却没怪我，反而叫我继续伪装下去。那个女人很精明，如果顺利继承了一原的遗产后，她打算收我为养子。”

心甘情愿长年躲在背后的真穗，到了最后还是背叛了高显先生。

“与其说是伪装，其实应该说是暂时假装成里中二郎就可以了。最后一原先生的孩子会是骖泽弘美，你打算将原本的事实彻底湮灭。”

弘美点头。“做法很简单，只要把你报告里面的里中二郎的名字改成骖泽弘美就好了，然后再把你房里会引起麻烦的东西清掉。”

“最后再把我和真正的二郎杀掉。”

“还有一个人，”弘美笑着回答，“知道我真正身世的人，我也不能留他活口。”

“真正身世？”说完我才惊觉，“原来他们说那天晚上里中二郎压死了一位老人……”

“就是我爷爷。”他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说：“告诉你那天晚上的事吧！我联络二郎，说要和他在附近碰面。二郎骑车，我则是开着他的车过来。当然，在那之前我已经先把我祖父撞死了。”

“然后你再把二郎杀了……”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他喜欢的作家会来这件旅馆，于是我们就开始讨论如何去拜访那位作家。那家伙喝掉掺了氰化钾的咖啡之前，都还一直在想和作家见面时要说什么话哩！”

我不禁摇头，“不只这样，你还勒了我的脖子，把里中二郎的尸体搬进来之后才溜出去。剩下的就是小林真穗的工作了，她关上窗户、在房里纵火。如此一来，一干人等就清洁溜溜了。”

“很高明吧？一石二鸟，甚至三鸟、四鸟。”

“之后你去了哪里？”

“回我家啰！我想只要一原先生在你房里找到儿子的相关资料，早晚会来找我。”

“所以，高显先生去找过你了？”

“对，他一个人直接到我住的公寓。”

“你们说了些什么？”

“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大概谈了一下孤儿院之类的。”

想起当时高显先生的心情，我不禁心痛异常。他一定做梦都想不到，对方竟然是杀害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

“他知道我没有固定工作，就把我托给了古木律师。他也应该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吧！”

“高显先生过世，你很高兴吧？”

“当然高兴啊！他所有的财产都是我的了。我身上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好事，把握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应该不为过吧？这次的遗嘱公开我可是期待了好久，结果我大老远跑来，小林真穗却跟我说她杀了由香。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搞不好会坏了我整个计划，而且真穗还不知道把从由香那里抢过来的遗书藏到哪里去了。”

真穗应该认为那是威胁弘美的关键，才把遗书藏起来了。

“而且我比较在意的是还有别人想杀由香，原本想把所有的罪都嫁祸给他，没想到……”他叹了口气。“竟然是你。”

“要是我被警方逮捕，可就大事不妙了吧？”

我边说边靠近皮包，趁他不注意时伸手从皮包内袋摸出一个铁瓶。

“我的计划几近完美，只有当时那个小失误，”弘美盯着我的脸说：“就是没用药毒死你，而是用勒的。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会被救活。”

“为什么你不用毒药？”

“嗯，有很多原因啰！”他歪着那张加奈江大赞“俊美”的脸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常常想要勒你的脖子。”

“常常？”

“就是抱着你的时候啊！”他说：“为了一酬我的雄心壮志，我才忍受着抱你，但说真的，我根本快受不了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常想，要是能把你勒死，不知道会有多爽快。”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完全被掏空了。我曾经以为，他也许或多或少都还对我有意思——我现在对自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几段的羞愧可耻。

二郎已经死了，我心目中的二郎完全消失了。

“哎呀！快来不及了。”弘美看了看四周，火焰已经蔓延到这个房间里。他往前跨一步，手上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刀。

“你用刀刺我的话，看起来就不像是烧死的喔！”

“没关系，他们会认为你是自杀的。”

我把手绕到后面，抓起皮包里的铁瓶。这俨然是上天安排好的因缘巧合，我并没有计划到这一步，然而这结果确实是我梦寐以求的。

“来吧！”我朝他挺出我的胸膛，手则在背后悄悄将铁瓶盖打开。

“你刺我呀！杀了我啊！”

弘美表情扭曲，接着迅速冲向我。

一股沉重的冲击力道袭来，他刺中了我的右胸。我并不感觉痛，只觉得全身感到一阵麻痹。

我没有倒下。我的右手紧抓住他不放，左手则将铁瓶里的东西倒在我俩身上。

一阵刺鼻的汽油味传来。弘美又惊又恐，紧张地说：“你在干嘛？”

“我们一起死。”我两手使尽全力，紧紧地抱住弘美，虽然他拼命地挣扎，但我就是不放手。我强忍到今天没死，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放手！放手！放手！”二郎呐喊着，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啊！不要挣扎呀！二郎，我的二郎！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火焰在身边窜起。

有人在呼唤我，但那声音感觉好遥远。

霎时眼前一片火红，我们便陷入了白色的幽暗世界里……

（全文完）

没有凶手的杀人夜

东野圭吾

书籍简介

《没有凶手的杀人夜》融合了人类心理变化与推理元素的7个短篇。都是以高中为故事舞台的“小小故意杀人事件”。案发地点都未发现凶手，那么凶手在哪里？……挚友突然死亡，就如枯叶一般落到校舍的屋顶上。虽然明知警察会觉得是自杀，但是……欲望交错的一夜，发生了各种离奇杀人案件。看谜题如何解开。

「小小的恶作剧故事」

1

2

3

4

5

6

7

1

达也死了。仿佛一片从屋顶飘落的枯叶一般坠落而死。这事就发生在放学后，我正像个白痴一样追赶着足球的时候。

“刚听有什么声音响起，就见有人落了下来。那声音很响，一时间我都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同班一个名叫田村的同学告知了我这个噩耗。他也是为数众多的目击者之一。

达也坠落的校舍旁，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旁边停着辆救护车。我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正巧看到达也的尸体正被人用担架抬出来。看到上边盖着的白布，不知为何，我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名火起。

“达也。”

我冲过去想看看达也的脸。看他一眼，和他开句玩笑，“怎么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但这时，有人猛地拽住了我的手臂。我瞪了对方一眼。是我们的班主任井本。

“别慌。”

井本平静地说。然而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厉喝的味道，让我无法动弹。

这时，周围响起了“哇”地一声吵嚷。达也的右臂从担架上无力地耷落下来。那条胳臂细得就跟假人模特似的，不自然地弯曲着。

“好恶心——”

身边一个软弱的家伙说。我刚想伸手去揪住那混蛋的衣衫，井本就出言阻止了我。

救护车载着达也离去之后，所辖警署的警察便展开了调查。他们似乎还找了几个目击现场的学生问话。看到田村的身影混在那群凑热闹的人里，我朝他走去。

“他们没找你打听情况吗？”

听我这么一问，田村一脸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一班那个叫藤尾的家伙作代表，去接受警方的询问了。虽然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人看到，但藤尾似乎是最先报警的人。还有就是因为那家伙成绩好的缘故。”

“藤尾啊……”

那学生我认识，个头儿挺高，脑门儿也挺宽。

“达也……行原他怎么会从楼顶摔下来的？”

听我一问，田村把两臂抱在胸前。

“我也闹不明白啊。”

他歪着脑袋，一脸沉思状。

“总而言之。忽然就见他摔下来了。当时我正在下边打球，就连行原上了楼顶都不知道。”

据田村说，或许是自杀吧。看到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向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我一边寻思着今后该怎么办，一边在现场周围徘徊。校舍旁，三个女生用手绢摁着哭肿的眼角，她们是我和达也的同班同学。尽管我也想纵声大哭，但这却并非此刻我该做的事。

过了一阵，就见班主任井本从校舍里走了出来。他似乎刚刚接受过警方的询问，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估计这也是他从教以来，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井本看起来似乎是在找什么人，转脸看向我这边之后，他便一溜小跑地来到我身旁。

“中冈，你能来一下吗？警方有话想问你。”

听我说过我什么都没看到，井本点点头。

“他们说想见见行原的好友。如果你不愿去的话，那我就去找别人好了。”

他一脸认真地说。

井本让我到教员室旁的接待室去。屋里有名头发稀疏的中年刑警和另一名年轻刑警正等着我。

询问是从我与达也的关系开始的。我说我们从小学起就是好友，现在也在同一个班里。

紧随其后，对方又问了些达也的性格，最近的情况，还有交友状况之类的问题。我也很清楚，刑警们认为他是自杀的。等他们问完之后，我试探着说。

“达也他不是自杀的吧？”

听我这么一问，中年刑警满脸意外地“哦”了一声。

“为什么呢？”

“他没有自杀的动机。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有，那家伙也不是个会自杀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两名刑警对望一眼，嘴角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随后，刑警又问除我之外，达也还与谁关系密切。我想了一阵，列举出佐伯洋子的名字。刑警们也曾听说过这名字。

“似乎是他从初中起的恋人吧。我们听井本老师提过。”

我摇了摇头，订正道：“是从小学起。”

与刑警之间的谈话持续了三十分钟。我所得到消息，就是达也他确实已经死了。

走出接待室，就看到井本在走廊上等着。然而吸引了我注意力的，却是低头站在一旁的佐伯洋子。她似乎刚哭过，眼圈通红。她看了我一眼，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其后仿佛又悲由心生，用手绢按住眼角，什么也没说。

看着洋子走进接待室里，我想了片刻，走上操场，在饮水处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约莫三十分钟之后，刑警放走了洋子。看到她脚步踉跄地出现在校舍门口，我连忙从长凳上站起了身。

“辛苦你了。”

就连我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总而言之，我实在是没有和她多说两句的勇气。

洋子的身体僵硬得就像是坏掉的机械人偶一样。我们两个都相对无语。

就在我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洋子抢先开口，“别说同情的话。”

她的话语速稍快，但口齿清晰。随后，她伸出右手，撩起了垂在额前的黝黑直发。之前的泪痕已然消失不见。

我便不再言语，因为我是正打算说几句安慰的话。说起来，记得念小学的时候，她就最讨厌别人在她被欺负后安慰她。

洋子缓缓向我走近。她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盯着我的眼睛，“今天阿良你……代替他送我吧。”

她的话里仿佛带着一丝哀求。我只能默默点头。

我们两人各自推着自行车，走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一路上，洋子不停地讲述着刑警问她的问题。

“你是在什么时候，在哪儿得知案件的？”

这似乎就是对方提的第一个问题。而她回答说，是留在教室里的同学告诉她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都还没搞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弄明白是阿达死了，我一下子眼前发黑……醒来之后，我就已经躺在保健室里了。”

所以警方对她的询问才延后了吧。

其后的问题，与他们之前问我的也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也不清楚达也为什么会在那里，而达也近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证词也与我相同。

直到在她家门口道别，洋子都没流一滴泪。我生性不知该怎样安慰他人，但这一点反而帮了我的忙。她异于常人的坚强让我感到惊讶。

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到达也家看了看。玄关的灯没开，整个家都静悄悄的。家里的人估计不是到警署，就是上医院去了。我踩动了自行车的踏板。不知为何，我的眼中突然盈满了泪水，夕阳下的风景变得歪斜模糊起来。

一到家，我就立刻给目击到整个经过的藤尾打了电话。听我说有话想问，希望能够立刻见面，藤尾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他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疑惑。

我和藤尾在他家附近的公园里见了面。尽管是个只设有秋千和滑梯的冷清公园，但正因为人迹罕至，才更适合谈些私密的事。

“我们班在达也坠楼的校舍对面的三楼上。当时我正在教室里看书，觉得眼睛有些疲劳，打算看看窗外，稍微休息会儿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一幕。”

藤尾晃动着秋千上的纤瘦身体，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缓缓说道。

“那……你看到达也坠楼的瞬间了吗？”

我略显紧张地询问。藤尾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看到了”。

“我看到行原的时候，他正在翻爬楼顶的护栏。我倒是替他的危险行为捏了把冷汗，但他自己却满不在乎地在上边走动。之后他突然摔了下去，感觉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样。”

“达也爬到楼顶的护栏上去了啊……”

所谓护栏，是一堵宽三十厘米，高一米左右的水泥围墙。一部份男生为了试探胆量，流行爬上去站着。校规上别说是爬到围墙上，就连上楼顶也是严令禁止的。

“这么说来，达也当时摔下去，而并非跳下去的咯？”

然而藤尾却很慎重。

“我可说不准。行原当时爬上楼顶的护栏，之后就掉了下去——仅此而已。除此以外，都只是些不负责任的猜测。我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究竟是置身还是事故，目前尚不得而知。

“不过话说回来，达也那家伙跑那地方去干吗？”

藤尾双手抱胸，偏着头说。

“上楼顶这事也就罢了，我总觉得有件事比这更令人纳闷。”

“更令人纳闷？什么事？”

我问道。藤尾平静地说。

“行原当时是独自一人上楼顶去的。这才是最令人想不明白的一点。”

2

与藤尾道别，回到家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我硬逼着自己咽了几口无味的饭菜。也不知是听谁说的，吃饭的时候，老妈和小我一岁的朋子一个劲儿地想套我的话，结果却让我彻底无视了。

吃过晚饭，我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估计朋子今天也不会再随意闯进我屋里来了吧。

躺倒在床上，挂在墙上的相框映入了我的眼帘。那是初中时参加足球部，在县预选赛的首场比赛里便遭遇败绩时拍的纪念照片。前排左手边，是我满身泥泞发身影。当时我是边卫。在我身旁，是达也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笑脸。当时他是门将，白色的队服亮得晃眼。

——达也，你怎么会死了……

我朝着照片里的挚友发问。那家伙明明就没有半点该死的理由，结果他却死了。这猜不透的原因，让我楸住了自己的头发。

我和达也从念小学时起就相互认识。我们成为好友，不仅只是家住得近的缘故。满身缺点的我，和完美无缺的达也竟然能够如此投缘，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在运动上，我都远远不及达也。他个头挺高，和我站在一块儿的话，甚至会让人误会我们是兄弟俩。念小学的时候，我整天就想着要努力赶上达也。

念了初中之后，我们两人的关系依旧亲密无间。因为和他一起参加了足球部，让我心里的这份意识变得更加强烈。每天我们都会踢球踢到很傍晚，之后再相约一起去泡澡堂。我们两人之间的交流就是泡在澡池里那几十分钟的闲扯。也正是从那时起，我在学校里的成绩开始划出上升的曲线，与达也之间差距也开始渐渐缩小。

中考时，听说达也要考县立的W高中，我开始发奋学习。我不顾班主任提出的“危险，你最好还是死了这条心”的意见，报考了W高中。虽然最后顺利录取，让周围大跌眼镜，但事后回过头想想，当时也真是下了一番狠心。说句心里话，其实我也是因为听说达也打算更改志愿，改考比W高中稍低一档的学校，也就是那些我能考上的学校的传闻后，才下定了决心的。

就这样，我们两人一直相伴走到了今天。既是宿敌又是挚友。甚至有人说，有行原的地方就有中冈，有中冈的地方必有行原。

但我们两人之间，却存在着一处不同点。

那就是达也身边有恋人佐伯洋子。

洋子是在我们念小学五年级时，从东京转学过来的。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毫无来由地出了一身冷汗，心跳加速。虽然她是我第一次“来电”，但对她抱有着酸酸甜甜的感觉的人，却并非只有我一个。搞搞恶作剧，找点麻烦出来，希望能够借此来吸引她注意的少年绝不在少数。这也说明，当时的她给了我们怎样的震撼。

稍稍感觉有些成熟，而且成绩也极为优异的洋子，没过多久就成了女生里的头头。同时她也是从那时候，变得与某个特定的男生关系亲密起来的。那个男生就是达也。

当时达也是儿童会的副会长，学习方面自不必说，就连运动也是无人能及。由于面对的是他，所以其他班的学生也只能甘拜下风。

达也与洋子的关系密切，这事在学校里很快就风传开来。除了平常的休息和午休时间，远足与运动会时两人也时常在一起。每次遇到这种时候，我就机灵地远离他们俩。

念初中之后，他们俩变得很少会当着其他人一起行动。虽然其中也存在有洋子开始与同性朋友交往的缘故，但看起来达也与洋子两人也体会到了单独相处的乐趣。周六下午或周日我邀请达也时，他也曾不好意思地拒绝过我几次。后来听传闻说，有人曾在街上看到他们俩，我也就尽可能不再去打扰他们了。

洋子也和我们两个一样，报考了W高中，并轻松地通过了考试。因为她总和达也一起学习，所以成绩自然比我要好。后来我听说，他们一般是在镇上图书馆里学习。在听说这事之前，我甚至连图书馆里有自习室都不知道。

后来达也和洋子两人的关系也一直没变。他们两人之间的恋爱，即便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也让人感觉到如此地清爽，包裹在暖暖的氛围之中。面对他们两人，就连那些对男女关系苛刻啰嗦的高中老师，也采取了一副宽容大量的态度。公开的，令人羡慕的关系，这就是达也与洋子。

每次看到他们俩，我就会感觉分享到了他们两人的幸福。与此相反，事实上也存在有一丝苦涩的心情。究其原因，不过就只是些令我自我厌恶到头痛的无聊事罢了。

也就是说，我在面对挚友的恋人时，感觉到了自己的初恋，而且至今不能忘怀。实在是傻到家了。

3

翌日清晨，一早醒来，我便抢在所有人的前头去拿报纸。从报箱里拿早报这种事，对我而言其频率大致也就是一年里有那么一两次。

《高中生坠楼身亡》。

几乎每份报纸的社会版上都以这样的标题报道了昨天的事。其内容也我从田村和藤尾那里听到的大致相仿。究竟是事故还是自杀，报上并没有提及这方面的观点，与达也父母的谈话也刊登到了报上。说是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最大的不孝什么的——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类话。

话说回来，达也又为何会跑到那地方去呢——目光从报纸挪开，游荡在半空中，我陷入了深思。

达也向来行事慎重，就算看到我跑到楼顶，也是会板起脸来厉声训斥的。这样一个人，怎么会……

还有就是藤尾所说的话。

他为何会独自一人呢——藤尾提出的问题，确实令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来到学校，正如预料中的一样，昨天的事已经吵得沸沸扬扬。老师们召开了紧急教员会议，因而第一节课改成了自习。

“这事会牵扯到学校一方的责任问题，所以那些家伙也拼了命了。”

同班的万事通笹本说。

“这种事本来应该是可以杜绝的。既然校规里已经禁止了学生到楼顶上去，那就该把事情做彻底，找个人来巡视一下什么的。众人肯定会这么说的。”

笹本就仿佛是在询问我的看法一般，盯着我，我什么也没说。

聊着聊着，话题扯到了洋子身上。女生们说这事给她的打击估计挺大的，男生们则说行原这家伙可真是干了件蠢事，反应个个不同。

下了第一节课，我立刻爬上了通往楼顶的楼梯。我想看看当时达也是从什么地方，又是怎么掉下去的。但楼梯尽头的门上，却已牢牢地上了锁。倒也算是在亡羊补牢吧。对学校的这种马虎劲儿，我只觉得很可笑，却再也生不起气来。

我狠狠地踹了大门一脚，刚开始下楼，就听有人正从楼下往上爬。是个我曾经见过的女生。记得她应该是个高二的学生，和达也同是英语对话俱乐部的成员。

“门锁着。”

听到我从楼上说话，低着头的她就像是痉挛似的身子一震，原地站住。抬头看到我，她的嘴微微半张了开来。

“来祭奠达也的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看到她的右手里握着束花。洁白朴素，但我却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名字。

她把花束藏在身后，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我心想，这女孩的眼睛真是又黑又大。

“我去找老师商量商量，让他们放我上楼顶去。要不，你陪我一块儿去吧。”

她往后退开，靠在墙边。

“我……我还是不去了。”

说完，她便转身冲下了楼梯。空气中还残留着白色花朵的淡淡幽香。

从第二节课起，课堂恢复了之前的安排，但是却没有哪位老师提前昨天的事。或许是因为教员会议里已经特别叮嘱过，让他们别说废话。

午休时间里，我到对面校舍三楼的高三一班的教室去了一趟。藤尾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看书。

“你就是从这里看到了吧？”

我两眼望着相邻的校舍，说道。因为达也坠楼的那栋校舍是三层建筑，所以从这里向上仰望一层楼的高度，就能看到楼顶。

“没错。当时我看到行原他就在这上边儿。”

藤尾走到我身旁，用手一指。

“但从这位置的话……”

我望着藤尾所指的方向，说道。

“倒也确实可以看到护栏上的达也，但除此之外既便还有其他人在，也会被护栏挡住，没法儿看到了啊。”

藤尾轻轻点头，充满自信地答道。

“按说倒也确实如此，可如果当时有人和他在一起的话，不是应该会露出头来吗？既然目前没人出面，那就说明当时周围没人。”

“嗯，的确如此……”

暧昧地回答过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再次详细地询问了一遍达也坠楼时的状况之后，我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室，我继续上楼。这栋校舍是四层建筑，所以从四楼上望去的话，相邻那栋三层校舍的楼顶应该就在侧面。

四楼上并没有一般的教室，而是服装裁剪室、音乐室、阶梯教室和放映室。藤尾所在的高三一班教室的正上方是服装裁剪室。这是一间女生上家庭课时使用的房间，学习西式和日式的服装裁剪……估计如此。

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把手扶在了门上。门没锁。我向屋里窥视了一下，缓步踏进屋中。自从念了高中之后，我就从来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屋里感觉要比普通教室宽敞一些，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西服和和服的画，并排放着几张很大的桌子。桌子配有大小合适的抽屉。

我大跨步地横穿过教室，走到窗旁。窗边放着缝纫机和穿衣镜，但这些东西全都与我无关。

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照进屋里。我不由得皱起眉头，眯起了眼睛。

用手掌挡住阳光，往窗外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相邻校舍的楼顶就在眼前。如果当时这里有人的话，那么应该没有谁能比在这里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我仔细审视了顶楼的每一个角落，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它依旧还是往日那片没有半点长处的混凝土空地。

达也坠楼那栋校舍的对面，还有一栋三层高的校舍。也就是说，从这里可以看到两栋校舍的楼顶。

——如果有机会的话，最好能到对面去看看。

心里这样想着，我拉上了窗帘。

五六节课上，我一直在发呆。说是发呆，心里却也并非什么都没想。达也的死因令我想破了脑袋，但还是找不出半点头绪来，最后还是等于在发呆。

下了第六节课，班主任井本通知说达也的葬礼将在明天举行，预计应该是全员出席。虽然这么做是为了表示与达也之间的友情，但他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还有些人与达也基本没有什么交往。

除此之外，他还通知说，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贴出来了，而大伙儿对这件事的兴趣似乎要更浓一些。

刚走出教室，我就遇上了洋子。或是“遇上”这句话用的并不贴切。她似乎是在有意等我。

“送我回家吧，阿良。”

洋子并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脚下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行……”

说完，我便迈开了脚步。我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说些什么。洋子毫不犹豫地紧跟在我身后。

路上，我们从教员室门前走过。教员室门旁有块告示栏，周围聚集着二三十名学生。似乎是发表了上次期中考试的成绩。虽然我对这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因为个头儿较高，所以就瞄了一眼自己能看到的那块。从第一到第五，就只是那些经常出现的家伙稍稍调换了一下位置。其中也有藤尾，不愧是他。

找找我的名字，发现正好排在第十。相隔两名之后，是洋子的名字。达也则排在第十九。

“这也是阿达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了吧。”

洋子说话的时候面带寂寥，幸好并不悲戚。

与昨天一样，我和洋子两人推着自行车回家。一开始，我们讨论了一下有关期中考试的问题。洋子说，“阿良你可真厉害，最终还是挤进前十了啊。”

听她说完，我就只回答了一句“侥幸罢了”。

交谈到此结束，但我的心里却不禁为自己成绩的提升感到惊讶。考高中时发奋努力才赶上的末班车，所以刚入学的时候成绩处在相当靠后的位置，而到了高二的后半学年，我的成绩便开始飞速地提升。其原因却不甚明了。另一方面，达也和洋子则从高一时起就一直保持着较为靠前的排名。只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连他们俩，也很难跻身前十。因此，这次我能排到第十，或许也确实担当得起“厉害”这两字。

其后，洋子又说了些她所在的体操部的事，问了我一些有关足球部的情况。我感觉她似乎是在有意寻找话题。

“阿达他为什么没有踢球了呢？”

她忽然问，“念初中的时候，他不是还经常和阿良你一块儿踢球的吗？”

“不清楚啊……”

我的回答有些暧昧。

和洋子一道并肩前行，我回想起了小学时代的事。当时，与洋子并肩而行的人肯定是达也。晴天的时候两人手牵着手，下雨的日子里，两把伞也会相互靠拢。他们两人之间就连像头发那么细的缝隙都没有，就更别提能够容得下我的余地了。但此刻，也她并肩而行的人却是我。把我们两人联系到一起的人已经不在了。而明天，就是那人的葬礼。

沉默了一阵，我提起了今天我上服装裁剪室去的事。洋子兴趣颇浓地问。

“裁决室里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啥，我只是到那屋里去看看相邻的楼顶而已，不过却没什么收获。”

我说完，洋子简短地应了一声。

之后，我又和她讲了我在第一节课后的休息时间里跑去楼顶上，在那里遇到了个高二女生的事。我刚说出对方似乎和达也同在英语对话小组，洋子便知道是谁了。

“嗯，肯定是笠井同学啦。”

“笠井？”

“笠井美代子。好像是在高二八班的吧。”

“知道的可真够详细的啊。”

“这个嘛……”洋子稍稍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是听阿达说的。听说她还曾经给阿达写过情书。”

“情书？”

我重复了一遍。这话听起来总有种过时的感觉。

“那达也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呢？”

“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拒绝的。”

洋子说，总之当时达也也拒绝了笠本。

如果达也没死的话，或许这事将会成为一件令人开心的话题。我会逗她说感觉她身上有股子醋味儿，而她也会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来。然而，今天我们两人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笑容，再怎么幽默滑稽的事，听起来都跟安魂曲一样。

“对了。”

我把刑警认为达也可能是自杀的事告诉洋子，问她是怎么看的。她想了一会儿，回答说不知道。这回答让我感觉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呢。”

“绝对……我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来？”

“可是……”

你们不是恋人吗——话说了一半，我便再没往下说了。因为这样说的话，感觉自己似乎挺凄惨的。

翌日的葬礼上大雨滂沱。四十多名学生撑着伞聚集在一起，狭窄的道路立刻变得拥挤不堪。

我是第五个上香的。前往灵前的路旁，我看到了达也的父母。小时候，他们曾经关照过我。几天没见，他们仿佛便已老了十岁。

“谢谢。”

从达也母亲面前路过时，她轻声对我说。那声音听起来比蚊子叫还小。

佛坛上，照片里达也那张就像接受过整容手术一样白皙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我照之前老妈教我的步骤上过香，把双手合在一起。

没有任何的感应。

我想问达也的就只有一件事——你怎么会死了。然而即便将两手合在一起，我的心里也没有半点的感应。果然，人死魂在这类的话，纯粹就只是在瞎扯。尽管效率已经算得上很不错了，但等全班所有人都上过香之后，其中也有洋子的身影。洋子看起来镇定自若，淡淡地上完香之后便离开了。她似乎和大叔们交谈了几句，表情也很平静。

看到洋子，达也的父母似乎再次悲由心生。之前或许他们还打算让洋子做儿媳妇呢。

“这种葬礼，真是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上香归来，刚一看到我，洋子便开口说道。

“对死者而言的确如此，但葬礼其实是办给活人看的。”

听我这么一说，她一脸复杂的表情，点头说了句“是啊”。

这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一看，只见藤尾一脸乖巧地站在我身后。

“藤尾你也来了啊？”

他微微一笑，“也算得上是缘分吧。”

“对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其实，当时还有其他人看到了达也坠楼的瞬间。而且那人看的角度还跟我有些不同。”

“哦……”

“这事儿有点意思吧？”

“那人是谁？”

听我这么一问，藤尾故意压低嗓门，说是几个念高一的女生。

“高一？”

“没错。我听传闻说，与行原坠楼的那栋楼相邻的顶楼上，总有群人在那里打排球。如果出事那天她们也在的话，很可能会看到。”

“既然如此那她们应该会出面作证的啊？”

“不会的。因为学校里禁止上楼顶，而她们却在那里打球。”

确实有这种可能。或许她们觉得要是为此遭到呵斥的话，那就亏大了。

“那你认识她们吗？还是说，只知道是些念高一的女生？”

藤尾回答说不认识。

“不过我觉得要找到她们也不难。放学之后，她们肯定会另找地方打球的。高一的女生就是这样的。”

“说的也是。”

我点了点头。

上完香之后，大部分的同学都回去了，而我和洋子则一直留到了出棺。大雨之中，达也的身体被人抬出了家门。背景也好，众人的衣着和表情也好，全都只剩下黑白灰三种颜色，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看一场老电影，而且电影的胶片上划痕累累。

“拜拜。”

洋子在我身旁喃喃低语。

4

第二天放学后，我换上足球球服，回想着藤尾所说的话，在校园里来回转悠。在楼顶打排球的那些女生肯定换到其他地方去了。她们找的地方，肯定是处围成圈垫球或者不留神把球打飞都不会影响其他人的地方。

在图书馆后边的空地上，我发现了貌似她们的一群人。虽然距离学校的围墙很近，但看起来她们的球技也还没有差劲到会把球给打出围墙的地步。我缓缓向她们走去。

那群女生总共有六个人。幸运的是，以前我曾经在小组后辈的介绍下，认识她们当中的一个，记得似乎是叫广美。

目光与我相撞，她似乎吃了一惊，但旋即便又展露出了笑容。她和同伴们说一声，离开圈子，略带羞涩地向我小跑过来。

我开口先问她说是不是曾经到楼顶上去打过球，她伸了下舌头，承认曾经去过。

“学长，你可别说出去啊。要是这事儿传出去了，那可就麻烦了。”

“这我知道。话说回来，既然你们每天都上楼顶打球，那应该看到那天的坠楼事件吧？”

广美四下张望了一番，用手捂住嘴，悄声说。

“确实看到了。当时还吓了我们一跳呢。”

“然后呢？”

我精神一振，“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吗？”

“也没什么情况不情况……当时行原学长走上顶楼的角落里之后就晃晃悠悠地掉了下去。”

“晃晃悠悠地啊……”

之前据藤尾说“感觉像是失去了平衡”，但相较之下，还是广美的说法更加容易理解。

“那掉下去之前呢？你们有没有看到达也在干吗？”

广美一脸迷惑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一直都在盯着他看。”

“兴许其他人会看到些什么吧。”

“其他人？”

“你等我一下。”

广美转过身去，跑回到那些围成圈打球的女生当中。她指着我说了几句，之后便带着另外五名女生走了回来。几个身高相仿的女生把我围在了中央。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据说当时是她最先发现的。”

广美指了指左手边第二个女孩。广美叫她“小逸”，不管身材还是脸蛋，甚至就连眼睛都滚圆滚圆的。

小逸摸着自己的头发，先说了一句“我看的也不是很清楚……”

这种把最后一个字的发音拖得老长的毛病，似乎就是她平日说话的习惯。

“不过记得当时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闪了一下？”

“之后我扭过头去，就看见旁边的楼顶上有人，我正准备告诉大伙儿……他就掉下去了。”

“等一下，你刚才是说，闪光是从旁边的楼顶传来的吗？”

小逸点头说明。

“怎么个闪法儿？是闪光还是明暗交替？”

我急匆匆地问道。然而她却满脸困惑地望着广美。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改口问道。

“是一闪而过？还是忽闪忽闪的？”

“一闪而过啊……”

这一点与达也的死是否有关，我根本就无法判断，只能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就在我向她们几人道过谢，打算离开的时候，最右边的女生说了句“那个……”。我停下了脚步。

“今天有人找我问了和你相同的问题。”

那女生留着长发，不光看上去要比广美和小逸成熟，就连说话感觉也比较镇定。

“其他人？谁啊？”

“体操部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同时也稍稍感觉到一丝满足。

“佐伯洋子吗？”

长发女孩点了点头。感觉就像是被人呵斥了一样，她翻起眼睛来看着我。

昨天洋子可能是听到了我和藤尾之间的谈话，也或许她是通过自己的途径，打听到广美她们的事的。但不管怎么说，洋子似乎也感觉达也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佐伯她都找你问了些什么？”

“和你问的一样。除此之外还问，说当时行原学长是不是独自一人。”

“对了。”

我的目光在广美她们的脸上扫过，“本来我也想问你这问题的。那么情况到底怎样呢？除了行原之外，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长发女孩看了一眼其他人，确认了一下，缓缓摇头。

“应该就只有行原学长一个人。”

“是吗……那，洋子她还问过些什么其他问题吗？”

长发女孩回答说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如此一来，我也终于得以从她们面前离开了。

因为和广美她们谈话，足球的训练我迟到了五分钟。依照处罚条例，每迟到一分钟，就要绕操场跑一圈，因而我接连跑了五圈。

独自一人在操场上默默跑着，我回想起了洋子前两天的话。阿达他为什么没有加入足球部呢——这就是洋子的问题。的确是个很直率的疑问。而且其答案也极为简单。

因为足球部的水平很高，所以他退缩了——仅此而已。或许洋子并不清楚，即便在初中，达也也并非正选门将。尽管刚入部的时候备受期待，但其他部员中却有人比他进步得更快。县里的大赛上，他也没能入选。

“足球就交给阿良你了。”

刚进高中，决定自己加入哪个小组时，达也就是这样回绝了我的邀请的。当时，我理所应当地邀他一同加入足球部。

又何必非要做正选——尽管当时我可以这样对他说，但我却没说出口。这种话纯粹是在骗人。努力成为正选吧——这样的话我也说不出来。

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当时惟一清楚的一点，就是在足球这方面，我比达也更加适合。

达也放弃足球的原因，必须得对洋子保密。这是我和达也之间的约定，就算他现在已经死了，我也不能出尔反尔。

结束了小组的训练，换过衣服出门时，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这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跟往常一个样。

我在幽暗的夜路上蹬着自行车，之前与达也的英语对话小组的活动时间一致的时候，常常这样子一起回家。有时还会比一比谁骑得更快，刚开始的时候各有输赢，但后来就变成了我连连取胜。打那以后，这样的比试也就中止了。

眼前出现了车辆的前灯。这种时候，达也可说是百分之百会下车避让。他这人就是这样小心谨慎。达也从楼顶摔了下去？这种事实在是令我无法相信。

我跨在自行车上，打算与来车相互错开。这时，前灯突然在我前面射向了上方。该死的司机，居然把前灯改换成了远灯。而且切换的时机还相当之糟。灯光晃到眼睛，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险些摔倒在地。我连忙捏住车闸，拿开脚停住车，也算是避让了过去。真是好险。

“混蛋。”

我冲喷着尾气扬长而去的车子大吼。但我的心里，却已经开始思考其他的事了。

5

“你说真的？”

“真的。”

哪儿会有人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达也是让人给杀了的。”

“可是……”

洋子想了一阵，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是怎么杀害他的呢？”

“用光。”

“光？”

“没错。用强光晃花达也的眼睛，让他失去平衡，从楼顶上摔落。”

“……原来如此。”

洋子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番。这里是上家政课用的服装裁剪室。

“所有你才约我到这里来的吧？”

“没错。”

我把广美她们看到的闪光的位置和达也坠楼的地点用一条直线连在一起，之后便能延长到这间服装裁剪室的窗户这一点画在身旁的黑板上，加以说明。

“可是，这间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发出那样的强光来吗？”

“有。”

说着，我到窗边猛地拉开了白色的窗帘。五月耀眼的阳光，霎时间呈锐角射进了屋里。

“那天也和今天一样，天气晴朗。如此一来，凶手也就可以利用这耀眼的阳光了。”

“镜子……”

“没错，就是用那玩意儿。”

我把身旁的穿衣镜拖了过来。上次到这间屋子里来的时候，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这东西竟会成为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

我调节了一下穿衣镜的角度，让阳光反射到对面的校舍楼顶。楼顶上的楼梯口，顿时出现了穿衣镜的长方形光影。

“当时阿达看到的就是那光线吧？”

洋子走到我身旁，望着楼梯口墙上的光影说道。

“不过……这事能这么顺利吗？就算反光能晃花他的眼睛，他却也未必就会一脚踩空啊？”

其概率要么是十分之一要么是百分之一，总之要远远低于百分之五十。

“所以我觉得凶手并非有意想要杀害他。比单纯的恶作剧要强，稍稍带有一丝恶意，估计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他吧。”

“恶作剧……”

“当然了，也不能就这样放过凶手。人命关天，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凶手给楸出来的。”

“你手上有线索吗？”

“没事，我自有主张。洋子你就不必担心了。”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之后转过脸去喃喃说道。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如果你查明了凶手是谁，可要第一个告诉我。”

我回答了声“明白”。把穿衣镜放回了原位。之前投射在楼梯口墙上的光影，瞬间消融在了蓝天之中。

当时凶手可能是偶然来到这间服装裁剪室里的——这就是我所有想法的基础。为了搞恶作剧而故意跑到服装裁剪室里来，这种可能性不大。用穿衣镜反射阳光这种主意，估计也是临时想出来的。

如此一来，那天放学后都有谁到过服装裁剪室这一点，就成了问题的关键。首先必须把这一点查清。

“那天在这里上课的是高二的七班和八班。”

面对我这毫无来由的问题，加藤老师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或许他其实很清楚，我这是在调查那件事。尽管达也的死最终被当成了事故，但因为其中遗留可太多的谜团，所以很多人都对此抱有兴趣。

“那天的第六节课是七班和八班的课，不过据说那些没能在课堂上完成课题的人，放学后也依旧留在了服装裁剪室里。不过，事故发生的时候，里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留到最后的人是谁？”

“这就不清楚了……啊，你来得正好。”

加藤老师叫住了一个从我们身旁路过的女生。那女生是高二七班的副班长，名叫木岛礼子。留着一头短发，皮肤黝黑，给人一种活泼的感觉。

老师问了她我想问的问题，可她回答不清楚。

“这事和那个事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看我有些失望，木岛礼子问道。我轻轻点头，“不过眼下还说不清楚。”

她的表情稍显犹豫。

“要不，我给你去查查吧。”

“你帮我查？不好意思麻烦你啊。”

“没事的。我乐意。”

木岛礼子两眼放光，接连列举了三部她一集不落地收看的刑警电视剧。虽然她说的那些片子我都没看过，但我随即附和了两句，接受了她的协助。

这天夜里，她就告知了我一些消息。

“留到最后的人似乎不是七班的，照这样说来，那么应该是八班的人吧。”

“是吗？那我就去找八班的人问问好了。”

“我去给你调查好了。”

“当你又不是八班的人啊？”

“没事儿。如果我提供的消息帮你查到些线索的话，你可要告诉我哦。”

尽管感觉有些为难，但木岛礼子的协助也确实很有帮助，最后我只得说了句“我会的”来蒙混过关。

“那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木岛礼子似乎干劲儿十足。

两天后，我听说了笠井美代子企图自杀的事。她服下大量安眠药，但由于未能达到致命剂量，因而保住了一条性命。告诉我这消息的，是足球部的女主管，因为她在高二八班里有朋友，所以才得知了这消息。

“有关她企图自杀的事，就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所以学长你可别到处向人宣扬哦。”

那主管说让我保密，结果她自己却跑去和别人讲了这事。

夜里，木岛礼子再次打来了电话，听筒里传出了她兴奋不已的声音。

“我查到了，据说那天在服装裁剪室里留到最后的是笠井同学。不过这事我还没找她当面确认过。她今天请了假……”

6

翌日午休时，我把洋子叫到了校园的长凳上，之前她在操场上打垒球。

我先把事件的要点和她说了一遍。洋子吃惊的程度，似乎还要比前两天我对她说“达也是被人杀害的”的时候还要稍强一些。

“笠井同学吗？”

我点头肯定。

“怎么会……为什么？”

“这个嘛……”

这一次我又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就像个摇头娃娃似的。

“我也不太清楚。”

“你也不清楚……那你为何要说笠井同学就是凶手呢……”

“这是我调查后得出的结果。”

我把木岛礼子协助调查和笠井美代子试图自杀的事告诉了洋子。洋子似乎并不知道笠井美代子自杀未遂的事，受了不小的打击。

“木岛的行动大张旗鼓，见人就说这事和那起事故有关。笠井从中感到了危机，所以才会试图自杀。”

这件事总是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其实我并不希望把凶手给逼到这种地步的。

“可笠井同学她又为何……”

“有关这一点，洋子你心里是否有什么头绪？达也的事，你应该都很清楚的吧？”

“就算是阿达的事，我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啊。”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两人沉默了一阵。一个是恋人，一个是挚友，可我们却都不了解达也。

良久，洋子缓缓开口道。

“我去见见笠井同学，向她打听一下真相。面对我的话，她肯定会说出真相来的。”

“洋子你吗？”

“嗯。”

“也好……”

这样或许也不错。面对洋子，或许笠井美代子还会说出实情。

“我知道了。那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办了。”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三天后的周日，我被洋子叫到了家里。院子挺宽，感觉整个家就像是用白色的盒子组合而成的。洋子的房间在二楼，自打小学毕业以后，我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

“其中也有阿达的原因。”

洋子啜着母亲端来的红茶说。

“阿达曾经让英语对话小组的其他人看过那封情书。之后似乎也是通过那些人拒绝了她的。阿达他这人就是这样的。或许他觉得这么做会比直接拒绝要好些，但其实他并没发现，他的这种做法是在践踏女孩子的心。”

洋子的口吻就像是在代替笠井美代子说话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躁。

“所以笠井同学为了稍稍报复他一下，就想吓唬吓唬他。之后她哭着说，她没想到后来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

“……”

“之后的事，大概就与阿良你推测的一样了。当得知有人在调查有谁曾去过服装裁剪室的时候，她就彻底放弃了。虽然之后她试图以自杀来赎罪，但没能死成这一点却让她懊恼不已。”

“……是这样啊。”

这种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该怪谁。我想，这事或许谁都不怪，也谁都该怪。

“小小的恶作剧啊。”

我说出了这句突然想到的话语。洋子却什么也没说。

7

凛冽的北风仿佛撕扯着我的耳朵，卷起地上的按摩传单，缠在脚下，之后又飘飞远去。每次走上人形天桥都会看到一两摊白天醉酒后的呕吐残迹，让人感觉污秽不堪。

一脸疲累的圣诞老人和抱着年底互助运动捐款箱的女孩从我面前走过。这样的组合虽然感觉有些怪异，但却也已经司空见惯。

竖起夹克衫的衣领，我不禁心想，为何会约到这种地方来。或许是因为打电话时就是这样的心情吧。天气寒冷而干燥。

一封来信，让我感受到了这样的心情。寄件人名叫行原俊江，达也的母亲。

“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可我却又来旧事重提——”

信的开头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这话让我感觉无比紧张，以为是她发现了那件惟有我和洋子知道的，有关达也之死的秘密。

然而信的内容却并未提及这事。达也的母亲似乎并不知道服装裁剪室的穿衣镜和笠井美代子的事。

“一年了，我去打扫那孩子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

信里就只写着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我感觉自己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要是当时知道这事的话，事件的结局或许就会完全不同。

毕业之后，昨天是我头一次回母校。回到当年达也摔落的楼顶一看，不知为何，之前上了锁的楼顶门再次开放了。

站在楼顶，我解开了所有的谜团。答案很意外地出现在了我所未曾料想到的地方，同时也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虚脱感。我甚至想，不如干脆就把真相埋葬在我的内心之中好了。但我却做不到，我是最清楚我做不到的人。

凛冽的冷风再次刮起。

几个看似念初中的女生压着裙子从我面前走过。刚把目光投入她们的背影，就感觉有人在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啥呢？”

扭头一看，只见化妆后带着几分成熟风韵，就连在女性职业者面前也不遑多让的洋子，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我身旁。

“开始改投萝莉控阵营了？”

看着洋子迈步向前，我说：“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约会。”

“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话？”

洋子的声音略带困惑。她歪着头提议，“那就到咖啡厅去坐坐吧。我认识一家店，感觉还挺不错的。”

“不必了。”

我一脸忧郁地望着她，“在这儿说就行。”

“这里？站在这寒风里交谈？”

是不是大脑短路了——换作是以往的洋子，肯定会说这样的话。但她却并没有这样说。或许她已经从我的眼神里看出，我的话里丝毫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是有关达也的事。”

“有关达也的？……我说阿良，咱们之前不是约好再不提他了吗？”

“下不为例。”

我正视着洋子的脸。她盯着我看了一阵，之后挪开了目光。

“好吧，那就在这儿说吧。”

她把手塞进外套的衣兜里，俯视着天桥下边的车辆。堵在路上的车子就仿佛是在相互竞争一样，轰鸣的引擎排散着汽车尾气。卡车如此之多，或许也是因为眼下时值腊月的缘故。

仔细想想，这样约洋子出来谈话，感觉倒也有些奇怪。我一直都是达也的陪衬，我的初恋，早已作为淡淡的回忆，与旧相册一同尘封埋葬。尽管在那起事故发生之后，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密了起来，但在面对达也时，我的心中总有愧疚的感觉。我总在心中告诫自己，达也死去之后，洋子愿意敞开心扉的对象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就这样一直走到了今天。

然而，这样的事，的确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当时……”

望着洋子白皙的侧脸，我开始说道。

“有件事我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那就是当时达也他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跑到那地方去。”

“而你现在终于明白其中的缘故了？”

洋子不动声色地问。

“弄明白了。”

我的回答中，带着一丝绝望。“达也他并非独自一人。你当时也和他在一起。”

洋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怔怔地望着桥下。我把达也的母亲给我写信的事告诉了她。达也的母亲在打扫房间时发现的，是达也去年用过的一张日程表。上边写着他去世那天的日程事项。从日程上来看，达也和洋子似乎打算在放学后约会。

“那天放学之后，你们两人在楼顶上见了面。而当时达也他就在你的眼前坠的楼。”

“可是……当时看到现场的那些女孩不是说，除了他之外没人的吗……”

“楼顶上有处楼梯口。”

我打断了洋子的话。“我昨天已经去看过了。从她们打排球的那地方看去，楼梯口挡住你身影的可能性很大。”

我歇了口气，“但我想弄清的事却并非这一点。”

“昨天，我还去见了笠井美代子一面。”

洋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感觉到她的呼吸骤然停顿。

“她总是不愿说实话，嘴闭得比牡蛎还严。我跟她说，我是不会跑去告诉警察的，她这才说出了实话。据她说，当时你的确和他在一起。但你却不让她告诉任何人。而你开出的条件，就是不把真相告知警方。我想知道，你为何不惜如此，也要隐瞒你当时和达也在一起这点？”

洋子突然转过身来。虽然脸色苍白，但表情中依旧带着一丝笑意。

“难道阿良你就一点儿猜测都没有吗？”

我摇了摇头，“不，我自己倒也有些推测。”

“说说看。”

她就像是在催促着我讲述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盯着我的脸直看。这一次，我也走到桥边，抓着扶手往下看了看。

“就像那天一样，我到楼顶上去看过，站在你当时所在的位置上试着推测了一番。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之前我从未察觉到的事。当时，那面用来反射阳光的穿衣镜里，肯定曾经映出过你的身影。”

我停顿了一下。

“你听好，接下来的这些话，全部都只是我的一些推测，或许该说是空想。但总而言之，麻烦你把我的话给听完。”

“达也和洋子是一对恋人——这一点自打小学时起，就是一件难以撼动的事实。他们两人总在一起，形影不离，这一点在谁的眼中都很明白。但对你而言，这一点或许却是个包袱。因为人心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的。并非是因为你已经接触到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灰色的空间包裹住了我们两人。不知在旁人的眼中，我们两人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或许是认为男的在恳求女的别走，也或许是在恳求女的分手……那一天，阿达他……”

洋子缓缓开口。我心说“完了”。什么完了？我并不清楚。或许所有的一切全都完了。

“他把我叫到楼顶，对我说他打算报考北海道的大学。当时我吃了一惊，但随后便明白了过来。之前他曾经说过，将来想要当一名兽医。但紧接着他又说让我也报考北海道的大学，跟他一起到北海道去，这句话让我震惊不已。见我沉吟不语，他又接着说，‘今后我心里也永远只有你一个。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爬上了楼顶的护栏。当时，我从心底里感觉到他已经成了我的包袱。不管是他的好意，还是他的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我问。

“告诉他，从今往后各走各路吗？”

“你应该告诉他。”

“我这样和他说的话，阿良你还会和我交往吗？”

“我？”

我感觉有些困惑，不，其实一点儿也不困惑。答案明摆着。不。说来感觉似乎有些过时，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友情。

“对吧？所以我才会觉得痛苦。说句实话，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阿达他的确是我理想的恋人。他的那种绝不服输的性格，对我充满了吸引力。可是在念了高中之后，他开始变得不再完美。他开始习惯认输，满足于平凡之中。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开始对阿良你倾心了。尽管阿良你并不能在所有的方面都做到最好，但你的心中却永远都有着奋斗的目标。我喜欢的，就是这种目光有神的人。你说，我这算是花心吗？不过就只是个高中生，移情别恋，喜欢上其他人，这样可以吗？”

洋子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悲伤的双眸，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已经不想再被幼年时的恋爱所束缚。我就是我，不是阿达的恋人，我想做一回我自己。然而我却无法得到任何人的认知，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人生被掌握在他人的手里一样……甚至就连对自己喜欢的人表白都不行。而阿达的那股认真劲儿，又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就在这时，对面的校舍里闪了一下。我不否认，当时我的心里的确对那十分之一，或者是百分之一的概率抱有着期待。当时我满怀期待地说‘阿达，你看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我耳中感觉却如同惊雷。幼年萌芽的爱恋，最后发展到这副模样，这结局又有谁曾料到过？虽然当时用穿衣镜反射阳光的人是笠井美代子，但让达也扭头去看的人，却是洋子。

夕阳照在洋子的脸上，她紧闭着双唇。一行清泪，顺着她那映着橘红色的脸颊上滑落。那滴泪究竟是为谁，又是为何而落，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搞懂。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从今往后，估计我和她也不会再见面了。

我缓缓迈步。路上行人的目光，在我和洋子的脸上来回游弋，在他们的眼里，或许觉得是男的抛弃了女的。

漫步的我下意识地接过长发女孩适时递来的冰茶传单。

（完）

「黑暗中的两个人」

1

2

3

4

5

6

7

8

9

10

1

黯淡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透了进来。

闹铃的响声震撼着空气，永井弘美原来规律的心跳突然加速。她从被子里一下子跳起，眯着还没适应光亮的眼睛，在桌上摸索闹钟。按了几次闹钟开关闹钟都没停下，拿在手里仔细一看，才发现响个不停的原来并非闹钟。

——这么早……

上午六点五十分。这种时间会打电话来的，不是乡下的父母，就是那些学生。她裹着毯子爬起身来，伸手拿起电话听筒。周围的感觉就跟进了冰箱一样冷。

“我是永井。”

说话的声音中充满着倦意。

“喂。”

听筒里传出年轻男子略带犹豫的声音。似乎曾经在哪儿听过，可是脑海里就是回想不起对方的长相和名字。直到对方说出“我是荻原”之后，永井这才反应过来。

“今天我请假。”

荻原信二的声音有些低沉。弘美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一阵沉默。良久，对方才憋出了句：“我弟弟他……”

“你弟弟怎么了？”

“……死了。”

“……”

这次轮到弘美陷入到沉默之中。她脑海中浮现的，是荻原信二到底有没有弟弟这么个极其基础性的问题。

“因病？”

“不。”

信二说话的语气，让弘美吓了一跳，“我弟弟让人杀了。”

弘美“哎”了一声。握着听筒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被杀了。早上起来之后，就发现他死在婴儿床上……所以……”

2

弘美给教务主任打了个电话，说因为自己要上荻原家一趟，所以要把第一节课改为自习。学校那边似乎还没人知道这事。她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下，教务主任吃了一惊，但旋即又用嘶哑的声音说：“可这事就算教师亲自去家访，也是根本就无济于事的啊？”

弘美的火儿一下就上来了。

“他现在受了不小的打击。这种时候，如果能够有人安慰两句的话，心里会好受些。我要去安慰他两句。”

她本想压低嗓门，但最后说出的话却依旧很大声。或许是因为她的气势盖过了对方，教务主任便再也没说什么。

——可又该怎么和他说呢？

前往信二家的路上，弘美一直都在考虑这问题。大学毕业之后，当了三年的中学老师，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当然了，之前也曾经遇上过两三次学生亲属去世，参加葬礼的事，但却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事。弘美心想，哪怕几十年教龄的老师也未必会有这样的经历。

在一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同样窄小，同样形状的日式住宅群中，荻原家那栋西式白墙的房子显得格外瞩目。庭院宽敞，停车场里甚至可以停下两辆自家车。然而弘美并非是从其外观上认出这是荻原家的，而是因为门外的几辆警车。

弘美从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见院子里和玄关处站着不少身着制服的警察和相关人员。院子里甚至还有人趴在草坪上。

看到她在门口张望，身穿制服的警察走来询问了她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她的行为，让对方感觉到有些可疑的缘故。

报上姓名身份之后，警察的态度立刻便缓和了下来，还说会去把信二叫来。没想到对方居然还会帮助自己。

信二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处，他的脸色还算不错，就是眼睛有些发红。看到弘美，他甚至还能从容地打招呼。

“我的房间还没搜查。”

信二略显冷漠地说。

信二在二楼上有间八叠宽的西式房间。淡紫色窗帘摇曳的窗旁放着书桌，桌上干净整洁。地毯上一尘不染，床上也叠放整齐。

“你还挺爱干净的。”

听过弘美的话，信二什么都没说。

信二打开了电炉的开关。微微的亮光渐渐变得明亮。两人在地毯上坐下，盯着温暖的炉光看了一阵。

“你弟弟……几岁？”

问过之后，弘美才想起之前对方说的那句“婴儿床”。

“三个月。”

信二沉沉开口。

“是吗……”

弘美寻思，是否能找些什么话来安慰鼓励一下信二。因为自己此行的目的正是为此。但不管说什么似乎都是白搭，老实说让人感觉有些怕怕的。信二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

“老师，你就不必费心了。我没事。”

弘美“哎”了一声，看了看他的侧脸。

“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或许是因为没什么真实感的缘故，也没感觉到太大的打击。”

“是吗……能听到你这话，我也就放心了。”

弘美感觉对方似乎反过来在鼓励自己。

信二站起身来，走近窗边。他打开铝合金玻璃窗，指了指左边。

“当时我弟弟就睡在那间屋里。”

弘美站到他身旁，朝他指的方向望了望。

“今早六点左右吧，当时我还躺在床上，突然听到了惨叫声。跳起身跑到老爸他们房间一看，就见那女的正抱着婴儿发疯似的哭。”

“那女的？”

听弘美一问，信二粗暴地关上玻璃窗，“老爸的老婆。这还用我说吗？”

“哦……”

弘美回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听说信二的母亲已病故，两年前父亲再婚的事。但她却不明白，为什么就“不用说”了。

“通往院子的玻璃窗没有上锁。”

信二摆弄着窗户锁，说道。“凶手似乎就是从那里出入房间的。”

“可为什么要把那么小的婴儿给……”

“刑警说，估计凶手原本是打算入室行窃，看到我弟弟醒来欲哭，所以就下手把他给杀了。不过目前情况还不太清楚。”

“你父母当时就没发现吗？”

“屋里用折叠帘隔开了，我弟弟是单独睡的。半夜里，老爸和那女的睡的都挺熟的。而且婴儿也是无力挣扎的。”

说完，信二又冷漠地说了句，“啊，对了。”

“他似乎是让人给掐死的。”

“掐死……”

“嗯。窒息而死，他身上还残留有痕迹，只不过外行人看不出来。”

之后信二比了个两手陷入脖子的手势。

从他的动作上，弘美想象着婴儿细嫩的脖颈，背着一阵发凉。一个成年人，伸出长臂把睡在婴儿床里的弱小生命给弄死，这样的情景，实在是让人感觉与现实相去甚远。

“那，你父母呢？”

信二微微偏起头。

“不清楚……估计老爸他正和刑警谈事吧。那女的大概还睡着，听说她晕过去了。”

倒也难怪，弘美心想。

信二把弘美送到门口。虽然院子里还有不少警察，但警车的数量却减少了一些。

一辆白色高级轿车不知何时，静静地停在了荻原家的面前。拉起手闸的声音传来，引擎熄火，一名三十出头的高个儿男子从车里钻出。男子身穿着灰色的三件套西服，向着弘美二人快步走来。

“董事呢？”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年轻。

“在家里。”

信二朝着家门呶了呶下巴，冷漠地回答。男子似乎早已对他这态度习以为常，脸色都没变一下。冲弘美礼节性地致了下意，男子便匆匆地进了门。

“这人是谁？”

弘美问道。看着男子走进玄关之后，信二回答说。

“公司里的人。老爸的部下。听说挺能干的。”

“嗯……怎么个能干法儿？”

信二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清楚。”

弘美轻轻拍了下信二的肩，“要打起精神来哦。”

信二微微一笑。

“没事。真的没事。”

“那就好……”

转身背对着再三强调自己没事的信二，弘美迈开了脚步。看到他比想象中要有精神的多，弘美的心里也松了口气。但她却发现，信二的双眼充血泛红。面对弟弟的死，或许他也曾哭过，决不能放过凶手，弘美望着自己的影子，喃喃念道。

3

回到学校，消息还没有传开。不过教务主任片冈似乎提过这事，负责初三课程的老师们已经都知道了。

“听说是起杀人案啊？”

刚坐下身，旁边的数学老师泽田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弘美平常便很讨厌他。虽然他动不动就抽烟，烟味儿飘散到弘美这边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还在于一个大男人却喜欢八卦。

“荻原的弟弟应该还在念小学吧。凶手可真是够残忍的。”

说话的气息中带着一股子焦油味儿。弘美站起身避开，“三个月大。”

瞟见泽田目瞪口呆的侧脸，弘美感觉出了一口心里的怨气。

去上英语课的路上，教理科的早濑叫住了她。早濑年纪约莫四十四五，身材高大，头发已然花白，却依旧浓密。他同时还是升学指导的主任。

“这事对荻原的打击挺大的吧？”

早濑用洪亮的声音问道。

“也还没到让人担心的地步。”

弘美把见完信二的印象告诉了他。早濑连连点头，看似已经放心。

“那就好。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啊。”

“嗯……”

眼下已是十二月初，距离有名私立高中的入学考试已经不到两个月时间。

“荻原准备报考私立W高的啊。如此一来，情况也就越发不妙了啊。”

“这我知道。”

那是一所即便放在全国范围内，也算不错的好学校。其他县填报那所学校的学生也不在少数，弘美所在的初中里，每年也就只有一两名学生能够考上。而荻原信二这学生却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应该没啥问题吧。那家伙从以前起就挺坚强的。”

“对了，老师您在他念初二的时候，曾经当过他的班主任吧？”

“对。不过那家伙的性格脾气，直到最后我也没摸透。”

说完，早濑无声地笑起来。

午休过后，也不知是谁泄露的情报，事情已在学生之间传开。走在走廊上，甚至还有学生跑来，询问传闻的真假。弘美辞令暧昧地敷衍几句，蒙混过关。

下了第五节课，刚走出教室，初三二班简井典子的提问让弘美再也没法儿蒙混过关。弘美知道，她是荻原信二的女朋友。

“是真的吗？”

身材矮小的典子抬头盯着弘美。那目光让眼前的女老师感觉无比沉重。

“是真的。”

弘美回答。语言刚落，典子顿时双颊抽动，眼眶泛红。

“前不久我还去看过那小婴儿呢……”

“你到荻原家去了？”

“是的，说是一起去学习……那婴儿很可爱，长得就跟荻原君一样。听我这么一说，荻原君立刻板起脸，说没那回事儿……”

典子懊悔的直咬牙。

“你还是去参加一下葬礼吧。”

弘美平静地说，典子默默点头。

回到公寓翻开晚报，弘美大致了解了搜查的进展状况。据报道来看，警方似乎已经查到凶手翻越住宅后墙，横穿庭院潜入家中的痕迹。室内并不算乱，估计是凶手刚潜入家中，婴儿便开始哭泣的缘故。虽然警方看好指纹调查结果，但目前还未发现什么较大的线索。

——不过这事倒也有些不可思议呢。

弘美握着报纸心中寻思。

——门为什么会没上锁呢？

婴儿安睡的房门竟然会没有上锁，这一点令她感觉颇为不可思议。

当然了，人都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也存在当时婴儿的母亲以为自己已经锁上了门，但其实却没锁的可能。然而最大的问题却还在后边。

——凶手为什么会知道门没锁呢？莫非是凶手当时潜入荻原家，在门口搜寻财物时，偶然间发现那扇门没有上锁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可真是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不幸了。弘美心想。

4

傍晚六点过，荻原丽子终于缓过劲儿来，能够回答警察的问题了。在受刺激，陷入癫狂状态的她虽然在服下安眠药后一直睡到了四点，但醒来后却一直呼唤着婴儿的名字，根本无法向她询问任何情况。

警方在荻原家的客厅里对她展开了询问。

“也就是说，”县警搜查一课的高间用尽可能温柔的语调说，“太太您是在十一点左右上床就寝，而您丈夫大约是在十二点左右出差回来的——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

回答警方提问的，是撑着丽子身体的荻原启三。他头上稀疏的头发纷乱不堪，脸上的皮肤也失去了弹性，感觉已经是疲累不堪。他回答过之后，丽子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警方对启三的询问早就已经结束。从他的证词来看，昨天他因为出差，原本打算在外边过夜的。但后来工作提早结束，明知已是深夜，却还是回到了家里。

当时大概应该已经是十二点了。

“丈夫回来的时候，太太您是否醒来过？”

尽管屋里点着暖炉，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睡袍，她的身子依旧抖入筛糠。她那平时水嫩滑腻，棱角分明的面庞，此刻已是脸色铁青，就连开口说话时，嘴角的动作也显得机械呆滞。

“醒来过……”

“原来如此，那其后您是否又立刻睡着了呢？或者比方说，躺在床上想了半小时左右的事之类的？”

“或许想过吧……我记不太清了。”

“想来也是。那您当时也没听到什么响动吗？”

丽子无力地点了点头。

其后，刑警的问题涉及到了锁门的事。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呜咽起来。

“都怪我。要是当时我把门给锁好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启三沉默不语，心中那股无以渲泄的悲痛，深深刻在了他眉宇间的皱纹里。眼下的他，就只能默默扶住妻子几欲倒下的身体。

“您是否经常会忘记锁门呢？”

她的整个身子都在摇晃，仿佛是在回答说没有一样。

高间刑警重复了一遍问题。他又提了些以前是否也曾出现过窃匪闯入的事，家附近有没有看到过可疑的人——诸如此类的问题，拼命想要从中找出些线索来。

“那么最后——虽然提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失礼——您二位以前是否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夫妻两人对望了一眼。也不知是感到意外还是什么，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启三反问。

“您是说……凶手是因为对我们夫妻俩怀恨在心，所以对婴儿下毒手的？”

高间面无表情地说道。

“凶手的行径实在是太过残忍，所以我才会有这样的猜测，还请两位不要介意。”

夫妇俩再次对望一眼，之后，启三代表夫妻二人回答说。

“不可能的。好也罢坏也罢，我们俩从未对他人有过如此之深的影响。”

离开荻原家后，高间刑警和年轻的日野刑警在附近转了一圈儿，向着车站走去。

“话说回来，”高间撇着唇角，“这案子可真是够让人生厌的。”

“的确有些令人生厌。”日野同意他的观点。

“虽说杀人这种事我们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案子也实在是太那个了。哪怕就算是恶魔，也该有他们的规矩……也应该有万万不可触犯的那什么……”

“禁忌。”

“对对，就是禁忌。要是真存在有这玩意儿的话，那这次的案件可以算是犯戒了。如果这还算不上禁忌的话，真希望那些家伙赶快给加上条‘严禁杀害婴儿’的戒条呢。”

“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啊。”

“确实看不下去。”

高间皱着眉点头。

接到通报赶到现场时，小孩的尸体还躺在婴儿床上。虽然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皮肤已失去了正常的光泽，全身已经变色。就连早已看惯尸体的高间，都不禁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不知为何，脑海中同时回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一部名叫《迷迭香的婴儿》的电影。故事的内容早已忘记，就只记得里边有个长得奇丑无比的婴儿。

鉴识科的人用例行公事般的声音告诉他，死因似乎是勒死，高间虽然回应了一声，但心中却委实没有半点的真实感。

一想到有人下手把这么一团柔软的肉块给捏死，内心之中就不禁阵阵发恶。

“有没有找周围的人打听过情况？”

高间问道，日野满脸抑郁地摇了摇头。

“很难办。死亡推定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时候几乎没几个人还醒着。”

“找不出半点线索来啊。”

“截止目前，情况还是这样。”

高间嗯了一声。

两人来到车站，坐上了开往所辖警署的电车。搜查本部便设在那里。

路线原本倒也算不上拥挤，这时候却找不到半个空座。高间把身子靠在紧抓吊环的右臂上，喃喃念道。

“实在是让人感觉费解啊。”

“什么？”

“就是玻璃门的锁啊。据说昨晚只是偶尔忘记锁门的，而晚上又碰巧有匪徒闯入。”

“也太凑巧了吗？”

“你难道不觉得吗？”

“但如果对这一点起疑的话，那就等于是在怀疑荻原家里存在共犯啊？”

“可以吗？”

“也不是。”日野寻思道，“至少这事超出可我的理解范围。”

“我也一样无法理解呃。”

高间不快地说。

5

翌日，高间与日野两人在荻原家附近展开了查访。虽然得知案情之后，周围的居民都很配合，但是却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正如日野之前所说的那样，半夜三点还不睡的人才是让人感觉不对劲。

不过，两人从不记得是第几家的主妇口中打听到了些小道消息。据说那主妇有家亲戚住在附近，而那户亲戚家的独生子似乎有深夜出门慢跑的习惯。跑步的线路里，也包括有荻原家周边。

“半夜三更地出门慢跑？”

高间睁圆了眼睛。

“那孩子是个备考生，已经复读两年了，白天睡着不起，晚上爬起来开始学习。说是看书看累了的话，就会出门慢跑，换换心情。他本人似乎乐在其中，称之为‘夜半跑步’……”

听说有这种事，两人立刻去见了那名备考生。那户人家距离荻原家稍稍有些远，并没有包括在查访的范围内。

“夜半跑步啊。”

高间苦笑着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备考生身体缺乏锻炼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那备考生看到过些什么的话，那我们可就得感谢他这夜半跑步了。”

“的确如此。”

高间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时，那个名叫光川干夫的备考生还躺在被窝里。手表的时针指向正午时分，两人请考生的母亲把考生叫起来。过了十分钟左右，一脸倦意的干夫穿着睡衣出现了。

“真是抱歉，听说你还睡着？”

听到高间道歉，干夫一脸冷漠地说，“没，我才刚钻进被窝里。”

干夫对案件一无所知。平时他也不看报，和家人交谈的时间也很短。听两人说过案件的有关情况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向他打听了有关慢跑的事，只听他自鸣得意地说：“那些个愣头考生之间还没流行起来呢？”

“那你昨晚是不是也去跑了呢？”

干夫搔了搔乱蓬蓬的头发，回答说。

“没跑。”

“没跑？为什么？”

“昨天有点感冒，身体不太舒服。”

“是吗……”

高间和日野对望了一眼，轻声叹了口气。这样子的话，就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之前两人满怀希望而来，但现在看来又只是白跑了一趟了。

“那，就算问他，估计他也不大清楚吧？”

“是啊。”

高间和日野两人彻底放弃希望，打算起身告辞时，干夫的一句话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除了那天之外的话，倒也还有些有趣的事。”

正准备起身告辞的高间停住了脚步。

“什么有趣的事？”

“这个嘛，”干夫缩了缩脖子。“我几乎每天都要从那附近过，有时也会感觉有些吃惊。”

“能麻烦你说说吗？”

高间再次坐下身来。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有时从那户人家周围跑过时，偶尔会遇上别的车子停在路上。过上一会儿再从那里跑过时，之前那辆车又不见了。这种事前后发生过五次。”

“车子……是辆什么车？”

高间的询问满怀期待，而干夫却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一句“不清楚”。

“男孩子要等念了大学之后才会对车子开始感兴趣，不过那车可不是辆普通的大众车，车身白色，而且很宽。”

“司机长什么样儿？”

“没见过。每次都只是看到那辆车。”

“还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那车的吗？”

“大概是从一个月前起吧……”

高间两人又问了干夫两三个问题，便离开了。

“你是怎么看的？”

车站前的咖啡店里，高间用咖啡咽着嘴里的一块三明治，问道。

“有两种可能。”

日野大嚼咖喱饭。“第一种可能，凶手是在为行凶展开事前调查，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时常偷偷地出入荻原家。”

“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大。那种事是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开着车来的。”

“如此一来的话……”

“大概是婚外恋吧。”

语调中的肯定因素远远超过了措辞。

“荻原丽子还年轻。光是启介一个人的话，不知是否能够满足她，而且他还时常出差在外。”

“每次出差都会与人偷偷幽会吗……说起来，案发那天启三原本也因为出差，打算在外边过夜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那天夜里，婚外恋的对象也到家里来了，而两人却没想到启介会突然回来。丽子也正是为了防备这种紧急状况，才故意不锁玻璃门的。”

“可是启介却回来了，那男人进家时，启三早就已经躺在床上了。而就在那男人打算逃离的时候，婴儿却哭了起来。”

“这种时候是绝不能把启三给吵醒的，所以就掐住了婴儿的脖子吗？如此说来，当时丽子应该也处在睡眠之中吧。就算是为了隐瞒自己与人偷情，她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的。”

“那还用说吗？”

饭还没吃完，两人便猛地站起了身。

6

案件发生后，已经过去了五天，荻原信二至今没有返校，葬礼早已结束，应该再没有什么非得请假的理由了。永井弘美已经从学校打了几个电话过去，却一直没有人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怀着一颗担忧的心，弘美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趟荻原家。加上葬礼那次的话，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这里了。出席葬礼时，信二看起来挺有精神的。

和上次来的时候相比，住宅感觉安静了不少。之前来的时候不是案发就是葬礼，总之都是那种人满为患的时候，而今天天突阴沉，屋子里也没有灯，整个家给人一种格外沉寂的感觉。

弘美稍稍犹豫了一下，摁下了大门旁的呼叫器按钮。也不知铃声究竟有没有响，总之屋里没有半点反应。弘美站在原地等了一阵，感觉自己似乎是在白费时间。

等了两分钟，弘美缓缓迈动了脚步，家里似乎没人。

然而就在这时，呼叫对讲器里传出了“老师，请进”的声音，是信二在说话。弘美连忙转身冲着麦克风说。

“荻原君，你为什么……”

“你先进屋，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玄关的门没锁。”

叹了口气，弘美走进了院门。她发现原本停在车库中的两辆车，其中那辆较大的轿车不见了。

打开玄关的门，信二一脸笑容地迎接她进了屋，家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

“为什么不去上学。”

“先别忙着说教。”

信二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门铃响起的话，先用这东西看看，如果是个不想见的客人，那就不予理会。”

信二手拿着望远镜，站在窗边，从那里的确能够看个一清二楚。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光听铃声，谁知道是从哪儿打来的嘛。所以电话我一概不接。”

“你父母呢？”

“不在。”

信二似乎毫不在意。

“不在……”

“老爸到公司去了，那女的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们两个都不会回来的。”

信二一屁股坐到床上。“老师你还记得案发那天的早晨，开着辆白色皇冠来的恶心男人吧？”

“记得”，弘美点了点头，“你不是说过他是你父亲公司里的人呢？而且还挺能干的。”

“那家伙被抓走了。”

“什么？”

瞬间，弘美没搞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面不改色地反问。

“那家伙叫中西，似乎是那女人的姘头。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情况，但是我老爸每次出差，那家伙都会在半夜里摸进家里来。因为案发那天我老爸原也打算在外头住的，所以警方怀疑他很可能曾经潜入过。”

继母与父亲的部下偷情……信二的语调，听起来就是在说同学家的传闻一样轻松。

“昨天警察去了趟公司，把中西给带走了。老爸昨天回公司上班，晚上也没回来。警察跑到家里来，找那女人问了好一阵的话。当时我偷偷地听了一阵他们之间的谈话。那女人对自己偷情的事矢口否认。不过自从那天晚上起，她就不知上哪儿去了。这完全就是在不打自招。我手上还有不少钱，所以就乐得清闲了。”

“你知道你母亲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而且也没必要去找她。”

“可是……”

弘美深思的目光望着信二，“如果那个中西真的是凶手，我想你母亲应该是不会否认她偷情的。她这么做的话，就是在包庇凶手了。”

信二并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默默地盯着天花板，半晌，他才挤出了一句：“谁知道呢。”

弘美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扭头在屋里环视了一圈。书桌上放着摊开的教科书和笔记本，台灯也亮着。她感到有些难以理解，面对这样的一种局面，信二居然还能主动地学习。

“那，”弘美意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呢？”

“学校啊……”

信二猛地坐起身来，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翻了起来。他拿出一只小小的瓶子，递给弘美。

“送给你。”

那是一只香水瓶，瓶上贴着“Vol de nuit”的标准。弘美知道这种法国香水，日本名叫做“夜间飞行”。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弘美问。

“你就别管了。”

信二说，“总之送给你。”

“我没理由接受。”

“你就收下吧。”

“我不能收下。”

弘美语气强硬。信二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那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吧。”

信二喃喃地说道，“你现在擦点儿试试吧。”

他的目光仿佛是在哀求一样。

这目光令她难以抗拒。

“下不为例哦。”

弘美打开小瓶的盖子，在中指上喷了一点，抹到自己的耳后。甜中带苦的香气缓缓地弥漫整个房间。

“可以了吧。”

听到弘美的问话，信二略带犹豫地说：“我可以凑近闻闻吗？”

弘美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立刻便答应了。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哀求的目光。

信二走到弘美身旁，把脸缓缓凑了过来。他把鼻子贴到弘美脸上，轻轻吸了口气。

“好香。”

“行了吧。”

就在弘美盖好瓶子，准备递还信二的时候，对方突然猛地扑了上来。与其说是扑，倒不如说是死死抱住不放。她就像是被人抱摔一般向后倒去，信二则跨骑在她身上。

“你干嘛？快住手。”

弘美拼命挣扎，但还是没法摆脱信二，他的力气很大。弘美感觉到，对方的双唇已经贴上了自己的脖颈。

“住手，你这个小鬼。”

弘美使劲挥动右臂，掌心打在信二耳朵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击让信二放松了手上的力度，弘美终于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时间很短，但弘美却已是满身大汗。

信二低头不语。弘美靠在墙边，默默俯视着他。两人都没说话，寂静之中，只有两人粗喘的呼吸声。

“你……干什么？”

弘美俯视着他再次说道，然而声音却已不再像刚才一样尖锐。

信二的背脊随着激烈的喘息不停起伏。弘美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动。

“荻原君……”

信二默不作声，他紧握双拳，全身僵硬，仿佛是在忍受着痛苦一样。过了好一阵，他才呻吟着说了句“对不起”。

“你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

信二低着头重复道，“你回去吧。”

弘美拿起包和外套，上了走廊。信二一动不动，弘美冲着横躺在床上的背影问道。

“明天……你会去学校吗？”

信二没有半点反应。弘美叹了一口气，向着玄关迈步走去。

7

中西幸雄对罪行拒不供认。不光是罪行，他甚至连与荻原丽子有染的事都矢口否认。搜查人员一时间也无法找出什么像样儿的证据来，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令人费解。”高间在烟灰缸里摁熄烟头，说道。

“中西与丽子之间有一腿，这是事实，绝对错不了的。而案发当夜中西曾经潜入荻原家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听过复读生光川干夫的证词后，高间与日野把与荻原家相关的人员，驾驶白色高级车的人给列了三个名单出来。之后，从中选出夜晚能够自由行动，也就是独自生活或情况类似者，然后又从中找出与荻原丽子见面机会较多的人。

没花多少时间，他们便将目标锁定在了中西幸雄的身上，他是荻原启三的心腹手下，出入荻原家的机会自然很多，和丽子也有机会见面认识。此外，他的爱车是辆白色皇冠，当警察把那辆车的照片拿给光川干夫指认时，虽然不是很确定，只说“感觉就是这类车子”，但至少也算是句证词。另外，案发当晚，启三出差的晚上，中西的不在场证明都极为模糊。

眼下就只缺少能够一举定案的证据了。

“没事的，迟早一天，肯定能够揪住他的狐狸尾巴。”

邻座的日野手里端着水杯，斩钉截铁地说。

“这倒是让人感觉挺可靠的。但让我觉得不解的却并非这一点。”

高间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弯折的香烟来，“我实在是摸不透荻原丽子的心理。”

“丽子的心理……”

“嗯。既然知道中西在那天夜里曾经潜入家中，那她应该立刻就会明白婴儿是他杀的，进而采取些行动。至少，在得知目前的状况之后，她也应该会对我们坦白，让中西接受法律的制裁。可她却什么都没做。不，不仅如此，她甚至还躲了起来。难道她为了隐瞒偷情的事实，甚至连杀子之仇都可以不计较吗？”

“的确让人有些猜不透啊。”

“我没说错吧？这事是让人觉得挺费解的吧。”

高间匆匆吐了口烟。

这天傍晚，荻原丽子终于在警署露面了。之前她突然失踪，搜查人员急得团团转，听到这样的消息，高间兴奋得一跃而起。

“看来她终于肯说实话了啊。”

高间意气风发地奔向会客室。

丽子面带倦容，脚步蹒跚得就跟梦游患者一样。素面朝天，面部的皮肤也显得松弛。

高间先是问她之前都上哪儿去了。丽子回答说，她上女性朋友的公寓里去住了几天。

“我在那里前思后想了一番。”

“想什么……”

“想凶手到底是谁。”

高间看了看丽子的脸。尽管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生气，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某处。

“荻原太太，我们希望你能对我们说实话。眼下案件马上便可以得到解决。那天夜里，潜入贵宅的人是中西幸雄吧？”

高间盯着丽子的嘴角。丽子的嘴唇微微颤动，回答道：“是的……”

高间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在他站起身来准备去联系的时候，丽子说道。

“中西他确实到家里去过，但他却不是凶手。”

高间停下脚步，抓住了她的肩头。

“你说什么？”

丽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接着说道。

“那天夜里，中西确实来过。发现他来了之后，我为了不惊醒丈夫，轻手轻脚地离开床铺，告诉他说我丈夫回来了，让他回去。我当时一直看着他翻过围墙而去，他根本就没碰过孩子一根指头。”

8

荻原信二的弟弟被害之后，已经过了十天。永井弘美终于找回了以前的那种感觉。再过两个月的时间，学生们就要参加考试了，不能这样被案件牵着鼻子走。

从昨天起，信二也算是回学校来了。虽然坐在自己座位上，他总是两眼望着窗外，也很少和其他同学交谈，弘美想，他迟早有一天会打起精神来的。

今天放学后，弘美被教导主任给叫去了。秃顶的教导主任阴沉着脸，一脸不快地说：“警察来了。”

“警察？”

“在会客室里呢。说是为了荻原那事来的。我希望旁听一下，结果他们却拒绝了。”

教导主任就是因为这缘故，才满脸不快的。

前往会客室的路上，弘美揣测着警察此行的目的。虽然他们肯定是为那件案子来的，但弘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也叫过去。

来的警察一个年近中旬，另一个很年轻。中年警察身材较矮，身上的西装也是褶皱不堪，而年轻那个却身材高挑，一身干净笔挺的西装三件套。虽然两人鲜明的反差颇为有趣，但不知为何，弘美就只感觉到一种类型上的差别。

两人自称是县警的高间和日野。

高间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案件的内容和中西接受调查的大致情况。这些事虽然弘美早已听信二说过，但她还是决定在刑警的面前表现出吃惊来。

然而在刑警说到丽子出面证实中西是无辜的时候，弘美却真的吃了一惊。

刑警说：“母亲是不会包庇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我们认为她这话完全可以相信。”

“说的也是。”

弘美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我们的搜查方向也就被堵死，只能再次返回原点了。真凶究竟是谁——搜查又得从头开始了。”

弘美有些摸不透刑警此行的真实目的。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不安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心头。

“而有关信二君……”

刑警仿佛看穿了弘美内心的不安，话题忽然跃入了她的世界里。弘美吃了一惊，坐直身子，回答了声“是”。

“案发后，他的情况如何？是否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地方？”

“这个嘛，倒也并非一点都没有。”

“嗯，毕竟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

刑警话里有话。

“您是否和他谈过有关案件的事？”

“稍微说过几句。”弘美回答。

“您有没有问过他，他母亲发现他弟弟尸体的情形？”

“他说他是听到母亲的惨叫声之后醒来的……”

“没错，没错。”

刑警连连点头，感觉整个上半身似乎都在动。“他确实说过，当时他是在听到惨叫声醒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看到弘美一脸惊愕地询问，高间刑警也板起了脸。

“确实有点问题。”

他答道。“昨天我们到荻原家去了一趟。因为目前搜查工作又再次返回了原点，所以我们必须再回到现场去。但机缘巧合下，我们发现了一些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的事。”

这话说得真够拐弯抹角的，弘美两眼盯着刑警的嘴角，心里揣测着对方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其实，不管在他父母的房间再如何大声叫嚷，在相隔几间房的信二房间里也是很难听到。至少，那声音是无法将一个熟睡的人给吵醒的。”

半晌，弘美才弄明白了刑警话里的意思。高间刑警仿佛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似的，动作缓慢地点着香烟，深吸一口，静静地吐出烟圈。弘美望着眼前那不停变幻的乳白色图形，略带困惑地问。

“您是说，荻原君在撒谎……”

“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名叫日野的年轻刑警第一次插嘴。

“可是……那孩子又为什么要撒谎呢？”

“让人难以理解地不光只有这一点。”

高间往前挪了挪，探出身子来说：“案发的前一天才刚下过雨，所以地面湿滑松软，中西翻越围墙的鞋印清晰地残留了下来。如果那天夜里除了中西之外，还有其他人潜入过的话，那就势必将会留下另外的脚印。但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不光只是脚印，就连其他人潜入过的痕迹都没有。”

弘美终于明白了高间要说的话，同时也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兜这么大的圈子。她只觉得口干舌燥，掌心冒汗。

高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淡淡地接着说道。

“明白了吧？也就是说，凶手并非外人。再与之前的矛盾相对照，我们推测，或许是荻原信二君杀害了他弟弟。”

弘美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开来。

“为什么……”

好不容易，弘美才憋出了这么句话。

高间抱起手臂。

“为什么……没错，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信二君为什么要杀害弟弟。而今天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也就是想找老师您商讨一下这件事。”

“商讨……”

弘美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对此一无所知。”

“说来也是。不过没关系，老师您只需从信二君的性格上出发，对我们的推理是否存在不妥的地方加以判断就行。”

“你们大致已经有所推测了吧？”

尽管自己一无所知，弘美却惊得全身瘫软。

“比方说，是否有这样的可能呢？之前信二君作为独生子，一直备受父母的宠爱。然而弟弟出生之后，夺走了父母对他的爱，因而心生妒恨……是否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这不可能。”

弘美斩钉截铁地说：“小学生的话姑且不论，中学生是绝对不可能这么想的。而且荻原君这孩子自立的很早。”

“或许是吧。那么这样的情况是否有可能呢？信二君与他的母亲相处并不融洽。我们听附近的人说，他似乎一直避讳他的母亲，不肯承认他母亲。但如今他父亲和母亲之间生了小孩子，她已经彻底成为荻原家的主妇了。他们两人间的联系与羁绊变得更深，而这一次，信二君感觉受到了他们的孤立。对他而言，这样的心态令人难以忍受。因此，他下了狠心，把那两人间的羁绊，也就是他弟弟给杀了。”

弘美呆呆地望着刑警不停张合的嘴角。她无法告诉他们说，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或许这样的推理很得当。尽管弘美清楚，信二与继母之间关系紧张，但也却没想到，这事竟然把他紧逼到这种地步。或许，这其实不过只是因她还没能彻底看懂学生的内心。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

她叹息着说。两名刑警满意地对望了一眼。

“可我实在很难相信。那孩子他，就算那只是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但要让他下手杀害自己的兄弟……听说之前他还很开心地让他女朋友看过那婴儿。当时他女朋友说他们兄弟长得很像，他还有些害臊……”

“但事实上就是他杀的。”

高间对面前的年轻女教师投去了严厉的目光。“他们兄弟长得的确很像。这一点我们也曾有所耳闻，但遗憾的是，凶手就是他。”

“很遗憾。”

弘美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那，我们就在此告辞了。”

刑警站起身来。弘美抬起头来望着他们，问道。

“你们准备去荻原家？”

高间回答说“是”。

“虽然还不至于立刻将他逮捕，但我们却得让他出面，对事情稍微解释一下。”

“既然如此。”

弘美用哭诉般的目光看着高间，“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9

七点左右，弘美来到了荻原家。她走在街灯下的细窄小道上，缓缓向着大门而去。刑警们稍后也会前来，她向他们恳求，让她再见信二一面，和信二谈谈。

“我想见一见他，让他亲口对我说出真相。”

刑警们接受了她的请求。

门前光线昏暗。弘美心想，或许从很久以前起，这个家的门口就一直是如此昏暗。

就在她伸手想去按响门铃的时候，她感觉有人从前方向自己走来，对方似乎也在盯着弘美看。黑暗中出现的，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纤瘦女子，长长的眼睛给弘美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弘美心想，此人必定是荻原丽子。

“您到我家来，有什么事吗？”

女子的话语中，听不出丝毫的感情色彩。果然是丽子。

“我有些话要和信二君谈谈……我是他的班主任永井。”

弘美稍稍致意了一下。丽子只是无心地“哦”了一声。

“信二他到学校去了吗？”

“是的，从昨天开始去的……”

“他还好吧？”

“还好。虽然不像以前那样精神百倍，但也恢复了不少……”

“是吗？他恢复得还挺快的呢。”

丽子两眼望着院里，说道。她的语气是如此的冷漠，让弘美不禁感到一丝寒意。

丽子把目光转回弘美身上。

“不好意思，您今天还是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她随手撩了下长发。弘美刚说了句“可是”，便闭口不再言语了。一阵令弘美颤抖不已的冲击，从她的身上划过。

“先告辞了。”

丽子轻轻地点了下头，消失在了门中。弘美就仿佛是中了定身法一样，呆然站在原地。两名刑警跑到了弘美的身旁。

“出什么事了？”

高间气喘吁吁地问。

“说是家里有事……让我今天先回去……”

“家里有事？”

“估计是来拿行李的吧。”

日野一脸严肃地说。高间立刻咬着嘴角，说了句“这可不妙”。

“丽子要把信二给杀掉。”

话音刚落，高间便已冲进了院门，日野紧随其后。弘美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

刑警进家之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尽管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但弘美却感觉自己已经伫立了很久。弘美并不想去猜测此刻屋里上演的是出怎样的剧情，但她的心里却牢牢地贴着一层不能就这样逃走的意识。

听到有人粗暴地打开玄关大门，弘美抬起了头。同时，在屋里灯光的照耀下，几个人化作剪影，跃入了她的眼帘。相互扭在一起的几个人，之后又分成了两拨，走在最前的是丽子。高间死死地拽着头发蓬乱，眼睛红肿的丽子。两人的嘴里不停地呼出白气，随后晃动而来的身影，是信二和日野刑警。

恰在这时，巡逻的警笛声呼啸而至。或许声音从刚才就已响起。但弘美察觉到的时候，红色的回旋灯已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高间等人走出了院门。弘美很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丽子的那副模样，她又不禁往后退了开来。丽子的目光就如同一个病入膏肓之人一样，不停地在半空中游荡。看到弘美，她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反应。

高间让丽子坐上了第一辆警车。在她和穿制服的警察交谈时，日野带着信二走了出来。

信二脸上的表情与今天弘美在学校里遇见他是一样。虽然脸色有些发青，但挺直的腰背，脚下的步伐也丝毫不乱。

看到弘美走来，信二也停下了脚步，弘美说：“我能理解你。”

“……”

“让荻原君你感觉痛苦的原因，就在刚才。”

信二两眼望地，之后他抬起头微微一笑。这一次，他的声音清晰洪亮。

“永别了，谢谢你。”

10

警车的窗外，五彩缤纷的光线瞬时流过。走在街上的每个人全都脸色忧郁地躬着背。但他们的脚步，却又如同有什么好事一样，行色匆匆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信二很羡慕他们能够消失在黑暗中。这司空见惯的场面，此刻不知为何在他眼中感觉如此宝贵。

“月光可真够明亮的啊。”

信二怔怔地念道。但身旁的刑警似乎没有听清，只是稍稍向他偏了偏头，之后又恢复两眼平视前方。

——那天夜里的月色也很明亮。

信二回想起了一年前。去年与今年不同，当时已经冷到了即便上了床，也不能立刻入睡的地步。远远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信二蜷缩在床上，摩擦着冰冷的双脚。

当丽子关上房门时，信二才察觉到她进屋来了。他吃了一惊，竖起脖颈，丽子已经摸到了他的枕边。

丽子把脸凑近信二的鼻尖，看了看他，眼神扑朔，低声细语。当时她都说了些什么，如今已然记不起来。而脸颊上她呼气的温热，至今依旧不曾忘怀。

她把手伸进了被子里。那只手不停滑动，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便滑到了信二的两腿之间。丽子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笑声哧哧，仿佛是从紧咬的牙缝中传出的一样。

她爬上了床，肉体柔软而冰凉。两个人的体重压得床嘎吱作响，那声响至今仍在耳畔。

这是他的第一次。

眼前既没有眩晕的感觉，也不像在做梦，两腿之间生疼。当这一切全部消失之时，事情已经结束，丽子也爬下了床。

“要保密哦。”

说完，丽子走出了房间。信二睁着空无一物的双眼，看着她离去。

——那是一份契约。

信二回想起了过去。当时，信二对父亲不知从哪儿带回的这个新母亲感到极度厌恶。不管什么事信二都要和她拧着，坚不肯认她作母亲。新的母亲勾引了这个儿子。或许她是在想，只要与她发生了关系，那他也就不会再违逆了。而她这种成年女人的智慧，在他的身上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面对这个新来的母亲，信二的心中也萌发了那种复杂的感情。

一年过去了。

自从那天之后，信二与丽子之间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关系。虽然其中也有丽子怀了身孕的缘故，但信二总感觉她把自己给甩到了一旁，他却完全被她给牢牢地套住了。

出于讽刺的偶然，信二得知丽子红杏出墙的事。父亲出差在外的夜里，他鼓起勇气向着丽子的卧室走去。然而刚到门前，就听屋里传出了响动。把门轻轻打开条缝，信二窥探到了屋里的情形。

得知她与人偷情的事之后，信二终于觉察到了她身上的魔性。他终于明白，自己应该当机立断。但在那之前，他却想让她那洁白的身躯再次把自己拥入怀中。只要一次就好……这样一来，自己也就再没有半点困惑与犹豫了。

那个夜晚终于来临了。

那天夜里，父亲启三原本应该是出差在外。信二从窗户外窥伺着丽子的房间。今晚那男的是不是也会来？如果他没来的话，自己就要进丽子卧室。那男的平常一般会在半夜两点现身。

两点整，那男的出现了。只见他翻过围墙，动作敏捷地穿过庭院。玻璃门没上锁，男子轻而易举地进了屋。

信二咂了咂舌。他知道那男的叫中西，性格冷淡，精明强干，印象中有着薄薄的嘴唇。

今天也没戏啊——就在信二准备拉上窗帘时，他的手停了下来。中西立刻转身向外走去，小心翼翼地关上玻璃门，顺着来的路往回，消失在了围墙外。信二大吃一惊感到有些奇怪，但他没去想其中的原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毫不迟疑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也可以直接到卧室去，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决定像中西一样，从院子里潜入。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丽子明白他已经知道她偷情的事，让自己占据有利局面。

从侧门走到院子里，之后再由那里靠近。玻璃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信二趴在地上前进，婴儿床上的婴儿发出着平稳的呼吸声。

褶帘后边就是夫妻俩的卧室。信二的手刚刚放到帘子上，他就如同被电击了一样，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他听到了启三的鼾声。

——老爸回来了。

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难怪刚才中西会逃之夭夭。

而自己也必须回去了。

信二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去。就在那时，婴儿床上的婴儿发出了微微的响动。

——嘁，竟然在这种时候。

信二目光恶毒地望着婴儿床，婴儿已然醒来。看到婴儿的脸，他的双腿一阵发麻。

——这是……我的孩子。

见过这孩子的人都说和信二长得很像，不愧是兄弟……但如此看来，相像的容貌并非继承自启三，而是从信二的生母那里继承下来的特征。

黑暗之中，信二与婴儿彼此盯着对方。信二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瞬间，便已看穿了自己和婴儿的将来。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脱离这婴儿了——即便未来谁也说不清，但这一点毋庸置疑。婴儿的目光仿佛一只人偶般的小手，抓住他的脚跟，让他不停地挣扎。

而接下来的瞬间，发生了一件让他的心疯狂跳动的事。

婴儿在黑暗中笑了。面对眼前的少年，婴儿笑得那样安详。然而这举动却彻底把信二给逼上了绝路。

信二的心中一样巨大的东西坏了。就仿佛是在看慢镜头一样，无声无息。信二确认着心中的杀意，冰凉的手绕过了婴儿的脖颈。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刺激着他的大脑。令人吃惊的是，即便在他的手下，婴儿依旧满脸的笑容。

呜的一声，小小的生命发出了最后的声音。信二放开手，冷静的目光在周围不停地逡巡。

要让这事看起来就像外人干的一样——他的脑海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一边留意着不要发出响动，他一边把家具的抽屉全都拉开。之后，他又用布把自己摸过的地方全都擦了一遍。

随后，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屋里，但直到清晨都一直无法成眠。听到丽子的惨叫，走出房间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等了几十小时。

警方丝毫未对信二起疑，闻讯赶来的永井弘美也一样。他们根本就没去想，信二的眼睛为何会充血通红。

不知为何，信二已在警车里沉沉睡去。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久违的事了。刑警把他垂下的手臂放回了自己的膝上。就连刑警也不知道，那是一只同时杀害了弟弟与亲生儿子的手……

（完）

「舞女」

1

2

3

4

5

6

1

傍晚六点到八点上英语实习班，就是孝志周三的日程安排。从补习班到家，徒步需要二十分钟的。因此，最晚的话八点半左右也应该到家了，但最近几天回家的时间却比往常还要晚十分钟左右。这一天，时钟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四十分。

“怎么回事？”母亲良子望着墙上的钟问。

“最近回家都挺晚的啊。”

“嗯，”孝志一只脚踏在楼梯上，看也没看母亲，回答道，“初二的课程开始变难了，下课之后也有学生缠着老师提问。”

“嗯……远藤君？”

良子提起了孝志同班同学的名字。那个是常与孝志争夺第一名的少年。

“差不多吧。”

“是吗……那你也得加油了啊。”

不知何时，母亲的话已变成了激励。原本她就没为回家稍迟的事担心过。她心里觉得，既然补习班愿教，那也挺不错的。背转身子，听着母亲激励的话语，孝志上了楼梯。

回到自己的屋里，孝志把包往桌上一放，之后便一下子躺倒在了床上。天花板上，贴着他喜爱的偶像明星的大幅照片和美国电影海报。不管哪一张，都是很难弄到的珍品。但此刻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其中的任何一张上。

心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微的兴奋，周三的夜晚向来如此。

说补习班拖堂，不过只是撒谎罢了，其实是在路上耽搁了一阵子。但那根本就说不上是在路上耽搁。

很早以前起，孝志就知道在去补习班的路上，有一所名叫S学园的女子高中。那是所不错的私立高中，孝志就读的初中里，每年也有几名成绩优秀的女生考到那里去上学。那是所教会学校，校规森严，作为“淑女学校”而久负盛名。砖墙里边耸立着红砖建成的校舍，浮现在月光中的钟楼颇有些年头，学校里的每一栋建筑都述说着它悠久的历史。但孝志路过时学校里早已过了放学时间，所以很遗憾一直都无缘看到那所学校里的学生。

看到她那天，是在一个周三的夜里。

那天，孝志就像往常一样，脚步匆匆地从S学园门前横穿而过，向着家里赶去。由于附近道路昏暗，行人稀少，所以从他开始去上补习班那天起，母亲就嘱咐他路上小心。从那时候起，匆匆的脚步就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学园里传出的钢琴声，令他停步驻足。母亲良子也曾教过钢琴，那音乐让孝志感觉既怀念又温暖，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这么晚了，是谁还在弹琴？

两眼望着校舍，孝志再次缓缓迈步。钢琴声也还罢了，究竟是谁留到这么晚，孝志对此颇感兴趣。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砖墙上的一扇木门还微微敞开着条缝儿。估计是后面吧，之前孝志一直都没注意到。

他回头确认了一下四周再无他人，于是便揣着一颗惴惴的心，拉开了木门。门上倒也按有门锁，那锁却已经坏了，一点儿用都没有。他把头伸进门里，窥伺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眼前的建筑，有扇窗户还开着灯。这建筑有许多平窗，孝志猜测可能是座体育馆。

钢琴声经久不歇，那声音仿佛是在引诱着他踏进园中一样，换作以往的话，他是绝对没有这份胆量的，但今天，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迟疑。

体育馆里只亮着一部分灯，各窗户透出的光亮明暗不一。孝志的目光从各个窗一一扫过，之后他向着一扇光亮稍暗的窗户靠近。他害怕屋里的人发现自己。

走到窗下，他听到钢琴声中还混杂着踩踏地板的声音。孝志缓缓探头向里张望，看到屋里有位少女正在独自起舞。手中握着的长长彩带，不停地在半空中上下翻转。在少女手中，那条彩带就仿佛活了一样，舞动不止。

——新体操啊……

最近电视上时常有播，孝志也曾看到过。他知道还有些项目是用细棒和球的。然而，这却是他头一次亲眼目睹。

少女身上穿的并非那种时常在电视里出现的紧身衣，而是上身T恤下身牛仔裤。长长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身材均匀称有致，就像她手中的彩带一样，柔韧而敏捷。

钢琴声嘎然而止，少女的动作也随之停下。她向着距离孝志所在之处稍远的窗边走近，操作放在那里的录音机。钢琴声就是从录音机里发出的。过了一阵，同样的旋律以同样的音量再次响起。蹲在地上的她一脸满意地站起身来。

这一刻，孝志看清了少女的长相。

少女的皮肤白皙透亮，细致紧密，脸颊上淡淡地反射着灯光，让孝志联想起陶瓷做的人偶，却又丝毫没有冰冷的感觉。淡粉色的嘴唇下微微露出的牙齿，比脸上的皮肤更白一些。即便从孝志的位置看去，也能看清一丝汗水正顺着她的额头流向脖颈。红色T恤上的汗水渗透的地方，颜色还要更深一些。

女孩再次开始练习，身影在孝志的视野中奔跑跃动。

孝志感觉耳畔的乐曲是如此美妙，让人感动沉醉。每当他听到动听的曲子时，即便是头一次听到的曲子，他也会陷入到似曾相识的错觉中去，本能地刺激到他心底的某处。此刻，看到少女的舞姿，他心中的感觉就和那种时候一个样儿。自己之前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不，感觉似乎曾经见过她。

潜入女子高中时的紧张感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孝志盯着那少女看了良久。直到路上一辆摩托呼啸而过，他才回过神来，却已过了足足十五分钟。

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孝志随便编个理由离开家里，来到了女子高中的附近。和头一天一样。他再次绕到后门的附近。但今天他却没有听到钢琴声，体育馆里也没亮着灯。

再后来的那天，他也同样没能看到少女的身影。最后，在第二周的周三，也就是他去补习班的那天，他才终于再次见到了她。孝志终于明白，每周的周三，就是她练习的日子。

孝志从此有了一个偷偷地快乐的秘密。

孝志告诉自己，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不过只是在观看女子高中的选手练习新体操罢了。短短十分钟的快乐，一想到它，孝志就巴不得周三快点到来，前往补习班的脚步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

2

孝志的父亲是某商社的部长。尽管处在管理职位上，却是个实干派，成天都很少着家。独生子孝志的抚养事宜，全都托付给了母亲良子。或许是感觉到身上责任重大的缘故，良子对孝志的教育费尽心思。周三念英语实习班，除此之外，还有理科和社会的补习班。丈夫曾经下过命令，不惜在孝志身上花大笔的补习费，而孝志自己也从没抱怨过，对良子的话句句听从。也可以说，是孝志自己不懂得抱怨。

周五是教数学的家庭教师到家里来的日子。黑田是名来自私立Y大的男生，从初一时起，就一直在家里教孝志。他这人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口头禅是学习固然重要，玩也不能放松。他在大学里加入了球队，粗壮的臂膀和宽厚的背脊展现了这一点。夏天时，黑田总是穿着件运动背心，抱着个皱巴巴的运动包，满身臭汗地到家里来。之后他会从包里掏出初二的数学教材。包上花花绿绿地贴着不少贴画，其中的一张上，用记号笔写着“KIYOMI”的字样。

“……在焉啊？”

听到黑田的声音，孝志终于回过神来，眼前是空白的笔记本。他正握着自动铅笔，想要往上面写点什么。黑田望着他的脸，重复道：“你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啊？”

孝志连忙摇头，“没有。”

“撒谎。”

黑田盯着他的眼睛，“你这表情看着就跟什么都没听进去似的啊。”

“……对不起。”

孝志低下了头。

“也没什么，你刚才究竟在想啥呢？”

“……”

“你一直在盯着这东西看。”

黑田提起自己的包来，递到孝志的面前，“这破包有啥问题吗？”

“没……”

嘴上这么说着，但孝志的视线还是落在了包的某处上。黑田立刻便有所察觉。

“你在看这个？”

他指着写有“KIYOMI”字样的地方说。看孝志没有否认，黑田笑着说。

“是我的前女友。看你这副模样，估计是情窦初开了吧。刚才发呆，大概是在想可爱的那个她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那是怎样啊？”

“……”

孝志心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编个理由蒙混过去，还是该对他实话实说。除了他之外，孝志再也找不到能够帮自己出谋划策的人了。

“既然你不愿说，那就开始学习吧。”

听黑田这么一说，孝志不由得嚷了句“等等”。黑田默默地盯着他的嘴角。孝志稍稍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如果想和一个从未交谈过的人搭讪，该怎么做才好呢？”

黑田让他一下子问懵了，半张着嘴。之后他笑了笑，“什么嘛，这不还是为了女孩子吗？”

孝志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就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从眼角红到了脖颈。

“不是老师你想的那样的啦。那人我根本就不认识的，就只是我记得她罢了。而且我就连名字也不知道……不过我却很想和她聊聊，也就只是想和她聊聊罢了。”

孝志把心一横，就把有关新体操和她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只不过他却没说自己是在周三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看她练习的。

打趣的笑容从黑田脸上消失，听孝志说完后，他故意逗了句，“什么嘛，比你大啊？”这是他故意安排设计，为了让孝志放松而说的。

“不可以吗？”

孝志似乎把黑田的玩笑当真了。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早就估计到，你也差不多快到情窦初开的年龄了。说句实话，我反而还有些期待，要是整天就当个书呆子，那你这初中也算白念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孝志的目光中充满了真挚。

“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你就等她练习完，从学校里出来时和她说说话就行了。她是搞新体操的，这一点正好。你带张签名纸去，就说你是她的粉丝，希望她能给你签个名。女人最喜欢别人把她当明星似的捧着，只要这样一弄，她就会对你有感觉的啦。”

“除此之外呢？”

“对了，你最好再找点话说，比方说加油之类的。不管男的女的，凡是搞运动的，只要有人声援自己，心里都会挺开心的。”

“嗯……声援啊。”

孝志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她的身影。自己究竟该怎样声援她呢？

“明白了。我试试看吧。”

“加油。”

“老师你自己是不是也是靠这办法成功的啊？”

黑田闭起一只眼睛，笑着回答说：“我是中了别人的这一手啦。”

3

第二周的周三。

就像往常一样，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孝志稍稍绕了点路，从S学园的后门进了学校。钢琴声依旧。曲目虽然大抵相同，但有时也会稍有不同。今天的曲子河第一次听到时的一样。

走进围墙里，之后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孝志走过往常那条路，向着往常的窗口靠近。那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身影，而对方却很难看到自己。

她已经满身大汗，那件鲜红的T恤依旧在屋里来回跃动。孝志感觉她喘息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声援啊……

这主意倒挺不错，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色袋子，里边装着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两瓶运动饮料和一张小纸，写着“我一直在看你练习新体操，你的粉丝。”这是他在补习班学语法时写的。

孝志在原地欣赏了一阵她的技艺，之后沿着体育馆的外墙绕到了玄关外。玄关门口一片漆黑，看看四下无人，他走上前去，放下装着运动饮料的袋子，快步沿着来路返回。不过只是这么一点点小事，孝志却已是满头大汗。

——这样就行了。

在她练完回家的时候，应该会发现的吧？应该也会看看纸上的字吧？就算没有立刻觉察到这粉丝的真面目，那也无所谓了。每周都会有人给送运动饮料的话，她肯定会留意到的。不久之后，她必定会主动等自己现身——那一刻让孝志的内心激动不已。

一周后，孝志又一次送去了运动饮料。估计她做梦也想不到，今天她的粉丝居然还会再来。她应该还会像上周一样，心无旁骛地专心练习。

又一周过去，孝志心怀期待，从后门潜入了校园。他甚至心想，说不定她就在那里等着自己。但围墙里依旧传出钢琴声，她依旧在馆内不停舞动。

——接连三周如此，估计也该会引起注意了吧？

孝志在心里告诉自己下周就有戏了，她故意重重地放下运动饮料。尽管心里很希望她能注意到，但实际上这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她耳朵里的。

周三再次到来——

“今天回来得挺早的呢。”

母亲良子望着孝志说。几周前他也是这时候到家的，但因为后来接连几周晚归，她似乎也已对孝志的晚归习以为常了。

“你手上拿着的那是什么呢？”

良子望着他手里的白色袋子问道。

“这东西吗？我在路上买的。运动饮料。”

“你买这东西干吗？”

“买这干吗……我想喝。”

“家里不是有果汁吗？”

“我就想喝这个。”

说完，孝志一脸不快地把袋子往厨房的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进了屋，他就像每个周三一样，一下躺倒在床上。换作以往的话，躺上一会，那具跃动的身影就会浮现在眼前。晶莹剔透的肌肤，四散飞溅的汗水——然而今天他的眼帘后却什么都没浮现。

进了后门，他的心里就一直在为体育馆里漆黑无光而直犯嘀咕。对，她不在。既没有听到钢琴的声音，体育馆里的时间也仿佛停止了一样，一片死寂。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猜测原因是否出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那样做让对方感觉不快，所以就停止了周三的练习……可是就孝志看来，她对练习的热情，绝非仅仅为了这种事就会停歇，而且自己的行为应该也不会让她感到不快。

——下周再去试试吧。

下定决心，孝志从床上爬起身来。没错，她未必就肯定已经停止练习了。或许她今天只是偶然有些不大舒服罢了，也或许是有什么急事。说起来，听黑田老师说，S学园是所淑女学校，一定是她家今天有派对之类的。对，就是这么回事。

他不停地在脑海里安慰着自己，渐渐对下个周三开始抱起期待，心里变得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但接下来的周三，体育馆里也依旧是一片漆黑。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把运动饮料带回家里。母亲良子一脸讶异，但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孝志便已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怎么了？看你没精打采的。”

黑田用他的大手拍了拍孝志的背，问道，“不会是被人给甩了吧？”

孝志并没有回答，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黑田仿佛已经明白了一切，哈哈大笑。

“目标本垒打，结果却挥了空棒，有爱就有失恋。没必要这么悲观。她对你说什么了吗？”

孝志再次叹了口气。“如果有说什么的话，那倒也还罢了。”

“挺严重的嘛。到底是怎么了？”

孝志终于对黑田说出了周三的秘密，他的确希望能够有人来聆听他的倾诉。

“你这一手倒也挺不错的嘛。”

听完孝志的讲述，黑田先对他的行动做了这样一番评价。

“我不会是惹她讨厌了吧？”

孝志不安地问道。

“没事。”还不等他问完，黑田便立刻否定说，“虽然有些女孩确实不大喜欢这种做法，但是却也不至于会逃走，如果有人对自己的练习感兴趣，就会想弄清对方是个什么人，这是人的习性，她没去练习，应该是另有原因。”

“是什么原因呢？”

“好了，既然想也没用，那干脆就别想了。总而言之，下星期你再去看看吧。”

说着，黑田轻轻地拍了拍孝志的肩。

然而，其后的一周孝志还是没能遇上她。再后来的一周和再再后来的一周孝志也同样去找了她，依旧一无所获。闭上双眼之后，她翩翩起舞的身姿依然会鲜明地在孝志眼前复苏，但现实中的体育馆，却始终漆黑无光。

直到秋日结束，街上的树木开始飘洒落叶之时，孝志才再一次见到了她。

4

孝志是在照片上看到她的。一次，孝志到补习班的同学家里去玩，在翻看相簿时，偶然间在其中的一张上发现了她。孝志感觉自己血冲脑门，凝视着那张照片。错不了的，是她。长长的眼睛，姣好的唇形……照片里的她穿着水手服，与其他的同学站在一起。虽然那是一张班级合影，但孝志还是一眼就从众人中认出了她。

看到孝志盯着照片出神，朋友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照片是我姐姐的。只是错插进这本相簿中了而已。”

“你姐姐……念几年级了？”

虽然孝志尽力装得平静，但话到最后，却还是有些激动了。

“现在念高一。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还在念初三吧。”

如此说来，她现在S学园里应该也是念高一。

“这照片有啥问题吗？”

“嗯，照片上有个我认识的人……你姐姐她现在在吗？”

“不在……那我去把姐姐的毕业相册给拿来吧。那本上的照片还要更大一些。”

说着，朋友站起了身。

周五，孝志把自己的好消息告诉了像往常一样到家里来的黑田。黑田听完之后，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挺幸运的嘛”。

“住址记下没有？”

“大致记下了……不过当时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不知记忆是否正确。”

当着朋友的面，倒也的确不便用笔抄下地址。

黑田看了看孝志递来的纸条，说道：“什么嘛，离我家还挺近的呢。”

“我是不是该给她写封信呢？”

“等等，你有必要先察探下对方目前的情况。最好是连对方不再练习的原因也一起查清。”

“可又该怎么去察探……”

“我去帮你查好了。那地方离我家不远，最近划艇比赛刚结束，我正闲得发慌呢。”

“可是……”

“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要是老师你也喜欢上她了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啊。”

黑田被他这突然间冒出的话给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语塞。之后他苦笑着耸了耸肩，“我算服了你了。”

5

第二天周六，黑田花费了比预想中还要多的时间，才找到了那户人家。因为听说对方念的是S学园，所以心中就先入为主地产生了应该是处高级住宅的猜想，而纸条上写的地址附近，却全是一片公寓和租住房密集的地方。哪怕奉承，其家底也说不上丰厚。黑田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转悠，向路人打听，最后终于来到了要找的那户人家门口。

——话说回来，这地方真的是孝志说的那“舞女”住的地方吗？

站在那户人家门口，黑田不由得有些犹豫。那是一户夹在长屋间的人家。墙上镶着木框玻璃窗，门楣歪斜，那门看起来似乎挺难开合的。面朝路边的屋顶瓦沿也如同蛀牙一样参差不齐，或许是由于在门口生火的缘故，门外一片煤灰。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家里有美少女念S学园的人家。

穿过没有完全铺好的细窄道路，黑田走到对面的香烟店前。店里坐着一个满脸老人斑的老太，膝上盖着毛毯，正在打瞌睡。

黑田叫醒老太，买了盒七星，顺带问了她一下对面那户人家的户主是干什么的。老太眨巴着还没完全醒透的眼睛回答。

“以前似乎是个收废品的，现在就不太清楚了。”

“他太太没做事吗？”

“他太太身体似乎不太好，倒也听说有时会做个兼职啥的……你是信用调查所的人？”

老太一脸狐疑地抬头望着黑田。

“差不多吧。”黑田敷衍了一句，“他们俩有个女儿是吧？”

黑田说出了他从孝志那里打听到的名字。老太想了一阵，叹着气说。

“啊，你说那孩子啊？生得倒也标致，真是可惜了呢。”

黑田听她话里有话，赶忙问：“可惜了？”

老太探出身子，小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吗？那户人家的女儿，已经在三个月前自杀了。”

“自杀？”

黑田感觉自己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三个月前的话，与孝志看到那女孩的时间大体一致。

“她在前边车站的大楼上跳楼了。我倒没有亲眼看到，不过听说可惨呢。”

“她为什么要自杀？”

“不清楚。听说最近挺流行自杀的，估计也没啥特别的理由吧。”

“嗯……”

该怎么和孝志说呢——黑田的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起了这问题。他对那女孩是那样地着迷，听了这事之后，真不知会有多伤心多失落。要不干脆就说没找到她的家，先敷衍过去吧……

“她干吗这么急着想死啊？不是才念高一的吗？”

“高一？”

老太满脸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黑田，之后她点了点头，“不过她那年纪也差不多吧。”

“年纪差不多……她不是在念高中吗？”

老太露出了满口的黄牙，笑着说：“那户人家哪儿有那份财力。刚念完初中，那女孩似乎就打工挣钱去了。”

烟店的老太告诉了黑田到一家名叫“北京饭店”的中华料理店的路。初中毕业后，那女孩似乎就到那里去上班了。那家饭店，就坐落在车站后边那如同迷宫一般复杂的小巷中。

店里并排放着五张沾满油污的桌子，柜台上堆积着不少的漫画书。或许是因为下午四点这时间不早不晚的缘故，店里就只有黑田一位客人。

来问黑田想要点些什么的，是个浓妆艳抹、身材瘦矮的女店员。具体的年龄很难推断，但从对方脖颈周围的皮肤来看，估计年纪约莫二十岁左右。

把黑田点的菜品转告给柜台后的男子后，女店员便回到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身来，开始看起了女性周刊。

黑田起身走到柜台旁，装成是在搜寻漫画。每一本都是很久以前的杂志。黑田随手抽出一本，望着刚才的女店员说：“之前这里有个更年轻的女孩打工吧？”女店员似乎并没有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是在对自己说话。

黑田说出了少女的名字。女店员这才爱理不理地有所反应。

“你认识她？”

“也说不上认识，不过听说她曾经在这里打过工。”

“那女孩已经死了。”

“似乎是的。听说是自杀？”

“那女孩性格挺阴郁的，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就算她自杀了，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之前她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女店员用下巴指指柜台。

“洗盘子的。总不能让那种性格阴郁的人去招待客人吧？”

黑田把自己心里那句“你以为自己就大方热情吗”的话咽了回去，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

“我不是说了吗？她那样子就像是个迟早要自杀的人。谁知道她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这时，黑田点的饺子和炒饭好了。女店员熟练地端来两个盘子。

“那你知道那女孩平常都有些什么兴趣爱好吗？”

“兴趣爱好？我怎么会知道？”

“比方说舞蹈之类的。”

女店员咧开红色的嘴唇，笑着说：“她可没那种优雅的天分。”

但旋即，她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闭起咧开的嘴。“啊，这么说来……”

“想起些什么来了吗？”

“我也不大肯定，但她经常会呆呆地看着电视上播的新体操。眼睛看着，洗盘子的手就不会动了。以前她经常会因这事挨骂。”

“哎……”

与女店员之间的交谈便就此结束了。虽然店里来了其他客人也是其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从她这里似乎也没法儿再打听到什么了。走出店外时，黑田再次看了看这家店的招牌。

上边写着“逢周三暂停营业”。

6

其后一周的周五，黑田刚跨进屋里，孝志便两眼放光地向他打听情况。

“见到那女孩了吗？”

“唔……没，没见着。”

“为什么？她家的地址不是已经查明了吗？”

“查是查明了，可还是没见着。她不在家。”

黑田默默告诉自己，自己这话并没有撒谎。

“是吗？”

孝志一脸失落地耷拉下了肩膀，但表情依旧很开朗。这让黑田变得更加难以开口讲述实情。

“不过你应该到她家去看过了吧？”

“嗯……算是吧。”

“怎么样？应该是处豪宅吧？”

“嗯……不过也不像想象中的那样，感觉比较普通。”

“跟我家比呢？”

“哎？和你家比啊？”黑田稍稍停顿了一下，“平分秋色吧。”

“是吗？大抵相当啊。”

孝志将闪烁的目光投向半空。他的心里，应该也在描绘想象着少女的家吧。黑田不由得把目光从他身上挪了开来。

“这星期我也去过了。”

听孝志一说，黑田“哎”了一声，忙问：“去过哪儿了？”

“体育馆咯，还用说吗？”

“啊。”黑田抹了下自己的脸，“是啊，的确不用再说的。怎么样？遇到她了吗？”

话刚问完，黑田就感觉一阵强烈的自我嫌恶与空虚向自己袭来。

“还是没遇上。”孝志摇头，“她大概已经放弃夜里练习了吧。”

“也是……或许是她已经放弃了吧。”

“但我决定，今后每次从补习班回家时，我都要去看看。说不定哪天她就会重新开始练习的，不是吗？”

“嗯，说的也是。”

到头来，这天夜里，黑田还是什么都没说。

翌日，黑田在一家咖啡馆里与一名女性朋友见了一面。那女孩名叫江理子，和黑田同在一个院系。昨晚他查了下学生名册，发现这女生是S学园毕业的。面对黑田突然提出的邀约，江理子虽然有些吃惊，但一听说黑田请客，她便立刻答应了。

“S学园的新体操部？我对那地方不熟的。”

一边嚼着巧克力泡芙，江理子一边冷淡地回答说。

“你稍微帮我问一下就行。之后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到底用意何在？不会是看上哪个高中女生了吧？”

“纯粹只是有点事罢了。拜托了，让我请你吃牛排也行。”

“真够麻烦的啊。”

说着，吃完巧克力泡芙之后，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吧。”

到了周六的下午，学校里就只剩下了各小组的组员。站在S学园的正门前，黑田怔怔地望着在操场上四处奔跑的学生们。他在等江理子。她说会把新体操部的部员给带到这里来。

——她肯定也曾这样远远望过……

看着眼前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们，黑田心中想起了那个自杀身亡的女生。当时的她，一定在心里诅咒着自己不受上天眷顾的境遇，同时对眼前这些受上天恩宠的少女们也心怀着一丝敌意。想要焚却心中的这份忧郁，所以才会夜里跑到体育馆来练习。对她而言，那时光或许便是自己所有的青春，惟一能让自己做一回主人公的瞬间。

只不过，她又为何要抛弃那样的时光，选择自杀呢？这一点，便是黑田心中的疑问所在。

不一会儿，江理子回来了。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剪着短发，脸长得就像个男孩儿似的小姑娘。肤色不算太黑，紧绷的嘴唇给人一种不服输的印象。

“很遗憾。”

江理子的口吻听起来有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新体操部今天没人。找体操部的人打听行吗？”

“哎？怎么会没人？”

“周六是新体操部和体操部轮番练习的时间。”

体操部的女生解释说。看来这问题与体育馆的使用有些关联。

“没事的。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江理子满不在乎地说。体操部的女生也说了句“您有什么要问的呢”，等着黑田发问。

——嗯，反正这事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黑田心中暗忖，开口问道。

“大概三个月前，有个女孩每周三的晚上都会到体育馆里来练习新体操。只不过那女孩却不是这里的学生……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事？”

黑田感觉这事让自己说得跟什么鬼故事似的。搞得不好，或许还会让对方感觉不快。

然而体操部的女孩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声说：“你说那事件啊？”

黑田稍稍有些吃惊，“你知道？”

“不光知道，那事都已经传遍全校了。大伙儿都把那事叫做‘周三舞女事件’。”

“事件？”

从刚才起，她已经两次提到了这个词。这让黑田感觉有些在意。

“那女孩似乎每到周三都会潜入体育馆里，装模作样地练习新体操。之前一直都没发生什么，但某天夜里，新体操部的几名部员偷偷躲在体育馆里监视。那女孩出现之后，刚拿起道具来玩，她们就蜂拥而至，楸住那女孩狠狠训了一顿。那些新体操部的人都挺小肚鸡肠的。”

她的话里似乎对那些打伏击的部员颇有微辞，让人感觉体操部与新体操部之间或许有些过节。

“教训了一顿……怎么个教训法儿？”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估计不是让那女孩下跪，就是让她把道具都给擦干净吧，总之很过分。”

“……是吗？”

黑田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或许那少女自杀的原因便在于此。那些部员不但剥夺了她展现人生价值的时间，同时还在这群自己敌意最强的人手中饱尝了屈辱。想到死，倒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话说回来，那些新体操部的人又是怎么知道那女孩潜入这事的呢？之前不是谁都不知道的吗？”

体操部的女生若无其事地回答了黑田的问题。

“估计是学习太忙的缘故吧。”

孝志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一样，“虽然她喜欢新体操到了连晚上都要练习的地步，但高中的课程毕竟要比初中难得多，所以她得埋头苦学一阵才行。她家的母亲肯定也像我家一样啰嗦，肯定让她先把成绩搞上去之后再练新体操。”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他却依旧无法忘记那个“舞女”。黑田从不主动提起这事儿来。即便如此，孝志也会在他面前提提起那女孩的事来。有时还会问黑田自己是不是该写封信，或者到那女孩家里去一趟。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黑田就会说，“这种做法可是很不理智的”，敷衍过去。

孝志接着又说。

“而且最近天儿挺冷的。或许她是想等过了年，天气暖和起来再说吧。黑田老师你觉得呢？”

“或许吧……”

黑田的回答有些支支吾吾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要这样回答上多少次。如果把一切都说出来的话，那就全都结束了。但这样做的话，对孝志而言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每次看到孝志这副侃侃而谈的样子，黑田就会回想起那个体操部的女孩当时所说的话。当他询问那些新体操部的人为何会知道“星期三舞女”时，对方所说的内容。

当时她是这样回答的。

“听人说，每周四的早晨，她们都会发现体育馆的玄关处放着几瓶运动饮料。除了饮料之外，里面似乎还有一封写给新体操部的信。部员们对此一无所知，照这样看来，那么应该是有人在周三的时候偷偷放的。为了找出这个放饮料的人，部员们藏起来守株待兔，结果却发现了那女孩。因为那女孩与运动饮料之间没啥关系，所以也算是那女孩倒霉吧。估计她平常都是从后门进出体育馆的缘故，所以才没有留意到玄关处的袋子吧。”

这件事，就是所以一切的根源所在。

把这件事告诉孝志的话，或许他就能彻底抛弃心中对她的幻想了吧。

然而黑田却没有勇气告诉他，“其实杀害‘舞女’的人就是你——”

（完）

「无尽之夜」

1

2

3

4

1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厚子还在床上。看看钟，九点稍过。这台陶瓷座钟是之前到欧洲新婚旅行时买回来的。

怔怔地呆望了一两秒座钟，她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从床上跳起。

披上睡袍走出房间，或许是因为上身充血的缘故，掌心中传来听筒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心情舒畅。

“喂，你好……”厚子的声音有些嘶哑。

“啊。你好。请问这里是田村先生家吗？”

对方询问道。声音有些粗犷，却口齿清晰。从口音的差别上，厚子立刻判断了出来——

电话是从大阪打来的。

“是的……”

“请问您是他太太吗？”

“是的……”

听到她的回答，对方似乎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又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里是大阪警署。”

听筒里传出对方压抑着感情的声音。

“……”

“您丈夫田村洋一被人用刀刺伤，不幸过世了。”

“哎……”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希望您能到这边来一趟……喂？田村太太？您听到我说话了吗？”

2

接完那通电话的两小时后，厚子坐上了新干线二号。每次坐新干线，她都会选择禁烟席。不光只是因为其他人吐出的烟气熏人，身上沾染上的烟味儿也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她想起自己出门时忘了喷香水，连忙从包里掏出，在脖颈上喷了一些。那是洋一生前喜欢的一种法国香水。

她顺带掏出了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刑警们在新大阪车站等着，厚子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留有泪痕。

——老公……

透过从车窗外流过的风景，厚子在心中呼唤着洋一。那淡绿色田园风光的背景上，浮现出了洋一轮廓分明的脸庞。

厚子与洋一是在四年前的秋天结婚的，恋爱结婚。当时洋一在涉谷的某栋时装大楼里上班。经营者是他的大哥一彦，他自己二十出头便已当上了部长。

结婚后没多久，两人便在都内买了一套三居室的公寓。每天送走洋一之后，厚子就会到从婚前起就一直任职的西式裁缝学校去，她是那里的讲师。不上班的时候，她会和朋友一起出门，做做有氧运动，去去文化中心，再不就是逛逛街。那些朋友，不是念大学的同学，就是职场时代的同事。她们住的地方大多都离都心较远。同伴们全都很羡慕厚子。

恰巧在一年前，情况开始发生了些变化。平常很少喝酒的洋一，某天突然喝得酩酊大醉地回家来了。问他干嘛喝这么多，他只回答说是为了庆祝。

“庆祝？”

“嗯。今天和大哥商量了一下，他就把大阪的店全权委托给我了。”

大阪的店，是处新设的分公司，准备在半年后开张营业。他似乎是受托掌管了那边的经营。

“哎？可那家店不是由宏明哥经营的吗……”

宏明是洋一的二哥。

“他让给我了，说是让我放手尝试一下。还说大阪那边注重商业，估计我能在那边学到些东西。”

洋一的声音兴奋不已。之前他一直都在给哥哥打下手，如今能有机会牛刀小试，看看自己做生意的能力，这当然会令他开心不已。

然而厚子却极力反对。

好不容易才有了处安身之处，上哪儿找比这里更合适居住的地方去？其他地方倒也还无所谓了，只要认得东京的情况也就行了。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离开这里了。

——更何况还是大阪。

她对那地方没半点好印象。锱铢必较，精明世故，又没品味——那地方就只给她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而且关西腔也让她觉得讨厌。如果搬到大阪去的话，估计每天都得和说那种话的人打交道了。大阪那地方，当然不可能有新宿有银座有六本木。

“你去推掉吧。”

厚子恳求丈夫，“又何必非要做什么经营者？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你还是推掉吧。我可不想到大阪去。”

洋一一脸的不耐烦。

“净胡说。我可是一直都在为了这一天而努力的啊。没事的，你也很快就会习惯的。要是能在那边搞出点成绩来的话，之后就能把事务转交给其他人，重新回东京来的。”

但厚子却死活不肯答应，说如果洋一想去的话，那他就自己一个人去好了。洋一听了自然火冒三丈。

“那我就一个人去。”

抛下这样一句话，洋一便当真开始着手准备起在大阪独自生活的事宜来了。

厚子的那些女性朋友都对她表示同情。

“嗯，大阪啊？那倒的确有点没面子啊。”

念女子大学时的朋友真智子这样说，“买套公寓也不容易，洋一他就不能稍微忍忍吗？暂时先推掉这事，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在东京开家新分店的啊。”

然而其中却也不乏批评厚子的声音，职场时代的同事美由纪就说，不管怎样，分居都不是件好事。

“你这种行为根本就是在放任他去搞婚外恋。总而言之，你就先跟着过去，之后再说你想回东京就行了，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厚子也觉得美由纪的话很有道理。从某种角度上来看，或许自己也挺任性的。或许事实就是如此。

——但我就是不喜欢大阪……

厚子把脸凑到玻璃车窗旁，喃喃念道。

来到新大阪车站，站在出站口，只见一名身穿淡灰色西服的男子向自己走来。男子肤色黝黑，感觉有些来头，大概三十五六的样子。

男子自称是大阪府警的刑警，名叫番场。

“我们已备好了车。”

说着，番场伸出自己的右手，那意思似乎是要帮厚子拖旅行箱。厚子轻轻摇头，拒绝了对方，而刑警也就再没有坚持。

准备好的车是辆白色皇冠。厚子原以为会是辆警车，看到这车，她稍稍松了口气。

“接下来我们去趟医院，请您确认一下。”

车子开动之后，刑警说道。

“确认？”

问过之后，厚子才明白过来是要让自己去认领尸体。

“您和您丈夫，”

刑警略带犹豫地说，“各自分居吗？”

“是的……因为工作的缘故……”厚子低着头回答。

“是吗？”刑警点了点头。

朝车窗外望去，只见挤满道路的车辆正在竞相飞驰。听人说，大阪的乘用车数量虽然不多，但轻卡和面包之类的商用车却不少，事实上似乎也的确如此。而这类车总会硬往前挤，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空隙，也要抢先插进去。

“挺香的啊。”

刑警突然说道。

“啊？”厚子出言相询。

“我说香水。”对方接着又说。

“哦……”

厚子把目光转向自己的肩头，心想或许是自己抹得太多了点儿吧。

来到医院，厚子确认了尸体正是洋一。不，她也并没有仔细盯着看。只看了一眼，她便把头扭朝了一旁。即便如此，残留在她眼睑之后的，依旧是丈夫的那张脸庞。

在医院里休息了一阵，厚子主动提出想到杀人现场去看看，现场就在位于心斋桥沿线的洋一的店里。一楼卖箱包与首饰，二楼是鞋子，而地下层则是精品店。

厚子以前只来过一次，而且因为当时是休假日，完全无法准确地计算客流量。

一楼箱包卖场的后边是事务所，洋一就是在那里被人杀害的。

“在这里。”

番场用手指着地上的白线痕迹，“您丈夫当时就倒在这里。面朝上，胸口上插着水果刀。正如您所见，他当时平躺在地上。”

就像刑警所说的一样，地上的白线标示出尸体姿势端正地躺在地上。尽管之前厚子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类现场，她也能感觉到现场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太自然。当然了，如果刑警不说的话，或许她也不会察觉到。

“从他平躺在地上的状况上，是否查到了什么了呢？”

听到厚子的询问，刑警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查到，只是感觉有些奇怪罢了。”

厚子含糊地点了点头，再次望着白色的描边线。

“店里昨天休息，所以店员们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是在前天的夜里。”

番场望着手册说，“发现尸体的是一位名叫森冈的女店员。据说她是在今早八时许，上班的时候发现的。”

“那，是否查明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已经查明了，不过也不是很准确。”番场回答，“从死亡时间推定来看，他应该是在昨晚的七点到九点之间遇害的。”

厚子颇为钦佩，觉得对方查得很详细。

“知道得挺详细的。”

“如今的医学挺发达。”

番场微微一笑，仿佛厚子是在夸奖他似的，但之后他又立刻板起脸来问。

“对了，田村太太您最后一次和您丈夫交谈，是在什么时候？”

厚子想了想，回答道。

“记得应该是前天晚上吧，当时是我丈夫打电话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当时您二位都谈了些什么呢？如果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告诉我。”

“也没谈什么……当时他说第二天店里休息，问我到不到这边来。”

厚子至今仍记得他当时的声音，那口吻有些虚无，同时又带有一丝疲惫。

——明天你到我这边来一趟吧？店里休息，我带你在大阪逛逛。

——好啊，到大阪去开开眼界。

——别说这种话。我这儿难得休息一天。

——那你回来不就行了吗？

“那田村太太您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番场再次问道。

“啊，这个……当时我回答说不去。”

“哦？”刑警一脸讶异，“为什么呢？”

“这个嘛……”

厚子闭口不语，目光投向地面，她知道番场正在盯着自己的嘴角。

过了一阵，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地抬起头来。

“我不喜欢大阪这地方。”

一瞬间，番场就仿佛呆住了一样，面无表情，之后又缓缓变成一副满脸堆笑的表情。

“原来如此。”番场说，“这答案倒是挺有说服力的。”

“真是抱歉。”

厚子微微低下了头。

“您也用不着道歉，我自己也有不喜欢的地方，比方说气候寒冷的地方。”

番场似乎是想稍稍缓和一下气氛。

其后，番场又给厚子讲述了一下有关现场状况的事。刀子本来就是这事务所里的，上边的指纹已经被擦拭干净，而且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讲述这些情况时，番场的语气郑重得就跟个小学老师似的。

“并没有什么物品失窃。因为昨天店里休息，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营业款之类的说法。”

最后，他向厚子询问说，对洋一被杀一事是否有什么猜测。厚子回答说没有。厚子又怎可能会有什么猜测？

“是吗？”

然而番场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失望来。

走出店门，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今天该怎么办了。

“总而言之，今晚我就在这边住上一夜，稍微想想吧。”

厚子说。

“那您是准备到您丈夫的公寓去过夜咯？不如就让我们送您过去吧。”

洋一在谷町附近租了一间单间公寓，窗户下边还能看到一座小小的公园。

“不，”厚子摇了摇头，“今天就不去了。等我稍微平静一下之后，我会过去收拾东西的。”

“哦……”

刑警看起来似乎有些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是吗”。

“那您今晚准备住旅馆吗？”

“是的，不过我还没有预订房间……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找一处可以看看大阪街景的地方。”

“这样的话，我倒知道处不错的地方。”

说完番场迈步向前，厚子紧随其后。

番场把厚子带到了一处距离洋一的店只需五分钟左右的白色高楼里。这是一家与航空公司合作的旅馆，厚子想起银座那边似乎也有一家。

刑警在二楼的前台处帮厚子订好了房间，是间位于二十五层的单人间。

“说不定明天我们还会来请您帮忙协助调查。”

临别之时，番场低头说道。厚子稍微回应了一句。

夜里，厚子依在二十五楼的窗旁，俯视着大阪的街景。眼前就是御堂沿线，火柴盒般大小的车辆挤在车道上，鱼贯驶过。

洋一不在了。

这件事给他一种与现实有些微妙差距的感觉。内心之中，总是对它缺少一种实在感。

洋一被人给杀了——厚子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这句话。如此一来，心中的感觉就仿佛是按着痛齿一般，稍稍会感觉舒服一些。

——大阪这地方倒也挺不错的。

厚子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洋一的声音。这是他在大阪分店开始营业一个月后说的话。

“这儿有什么好的？”

眼望着心斋桥的夜景，厚子出声说道。这座城市究竟是哪一点让洋一如此着迷？换了让自己在这里居住的话，感觉就像是在度过一个旭日永远不会升起的漫漫长夜一样。

“是这个城市把他给杀掉的。”

不管直接下手的人是谁，厚子觉得这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3

翌日清晨，电话响起。正如厚子所料，电话是番场打来的。

“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的声音像昨天一样，清晰洪亮。听厚子说不算太好，他的音调也随之降了个八度，“想来也是。”

他打电话来的目的，似乎是想邀请厚子一起共进早餐。厚子答应了他，约好在二楼咖啡店里见面。

下楼后，只见番场早已先到一步，边看周刊边喝着咖啡等着。看到厚子的身影，他连忙收起周刊，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抱歉，在您疲累之时还来打搅。”

刑警连连致歉。厚子说了句“没什么”，坐下身来，向走近身旁的侍者点了杯奶茶，她也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但却总觉得食不下咽。

“其实，我们得到了一条有关您丈夫那家店的新情报。”

刑警重新落座，开口说：“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店里近来的经营状况不是很好。批发商那头似乎也有账目没有付清，营业额也一直处在瓶颈之中，老实说，状况可说是每况愈下。”

番场的表情，仿佛是在向他人讲述自己的店经营不善一样。

“之前您有没有听您丈夫说起过这事？”

厚子耸了耸肩，回答道。

“隐隐知道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不过却没有听他亲口说过。”

刑警点头。

“就目前的调查进展来看，还并未发现有什么金钱方面的麻烦。只不过，如果您在这方面有什么消息的话，还望告知。”

“没有……”

厚子小声回答，“我丈夫他很少跟我提工作上的事。”

“那倒也是，男人一般都是这样的。”

刑警的话听起来感觉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侍者端来了奶茶。喝了一口，厚子回想起一个月前与大哥一彦之间的那番谈话。一彦此人从一家精品店起家，一直奋斗到今天这样以大楼为单位的经营级别。

尽管性格温和，但在某些方面却颇为严格。

“洋一的店，目前经营状况似乎有些不妙啊。”

三月里的某一天，一彦把厚子叫到附近的咖啡店里，稍显不快地说。

“虽然形式上是自负盈亏，但如果有困难的话，我也随时会帮他一把的——他有没有跟厚子你说过些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是吗？之前他一直是和我们在一起做事的，忽然一下子让他独立门户，我们心里也有点放不下。那家伙在家里是老三，有时有些稀里糊涂的。在大阪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能够坚持多久，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个考验。”

厚子心说既然担心，那你们一开始就不该派他去。话到嘴边，厚子又把它咽了回去。这位大哥在许多方面都对他们夫妇有恩。

“他对我和宏明或许不好开口，但他应该会找你商量。如果他和你提这事的话，你就跟他说，让他别太勉强，凡事可以来跟我们说。”

“我知道了。”

“对了，厚子还没去过大阪那边的吧？是因为工作太忙，无法抽身吗？”

“对……估计还得再过一阵子。”

“是吗？不过你最好还是尽快过去吧，那家伙的性格，很容易感觉寂寞的哦。”

说着，一彦微微笑了笑。

——这也是让哥哥们太有能耐给逼的。

回想着之前与一彦之间的谈话，厚子轻轻叹了口气。就她自己而言，她宁可不去开什么分店，也希望洋一能一直在一彦手下做事。如此一来，他也没必要到大阪去，更不会遇上这种悲剧了。

“对了，有件事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我还是得问一问您。”

听到番场说话，厚子这才回过神来。

“您对洋一先生与其他女性之间的关系是否了解？”

“与其他女性的关系……”

厚子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题。这样的话语听起来感觉有些不自然，她就从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我就从来都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她摇头回答。刑警一脸窘困地摇了摇头。

“我这么问倒也不是有啥根据。只是因为你们夫妇两人两地分居，所以就想是否会有这种可能……纯粹只是瞎猜罢了。请别介意。”

说完，他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咖啡。

“请问，您要问的话就是这些吗？”

听厚子问完，番场立刻正色道。

“不，其实，估计今天还得耽误您一天时间。”

“今天一天？”

“是的。我们准备到您丈夫生前常去的地方打听打听，如果您能和我们一同前往的话，将会对我们大有帮助。”

“哦……”

洋一之前在大阪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厚子确实很想弄清这一点。而且她对这个名叫番场的刑警的印象也还不坏。

“好的。”

厚子下定决心说道。番场的表情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眼角上堆起了皱纹。

一小时后，把行李寄放到寄放处，退过房，厚子与刑警两人并肩走出了旅馆。御堂沿线的车流量已经开始增多，等过了漫长的红绿灯，两人横穿过马路。

先是沿着步行专用的心斋桥沿线往北走。明明是工作日，可路上却拥挤得就跟满载的电车一样。道路两旁倒也有不少的店铺，可还等不及搞清那些店里究竟在卖什么，身后的人群就会推着往前赶。

番场先是把厚子带到了一栋细长的银色建筑前。

“这里是索尼大楼，”刑警说，“您丈夫生前时常会到这里来购物。”

厚子跟在刑警身后，说道：“银座也有索尼大楼，没什么可稀罕的。”

刑警苦笑了一下。

两人爬上顶楼，望着脚下的心斋桥沿线。

“您究竟讨厌大阪的哪一点？”番场问道。

“全部。”厚子回答道，“哪点都讨厌。尤其是大阪对金钱的那种强烈执著。”

刑警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原来如此”。

走出索尼大楼，再次沿着心斋桥沿线南下。人群拥挤得让人感觉喘不过气。而且大阪人走路的速度还快得出奇，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一样。赶上他们的步伐，厚子就不必再去看周围了。

厚子讨厌的大阪腔也同样不绝于耳。走在身前的两个女高中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厚子就连她们俩对话的四分之一都听不懂。两人语速飞快，其间还夹杂着笑声。

就在厚子感觉快要窒息的时候，两人终于来到一处稍稍开阔些的地方。眼前一座大桥，桥对面还是路。

“这里是道顿掘。”刑警说。

“今早就只喝了杯红茶吧？去吃点馄饨如何？我听说您丈夫生前有家时常光顾的店。”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厚子还是跟去了。总而言之，她已经不想再走下去了。

过了道顿掘的桥往左拐，一个巨大的螃蟹模型便跃入眼帘，是家有名的螃蟹料理店的招牌。通电后螃蟹脚不停爬动的样子，让厚子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总是惹人注意，却又让人感觉不快，总感觉有些不大搭调，不知道该怎样处置内心的这种感觉，厚子无奈地把目光转朝一旁。

番场说的那家店就在不远处。门口就只挂了条小小的门帘，如果不留神的话，还真注意不到。走进店里，两人各点了一份清汤面。上面之前，番场把店主叫到一旁，打听了一番有关洋一的消息，店主倒也还记得洋一。

“哦，你说他啊？他几乎每天都来的。还曾经说过，这里的馄饨完全没法儿跟东京的比呢。”

“他一般都是独自一人过来吗？”刑警问。

“是啊，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来。”

“最近他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唔，应该没有吧。不过似乎有些没精打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是吗？真抱歉，在你工作的时候打扰你。”

番场刚道过歉，店员便把清汤面给端了上来。

“听说东京的馄饨汤汁色浓，只尝得出酱油的味道来，真是这样吗？”

喝了口汤之后，刑警问厚子。

“不清楚。”厚子回答，“我很少吃这东西。”

就连厚子都感觉到自己的回答很不礼貌。她偷瞧了刑警一眼，只见刑警似乎并不在意，依旧在呼呼地啜着汤。

离开馄饨店，两人沿着门前的路向前走去。路上经过一家挂着“吃穷”招牌，门口放着手持太鼓人偶的店。那人偶似乎也是电动的，只不过眼下还没通电。在这里，厚子也感觉到看见螃蟹模型时的那种复杂心情。

其后，番场又带着厚子在附近逛了一圈。不光路过了中座，还到一家名为南蛮花月的剧院去看了看。剧院门前的牌子上，并排贴着几位艺人的照片，一看名字，全都是些厚子既没听过也没见过的陌生名字。

走进咖啡馆里歇口气的工夫，厚子问番场他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她实在是搞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拖着自己四处闲逛。

“如果我说这是搜查需要，你会相信吗？”

刑警的表情也不知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我搞不明白。难道带着我逛大阪也是搜查需要？”

“这事就请您放手交给我们去办吧。”

番场始终不肯说出这么做的目的。

走出咖啡馆，望着左手边的新歌舞伎座，顺着御堂沿线北上。半道上，经过一家章鱼烧的小摊。

“这可是大阪的特产。尝尝吧？”

“不，不必了。”

“别这么说嘛，陪我一起吃点儿嘛。”

番场硬把厚子拽到摊前的椅子上，给她点了一份。

“大阪这里的口味，你在别的地方可是尝不到的哦。我们打小起就习惯了这口味，估计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了。”

厚子望着递到眼前来的章鱼烧，迟迟不肯伸手。又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种牵人心魂，但又让人有些不快的感觉涌上心头。

直到最后，她也没吃一口。之后番场又连声催促着她走上了御堂沿线。

4

“累了吧？”

番场靠在道顿掘桥的栏杆上问道，厚子回答说有一点。

“人挺多，可是路面却感觉挺窄的吧？所以总会给人一种格外拥挤的感觉。”

厚子点了点头。之后她怔怔地望着桥下的河水。

“您在大阪待了几年？”

番场若无其事地说。厚子一怔，扭头看了看刑警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

“您在这里待过一阵时间的吧？”

“为什么……？”

“您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是吧？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散发着一股气味，我对自己的嗅觉还是蛮有自信的。”

说着，刑警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厚子手扶栏杆，目光投向远方。

“一直待到我念小学的时候。”

她说，“我父亲以前是搞建材批发的。虽然一直都在和歌山那边，但后来说反正都是一样的生意，就搬到大阪来了。当时他也时常会带我到这附近来。”

“那现在那家店呢？”

听刑警这么一问，厚子抿嘴笑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错，但后来那些同行业者逐渐价格卖得比我们家更低，出货也比我们家快。父亲虽然也曾努力过，但还是没法儿与他们抗衡。父亲始终觉得很纳闷，认为他们能卖这么便宜，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照那价格卖的话，肯定是要亏本的——厚子记得父亲当年时常喝得酩酊大醉，但嘴里却不停地在念叨这话。

“后来我们家债台高筑，母亲劝父亲把店给卖了，一起回和歌山去。父亲却死活不肯，说这是他最后的一战，购进了许多当时才刚刚发售的新型建材，估计是当时有人向他鼓吹，卖那东西肯定能大赚一笔。所以他就用店面作担保，找那人借了些钱。”

厚子还依稀记得当时的事。听说父亲用店面作担保，借钱周转资金，母亲疯狂反对。母亲当时甚至还从厨房里拿出菜刀来，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老公，算我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要是你非不听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白痴，卖这东西可是能赚大钱的啊。

父亲从母亲手里抢过菜刀。母亲蜷在榻榻米上，放声大哭。

“结果父亲的这最后一搏还是以失败告终了。那种新型建材有缺陷，就连厂商也倒闭了。店面自然也就落入了他人的手中……”

厚子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父亲因此上吊自杀了。”

番场什么也没说，目光怔怔地盯着她的侧脸。看对方一直沉默不语，厚子在心里暗自庆幸。

“后来，我母亲靠做裁缝把我给抚养长大。母亲总对我说，大阪是个可怕的城市。如果在那里做生意的话，人就会像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一样，变得不由自主。”

“所有您才对大阪感到厌恶是吧？”

番场略带客气地询问。厚子回望着他的眼睛，清楚地回答说：“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刑警仿佛在看什么晃眼的东西一样眯起眼睛，之后又把身体转向过往的行人，“您曾经在大阪住过，但是却又说您讨厌大阪。所以我就觉得有些纳闷，打算叨扰您一天，打探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大街走走，或许就能搞清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了——原来是因为之前发生过这么件事啊。”

说完，他再次转身望着河边，“但我却很喜欢大阪。当然了，这里的确潜藏着不少的罪恶。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也早已看厌了大阪的腐败与邪恶，这却也有着惟有这里才能找到的优点。虽然只是我的一点儿猜测，但我想，您丈夫应该也是看到它的优点了吧。难道不是吗？”

一边听他述说，厚子一边怔怔地望着河畔上巨大的古力克霓虹灯，设计那灯时估计也没花什么心思，只是把古力克的那名马拉松选手的标志，扩大到了整个墙面上而已。要是让东京人看到的话，或许会说它太过老土。但尽管的确有些老土，其表现力也已经很充分。这，就是大阪人的做事风格。

“刑警先生。”

厚子再次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叫了番场一声。

“什么事？”

刑警问道。声音听起来极为慵懒。

“我……”

厚子把脸转向番场，他正表情沉稳地望着她。

“我……是我……把他给杀了的。”

厚子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心头，之后又渐渐退去。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然而刑警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丝毫的变化，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感觉就像是在等着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一样。

“嗯。”

这就是番场听过后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嘴角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啊。”

厚子调整了下呼吸说道。老实说，她现在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倒也并不确信。”

刑警说，“今天让你陪着逛了一天，我也渐渐对自己的想法抱有自信了。”

厚子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迟早会暴露，但由眼前这名刑警来负责本案，对她而言也可以算是一种救赎。

“其实，我前天到这里来过。大前天夜里，我丈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来了。”

“您不是挺讨厌大阪的吗？可您最后还是来了？”

“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当时的那通电话里，她确实曾经拒绝过。

——别这么说嘛。我这儿难得休息一天。

——那你回来不就行了？

——这可不成。其实，我是想让你把公寓的房产证给带过来。

——房产证？为什么？

——我有点事想确认一下。具体的事等见了面之后再说吧。

之后洋一便挂断了电话。无奈之下，厚子只得在第二天的傍晚到了大阪来了一趟。

“之后，你们两人就在店里见了面？”

刑警问。厚子缓缓点了点头。

“见了我之后，他立刻就说，让我把房产证给他。”

厚子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河面。反射着霓虹灯的灯光，河面上波光粼粼，洋一的脸庞，交叠在这流光溢彩的彩饰之上。

“你倒是快点拿出来啊。”

洋一的话语带有一丝命令的语气，其中却又有种谄媚的感觉。

“你要拿它干吗？”

厚子质问道。洋一到底要拿它干吗，其实她的心里已经大致有数。

“你管我拿它干吗呢，反正不会坑害你的。”

“我不要。你要把它给卖掉是吧？”

“我现在急需要钱。”

“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你要拿它去做生意是吧？”

“只是暂时借用一下而已。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在这边买套公寓。你也差不多该搬过来一起住了吧？”

“缺钱的话，你可以去找大哥他们帮忙啊？一彦哥跟我说过的，让我劝你去找他。”

“我可不喜欢整天被他们当小孩儿看待。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靠自己的实力挺过这次的危机，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难道非要把房子给卖掉不可吗？”

“这是生意人的志气。你就理解我一下吧。把房产证给我。”

洋一一脸郁闷地皱起眉，伸出了右手。厚子抱起包来，藏到身后。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水果刀。

“好了，快点给我。”

洋一抓起厚子的肩头，厚子则猛地把手伸向了水果刀。洋一虽然有些吃惊，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惧色。

“搞什么嘛，很危险的啦。”

厚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那段不祥的回忆。就是那事令自己家庭破裂，夺走了她一生的幸福。

“你刚才一口的大阪腔。”

“大阪腔？”

“快点给我……就连声调也……”

“嗯……那又怎么样啊。一直住在这里，肯定会受影响的嘛。”

厚子两手紧握着刀子，缓缓把刀刃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就跟母亲当年做的一样。

“求你了。”

厚子哀求道，“听我一句吧。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无法自拔的。”

洋一终于表现出了动摇。但是却只有短短那么一瞬间，之后他立刻凑近过来。

“你说些啥呢？别再犯傻了。好了，把刀子和房产证都给我。”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而她却紧紧握着刀子不放。当年母亲就是因为轻易便让父亲夺走了菜刀，最终才闹得家破人亡的。厚子觉得，如果现在自己放开刀的话，那么悲剧必定会再次重演。

“放手。”

“不放。”

两人扭在一起，倒在地上。只听“呜”地一声呻吟，洋一的身体开始不住的痉挛。等厚子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胸口上，插着那把刀。

“之后我便彻底慌了神。尽可能地擦去指纹，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店里。坐上最后一班新干线，回到了东京。”

一口气说完，厚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前刑警一直靠着栏杆，听她讲完之后，他用手指擦了下鼻子下边。

“听过您方才的这番话，我心中的疑问也解开了。”

“疑问？”

“对，如此一来，您为何会下手杀害自己心爱的人这一点，这下子也就变得清楚明了了。”

之后番场再次摸了摸鼻子。

“刑警先生你，”

厚子用平静的语调说道，“为什么会知道我就是凶手？”

刑警用指尖弹了下鼻子，“闻出来的。”

“调查尸体的时候，头发上有种很香的气味。那可不是洗发水的气味，而是香水的气味。所以当时就明白，凶手是个女的。而且这女的心中还深爱着被害者。”

“深爱着被害者……为什么？”

“因为就只有头发散发着那种香气。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就只有头发上残留有香水的气味呢？香气就只转移到了被害者的头发上，这一点委实让人感觉有些奇怪。后来仔细一想，那就只有凶手曾经这样抱过被害者这一种可能了。”

刑警比了个抱婴儿一样的动作。

“凶手当时是失手把被害者给杀掉的。离开杀人现场前，凶手应该曾经这样抱起过被害者。被害者被人抱起，之后又放回地上，所以躺着倒在地上。”

听过番场的讲述，厚子低头看地，之后又闭上了眼睛。一切都如他所说的一样。

扶起一动不动的洋一，厚子把他的脸紧拥在自己的胸前。她哭泣不止，直到眼泪干涸。

“自从闻到您身上香水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确信了自己的推理并没有错。但我却始终搞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个人，又为何会下手杀害自己的丈夫。”

厚子想起刚见面时，这名刑警还曾夸奖过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儿。原来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查知了真相。

厚子缓缓睁开眼睛，短短的一瞬，夜色便已迫近了眼前。街头的景色换上了另外的一副面孔，路上行人的面貌与白天有所不同。

“大阪的夜晚，接下来才即将开始。”

刑警忽然说道。他望着厚子的脸庞，小声低语：“我们走吧。”

厚子点点头，再次望了望周围的光景。街上依旧人潮匆匆，之后又消失不见。

“好了，我们走吧……”

她也小声地说。

（完）

「白色凶器」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

“是你……杀的吗？”

一片漆黑中，女子说道。屋里的灯全都熄了，自来水龙头滴落的水滴打在水池里的碗筷上，发出响声。

漫长的沉默，良久。

“没错，是我杀的。”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种家伙，死了大伙儿都清省。你难道不觉得吗？”

“我也觉得，可你也用不着杀人啊……难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吗？”

“没有，就只有这办法。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出出心头这口恶气？”

“警察肯定会来的，到时候就全玩完了。”

“没事的，上天永远都会站在正义这边，我们是绝对不会遭受责罚的。”

“可是，可是……”

“不用害怕，肯定不会有事的。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像往常那样，你给我唱首摇篮曲吧。”

“好，我唱。可是……啊，可是……我的脑袋似乎有点不对劲——”

2

看到尸体，田宫警部皱起了眉头。不管是谁，都不会希望清早起来就看到这种场面。挪开目光，顺带抬头往上看。灰色的建筑向着天空延伸，玻璃窗反射着阳光。

“六楼。”

年轻刑警走到田宫身旁，指了指从上边往下数的第二个窗户。“似乎是从那里坠楼的。”

“怎么知道是从那里坠楼的啊？”

田宫望着头上说。

“死者是购买部材料科的科长，那窗户后边就是材料科的房间。”

“嗯，是吗？鉴识科的人已经上楼去了吧？”

“早就上去了。”

“那我们也上楼吧。”

田宫再次望了尸体一眼，皱起眉头向建筑走去。

这天清晨，有人在A食品株式会社的园区内发现了材料科科长安部孝三的尸体。七点，保安刚开始在园区内巡逻，就在主楼背后的通道上发现了尸体。

尸体在水泥路上躺成大字，流了许多血。

虽然所辖警署的搜查员随后赶到，但由于存在有他杀的可能性，所以县警本部也派来了搜查员。

“似乎就是从这扇窗户坠楼的。”

田宫等人刚走进六楼的材料科科室，就听西冈刑警指着大开的窗户说道。

“窗框上残留有疑似安部的血迹与毛发。”

“在哪儿？”

田宫走到窗旁，从下方仔细查看了一下窗框。“是不是在坠楼的时候，脑袋撞到上边去了啊？”

“似乎是的，应该挺疼。”

“或许吧。”

田宫摸了摸自己那只剩稀疏头发的头顶。

“当时那扇窗户开着吗？”

“据说是开着的。”西冈回答道。

“据说？”

田宫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这家公司的保安每到半夜一点，就会到大楼里巡视一番，昨天晚上他们也曾巡视过，当时这间屋里灯火通明，窗户也是大开着。”

“保安之后是怎么做的？”

“当时他们只是关上窗户，之后便继续巡视去了。估计是他们以为还有员工在加班吧。听说偶尔也会有人加班到那时候。”

田宫心想，既然如此，那么巡视还有什么意义？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

“那就是说，死者应该是在一点之前坠楼的。”

“从死亡推定时刻来看，”西冈掏出手册，“应该是在昨晚的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原来如此。”

田宫站在窗边，底窗框只比腰部稍高一些。探出头去，可以看到尸检人员正在收拾尸体。这高度让人感觉两腿发麻。

“安部的座位在哪儿？”

“这里。”

西冈指了指背靠窗户的两个并排座位中的一个。椅子上贴着一块写有“安部”字样的牌子，相邻的座位上则写着“中町”。

安部的桌上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文件和笔记本全都用书架竖起之外，就只放着一只装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田宫望了望桌旁的垃圾箱。昨晚工作后的残迹，不是被揉成一团，就是被扯成了碎片。他把纸团一个个捡出，摊开来看了看。然而却并非会议资料之类的东西，上边用记号笔写着斗大的字。

田宫再次把纸揉成一团，扔回垃圾箱。

没过多久，员工们来上班了。专务董事、安全部长一类的人纷纷露面，田宫只是随意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他知道，问这些人纯粹等于白问。

材料科的员工们全都到附近的会议室里去了，随时等候询问。田宫把他们当中最为年长的佐野叫到了屋里。

佐野身材矮胖，脸色苍白，感觉虽然有些胆怯，却担任着组长的职务。据他说，昨晚安部本来预定要加班加到深夜的。今天购买部要开个会，为了做报告需要准备些资料。

“就只留下了安部一个人吗？”田宫问。

“不清楚，一般情况下都会同时留下几个人的……看过考勤记录之后您应该就会明白。”

田宫朝西冈使个眼色，西冈立刻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话说回来，你们估计也挺吃惊的吧？”

趁着等西冈回来的工夫，田宫点燃了一支烟，随口问道。佐野点点头，也跟着掏出了香烟。深吸了一口之后，他的脸上才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今天本来还有两件事等着科长确认签字，来公司的路上，我满脑子就在想这事。我就连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佐野手里夹着香烟，轻轻摇头。

“昨天安部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不清楚……我倒是觉得他和往常没啥两样儿。”

“你刚才说，今天本来要开个会的，那会议是否很重要呢？”

“也不是特别重要吧，不过是个定期例会罢了。”

说完，佐野再次匆匆地吐了口烟。

没过多久，西冈便拿来了材料科员工的考勤卡。从考勤卡上来看，昨晚加班的是一名叫森田的员工和另一名叫中町由希子的女员工。森田和中町由希子两人先后在九点五分和十点二十二分打过卡。因此，警方决定先从森田问起。

“昨天有份必须完成的报告，所以就留下了。”

森田此人一脸天真，是那种属于运动型的人。虽然已经年过三十，却依旧单身。田宫感觉他这人应该有不少追求者。

“你回去的时候，安部在做什么？”

“似乎是在准备什么资料吧。中町女士当时在给他帮忙。”

“那他当时的样子如何？有没有表现得很焦躁之类的……”

“没有，反而在笑，我在的时候，他还一直和我们开玩笑呢。”

“哦？还笑着啊……”

从森田的供述来看，应该是没有自杀的可能。

中町由希子身材不高，长着一张娃娃脸，比她实际上二十四岁的年龄看上去要小上许多。她似乎很紧张，手里紧攒着手帕。由希子的工作主要是材料科的人事事务，所以她的座位才会在科长的旁边。

“昨晚一直在给科长帮忙。科长先写好草稿，之后再由我用打字机誊抄一遍。大概在十点过的时候工作结束，科长跟我说辛苦了，我可以回去了，于是我就先走了。”

“当时安部在做什么呢？”

“应该是在收拾东西吧。”

由希子低着头回答。

“加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些什么？比分说有人打电话来之类的。”

“没有。”

声音虽然不大，但口齿清晰。

中町由希子出去之后，田宫问西冈：“有啥想法？”

“现在还不好说。”西冈回答，“如果中町由希子所说属实的话，那么安部应该是在十点二十分以后坠楼的。还有，把他们两人所说的话综合到一起去看的话，自杀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是啊。还有一点——”

田宫望了望头上的窗框，“就算是要自杀的人，应该也不会把头撞到那地方去的。”

这事有点玄乎啊，估计有什么问题，田宫心想。

“只不过……您知道死者的大概体重吗？”

西冈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开口问道。

“不知道。多少公斤？”

“八十到八十五公斤。”

嗯，田宫沉吟了一声。这间屋里并没争斗过的痕迹，从窗框的高度来看，如果只是有人从身后推上一把的话，估计也不会因此掉下去的。而且死者体重八十公斤的话——

“有点困难啊。”

如果有人想从身后把他给推下去的话。

“至少我是很难做到。”西冈说，“换成职业摔跤手的话，倒还有点可能。”

“如此说来，难道是场事故？死者莫非是失足跌落的？”

田宫再次走到窗边，朝楼下望了望。“但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会让他从这种地方摔落下去？”

3

下午，搜查员们撤离现场，材料科的十五名员工才终于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森田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座位在安部的前边，佐野的对面。也就是说，右侧有科长，正面有组长。然而今天科长的座位上却空无一人。不光今天，从明天起，至少再也不会处在安部的监视之下了。心中如此想着，扭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座位，森田心里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就在他准备开始做事的时候，只见斜前方的中町由希子站起身来，由希子似乎是要到复印室去。森田随手拿起几份文件，起身跟去。

复印室里再没有第三个人。看到他的身影，由希子默默地伸出右手，那意思似乎是让森田把要复印的文件交给她。然而森田却毫无反应，只是小声地问了一句。

“他们都问了你些什么？”

由希子默不作声，接连翻了几页复印用纸之后，才回答说：“问我昨天几点回去的，科长当时的样子如何。”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回去的时间和考勤卡上一致，而且当时科长的样子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事实上就是如此。”

“是啊。所以我也是这么回答他们的。”

听过森田的话，由希子并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继续做着手上的工作。耳畔响起复印机的声音，森田接着说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4

“这次是那家伙，把那家伙给杀掉。”

“不行，这可不成。”

“没什么成不成的。那家伙也跟他们一伙的。难道你就不恨他们吗？”

“当然恨。恨到发疯。可那些家伙却对他们的罪行毫不在意。”

“他们那些人生性如此，干脆都杀掉吧。不必再犹豫了，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吧。”

“嗯，是啊。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发泄出来……”

“怎么杀他们呢？怎么杀？”

“还得想个……”

“周全的办法——”

5

田宫焦躁不安，接连打听了几天，却没有找到半点像样的线索。中町由希子是在十点二十二分离开公司的，从死亡推定时间上来看，安部应该是在其后一小时内坠楼身亡的，但事情发生在半夜里，根本就没人听到任何响动。此外，那时候进出公司是自由的，不管谁进屋，都不会留下任何的记录。因此，虽然中町由希子是最后一个打卡离开的同事，但只要是知道安部那天加班的人，就都有机会行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怎样才能把安部这么个彪形大汉给推下去呢？从解剖的结果来看，死者在死后被推落的可能性很低。就鉴识科的观点来看，从坠落的位置来推测，感觉当时坠楼的势头应该很猛。

如此说来，难道果真是自杀？

“这不可能，他不管是在事业上还是家庭上都很稳定，他应该觉得很满足才对。他似乎还打算在下次休假时带着家人一起去旅行呢。”

这是死者太太当时的哭诉原话。尽管明知妻子的“绝对”这种话是靠不住的，但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的情况也大同小异。安部这人挺有肚量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应该会自杀的。

如此一来，就只能重新返回到他杀的可能性上来。

但就目前来看，安部生前似乎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虽然性格上有些粗枝大叶，但为人热心，性格热情，大家对他的印象都挺不错。说起来，案发当夜，他还跟森田和中町由希子开过玩笑。

那安部死掉的话，是否又有谁会从中得益呢？从结论上来看，这方面也缺少候选者。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么他手下的人或许也会因此得到提拔，但为了这种事而杀人的可能性却也不大。

到头来，他杀的推论也开始出现动摇。

就在这时，第二起案件发生了。

6

安部的死已经过去了一周。材料科里也算是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当员工们开始对空空如也的科长席不再感到陌生时，又一起事故发生了。

佐野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佐野不在，他今天到供货方的工厂视察去了。

“你好，这里是材料科。”

偶然间路过的科员拿起了电话听筒。“是的，佐野是我们这里的员工……哎？怎么会？真的吗？……是……是。”

听到他的话，以森田为首，一干科员全都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不停地用笔做着记录，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之后他重重地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冲着在场的众人低声说道。

“不好了，佐野组长他……他死了。”

乍一看，似乎只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在汽车专用道路的转角处，因为没能及时转够角度而冲上了隔离带。尽管其他的车辆并未因此出现损害，佐野本人却当场死亡。事故发生前，行驶在佐野车后的司机证言说，之前就看到佐野的车摇摆不止，感觉有些危险。然后又补充说，所以当时他就拉开了些车距，因此幸免于难。

从现场的鉴证结果来看，事故的起因似乎是疲劳驾驶。

然而从之前起就在调查安部死因的县警搜查一科却对事故抱有疑问，委托他人将尸体送去解剖。肇事逃逸这类带有犯罪嫌疑的情况姑且不论，自行撞伤这类事故的尸体，一般是不用解剖的。

尸检结果出来了，警方从佐野的体内检查出了安眠药。

田宫与西冈两人再次来到A食品株式会社的总部，找了几名材料科的员工来问话。查明的情况，就只有科员们都知道佐野当天开车出差的事，还有他在出发前曾经喝过茶。那茶是每天早上十点，由中町由希子冲好，分给众人的。

两人把中町由希子叫来问话。和上次一样，由希子低着头走来，身体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田宫若无其事地向她确认了茶的事。由希子回答说，那天早上她确实给众人冲过茶。

“你当时是在哪里冲的茶？”

“走廊上的茶水间里。”

“是你一个人去冲的吗？”

“是的。”

“那天你冲茶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进过茶水间？”

由希子偏着头想了一阵，回答道。

“我记不清了。不时有人出入茶水间，那天的情况具体如何……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那么，在你冲茶的时候，你是否离开过茶水间呢？”

稍稍停顿了片刻，中町由希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应该没有。”

田宫两眼紧盯着由希子。她两手时而掌心互擦，时而双拳紧握。虽然她的手掌不大，却白皙透亮得就跟陶瓷似的。

“不好意思，能有劳你带我们到茶水间去看看吗？”

田宫若有所思地说道。由希子并未表现得太过吃惊，说了句“好的”之后，她便站起了身来。

茶水间里空间狭窄，备有水池和大型的饮水机。由希子动作熟练地洗过茶壶换好茶叶，从橱柜里拿出两只茶杯，给田宫二人各冲了一杯茶。刑警恭敬地接过，连声道谢。

“这茶味道挺不错的嘛。对了，茶杯是不是各人用各人的呢？”

田宫朝橱柜里瞄了一眼，问道。

“不是的。”由希子回答道，“现在两位刑警手中的这种茶杯，橱柜里总共有四十六个，供人随意使用。”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如果只是往杯子里投放安眠药的话，是无法确认究竟哪杯会被分到佐野手上的。

“分发茶水的时候又是怎样分的呢？由你一张桌子放一杯吗？”

“是的。”

“哦，那还挺辛苦的呢——我们喝够了，承蒙款待。”

看到由希子再次往茶壶里冲热水，田宫赶忙推辞。由希子用不带半点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不是的，我顺带再给科里的冲上一杯。”

说着，她开始在茶盘里摆放同样形状的茶杯。

“实在是让人搞不明白啊。”

走出公司，向着车站走去的途中，田宫低声说道。

“从状况上来看，中町由希子最为可疑。安部坠楼时她是最后一个和他在一起的人，而这一次的案件里，她也存在有行凶的可能。”

“的确如此，但这一切全都只是些状况罢了。而且安眠药也未必是下在茶里的。”

“说的也是。”

“总而言之，先针对安部和佐野的周边展开彻底调查，肯定能查到些共同点的。”

7

有关佐野的情报不断汇集而来。然而能让田宫感到满意的情报却连一条都没有。相关者对佐野此人的印象，在胆小怕事和责任心强这一点上完全一致。除此之外，听说他生前既不酗酒，也不赌钱。田宫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佐野时，也给自己留下了这样的一种印象。

“除了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他和安部之间就再没有任何联系了。所以两人间的共同点，就只是同在一个科室任职这一点了。”

负责调查此事的搜查员一脸疲累地报告道。

莫非只是单纯的事故？而与安部坠楼身亡的事相互重叠，同时也只是出于巧合？——周围开始出现了这样的质疑。然而安眠药的事，依旧仍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据佐野的妻子说，佐野生前从不服用安眠药。他做事小心谨慎，据说开车前他就连甜白酒都不沾的。”

搜查员之一充满自信地说道。

但事情却也并非一点儿进展都没有。调查科室人员不在场证明的搜查员，确认了所有人在安部坠楼时的不在场证明。其结果，当时可能亲眼目睹到安部坠楼的人，就只有中町由希子一个。

这种事当然算不上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凶手未必就一定是安部的手下。然而从安部和佐野两人间的共同点来看，却又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中町由希子啊——确实让人有些在意。”

田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在安部坠楼身亡时，警方也曾对中町由希子展开过一定程度的调查。从报告书上看，可以发现那个平凡的年轻女职员其实也挺辛苦的。

四年前，从当地短期大学毕业后，她就进了现在任职的这家公司，公司把她分到了资材部。

直到这时，一切还可谓一帆风顺。

最初的不幸发生在一年后，由希子的母亲去世了。因为自幼便失去了父亲，没有兄弟姐妹的她从此变得孤身一人。

她之所以能够挺过这段难关，大致都归功于当时与她在同一部门任职的，一个名叫中町洋一的同事。不管遇上什么事，洋一都尽力帮她。平日寡言少语的她，在洋一面前也会变得活跃起来，时常会展露笑容。在她二十三岁那年的秋天，也就是去年，两人结婚了。

其后的半年时光，可谓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西冈等人听说，结婚之后，由希子感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神采焕发。

然而就像方才所说的那样，幸福的时光就只持续了短短的半年。今年五月，洋一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在一个雨天里他驾车时没能及时打够方向盘，撞到了电线杆上。

这次的打击，让她再也无力重新振作起来。当时她接连两个星期都没来上班。公司给她另外安排了一个职位，也就是现在的购买部材料科。

“她丈夫的意外死亡，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看过报告，田宫抬头向身旁的西冈问道。

“之前也曾确认过，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遗憾的是，当时对尸体并未进行过解剖。”

“这事与安部、佐野之间是否存在有关联？”

“这一点我也曾详细调查过，应该可以说没有关联。”

“哎呀呀，啥都查不出来吗？”

田宫把双手反剪到脑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还有，后来我们了解到，之前她曾经流产过。”

“什么？流产？”

伸懒腰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之中，田宫出声问道。

“对，流产。”西冈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中町由希子流产过。”

“说说吧。”田宫重新坐回椅子上。

据西冈调查，上个月月初时，中町由希子曾经请过十天的假。再加上周六周日，总计一共休息了两个星期。从请假条上看，她突然在半夜里感觉到肚子痛，之后就被救护车给送进了医院。

“之后就流产了吗？”

“是的。”西冈语调平静地说，“主治医师说，那是她亡夫的遗腹子，对她而言可说是生存下去的全部希望。几天时间里，她一直处在敏感状况之中，完全无法施行救治。”

“亏她还能挺过来啊。”

“听说过了七八天之后，她也逐渐变得冷静下来了。”

“他们公司的人应该也知道，她怀孕和流产的事吧？”

“当然知道。出院之后，公司里让她做的都是些比较轻松的工作。”

田宫嗯了一声，努了下嘴唇。

“这事与案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呢？”

“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发现相互关联的要素。失去孩子之后，她非常绝望，但这事却与安部、佐野二人毫无关联。”

“嗯。”

田宫站起身来，两眼望着窗外。中町由希子那张满布愁云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丈夫去世，孩子胎死腹中，她的心中究竟藏着多大的悲伤？

8

佐野驾车遭遇事故，已经过去了三天。材料科里笼罩着一股莫名的阴郁气氛。其原因并不仅止于两人的死，不知究竟是什么地方传出的消息，杀人凶手就在科员当中的传闻静静地在公司蔓延了开来。公司里规定，每个员工都必须在胸前佩戴写有科别岗位的徽章。公司里甚至有人一看到购买部材料科的名字，眼神都会随之改变。

如此一来，公司里的气氛也变得令人感觉如坐针毡，近来科员们留下来加班的人数也大幅减少。

这天刚一到点，森田便走出了房间。但他离开的原因却与众不同。

出门没走几步，森田就追上了中町由希子。看到森田的脸，由希子的黑眼珠便开始不停地晃动。

“我找到了一处公司里的人不会去的咖啡馆。”

森田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低声说，“我们到那里去接着谈上次说的那事吧。”

“我没多少时间……”

“只耽搁你一会儿就行。”

听森田说完，由希子轻声回答了句“好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两人来到了那家店。这是一家专营咖啡的店，灯光黯淡。正如之前预想的一样，店里没有半个认识的人。虽然年纪还轻，但由希子毕竟是个寡妇。而且丈夫死后，还只过去了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如果硬逼着她赴约的话，公司那边很明显会发出警告的。

森田掏出香烟叼在嘴上，默默地吸了半支。由希子则低垂着头，两眼望地。脸颊的线条，鲜明地浮现在昏暗的灯光之中。

“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强人所难。”

森田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一支烟，之后他再次掏出一支来，说道：“可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究竟还要让我再等多久？一年吗？还是两年？”

听到他的话，由希子微微露出笑容，偏起了头。

“我现在还没考虑过那种事。”

“这我知道。那你也就不用考虑了。难道你就不能啥都别想和我交往上一段时间吗？”

“可是……”

“当然了。我会尽可能地避开其他人的。”

“……”

由希子不再说话。但她似乎也并未因此感到不快。或许有些对森田的强硬感到厌烦，她的目光望着斜下方，唇角上却残留着一丝笑意。

离开咖啡馆，森田说要送送她，她并没有拒绝。森田心想，虽然对方并没有给出什么确切的答复，但也并非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自从她调到现在这岗位上起，森田就彻底迷上了她。尽管她算不上什么美人，但身上却带着一种质朴的光芒。对以前总和那些奢华女子交往的森田而言，这种光芒是如此的新鲜。

他对由希子结过婚这事毫不在意。相反，上个月的流产事件反而给了他较大的影响。她那个死鬼丈夫的亡灵，似乎一直阴魂不散。

走到两层楼的小公寓前，由希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狭小的停车场上，一个身材高瘦的人影正向着她走来。灯光照亮了对方的脸颊，尽管身材高挑，却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手里还提着个大大的包。

“抱歉，阿伸。”

由希子说，“我绕了点路，所以回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吧？”

少年摇了摇头，默默地递出了手中的包。由希子接过包来，说道：“加油哦。”

少年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又把目光转移到了森田身上，然而他的目光之中似乎又没有森田。少年轻轻致意了一下，从森田身旁走过，消失在了黑夜的路上。

“这是亡夫的弟弟。”

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由希子说道，“念夜高高一。在汽车修理厂里工作，吃住全包，每个星期都会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让你给他洗吗？”

森田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责难，但她并没有回答。

“再见。”

说完，她便向着建筑迈步走去。

9

田宫眼望窗外，等待着部下的报告，忽然间，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对面大楼的旁边，有人爬上了台子。如果窗户是关着的倒还好，否则可是很危险的。

站在台上的男子拿着个类似镜框的东西下了台子。看来他是在取下挂在窗头上的镜框。

看着他，田宫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件事。

“喂。”

他冲着西冈招呼了一声，“虽然要把站在地上的人从窗户里给推下去是很难，但如果窗旁的人是站在椅子上之类的东西上，那不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对方给推下去了吗？”

“哎？”听西冈的回答，似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假设对方是站在这上面的话。”

田宫把椅子拖到了窗边。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轻而易举了啊。”

西冈说道，“可哪有人会爬到窗边的椅子上去的？”

“这可未必。不是经常会有人在窗户和天花板之间挂相框或者贴纸的吗？这种时候，就必须得在窗户边儿找个东西来垫脚了。”

西冈皱起眉头，用手指摁住太阳穴，在脑海里构思着田宫所说的状况。

“您的意思是说，或许安部当时是想往那里贴纸？”

“没错。而纸上的内容则是‘注意不要吸烟过量’。”

“为什么要贴那些字？”

“那天我在垃圾箱里发现，里边有张纸上写的就是这几个字。估计那天安部就是为了贴这个才爬上椅子的。凶手此时缓缓接近，看安部没留神，打开窗户，之后就……”

田宫作出两手往前一伸的动作。

“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外一推。椅子上的安部突然失去了平衡，向着窗外倒去。由于势头太猛，所以脑袋才砸在了窗框上。”

“原来如此。”

西冈连连点头，“这的确是种办法。”

“只不过，这种办法就得由安部相信的人来实施才能成功。要是原本不存在而靠近自己的话，那安部应该也会有所警戒的。”

“我明白。也就是说，当时那人应该是个即便出现在安部身旁，也不会令他起疑的人吧？”

“没错。”

田宫接着说道，“如此一来，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动机了。”

“有关这一点，刚才我想到了某种可能。或许，中町由希子流产的事，与安部、佐野两人存在某种关联。”

西冈的话听起来话中有话。

“怎么个关联法儿？”

“不，实际情况目前我也还没弄清。但关键在于，中町由希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最近我在报上看到过些消息，所以才会突然想到的。”

“你这关子卖的可真不小啊。”

田宫苦笑了一下，“你究竟在说什么？”

“刚才您自己不也指出了指示的吗？”

西冈指了指窗户，“贴纸的事。”

10

午休时间一到，员工们纷纷向着食堂走去。森田却知道，有时中町由希子会带着便当来上班，而今天正好她也带了。

等众人都离开之后，森田走到由希子的身旁。她的便当装在一只黄色的特百惠饭盒里。

“看起来味道不错啊。”森田说。

由希子手持筷子，盯着自己的便当看了一阵，之后又抬头望了望森田。

“你不去食堂吗？”

“今天有点儿事。”

森田走到她背后的窗外，朝楼下看了一眼。前几天还曾经有人从这里坠楼而死，这一点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难以相信。

“抽个时间，一起去吃顿饭吧。”

他说，“只是见面聊上两句的话，事情很难有进展的。我知道一家还算不错的店。不光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而且我想你去了之后还会喜欢上那家店的。”

“我不能去。”

她放下筷子，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能去？因为现在这时期吗？那种事都一样。如果是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的话，那就算了。你直说好了。”

他看着由希子的脸，那意思是在询问她究竟怎么想的。

由希子沉默了一阵，之后她就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着森田。

“非得上馆子去不可吗？”她问。

“也不是，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谈谈罢了。咖啡馆那类的地方让人没法儿安心说事。”

听森田说完，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这意思。”

森田并没有能够立刻明白她话里的含义。过了一阵，他突然笑了起来，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当然也OK了。我那边比较脏乱，今晚我会抓紧打扫一下的。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随时都行。”她说。

“那就明天吧。在上次那家咖啡馆见面。七点，行吗？”

由希子轻轻点头。森田打了个响指，“太棒了！明天会是最棒的一天。”

“只不过……”

由希子表情严肃，与森田的满脸开心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你说了，下次我就再也不会见你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虽然被她的气势所震到，森田的声音里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

“好，我答应你。”

11

田宫与西冈到由希子住院做流产的医院去了一趟，找当时的主治医师见了个面。那医师长得轮廓分明，让人感觉判断力很强。

田宫首先向医师询问了一下由希子流产时的情形，与西冈说的大致一样。

“医生您当时有和她说过流产的原因吗？”田宫问道。

“就只是说了些一般性的原因。不过也没跟她讲得太细。因为她当时情绪太消沉。而且比起这些来，还是今后的处置更重要。”

之后他又补充说，从医师的角度来看，与其纠结过去的事，还是今后的事更加重要。

“的确如此。对了，她当时似乎有些神经过敏。”

“感觉她挺可怜的。”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垂下了眉毛。

“可她后来却还是平静了下来。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帮助，还是有什么契机让她重新站起来了？”

医生把双手抱在了胸前。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契机，不过当时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说是在她得知流产时，她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差点儿急疯了，但在她得知这事的原因不在自己时，她感觉松了口气……”

“原因不在自己——她当时这么说过？”

“对，记得应该是这么说的。”

田宫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还想再问医生你一件事。她当时是否问过这样的问题——”

回到搜查本部，田宫给A食品打了个电话，让人把森田给叫来，说是有紧急要事和他说。

但是最终也没能找到森田，据说今天才刚打下班铃，他就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说是他今晚有贵客要招待，而那名贵客的名字则是机密。”

“贵客？机密？”

一阵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田宫接着便问中町由希子在不在。年轻的搜查员向对方转达了田宫的话，但随后便又冲着田宫摇了摇头。

“据说她也是一下班就回去了。”

“糟了。”

田宫咬住了嘴唇。

“喂，火速派人到森田家去。”

12

“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吧？”

走到公寓的门口，由希子再次一脸担心地确认道。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自从昨天她答应到森田的公寓来时起，她就一直问个不休。

森田也明白，她这是不想让人看到。所以他也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今天要和她见面的事。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可宣扬的。

“没事的，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森田对戴着深色墨镜的由希子说道。这公寓里没人认识她，但她却始终不肯摘下墨镜和白帽子。说起来，此刻她身上穿的衣服，也跟今天穿去公司里的不同。

森田的房间是间一居室。进门后左手边就是卧室。等森田进屋换好衣服出来时，由希子早已冲好了咖啡。

森田把咖啡端到角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由希子则坐在他的身旁。

“我早就希望能这样子和你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说着，森田喝了一口咖啡。

“森田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由希子拿起桌上的万宝路，递给了森田。他叼起一支来，用她身旁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森田心中暗想，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香的一支烟。

“好了，聊点儿什么吧。”

“这个嘛……”

她把食指贴在自己的唇角上，“就来聊聊香烟吧。”

“烟草是种田间种植的一年生植物……”

森田朝着天花板吐了口烟，“同时也是这世上最棒的嗜好品原料。但如果抽得太多的话，就会成为尤伯连纳的。”

“尤伯连纳？”

“死于肺癌。”

森田喝了口咖啡，吸了口烟。

“那森田你就不会得肺癌吗？”由希子问。

“我不会。我相信不会。”

接着，森田讲述了一段往事。是他上学时打冰球的事。他拼命想要增肥，想要射门，自己却冲进了门里——

他突然间感觉有些困倦。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皮好沉，就连坐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我这是……怎么了……”

森田朝着由希子倒去，但她在他倒下前嗖地站起了身。森田微睁的眼睛里，看到她俯视着自己的身影。

干吗这么一副表情——心里想着，他的眼皮重重地合在了一起。

13

“终于搞定了。这样一来，一切也就全都结束了。”

“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事都很顺利。”

“嗯，这样一来，我也就能安心入睡了，我真的要去睡了。”

“对，没必要再感到痛苦了。那些刽子手已经从人世间消失了，他们全都下地狱去了。”

“我没说错吧？警察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家伙根本就不会明白事实究竟如何的。”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不会受罚的，上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站在我们这边，站在我们——”

14

脑袋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森田终于睁开了眼睛。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子在眼前出现，把森田吓得更加清醒了些。

“也算是醒了。”

男子说，仔细一看，是那名之前见过的刑警，记得似乎是叫西冈。

爬起身，只觉得脑袋里抽着疼，估计脸颊被对方揪得挺狠的。

“她呢？”

森田环视了一下屋里，问道。窗户和玄关的门都开着，不光只是西冈，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子在屋里来回走动。

“她呢？”

森田再次问道。西冈抓住森田的肩头，用严肃的目光盯着他。

“她大概已经回家了，然后她将在那里被捕。”

森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杀人以及杀人未遂。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刚才险些就让人给杀了吗？”

“怎么会……”

“是真的。她给你下了安眠药，之后打开瓦斯开关就逃走了。幸好她对瓦斯一无所知，你这是天然气，不会引发一氧化碳中毒。”

“怎么会，她怎么会……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大致知道些吧。”西冈说，“我来告诉你吧。只不过……我估计你不会相信的。”

15

田宫等人赶到由希子的公寓时，她家里已经有客人了。那是个穿着件黑色T恤，身材纤瘦的少年，手里还提着个大包。

看到田宫他们，少年便已明白了一切。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悲伤，缓缓摇头。

“你是？”

田宫问道。

“中町伸治。”

他低下了头。

“啊，是由希子亡夫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把换洗的衣服送来。”

伸治举起手里的大包，“而且我觉得最好还是经常过来看看情况。”

“过来看看？”

田宫皱起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少年并没有回答。相反，他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你们是来抓我嫂子的吧？”

田宫稍稍吃了一惊，之后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事？”

“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猜应该是嫂子干的。”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少年低垂着头。

“哥哥死了，嫂子伤心欲绝。但得知自己怀上了哥哥的孩子时，她也算是打起了精神，说是要和孩子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可到头来，她却流产了……自打流产之后。嫂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时会呆呆地想事儿，有时又会突然大哭起来。后来她开始变得不再说话。记得有一次，嫂子跟我说，她明白孩子流产的原因了，她说她上班的地方周围有许多人吸烟，就是因为她怀孕的时候待在那种地方，她才会流产的。”

少年咽了口唾沫。

“她说她要报复他们……我当时还是头一次看到嫂子凶成那样。”

田宫把手放在伸治微微颤动的肩上，“我知道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去办吧。”

伸治抬起头来，用哀求般的眼神看着田宫。

“刑警先生，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说是对有精神病的罪犯，可以从轻处置的吧？”

“嗯，是有这么一条。不过这一条估计是无法用在你嫂子身上的。”

“刑警先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田宫看了少年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时常会到这里来，直到她把孩子给哄睡着。”

“把孩子给哄睡着？”

“你来看看吧，竖起耳朵来仔细听。”

伸治把厨房的窗户轻轻打开条缝，之后把空间让给田宫，田宫按他说的做了。

由希子就坐在厨房对面的房间里。她手里抱着个婴儿的人偶，嘴里喃喃地念着。

“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吧？对，再不必担心了。再没有人会妨碍到我出生了。对，再也没有了。所以今晚你就安心去睡吧。妈妈，谢谢你。说什么呢，妈妈什么也没做，一切全都是你干的。是你把那些家伙给杀掉的。我就只是在一旁看着罢了。妈妈，给我唱首摇篮曲吧。我唱。我们一起来唱吧——”

（完）

「别了，教练」

1

2

3

4

5

6

1

刚开始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不久，直美便从屏幕左手边出现了。

直美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望向这边。除了淡淡的口红之外，她像往常那样素面朝天，不见丝毫化妆的痕迹，背后的白墙，衬得她古铜色的皮肤愈发地显眼。短发下不时露出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红色的珊瑚耳环。

她接连眨了几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之后她深呼吸一口，用带有比之前更大决心的眼神望向这边。

“教练。”

这是直美说出的第一句话，“我实在是……太累了。”

之后她再次闭上了嘴。她把右手放在队服的胸前，轻轻闭上眼睛，调整里一下呼吸。

这姿势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放在胸前的右手一动不动。

“之前也曾经出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虽然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教练你总会跟我说，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加油……”

直美不停地摇头，“但我真的不行了。我并不坚强，没法儿再坚持下去，没法儿再忍耐下去了。”

直美低下头，搓着双手。这是她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时的习惯。

“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低着头说完之后，她再次抬起头来。“状态最好的时候，除我之外，队里也还有其他的队员。中野、冈村，她们都在。如今她们都已经做了母亲，引退之后回去上班，但总觉得待不下去，最后把工作也辞了……”

说到这里，直美摸着头发。

“我是想和您聊聊这些往事。”她的脸上露出了寂寥的苦笑。

“您还记得吗？当我在三十米的比赛中，险些打破全国纪录时候的事？那是全国选手选拔的最后一天，虽然我之前的成绩不错，拿下冠军也并非不可能。可当时我双腿发颤，根本就没法儿瞄准，还剩六发的时候，就连手臂也开始随着心跳发颤……当时教练你这样握着我的手——”

直美就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把两手的掌心合在一起。

“没什么好怕的——当时您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就在你身后，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就射出无怨无悔的一箭来给我看看吧。不必在意其他人，赛场那么大，其实只有你我二人——”

直美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目光低垂，身子一动不动。

“您知道那句话对我的鼓舞有多大吗？”

她再次望向这边。“听了您那句话，我接连几发都没有半点失误，位列榜首……只要最后一箭能够射中十环，那么三十米的全国纪录就归我了，可最后一箭我却只射出了九环。教练，您当时注意到没有？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颤动。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颤动的话，应该还能射得更加完美一些，可最后颤动停止之后，我却只射出里九环。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那颤动为何会停止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就在一个只有我和教练两人的世界之中。脑子里再没有什么比赛。所以我的心里再不害怕，身上的颤动也因此停止。可是教练，那样子却根本就赢不了。就只是那一环的差距，我便与一切失之交臂。”

一口气说完之后，直美歇了口气，舔舔嘴唇。

“可是教练，比赛虽然输了，我却依旧感到很满足。那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场比赛，同时也是最光彩照人的一天。比赛结束后教练您走到我的身旁，夸奖我说干得好，还亲切地和我开玩笑，说最后一箭稍偏靶心是我一贯的作风……”

她的话突然打住，低着头，两手在膝上紧攥成拳，肩头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低着头接着说。

“教练，我当时真的好开心。公司对我的成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给队里的预算也大幅提升，宣传部长甚至还亲自跑来看我们训练。下次的目标是奥运——这句话真的成了我们之间互勉的话语。”

直美抬起头来，双眼通红。一眨眼，两行清泪便从眼角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她并没有抬手去擦，而是缓缓地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

“如今，这屋子也变得门可罗雀了。”

直美说，“以前曾经有那么多的队员，可如今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伸出左手，拿起了一只闹钟一样的东西。那是只秒表，看看电缆，就会明白那东西一直连接到她的队服里，她把计时器的表盘给展示了一下。

“现在三点半，再过一小时，开关就会开启，电缆便会通上电。说到电流通向何处的话——”

直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电缆连接着我的前胸和后背。一旦通了电，我就能毫不痛苦地死去。我接下来会吃些安眠药，死亡将会在我安睡的时候悄悄到来。”

她一只手拿起了身旁的水杯，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药片。把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或许是因为药片从喉咙里滑落的不快感，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重重地吐了口气，她把水杯放回原处，身子靠在墙上。

“别了，教练。”

直美喃喃地说，“能和教练您一起走到今天，我觉得很幸福。我不后悔，只是感觉有点累……别了，教练。我真的很开心。”

直美闭上了眼睛，坐在椅子上，面朝这边。几分钟过去，她的身子静静地倾斜躺倒。时间再次悄悄流过。

过了一阵，录像的画面中断。

“原来如此。”

关掉显示器画面的所辖警署刑警，看年纪，应该比我大个五岁左右。嘴边上虽然留着胡须，但是却打理得干干净净，并没有邋遢的感觉。脸型细长，但眼睛却挺圆，看起来人挺好。

“有准备的自杀啊。不过话说回来，居然用录像拍下自己临死的情景……时代变迁，就连遗书的形式也跟着变了啊。”

刑警感慨良多地说完并操作了一下录像机，把带子倒了回去。

“这事根本就让人难以置信。”

我说，“她怎么会自杀？”

“但你却不得不相信。事实就摆在眼前。”

留着胡须的刑警扭转过头，看了一眼录像机。看我点了点头，他把目光投向一旁。墙边上，放着刚才录像里直美坐的那条长凳。直美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四处奔忙的搜查员们。

三十分钟前，直美还躺在这条长凳上。

“是这部摄像机吧？”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设置在房间中央的三脚摄像机走去。

“操作方式应该挺简单的吧？”

刑警问。

“很简单。”

我坐在录像机前回答。

“望月应该也会用的吧？”

“平常大多都是我教她用，不过她自己也曾经用过。那机器用起来挺简单，任何人都能轻松上手。”

刑警轻轻惊叹一声，仔细看了看那摄像机。不过此刻电源并未开启，应该是看不出啥名堂来的。

胡子刑警有些不满地把脸从摄像机旁挪开，干咳一声，回到了我的身旁。

“我再确认一次。你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这里的吧？”

“是的。”

“门口有没有上锁？”

“上了。”

“你是怎么打开的呢？”

“我有钥匙。”

我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扣，让刑警看了下房门钥匙。刑警盯着钥匙看了一阵，问道。

“之后你就发现望月她躺在长凳上了？”

他的讲述与之前我所说的一样，所以我就只是点了点头。刑警也默默地点了下头。

“看到当时的状况，你立刻就明白她自杀了？”

刑警说的“当时的状况”，似乎是指直美横躺的身上接着电缆，通过计时器连通着屋里插座的状况。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根本就没闹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她是在睡午觉呢。”

刑警一脸赞同的表情，望了我一眼。

“但随即我便明白了那计时器是怎么回事，赶忙把线从插座里拔了出来。之后我晃了晃她的身体，可……”

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些事，再说多少也没用的。

“之后，你就报了警，是吧？”

胡子刑警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电话。我回答说是的。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摄像机里有录像的呢？”

“一进屋我就发现了。因为这东西平常不放在这里的。向警方和公司里通报过之后，我就播放了里边的录像带。之后……”

“发现里边录有望月临终的一幕？”

“对……”

刑警摸了摸胡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但不久他的手便停了下来。

“电缆和计时器是这屋里的吗？”

“计时器是这里的。冬天的时候，我们会把它接在电炉上，练习归来之后用它烘一下屋子。不过这东西太危险，所以最近几乎都不用了。”

“那电缆呢？”

“不清楚。”

“望月怎么会想出用这种方法来自杀的呢？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

我暗自寻思。说来也是，她怎么会想到这办法的？

我回答说不知道。

“还有那些安眠药。望月平常拿它干吗用的？”

“这个嘛……我想她应该经常吃那药的。”

“经常吃？”

刑警一脸讶异地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重大比赛的头天夜里，她经常会兴奋得无法入眠。这种时候她就会服用安眠药。因为较大的赛事时要药检，所以我也曾禁止过她服用。”

“原来如此。”

刑警点了点头。之后他在屋里环视一圈，两眼盯着我的脸。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2

自打学生时代起，望月直美在射箭圈里便已小有名气。虽然没有拿过冠军，但成绩波动较小，而且总是排名前列。

在她进入我们公司的时候，公司里的射箭队还颇为活跃。不光有几名较为有名的选手，还时常有人入选国家队。当时我也是队员之一。

八年的时光匆匆流过。

其间发生了许多事。就像直美在录像中讲述的那样，队里也曾经因为她的活跃表现而一度兴盛过。正如她所说，当时可谓最佳状态。但其后，队里就仿佛巅峰已过一般，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以我为首，几名选手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总是让没有实力的队员顶上，再加上某大企业不断地把有实力的选手挖走，从企业规模上看，我们原本就属于中小企业的公司，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选手希望入队，正式比赛中的成绩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此一来，公司每年拨给的经费逐年减少，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宿命。

三年前，连直美在内，队员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不久之后，就只剩下直美一个。公司方面似乎曾多次考虑过解散队伍，而之所以能够顶住这种压力，全都是因为直美还有着出赛奥运会的可能。如果她能征战奥运的话，对公司而言也有着极大的宣传作用。

前些天，奥运选拔赛开始了。不光公司方面对她抱以了极大的期待，就连直美自己也赌上了所有的一切。她牺牲了人的一生中最为完美的青春年华。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结果，她却在正式比赛里频频失误。其原因完全就无法去修正。在这种精神状态左右着比赛成绩的项目里，类似的事情常有发生。对她而言，不过只是出现在了最为关键的场合中罢了。

最终，她也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

“因此——”

刑警说，“因此，望月便陷入了绝望中，最终选择了死？”

“恐怕是的……自打那场选拔赛后，她就开始一蹶不振。”

“可望月今年不是才三十岁吗？等到下次奥运也就三十四。虽然我也不大懂射箭，但她应该还有机会的啊？”

刑警一脸纳闷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

我静静地说，“为了这一次，她曾拼命努力过。可以说也正是因为把这次当成了最后的机会，她才会感觉紧张。这次不行的话还有下次——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也没必要因为无法征战奥运而去死啊……总之，我是无法理解。”

“或许是吧。那是因为您并不了解她曾经为此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的。”

听我这么一说，刑警似乎感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摸了摸下巴，轻点了下头。

“也许吧。”

没过多久，刑警便不再对我纠缠不休了。但接下来我却还得向公司方面说明情况。从某种角度来看，估计这事还会更为棘手。

离开房间时，我在门口站了良久，目光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划过。直美死了，很明显，队伍也将彻底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伴随着她结束了。

直美心爱的弓还挂在墙上。选拔赛之后，她就再没有拉开过它。

一只蜘蛛轻轻从她的弓上爬过，背上长着黄黑相间的条纹，连脚在内约有四五公分长。我用手一掸，蜘蛛飞快地爬上墙壁，逃进了天花板上的换气孔里。

3

三天后，直美家举办了葬礼。葬礼不巧撞上了个雨天，木结构的两层住宅之外，撑起雨伞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直美的父母健在，还有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弟弟早已结婚，独立门户，如今家里就剩直美和她父母一起生活。

正如我之前所预想的，直美父母看我的目光之中，带有着明显的憎恨。要不是迷上了那种玩意——直美的母亲擦拭着那满是皱纹脸庞上的、从眼角流下的泪珠。

“只要她开心就好。”

直美父亲说话的语气较为平淡，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不停地跳动。

“运动本来是种享受。可偏就有人要去鼓吹教唆，说什么要征战奥运……”

直美的父亲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参加完葬礼，刚回到公寓门口，妻子阳子又来给我添乱。

“警察打电话来了。”

阳子把礼服挂到衣架上，说道。

“警察？”

“对。我说你去参加葬礼了，他们就说过会儿再打来。”

“嗯。”

我换上便服，在沙发上坐下身来。莫非是他们查到些什么有关直美的事了？

“葬礼如何？”

阳子端来两只茶杯，在我身旁坐下。杯里的焙茶散发出阵阵香气。

“也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

我回答，“参加葬礼又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她的父母一定挺伤心的吧？”

“那是。”

“他们挺恨你的吧？”

我默默地啜了口茶。光看我这样，阳子便已察知了一切。

“这也是没办法的。”她说。

“确实没办法。”

我喃喃说道，“说句实话，事实上我的确等同于动手杀了她。她曾经几次想要放弃射箭，而每一次，都是我出面阻挡挽留的。”

听我说完，阳子偏了偏脑袋，两只手捧起茶杯。

“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么情况又会如何呢？”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不是我的话？”

“不是教练出面的话，或许就没人能够挽留得住望月了。她其实很爱你的。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的吧？”

我叹了口气，喝干了剩下的茶。

“她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我只是想，要是我能做好她的支柱就好了。”

“那也不错。”

阳子痛切地说，“如此一来，这世界对她而言也就不再只是痛苦的深渊。因为她能和你在一起。别怪我到现在才说，当时我都有些吃醋了，真的。”

我默默地点头。阳子虽然是第一次对我说这话，但我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五年前，我三十岁时，我和阳子结了婚。她小我六岁，与我同在劳务科任职。话虽如此，但平常我基本上都不会在办公室里出现，不是整天在射箭场上指导队员，就是带着他们出去集训。

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我们深爱对方。现在我也深爱着阳子，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家人共享天伦，就是我的梦想。

晚上七点，刑警到家里来了。上次那个留胡须的刑警，身后还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刑警。估计到阳子或许不太愿意让他们进门，我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听说射箭队要解散了？”

进了咖啡馆，刚坐下没多久，胡子刑警便提起了令人不快的话题。无奈之下，我只得点了点头。

“连个队员都没有，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说来也是。那，你现在回办公室了？”

“昨天回去的。”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只是挂个名而已，上司和同事们的目光总让人感觉有些冷冰冰的。或许过段时间就会调到其他部门去，但这些事也没必要在刑警面前提起。

“原来如此。那估计你还得适应上一阵才行啊。”

刑警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地吸着。而那名年轻刑警则向我投来了挑衅的目光，真搞不懂这些家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对了，有关那卷录像带……”

刑警轻轻地在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开口说道，“有些疑问。”

“你的意思是说……”

“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着，刑警又吐了口烟，“望月最后躺倒，只过了一会儿录像就中断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正常情况下，录像带不是应该一直拍到最后结束的吗？”

“肯定是她当时设了定时的缘故。只要预先设定好，时间一到，摄像机就会自动停止。”

“说得也是。”

看到刑警如此轻易便不再追问，我反而有些吃惊。

“既然你们知道，那也就没什么问题……”

“不，机器的功能就不必再谈了。我们调查过那台摄像机，查明录像半途中止的缘故了。我们抱有疑问的是，为什么要中断录制。望月她为什么要设定录像半途中断呢？既然用了录像带来代替遗书，说得极端点，应该一直要拍到死去的瞬间才有意义。还有，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还会有心思按着那种麻烦的步骤来设定吗？”

我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搞不好其实她只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死去的瞬间罢了。”

“嗯。”

刑警点头，“的确存在有这种可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试探着说，“望月君的死究竟有什么问题。”

刑警指间夹着香烟，稍显匆忙地摆了摆手。

“只是确认一下罢了。我们这些人的脾气，只要稍有不对，就会放心不下的。对了，望月生前是否与男性有过交往呢？”

话题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我喝了口咖啡，回望着刑警。

“没听说。我想她应该没那时间吧。”

“射箭就是她的恋人啊。”

这说法听起来有够老土，我沉默不语。

“我们听以前射箭队的人说，”

刑警的目光落到了手册上，“望月她似乎对你抱有恋爱感情。其实，从那卷录像带上，我们倒也隐隐看出了点儿苗头。”

刑警翻起眼睛看了看我的表情，仿佛是在问我是否承认。

我舒了口气。

“如果我说我没察觉到的话，那也纯粹是在撒谎。但直到最后，我也只是她的教练，我自己有老婆。”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让人感觉有些难挨。与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女性待在一起，但是还得将教练与队友的关系给维持下去。”

“也没什么觉得难挨的。”

我皱起眉头，心中的不快溢于言表。

面对我的如此反应，胡子刑警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年轻刑警依旧沉默不语，两眼瞪视着我。这两人究竟有何目的？

“能麻烦你再聊会儿吗？”

胡子刑警看了看表，“现在七点半，再聊一个钟头就好。”

“可倒是可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接下来的问题更重要。”

年轻刑警突然开口说道。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压抑着感情的缘故，声音中蕴含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说着，胡子刑警站起身来，“还是那边说话比较方便。”

“那边？”

“还用说吗？”

刑警说道，“就是望月死去的房间。”

4

屋里的状况和前两天搜查时一样，直美当时横躺的长凳没有丝毫挪动过的痕迹，除了摄像机让警察拿去了，现在屋里就只竖着那副三脚架。

“想来倒也有些奇怪呢。”

胡子刑警在长凳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我是说那段录像遗书，望月直美怎么会想到这么种办法的？”

“这个嘛……”

“你也不太清楚吗？”

“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知道？”

“比方说，之前你是否曾听她说起过呢？”

我回望了一眼刑警那长满胡须的脸，还以为他是在和我说笑。但看样子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她都已经死了，我又上哪儿听说去？”

“我是说，在她死之前。”

刑警换了下跷二郎腿的脚，“其实，目前我们找到了一个说是对直美留下录像遗书这事知道些情况的人。想来你或许也还记得，那个人名叫田边纯子。”

“田边？哦……”

除去直美不算，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射箭队的女队员。她做事踏实努力，成绩也还马马虎虎，但最终还是没能有所突破。我回想起，她其实算是直美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去年的这个时候，田边和望月两人曾经谈过。谈话的内容就是有关自杀。”

“有关自杀？”

“对。最近突然很想死——当时望月的这句私语，似乎就是谈话的开端。田边呵斥说让她别说傻话，但望月当时那样子看起来却并非是在说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望月就回答说感觉有些累。”

感觉有些累——

“望月还说，可能的话，她会把死去的瞬间也拍下来。然后再把那卷录像带献给她心爱的人，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自己……”

让教练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我——

“你怎么了？”

年轻刑警突然在一旁插嘴。“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啊？”

“没什么。”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的天气也不很热，我为什么会出这么多汗？

“你本人是否有听望月说过类似的话？”

胡子刑警问。

“没说过。”

“是吗？”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手依旧抱在胸前，在附近来回踱步，年轻刑警默不作声。原本便已狭小的房间，让人更加感觉喘不过气。

刑警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们找到了望月的日记。”

“唉……”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何反应才好，我两眼望着刑警的嘴角。

“不，或许不该说是日记。说是随手写下的心情或是涂鸦的话，或许还更贴切些……那些话，就写在望月训练时记录成绩的本子边角。”

说着，刑警把手伸进上衣里边，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我们从那本成绩记录本上复印下来的。其笔记毫无疑问，就是望月的字迹。”

接过他递来的纸，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缓缓将纸摊开。写满杂乱数字的成绩表旁，清晰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选择了死，因为我无从选择，可教练却发现了，阻止了我。他告诉我说，还有希望。教练，到底还有什么希望？”

我的掌心渗出了汗。抬起头，刑警向我伸出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张纸。

“请你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这张比分记录表上的日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望月去年似乎也曾试图自杀，而当时是你阻止了她。”

刑警哗哗地晃动着手里的纸，再次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朝我伸了下手掌，“请说吧。”

我有些犹豫，但这事似乎已经没法儿再隐瞒下去了。我干咳一声。

“正如你所说，去年的这时候，她也曾试图自杀过。而当时发现这事并阻止了她的人，就是我。”

“很好。”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没能入选国家队。”

我回答说，“在那之前，她的情绪就极度消沉，比赛时成绩很糟糕。这件事对她而言完全就是雪上加霜，绝望之余，她想到了自杀。”

“用什么办法自杀？”

“就在那里挂了条绳子。”

我指了指天花板附近，几根交错在一起的四棱木材。在队里还有大批队员的时候，那些木材是给各个队员挂弓用的。

“当时她想上吊，却让我给发现了，阻止了她。”

“哦。”

刑警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去年是上吊啊。嗯，也罢。那，当时她是否也设置了摄像机呢？”

“……摄像机？”

“对。刚才我也说过，望月决定用摄像机把自杀的瞬间拍下来。所以我想，她当时应该也曾设定过摄像机的吧？”

“嗯……是啊。”

“设过吗？”

刑警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刚见面时，我还觉得他人挺好的，如今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全然改变，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冷峻。

“没有。”

我摇了摇头，“当时她没设摄像机。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嗯，有点奇怪啊。”

“会不会是因为自杀时太激动，所以就忘了拍录像呢？”

“不，我并不是指这事奇怪。”

刑警微微撇了撇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之后他像刚才那样，把手伸进了上衣衣兜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刑警掏出另一张纸来，默默地递给了我。我强忍着手指的颤抖，接了过来。

“这是刚才那通笔记的后续，就写在成绩表的后一页上。”

确实与刚才那张记录纸一样。笔迹也没错。

“留下那卷录像。那是我对死的决心的记录。”

为什么要写这些话？就我所知，她那人应该是不会写这些东西的。

“奇怪吧？”

刑警对呆立原地的我说，“从这句话上来看，望月在自杀时应该用摄像机拍过其过程。而你刚才却说，现场并没有设置摄像机。”

一张纸……

“当时她真的没有放摄像机吗？”

“……”

“其实她设过的吧？而且摄像机里拍下了她试图自杀的全过程。还有，她当时也不是上吊。”

“……”

“怎么不说话了？那好，我们再来看一遍那段录像吧。”

“那段录像？”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

“还用看吗？前几天不是才一起看过的吗？”

胡子刑警打了个响指，年轻刑警动作敏捷地走到录像机旁，熟练地打开了显示器。

播放开始。

直美面向这边的身影。

“教练。我实在是……太累了——”

淡淡的语调，与画面一同流过。我搞不懂，这些刑警究竟想干什么。

“这里。”

胡子刑警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直美稍稍挪动身体的瞬间。当时她正准备讲解她要怎样自杀。

“仔细看看望月所穿队服的袖子，里边有点白色的东西吧？”

画面上的直美，穿着件白色的短袖队服。刑警指着她左袖的缝线处。

“后面还有处能看得更清的地方。不过如果没留神的话，还是很容易会错过。”

刑警继续播放录像，稍稍往前走了一段，他再次按下暂停键，“看，就是这里。”直美的左臂定格在半空中。

“看到了吗？队服里边缠有什么东西。”

那里的确有些东西。而在我明白了那是什么的瞬间，吓得我出了一身汗。

“这是绷带。”

刑警的话中有种耀武扬威的感觉，“奇怪的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望月的左臂上并没有绷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教练——

“据我们调查，今年望月的左臂上从没有缠过绷带。而她去年的这时候却曾经缠过一次。据说是因为左肩肩周炎，所以就贴了块膏药。这事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教练——

“也就是说，这卷录像带其实是去年拍的。”

别了，教练——

5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天空。潮湿的空气纠缠着身上的肌肤，让人感觉到梅雨正在逼近。

那天，由于要参加各公司领队、教练的集会，我没能陪着直美去练习。会议结束，我在四点差几分时回到了公司。

射箭队的活动室在体育馆的二楼。一楼的球场上，篮球队正在训练。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除了射箭队之外，垒球队和排球队的活动室也都在二楼，但此刻他们全都训练去了。

射箭队的活动室里亮着灯，但房门却从里边反锁上了。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换衣服的时候，直美会从屋里把门锁上。

看屋里没有反应，我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直美躺在长凳上，看起来像是在午觉——刚开始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在我看到从她队服里延伸出来的电缆与电缆相连的计时器时，我就明白她想干吗了。

我连忙从插座里拔下插头，抱起她的身体猛晃。

直美微微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了我一阵。那表情看上去就跟忘了自己想要干吗一样，一片茫然。

“教练，我……”

“为什么？”

我使劲摇晃着她的肩，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这个……”

直美按住太阳穴，忍耐着头痛一般地皱起眉，“我没死吗？是教练您干预了吧？”

“干什么傻事呢？你死了的话，那不就彻底玩完了吗？”

“对。”

直美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要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别说傻话了，不就是没能入选国家队吗？只要努把力，马上就能恢复起来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只是这原因，我总觉得好累……教练，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做过一回普通的女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做。这样荒废下去的话，等我变成老太婆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能留下的。”

“别告诉我说只是回忆。”

“……”

“我们射箭队也快完蛋了吧？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可是从来都没在公司里搞过业务的，别说公司了，靠我现在这实力，就算是在公司的射箭队里也混不开的。”

“所以你必须再努把力。”

“之后梦想再次破灭……等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连个恋人也没有。”

直美在我的臂弯里嚎啕大哭。光靠嘴说，根本就无法抚慰她的伤心。因为她所说的一切，绝非只是在胡思乱想。

之后，我才发现摄像机还在拍摄。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你看看我临死时的样子。”

她一脸虚脱地说，“让教练您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夜里，我带着她上街买醉，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自从明白了她对我的感情之后，我就极力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我想找个依靠。”

直美半醉着说，她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吧台上的手。

“我也想体验一下——身边有人可依靠的感觉。”

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含着泪。

一年过去了。自打那一夜之后，我和直美之间，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教练与队员的关系。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大对头。但自从出现了男女关系之后，直美那种可谓歇斯底里的精神状况却得到了迅速扼制。精神上的安定同时也反射在了身体方面，让她成功地找回了往日的那种活力。她在各种赛事里捷报频传，没过多久便被再次招回了国家队。

她并没有向我提出过结婚这类的具体要求，而这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够持久的重要原因。而我自己也在为自己开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直美享受着这种危险关系带来的乐趣。

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直美能够征战奥运，在她引退之后，便与她彻底了断一切。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如果不能得到这最好的结局，这份恋情又该怎样处理。

奥运选拔赛过去了一个星期后，直美把我约了出来。她跑到我公寓外来了，在附近的公园里，我们见了面。

“我想放弃射箭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之前我对此就隐隐有些预感，因此倒也不是特别吃惊。

“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对。我也再没什么留恋了。”

“最后，一起再好好喝上一次吧。”

听了我的话，直美并没有点头。她的脸颊上带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教练。”

她说，“你能和你太太提提我的事吗？”

“哎……？”

“我想请你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

“你冷不丁地说些什么呢？”

“我能放弃射箭，但我却忘不了教练你。如果教练你不好开口的话，那我直接去见见你太太好了，我会恳求她和教练你好聚好散的。”

直美的话似乎是真心的。之前她一直沉溺于征战奥运的梦里，如今梦碎难圆，她也只能另找一个结婚的梦来延续了。对缺乏男女之间社交经验的她而言，或许会觉得，把自己深拥入怀的男人，心里最爱的人一定就是自己。

我一下子慌了神，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要求来。我劝服她，让她今天先回去，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

“好，今天我先回去。不过，教练你可别背叛我哦。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就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

说着，直美的双眸中闪现了光芒，我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知道了，我不会背叛你的。”

我压抑着心中那种被她给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说道。

如果去年她试图自杀时没有留下那卷录像带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想到这办法了。手里只要有那卷录像带，我就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把她给杀掉了。

除了杀掉直美之外，我别无选择。直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和妻子说过那事。一听我含糊其辞，她就说要直接与我妻子面谈。

我害怕她对其他人说起这事。如果让公司知道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玩完了。

除了阳子和孩子，我只能杀掉直美——每次因为杀人这种行为而感到畏惧时，我就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继续准备。

那卷录像带就放在书架的最里边。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了没人能够看出它是去年拍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录像的后半段里拍下了我救她的场面。我截去了那段，只留下了救醒她之前的那段。或许警方会对录像中断的事起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把房间里的布置复原成拍摄录像时的样子。之后还必须让直美本人也复原当时的模样，对于这一点，我自有安排。

“射箭队就快解散了，不如来拍段纪念录像吧？穿上队服拿上长弓。”

想也没想，她就开心地答应了我的提议，还说那可得好好化化妆才行。

“化妆就不必了，我喜欢看你去比赛的模样。头发最好也剪短一些……就像这张照片上一样。”

把她试图自杀时的照片拿给她看了看。她接过照片，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去弄成这种感觉好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们在活动室里见了面。其他队的活动室依旧和往常一样，不见半个人影，这让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她把头发剪成了我跟她说的样子，那副红珊瑚耳环也和去年时一样。

稍微聊了几句，我拿出一瓶果汁，当着她的面拧开瓶盖，递给了她，那是一瓶我下了安眠药后又重新盖好瓶盖的果汁。

没过多久，她便开始昏昏欲睡，就连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轻轻抱起她欲倒的身体。她就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我好困……”

“那你就睡吧。”

“教练……”

“什么？”

“别了……教练。”

不一会儿，直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长凳上。

之后，就像她去年所做的那样。为了不留下指纹，我戴上了手套，在她的前胸和后背缠上电缆，通过计时器接通电源。之后我闭上眼睛，她的姿势与刚才完全一样，看起来就仿佛熟睡未醒一般。我轻轻把手伸到她的嘴边，呼吸早已停止。

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骤起，一种新的恐惧压迫着胸口。然而我却不能有半分的迟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设置好摄像机，我从架子里边拿出了那卷录像带。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看了一遍，没问题，这样子能行。

为了不让任何地方与直美自杀的状况有矛盾，我细心地在屋里检查了一遍。计时器OK，录像OK，指纹和直美的姿势也没问题。

很好。

我深呼吸了一口，向着房间角落里的电话伸出手去。警察是100。我该怎么说呢？是该紧张得有些结巴好吗？还是该淡定从容一些——还没拿定主意，对方便已接起了电话。于是我便心无杂念把情况告诉了对方。

进展应该还算顺利吧？

警方似乎并没有对我起疑。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但或许这样还比较自然。之后再给公司打个电话就行了。

这时，一样东西堵在了我的心口。是直美最后的那句话。

“别了，教练。”

她当时为什么要说这话？

一阵不安在心头渐渐扩散开来，我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6

坐在苍白的日光灯下，我默然不语。听完了我漫长的讲述，刑警们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录像的画面仍在转动，这机种一旦暂停时间超过五分钟，就会再次开始自动播放。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胡子刑警终于开口说道，“除此之外难道就再没别的办法了吗？你的这种做法，就只能说是狂人的行径。”

“对，恐怕是的。”

我把目光挪回录像的画面上。直美依旧还在讲述。

“但要维持之前的生活，就只有这办法了。”

“话虽如此，可你也犯不着动手杀人啊？虽然你安排下了周全的计划，但到头来还是会露馅的。”

“的确如此。”

我苦笑了一下，身上再不剩半点气力，也不想去设想，今后自己将会怎样。

“可我一直认为……我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完美。这次你也算是亲身体验到了吧？”

“……是啊。”

画面上的直美已经讲述完了她的自杀方法，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下子，之前那些绷带已全然不见。

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看漏了那东西？

整个计划的重点，就在于没人能够看出那卷录像带是去年拍的。为此，我也曾检查过许多遍，可说是巨细无余。左肩上的绷带的确不太明显，但我当时调查得那样仔细，应该是不会看漏的啊。

这时，两名刑警站起身来。年轻的那个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

点了点头。再想下去也没用了。事实上我的确失误了。

“录像可以关了吧？”

胡子刑警朝着录像机伸出手。显示器上依旧是直美的身影。就在刑警准备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那东西出现了。

“等一下。”

制止了刑警，把脸凑近画面。直美横躺的长凳下边，有样东西在爬动。

蜘蛛。

黄黑条纹的蜘蛛，就是前两天直美自杀时，从她的弓上爬过的那只蜘蛛。

猛然间，我感到了耳鸣袭来，之后是头痛，心跳加快，呼吸困难。

莫非——

不，就只是这一种可能性了。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也就全都水落石出了，这卷录像带，其实是直美最近才拍的。

直美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估计这是她从各种状况中分析得出的结论。或许我让她剪短头发，也更让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直美却没有阻止我的计划。得知了我的爱不过只是一通谎言，她再次决定自杀，用让我下手的方法自杀。

但她并没有原谅我，她给我设下了一个天大的陷阱，等着我自投罗网。

被杀的头天夜里，她肯定曾经到这间屋里来过。之后她从架子里抽出那卷录像带，看了看自己去年的样子，当时自己都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动作，因为之前有过预演，回想起来很快。

之后她设定好了摄像机，演了一出与去年一模一样的戏。估计她当时也看了许多遍，重拍了许多遍。最后，她终于成功地拍下了一段几乎与去年一样的录像。不同之点只有一处。那就是左肩上的绷带。

刚才刑警拿给我看的那些成绩表角落上的话语，估计也是她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让刑警们看穿我玩的把戏。

“到底怎么回事？”

胡子刑警盯着我的脸看。我缓缓摇头。

“没什么。”

“那就走吧。”

刑警推着我的背，向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我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直美曾经躺过的长凳。

现在我终于明白，最后她为何要说那句话了……

别了，教练——

（完）

「没有凶手的杀人夜」

1

2

3

4

5

6

1

（夜晚）

拓也抓起手腕，把指尖贴在脉上，摇了摇头。

“不行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胸口一阵揪心的痛楚。

“死了吗？”

创介说。就连这样一位满头银发，说话稳重的绅士，声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颤抖。

“对。”拓也回答，“没有脉搏了。”

他的呼吸也有些不大规则。这也难怪，我心想，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叫出声来的。

“大夫……现在立刻请个大夫来看看的话，应该还会有救的吧？”

“不行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绝望，“已经晚了。还有……这么做的话，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你准备怎么和医生解释插在胸口上的刀。”

“……是啊。”

创介似乎并没有想好自己该怎样回答，于是只好缄口不语。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时枝太太楸住创介问，然而她的丈夫依旧紧闭着双唇。不光只是他一个，在场的其余四个人——这对夫妇的儿子正树、隆夫，还有隆夫的家庭教师拓也和我——全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各人都沉默不语，时间漫长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其实并没过太久。

拓也掏出手帕来摊开，他似乎是要用它来盖住尸体的脸。几个人当中，感觉还是他比较沉着冷静。

“毋庸置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干咳一声。

“这是……杀人。”

他的一句话，让整个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现在）

来到岸田家，时枝太太面无血色地出现在玄关。她那张看起来就跟猫一样、平日故作镇定的脸，早已变得扭曲。

“出什么事了吗？”

一边慢吞吞地脱鞋，我一边问。她抓起我的手来。

“你来一下。”

太太把我拽进了客厅，她的手竟然如此有力，让我吃了一惊。

客厅里已经有人先到一步，是隆夫和他的另一位家庭教师雅美。雅美教英语，而我教数学和物理。

看我进屋，雅美便投来了紧张的目光。隆夫脸色苍白，弯着细细地脖颈望着地面。他这人原本就没多大出息，自打那夜起就一直惶惶不安，但今天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大概是出什么事了吧。心里一阵紧张，我的脸都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事情麻烦了。”

看我坐下身，太太便开口说道。从她的目光只望着我这点来看，估计雅美和隆夫都已经知道怎么个“麻烦”法儿了。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太太从身旁的橱柜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我。那是一张名片。

安藤和夫，新澙县柏崎市×××——名片上如此印着，既没写公司也没写职业。但光看到这些，便已经足以推断出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了，就连我也不禁心跳加速。

“这人刚才来过。”

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他妹妹。”

“妹妹？那就是说……”

“对。”她点了点头，“她似乎有个哥哥。”

我嗯了一声。那女的——安藤由纪子还有个哥哥啊？

“你问过他上这儿来的理由吗？”

太太轻轻地点了下头，“她房间里的住址簿上，写有这里的地址和电话。”

那女人还搞了这种多余的事啊？

我在心中暗自咂舌，有够不顺的。

“见过安藤氏的就只有太太一个吗？”

“是的。当时雅美在给隆夫做辅导，我家那口子和正树都还没回来。”

“他问有没有看到他妹妹时，太太您是怎样回答他的？”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

我松了口气。与其胡扯一通，倒不如佯装不知。

“听太太您说不知道后，安藤氏有何反应？”

“问我其他人情况如何。说我丈夫或者儿子是否知道……”

嗯，这倒也是。

“后来呢？”

“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说今晚会打电话来，让我帮他找其他人打听打听。要是我不答应的话反而会引起他疑心，所以我就只好答应了下来。”

“您这么做，可谓高明。”我附和道，“那之后安藤氏就回去了？”

“是的。”太太点了点头。

我靠在皮沙发上，重重叹了口气。目前事态还不算太糟，可以有多种发展。但尽早做好预防措施，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您和您丈夫说过这事没有？”

“刚才我给他公司里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会尽早回来。”

一种担忧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立刻再打个电话过去，告诉他说，如果见到安藤，要避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安藤他这样一个个地去找，如果各人的回答出现了不相吻合的地方，那么他就会起疑的——联系上正树吗？”

“可以联系他打工的地方，我会把同样的话也转告给正树的。”

“那就拜托了。”

我冲着太太匆匆离去的背影说道。

客厅门关上之后，我望了一眼雅美。

“我想你应该明白，现在已经是无路可退了。”

雅美耸了耸肩，用两只手把长发撩到脑后。白色的毛衣下，凸现出胸前的曲线。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没想过退路。”

“那就好。”

说完，我把视线转移到她身旁的隆夫身上。雅美不愧是我的恋人，一旦到了危急关头，倒也还颇有胆识。目前我们的最大的弱点，还在这位公子哥儿身上。

“隆夫君，”我叫了这位公子哥儿的名字，“你没问题吧？这次的事，所有人都必须齐心协力才行。”

隆夫的眼眶和耳垂通红，他就如同发条人偶一样，机械地点了点头，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有时忍不住真想说他两句，但眼下就暂且算了。

“安藤是不是在按着她那本住址薄挨户打听？”

雅美一脸不安地问。

“我想应该是的，他没理由只盯着这个家的，现在倒也还不必担心。”

“这个安藤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清楚。如果是个性情淡泊的人还好，但若是个纠缠不休的家伙，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们几人聊了几句，时枝太太回到屋里，她的表情感觉要比先前镇定了一些。

“丈夫、正树都通知了。目前安藤似乎还没有去找过他们。”

果然，我点了点头，对方并非只盯着这户人家。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让他们见到安藤后别说太多，他们俩都会尽快回来。”

“那就行——我们几个先来商量下对策吧。今晚安藤打来电话的话，都该怎么说。”

“如果全家人都说不认识安藤由纪子的话，估计也有些不大靠谱吧？”

雅美的这问题，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确认。

“完全不靠谱。”我回答，“至少，如果没法儿说清她的住址薄里为什么会有这里的地址的话，那事情可就麻烦了。现在的问题是她那本住址薄到底写有谁的名字？”

话的后半段，我是望着夫人说的。她盯着半空想了一阵，回答说：“听安藤说，那本住址薄上就只写了个‘岸田’。”

“既然只写了姓氏，那么她与家里的任何人都可能会有来往了。”

雅美用明快的声音说，她这人倒是不缺乏胆量，可有时候却会想得太过天真。

“大致可以说是这样的，但如果来往密切的话，那可就不妙了。对方要是缠着问个不休的话，会很麻烦的。最好说是没什么深交，也就只是在住址薄上留个地址而已。”

“这话的意思是说……”

太太投来了真挚的目光。我回望着她，说道：“安藤由纪子似乎说过，她想做个自由撰稿人，是吧？”

太太立刻点头。

“那么，就干脆说她曾经来采访过您丈夫，这样如何？”

听过我的提议，太太沉思了起来，“采访我丈夫……”

时枝太太的丈夫岸田创介可谓日本国内名声赫赫的建筑家。土地变少，地价攀升，让人们对未来住家的不安感不断增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也开始更多地听取建筑家的意见。从我个人的想法出发，就说是安藤由纪子也在对此进行调查好了。

“但如果撒了这种谎话，今后是否会留下祸根呢？”

或许太太是为了保全我的颜面，才故意把话说得如此委婉。不管怎么说，直到今天，众人都是按着我说的去做的。

“既然要撒谎，那就干脆撒得大胆点儿。”

为了让她安心，我故意大声说，“真话里掺上一点点谎话这种办法是行不通的。这样子真相只会浮出水面，成为招致破绽的契机。相反，百分之百的谎言，反而难辨真伪。”

听过我说的话，太太低头沉思，但随后她便再此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决定，那就必须先商量好各种细节。比方说，安藤由纪子是什么时候来的，都谈了些什么内容这类的。”

“必须仔细商量。”我说，“但如果太过详尽，反而会出现破绽。更安藤谈的时候，就只用大致地讲述就行了。如果对方问得很详细，那就不要当场回答，先观察下对方打算怎样出牌。”

“那今天的电话里怎么说呢？”

“就回答说，安藤由纪子似乎曾经提出说要采访您丈夫就好了。如果对方问起详情，您就说您丈夫还没回家，先敷衍过去。这里的难点，就在于不让对方觉察到您是在忽悠他。最好不要留下空隙，清晰明了地告诉对方。”

“我知道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感觉就连她眼角上的皱纹，也在表明她心中的决心一般。

就在我们商量到这里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可能是正树或创介回来了，太太站起身来。

“我也……”

隆夫纤瘦的身子也站了起来，紧随太太而去。估计是上厕所吧。这几分钟里，他紧张得不行。我露出一脸的不耐烦，冲着雅美撇了撇嘴角。

雅美把手放到了我的膝盖上，掌心传来阵阵暖意。

“拓也你可真够冷静的呢。”她说。

“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怕吗？”

“我也怕。”我回答，“但是却不能因为害怕而迷失了自己，我这人一向都很冷静。”

这时，玄关外传来了有人进家的声音。

2

（夜晚）

“这可是……杀人啊。”

拓也用手帕捂着脸说。半响，没一个人吱声。

拓也依旧还是那样冷静啊——虽然我也没吭声，但是却不得不对他那种沉着的行动感到钦佩。不论是谁，都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已死女人的脸。

“好了。”拓也说，“怎么办？这事该报警吧？”

“那可不成。”

创介立刻回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要是被人当成杀人犯的话，那这辈子就全泡汤了。不仅如此，甚至就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这事万万不可声张出去。”

“话虽如此。”

长子正树忽然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啊？人命关天啊。”

或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嗓门本来就有些尖锐的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加刺耳。正树他虽然是创介病死的前妻生的孩子，但对岸田家而言这孩子算不得有出息，依靠父亲的力量，才勉强念了所私立大学。不光脑子不好使，似乎还很在乎外表，总是照着男性杂志扉页上的样式打扮自己，我生平最讨厌这种类型的人。

“别叫那么大声。万一隔墙有耳怎么办？”

说完，创介刷地一下拉上了窗帘。“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能告诉警察。”

语调中蕴含着他的决心。

“那您打算怎样处理这事呢？”拓也问。

“有关这事，我有件事想求你们。”

创介走到我们身旁，“请你们就当做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吧。我们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我等着看拓也的反应。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想要把这事给彻底隐瞒住，那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这我知道，我的心里早已有所准备。”

创介的声音中似乎带有着一丝怒火。就算是绅士，有时也会变得歇斯底里的。

我回想起以前看过的某本小说里，似乎就曾出现过这样的一幕。在那本小说里，记得应该是先对尸体做了一番手脚。

“总而言之，必须先把尸体给处理掉才行。”

这句话表现了说话者心中愿意协助的意思。创介沉默了一阵，小声说了句“谢谢”。他似乎稍稍放了点心。

说起来，我看过的那本小说，大致也是讲的一位女家教帮助一家人隐瞒犯罪的故事。

“要把尸体给处理掉，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正树用尖锐的嗓门说。人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总喜欢和别人唱反调的人。然而这种人心里，其实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不管容不容易，尸体都必须处理掉，麻烦你就安静会儿吧。”

创介对自己的儿子非常了解。只听他冷冷地说道。

“尸体必须处理掉。”

拓也也重复道，“只不过最好是等到半夜之后再行动。要是搬运的时候让人给撞见了的话，那可就彻底完了。对了，家里有没有什么可以装得下尸体的箱子之类的东西？”

“箱子啊……”创介沉吟道。

“杂物间里不是有些硬纸盒吗？”

正树说，“就是买小冰箱时的那个。我记得外边似乎还用木框补过。”

“去把它给拿来吧。”

创介带着正树走出了房间，房门啪地关起时，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声。是次子隆夫。一个瘦得可以数得清排骨的高中生。

“不行啊，不能这样，这样子……会招来麻烦的，还是去报警吧。”

“说什么傻话呢。这样做的话，就只会让全家人都陷入不幸，刚才你爸不是也说了吗？”

“但这样可不成啊……不要这样啊。”

简直就跟个任性的孩子似的，教他英语的时候，有时真想煽他两耳光。他反而嗲声嗲气地叫我雅美老师时的模样，实在是让我几欲作呕。

“隆夫君还是回屋休息去吧。”

“是啊，还是我带他回屋去吧。”

回房间，自己去不就行了吗？话到嘴边，又让我给咽了回去。太太似乎多一秒也不想再在这屋里待下去似的。

拓也刚说了声“请便”，太太便抱起隆夫的肩走出了房间。

“从客观上来看，”拓也看了我一眼，说道，“估计这世上也找不出哪个家庭教师，能像我们这样倒霉，被卷进这种事里去。”

我本想笑笑，可脸颊的肌肉却只是抽动了一下，我就连笑的精神都打不起来了。

“隐藏尸体这种事一般会判什么罪名？”

“尸体遗弃吧……大致就是这类的罪名。”

“原来如此，尸体遗弃啊……”

拓也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我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动，他自己其实也挺紧张的。

“你打算怎样搬运那硬纸箱？”

我出声问道，但嗓音却有些尖锐，让人感觉有些丢脸。

“家里的二号车似乎是辆单厢的面包车，估计得用那车来搬运吧。”

我嗯了一声，只觉得喉咙干渴嘶哑。

没过多久，夫人回到了屋里，之后创介和正树也搬着硬纸箱回来了。

“大小正好合适吧？”

听创介说完，拓也回答了句“挺好”。

“那就来动手把尸体给装进去吧。正树，能麻烦你来帮把手吗？”

“我？……那好吧。”

正树一脸不乐意地动手帮忙。

“冷凉。”

将尸体装进箱里之后，正树一脸不快地说。

“人已经死了，”拓也说，“体温自然会逐渐降低。”

“还有……感觉脸上似乎也平平的。”

“那是肌肉松弛造成的。”

“我听说人死后肌肉应该会僵硬才对啊？”

正树在这点上倒是挺清楚的，大概他平常也还是会看点推理小说之类的吧。

“死后僵硬最快也得在死后一两个小时后才会发生，应该还得再过上一会儿。”

“对了，记得你好像是医学院毕业的吧。”

创介一脸放心地对拓也说，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实在是靠不住的缘故吧。

“后来我退学了——这事就暂且先不谈了，还是来考虑一下今后的对策吧。首先是把尸体给处理掉，现在十一点，估计再等上三个小时比较好，在此期间，还有许多事得做。”

“对，比方说还得把房间给打扫一下之类的……”

时枝太太的意见倒也颇有女人的见解。屋里乱得确实很不自然，红黑色的血迹沾满地板，直到这时我才觉察到，整个屋里充斥着血腥味。

“打扫房间固然重要，但还有些事比这更重要。”

拓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不少，“有人知道她今天会上这儿来？”

“这就不清楚了。”

创介回答，“或许来之前她曾和别人说过，今天她要到这里来，但我们无从知晓。”

“或许有人知道她今天准备要上这里来。但实际上是否真有人知道她上这里来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能坚称她今天没有来过了。也就是说，她今天在从家到这里来的路上失踪了。”

原来如此啊——我钦佩地说道。拓也从以前起就很擅长撒谎，就连我也曾经被他骗过许多次。

“就我所知道的来看，应该没人知道她今天要来。”

时枝太太慎重地说道，“因为今晚并没有其他的客人要来。”

“此话当真？”

拓也确认道。

“是的。”夫人大声回答。

“既然如此，就当做她今天没到过这里好了。都听清了吧？她今天就没在这个家里出现过。”

拓也已经完全掌握住了现场的主导权。

（现在）

玄关处传来了人声，应该是正树或者创介回来了吧，但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我站起身来，把耳朵贴到客厅的门上。

“……对。我说了，听说她是想来采访我丈夫。”

屋外传来了太太说话的声音，我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看来来人正是安藤由纪子的哥哥，之前他不是说要打电话过来的吗？

“采访啊？那由纪子她到府上来叨扰了吧？”

“不清楚……因为最近来找我丈夫的客人挺多的，所以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也没多久吧。大概就只是一周前的样子。”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请你找我丈夫详细问问了。”

太太的话让人感觉有些不妥。如果这时创介刚好回来，而之前又没统一口径的话，形势就会变得很不利。

“那您丈夫是否回来了呢？如果他回来了的话，请您让我见一见他。”

安藤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而且纠缠不休，这种男人是最难对付的。我嘁了一声，雅美似乎也看到了我的样子，一脸担心地凑了过来。

“他今天还没回来……今晚可能要到很晚才会回来。”

“是吗？这可真是遗憾啊。那您家的其他人呢？”

“我儿子也还没下班回来的。”

“哦？都挺晚的啊。”

安藤的话音刚落，就听外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不由得撇了撇嘴，心想这下子可糟了。隆夫从厕所里出来了，那公子哥儿对状况没有丝毫临时应对的能力。

“哎？您儿子不是在家吗？”

说话声听起来开心无比，时枝太太此刻的表情可想而知。隆夫那白痴，估计这会儿正一脸哭相地傻站着吧。

“这是我的二儿子，出门未归的是长子。之前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不认识安藤由纪子。”

“是吗？不过还是请他看下这照片吧，这是她的样子……”

安藤刚说到这里，就听有人啪嗒啪嗒地上楼了。夫人叫了声“隆夫”，那白痴，居然逃走。

“对不起，这孩子有点怕生。”

他可是个高中生啊。开什么玩笑，妈的。

“不不，怪我长得吓人，让他起了警戒。”

太太沉默不语，估计她此刻正一脸的苦笑。

然而我却在为创介是否突然回来而忧心不已。他要是这时候回来的话，那可就糟了。

“那我改天再来登门拜访吧。”

安藤终于起身了。

“是吗？那可真是抱歉了。”

“打搅您了。”

关门声，上锁声，之后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太太推开客厅门时我和雅美正站在门旁，把她给吓得惊叫了一声。

“安藤回去了吧？”

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便一下子倒在了沙发上。

安藤走了五分钟后，正树回来了。又过了十分钟，创介摁响了玄关的门铃，简直就是千钧一发。

除了隆夫之外，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客厅里，开始讨论对策。众人一致认为，目前的状况不容乐观。也就是说，之前对情势的分析有些乐观过头了。

案件发生三天后，我向岸田夫妇报告了情况。经过对安藤由纪子周边的情况展开调查，得出了没有任何人能将她与岸田家联系到一起的结果。基于这情况。众人决定，采取坚决否认有人认识安藤由纪子的策略。

但现在看来，这策略却必须改变了。

“也就是说，你的调查不够充分啊。”

正树这话，真想让人一拳打到他的脸上，但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又没法调查她屋里的情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失误。也就是写在住址薄上的事，想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创介松了松领带，说道。

“与此相较，更重要的还在于，眼下是否还存在有其他会把她和这个家联系到一起的东西。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我们的处境就很困难了。”

“我想这一点应该没问题。”

我对自己的话很有自信，“在她的交际范围中，这个家应该是不会浮出水面来的。如果她的随身物品中存在有这种东西的话，安藤应该会提到的。”

“要真是这样，那就好了。”

创介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之后他朝着天花板吐出了乳白色的烟雾，雅美轻咳一声。

“我觉得她曾经提出要采访我的这种设定很不错。”创介说，“最近我也常常因为这事与人见面。那么，是不是就假定我曾经见过她呢？”

“可能的话，最好是把话说得暧昧含糊一些，看看对方的反应，之后再见机行事。总而言之，必须先弄清对方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情报，我们才能灵活地对此做出相应的回应。”

“明白了，那我就试试看吧。正树，要是安藤跑去找你的话，你可要彻底装作不知啊，听到了吗？”

“我知道。”正树一脸不耐烦地回答。

创介看了看我和雅美，在沙发上坐下身来。

“我再次恳求你们二位，千万不要出卖我们。如果你们不帮我们的话，那我们可就彻底完了。还有——这话虽然说起来挺难听的，你们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共犯。”

“这我知道。”

我回答说，而雅美在我身旁轻轻点了下头。

3

第二天夜里，当我来到岸田门前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头。扭头一看，只见身旁站着个脸色灰暗的男子，男子身材不高，体型偏瘦，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脸颊消瘦，目光灵活，让人联想起猴子。就在我感觉不快的瞬间，直觉告诉我此人必定就是安藤和夫。

“您是在这户人家里，给他们家儿子上课的老师吧？”

或许他本意是想冲我笑笑，但看上去却跟撇着嘴说话似的。

“是的……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安藤。您似乎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啊。”

“嗯……”

安藤嗤嗤地笑了。

“我找附近的人打听过了。说是家庭教师每天晚上都会到岸田家来，而且据说还不止一个。”

我的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如此说来，这男的已经在调查每天都有些什么人出入于岸田家了。他为何如此执着？

“除了我之外，还有个女的。”

听我说完，安藤不怀好意地笑了。

“对，我听说了。不过只要找您就行了，我想向您打听点儿事。”

“我没时间。”

“别担心，耽误不了您多久的。”

安藤把手插进皱巴巴的西装衣兜里。那西装一看就是便宜货，衣服和裤子的料子还各自不同，肯定是在清仓大甩卖时买的断码货。

他掏出一张照片来，照片上正是安藤由纪子。

“她是我妹妹，最近失踪了。请问您是否见过她？”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你妹妹上哪儿去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藤淡淡一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相反，他却这样说道。

“据我调查，我妹妹她上星期应该来过这里。所以我就想，您或许会见过她。”

“她上周来过？这事你听谁说的？”

“管它谁说的，莫非那人是在信口开河？”

他从下方盯着我看，那眼神让人感觉很讨厌。

“倒也不是。总而言之，我从没见过这女的。”

说了声“告辞”，我便走进了岸田家的院门。走到玄关回头一看，男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幸好玄关的门没有上锁，我径自进了家里，雅美正巧从二楼上下来。

“你现在最好先别出去。”我说，“安藤就在外边，刚才还把我给叫住了。”

似乎是因为听到我这话的缘故，时枝太太一脸担心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问你话了？”

“把安藤由纪子的照片拿给我看了，问我有没有见过她。”

之后我把和他之间的谈话告诉了她，太太的脸色变得愈发地苍白。

“他怎么会偏偏缠着我们家呢？”

“不清楚，或许他已经掌握了些什么情报。”

我刚说完，就听身后响起了开门声，创介回来了。

“干吗全都凑在这里？”

他一脸讶异地脱下鞋子。我刚准备开口说明情况，就听门铃响了起来。太太按下了墙上的对讲机按钮，“请问是哪位？”

小小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对方的回答，“抱歉，总来打搅您。我是安藤。”

太太面带惧色地望了我一眼，安藤原来是在等创介回来。

“没办法，让他进来吧。”

创介下定决心说，“总是避而不见的话，只会让他更加起疑。我来亲口告诉他，我与安藤由纪子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好了。”

太太点了点头，告诉安藤请他进来。

“他知道安藤由纪子那天要来这里。”

我飞快地说，“您斟酌一下，再开口与他交谈。”

“我知道了。”

看他点了点头，我和雅美两人上了楼。没过多久，玄关的门开了，安藤和夫进了屋。太太带着他进客厅，创介换好衣服后也走了进来。我和雅美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像昨天一样，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我妹妹她五年前离开了家，之后她就很少回家去。我这次来看她，等了好几天也不见她回去。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出门旅游去了，但看看屋里的情形，却又不像是那么回事。我有点担心起来，所以就找到您这里来了。”

“这倒确实有些令人担心呢。”

创介给人的感觉确实话不多。

“我把之前查到的情况综合整理一下，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一阵沉默，估计是安藤拿出了记事本来。

“首先，上周周一的夜里，住在我妹妹隔壁的职场小姐曾经见到我妹妹外出归来。但她们之间几乎可以说是素不相识，所以也就没说什么。明明就住隔壁，结果还这样，都市这种地方人情味还真够淡的。”

“近来都是这样的。”

创介随声附和了一句，声音听起来让人有些放不下心。

安藤接着说：“总而言之，就目前看来，最后一个见到我妹妹的人似乎就是那位职场小姐。还有，我妹妹房门外的报箱里塞满报纸，都已经堆到玄关外去了。从日期上看，是从上周三的早报开始积下来的。如此看来，我妹妹应该是自打上周三开始就不在屋里了——我这么说没错吧？”

“是这样。”

“周一的夜里还回去过，可到了周三早上人就不见了——也就是说，周二的时候，我妹妹出门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之前倒也并非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她这次出门的时间似乎太久了点儿。”

一阵沉默。或许是创介抽了口烟，而安藤则静静地望着他。

“据说我妹妹她似乎想采访您？”安藤问。

“对，是有这么回事。”

“那她见到您没有？”

“嗯，这个嘛……”说着，创介干咳了一声。这演技也太做作了点儿。“见倒是准备见一面，但具体的日期却还没定。”

“哎？这可就奇怪了。”

安藤的嗓音变得黏黏糊糊的，“我妹妹的书桌上有张便条，上边说是上周二准备到您这里来拜访。莫非这事与采访无关？”

便条？——这不可能，我险些叫出声来。和雅美对望一眼，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那种东西？”

创介的表现也显得有些狼狈，但我却看不到安藤又是怎样看待的。

“有。所以我才会再三地打扰拜访。”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搞不好……或许是因为那件事吧。”

“哪件事？”

“为了决定采访的日期，她曾经问过我哪天比较方便。记得我当时似乎和她说过，周二的话可能能够抽出点时间来。或许令妹就是因此才预定在周二过来的。”

“照这么说，那您不是已经和她约好了吗？”

面对创介这种牵强附会的诡辩，安藤的语调里表现出了怀疑。

“对，当然。”创介斩钉截铁地说。

对话中断了片刻。虽然可以听到安藤似乎在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些什么，但却听不到创介的说话声。

“那我最后再问一句。上星期二，您家里都有哪些人在？”

安藤问。这问题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家里都有哪些人在？你问这个干吗？”

“不，也没什么重要的。呃，太太和您……”

“还有我儿子和家庭教师。”

“嗯，原来如此。您的两位公子，还有两位家庭教师，一男一女。”

“是的。”

“是吗？抱歉，打搅到您。”

沙发挪动的声音，安藤似乎站起了身。我和雅美赶忙离开门口，快步上了二楼。

“我想应该没问题。”

安藤离去之后，我对创介说。

“他应该是没法儿证明安藤由纪子到这里来过的。所以您说她没来过，应该可说是高明之举。”

“在那种场合下，也就只能那样说了。”创介一脸不耐烦地说，“话说回来，当他说有便条时，还真的是让我吃了一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安藤故意诈唬人的？”

雅美的目光在我和创介的脸上来回游弋。

“有这种可能。”我回答，“即便如此，或许状况也没有多大的差别。因为安藤手上至少掌握了足以让他用话来唬人的根据。”

“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盯上这个家了啊。”

创介咬了咬下唇，看到丈夫的样子，时枝太太也绝望地低下了头。

“此时悲观还有些为时过早。”我说，“眼下还没有任何的破绽。”

“就是就是。”

雅美也在我身旁点头，“现在还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只是有个女人失踪了而已……只要对方还没找到尸体，这状况就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对，只要对方还没找到尸体，情况就不会改变。”

我也用不逊色于她的强硬语调说道。

（夜晚）

只要稍稍看过点推理小说应该就会知道，尸体的处理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其方法大致可以分为四种。埋到土里，沉到水里，焚烧，再或者用药品溶解——大致就是这样。虽然也存在有冻成冰后削成刨冰一样的扔掉，或者凶手自己把尸体吃掉这类的狠招儿，但从现实上来说，这类方法却很难做到。

拓也推荐用土掩埋的办法。

“我觉得用土掩埋是最为快捷安全的办法。如果沉到水里去的话，或许会受水流的影响而浮出水面，焚烧的话也会留下骨头。”

“可又该埋到哪儿去呢？我可不想就近掩埋。”

听创介的口气，他似乎已将这事全权委托给了拓也。

“万一被人发现了，也不能让人对这个家里的人起疑啊。当然不能就近掩埋了。到琦玉县去找处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掩埋吧，因为要连硬纸箱一起运过去，我估计得用上家里的单厢面包车。”

“就这么办吧。”

“有铲子吗？还得用铲子挖坑。”

“杂物间里应该有。”

“好。等到了凌晨两点，就把纸箱给搬上车。”

我看了看表，指针指着一点稍过的地方。

（现在）

近来一直气温暖和，昨天终于下了场雨，那雨大得足以把水桶给掀翻。今早醒来，滂沱大雨的状况没有丝毫的改变，冬天里很少会有这样的大雨。

雅美站在面朝阳台的玻璃门前，怔怔地望着屋外。玻璃门上就仿佛挂了层薄纱一般模糊不清，她的面前却留下了一块用手擦出来的圆形痕迹。

“你在看什么？”

我缩在被窝里，冲着只披了件男式衬衫的雅美背影问道。石油暖炉虽然已经点上了，但屋里却还没有变暖。

“看看这片寂寥的街镇。”雅美说。她嘴中呼出的气息，让面前的玻璃再次变得朦胧。

我苦笑了一下，“我倒没感觉到有多寂寥。你知道在这附近买套独门独院的房子得要多少钱吗？”

“不是这问题。”她再次用手擦了擦玻璃，“被雨淋湿之后，各种各样的东西就会剥落下来，让人感觉其实大家手头都不是那么富裕。”

我撑起上半身，拿起了枕边的烟盒和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收音机已经打开，播放着古典音乐。

雅美转身望着我，“我们到国外去生活吧。我再也不想在这个窘困潦倒的国家里，每天过着这种凄惨的生活了。”

“你去帮我把报纸拿来行吗？”

她纤细修长的双腿从床前走过，向着玄关而去。之后她手里拿着报纸走回，啪地一下扔到我面前。

“真想变得有钱起来。”

雅美嘟哝着说。我瞟了她一眼，之后便立刻把目光转回了报纸上。

报纸的头版上登的是有关税金的问题。之后是裁军、地价——全都是些时隔多年，却依旧悬而未决的老生常谈。

翻开社会版，看到从昨天起就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在某地引发了泥石流的报道，怪可怜的。

就在我准备把目光挪到体育专栏的时候，一则不起眼的报道映入了眼帘。一看标题，《琦玉县泥沙之中惊现尸体》，我把报纸凑近了眼前。

昨天傍晚，在琦玉县××町骑车锻炼的一名公司职员，因雨势突然变大，车轮打滑而摔进了树林里。尽管没有受伤，但自行车却掉下了山崖。该职员在捡回自行车时，发现有东西缠到了车架上，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从地下漫出来的人的头发。该职员立刻抛下自行车，跑到距离该地一公里远的民宅，报告了情况，民宅的主人当即报了警。当时警方赶到现场，从泥沙中挖出了一具女性尸体。其年龄大致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长发，面部与两手手指均被破坏，无法辨认，胸口处留有尖锐刀刃刺伤的痕迹——

报纸上的报道刊登了以上情况。

“出什么事了？”

看我两眼死盯着报纸，雅美露出了担心的表情。我把报纸递到她眼前，给她指了指那篇有问题的报道。

她的脸随之变色。

“这地方……不就是那里吗？”

“说得没错。”我说，声音颤抖不止。“就是我们掩埋尸体的地方，真没想到，发现得竟然会如此之快。”

“怎么办？”

“给岸田家打个电话，问他们警察有没有去过他们家。如果说没去过的话，那就告诉他们我们随后就到。”

侧眼看着她拿起电话听筒，我从床上跳起身来，准备换衣服。

最近一周，安藤和夫一直没有露过面。妹妹的失踪虽然令他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岸田家，但或许是因为手头没有确实的证据，对方就没有再追究此事。之前我还和他们夫妇说，估计这事也可以放心了呢。

安藤由纪子的尸体被人发现了——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一点。

（夜晚）

令人窒息的时间已然过去，采取行动的时刻即将到来。拓也，正树和创介三人合力把硬纸箱抬进了车里。半路上，吊钟花的篱笆与硬纸箱擦碰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咔嚓声。

“我也一起去吧。挖坑是人手多些更好啊。”

创介把鞋子扔进硬纸箱里，说道。刚才几人商量时，已经决定让岸田夫妇和隆夫留在家里。拓也说，要是半夜里突然有人打电话来，夫妇两人都不在的话，容易引人怀疑。在这种情况下，隆夫这孩子就只会坏事。“不，这种事情，人数越少越不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没事的，我们几个能行。”

“包在我身上了。”

正树的语气大咧咧地。或许他早已算准，如果自己能参加处理尸体这种难办的事，那么父母对自己定会刮目相看。

“那就把这东西给带上吧，醒醒瞌睡。”

“嗯？口香糖啊？谢谢。”

“路上当心。”

太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我们走了。”说着，拓也点燃了引擎。

车子开出了一段路，几个人都默不作声。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在反复思量着自己此刻的立场。

“雅美你不必跟我们一起来的啊？”

坐在助手席上的正树扭头朝着身后的雅美说。

“不，我有件事要让雅美去做，所以她还得跟着我们跑一趟。”

拓也手握着方向盘，说道，“没问题吧？”

“没事儿。”我回答，“反正我这都已经是上了贼船了。”

“话说回来，你这究竟准备上哪儿去呢？适合弃尸的地点，你心里有头绪吗？”

“以前兜风的时候曾经迷过路，开进过一条周围全是树林的路上，估计那里是不会有人去的。不过我从没想过，那地方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真是的。”正树耸了耸肩，叹气说，“你这人可真够冷静的，事情都已经到这份儿上了，亏你还能一脸不在乎。”

“也就只是表面上而已，心里其实在怦怦跳呢。”

遇见红灯，停下车后，拓也叼起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他的嘴角亮起了一点红色的火光。

“掩埋掉尸体之后，这纸箱又怎么处理？”我问拓也，“上边似乎沾了些血。”

“今晚就暂时先运回去吧，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丢弃。”

“那就明天把它给烧掉吧。装成是在点篝火。”正树说。

“那样做太引人注意了，最好还是别这么干。把它给撕成小片，然后等到倒垃圾的日子，拿去扔掉。”

“明白，明白。一切都照你吩咐的去做。”

说着，他往嘴里扔了块口香糖。

对，你就闭嘴吧——我在心中默默诅咒。

车子在黑夜中一路飞驰。

4

（现在）

安藤由纪子的尸体被发现的四天后，刑警来到了我家。当时我正在穿鞋，准备到岸田家去一趟，就听门铃响起。

其实，昨天时枝太太就已经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说警察到他们家去了。看来警方对尸体身份的判别，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但刑警却没有缠着问个不休，就只是把安藤由纪子的照片给拿了出来，问说有没有见过这女的。据说那照片就是安藤上次拿出来的那张，太太当然回答说没见过。

刑警共两人，自称高野和小田。高野身材较高，总是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小田则给人一种银行职员般的感觉，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两人说有点事想打听一下，我回答说只有十分钟时间。

“您认识岸田这户人家吗？”

高野问。我故意一脸茫然地回答：“认识啊。我在他们家做家教。”

“似乎是的。您每天都会过去吗？”

“除了周六周日，每天都去。其实现在我也正准备过去呢。”

“妨碍到您出行，真是抱歉。”

“没事。话说回来，岸田家出什么事了吗？”

刑警从灰色的防水服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递到我的眼前。“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来了，我心想。那照片似乎就是安藤之前手上的那张，照片上的由纪子满脸笑容。

“这张照片我之前看到过。”我回答，“几个星期前，有个男的曾经拿给我看过，不过照片上的这女的我却没见过。”

“有个男的给您看过？”

“对方说自己是这女子的哥哥，感觉有些猥琐，嗯……”

“安藤？”刑警问。

我接连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对，就叫这名字。”

高野刑警望了小田刑警一眼，小田正一脸忧郁地在手册上记录着什么。他们的这种行动，具有着扰乱我心神的效果。

“请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尽可能装得若无其事，但却不知道是否能够发挥作用。

高野刑警用稍稍充血的眼睛望着我。

“这女的让人给杀了。”

“……”

我半张着嘴回望着刑警，时间太长或是太短的话，都会让人感觉有些不自然。看准时机，我出声问道：“是这么回事啊。”

“您知道四天前，有人在琦玉的树林里发现尸体的事吗？”

看我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那具尸体就是照片上的这位女性。当时她的哥哥，也就是安藤先生来找我们，问那尸体会不会是他的妹妹。经过对牙齿等物进行辨别鉴定，我们已经确认死者正是他妹妹。”

“哎……？”

我一脸困惑的表情，装得就跟事不关己似的。

话说回来，那个叫安藤的家伙，一看到报上登有消息就立刻跑去询问，他就那么在意他妹妹吗？之前见面的时候，感觉他也不像是个疼爱妹妹的人啊。

“那个，如果两位没什么事了的话，我想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啊，真是打搅您了。”

高野刑警连忙从身旁让开身来。我走出玄关，把门上锁。两人一直在一旁盯着我看，让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二位还有什么事吗？”我稍显不快地皱了皱眉。

“不，没什么。上岸田家去之前，您是否还准备到其他地方去呢？”

这问题让我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摇头说了句“不去”。

“那不如就让我们送您过去吧，我们也正准备上岸田家去呢，我们开车来的。”

“哎？可是……”

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弋，高野的脸上露出了令人不快的媚笑，小田则依旧面无表情地呆站着。

“请吧。”

高野把手掌伸到我面前，催促着我上车。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他。

几分钟后，我和高野两人并肩坐在小田驾驶的车后座上。

“我们调查了一些有关安藤由纪子小姐的情况，发现了许多令人费解的地方。”

车子刚开出不远，高野开口说：“短大毕业后，她就一直在文化学校里做事，但半年前却突然辞职了。其后给人打工，当过酒吧女招待。可是在大约一个月前，她又辞去了这份工作，失踪时正处于无业状态。”

我沉默不语，在弄清楚高野和我说这事的目的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开口。

“令人费解的，还在于她失踪前一周里的事。”

高野的嘴角边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不明白他这笑容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小田虽然一直在默默地控制着方向盘，但估计他也在竖着耳朵聆听着我们的对话。

“在那一周的时间里，她几乎谁都没见。当然也有人看到过她，可是却并没有交谈过。所以，根本就没人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可是……这种事情不也挺常见的吗？”

我的回答不痛不痒。

“对。近来的确如此。不过住在她隔壁的职场小姐却证言说，安藤由纪子当时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门去。那位职场小姐回家时看到她出去，两小时后又回家来，似乎是听开门关门的声音得知的。怎么样？这事有点儿意思吧？她究竟是上哪儿去了呢？”

“不清楚。”我摇头。这动作的意思是想告诉他。我对这事儿没兴趣。

然而刑警却接着又说。

“还有另一件让人费解的事。从她的银行存折上可以看出，她在一年前，手上还有七百万日元的存款，之后却多次支取，现在就只剩了几万日元。”

我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离岸田家还很远。我心中不禁焦躁起来，感觉这段路怎么会如此漫长，车子开得实在太慢。

“钱当然是越花越少。”

高野说，“但我们对安藤由纪子的周边展开了调查，并没有发现有过什么大笔的花销。那么，那些钱究竟又上哪儿去了呢？”

我把目光从窗外的景色上挪开，转移到高野的脸上。之后我缓缓地眨了下眼，尽可能平静地说。

“您和我说这些干吗？”

听了我的话，对方颇感意外似的睁大了眼睛说道：“不过只是闲聊两句罢了。要是让您感觉不快的话，那我就不说了。”

他这是想让我说我感觉不快吗？

我决定再往对方的区域里深入一步。

“案件和岸田家之间存在着什么关系吗？”

“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高野回答。

“我们找安藤问过，他妹妹是否和人交往。刚开始的时候他说不太清楚。但因为他当时的样子有些可疑，所以就对他的行动进行了监视，结果发现昨天清早他就出门去了。经过跟踪，查明他是到岸田创介的事务所去。我们的人当场叫住了他，他当时的样子非常惊慌。”

高野盯着我的脸不放，估计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吧，我尽可能地装作面无表情。

“安藤由纪子小姐似乎曾经约见过岸田创介。”

“是吗？”

“对。据安藤说，自打约见了岸田创介之后，由纪子小姐就失踪了。”

“哦……”

“您现在应该理解，我们盯住岸田家的理由了吧？”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到车窗之外，开口问道：“那安藤他为什么不立刻就跟你们说岸田的事呢？”

“您说这事啊？”

高野哼了一声，苦笑着摸了摸下巴。“他说因为对方是位名人，所以不好提起对方的名字来，但谁知道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他给人的感觉也有些怪怪的。”

刑警话里有话。

我的脑袋飞快地回转着。警察究竟都掌握了些什么情报？或许我这边也必须跟着见风使舵才行。最糟的情况下——我的思绪已经想到了这方面上。

过了一阵，车子开到了岸田家前。我和高野下车之后，小田依旧紧握着方向盘不放，“我把车停到派出所的停车场去。”

看着车子驶去，我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看来他们到这里要解决的事，并非一会儿就能解决的。

“吊钟花啊？”

身旁的高野忽然说，刑警碰了碰岸田家的篱笆，扯下了一片叶子。

“我喜欢篱笆。”高野说，“不喜欢砖墙。如果发生了大地震的话，砖墙就会成为凶器，东京都的许多地方都在鼓励使用篱笆。”

我不明白刑警说这话的目的究竟何在。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我没有答话，而是伸手按下了岸田家的门铃。

太太出现在玄关外，看到我的脸，她露出了得救的笑容。可是在看到我身后还跟着警察之后，表情又立刻变得怃然，我把瘟神给带来了。

“我们有点事想请问。”刑警说。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门铃声，这时，雅美和隆夫两人也从二楼上下来了。雅美正在收拾着准备回去，我和隆夫一道，准备往楼上走去。

“能稍微耽搁一下你们的学习吗？”

高野在我身后说道。我转过头去，刑警冲我微微一笑，之后他又把脸转向雅美，“请您也稍等一下，要是怕回去太晚的话，就由我们送您好了。”

雅美看了看我，我看了看刑警。

“我有些话要和众位说。”他说，“而且很重要。”

（夜晚）

拓也驾驶着面包车驶离干道，向黑暗中驶去。车体不停晃动，估计路面的铺设状况不够好。

“差不多了吧？”

正树仿佛已被周围的黑暗所吓住，说道，“在这附近掩埋掉就行了吧？”

“我也觉得。”

我从后座上对拓也说。

拓也并没有答话，而是谨慎地操控着方向盘。他甚至连调节车速的余力都已不剩，这附近的路似乎很窄。

“你们以前来过这里吗？”

操控了一阵方向盘，拓也问道。

“没有。”正树摇了摇头。

“雅美呢？”

“我也没来过。”

“估计也是。”

拓也再次默默地驾车向前，周围几乎已经看不到民宅的灯火，我完全就想不出来他这是在往哪儿开。

“现在周围太黑，看不清楚，不过这附近正在改建成宅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挖土机给刨出来的。要是把尸体埋在这附近，身为建筑家的岸田先生或许也会让我们另找地方掩埋的。”

“嗯？是吗？”

正树服气地连连点头，“估计老爸他倒是不会说这种话，不过要是让人给刨出来了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是比较麻烦。”

说着，拓也继续驱车向前。

几十分钟后，面包车终于停了下来。这是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驶过的山路，路两侧全都是树林。

拓也和正树从车上走下，我也紧随其后。下车时，我从前排座位上拿了块口香糖，放进嘴里，薄荷的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

月光照耀着周围，车外亮得出人意料。

“掩埋尸体估计得花多长时间？”

正树问。拓也点燃了一支烟，休整了一下开车的疲累。

“快的话两个小时，慢的话估计得弄到天亮。”

5

（现在）

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客厅里。不，或许应该说是被召集到一起。岸田夫妇和他们两个儿子，还有我和雅美，全都坐在沙发上，高野和小田则站在墙边。

“请你们告诉我实话。”

高野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滑过。创介闭着眼睛，太太和隆夫低着头。

“那天，安藤由纪子小姐曾经到这个家里来过的吧？”

我不由得看了刑警一眼，他的话里充满了自信。我不停地猜测，他这自信究竟是从何而来，可是却毫无头绪。

高野刑警和我对望了一眼。我感觉自己似乎笑了一下。

“岸田先生，”高野站在创介的面前，“您曾经对安藤说过，您说当时您虽然和由纪子小姐约好了，但实际上却没见面——是真的吗？”

“是真的。”

创介的语气虽然斩钉截铁，但他膝上紧握的双拳，即便在我眼中看来也是那样的不自然。

然而刑警没再说什么，而是走到太太面前。

“太太，您说您不认识安藤由纪子小姐，这话您至今不会更改吗？”

太太细小的喉咙上下动了动，可以看出她在咽口水。之后她说：“是的，不会更改。”——话语中蕴含着一种悲怆感。净是些养尊处优且胆小怕事的人，连个戏都演不好。

刑警站到隆夫面前，隆夫就跟乌龟似的缩着脖子，脸色苍白，耳朵通红。

刑警并没有对这个看着就让人心疼的公子哥儿说什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他再次用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番，把手伸进了西装的内衣兜里。他掏出了一只小小的塑料袋来。

“尸体的面部和指纹全都毁了。估计是因为不想让人知晓死者身份，既然如此，那就该把尸体身上的衣服也扒掉，凡事半途而废都是不行的。”

刑警倒也并没有特别留意我，但我的心却还是咯噔地跳了一下。

“被害者穿着鞋子，这东西就在鞋里。似乎是植物的叶片，因为发现尸体的地点是树立里，所以原本鞋里有一两片叶子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经过对这叶子的调查，我们发现这种植物本身不容小视。”

高野干咳一声，几个人身子一震。

叶片啊……

我倒吸了口凉气。我明白那叶子是从哪儿来的了。所以这刑警才会说那话……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去咬嘴唇。

“这是吊钟花的叶子。”

高野说话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在揭穿魔术似的。之后，他就像个魔术师似的，等待着众人的反应。片刻之后，创介“啊”了一声，表现出露骨的惊讶。

高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没错，就是你们家拿来围篱笆用的那种吊钟花。前些天上门拜访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地摘走了一片叶子。经过比较，发现两片叶子很有可能是在相同的环境生长的。”

说到这里，他再次停下来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看到大伙儿全都默不作声，他再次开口。

“当然了，吊钟花的确是随处可见。但条件如此吻合，却也不能说纯属巧合吧？”

重重的沉默再次袭来。我的脑海中，那只静静下沉的小船再次浮出了水面。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或许是看到自己打出的牌发挥出效果的缘故，高野一脸从容地把塑料袋塞回了衣兜。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划过了一种想法：有关吊钟花的事，莫不会是他编造出来的？但我立刻便察觉到，即便现在再来大嚷大叫，也已为时过晚。

高野装起了塑料袋，之后又掏出了两张纸片来。似乎是两张照片，他拿着照片，走到了我的面前。

“听了你说的话之后，我才确认了安藤由纪子的确来过这里。”

“我的话？”我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你这表情是在说，这不可能是吧？”

刑警笑着撇了下唇角，“刚才我让你看过照片的吧？而你当时立刻就回答说，之前安藤也让你看过这照片。不过只是在几周前瞟了一眼，亏你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颇有自信。”

“但那照片你就只是瞟了一眼，你就能准确地记住照片上的人的长相了吗？”

“不光只是长相。我是看到整张照片之后才想起来的。比方说构图啦，背景啦。”

“那光看长相的话，或许你会认不出来？”

“没错。”

“这可就怪了。”

高野高声说道。之后，他把手中的一张照片递到了我面前。

“这是我刚才给你看的那张照片吧？”

我点点头，是那张照片。

“你果然在撒谎。”

刑警突然间大声说道。他的嗓门是如此之大，我一瞬间只感到无言以对，刑警趁机接着说道：“其实这照片根本就不是安藤当时给你看的那张，安藤当时给你看的是这张。”

他晃着另一只手上的第二张照片。看到那照片，血一下子就涌上了我的脑门。

第二张照片与先前的那张完全不同。尽管照片上的人都是安藤由纪子，但一张笑着，一张却没笑。除此之外，色调和背景也全然不同。

“你看到了另一张照片，却说那是安藤当时给你看的那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其原因就在于，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个。你说光看长相你是看不出来的，但你却凭长相说那是同一张照片。其实你对安藤由纪子的长相非常熟悉，可你却想装作不认识她。你有必要撒这样的谎吗？”

看着两张照片，还有刑警那张夹在其间的脸，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不，我已经不想再答话了。脑子发热，但其中某处还算冷静的部分却已明白，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听过太太打来的那通电话，又听刑警之前说那照片是安藤的，所以就以为刚才刑警拿出的是之前安藤给我看的那张。

看我再不作答，刑警走开一步，对着所有人说。

“很明显，安藤由纪子小姐曾经到这个家里来过，之后她就不见了。几周后，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也就是说，她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些事。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只能从最糟的事态展开推想——”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着我们出声。看到众人全都紧闭着双唇，他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晦暗语调说。

“这世上有种东西，名字叫做鲁米诺反应。它是用鲁米诺溶液与过氧化氢水混合，通过催化作用而发光。在难以识别血痕和大范围的现场里调查血迹时，可以使用到它。用了这种方法，哪怕有人将血液稀释到一两万倍，也能轻而易举地检测出来。即便是在肉眼完全无法看到，比方说用炊帚刷洗过之后，也依然能够查出血迹来。”

听了他这番话，所有人的寒毛全都倒竖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众人的反应，高野刑警接着说道。

“明白了吗？如果我们动了真格儿的，那就连人是在哪间房间里被杀的都能查出来。”

作为最后的一句话，这话具有极强的威慑作用。有人发出了呜咽，打破了屋里的沉默。是时枝太太。

“是我，是我把她给杀了的。”

我吃了一惊，扭头望着她，创介和两个儿子也吃惊不小。高野不可能会对此毫无觉察，他拉起太太的手，让她站起身来。之后他把太太交托给小田刑警，再次看着剩下的所有人。

“真相马上就会大白。”他说。

“只需要把太太的供述与众位的话加以对照便可。我们还没蠢到会去抓捕替罪羊的地步。”

高野朝小田使了个眼色，小田带着太太准备离开房间。一瞬间，有人就如洪水泄闸般地哭了起来。根本就不用去看，是隆夫。

“是，是我……是我杀的。”

隆夫扑在桌上，嚎啕大哭。创介等人那副充满苦涩的表情，仿佛在说明这才是真相。

“隆夫，你胡说些什么！”

太太高声厉喝，但小田却制止了她。

高野站到隆夫面前，俯视着问道：“是你杀害了安藤由纪子小姐的吧？”

隆夫把脸埋在双臂之中，点了点头。“我，我……我本来不想杀她的……”

我看了看身旁的雅美，雅美也正巧扭头看着我。

糟糕透顶——我们用目光相互传递着心中的想法。

隆夫被捕的第二天，小田刑警跑来找我，说让我到警署去一趟。大致的情况昨天已经在岸田家都说过，但他们似乎还得正式地记录一下口供。

“其他人的审讯已经结束了吗？”

坐上小田的车后，我问道。

“基本上都结束了。”小田回答。

“证词里有相互矛盾的地方吗？”

“没有，大体上都一致。”

小田两眼正视着前方，他这人始终让人捉摸不透。

到了警署，他立刻就带着我进了审讯室，狭窄的房间里散发着臭味儿。过了五分钟，高野刑警露面了，他嘴角上的微笑让人感觉提心吊胆。

“先来整理一下案件的情况吧。”

问过姓名、住址等情况之后，高野首先说道，“案件的起因，似乎就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啊。是因为这些不值一提的事，安藤由纪子和岸田隆夫发生了口角。”

“似乎是的。”我配合着说道。

“后来岸田隆夫伸手推了安藤由纪子一把。由纪子倒向身旁的角桌，不巧角桌上果盘里的刀子正好插进了她的胸口。看到她胸前喷血，隆夫惊叫起来，听到叫声后，众人随即赶到。”

“听说是这样的。”我说，“但我并不清楚这是否是实情。听到惊叫赶去的时候，她的胸口就已经插了刀子，隆夫呆站在原地这一点倒还属实。也存在有是他一刀捅上去的可能，不过事情究竟如何，我们都无从得知。因为以隆夫的性格来看，他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所以我们就相信了他说的话。”

当时就没人怀疑过隆夫是否会撒谎。

“听说当时是你察看了由纪子的状况的，是真的吗？”

“对，虽然中途辍学，但我毕竟也曾念过一段时间的医学院……当时我判断伤者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并把情况告诉了岸田一家。”

“当时就没请医生来看看吗？”

“我觉得不行。当然了，这还得由岸田先生来做决定。”

“那么岸田先生当时做的决定又如何呢？”

“他什么都没说，”我摇了摇头，“反而却向我征求意见，说该怎么办才好……”

“那你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这事该立刻报警，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看了高野一眼，与我目光相撞时，他的脸偏朝了一旁。不知为何，这动作一直久久地留在我的心间。

“听你说了该去报警的意见之后，岸田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他回答说不行。相反，他说让我们协助他们隐瞒案件的真相。”

之后，我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案件其后的经过。受岸田夫妇之托，必须全力协助的状况，还有出门处理尸体的事。

听我讲述时，高野的目光始终盯着半空中。看他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我还在想他有没有在听。我稍稍中断了一下，他便缓慢地把头转朝我这边，催促着我继续往下说。

掩埋好尸体，回到岸田家之后，我的讲述便已全部结束。高野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我完全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离开岸田家的时候，”刑警终于开口说道，“岸田先生是否给过你们什么？不是你的话，那就应该是正树。”

给过我们什么？

我开始回忆起来。那天夜里的事，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先是搬运硬纸箱，然后……

“啊。”我点了点头，“他们递了些口香糖给我们，说是让我们醒醒瞌睡。”

“你没记错吧？”

“没有……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确认一下罢了。”

刑警干咳了两声，听起来感觉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对了，安藤和夫这人呢……”

刑警改变了话题，“他说他是从住址薄上看到岸田家的地址，之后又看便条上写着那天由纪子与岸田先生有约，但他却拿不出住址薄和便条来。经过我们逼问，他说出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来。”

“出人意料的事？”

“安藤与由纪子两人时常联系，有一次，他听由纪子说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当时说，他们兄妹俩或许可以从建筑家岸田创介身上榨些钱出来。据安藤说，他们的父亲安藤喜久男曾经与岸田创介共事过。当时他们两人曾共同构思出一种划时代的建筑技术，但喜久男却因事故英年早逝。多年之后，岸田以当时的技术为基础，获得了巨大的名声，但他彻底把安藤家给丢到了一旁。因此，由纪子时常会把自己家也该从岸田那里分到百分之几这类的话挂在嘴边。也就是说，由纪子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主意接近岸田家的。”

“这事倒挺有意思的。”我一脸兴趣索然地说。

“所以和夫在得知妹妹失踪之后，立刻便想到这事或许与岸田家有关，因此才会找上门去瞎诈唬的。其结果，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我也算明白了安藤当时纠缠不休的理由，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问题的关键还在后边。”

高野的语调变得严肃，“当时由纪子打算怎样从岸田家榨取钱财呢？据和夫说，由纪子手上似乎握有什么把柄，打算勒索上一笔钱。这把柄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同时还表现出一副我不可能答得上来的态度。

“怎么样啊？”

刑警再次询问。

“我不知道。这事和这案件之间应该也没什么直接的关联吧？就像隆夫自首时说的那样，由纪子之所以会死，完全只是因为收势不及造成的。”

“果真如此吗？”

“难道不是吗？”

听我这么一说，高野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偏转了两三次脑袋，放松了下脖颈，传来咔啪咔啪的轻响声。

“我是这样认为的，如果由纪子还活着的话，或许她的手上会掌握有足以拿去勒索岸田家的把柄。”

“……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或许她手里掌握了岸田隆夫曾经杀过人的事实，这把柄足以勒索他们。”

“无稽之谈。被杀的人可是由纪子自己啊？”

“我说了，”刑警再次扭动脖颈，但这一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果她当时没死的话……要是当时她只是在装死的话，情况又会怎样呢？”

“……”

“当时她还没死。”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口香糖。”

“口香糖？”

“对，尸体的食道中有口香糖。然而据隆夫说，由纪子当时并没有嚼过口香糖。那口香糖是在你和正树两人出门处理尸体之前，由创介交到正树手上的。当时已经成为尸体的由纪子，又怎么可能还会嚼口香糖？”

“……”

看我沉默不言，高野接着补充了一句。

“刚才正树已经向我们坦白了。”

6

（夜晚）

空气冰冷。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感觉就像是渗入了脑子深处一般。

我伸直了身子。虽然已经下车，但之前却一直都憋在硬纸箱里。

话说回来，事情的进展也还顺利。

刚听拓也讲述计划时，我只觉得这种事情很难实现。根本就不可能顺利进行，但拓也不停地耐心劝说，最后终于成功了。

一周前，我化名“八木雅美”，与拓也一道。作为家庭教师，混进了岸田家。之前在文化中心上班时，为了做英语对话讲师而认真学习了一段时间，而这份努力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周后的今天，我们动手实行了之前便谋划已久的计划。

到岸田家去之前，我买了把水果刀和一些苹果。听我说这是带去准备在他学习结束后吃的，隆夫开心得就跟个小孩似的。

吃的时候，我对隆夫说，让他试着削削苹果皮。他皱起眉，说不干。与预想的一样，这公子哥儿就连削个苹果皮都不会。

从削苹果皮这事发展开来，我举了各种例子来取笑他，责骂他，啥都不会啥都不懂的少爷——

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对隆夫那种歇斯底里的性格了如指掌，而且在这几天时间里，我还反复确认过。他的反应正如我所分析的一样，满脸通红的他，就像只欲求不满的猴子，怪叫着楸住了我的头发。我抬手反抗，他就开始动起粗来，我装成被他推开的模样向着身旁的桌子倒去，桌上放着水果和刀子——

我之前已经在我的内衣和胸口间塞了只泡沫塑料的小盒子。那盒子里有只装着一百毫升血液的塑料包。血自然是我的血，那是拓也今天帮我抽的，拓也不愧是曾经念过医学院的人，注射器用得很熟练。

倒向桌子时，我顺势把刀子刺在自己胸前，之后便呻吟着倒在地板上。刀子穿过泡沫塑料，刺破了血袋，我的胸口被染得一片鲜红。

隆夫大声怪叫，拓也瞅准时机赶来。拓也设法不让家里的任何人靠近我，巧妙地把一家人推入了陷阱之中。

其后就像之前安排好的那样，拓也、正树和我三个人离开了他们家。还别说，正树这傻儿子，戏倒还演得挺不错。

星空好美。

之后再稍微观望一段时间，就可以写匿名信要挟岸田创介了。岸田当年是靠窃取我父亲的功绩才做大的，我找他要钱，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

等拿到钱之后，再给和夫哥哥买点啥吧。

（现在）

我和由纪子认识的时候，她还在文化中心里做事务员。我当时虽然也在培训班里工作，收入却不高，每天都过着穷酸日子。尽管我已有个名叫河合雅美的恋人，但还是带着玩玩的想法，与由纪子开始了交往。

可由纪子却真心喜欢上了我。由纪子手上倒还有不少钱，为了我，她倒还真的是毫不吝惜。我感觉自己似乎是抱住了一颗摇钱树，积蓄花光之后，由纪子开始做起了女招待，她似乎是在为了我而挣钱。从这层意义上来说，这么坚强的女人，杀掉的话也怪可惜的。

但要是她怀上了身孕，逼着我结婚的话，那么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如果我和她提出分手的话，由纪子难说可能会因此对我心生杀意。必须得想点办法——就在我冥思苦想时，由纪子对我说起了岸田创介的事。她说要抓住些对方的把柄，恳求我帮她一把。

我没能推辞掉，开始对岸田家展开了调查。随后，我查明了许多有趣的事。其中之一，就是有关隆夫的情况，这孩子背负着父母的期待，整天被逼着学习，既便请了家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他那人歇斯底里到了病态的地步，只要稍稍刺激他一下，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发起疯来。恰在这时，岸田家开始找起了家庭教师来。

正树这人也有点意思，他是创介与前妻生的孩子。无可救药的败家子一个，而且他和同父异母的兄弟隆夫之间的关系向来不睦。

由此，我想到了些主意，并且把心里的计划告诉了由纪子。

由纪子也同意了我这个把隆夫搞成杀人犯并借此来勒索钱财的计划。但无论如何，这事都需要有正树的协助，我想办法接近那家伙，和他说了我的计划。

那家伙立刻便上钩了。这事不但能陷害弟弟，同时把钱分一半给他的条件也令他怦然心动，看来他平常挺缺钱的。

只不过，由纪子自不必说，我对正树也从未说起过我心中真正的计划，我就只对雅美一个人说过。

我和由纪子各自访问了岸田家，作为数学和英语的家教，分别得到了录用。在隆夫早已是恶名远扬、没人敢来应聘的情况下，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依旧用了自己的原名，而让由纪子使用了假名字。我当时的理由是，这世界其实挺小的，要是以后岸田家的人知道安藤由纪子还活着的话，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假名字用了八木雅美这名字，即我真正恋人的名字，这一点虽然有些让人苦笑不止，但这也无所谓了。之后为了适应这名字，即便在周围没人的时候，我也还是叫她雅美。

计划进展一切顺利，但在最后关头，我实施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一个步骤，正树大吃一惊。

这样子才算完美，当时我就是这样对正树说的。反正这事的帐都会算到隆夫的头上，与我们无关。正树颤抖着点了点头，虽然他这人生性胆小，但只要他能把自己也是共犯这点牢记在心的话，那估计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从第二天起，我就让真正的雅美——河合雅美做了隆夫的家教。她是我真正的恋人，我拍着胸脯向岸田夫妇担保，说她一定会严守秘密的。

我告诉岸田夫妇说她也叫雅美，并且还说出了安藤由纪子之前用了假名的事，这一点我是从由纪子的随身物品中查明的。得知由纪子的真名之后，创介的脸色似乎有些改变。但他却没问，她为什么要使用假名。看来他自己也回想起了由纪子父亲的事，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估计他心里是在猜想，或许由纪子也是为了替父亲讨回公道，才用了假名来接近自己家的。

接下来的事，就只剩下掐准时机，进行勒索了。有关其方法，事先我曾经设计了缜密的计划。

这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事后，我和由纪子的关系，由纪子曾出入于岸田家的事，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为此，我一直保持着小心谨慎。

但整个计划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而彻底失败了。我万万没有想到，由纪子竟然会对她哥说起过这件事。

我把那女人想得太过聪明了。

（夜晚）

拓也的完美主义让我自叹弗如。

其实根本就不必到这种地方来，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下时间就行了。真的跑到这里来，或许是为了避免对岸田夫妇说明情况时，出现什么矛盾吧。

或许这也是拓也这人较真的地方。

“好了。”拓也大声说，“动手掩埋尸体吧。”

我笑了，拓也也笑了。

“或许在铲子上沾上些泥巴更好些。”

正树说。在拓也的影响下，他似乎也变得会动动脑子了。

“不，这事倒还不必着急。”

拓也笑着，向我缓缓走来。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要过来亲我。

“过会儿再挖也不迟。”

他的右手上拿着样东西。是什么？还有，他到底要挖什么？

他的笑容蓦然消失。

他为什么不笑了？

他手上为什么会拿着刀？为什么……？

紧随而至的冲击，让我不由得咽下了嘴里的口香糖。

（完）

十一字杀人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十一文字杀人》以女主人公第一人称形式，描写她的男友川津雅之被杀，并被弃尸在港口。女主人公决定追查凶杀真相，但凶险步步逼近她，而她查访过的人连接被杀，而且他们死之前都收到一张白纸，写有"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十一个字。女主人公以这张纸条入手，探根寻源，拨开重重迷雾，协助警方抓到了凶手，查明了事件的真相。

独白 一

信写到最后，我微微感到一阵晕眩。

这是一封只写了一行的没用的信，但一切就是从这行字开始的。

而且无法回头了。

我没花多久时间，就做好了决定。

总之，就是要不要执行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这个决定势必会和其他人的意见不同吧！他们被“正当”这两个字所拘束，然后提出了第三条路。

更何况——人们这么说——更何况人类是一种软弱的生物。

这是大众的普遍说法，但并不实在。

不过是一些让人听了猛打哈欠的无聊意见罢了，内容只有谎言和逃避。像那种意见，不论相互交流过多少次，还是什么结论都得不到，更别说是动摇我的心了。

现在，我的心被深深的憎恨所支配着。我无法舍弃这分憎恨，也无法带着它继续活下去。

只有执行一途。然后，我要再次问问“他们”，真正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不——

“他们”应该不会告诉我吧！因为我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真正的答案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憎恨，便如同熊熊烈火般燃烧了起来。

“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只有这样，而这就代表了全部。

第一章 刑警来的那一天

1

2

3

4

5

6

1

“我被盯上了。”

他将装了波本酒的玻璃杯倾斜着，杯中的冰块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在波本酒里舞动着。

“被盯上？”

我懒洋洋地应声道，只觉得他在开玩笑。

“被盯上……是指什么？”

“命。”

他回答。

“好像有人想杀了我。”

我还是笑着。

“干嘛要你的命呢？”

“唉……”

他稍微沉默了一下以后，再度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过分沉重，害我也跟着笑不出来了。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后，转头望向吧台后酒保的脸，然后再将视线移回我的双手。

“不知道，但是有这感觉是吗？”

“不只是感觉，”他说：“是真的被盯上了。”

接着他又向酒保要了杯波本酒。

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注意我们俩后，我喊了他一声：“呐，能不能说详细一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他一口喝干波本酒，燃起一支烟，“被人盯上了呀！就只是这样。”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声“这下糟糕了”。

“原本我是不想说的，不过还是忍不住讲了出来。我想大概是早上那件事的关系吧！”

“早上那件事？”

“没什么啦！”他说完，摇了摇头，“总之，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我盯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

“因为就算我知道了，事情还是无法解决？”

“不只是那样，”他说：“这只会造成你无谓的担心啊！而且就我而言，也不会因为跟你说了这些事，心中的不安就因而减少。”

对于他的话，我没有作任何反应，只是交叉了吧台下的双脚。

“嗯，总而言之就是你被某个人盯上了嘛？”

“没错。”

“但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吗？”

“真是奇妙的问题呀！”

这是今天他进酒吧以来，第一次露出微笑。白色的烟雾从他齿间飘出来。

“一条小命被人盯上了，但是对方是谁，自己心里完全没有底，真有人能这么断言吗？要是你的话呢？”

“我的话，”我顿了顿，“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因为我觉得杀意和价值观是相同的。”

“我跟你有同感。”他慢慢地点头。

“所以其实你心里有底吧？”

“不是我在自夸，不过大致上的来龙去脉，我是知道。”

“可是不能说出来。”

“总觉得如果从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好像会让这件事变成真的一样。”他接着说道：“我是很胆小的。”

然后，我们便沉默地喝着酒。喝累了之后就放下玻璃杯走出酒吧，然后漫步在细雨濛濛的路上。

我是很胆小的——这是在我记忆中，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2

他——川津雅之，是透过朋友介绍而认识的。

这个朋友其实就是我的责任编辑，名叫萩尾冬子。冬子是个在某出版社工作将近十年的职业妇女。她像个英国妇人一样，总是穿着光鲜亮丽的套装，帅气地挺着胸膛走路。我从跨入这行起就和她结识，算算也差不多要三年了。她和我同年。

这个冬子在我面前没说稿子的事、反而先提起男人，是在大概两个月前的事了。我记得是宣布奄美大岛进入梅雨季节的那一天。

“我认识了一个很棒的男人呢！”她一脸认真地说：“自由作家川津雅之。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这么回答。连大部分同行的人，我都叫不出名字来，更不可能晓得自由作家。

据冬子所言，好像是因为那个川津雅之准备出书，他在商谈细节的时候正巧和冬子同桌，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不但个子很高，还是个美男子呢！”

“是哦！”

这个冬子会说起男人的事，是非常罕见的。

“冬子推荐的男人啊，我还满想看看的呢！”

当我说完，冬子就笑了出来。

“嗯，下次吧！”

我没真的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她好像也是如此。就像是个随意提起的话题，很快就忘掉了。

不过在几个礼拜之后，我终究还是见到了川津雅之。他刚好也在我和冬子去的那间酒吧里面，跟一个在银座开个人画展的胖画家一起。

川津雅之的确是个好看的男人。身高大概有一百八十多公分，配上晒得很均匀的肤色，十分引人注目。身上穿着的白色夹克，也非常适合他。在注意到冬子之后，他从吧台向我们微微招了手。

冬子轻松地和他闲聊，接着把我介绍给他。跟我原先想的一样，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在听说我是推理作家后，也只是疑惑地点点头。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这样。

在那之后，我们在那间店里聊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会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呢？而且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我也想不起来了。唯一知道的，就是聊天聊到最后，我和川津雅之两个人单独步出那间酒吧。两人接着踏入另外一家店，然后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内离开。虽然我已经有点醉意了，还是没让他送我回家。而他也没有坚持。

三天后，他打了通电话来约我出去吃饭。反正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是个不错的男人也是事实，我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推理小说的魅力是什么呢？”

进了饭店的餐厅，点完餐，用桌上的白酒润了润喉之后，他问道。我想都没想，就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意思是你‘不知道’吗？”他问。

“要是知道的话，书就会卖得更好了。”我回答道：“你觉得呢？”

他一边搔着鼻翼一边说：“造假的魅力吧。发生在现实生活的事件中，有很多都没办法辨清黑白，好和坏的分界很模糊。所以就算我们可以提出疑问，也无法期待一个精准的结论，永远只能得到真相的冰山一角。而就这方面来说，小说却能全面完成。小说本身就是一个建筑物，而推理小说则是这个建筑物当中凝聚最多功力的部分。”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我说：“你也曾经为了善与恶的分界而烦恼过吗？”

“这个啊，有哦！”

他微微扬起嘴角。看来真的有，我这么想。

“那有把它们写进文章里吗？”

“是有写过，”他回答道：“不过，没办法写进文章里的事情也很多。”

“为什么没办法写进文章里呢？”

“很多原因呀！”

他似乎有点不太高兴，不过很快地又恢复了温柔的表情，然后开始谈起绘画的事。

这天晚上，他来到我的房间。由于我的房间里还到处留着前夫的味道，连他都似乎有点吓了一跳。只是没过多久，他好像就习惯了。

“他是新闻记者，”我说起前夫的事，“他是个几乎不待在家里的人。到了最后呢，他也就找不到继续回到这个屋子来的意义了。”

“所以就没再回来了吗？”

“就是这样。”

川津雅之在前夫曾经拥抱过我的床上，比前夫更温柔地和我做爱。结束了之后，他用双手环绕着我的肩头，对我说：“下次要不要来我家呢？”

我们俩平均一个礼拜见一到两次面。大部分都是他来我家，我偶尔也会到他家去。他虽然单身而且没有结婚经验，但是他的房间却整洁到看不出来。我甚至还曾经想象过，是不是有人专门在替他打扫房间。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被冬子知道了。她来找我拿稿子的时候，他正好也在，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

“你爱他吗？”冬子在和我独处的时候主动问我。

“我很喜欢他哦！”我回答。

“结婚呢？”

“怎么可能！”

“是哦？”冬子有点放心地吐了口气，外型完美的嘴唇浮出一丝笑意。“把他介绍给你的人是我，看到你们感情很好，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投入。维持现在这个样子的交往形式，才是最正确的。”

“别担心，我至少也有过一次婚姻的教训呀！”我说道。

然后又过了两个月，我和川津雅之的关系依旧保持在和冬子约定好的那个程度。六月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单独去旅行，我很庆幸他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结婚的只字片语。要是他真的说了，我不烦恼也就说不过去了。

不过回头想想，就算他提出结婚的要求也不奇怪。他三十四岁，正处于考虑到婚姻大事也理所当然的年龄。也就是说，他在和我交往的时候，也默默地希望我们的关系维持在一定的程度吧？

然而，现在思考这些事情，已经失去任何意义了。

在我们相识两个月之后，川津雅之在大海里断送了他的生命。

3

七月的某一天，刑警来到家里，告知我他的死讯。刑警比我平常在小说中所描写的更为普通，但是很有感觉——也可以说是更有说服力。

“他的尸体今早在东京湾漂浮时被人发现。拉上岸后，从身上的东西证明他就是川津雅之。”

一个年纪不到四十岁，感觉起来很强壮的矮个子刑警说道。还有一个年轻的刑警站在他旁边，不过这个刑警只是安静地站着而已。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吞了一口口水。

“已经确认过身分了吗？”

“是的。”刑警点点头，“他的老家在静冈吧？我们从那里请了他妹妹来认尸，齿模和X光片也都对过了。”

接着刑警十分谨慎地说：就是川津雅之先生。

我还是无法说话。

“我们想要请教您一些问题。”刑警又开口说道。他们站在玄关，大门还开着。

我麻烦他们先到附近的咖啡厅稍等，于是刑警们点点头，静静离开了。我在他们走了之后，依旧待在玄关，呆呆地望着门外。没过多久，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把门关上，回到寝室更换外出服。当我站在穿衣镜前，想要擦点口红的时候，吓了一跳。

镜子反映着我疲倦异常的面容，似乎连做出一点表情都觉得吃力。

我将目光从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移开，调整呼吸之后，再重新和镜子里的我四目交接。这次的我就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我认同地点点头。喜欢他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自己喜欢的人如果死掉了，会感到悲痛也是理所当然。

几分钟之后，我到了咖啡厅，和刑警面对面坐着。这是我时常光顾的店，有卖蛋糕。蛋糕很爽口，一点都不会过分甜腻。

“他是被杀害的。”刑警像是在宣布什么一般说道。不过，我并没有为此感到惊讶。这是预想中的答案。

“请问他是怎么被杀死的呢？”我问。

“用十分残忍的方式。”刑警皱起眉头。

“后脑勺被钝器重击后，被丢弃在港口边，。简直像是随手乱扔的垃圾一样。”

我的男朋友，像垃圾一样被人随手丢弃了。

刑警轻轻咳了一声后，我抬起头。“那致死原因就是颅内出血之类的吗？”

“不。”他说完，重新端详我的脸之后，再度开口说道：“现阶段还无法作出任何结论。后脑的地方是有被重击的痕迹，不过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没办法说什么。”

“这样吗？”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是用别的方法先把他杀死，再重击他的后脑勺一记之后才弃尸的吧！倘若真是如此，为什么凶手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接着想请问一下，”我大概一脸恍神的模样吧，所以刑警才会开口叫我，“您好像和川津先生相当亲近吗？”

我点点头，其实没有什么否认的理由。

“是情侣吗？”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刑警问了我们相识的经过，我也照实回答。虽然怕造成冬子的困扰，但我最终还是说出了她的名字。

“您最后一次和川津先生交谈是什么时候呢？”

我想了一下，回答：“是前天晚上，他约我出去的。”在餐厅吃饭，然后到酒吧喝酒。

“你们聊了些什么呢？”

“很多……其中，我低下头，将视线焦点放在玻璃制的烟灰缸附近，“他曾经提到自己被盯上了。”

“被盯上？”

“嗯。”我把前天晚上他跟我说的话告诉刑警。很明显的，刑警在听完之后，眼睛散发出热切的光辉。

“这么说来，川津先生自己心里其实有底了吗？”

“可是没有办法断定。”他也没断言过自己真的知道什么。

“那么，您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我颔首说：“不清楚。”

之后，刑警开始向我询问他的交友关系和工作等等的事情。我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知道。

“那么请问您昨天的行踪是？”

最后一个问题是我的不在场证明。对方之所以没有提到详细的时间点，大概是因为正确的死亡时间还没有判定出来吧！不过就算有了精确的时间点，我的不在场证明对于厘清案情还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昨天我整天都待在家里工作。”我回答道。

“如果您可以提出证明的话，我们在处理上来说会方便很多。”刑警盯着我看。

“对不起，”我摇摇头，“可能没有办法。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在这段时间之内，也没有人来访。”

“真是可惜。令人觉得可惜的事情还真是多呢！百忙之中占用您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刑警说完便站了起来。

当天傍晚，冬子如我预期一般出现了。她的呼吸很急促，甚至让我以为她是狂奔过来的。我开着文字处理机，在一个字都还没键入之前，拿了一罐啤酒想要喝。在喝啤酒之前我先哭了一阵子，等到哭累了才开始喝酒。

“你听说了吗？”冬子看着我的脸说。

“刑警来过了。”我回答。她刚听到的时候好像有些惊讶，不过很快的又像是觉得理所当然一般默默地接受我的答案。

“你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是没有，不过我知道他被人盯上了。”

接着我告诉张口结舌的冬子前天我和川津雅之的对话内容。她听完以后，像之前的刑警一样遗憾万千地摇摇头。

“有什么你可以做的事吗？比方说跟警察讨论什么的。”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他没有跑去告诉警察，想必一定也是有原因的吧！”

冬子又摇摇头。“那你也没有头绪吗？”

“是啊。因为……”我停顿一下，继续说：“因为关于他的事，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冬子看起来似乎很失望，和早上的刑警露出了一样的表情。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着他的事，”我说：“但是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和我两个人在交往的时候，都在自己身边划了一条界线，以不互相侵犯彼此的领域为原则。而这次的事件，刚好发生在他的领域里面。”

你要喝吗？我问冬子，她点点头，我便走到厨房帮她拿啤酒。接着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在他和你聊天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什么事是让你觉得印象深刻的呢？”

“最近我们几乎没聊到什么啊！”

“应该还是会说些什么吧？难不成你们都是一见面就马上上床吗？”

“差不多是那样哦！”我这么说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脸颊好像稍微抽动了一下。

4

两天后，他的家人替他举办了葬礼。我搭乘冬子驾驶的奥迪车，前往他位于静冈的老家。很意外的，高速公路的路况十分顺畅，所以从东京到他静冈的老家只花了两小时左右的时间。

他的老家是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物。四周是围着竹篱笆的宽广庭院，主要用途是家庭菜园。

大门边有两位女性静静地站着。其中一个是年过六十的银发老妇人，另外一个是身材高挑纤细的年轻女性。我想那应该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吧。

来参加葬礼的人当中，有一半是他的亲戚，另一半则是他在工作上的伙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从事出版工作的人和其他一般人的差异性。冬子在那些人之中发现了自己认识的人，于是走过去和他攀谈。那是个皮肤黝黑、小腹稍微突出的男人，听说是川津雅之的责任编辑。透过冬子的介绍，我才知道他姓田村。

“不过真是除了惊讶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啊！”田村一边摇着他肥胖的脸，一边这么说道。

“根据验尸结果，他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被杀害的。好像是毒杀哦！”

“毒？”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听说是农药的一种。被毒死了以后，好像还被榔头之类的东西重击了脑袋呢！”

“……”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我的胸口。

“他那天晚上似乎去了一家平日经常光临的店里吃东西的样子，由当时吃的东西的消化状态看来似乎可以作出正确的推测，所以这个推测好像可信度非常高。啊！这些事情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我不置可否，但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推测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几点钟呢？”

“大约是十点到十二点左右，警方是这么说啦！不过其实啊，我那天有问他哦，说如果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之类的。结果他拒绝了我，说是已经和别人先约好了。”

“这么说来，就是川津雅之和某个人约好要见面啰？”冬子说。

“好像是啊！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应该穷追猛打地问出他要去赴谁的约了。”田村非常后悔地说道。

“这件事情，警察知道吗？”我问。

“当然啰！所以，他们现在好像也很积极地在寻找当时和川津雅之见面的人，不过听说现在还是毫无线索啊！”他说完以后，紧紧咬住下嘴唇。

当上香仪式结束，我正打算回去的时候，一个约莫超过二十五岁的女子走到田村身边和他打招呼。这个女人点点头之后，开口问道：“最近你没和川津先生碰面吗？”

“没错，因为从那次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一起合作了。川津先生应该也觉得自己跟我不太合吧！”

这个十分男性化的女人像个男人似的说道。不过，她和田村可能没有那么熟稔。在交换了这么两句话之后，她就对我们稍微点头示意，从我们面前走掉了。

“她是摄影师新里美由纪。”在她走远了之后，田村小声地告诉我。

“以前曾经和川津一起工作过呢！两人的足迹遍及日本各地，川津先生写纪行文，她则负责照相。应该在杂志上有连载哦！不过听说好像很快就停止了。”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呢！他再补上这一句。

这让我又再次发现自己对于川津工作方面的事一无所知这个事实。搞不好从现在开始，我会渐渐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也说不定，只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5

葬礼过了两天之后的那个傍晚，我正在做着和以前一样的工作，感觉距离上次工作已经好久似的。这个时侯，放在文字处理机旁那具设计时尚的平面电话响了起来。拿起话筒后听到的声音，微弱的像是透过真空管传过来的。我甚至还以为是我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大声一点说话呢？”我这么说完后，耳边突然听到“啊”的一声。

“这个大小的声音还可以吗？”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因为有点沙哑，所以反而更听不清楚了。

“呃……可以了。请问您是哪位？”

“那个……我叫川津幸代，是雅之的妹妹。”

“哦。”参加葬礼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浮现。那个时侯，我只跟她点了点头而已。

“其实我现在在哥哥的房间里。那个……就是想说要整理一下他的东西。”她还是用着很难让我听清楚的声音说道。

“这样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不用了，没关系，我一个人应该可以搞定。今天只是整理，运送就等明天搬家公司来的时候再处理就好了。然后那个……我打电话给你，其实有些事情要跟你讨论一下。”

“讨论？”

“是的。”

她要讨论的事情是这么一回事——她在整理雅之的东西时，从壁橱里翻出了非常大量的资料和剪下来的报章杂志。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当成他的遗物，直接带回静冈老家，不过若是这些东西能带给比较亲近的人帮助的话，她想雅之也会高兴的。如果可以，现在就叫快递送过来给我——这对我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的资料，可说是自由作家挑战各种领域之后留下来的宝库。而且说不定还能透过这些资料，多了解一下活着时的他。于是我答应了她的要求。

“那我就尽快叫人送过去。如果现在马上送去的话，不要的东西还来得及拿去回收。那个……除了这件事之外，你还有没有别的事需要帮忙呢？”

“别的事？”

“就是……比如说有没有东西放在这个房间忘记带走啊？或是哥哥的东西中，有没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忘记带走的东西是没有，”我看着摆在桌上的手提包，里头放着他房间的备用钥匙。“不过倒是有东西忘了还给他。”

当我说了忘记还给他的东西是备用钥匙时，川津雅之的妹妹告诉我直接用邮寄的就可以了。不过，我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一来用邮寄的很费事，而来我觉得再去最后一次已逝恋人的房间，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交往了两个月。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过来。”川津雅之的妹妹的声音，直到最后都还是很小声。

他的公寓位于北新宿，一楼的一〇二号房就是他的住处。我按了门铃之后，在葬礼时看过的那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出现了。瓜子脸，配上高挺的鼻梁，无疑是个美人胚子。可惜的就是乡土味太重了，平白糟蹋了那个漂亮的脸蛋。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跑一趟。”她低下了头，替我摆上室内拖鞋。

当我脱下鞋子、穿上拖鞋的时候，有声音从屋子里传来，接着某个人的脸出现了。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张探出来的面孔正是在葬礼上见过的女性摄影师，新里美由纪。我们两人的目光一交会，她就低下了头，我也带着些微的疑惑对她点头示意。

“她好像曾经跟哥哥一起工作过。”雅之的妹妹对我说：“她姓新里，我跟她也才刚见面。因为她说之前受了哥哥很多照顾，所以希望我能让她帮忙整理这些东西。”

接着她把我介绍给新里美由纪：哥哥的情人，推理作家——

“请多指教。”美由纪用和葬礼时一样的男性化声音说完，又在屋子里消失了踪影。

“你有告诉那个人明天就要搬家的事吗？”美由纪的身影消失了之后，我问幸代。

“没有，不过她好像是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所以才来的。”

“是哦……”我抱着不可思议的感觉，暧昧地点了点头。

房间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书架上的书籍有一半已经收到纸箱里去，厨房的壁橱也空荡荡的，电视和音响则是只有配线被拔掉而已。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幸代替我倒了茶。看来这类的餐具好像还留着。幸代接着把茶端到在雅之房间里的新里美由纪。

“我常常听哥哥说起你的事。”她面对我坐了下来，然后用十分冷静的口吻说道：“他说你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很棒的人。”

这大概是客套话吧！即使如此，却不会让我有不好的感觉，脸甚至还有点红了起来。

我一边啜饮着刚泡好的茶，一边问她：“你经常和你哥哥聊天吗？”

“嗯，因为他大概每隔一、两周就会回老家一次。哥哥因为工作的关系，常要到处跑来跑去，而我和妈妈最期待的，就是听他说些工作时遇到的事情了。我在老家附近的银行工作，所以对外界的事情几乎完全不了解。”

她说完，也喝了口茶。我发觉她讲电话时的小音量，应该是天生音质的缘故。

“得把这个还给你才行。”我从皮包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幸代看了钥匙一会儿之后，开口问我：“你和哥哥有结婚的打算吗？”

虽然是个令人困扰的问题，但也不是不能回答。

“我们从来没谈过这方面的事。”我说：“一方面不想绑住对方，而且我们都知道，结了婚只会为对方带来不好的影响。再者……嗯，我们也都还不够了解彼此。”

“不了解吗？”她露出相当意外的表情。

“不了解，”我回答道：“几乎是完全不了解。所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杀害，也没有任何头绪。甚至连他过去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我也没问过……”

“是吗……工作方面的事情也没说过吗？”

“他不愿意告诉我。”这才是正确的说法。

“啊，这样的话，”幸代起身走向放东西的地方，从一个装橘子纸箱般大小的箱子里，拿出一叠类似废纸捆的东西放在我面前。“这个好像是这半年来哥哥的行程表。”

原来如此，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各式各样的预定行程。其中和出版社的会议以及取材等等的，好像特别多。

我脑海里突然闪进一个念头：说不定和我的约会也写在这些废纸当中呢！于是我开始仔细翻查他最近的行程。

看到他被杀害之前的日期上方，果然记了和我约会的店名与时间。那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看到这个，一阵莫名的战栗感突然向我心头袭来。

接着吸引我的目光的，是写在同一天的白天栏位，一行潦草的字迹。“16：00 山森运动广场”

山森运动广场，就是雅之加入会员的运动中心。他有时候会跑去那里的健身房流流汗。像这样的事情，我还算清楚。

不过令我在意的是，他最近脚痛，照理说应该是不能去健身房。还是说那天他的脚已经康复了呢？

“怎么了吗？”因为我陷入沉默，所以川津雅之的妹妹好像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回答道：“不，没什么。”

说不定真的有什么，不过我现在对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信心。

“这个可以暂时借我吗？”我让她看了一下手上的行程表。

“请拿去。”她微笑。

话题中断，我们两个人对话中出现了一小段空白，这时新里美由纪从雅之的工作间走了出来。“请问一下，川津先生的书籍类只有那些吗？”美由纪用质疑的口吻出声问道，她的语气中隐含着责备的感觉。

“嗯，是的。”

听完幸代的回答之后，这个年轻的女摄影师带着困惑的表情，稍微将视线移向下方。不过很快地，她又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抬起头。“我说的不只是那些书籍，其他像是工作方面的资料，或是集结成册的剪报等等的，有类似这样子的东西吗？”

“工作方面的？”

“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东西呢？”我向她询问。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非常锐利。

我继续说：“刚才幸代打电话给我之后，已经把他的资料全部寄到我家去了。”

“已经寄了？”看得出来她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接着用那个瞪得老大的眼睛看着幸代。“真的吗？”

“嗯。”幸代回答：“因为我觉得这样处理最好……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见美由纪轻轻咬住下唇。她维持了这个表情一会儿之后，把视线转到我这里来。“那么那些东西应该会在明天送达你的住处吧？”

“这个我也不确定……”我看着幸代。

“市区内的话，应该明天就会到了。”她点点头，对着新里美由纪回答。

“是吗？”美由纪直挺挺地站着，好像在思考什么一般眼神低垂。过没多久她就再度抬起头来，感觉已经作出了决定。“其实在川津先生的资料中，有一件我非常想看的东西。因为工作上需要，所以不管怎么样一定要……”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浮起了奇妙的感觉。也就是说，她是为了拿到那份资料才来帮忙整理房子的。要是这样，在一开始的时候说清楚不就好了？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说出来，只试探性地问她：“那你明天要过来我家拿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安心的表情。“方便吗？”

“明天的话没问题哦！你说的那个资料一定要明天一大早拿到吗？”

“不，明天之内拿到就可以了。”

“那就麻烦你明天晚上过来好了。我想到了那个时间，东西也一定已经送到了。”

“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

在我们决定了时间之后，新里美由纪又补上一句。“不好意思，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在我去你家之前，希望你先不要将那些资料拆封。如果弄乱了，我要的资料恐怕会很难找。”

“哦……好啊！”这又是一个奇妙的要求，不过我还是答应她了。因为就算资料寄到我这里，我也不会马上拿出来研究。

我们之间的话题似乎没有再继续下去的迹象，而我自己也有一些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于是我站了起来。走出房间之际，新里美由纪又跟我确认了一次约定的时间。

6

这天晚上，冬子带了一瓶白酒来我家。原本她公司就距离这里很近，所以她常常在下班的时候顺道绕过来，也经常就这么直接在我家过夜。

我们一边品尝着酒蒸鲑鱼，一边喝着白酒。虽然冬子说是便宜货，但其实味道还不错。

当瓶中的白酒剩下四分之一左右的时候，我站起身，把放在文字处理机旁边的纸捆拿过来。这是去雅之家时，幸代给我的雅之的行程表。

在告诉冬子白天发生的事情始末之后，我指着行程表上那个“16:00 山森运动广场”。“我觉得这里有点怪怪的。”

“川津本来就有在跑健身中心啊！”冬子用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很奇怪耶！”我啪啦啪啦地翻起行程表。“看了这个行程表以后，我发现除了这天之外，其他地方完全没有写上和健身中心相关的行程。我之前曾经听他说过，他并没有特别安排固定哪几天要去健身，多半都是看看什么时间有空，就直接过去健身中心。反过来说，就是为什么唯独这天的健身行程会特别写下来呢？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诡异。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这阵子脚痛，照理说运动什么的应该会暂停才对。”

“嗯。”冬子用鼻子应了一声，歪歪头。“如果事情如你所说的话，的确有点怪。那你有想到什么理由吗？”

“嗯，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会不会是他和某个人相约要见面的地点啊？”

冬子还是歪着头，于是我继续说道：“就是说，不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去山森运动广场，而是在那个时间和一个名字叫做山森的人约在运动广场碰面。会不会是这样呢？”

我看了他写的行程之后，发现有很多行程都是以时间、地点、场所的顺序来记录的，比方说像是“13:00 山田 ××社”这样。所以我才会试着用这种感觉来解读。

冬子点了两、三次头之后，说：“可能真的是这样吧！名字叫山森的人，说不定就是山森运动广场的老板哦！会不会是去采访呀？”

“这么想或许比较妥当吧！”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说：“不过我也有一种‘并非如此’的感觉。之前跟冬子说过了吧？他曾经告诉我说他自己被某个人盯上的事。”

“对啊！”

“那个时侯，他还对我说了‘原本是不应该让你知道的，但是为什么我会说出来呢？大概是白天那段谈话的关系吧’，这么一段话。”

“白天那段谈话？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因为他说‘没什么’。但是说不定我和他的这段谈话内容，在那天白天的时候，他也对某个人说过。”

“那天就是，”冬子用下巴对着那份行程表，“下午四点，山森……的那天嘛！”

“正是如此。”

“嗯。”冬子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是觉得也有可能是你想太多了。”

“可能吧！”我老实地点点头，“不过因为心里像是打了个结一样，我想要赶快把它解开。明天我会打电话到运动广场去问问看。”

“你是想要跟山森社长见面吗？”

“如果能够见得到面的话。”

冬子一口喝干了玻璃杯里的酒，然后“唉”的一声，叹了口气。“我还真有点意外呢！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拼命。”

“有吗？”

“有啊！”

“因为我很喜欢他呀！”

我说完之后，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分别倒入我们两人的杯子中。

第二章 他留下来的东西

1

2

3

4

1

最后冬子就留在我家过夜，隔天早上，她替我打了通电话到山森运动广场申请采访许可。因为她觉得用出版社的名字，对方会比较放心。

采访的申请似乎顺利得到允许了，可是对方对于和社长见面这个请求，好像有点犹豫。

“没办法跟社长说话吗？作家说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够直接和社长见上一面，好好聊聊。”那个作家就是我。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冬子报上我的名字。想必是因为对方问了作家姓名的缘故。我的作品销售量不佳，对方应该不会知道这个名字吧？会不会就因为没听过这个作家，而一口回绝我们的请求呢？我感到有点不安。

不过，像是要消除我的不安一般，冬子的表情突然明亮了起来。

“这样子吗？是的，请稍等一下。”她用手掌盖住话筒，压低声音对我说：“对方说今天去的话没问题。你可以吧？”

“没问题。”

于是，冬子就在电话里面和对方决定了见面时间——今天下午一点在柜台。

“看来山森社长知道你的名字呢！”放下电话，冬子一边做出了一个V字形胜利手势，一边说道。

“谁知道？社长应该是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他可能觉得可以顺便替运动广场做宣传吧！”

“不是这种感觉哦！”

“你太多心了。”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从我家到运动广场只要一个小时就应该绰绰有余了，我算算时间，决定在中午之前出门。但是，当我正好把一只脚放进鞋子里时，门铃响了。

打开大门，就看到一个身穿被汗水濡湿的深蓝色T恤、给人感觉不太干净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了声：“快递。”看来幸代寄给我的东西很快就送来了。我脱掉只穿了一只脚的鞋子，回到房里拿印章。

送来的东西一共有两箱，箱子的大小比那天看到的橘子纸箱还要大上一倍。从胶带的黏贴方式不难看出幸代一丝不苟的性格。

“好像很重呢！”

我盯着两个箱子说：“非常重哦，因为里面装的是文件资料啊！这种类型的都相当重。”

“要不要我帮你搬？”

“好啊！”我请送快递的男人帮我把东西搬到屋子里去。真的有够重，我甚至一度怀疑里面是不是装了铅块。

当我准备去搬第二个纸箱的时候，某个东西在我视线范围内动了一下。——咦？

我反射性地把脸转到那个方向看，结果看到了一个人探出头来窥视之后，马上又把头缩回去。我只知道那个人戴了眼镜。

“欸。”我轻轻碰了一下那个送快递的男人的手腕，“那边的阴影处好像站了一个人。你刚才来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了吗？”

“咦？”他瞪圆了眼睛朝着我说的那个方向看，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啊啊，在哦！有一个怪怪的老头子站在那边。我把箱子用手推车运送过来的时候，他就一直盯着这些箱子看。不过我瞪了他一眼之后，他就把脸转开了。”

“老头子？”我再度望向转角的地方，然后穿上脚边的夹脚拖鞋，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只是当我走到转角的时候，却已经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我看了看电梯，发现电梯正在下楼。

回到家里之后，出来迎接我的是一脸不安的冬子。“怎么样？”

“人已经不在了。”

于是，我便向这个送快递的男人打听老人的相貌。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在回想。“那个老人没什么特别的。白头发，身高也很一般吧！穿着一件浅咖啡色的上衣，整个人的打扮还满得体的。长相的话，因为只是匆匆一瞥，所以我不太记得了耶！”

我向他道了谢，目送他离开之后，赶紧把门关上。“冬子，你应该没有爷爷辈的朋友吧？”

话才从嘴巴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说了个无聊的笑话。冬子也没有回答，反而认真地提出自己的疑问。“他会是在看什么呀？”

“如果他是在监视我家的话，那应该有事找我吧！”说穿了，我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偷看我家。搞不好只是散步散到一半，碰巧经过而已。不过，在狭窄的公寓走廊上散步，也是有点不太对劲。

“对了，这个大型的包裹是什么东西？”冬子指着那两个纸箱问我，所以我就对她说明箱子里面装的东西，顺便还告诉她，新里美由纪今天会来的事。因为美由纪今天晚上会过来我家，所以一定要在那个时间之前回来才行。

“也就是说，川津的过去都封在这里面了。”冬子用一种感触很深的口气说道。她这么一说，我就有种马上拆开纸箱的冲动，不过因为和美由纪的约定在先，我还是忍下来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现在是我非出门不可的时间了。

走出家门，我搭上电梯，这个时侯，一个想法突然闪过我的脑海：那个老头子会不会不是在偷看人，而是在偷看快递送来的包裹呢？

在前往运动广场的途中，冬子告诉我关于社长山森卓也的种种。她觉得要是事前一点预习功课都没做的话，可能不太好，所以今天早上急急忙忙地替我查了一些资料。

“卓也先生的岳父是山森秀孝，就是山森集团那一族的。这也就是说，卓也先生是入赘的。”

山森集团的主力企业是铁路公司，最近还将触角伸到不动产方面去。

“卓也先生在学生时代曾经是游泳选手，好像有一段时间还以参加奥运会为目标呢！念大学和研究所的时候主修运动生理学，毕业之后进入山森百货公司。至于山森百货公司聘用他的原因，则是当时那个运动中心刚开幕，所以需要具备专业知识的员工。他在工作表现好像也没让公司失望，提出的想法和企划招招中的，让原本抱着赔钱准备的运动中心赚了大钱。”

虽然以一个游泳选手来说，他没能成什么大器，但是以一个企业家来说，却是一流的。

“他三十岁的时候，才第一次和山森秀孝副社长的女儿见面，后来两个人就结婚了。隔年，运动中心升格为独立企业，也就是现在的山森运动广场。在那之后八年，卓也先生拿到了实际的经营权，也就是升任社长的意思。这是前年的事了。”

“真像是连续剧里演的成功故事啊！”我说出心里最直接的印象。

“当上社长之后，他还是很尽心地在工作哦！到各地演讲，顺便进行宣传，最近还被冠上运动评论家、教育问题评论家之类的称谓。甚至还有谣传，说他差不多要开始准备进入政治界了呢！”

“野心真不小。”我说。

“不过好像也树敌很多哦！”当冬子露出了担忧的眼神时，地铁到站了。

山森运动广场是个相当完备的综合运动中心，除了运动中心、健身房之外，还有室内游泳池和网球场。建筑物的顶楼甚至有一个高尔夫球练习场。

在一楼柜台说明来意之后，一位长头发的柜台小姐让我们直接去二楼。二楼是运动中心所在地，办公室好像就在里面。

“现在做这种生意最赚钱了。”在我们搭乘电梯的时候，冬子对我说：“在这个物质过剩的时代，想要的东西几乎可说是什么都可以得到，剩下的就只有健康美丽的身体了。加上日本人原本就很不擅长度过休假日，如果来这种地方的话，就可以有效利用时间，大家也会比较安心吧！”

“原来如此啊。”我钦佩地点点头。

如同柜台小姐所言，二楼是运动中心。楼面非常宽广，但是在里面运动的人却多到让我完全感觉不到这点。距离我们最近的，是一个在和胸肌训练器材搏斗的发福中年男子，在他对面有一个老奶奶在跑步。老奶奶脖子上挂着毛巾，努力地移动脚步，不过她的身体却丝毫没有前进。仔细一看，我才发现原来她是在一条宽宽的传送带上跑步，因为传送带一直不停地回转，老奶奶的身体才会一直停留在原地。

还有一个在骑脚踏车的肥胖妇人。当然，这也不是普通的脚踏车，而是固定在地板上，只有前方的金属板不停回转的代替品。她就像是个参加全能障碍赛的选手一般，脸上挂着好像要跟谁拼命似的表情，移动着她肥胖的双脚。要是在旁边接上发电机的话，我想她应该可以提供一整层楼的电力吧！

当我们穿过这一大群像毛毛虫般蠕动，一边流出滚烫汗水、吐出温热气息的人们之后，来到了有氧教室前面。一大片的玻璃窗户让教室里头的光景一览无遗。我看见三、四十个穿着华丽紧身衣的女性，跟随着舞蹈老师的动作舞动着。

“我发现一件好玩的事了。”我边走边说：“这就跟在学校的教室一样呢！离老师越近的人，表现越好。”

我们一面看着左手边的教室，一面继续向前走，在尽头的地方有一扇门。打开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两排办公桌，每一排都有十张，旁边有和办公桌差不多同样数量的人或站或坐。桌上也都摆着成套的电脑设备，乍看之下还让人搞不太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办公室。

由于每个人看起来好像都十分忙碌，冬子便向座位最靠近门边、一个感觉挺稳重的女性说明我们的来意。她的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上下，身穿一件浅蓝色的短罩衫，头发微卷。她听完冬子的话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拿起手边的话筒按了一个钮。电话好像很快就被对方接起来了，于是她便对话筒另一端的人通知我们的来访。

不过，对方并没有马上和我们见面。

专门处理这些事务的她一脸抱歉地看着我们。“非常抱歉，因为社长手边突然有紧急的工作，所以没办法现在马上和两位见面，要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才行。”

我们两个人互看了一眼。

“那个……所以，”这个事务小姐更谨慎地开口说：“社长说，在这段等待的时间，请两位一定要体验一下敝公司的运动设施。然后，他希望待会儿能听听两位的感想。”

“啊？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我用慌张的口气说道。

她听了之后，像是完全理解似的点点头。“训练衣或是泳衣，我们这里全部都有准备。当然，若是用完之后，两位想带回去也没问题。”

我看着冬子，做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十几分钟后，我们两个人已经在室内游泳池里游泳了。可以免费拿到塑身泳装，让我们心情大好。而且这里的会员专属的制度，也可以让我们悠哉游哉地游泳。虽然因为担心脱妆问题的关系，脸不能碰到水，但我们两个人还是暂时忘记了盛夏的暑气，在游泳池中尽情地伸展四肢。

换好衣服，补了妆之后，我们前往办公室。刚才的那位女性带着微笑迎接我们。“游泳池怎么样呢？”

“非常舒适。”我说：“山森先生呢？”

“是的。请从那边那个门进去。”她手指着最里面的那扇门。我们向她道了谢之后，朝着那扇门走去。

敲门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回了声：“请进。”冬子先进去，我则跟在她身后。

“欢迎。”迎面而来的是一张感觉很高级的大桌子，坐在桌子后方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的身高不算高，但是肩膀很宽，身上的蓝黑色西装很合身。自然不做作的刘海和晒得恰到好处的肤色，感觉非常年轻，不过其实他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了。浓浓的眉毛和坚毅的嘴唇，给人一种不服输的强烈印象。

“真是抱歉，突然跑出一件非解决不可的工作来。”他用清亮的声音说道。

“哪里。”我们两个同时点了头。

面对我们的左侧也有一张桌子，那里有一位穿着白色套装的年轻女性，大概是秘书吧！一双像猫咪一样往上吊的眼睛，让人感觉她的好胜心很强。

我们报上姓名之后，他也给了我们名片，上面印着“山森运动广场 社长 山森卓也”。

“这个是最新的作品。”冬子从公事包中拿出我最近出版的一本书，送给山森社长。

“哦——”他像是在鉴赏茶具一样，从各种角度观察我的书，最后他把视线停留在书的封面和我的脸之间做比较。

“我可是好久没看推理小说了呢！很早以前曾经看过福尔摩斯，之后就再也没接触了。”

我找不到可以接的话，所以还是保持沉默。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请您一定要读一读”的作品，但是如果说了“您还是不要看比较好”之类的，也很奇怪。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套会客用沙发组，在山森社长的邀请之下，我和冬子并排坐下。这是张坐起来感觉很舒服的皮沙发。

“那么，两位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呢？”山森社长用稳重的表情和口吻问我们。我说因为我想把运动中心放在接下来的小说题材当中，所以想要知道它的营运方式和会员制度等相关资讯。这个回答和我之前跟冬子商量过的一样。如果唐突地问及川津雅之的事，只会让对方起疑心而已。

我开始针对运动中心的人员组合架构和经营方向提出问题，基本上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对于我的问题，山森社长也一一详细回答，偶尔还会穿插一些玩笑话。中途秘书小姐曾替我们拿了咖啡进来，不过可能社长交代她不要留在房间里的关系，她马上就又出去了。

我为了制造机会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尽可能不着痕迹地进入主题。

“对了，您最近好像有跟川津雅之先生见面吧？”

我个人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切入得很突然，不过山森社长的表情完全没变。嘴上依旧挂着微笑，反问我：“川津雅之先生吗？”

“是的。”我回答完，觉得他看着我的目光似乎有所改变。

“您和川津先生是朋友吗？”他问我。

“嗯，算是。因为在他的行程表上写着和山森先生见面的事，所以……”

“原来如此。”山森社长慢慢地点了点头。“我和他见面了哦！上个礼拜。他也是说要来采访。”

雅之果然来过这里。

“请问他是来做什么样的采访呢？”

“有关运动相关产业的。”他说完，脸上浮起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说穿了，就是来调查这种生意现在能赚多少钱。我的回答则是：没大家想象的那么多。”

山森觉得很有趣似的说完，从桌上的烟盒中取出一支KENT香烟放进口中，再拿起放在同一张桌上、有水晶装饰的打火机，将香烟点燃。

“您和川津先生之前就见过面了吗？”我问完之后，他歪了歪头，用夹着烟的右手小指抠了抠眉毛上方。

“之前就见过了。我偶尔也会去健身房锻炼身体，所以常常碰到他。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呢！”

“那么在那次采访的时候，您们两人的交谈内容仅止于闲聊吗？”

“还真的是 只有闲聊而已呢！”

“请问一下，您还记得当时的谈话内容吗？”

“都是一些无聊的小事情。我家里的事情，还有他结婚的事情等等。他还是单身汉呢！您知道吗？”

“我知道。”我回答道。

“是吗？我那个时侯劝他，赶快找个好女人定下来比较好。”他说完，深深地抽了口烟，然后一边吐出乳白色的烟雾，一边笑着。不过当那个笑容消失之后，他反过来问我：“对了，那个人怎么了吗？我想小说的取材应该不至于需要问到这些事情吧！”

他脸上沉稳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是双眼射出来的目光，却让人感觉到某种强烈的压迫感。我为了躲避他的视线，在一瞬间垂下了眼，整理完思绪后，才重新抬起头来。“其实他……死了。”

山森社长的嘴巴停留在好像说着“啊”的形状。“他还很年轻吧……是生病的关系吗？”然后他这么问道。

“不是。他是被杀害的。”

“怎么会……”他皱起了眉头，“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这几天。”

“为什么会……”

“我不知道。”我说：“有一天，刑警来我家告诉我的。被灌了毒药之后，头被打破，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到港口。”

看来他也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作出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是吗？真是可怜啊！最近这几天的事吗……我完全不知情呀！”

“正确的说法是，他在和山森社长见面的两天后被杀害了。”

“啊……”

“你和他见面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呢？”

“说什么？你是指……”

“比方说，像是暗示他自己会被杀害的内容。”

“没那回事！”他的声调突然提高，“要是真的听到他说那种话，我是不会什么都没问就让他走的。难道他曾经在别的地方说过类似的话吗？”

“不，我不是因为这样才问的。”

山森社长的眼睛散发出怀疑的光芒。

“只是有点在意……”我说完，嘴边浮上一个笑容。如果在这个话题上绕太久的话，会让对方觉得更可疑吧！

之后，我问社长可不可以再让我们重新参观运动中心一次。于是山森社长拨了内线电话，把我们的要求告诉了外头的秘书。不一会儿，那个美女秘书带着一个女人一起进到房间里来。是刚才我们麻烦她很多次的那个女事务员，她好像是专门负责导览工作的。

当我们跟着女事务员走出房间时，山森社长在我们后面说：“请慢慢参观。”

负责导览的女事务员给了我们名片，上面印着“春村志津子”。我和冬子跟在她后面，开始参观运动中心。

春村在带我们走到健身房的时候，向我们介绍了那里的主要教练石仓。石仓是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像个健美选手一般——事实上说不定真的是——全身肌肉发达，然后穿着一件像是要炫耀这身肌肉似的薄T恤。脸孔是中年妇女一定会喜欢的类型，削得短短的头发也让人觉得他很干净。从种种条件看起来，他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成功的人。

“推理小说的题材？哦——”石仓非常明显地对我展露出像是在估价般的视线，“那一定要让在下拜读哦！不过我想，类似健身房的健身教练被杀害这种故事，如果可以，还是尽量不要比较好啦！”

这些话在我听来可是尴尬万分，然而石仓本人却像是说了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一般，还少根筋地笑了起来。

“石仓先生是社长的弟弟。”离开健身房所在的楼层之后，志津子小姐告诉我们，“听说好像也一样是从体育大学毕业的。”

也就是说，山森卓也的旧姓是石仓吗？石仓家的兄弟两人，都顺顺利利地躲在山森一族的羽翼下。

在前往室内网球场的路上，有两个女人朝着我们走过来，志津子小姐对她们低头行礼。其中一人是中年妇人，另外一位是个较小的女孩，看起来像是国中生。这两人可能是母女吧！中年妇人穿着一件偏黑色的洋装，是个非常气派的女性，戴着一付比她的脸还大的太阳眼镜，镜片是淡紫色的。女孩的皮肤很白，清透的大眼睛，视线看着中年妇人的后背。

妇人推了推太阳眼镜，向志津子问道：“山森在办公室里吗？”

“是的。”志津子回答。

“嗯。”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我们。冬子和我也稍微低下头，不过那个妇人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移回志津子小姐身上。“那个，这两位是……”

志津子小姐慌慌忙忙地把我们介绍给中年妇人认识。但是她并没有特别对我们示好的意思，只用着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了一句“辛苦了”。

“这位是社长夫人。”然后志津子小姐也向我们介绍眼前这位中年妇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早就猜到是这样，所以并不怎么觉得惊讶。

“承蒙山森社长亲切的照顾了。”

由我做代表尽了礼数。

社长夫人对于我的致谢也没有任何回答，只对着志津子小姐再次确认道：“在里面吗？”

然后她就抓起那个女孩的右手，摆在自己左手肘附近的地方，轻声对女孩说：“那我们走吧！”女孩听了以后点点头。

当社长夫人缓慢地踏出脚步之后，那个女孩也跟在后面。两人开始往前走。

我们从后方目送了她们的背影离去，然后才开始继续向前走。

“那个女孩叫作由美。”志津子小姐用着感觉像是刻意压低的声音说。

“是山森社长的女儿吗？”我问完之后，她点点头。

“生下来视力就很差……虽然不是全盲，但是好像不管怎么矫正，视力都没有变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什么也没说。冬子也紧闭着嘴。

“不过因为社长认为她不能老是关在家里，所以每个月都会让她来这个中心运动好几次。”

“因为先天条件的缺陷，对山森社长来说反而更怜爱她了吧！”冬子说。

“那是当然的。”志津子小姐回答的声音带着力量。

没过多久，我们抵达了网球场。网球场有两面，穿着短裤的老婆婆们正在练习回击教练打来的球。教练也不光只是击球，还会一边喊着“好球”或是“多用一点膝盖的力气”，感觉十分忙碌。

“啊……请稍等一下。”志津子小姐对我们说完，朝着走廊的地方走过去。我转头一看，发现一个身穿作业服的男人靠在台车上等她。男人身材高大，黝黑的脸上戴着一付金边眼镜。鼻子下方蓄胡，让人不得不注意。当她走过去之后，男人的脸依然朝着我们，对她说了几句话。她一边回答，一边向我们这里投来闪烁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您有工作的话，那我们就在这里……”冬子说完，挥了挥手。

“没什么的。”

我看着那个穿着作业服的男人。他推着台车继续在走廊上前进。然后当他回头望向这里的时候，正好和我四目相交。于是他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推着台车的速度好像加快了些。

之后，志津子小姐带我们参观了高尔夫球练习场，在手上的简介资料多到快拿不住时，我们才走出运动中心。志津子小姐送我们到门口。

运动中心的采访行程就在这里画下句点。

2

在回程的电车上，我们开始发表彼此的感想。

“那个山森社长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这是我的意见，“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什么，然后刻意隐瞒着。”

“看他说话的样子，好像不知道川津雅之已经死了的事呢！”

“这点我也觉得很奇怪。自己的会员被杀死了，再怎么不熟，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耳闻吧！”

冬子用一声叹息代表了回答，轻轻地摇了两、三次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目前的阶段没有办法表达任何意见。

当然我也一样。

和冬子分手回到家里之后，工作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慌忙拿起话筒，从电话那头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我是新里。”对方说。

“是。”我回答之后看看时钟，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很久。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不需要借川津先生的资料了。”她的口气好像是在对某件事情还是某个人生气一般，有种尖锐的感觉。

“什么意思呢？”

“今天我在调查别的东西的时候，偶然找到了我要的资料。之前给你带来困扰，真是不好意思。”

“那放在我这边的东西，你就不看了吗？”

“是的。”

“那我拆封也没关系了吗？”

“嗯，没关系。真是抱歉。”

“我知道了。”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挂上电话，看着放在屋子角落的那两个纸箱。纸箱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双胞胎似的，整齐地排在一起。

我脱下衣服，换上衬衫，再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来喝，然后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两个纸箱。箱子看起来好像是从搬家公司直接买来的，上面用醒目的颜色印着“搬家请找××”。

啤酒喝了一半之后，我突然注意到一件很奇妙的事。这两个像是双胞胎的纸箱，有些微的不同处。

那就是包装的方式。和另外一个箱子比起来，其中一个箱子给人一种杂乱的感觉。封箱胶带也贴得皱巴巴的，东贴一块、西贴一块，弄得乱七八糟，一点都不谨慎。

好奇怪哦——我这么想。

今天早上快递送来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还在心里暗想着，这种谨慎的包装方法，显示出川津幸代一丝不苟的个性。胶带也活像是用尺量过一般，贴得漂漂亮亮。两个箱子都是——没错，两个箱子都一样。绝对没有错。

我喝光了啤酒，走到两个箱子旁边，仔细地检查那个包装杂乱的纸箱。说是检查，其实也只是紧紧盯着纸箱的外表看而已。

因为光看着纸箱，还是什么都不会知道，于是我撕开胶带，打开了纸箱。纸箱里面的书、笔记本和剪报本等，放置得非常凌乱。

我先把这个箱子摆在一旁，然后打开另外一个箱子。不出我所料，纸箱里头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如同胶带的黏贴方式一样，反映出幸代的个性。

我离开那两个纸箱，从酒架上拿出波本酒和玻璃杯，像是把身体抛出去一般，再次跌坐在沙发上。在玻璃杯中注满了波本酒之后，我举杯一口饮尽，然后胸口剧烈的心跳才稍微缓和下来。

平静下来之后，我伸手拿起话筒，按下拨号键。电话铃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萩尾家，你好。”是冬子的声音。

“是我。”我说道。

“哦……怎么了吗？”

“我们被设计了。”

“被设计了？”

“好像已经有人潜入我家了。”

感觉她好像倒抽了一口气。过没多久，她又说道：“有什么东西被偷走吗？”

“没错。”

“是什么？”

“我不清楚。”话筒依然靠在耳畔，我摇了摇头。“不过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3

隔天，我亲自前往冬子上班的出版社。原因是为了去见当时在葬礼曾经碰过面的编辑田村。当然，安排我们见面的还是冬子。

在出版社的大厅会合之后，我们三个人进了附近的咖啡店。

“关于新里小姐的事情是吗？”田村拿到嘴边的咖啡停了下来，带着笑意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是的，麻烦你告诉我新里小姐的事。”

“但是其实我也没那么清楚哦！我是川津的责任编辑没错，不过可不是新里小姐的责任编辑呢！”

“就你知道的范围内说就可以了。”冬子从一旁加上一句。一开始提到要找田村的人，就是她。

昨天和冬子通过电话后，我检查了房间，发现自己的东西全都还在。存折跟少量的现金都原封不动的摆着。唯一留下侵入者踪迹的，就是那个纸箱的封箱方式。

“对方应该没想到我会记得箱子的包装方式吧！但是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观察力是很强的。”关于发现纸箱的变化这件事情，我对冬子这么说道。

“真厉害啊！”她听了，佩服地说：“结果犯人的目标就只是箱子里面的东西嘛！你对于这个，心里有底吗？”

“我只知道一件事。”

在发现川津雅之的资料被人拆封、偷走之后，我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人，就是在前几分钟打了电话给我的新里美由纪。前两天还那么心急地想要看资料的她，竟然突然打了通电话来说没有必要了。我会觉得奇怪也是当然的吧！

“那这么说来，是她偷走的啰？”冬子的脸上写满了意外。

“当然我还不能确定。不过，她的行为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很诡异啊！为了拿到那份资料，还特地跑去帮忙搬家什么的……”

“但她不是已经跟你约好，要直接去你家拿资料了吗？既然这样，应该没有偷窥的必要吧？”

“仔细想想，的确是如此。”我稍微沉淀一下思绪，然后果断地说：“如果说那个资料，对她来说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呢？难道她不会想要瞒过别人的耳目把它偷走吗？”

“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吗？”冬子重复了一次我说的话，沉思了一会儿之后，马上睁大了她那双细长的眼睛。“你该不会在怀疑是她杀了川津吧……”

“非常怀疑。”我挑明了说：“如果这个假设正确的话，她杀了知道她秘密的川津，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事情。”

“你是这么推理的吗？……”冬子双手交抱胸前，重新看了看纸箱里的资料，“不过，在这个‘她潜入你家’的推理当中，有两个很大的疑点。一是为什么她会知道你今天白天不在家的事？另外一个是，她是怎么进来你家里的？你家的门窗不是都上锁了吗？”

“是密室哦！”我说。

“那就非得把这两个疑点解决不可了。不过关于这个新里小姐，我想可能还是再多调查一下比较好。”

“你有方向吗？”

“没问题。”

田村的名字就是在这个时侯冒出来的。不过田村的谈话内容之中，并没有什么能引起我的兴趣。

新里美由纪是一位女摄影师，在各个领域都非常活跃，关于这方面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她和川津先生一起合作的工作内容。”我直截了当地说：“他们不是曾经共同负责某个杂志连载的纪行文？”

“嗯，是的。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好像很快就拆伙了哦！”

“我记得上次在葬礼和她见面的时候，她好像有说过自己和川津先生不太合吧！”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很在意，所以就记在脑子里了。

“她的确有说。”看来田村也记得。

“那是在说纪行文的连载中断的事情吗？”

“哦，不是那件事。”田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然后上半身微微前倾，“纪行文本身是做得还不错，评价也都还过得去。但是不晓得在第几次取材行程的时候，他们到了Y岛，在那里碰到了意外。当然川津跟新里都遇到了。什么合不合的说法，我想就是从那时开始传出来的吧！”

“碰到意外？”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游艇翻覆的意外呀！”田村说：“川津先生认识的人里面，好像有个人计画了一趟旅行，行程就是搭游艇到Y岛去。川津先生他们也参加了，结果中途天候恶化，游艇就翻覆了。”

“……”那是什么样的状况，我完全想象不到，“大概造成了什么程度的伤害呢？”

“搭乘游艇的大概有十个人，其中好像只有一个人死掉吧！其他人因为漂流到附近的无人岛，所以得救了。然后，那个时侯川津先生的脚受了伤，之后就卸下纪行文这个工作了。”

这件事我连听都没听过。

“那这个游艇旅行的事情，川津先生有写下来吗？不是纪行文，而是比较类似事故文件的东西。”冬子问。

“好像没有写耶！”然后田村压低声音回答道：“听说出版社这边是有拜托他写啦！不过被拒绝了。理由是说当时身心状况都很差，所以清楚记得的事情很少。哎呀，不过站在他的立场想想，谁也不会想要把自己遇到灾难的事情，写成文章刊登出来给人家看呀！”

不可能是这样的，我听完这么想。如果是个写文章的人，就算受害者是自己，也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最起码不用特地跑去取材，就可以把第一手的声音——自己的声音——化为文字。

“啊啊，总之，好像因为这件事让这个出版社颜面尽失，所以那个纪行文系列也跟着停刊了。”

由于是别的出版社的事，田村说话的语气显得非常轻松。

“对了，那个游艇旅行的企划是由哪一家旅行社承办的呢？”

对于我的问题，田村干脆地回答道：“没有，那不是旅行社的企划。我记得……那好像是都内某个运动中心的企划哦！不过那地方的名字叫什么，我就真的忘记了。”

“该不会是……”我舔了一下嘴唇，“……山森运动广场吧？”

我说完之后，田村的表情就像是恍然大悟。他点头轻呼：“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我和冬子相互交换了眼神。

田村一个人回到公司去，我和冬子则继续留在那间咖啡店，再点了一杯咖啡。

“真是可疑呢！”我将手肘靠在桌上，手掌支着脸颊说：“川津在被杀害之前，曾经和山森社长见过面。川津也因为乘坐山森社长那里提供的游艇，而发生意外。而且这个意外发生的时候，新里美由纪也在场……”

“你是觉得那个意外之中藏有秘密吗？”

“我还不知道。”我摇摇头，“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就会觉得，那份从我家偷走的资料上，会不会就是写了关于这场游艇意外的文件呢？新里美由纪想要的，也就是那份资料。”

“然后川津就是因为那份资料上面写的东西而被杀害的啰！”

“这也只是推理啦！我的推理都是跳跃式的，这点冬子应该最清楚吧？”

对于我的玩笑话，冬子露齿笑了一下，接着马上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也就是说，新里美由纪和那个游艇事故的秘密有关联啰！”

“不只是她，”我交换了跷着的双脚，然后双手抱胸，“川津去见了山森社长，也就是说，我觉得山森社长一定也以某种方式和这件事情有所关联。”

“那个时侯，山森社长是跟我们说只是单纯的取材呀！”

“刻意隐瞒。”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接着说：“对他们来说，有个非隐瞒不可的理由。”

“‘他们’是指？”

“我不清楚。”我断然说道。

这天回到公寓之后，我立刻把那个纸箱的东西倒出来，想要确认自己的推理没有错。去年川津雅之经手的纪行文相关资料，几乎全都收在这里，唯独和那个游艇旅行有关的东西，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那个旅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当然，我是指除了船难事故以外的某件事——而有个人不想要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新里美由纪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问题在于该如何找出这个秘密，对于这点，我和冬子已经拟好大概的作战方针了。

这天晚餐之前，冬子打了电话给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兴奋。“总算把新里美由纪约出来见面了哦！”

“辛苦你了。”我慰劳她道：“你是用什么理由把她约出来的呀？”

“说实话啊！我说有些关于川津的事情想要请教她。”

“她没露出警戒的样子吗？”

“不知道耶！因为是打电话，所以无从得知。”

“这样啊……”

接下来就是看要用什么办法让她将实情全盘托出了。新里美由纪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在我脑中浮现，令我有点忧心。

“两个人联手，应该多少会有点成效吧！”我说完，冬子用略带阴沉的语气接着说道：“那可能有点困难哦！”

“困难是指？”

“她提了一个条件，说是要和你单独见面。”

“跟我？”

“没错。这就是她的条件。”

“她想干什么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她觉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比较信得过吧！”

“不会吧！”

“总之，她的指示就是这样。”

“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手拿话筒思考着。美由纪难道是觉得，要是对象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她就愿意说出那个秘密吗？

“我知道了。”我对冬子说：“我就一个人去看看吧！告诉我时间跟地点。”

4

隔天，我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动身出门。冬子和新里美由纪约好两点整在吉祥寺的咖啡厅。据冬子说，新里美由纪的公寓好像就在那附近的样子。

约定地点的咖啡厅里，安稳地摆着类似手工制作的桌子，是一间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店。店内正中央，没来由地放了一块橡木。灯光昏黄，的确很适合坐在这里静静地聊些事情。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裙、留着短发的女孩子朝我这边走来，我向她点了一杯肉桂茶。

由于我不习惯戴表，平常都把手表放在包包里，所以为了知道现在的时间，我环顾店内找着时钟。最后发现了挂在墙壁上的古董钟，上面的指针告诉我还有几分钟才两点。

女孩子把肉桂茶端过来，我啜饮了两、三口，这个时侯刚好是两点整。

当我看着店里的摆设时，五分钟又过去了，然而新里美由纪却还没现身。莫可奈何的我，只好一口一口地喝着肉桂茶，一边盯着门口看。过没多久，我手上的茶杯见底了，时钟上的指针也显示又过了十分钟，但是新里美由纪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离开座位，走到柜台旁边的电话那里，拨了冬子给我的美由纪家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响了两、三声，我想大概不会有人来接，正打算放下话筒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新里小姐家吗？”我胆怯地问道。

“是的，”那个男人说：“请问你是？”

我报上名字，探询她是否在家。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很遗憾，新里小姐已经死了。”

这次换我无言了。

“请问你有在听吗？”

“嗯……请问，死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被杀害了啦！”男人接着说：“她的尸体刚才被人发现了。”

独白 二

当我的真实身份曝光的时候，那个女人说：“对不起。但是我也真的什么都没办法做呀！是真的啦！”

我依旧沉默地看着她。她失去了冷静，不一会儿就站了起来。“我去倒杯茶——”她说道，试图逃离我的视线。

我抓了个空档，从背后袭击她。

她并没有做太多的抵抗，这点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简直就像是——没错，就像是压扁的火柴盒一般。

静静地倒下，然后变成一圈难看的肉块。我觉得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间，接着宁静便包围住我。

我站在原地几秒钟之后，开始敏捷地收拾善后。脑子近乎恐怖地冷静。

收拾工作完毕之后，我俯视着她。

这个女人果然也知道真正的答案。只是将之用软弱的理由，狡狯地隐藏起来罢了。

我的憎恨之火无法熄灭。

第三章 消失的女人与死去的男人

1

2

3

4

1

新里美由纪的公寓距离车站很近，建筑物本身也还很新。她的家就位于这栋新公寓的五楼。

下了电梯之后，有几扇面对走廊的门扉，不过我很快就知道她家是哪一扇门了。一看就知道是警方相关人士的男人们，煞有介事地在那儿进进出出。

当我走近她家的时候，一个看起来年纪比我小的制服警官马上就靠到我身边来，以严重的口吻问我有何贵干。

我也用不输给他的清楚语气说：我刚才打了电话过来，你们这里的人说，如果方便的话，请我过来一趟，我才来的。对方听完，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然后就进到屋子里去了。

代替那个神气巴拉的制服警官出来的，是一个轮廓很深的中年帅哥。他说他是搜查一课的田宫。从声音来判断，他应该就是方才接电话的那个人。田宫刑警把我带到楼梯前面的空地。

“哦，写推理小说？”刑警好像很意外似的看着我的脸。目光中参杂着些许好奇的感觉。“那待会儿要进行的搜查，可不能让您看笑话了。”

由于我惨白着一张脸，而且没有接任何话，所以他也恢复认真的表情，向我提问。

“您和死者约好在今天下午两点见面吗？”

“是的。”

“不好意思，请问您和死者的关系是？”

“透过我的男朋友认识的朋友。”这不是谎话。

“原来如此。”刑警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一下那个人的名字。”

“他叫川津雅之，”我回答道：“自由作家。不过最近死掉了，也是被杀死的。”

田宫刑警手上写得飞快的笔忽地停了下来，然后活像打呵欠一般张大了嘴巴。“那个事件的？”

“嗯。”我点头。

“这样子吗……”田宫刑警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并且紧紧咬住下唇，深深地点了两、三次头。“那么今天你们两人的约会，也和那个事件有关是吗？”

“不，其实不是。因为川津在工作上的资料全都转让到我这里来了，我约她出来是想告诉她，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我把来这里之前就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资料啊……”刑警皱着眉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些东西。

“除此之外，您和新里美由纪小姐有个人的交情吗？”

“没有，大概就是在川津的葬礼上碰过面而已。”

“今天的约会是由谁提出邀约的呢？”

“是我约她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昨天。我透过认识的编辑约她的。”我把冬子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刑警。

“我知道了。那我接下来就和这个叫萩尾冬子的小姐对质看看吧。”

“那个……请问一下，新里小姐是在什么时候被杀害的呢？”我看着田宫刑警五官分明的侧脸问道。

他稍微偏偏头，然后回答我。“根据鉴识人员所说，好像是没多久之前，大约只过了两、三个小时吧！”

“是怎么被杀害的呢？”

“头部。”

“头部？”

“后脑勺被青铜装饰品重击。您要看看现场吗？”

“可以吗？”

“这可是特别待遇哦！”

鉴识人员和刑警忙碌地在屋内走动着。像是要填补他们留下来的空间一般，我跟在田宫刑警后面走了进去。

走进玄关之后，是一个大约十二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客厅的对面放着一张床。客厅里头有一张玻璃制的茶几，茶几上方则摆着一只茶杯。厨房位于屋子的角落，有几个还没清洗的碗盘堆积在水槽里。

眼前的光景，就像是时间在日常生活中，猛然停了下来似的。

“发现尸体的人是新里小姐的女性朋友，好像时常过来玩。今天是因为看见玄关的大门没关，就自己进来了。结果，就发现了倒卧在床上的新里小姐。那位女性友人因为惊吓过度，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真可怜，我喃喃自语道。

等我被刑警问完话后走出公寓的时候，外头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街上间距相同的路灯正照耀着通往车站的道路，我走在这条路上时，发现了路边的电话亭，转身走了进去。这个时间，冬子应该会待在家里才对。

“问出什么了吗？”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她劈头就丢过来这么一句话。她应该是以为我和新里美由纪聊到现在吧！

“她被杀了。”我说。我找不到能够以比较婉转的方式来说明的辞藻。

因为在电话另一头的她什么也没说，我便继续接着说下去。“她被人杀害了。头被敲破……因为到了我们约好的时间她还没现身，我就打电话到她家里，结果刑警代替她接了电话。”

“……”

“你有在听吗？”

过了几秒之后，冬子小声地说：“嗯。”然后又恢复沉默。我的脑海中浮现她的脸。

终于，她的声音传了过来。“该怎么说……这个时侯该说的话，真的不好找啊！”

我想也是。

“你要来我家吗？”我提议，“我想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一下。”

“看来是这样没错。”她用着阴沉的声音嗫嚅道。

过了一小时之后，我们两人面对面喝着冰波本酒。

“目前唯一知道的是，”我先起了头，“我们的动作一直没能抢在凶手前面，敌人总是比我们快一步。”

“敌人究竟是谁呢？”

“我不知道。”

“那你有告诉警方，这件事可能跟那个船难事件有关系吗？”

“我没说。反正也没有什么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两件事相关，而且我想要尽量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次的问题。其实，跟新里小姐约会的原因，我也随便撒了个慌蒙骗过去了。”

“是哦！”冬子感觉上好像在思考某件事情，眼睛看向远处。

“总之，我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去年的船难事故。”

我说完之后，她放下玻璃杯说：“那件事情，我来这里之前稍微查过了。”

然后，她从公事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我看了一下，发现那是报纸的影本。里面的内容大概是说：八月一日晚上八点左右，隶属于山森运动广场名下的游艇，在开往Y岛的途中船身进水。十一名乘客当中，有十名乘客搭乘了橡皮艇，漂流到附近的无人岛上，隔天被经过的渔船救出。另外一名乘客则因为撞击到附近的岩石而罹难。死者是住在东京都丰岛区的自由业者竹本幸裕（三十二岁）。

“需要好好查查那个时侯的事呢！就像我之前说的，川津被偷走的资料当中，我想应该有关于那个时侯的某些秘密。”我一边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一边说道。当我们讨论得一头热的时候，房间里面的气温已经低到跟冷冻库一样了。

“会不会是想要守住那个秘密的人，把人一个个杀掉了啊？”

“我不知道。或许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吧！但是，新里美由纪可是想要守住秘密的人哦！而且如果山森社长跟这件事情有关联的话，他也会是想要守住秘密的人。”

“确实是这样。”冬子耸耸肩说道：“那你想要采取什么形式的具体行动呢？如果想要询问海上保安部的人的话，我是可以帮上忙。”

“嗯……”我陷入沉思。若是在那次的事故中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而当事人们都把发生的事当做秘密的话，我想公家机关那里也不可能留下什么记录。

“还是只能先直接找上当事人才行吧！”

“意思是说，你还要再去见山森社长一次吗？”冬子有点不太情愿地说道。

“如果手上什么资料都没有，就这样直接跑过去找他的话，一定又会被他随便搪塞几句话敷衍了事的。我们先去找其他参加这个游艇旅行的人吧！”

“这样的话，还得先调查对方的名字跟住址。”

“这没问题，我已经有方向了。”

我说完，抽出了事先放在身边的名片。

那是前两天我们去运动中心时，春村志津子小姐给我的。

2

翌日，过了中午之后，我又再度造访山森运动广场。进入一楼的大厅之后，我点了一杯柠檬苏打水，接着拨电话给志津子小姐。她在电话里说马上就到，实际上也是在五分钟之内就出现在店里。

“拜托你这么麻烦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她坐下来的同时，我轻轻地低下头。在来这里之前，我就麻烦她帮我整理好当时参加游艇旅行人员的名单。因为去年的这个时侯，她还没来山森社长这儿工作，所以我判断她应该是可以信任的。

“哪里，这说不上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只要将电脑里的内容列印出来就好了。不过，为什么您需要这些资料呢？”

志津子小姐脸上浮现了和上次见面时同样的微笑，接着把看起来像是刚印好的列印纸摆在桌上。

“我想要把它当做下一本小说的题材。所以呢，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直接跟这些经历事故的人们面对面聊聊。”

“原来如此。果然作家还是要不停地构思接下来的作品呢！真是辛苦。”

“是呀，就是这样。”我一边苦笑，一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名单。

名单上面列着十一个人的姓名和住址。最前方的是山森卓也社长，排在他后面的是正枝夫人，下面接着由美小姐。

“由美小姐不是眼睛不太方便吗？……”等我说完，志津子小姐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似的，深深地点了点头。“社长的教育方针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给予特别待遇。他说就算看不见，能够接触大海这件事情也具有极大的价值。”

“原来是这样呀！”我的眼睛继续快速地扫描那份名单。上面也有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的名字。在报纸上看到过的那个男性罹难者竹本幸裕，他的名字也出现在名单上。另外还有山森社长的秘书村山则子，以及健身教练主任石仓的名字。

“秘书也参加了吗？”

“是的。村山小姐的母亲是社长夫人的姊姊，所以他们其实还有亲戚这层关系。”也就是说，她应该是山森社长的侄女。

“这边这个叫做金井三郎的人，上面写着他也在这里工作。”金井三郎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括弧，括弧内印着“工作人员”。

“啊，那个人是做些维护器材工作的内部人员……”志津子小姐的语尾有点含糊，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的行为有点不可理解的关系吧！

“他也是山森社长的亲戚吗？”

“不，不是。他只是单纯的工作人员而已。”

“这样啊……”我点头。如果不是亲戚的话，搞不好问一些比较深入的问题，会比想象中来得简单。

“我想要跟这个人聊聊，有没有可能现在马上跟他见面呢？”我问。

“咦？现在马上吗？”

“嗯，我有一件非问他不可的事情。”

志津子小姐看起来好像有点困惑，不过还是说了声：“我知道了，请您稍等一下。”然后起身走到收银台旁边的电话那里，拨了电话。

讲了几分钟之后，她面带微笑走回来。“他马上就会过来这里。”

“真是谢谢你。”我点头道谢。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短袖工作服、蓄着胡子的男人出现了。我记得他的脸。他就是上次我们去参观运动中心时，在半途叫走志津子小姐，后来还偷偷观察了我们一阵子的那个男人。

我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不过，我也不能就此退缩。

金井有点犹豫地在志津子小姐身边坐下，然后一直盯着我递出的名片。我看着他的眼睛，意外地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很年轻。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金井先生去年参加了游艇旅行是吗？”

“对。”他回答，声音超乎想像地低沉，“有什么问题吗？”

“是不是遭遇了意外事故呢？”

“……嗯。”金井三郎脸上的神情明显地写着疑惑。

“好像是因为天气恶化导致船身进水吗？”

“没错。”

“事先没有发现天气会变坏吗？”

“是知道会变得比较差，但是社长还是叫大家出发。”听他说话的语气，感觉好像每个参加的成员都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旅游的预定行程是？”我问。

“两天一夜。计画是从横滨到Y岛，隔天回来。”

“在去程的时候遇到意外的是吗？”

“嗯……”

“报纸上报导说，乘客是因为漂流到附近的无人岛才因而获救的？”

“那个时侯，”金井三郎抓了抓长满胡子的脸，“真的是捡回一条命。”

“不过还是有人罹难了吧？一个叫做竹本幸裕的人。”

他听完闭上眼睛，慢慢地点点头。“因为浪很高，视野也很差啊！”

“竹本先生是金井先生的朋友吗？”

“不、不是！”金井三郎慌忙摇头。这个反应让我有一点在意。

“那么他是因为什么缘故参加了这个旅行呢？根据这份名单看来，他好像不是这个运动中心的会员。”

“这我不太清楚……我想应该是透过别人介绍。”金井拿出香烟，急急忙忙地抽了起来。

我向着从刚才就一直在旁听我们说话的志津子小姐问道：“春村小姐认识这个叫作竹本的人吗？”

跟我预料的一样，她摇摇头说不认识。这也是当然的，一年前，她还没到这里来工作呢！

我又将目光移回金井三郎脸上。“我想要了解一下你们登陆无人岛之后的详细情形。”

“登陆无人岛之后的情形……根本没什么事情发生啊！我们就只是在岩石下躲避风雨，等着救难人员来搭救而已。”

“那么，当时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事呢？我想大家应该都是满脑子不安吧！”

“是这样没错……总之大家都昏昏沉沉的，说了什么我老早都忘光了啦！”他一边从口中吐出香烟的白色烟雾，一边又急急忙忙地用手搔抓着胡子。我想在无法静下心来的时候搔抓胡子，可能是这男人的习惯吧！

我换了话题。“是不是有一个叫做川津雅之的男人也跟你们在一起呢？他是自由作家，因为杂志取材的关系，也参加了这次旅行。他也是这里的会员。”

“啊啊……”金井的眼睛望向远方，“那个时侯脚受伤的人嘛……”

这么说来，我之前也听过他受伤的事。

“你还记得在无人岛的时候，他的状况怎样吗？还是你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也可以。”

“不知道耶！”满脸胡子的男人摇头，“再怎么说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啊……而且当时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稳定。”

“你和川津先生后来有再聊过那件意外的事情吗？”

“没有。”男人说：“不只是关于意外的事情，我们在那次旅行之后完全没有再交谈过，只是偶尔会看到他而已。”

我回想起志津子小姐说金井三郎是从事内部工作的人员。“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与这个意外事故有关联，比较奇怪的事情呢？”

“奇怪的事情是指什么？”

“什么都可以。比如说跟谁聊到、被谁问过等等……”

“没有。”金井三郎的回答非常果断。“就算有，我也忘了——话说回来，那个意外有什么问题吗？我看您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像是在偷偷观察我的表情一般，眼珠往上朝着我这边看过来。

“为了撰写下一本小说，我正在仔细地调查最近发生的海难事故。”

“……”

我说了事前准备好的谎话，不过他怀疑的眼神并没有因此消失。

我把目光放到参加者名单上。“除了罹难的竹本先生以外，另外还有一个不是会员的人吧？名叫古泽靖子的。这个人又是透过什么关系参加的呢？”名单上写着“二十四岁 OL”。住址是在练马区。

“嗯，我不清楚。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在出发的前一天才被社长邀请的。”

最后一个参加者的名字是坂上丰。这个男人好像是运动中心的会员，在职业栏的地方写着“演员”。

“有时候会看到啦！”当我问到坂上丰的时候，金井三郎有点不耐烦地回答道：“不过我最近没跟他说过话。对方可能已经忘记我是谁了吧！”

“这样啊……”我说完之后，稍微思考了一下。跟我想的一样，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收获。目前能想到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那场船难意外当中，其实并未藏有任何秘密；二是这个金井三郎对我说谎。但是无论真正的答案是什么，我目前都没有办法确认。

无计可施的我，向金井三郎和志津子小姐道谢之后，结束了这次访谈。他们两人并肩走出了店外。

我喝了一杯水，重整心情后站了起来。当我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负责算账的女孩问我：“小姐，请问您是春村小姐的朋友吗？”

“倒还说不上是朋友……请问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女孩发出一声可爱的笑声。“您不是在对金井先生说教吗？叫他快点跟春村小姐结婚。”

“结婚？”我问完才恍然大悟，“他们两个人是一对吗？”

“您不知道吗？”女孩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家都知道耶！”

“她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这样子啊……那我是不是不该说漏嘴呀……”虽然女孩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呵呵地笑着。

3

离开山森运动广场后，我到冬子的公司把她找了出来。

“我有事情要拜托你。”我看着她的脸说道。

“怎么这么突然啊？在运动中心毫无所获吗？”冬子苦笑道。

我拿出刚才从志津子小姐那里得到的名单给冬子看。“我是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下，在意外中罹难的竹本幸裕这个人的身家资料。”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她的表情马上变得很严肃。“这个人的死跟整件事情有什么关系是吗？”

“我还不知道，但是总觉得有点可疑。他既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会员，却参加了这个旅行；还有在船难的时候，其他人全都获救了，却只有他一个人罹难。这些都很奇怪。”

“那就是要我去这个人的老家打探情报啰？”

“没错。”

“我知道了。”冬子拿出记事本，抄下了竹本幸裕的住址。不过就算找到这个地方，搞不好现在是别人住了吧！

“我再看着办吧！没问题，我想应该不会太费工夫的。”

“真是不好意思。”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对冬子很不好意思。

“那你可以听听我的要求吗？就当作交换条件。”

“要求？”

“生意啦！”冬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等到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希望你能写一本跟这次事件有关的写实小说。”

我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我很不擅长这类型的书吧？”

“我知道呀。但这是一个机会哦！”

“……我考虑一下。”

“嗯，麻烦好好考虑看看。对了，那接下来，你今天要干什么呢？”

“其实我还打算再去找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一个叫作古泽靖子的。”我指着冬子还拿在手上的名单，“这边这个。这个人也跟那个名叫竹本的一样，既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会员哦！说起来算是和山森集团无关的人。”

冬子像是在反复思量我的想法一般，眼睛盯着名单点了两、三次头。“那看看你什么时候回到公寓，再打电话给我吧！”

“拜托你啰！”我说完便和冬子分开了。

在查看了地图之后，我得知西武线上的中村桥是距离古泽靖子家最近的车站。我在那里叫了辆计程车，将名单上写的住址告诉司机。

“那个住址大概是在这附近哦！”车子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司机一边减缓车速，一边告诉我。我看向窗外，发现计程车正行驶在两旁都是矮小房子的住宅街道上。

“在这边停就可以了。”我说完之后下了车，不过现在才是真正问题的开始。照理说，若是名单上的住址正确的话，我现在站着的国道旁边应该会有一栋公寓，然而我却完全没有看到类似的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装潢华丽的免下车汉堡店。

我抱着怀疑的情绪，在汉堡店点了吉士汉堡和冰咖啡，顺便向她打听去年这个时侯，这家汉堡店是否已经存在了。女店员先是一脸茫然，然后再度露出笑容回答我。“啊！这里是三个月前开幕的。”

我把汉堡吞到肚子里去，问了派出所的位置之后，就离开了那家店。

在派出所里的，是一个白色五分头、长相十分严肃的巡逻警察。巡逻警察记得，汉堡店的前身的确是一间公寓。

“那栋公寓虽然已经很老旧了，还是有很多人住在里面呢！你去松本不动产那里打听的话，那边的人应该会知道吧。”

“松本不动产？”

“就在这条路直走的右边。”

我道了谢之后离开派出所。

在巡逻警察说的地方，确实矗立着一栋只有三层楼的矮小建筑物——松本不动产。一楼的正门旁边密密麻麻地贴着空屋广告。

“我们这里也不会知道那栋公寓的居民都去哪里了呀!”出来招呼我的年轻业务员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连联络方式什么的都没有留下来吗？”

“没有呀！”看来他连找都懒得找。

“那请问一下，你记得一位名叫古泽靖子的女性吗？”

“古泽靖子？”年轻业务员嘴里又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然后发出“啊”的一声，点了点头。“有。我是只看过一、两次而已，所以不太记得啦！但是她好像还长得挺漂亮的。”

“请问一下，你知道这个人搬到那里去了吗？”

“我刚才就说我不知道了啊！”年轻业务员脸上的表情显得不太高兴，但是他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咦？等一下哦——”

“怎么了吗？”

“我记得她好像有说自己要出国之类的。只不过不是她本人亲自跟我说，是别的同事告诉我的。”

“出国……”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古泽靖子这条线索好像还是放弃比较好。

“她好像还满常出国的。”年轻业务员接着说：“去年也是，从春天开始到夏天结束的这段时间好像也全待在澳洲呢！结果那个公寓反而像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了。”

从春天到夏天结束？

船难意外是发生在八月一日，说起来算是盛夏时分。

“请问一下这是真的吗？”

“什么？”

“她从春天到夏天结束都待在澳洲这件事，”

“真的啊！她把这段时间的房租全都一起付清了。哎呀，不过我也没亲眼看到，所以搞不好她说自己要去澳洲什么的，其实只是跑到千叶那一带游泳也说不定。”年轻业务员脸上浮起一抹带着恶意的微笑。

当天晚上八点左右，冬子打了电话来。于是，我便在电话中向她报告我没有找到古泽靖子的公寓，以及意外发生的时候她去了澳洲的事。

“问题是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在我说了一长串话之后，冬子接着说：“说不定就像那个房屋中介公司的人说的一样，她说要去澳洲什么的，根本是撒谎。不过至于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她真的去了澳洲的话，”我说：“那碰到船难意外的那个古泽靖子，又是谁呀？”

“……”

看来电话的另一头的人有点吃惊，我也跟在沉默了。

“总之，”最后冬子打破沉默，“目前她行踪不明就是了。”

“没错。对了，你那边呢？”我问完之后，得到了以下的回答：“总算是找到了竹本幸裕的老家。我本来还很烦恼，若是他家在东北的深山里的话，我该怎么办。不过没想到比想象中的近，在厚木那附近哦！我现在告诉你，你记一下吧！”

我把她说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抄了下来。“OK，谢谢。我待会儿马上碰碰运气。”

“要是我也可以去的话就好了，不过最近有点忙啊！”冬子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啦！”

“还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先做的？”

我想了一下，然后麻烦她先帮我安排一下和那个名叫坂上丰的男人见面。坂上丰也是参加旅行的其中一人，在名单上应该有注明他是“演员”。

“我知道了，真是个轻松的任务。”

“不好意思。”我向冬子道了谢之后挂上电话，之后马上又拿起话筒。接着，我按下刚才从冬子那里得到的竹本幸裕老家的电话号码。

“竹本家，您好。”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低沉声音。我先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告诉他，我想请教一下关于幸裕先生的事。

“就是你吗？”男子的声音突然带着愤怒，“最近老是在我们家外面鬼鬼祟祟的人。”

“啊？……”

“你在我们家这里晃过好几次了吧？偷偷摸摸的！”

“请问你在说什么？我是今天才知道你家的住址和电话的。”

男子吞了吞口水。“是我搞错了吗？……那真是对不起。”

“最近你家附近发生过这种事吗？”

“不，这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有点太过神经质了……请问你跟我哥哥是什么关系？”

看来他应该是幸裕先生的弟弟。“我和幸裕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我说我只是个推理小说家，因为想要写一本关于船难事故的小说，所以正在到处取材访问。

“哇，写小说呀。还真是厉害呢！”

我不太了解他觉得哪里很厉害。

“其实我是想请问一下去年那件意外事故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出来谈谈。”

“那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我要上班，所以非得等到七点以后才可以哦！”

“其他的家人也可以。”

“没有其他的家人了，只有我一个。”

“嗯……”

“什么时候好呢？”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越早越好。”

“那就明天吧！明天晚上七点半在本厚木车站附近怎么样？”

“嗯，好的。”

我问了车站前面的咖啡厅的店名之后，放下话筒。这时，他刚才说过的话突然在我脑海中再次浮现。

老是在我们家外面鬼鬼祟祟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而去调查竹本幸裕的老家呢？

4

隔天，我在事先约好的咖啡厅见到了竹本幸裕的弟弟。在他拿出的名片上面，印着“××工业股份有限公司 竹本正彦”。

正彦本人比电话里的感觉还要年轻许多，大概才二十五岁左右吧！个子高，身材也不错。修得短短的头发有点微卷，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请问您想知道关于我哥哥的什么事呢？”他换了比较礼貌的口吻说道。可能是因为之前他光听我讲电话的声音，以为我的年纪比较年轻吧！

“各式各样的事。”我说：“像是碰到意外的经过……还有关于工作的事情，我也想了解一下。”

正彦点点头，把奶精倒入刚才点的红茶里。他的手指纤细，看起来好像很灵活。

“您说您是推理小说家？”他喝了一口红茶之后问我。

“嗯。”我点点头。

“那您应该也很熟悉其他的作家吧？”

“也不完全是这样，少部分的作家我还算知道。”

“那么，请问您听过‘相马幸彦’这个名字吗？他专门把国外发生的事件写成报导，然后再卖给杂志社。”

“相马？”我只稍微想一下就摇摇头回答：“很可惜，我的交际范围还没有到跨及报导文学的领域。”

“这样吗？”他再次把手上的茶杯举到唇边。

“那个人怎么了吗？”我问道。

他的眼睛紧盯着杯子里面，然后回答：“他是我哥。”

“……”

“相马幸彦是哥哥的笔名。我在想搞不好您会知道，所以才问的。果然，他的东西还是不太卖座啊！”

“你哥哥是自由作家吗？”我惊讶地问道。按照报纸上刊登的，应该是自由业。

“嗯。直到去年之前，他都待在美国。回到日本之后，连老家都还没回来一趟，就碰上意外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死在日本。”

“你们家就只有两个人吗？”

“是的。意外发生的那个时侯，家母还健在，不过到冬天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家母好像是因为哥哥死去的关系，身体才突然变虚弱的。去年的这个时侯，她还很健康，哥哥的遗体也是她去领回来的。但是因为听说哥哥的死状很惨，所以我想那个时侯妈妈可能受到很大的惊吓吧！”

“请问你哥哥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过世的呢？”

“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他说：“听说救难船停靠在无人岛的时候，他就已经卡在附近的岩石区断气了。好像是被海浪冲撞到岩石上，不过也有人说他是靠自己的力气游过去的。”然后他咽了一下口水。我知道他的喉咙已经哑了。“可是，也有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疑点。”他的语气变得比较不一样了。我在心里“咦？”了一声。

“哥哥在学生时代就是运动好手，游泳技术也可以说是学校代表队的程度。要我相信只有哥哥被海浪卷走，我实在办不到。”

“……”

“不不，我当然知道这跟游泳的厉害程度没有关系啦！我说了多余的话了……”他说完，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刚才说，你是等到意外发生之后，才知道竹本先生已经回国的吗？”

“嗯。”他点点头。

“那你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去参加那个游艇旅行了吧？”

“详细情况我是不知道。但是听家母说，因为哥哥认识那个主办的运动中心里的人，所以好像是透过这层关系参加的。”

“运动中心里的人，意思是指里面的工作人员吗？”照这种说法看来，他要成为会员应该也不是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啊……到底是怎样呢？”正彦摇摇头，“家母只说了这些而已。”

“这么说来，那个人的名字什么的，你应该也不会知道啰？”

“很可惜，你说对了……而且其实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能真的是这样吧，我想。自己的哥哥都已经过世了，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也无关紧要了。

“和竹本幸裕先生比较亲近的，大概都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换了个问题。不过正彦的表情并没有太过惊讶。

“这几年我们都过着各自的生活啊！所以这些事情，我几乎完全不清楚。”

“这样啊……”

“不过，我知道他好像有个女朋友。”

“女朋友？”

“意外发生几天后，我去了哥哥住的公寓想整理一下他的东西，结果没想到公寓里面打扫得非常干净。虽然妈妈好像在确认过遗体之后，有去那里一趟，不过那个时候的公寓跟我后来看到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哦！我才在想到底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发现桌子上有一张字条，一个跟幸裕很亲近的人在上面写着——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太令人伤心了，我来还钥匙，顺便把房间打扫了一下——之类的话。然后，事实上也有一个女人到管理员那里还钥匙。听说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呢！”

“你有那张字条吗？”

可惜他摇了摇头。“我有保留一阵子啦！不过后来就丢了。那个女的后来也没再跟我们联络了。”

“纸条上没有署名吗？”

“没有。”

“那幸裕先生的房间，除了被整理干净之外，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不一样的地方哦……”正彦的脸上露出了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表情，“有一件哥哥的东西不见了。”

“是什么东西呢？”

“Skittle（译者注：九柱游戏用的小柱）。”

“Skittle？”

“就是金属制的酒瓶啊，形状扁扁的。登山的人会把威士忌什么的装在里头。”

“啊……”我曾在户外用品专卖店看过。

“那是除了衣服之外，哥哥身上唯一的遗物。听说是因为哥哥把它绑在皮带上，所以才没被海浪冲走。家母原本打算过两天之后，再去把那个酒瓶带回家，所以暂时放在哥哥房间里，结果居然就这样不见了。”

“咦？……”我不知道偷走酒瓶的人是谁，但是那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要偷走这种东西呢？

“然后我就跟家母讨论说，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想要把酒瓶当作男友留下来的遗物，所以才私自带走的。但是葬礼当天，也没有出现类似那名女子的人啊！”

“这么说来，你也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头绪啰？”

“嗯，就像我一开始跟你说的一样。”

“这样啊……”一个女人的名字在我脑海中浮现。

“正彦先生，你认识一位名叫古泽靖子的女人吗？”

“古泽？不认识——”正彦摇摇头，我的期待也跟着落空了。然后我拿出写着那次旅行成员的那份名单，摊开在他面前。

“那在这当中，有没有谁的名字是你听过的呢？”

他看了一会儿名单上的一排名字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耶。”他说：“这些都是参加旅行的人吗？”

“没错。”

“哦。”他说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我打电话到你家的时候，你好像说了一件奇怪的事？”哦尽力维持沉稳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到下一个部分，“我记得好像是说什么‘在我家附近鬼鬼祟祟’。”

正彦露出一个苦笑，拿起一直放在旁边的湿毛巾擦擦额头。“那时候还真是抱歉啊！我那时以为你铁定是那群家伙的同伴……”

“那群家伙？”

“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真正身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怎么一回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啊！”他耸耸肩，“一开始是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婆婆没头没脑地对我说：‘竹本先生，你要结婚啦？’我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有个男人一直在打听关于我的详细状况。结果那个老婆婆误以为我是要结婚了，新娘那边的人才会跑来打听我的身家状况。除此之外，听说我不在公司的时候，也有人打电话去公司里，好像是调查我最近的休假日期什么的吧！”

“是哦……”听到这些话的当下，我还以为是警方的相关人员，不过马上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如果是警察的话，在询问事情的时候，是会报上姓名的。

“那你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陌生人调查吧？”

“不知道啊！而且我也没有打算结婚。”

“真是奇怪。”

“真的是！”竹本正彦带着一脸厌烦的表情说道。

情况还是暧昧不明——结束与正彦的谈话之后，我坐在回程的小田急线电车上，一边跟着行进中的电车摇摇晃晃，一边重新整理装在我脑袋里的情报。

首先，川津雅之被杀了。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而且好像知道犯人是谁。

问题一，为什么当时他没有打算告诉警察呢？

再者，雅之在遇害之前，曾经到山森运动广场和山森卓也社长见面。对于这件事，山森社长解释只是单纯的取材访谈。

问题二，真的只是单纯的取材访谈吗？如果不是的话，他们两个人又是为了什么原因而见面的呢？

接下来是川津雅之的部分资料被人偷走了。说到资料，新里美由纪也曾经想要雅之的资料。然而这份资料，大概就是关于去年发生的那起船难意外的资料，而在那个时侯碰到意外的主角，就是以山森社长为中心的那群人。

问题三，那些资料上，到底写了什么？

最后是新里美由纪的死。很明显的，她知道一些内幕。

无计可施了，我叹了一口气。

不管我再怎么绞尽脑汁，想要把所有的线索漂亮地串起来，无奈混沌不明的部分实在太多了，让我连个大概的雏形都弄不出来。

不过，只有一个事实是不可动摇的。

那就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祸端，毫无疑问是发生于去年的那场船难意外。

特别是竹本幸裕的死，一定藏有什么秘密吧？

正彦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浮现：只有泳技高超的哥哥一个人罹难，我实在无法相信——

第四章 谁留下的讯息

1

2

3

4

5

6

7

1

两天后，我和冬子一起去拜访坂上丰。坐在计程车上，前往坂上丰位于下落合的练习教室时，我告诉她竹本正彦告诉我的话。

“有某个人在调查竹本幸裕的弟弟——这件事情真让人有点在意。”冬子双手交抱胸前，轻轻地咬着下唇，“到底是谁会做这种事呢？”

“会不会是……碰到意外那些人里面的某个人？”

“为了什么原因呢？”

“我不知道。”我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看来“我不知道”这句话，已经渐渐变成我的口头禅了。

结果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好先保留下来。没有解答的问题，一直不停地增加着。

总之，今天的工作就是先和坂上丰这个演员见面。

我平常不常看戏剧，所以不太了解。不过据冬子所言，这个坂上丰好像是个以演舞台剧为主，最近窜起来的年轻演员。

“听说他穿起中世纪欧洲服装的时候，还挺有样子的呢！歌也唱得不错，是个成长空间很大的新人哦！”这就是冬子对坂上丰的评语。

“你有告诉他，我们想要请教他关于去年那场意外的事吗？”我问。

“有啊。我本来在想他会不太高兴呢，结果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他们这种人啊，面对媒体是没有招架能力的。”

“原来如此呀！”我点点头，真是越来越佩服冬子了。

不久，计程车在一栋平坦的三层楼建筑前停了下来。我们下了车，直接走到二楼。爬上楼梯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只有沙发的简单大厅。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冬子说完往走廊走去。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观察了一下四周。墙上贴了好几张海报，几乎全都是舞台剧的宣传，其中也有画展的广告。我想在剧团没有使用的时候，这个地方就可以租借给别人吧！

海报前面放着透明的塑胶小箱子，里面有各种文宣简介。上面还写着“敬请自由取阅”的字样。我拿了一张坂上丰所属的剧团简介之后，折起来放进皮包里。

过了一会儿，冬子带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回来了。“这位就是坂上先生。”冬子向我介绍。

坂上丰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以及同样是黑色的紧身裤。藏不住的强健肌肉晒得恰到好处，肤色十分漂亮。不过长相则是可爱型的，让人觉得他是个温柔的男人。

我们交换了名片之后，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这是我第一次拿到演员的名片，所以对这张名片非常有兴趣。可是，其实上面也只是印了“剧团——坂上丰”而已，没什么特别之处。话说回来，我自己的名片上也只是毫无感情地写着姓名罢了。

“请问这是本名吗？”我问他。

“是的。”和外观比较起来，他的声音要小得多了。看了他脸上的表情后，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好像有点紧张。

我对冬子使了个眼色，然后正式进入主题。“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向您询问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事故，才登门拜访的。”

“我想也是。”他用手上的毛巾揩着额头附近。不过，那个地方好像并没有流汗。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请问您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参加了那趟游艇旅行呢？”

“情况？”他露出困惑的眼神——可能这个问题在他预料之外吧！

“就是您参加的动机。”

“啊……”我看到他舔着嘴唇，“是健身教练石仓邀请我的。我还满常去那里运动的，所以跟石仓教练的关系不错。”他说完又用毛巾擦了擦脸——我知道我很龟毛，但是他脸上真的根本没流汗。

“那么您和其他人的关系呢？和山森社长有私底下的交情吗？”

“差不多就是偶尔会遇到的程度，我想应该还说不上是交情……”

“这么说来，去年参加旅行的成员对您来说，几乎都是第一次真正开口聊天的人啰？”

“嗯，大概就是那样。”坂上丰的声音不只音量小，还没什么抑扬顿挫。我一时无法判断自己该怎么去定义这件事情。

“您好像是游泳到无人岛的？”

“……嗯。”

“大家都有确实抵达那座岛屿吗？”

“没错。”

“那么没有抵达无人岛的人，就是罹难者啰——那个叫作竹本的男人。”我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然而，他还是用毛巾半遮着脸，让我无法辨识他的表情。

“为什么只有那个人被海浪卷走了呢？”我平静地问道。

“这个我也……”他摇摇头，然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地说：“那个人说他不擅长游泳，所以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发生那种事的啊？”

“不擅长游泳？他这么说过吗？”我惊讶地重新问了一次。

“不是……”大概是我的声音突然变大的关系，他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着，“也有可能是我自己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他好像有这么说过。”

“……”我觉得非常诡异。竹本正彦说幸裕先生对于自己的游泳技术非常有自信，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说自己不擅长游泳的。

那为什么坂上丰会这么说呢？

我看着他的表情，看来对于自己刚才说的话，他好像十分后悔。

我改变了询问的方向。“坂上先生和罹难的竹本先生有交情吗？”

“不，那个……完全没有。”

“所以说，那次旅行是您和竹本先生第一次见面啰？”

“是的。”

“我刚才问过了坂上先生受邀参加旅行的情况了。那么，竹本先生又是透过什么关系参加的呢？他好像不是会员，也不是工作人员。”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您应该知道他和谁认识吧？”

“……”坂上丰闭上嘴，而我也静默地直盯着他的嘴巴看。就这么过了几十秒之后，他终于颤抖着张开了嘴。“为什么……要问我？”

“啊？”声音不自觉地从我口中漏了出来。

“根本没有必要问我吧？这种事情，去问山森社长不就好了吗？”他的声音虽然有点嘶哑，但语气却相当强硬。

“不能问您吗？”

“我……”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不过还是把话咽下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我再换一个问题好了。”

“没有那个必要。”他说着准备站起来，“时间到了，我再不回去排练不行了。”

“有一位名叫川津的人，他也有一起参加旅行吧？”我毫不在意地说道，他轮流着看了我和冬子的脸之后，点了点头。

“另外还有一个名叫新里美由纪的女摄影师也参加了。您还记得吗？”

“这些人怎么了吗？”

“被杀害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作静止了一瞬间，不过马上又恢复了。他眼神朝下看着我们说道：“那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吗？你干嘛调查这些事？”

“川津雅之是……”我调整一下呼吸之后，说：“我的男友。”

“……”

“如果您还能允许我再多说一句的话，我想告诉您，犯人的目标应该是参加了那次游艇旅行的成员。所以，下一个可能就是您了。”

漫长的沉默。这段时间里，我和坂上丰互相盯着彼此的眼睛。

最后他先移开了目光。“我要去排练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走掉了。我很想对着他的背影再说一句话，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目送他离去。

2

“你为什么会说那种话呢？”在回程的计程车上，冬子问我。

“哪种话？”

“说什么犯人的目标是参加游艇旅行的成员……”

“啊——”我苦笑，伸出舌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说。”

这次换冬子笑了。“那就是无凭无据啰？”

“理论上来说是无凭无据，不过，我是真的这么相信的哦！”

“是直觉吗？”

“可能是比直觉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我还满想听听看的！”冬子在狭小的车内翘起脚，身体稍微朝我这儿靠过来。

“其实是很单纯的想法。”我说：“从我们手上现有的资料来看，不难发现，去年发生意外的时候，应该还是发生了其他的事情。然后，有人想要隐瞒那件事。”

“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吧？”

“很可惜，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在川津被偷走的资料中，一定有留下相关证据。而想要得到那份资料的其中一个人，就是新里美由纪，不过她被杀害了。也就是说，在这次事件中，被盯上的人很有可能不是想要知道秘密的人，而是想要守住秘密的人。”

“然后想要守住秘密的，就是参加旅行的那些人……对吧？”

“正是如此。”

听我说完，冬子紧紧闭着嘴，非常认真地点了头。接着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口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的调查就难上加难了。你看嘛，关系人铁定全都会闭口不谈那件事的。”

“当然啰！”事实摆在眼前——今天的坂上丰就是这个样子。

“怎么办呢？现在只剩下山森社长身边的人了。”

“煞有介事地跑去问好像也行不通啊！虽然我无法断言，不过如果所有相关的人都已经事先讲好了保守秘密的话，统筹的人应该一定是山森社长没错。”

“你有什么计谋吗？”

“嗯，”我将双手交抱胸前，窃笑起来，“也不能说没有。”

“你想怎么办？”

“很简单。”我接着说：“就算山森社长对全部的关系者都下了某种封口令，但是唯独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指示的可能性非常高。我锁定的目标，就是那号人物。”

3

接下来的星期天，我来到了都内的某个教会前面。

教会位于某条静谧的住宅区街上，外墙是由淡紫色的砖块堆砌而成；建筑物是面对着斜坡建造的，入口则设在二楼。到入口的地方，还需要爬几阶楼梯。一楼的地方是停车场。沿着坡道驶来的车子，已经停了好几辆在里面了。

教会的正对面有一个公车站，和教会中间就夹着那道斜坡。我坐在那里的椅子上，一边假装在等公车，一边悄悄地窥视对面的情形。正确的说法是——观察着开进停车场里的车子。

山森由美——那个眼睛不太方便的少女——在我还没有决定直接向她问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那是非常困难的任务了。她每天都搭乘由专用司机驾驶的白色宾士车前往启明学校上课，所以想要在上下学的时候跑去找她说话，是绝对不可能的。另外，在我向那个学校的学生打听之下，发现他们好像只有在每周两次的小提琴课，以及星期日去教会的时候，才可以离校外出。当然，这些都还是得靠司机接送。

我推测司机在带她进去教会之后，应该就会回到车上去，于是决定直接在教会里面和她接触。

我坐在公车站的长椅上，等待着白色宾士车的到来。干这种事的时候，公车站可说是非常方便。一个女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奇怪。会觉得匪夷所思的，大概只有经过公车站牌的公车司机而已吧！

看到等待已久的白色宾士车出现的时候，大概已经有五、六辆公车从我面前开过去了。

等我看到白色宾士车在教会的停车场停妥之后，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影，就穿过斜坡往教会的方向前进。

躲在附近的建筑物阴影下没多久，我就等到了两个女孩，踩着慎重的步伐走出停车场。其中一人是由美，另外一个是和由美年龄相仿的少女，我想应该是由美的朋友吧！她牵着由美的手往前走。至于司机的身影，则没有出现。

我从建筑物的暗处出来，快步朝她们走去。刚开始的时候，她们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没多久，由美的朋友就看到我了，她用有点惊讶的表情望着我。当然这个时侯，由美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由美问她朋友。

“你们好。”我对她们说。

“你好。”回答的是由美的朋友。由美感觉十分不安，失去焦点的眼睛慌慌张张地转动着。

“你是山森由美小姐吗？”我知道她看不见，所以轻轻地笑出声来。当然，她僵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比较舒缓。

“小悦，她是谁？”由美问道。小悦，好像是她朋友的名字。

我拿出名片，交给那位叫作小悦的女孩。“帮我念给她听吧！”

她把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念给由美听。由美脸上的表情似乎出现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之前在运动中心有和您见过面……”

“嗯，对哦！”

我其实并不期待她会记得我的名字，所以有点讶异。看来由美是个比我想象中更聪明的少女。

知道我是由美认识的人之后，小悦的脸色也变得比较安心。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开口说道：“我有一点事情想要请问你哦！现在可以拨点时间出来吗？”

“咦？可是……”

“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可以了。”

由美闭上嘴。她好像也很在意身边朋友的心情。

我对着小悦说：“我们谈完了之后，我会把她带到礼拜堂里面的。”

“可是……”小悦低下头，语气含糊地说：“人家交代我一定要一直跟着由美。”

“有我在的话就没关系了呀！”

不过两个少女却同时陷入沉默。因为她们两人都没有决定权，所以除了沉默也没别的办法了。

“人命关天哦！”我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这样说：“我要问的是和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件意外有关的事情。由美，你也是当时遇难的其中一人吧？”

“去年的……”看得出来她十分惊讶，脸颊上甚至泛起些许红晕。过没多久，这道红晕就蔓延到耳朵边上了。

“小悦！”她提高声音叫着她的朋友，“走吧！要迟到了。”

“由美！”我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请放开我。”她的口气非常严肃，但是却让我感到她有点可怜。

“我需要你的帮助。那件意外发生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别的事情呢？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吧？因为你当时也在场啊！我再说一次，这是和人命扯上关系的事情哦！”

“……”

“名叫川津和新里的人，都已经被杀死了哦！”我毫不犹豫地说出来。这个时侯，由美的脸颊好像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吗？”由美还是闭着嘴巴，摇摇头。

“可能是忘记了吧！这两个人也是去年和你一起参加游艇旅行，一起碰到船难意外的人哦！”

她张开嘴巴，嘴型看起来好像是在说：“咦？”不过她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相信那个时候发生的意外，一定藏有什么秘密，而这两人就是因为那个秘密才被杀害的，所以我必须要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我用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紧盯着她的脸看。照理说她应该看不到我的脸，不过她却好像感觉到我的视线一般，别开了脸庞。

“我……那个时侯昏过去了，所以不太记得。”她用和她的身体一样纤细的声音回答道。

“只要说记得的事情就可以了哦！”

然而，她却没有回答，只是悲伤地 垂下眼睛，摇了两、三次头。

“由美。”

“不行！”她开始向后退，两只手像是在找东西一样，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小悦见状，抓住了她的手。

“小悦！快点把我带到教会去！”由美这样说后，小悦为难地看看她的脸，再看看我的脸。

“小悦，快点！”

“嗯。”小悦一边在意着我，一边抓着她的手小心地爬上楼梯。

“等一下！”我从下方喊着，小悦的脚步在一瞬间犹豫了。

“不要停下来！”由美马上这样叫道，所以小悦只是再看了我一眼，稍微点头示意之后，又继续带着由美朝着楼梯上方前进。

我没有再叫住她们。

4

这天晚上冬子来我家，我便向她报告白天的情况。

“是哦？果然还是不行啊！”她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一脸失望，“跟我们的预测相反，敌人的防范措施相当坚固呢！看来这个山森社长连自己的女儿都下了封口令吧！”

“嗯，可是感觉又有点不太像。”我一边说着，一边夹了片烟熏鲑鱼到嘴里，“虽然被她给狠狠地拒绝了，不过很明显的，她的表情有点迷惘。如果是被下了封口令的话，我想应该不至于出现那种表情。”

“不然是怎么样呢？难道她是自己决定对这件事情保持缄默的吗？”

“应该是这样吧！”

“我真不懂。”冬子缓缓地摇摇头，“跟那件意外同时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啊？连那种眼睛不方便的女孩子都想要隐瞒的秘密，到底是怎样的事情呢？”

“我的想法是认为，她在包庇身边亲近的人。”

“包庇？”

“没错，爸爸或妈妈之类的。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会对身边的人不利。”

“总而言之，”冬子喝着啤酒，喝完后又继续说：“就是她身边的人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啰！”

“不只是她身边的人。”我说：“在那场意外中活下来的人全都是。当然，川津雅之和新里美由纪也包括在内。”

不晓得为什么，那天夜里我始终辗转难眠。

在喝了好几杯掺水威士忌之后，我重新钻回床上，好不容易浅浅地入眠了，不过还是一直惊醒。而且惊醒之前，绝对都是做了一个非常讨厌的梦。

就像这样，在不知道做了第几个梦之后，我惊醒了过来，接着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很难解释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不过就是觉得很不安，没办法镇定下来。

我看了看床边的闹钟——三点过了几分钟。我躺回床上，抱着枕头再度合上眼。

不过，这个时侯——

不知道从那里传来了“喀隆”一声，好像是轻轻地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又睁开了眼睛，接着竖起耳朵。

我就这样维持着抱着枕头的姿势一阵子，后来却什么声音都没再听到了。不过正当我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时，下一瞬间又听到了“锵噹”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

那是挂在客厅的风铃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风啊！”我想着，再次垂下眼皮。可是我的眼睛立刻又张得老大，同时心脏用力地抽了一下。

从窗户的紧闭状况看来，这个房间里是不可能有风在其中流动的。

有人在房子里……

恐惧在一瞬间支配了我的心。抓着枕头的手劲越来越大，腋下也冒出汗来，脉搏跳得飞快。

又出现了细微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感觉很像什么金属的声音，不过这次好像拖得比较长。

“拿出胆子来吧！”我下定决心。

镇定了呼吸之后，我从床上滑了下来。然后像是忍者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用着抵死不能弄出声音来的谨慎把门打开二、三公分。我就从那条细缝窥视外面的情况。

客厅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放在电视上面的录影机电子荧幕上，时钟的数字闪烁着绿色的光芒。

我就这样等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有察觉到有人在动的气息，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过了没多久，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发现没有人躲在室内的迹象，风铃的声音亦停止了。

我决定再把门打开一点。不过，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看了几千遍、几万遍的家，依旧和以往一样宽敞。

我飞快的心跳稍微减缓了一点。

我一面环顾四周，慢慢地站了起来，伸手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下去。刹那间，整间房子亮起了淡淡的灯光。

没人在，房子里也没什么异样。我在睡前喝的威士忌酒杯，也好好地放在原本的位置上。是我神经过敏了吗？

虽然眼前的结果稍微令我安心，不过胸口的不祥预感依旧没有消除。就算认为可能是自己太神经质了，但心中却无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应该是太累了吧——为了让自己接受，我试着这么想。

可是，当我再度关上电灯时，一个异样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来。

那个声音，是从另外一个房间——我的工作室——传来的。而且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电源启动中的文字处理机。

奇怪？我思忖着。工作结束后，我应该有把电源关上。而且我并不记得自己有再打开过。

我胆战心惊地推开工作室的门。当然，这里的电灯也已经在刚刚就被我关掉了。但是黑暗之中，放在窗边的文字处理机的萤幕上闪着白色的字。电源果然是开启的。

我心底的不安再度苏醒了，脉搏跳动的速度也渐渐加快。抱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情绪，我缓缓地走近工作桌。然而，当我看见文字处理机萤幕上显示的文字之后，双脚便无法动弹了。

再不收手就杀了你

我看着这行字，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花了很长的时间重重地吐气。果然有人侵入房子。而且这个人，是为了留给我这个讯息才闯进来的。

再不收手就杀了我……吗？

我无法想象是谁绕了这么大一圈来警告我。但是这个人知道我的行动，并且为此感到担心害怕。也就是说，虽然调查的顺序乱七八糟，但是我们的确朝着某件事接近中。

我拉开窗帘。和房间里面比起来，屋外竟然如此明亮。宛若用圆规描绘出来的月亮，轻轻地浮在云中间。

事到如今，我不会收手的——我对着月亮喃喃自语道。

5

在教会和由美谈话那天之后，隔了三天，我前往山森运动广场。那是个非常晴朗的星期三，我擦了比平常更厚的防晒粉底液以后，才踏出家门。

山森卓也社长对于我二度提出的见面请求，爽快地答应了，连我为什么要见他的理由都没问。“我全都知道哦！”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到了运动广场之后，我直接上了二楼的办公室找春村志津子小姐。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您有事要找社长是吗？”她说完之后，伸手要去拨内线电话，我用手掌制止了她。

“是的，不过现在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

“是什么呢？”

“我一开始来这里的时候，你不是介绍了一位叫作石仓的健身教练给我认识吗？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先跟他见上一面。”

“跟石仓……”她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一会儿，问道：“现在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知道了。请您稍候一下。”志津子小姐再度拿起话筒，按了三个按钮。在确认对方接起电话之后，她叫了石仓来听电话，并传达了我的请求。

“他现在好像刚好有时间的样子。”

“谢谢。他是在健身房那层楼吧？”

“是的。不用陪您去吗？”

“没问题的。”我再一次向她道谢之后，离开了办公室。

抵达健身房之后，果然只看到石仓一个人躺着做举重运动。今天的客人很少，大概只有两、三个人在跑步机上慢跑或在踩固定式脚踏车而已。

我一边看着石仓用他那只巨棒般的手臂轻松地举着杠铃，一边走近他。他发现了我之后，对我咧嘴一笑，可能是对自己的这个微笑很有信心吧！不过我一点也没兴趣。

“能够这样接近美女作家，真是我的荣幸呢！”他一面用运动毛巾擦拭着一滴一滴流下来的汗，一面用我这辈子讨厌的轻浮语气说道。

“我有一点事情想要请教你。”

“请说请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一定会协助到底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把椅子，还顺便买了两罐柳橙汁。我想，他应该很受中年女性欢迎吧！跟我之前看到他时的感觉完全一样。

“其实是关于去年在海边发生的那起意外——啊，谢谢。”

他拉开了罐子的拉环，把果汁递给我，我先喝了一口。

“石仓先生也是当时遭难的其中一人吧？”

“是的。那次还真是惨呢！感觉好像把一整个夏天份的泳都游完了呢！”他说完粲然一笑。牙齿还真白。

“罹难的只有一人吗？”

“嗯。是男的，大概是姓竹本吧！”石仓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说完，把果汁往喉咙里倒，发出了声音。

“那个人是来不及逃走吗？”

“没有，他是被海浪给吞掉了哦！北斋的画中不是有一幅‘神奈川冲波里’吗？就是那种感觉的海浪，像这样啪啪地打在他身上。

他用右手模仿海浪的样子。

“你们大概是什么时候才发现那个人不见了呢？”

“嗯……”石仓垂下头来，弯着脖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刻意摆出来的姿势。

“是到了无人岛以后。因为不管怎么说，自己在游泳的时候是没那个闲工夫看别人的。”

“抵达无人岛之后，才发现少了一个人是吗？”

“就是那样。”

“那个时侯没有想要去救他的念头吗？”

面对我的问题，石仓在一瞬间无言了。接着，他用着有点沉重的语气重新开口说：“如果不去在意成功率非常低这个事实的话，”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我可能还会为了救他，鼓起勇气再跳到海里去一次吧！”

他用果汁湿润了喉头之后，继续说道：“可是那个成功率实在是太低了。而且如果失败的话，连我自己的命都会丢掉。我们那个时侯，不敢打这个赌。若是当时有人自告奋勇要去救人的话，应该也会被大家阻止吧！”

“原来如此。”我说，但是其实并不完全相信他说的话。我改变了问题，“那么在无人岛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乖乖地等待而已。因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啊！所以不会特别担心，而且我相信救难队一定会来。”

“这样啊……”看来再说下去也不会得到什么新的情报。我微微点头，对他说：“非常谢谢你。你刚才在训练吗？请继续吧！”

“训练？”他重复了一次我的问题之后搔搔头，“您说举重啊？那个只是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玩玩而已啦！”

“但是我看到的时候，真的觉得很厉害哦！”这是我真诚的感想。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其可取之处的。

石仓开心地笑弯了眼。“被您这样的人赞美，真的让我非常感激。但是这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啦！您要不要试一次看看呢？”

“我？别开玩笑了。”

“请您一定要体验看看。来来来，请躺在这里。”

由于他实在是太热情了，盛情难却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还好我今天穿了轻便的裤子，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在横椅上躺下来之后，他从上方将杠铃移到我手上。我想杠铃的重量应该已经被调整过了，横杠两端只各挂着一片薄薄的圆盘。

“怎么样呢？”我看到他的脸出现在我正上方，“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还满轻松的吧！”

实际上下举个两、三次之后，的确没有想象中的吃力。

“我们再加上一点重量吧！”石仓说完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继续上下举着杠铃。学生时代曾经加入网球社的我，对自己的体力多少有点自信，不过最近倒是真的没在做什么像样的运动。我已经很久没这样使力了。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干脆加入健身房呀——我想着。

石仓回来了。

“石仓先生，这样就可以了。一下子突然做得太猛烈的话，会肌肉酸痛的。”

没有人回答。我还在纳闷怎么回事，正要开口再叫一声的时候，眼前突然白成一片。

等我发现盖在脸上的是湿湿的运动毛巾时，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三秒了。然后当我想要再度发出声音的时候，手腕上突然袭来一股沉重感。

有人从上面压着杠铃！我虽然拼命地苦撑，铁制的杠铃还是压到了我咽喉的地方。就算想要大声叫，也因为全身的力量都用在手腕上而发不出声音。

当然，双脚在这个时侯也毫无用武之地。

我的手腕麻痹了，握着铁制横杠的触感渐渐消失，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已经不行了——

当我这么想着，放掉所有力气的同时，横杠的力量突然减轻，压住喉咙的压迫感也消失了。同时，我听到了某个人跑走的脚步声。

我依旧抓着杠铃，调整呼吸。发出来的吁吁声，感觉好像是直接从肺部透过咽喉传出来似的。

接下来，我感觉到杠铃飘了起来。事实上，是有人把它从我手上接走，然后拿到某个地方去了。

我移动仍然酸麻的双手，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掉。眼前出现的是一张曾看过的脸。

“嗨——”脸上堆满笑容的是山森卓也社长。“您好像很拼命呢！不过，绝对不可以勉强自己哦！”他手上拿着的正是让我痛苦到现在的杠铃。

“山森……社长。”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全身汗流浃背了。血液全倒冲到脸上，耳朵也热乎乎的。

“我问了春村，她说你到这里来了，所以我也过来看看。”

“山森社长……请问一下，刚才有没有别人在这里？”

“别人是指？”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想刚才应该有个人在这里。”

“唔。”他摇摇头，“可是我刚才来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哦！”

“这样吗……”我抚摸着喉咙，还感觉得到刚才铁制横杠抵住的触感。是谁想要杀我呢？怎么可能——

这个时侯，石仓回来了，两只手拿着杠铃用的重物。

“怎么了吗？”石仓用忧心忡忡的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你丢下客人，跑到哪里去了？”山森社长问。

“我是想这个可以帮忙她锻炼体力，所以……”

“那个……石仓先生，我锻炼够了。”我挥挥手，“我完全了解了。这个果然是很辛苦呀！”

“咦？这样子啊。真是可惜呀！我还希望您能够更充分掌握自己的能力。”

“我已经可以掌握，所以不用了。非常谢谢你。”

“是吗？”即使这么说，他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看着杠铃。

“那我们走吧！”山森社长说完，我站了起来，脚步还摇摇晃晃。

6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山森夫人正好从社长办公室走出来。

“有什么事吗？”山森社长开口问道。夫人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们两人。

“有件事情想要跟你商量。不过你好像有客人啊！”她望着我的方向，于是我对她点头示意，不过她却没有任何表示。

“那你先去打发一下时间再来好了。由美没有跟你在一起啊？”

“她今天去茶会了。”

“是吗？那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你再来吧。这边请。”

山森社长推开了门，我又和夫人点了一次头之后，就走近社长办公室。我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顶着我的背影——如同刺一般的视线。

进入社长办公室以后，山森社长马上请我坐在沙发上。几乎在我坐下来的同时，女秘书就走出办公室了。大概是去准备饮料吧！

“我看了你写的小说了。”他一坐下来，劈头就是这句话。“很有趣呢！虽然我个人不是那么喜欢复仇的主题，不过犯人微妙的苟且心态这个点很不错哦！我最讨厌那种一边说着一大堆理论，一边报仇的小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所以只是没意义地说了：“这样啊！”

“但老实说，我也有觉得不太满意的地方哦！我最不喜欢的点啊，就是用犯人的遗书来揭开部分的复杂疑团。我不赞成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犯人随随便便的告白这件事。”

“您说得有道理。”我说：“是我没才华。”

“没这回事啦！”正当他说着客套话的时候，女秘书端着冰咖啡出现了。

我一边从包装纸袋里抽出吸管，一边想着杠铃的事情——我说的当然是刚才死命压在我脖子上的杠铃。

某个人把湿答答的毛巾盖在我脸上，然后从杠铃上面压下来。

那人究竟是谁呢？

是眼前这个山森社长吗？

冷静想想，我便明白犯人并没有要置我于死地的意思。如果在这种地方死了人的话，会引起极大的骚动，这么一来，犯人的身分也会很快就曝光了吧！

也就是说，这是警告。

就像昨天有人潜入我家一样，对方只是打算给我警告——要我别再插手。

而且毫无疑问地，那号人物就在这个中心里。

“冰咖啡怎么了吗？”声音突然传进我耳里，让我吓了一跳。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看着咖啡杯出了神。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咖啡真好喝……”我这么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根本连一口咖啡都还没喝。

“你今天来的目的，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说道：“你是想要问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

“为了问这个问题，你跑去跟各式各样的人见面了吧？像是金井呀、坂上呀，还有我们家的小女儿，也被你盘问过了。”

“您知道得真清楚。”

“嗯，因为他们都算是我身边的人啊！”

“身边的人”吗？

“不过谁也没对我说出真相呢！”

山森社长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为什么你可以断言他们说的不是真相呢？”

“因为……”我回望着他一脸期待的面孔，“那些的确不是真相吧？”

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露出微笑。然后靠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为什么你要如此在意那件意外呢？那件事情跟你毫无关系，对我们来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虽然不是一件应该忘记的事情，但也没有必要一直翻出来谈。”

“可是我确信有人因为那个意外而被人杀死了——就是川津先生和新里小姐。而且川津是我的男友。”

他轻轻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伤脑筋耶！”他说完，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前两天有刑警跑到这里来哦！”

“刑警？来找山森社长吗？”

“没错。听说川津和新里两个人有关系的地方，就是去年不知道在哪个杂志上刊登的纪行文。那个刑警好像是要从他们两个人在工作上各自的关系人开始，进行调查。那个时侯我就被询问了哦！就是‘请问你知不知道什么’之类的。”

“您应该是回答‘不知道’啰？”

“当然！”他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因为实际上就是没有啊！那个时侯就是碰到意外，然后很不幸地死了一个人——只是这样而已。”

“我很难相信就只有这样。”

“你不相信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山森社长用宛如从胃部发出的低沉声音说着。他的脸上还是漾着微笑，可是眼底却完全没有笑意。

“你不相信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哦。”他又重复了一次，“只是单纯的船难事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故事。”

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努力地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您——我想见您的千金。”

“见由美？”他挑起单边眉毛，“你找我女儿有什么事吗？”

“我想再问她一次同样的问题，因为上一次她没有回答就逃走了。”

“不管问几次都一样，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我不这么认为。总而言之，请让我和令千金见面。就算她的回答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也没关系。”

“这样我很困扰。”山森社长的眼神完全拒绝了我的要求，“我女儿在那次事故当中，受到非常大的惊吓。我们夫妻两个人的想法，都是希望她能尽早忘记那件事情。而且由美在那个时侯几乎是昏迷状态，所以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她也应该都忘了。今天就算她真的记得好了，也只会记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而已。”

“不管怎么样，您都不能让我和令千金见面吗？”

“正是如此。”他冷冷地说着，然后像是要观察我的反应一般，紧紧盯着我。对于我表现出的沉默，他似乎感到满意了。

“能麻烦你体谅我们吗？”

“也没别的办法了。”

“没错。”

“那可以请您告诉我一些事情吗？”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像是在说：请。

“先是竹本幸裕的事。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参加那次游艇旅行的呢？他应该不是会员，也不是工作人员吧？”

谁都不清楚关于这个人的种种，天底下哪有这么荒谬的事。

“他的确不是会员，”山森社长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在招呼非会员客人的时候，常常看到他。尤其是在室内游泳池。其实因为我也常去那里，所以自然而然就熟起来了。但是除此之外，我们之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交往了。”

我回想起山森社长曾经是游泳选手这件事情。在同一瞬间，竹本幸裕十分擅长游泳这个事实也浮现在我脑海。

“这么说来，就算是山森社长的介绍啰？”

“就是这样。”

虽然我还是先点了头，但这并不代表我完全相信这番说辞。他的这番话，或许他自己认为说得通，然而竹本幸裕和山森社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居然没有人知道，这点真的很可疑。

“除了竹本先生之外，还有另一个跟大家没什么关系的人，一个叫作古泽靖子的女人。”

“啊……是的。”

“那位女士也是透过山森社长的关系参加的吗？”

“嗯，没错。”山森社长突然用大得很不自然的音量说道：“她也是游泳池的常客。不过自从那次意外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也没有联络吗？”

“没有，我想她应该是在那次意外中吓倒了吧！”

“您知道古泽靖子搬家了吗？”

“搬家？不知道。原来她搬家了啊……”他轻咳一声，看来好像是打算向我表示他对这件事情毫无兴趣。

“那还有……呃……”

抓准了我中断问题的时间点，他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站了起来。“这样子可以了吗？不好意思，我之后还有事。”

没办法，我只好慌忙地跟着站起来。“谢谢您了。”

“呵呵，继续加油吧！不过……”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别做得太过火。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知道该收手的界线，这是很重要的。”

他原本可能想用开朗的口吻说，不过在我耳中听来，却是极其黑暗。

女秘书一路目送着我离开房间。我记得她的名字应该是村山则子，她也有参加去年的旅行。

“我也想向您请教一些事情。”在离开之际，我试着对她说道。

不过她只是保持着微笑，慢慢地摇了头。“不说多余的话，是秘书的工作。”

她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仿佛像是站在舞台上说话一样明晰。

“不管怎么说都不行吗？”

“嗯。”

“真是可惜。”

她再度露出微笑。“我拜读了老师的书了。非常好看呢！”

她口中的这个“老师”指的好像是我，我有点惊讶。“是哦？谢谢。”

“接下来也请您继续写出更多好看的书。”

“我会努力的。”

“为此，我想您还是不要太热衷于不必要的事情比较好。”

“……”——咦？我重新审视了她的脸庞，看见她美丽的笑容依旧。

“那么我就此告退了。”接着她就离开了。我则呆呆地目送着她身材姣好的背影离去。

7

这天晚上，我去了好久没造访的冬子家里。冬子的老家在横须贺，这间池袋的公寓是她租来的。

“被盯上？”冬子把披萨放回桌子上，发出惊讶的声音，因为我把杠铃那件事告诉了她。

“说是说被盯上了，不过我认为对方好像不是认真的。大概是警告吧！”我剪掉指甲，一边用锉刀将指甲前端磨平，一边说道。

“警告？”

“也就是叫我不要再对这件事情探头探脑的意思啊！说实话，我昨天晚上也被警告了。”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我告诉她关于文字处理机的事情。冬子的表情好像看到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东西似的，只摇了一下头。“是谁干了这种事情……”

“我大概已经知道了吧！”我把tabasco撒在披萨上，再用手拿起来。虽然是在便利商店买的冷冻食品，但是味道还不错。

“事故的关系者啊！他们全都不想再提到意外发生当时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我可能就跟烦人的苍蝇一样吧！”

“问题的疑点就是：为什么他们要隐瞒到这种地步？”

冬子伸手拿了一片披萨，而我则倒了一杯掺水威士忌。

“大致上，我已经推理出个概要了。我想，应该是跟那个竹本的死有关吧！”

“快让我听听你的推理吧！”

“还没有到可以说的阶段啦！要先得到直接的证词才行。”

“可是他们每个人的嘴巴不是都闭得紧紧的吗？”

“面对城府深又狡猾的大人们，问再多都没有用。还是只能诉诸纯洁的心呀！”

“意思就是……你打算再去找由美一次吗？”

我点点头。“不过，我需要一些能让她敞开心房的工具。依照现在这个状况，我看不管去找她几次都只会碰一鼻子灰。这个女孩应该是意志力很强的人哦！”

“工具吗？……很困难吧！”冬子说完，伸手去拿第二片披萨，就在这个时侯电话响了起来。电话就在我的旁边。

“一定是工作的电话啦！”我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话筒。“喂？你好，这里是萩尾家。”

“喂？我是坂上。”

“坂上……请问是坂上丰先生吗？”

听到我的声音，冬子把快要碰到嘴边的披萨再度放回盘子里。

“是的。请问你是萩尾小姐吗？”

“不是，我是前两天和萩尾小姐一起去拜访您的人。”

“啊，那个推理作家……”

“请稍等一下。”我遮住话筒，把电话交给冬子。

“喂？我是萩尾。”冬子用着有点严肃的声音说道：“是……咦？事情吗？那是什么样的……嗯……这样吗？”

这次换成她把话筒遮住，看着我说道：“他说有重大的事情要告诉我们，现在我要跟他约好时间，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吧？”

“可以啊！”

冬子又回到电话上，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重大的事情吗？……

是什么事呢？我思索着。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净是说些令人听了咬牙切齿的回答。这次是要好好回答那个时侯的问题吗？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明天就等您的电话。”冬子这么说完，便挂上电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脸颊上看起来好像有点红晕。

“地点和时间决定了吗？”我问。

“他要先确认日程，然后明天晚上会再打电话给我。”

“是哦！”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可以，最好现在马上就见面。

“重大的事情是什么呀？”

对于我的问题，冬子摇摇头。“他说见了面之后再说。搞不好就是要说那起船难事故的事呢！”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要说他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们，我也只能想到这件事了。“假设真的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突然想告诉我们了呢？之前明明拼命拒绝我们。”

“谁知道？”冬子耸耸肩，说：“会不会是感觉到良心的苛责啊？”

“可能吧！”我嚼着冷掉的披萨，又喝了一口掺水威士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兴奋起来了。

只是这根本就不是该吃披萨的时候。

我们俩在隔天，就被告知了那件事。

发生事情的隔天傍晚，我去某个出版社和一位叫作久保的编辑见面。关于相马幸彦这个作家——就是竹本幸裕——的事情，在我单方面地到处打听之下，只有这个久保说他知道。久保以前是做杂志的，现在负责文艺类书籍。

在只排着简单桌椅的大厅里，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大厅里没有别的人，角落放着的电视正在播放重播的卡通。

“他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哦！那个相马幸彦。”久保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说道。光看着他肚子上堆积的脂肪，就让人觉得他应该真的是很热。

“他是那种会一个人跑到国外去，一边工作一边取材的人。精力旺盛，一点儿都不输给其他人。”

“但是他的作品卖得不太好吧？”

“没错。那也是他的天赋之一。”久保摇了摇头，“要是他能多认真听我说的话就好了，他就是没有这种弹性，老是把原稿直接拿来，也就是这样，他的作品内容都很无聊。”

“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嗯……我跟他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应该有两年了吧！现在他不晓得过得怎么样呢！”

“……您没听说吗？”我惊讶地问道。他的表情像是写着“什么？”般地看着我。

“他过世了。去年因为遭遇船难事故而去世了。”

“咦……”久保的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激动地擦着汗。“发生这种事情啊……我完全不知道耶！”

“其实我这次来，也是因为想要针对那次意外做取材，所以才会打听与相马先生有关的事。”

“原来如此，你想要以那件事故为范本写一本书呀？”他好像没想太多就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将话题绕回原本的问题上。“对了，关于相马先生私下的生活，您清楚吗？”

“私生活？”

“说直接一点，就是女性关系。请问他有女朋友吗？”

“唔……我也不知道。”久保的眼里带着某种情愫，眼睛稍微眯起来，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单身啊！传言是说他到处拈花惹草啦！特定对象的话，我就不那么清楚了……”

“他跟这么多女人交往过呀？”

“他动作很快的，”久保缓和了脸上的表情说：“因为他的原则好像是‘不是想要找女人的时候才去找，而是趁能找女人的时候赶快找’。那大概也是在国外生活时养成的人生态度吧！”

能找的时候……吗？

“话说回来，就这方面来看他也算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这样吗……原来他死了啊？我还真不知道呢！死在海里……真是让人无法理解啊……”他歪了好几次头，但是因为他的表现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意外了，反而让我有点在意。

“您好像不太相信呢！”

我一说完，他马上接着说：“很难相信啊！他常在各个国家挑战泛舟啊、帆船什么的，像这种赌上性命的场面他常遇到，而且每次都能突破难关。区区一个日本近海地区的船难事故就要了他的命？我真的很难相信。”

当他说着“很难相信”的时候，音量提高很多。

久保的这席话，让我回想起竹本幸裕的弟弟正彦告诉过我的事情。他确实也说过同样的话——我没办法想象哥哥会因为船难意外而死。

久保和正彦说的是真的吗？还是意外本来就是这样呢？我毫无头绪。

之后我们两个人随便聊了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之后，我站了起来。“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哪里、哪里。工作方面加油啰！”

我们并排走出大厅，然而中途久保突然停下脚步。“我去关一下电视。”

他走到电视机前面打算关掉电源的时候，我大叫出声。“等一下！”

电视萤幕上正播放着我曾经看过的脸孔。

那张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凶的照片下方，写着“坂上丰”。我同时注意到那个节目，是新闻。“……分局已经视之为杀人事件开始进行调查——”

怎么会这样？！

我顾不得身旁的久保惊讶的表情，切换了频道。其他台正好也都在播放这个事件的消息。

“今天过中午的时候，剧团的人员发现一名年轻男子，在×××剧团的练习地点流血身亡。联络警察前来调查的结果，发现死者是剧团成员之一，现居于神奈川县川崎市的坂上丰（二十四岁）。坂上的后脑部位疑似被锤子之类的东西重击，由于他的皮夹等东西不见了，警方怀疑他杀的可能性很高……”

我的双脚无法动弹，就这样一直站在电视机前面。

独白 三

我之所以无法原谅他们，不单单只是因为我最宝贵的东西被他们夺走而已。

他们的行为是因自私自利的价值观而生，因此对于他们毫不觉得羞耻这点，我感到怒火中烧。

他们甚至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是人都会这么做。

只要是人？

可笑至极。

他们做的事情根本等于否定了最具人性的东西。

我不期待他们会忏悔。我对他们毫无所求，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被要求的价值。

就算他们回击，我也毫不畏惧，因为王牌和鬼牌都已在我手里。

第五章 盲女的话

1

2

3

4

1

回到家，冲了澡之后，我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下来。我披着浴袍转开电视，不过因为时间的关系，不论转到哪一台都没在播报新闻。

从冰箱拿了罐装啤酒出来，我喝了一口之后叹了口气。疲惫感全跑了出来，紧紧地包覆着我的身体。

唉，我喃喃自语：没想到连他也被杀了——

不用警察调查我也知道，坂上丰是被杀的。他是继川津雅之、新里美由纪之后的第三个牺牲者。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就是，在去年一同遭遇了船难事故。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犯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他的最终目的是杀光所有跟那起事故有关的人吗？

我推测接下来还会陆续出现牺牲者。像是在嘲笑一点线索都找不到的警察和我们一般，杀人事件会一直持续下去。

目前可以想到的结果只有两个，我思索着。

一个结果是，全部的人都被杀。虽然不是阿嘉莎?克莉丝蒂写的故事，不过结果却还是“一个都不留”。

另外一个结果是，某一个人活下来，然后其他的人全都被杀死。在这个情况下，活下来的那个人就是犯人，这样想应该颇合理。

想到这里，某个名字又从我的脑海里浮出来。

古泽靖子。

她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呢？这个问题的答案足以让整个推理的方向完全改变，可是我却找不到她的行踪。

而且，我想，坂上丰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事呢？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虽然拒绝了我们，不过又好像很难受似的。给我一种感觉：他是在拼命忍耐自己想要将一切公诸于世的欲望。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把皮包拉近身边。在皮包里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我记忆中的那份剧团简介。

这上面介绍的是这次他们要演出的现代剧，上面也有坂上丰的名字。当我看到坂上的角色时，差点被啤酒给呛死。

上面写着——伪装成老人潜入养老院的穷学生。

伪装成老人？

在我脑中浮现的是川津雅之的东西被快递送来那天，一直躲在阴影下盯着我看的老人身影。那个快递员说他没看清楚老人的脸，我也只瞥到一眼。那个老人该不会是坂上丰乔装的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他是原先就知道川津雅之的东西会送过来我这里，才特地前来监视的吗？然后若是逮到机会，他会不会就打算把东西偷走呢？

没有错，我想。去年的意外之中，一定有什么大家都想隐瞒的秘密。

当我去拿第二罐啤酒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也知道打来的人是谁。

“你看新闻了吗？”冬子劈头说道，声音带着非常明显的失落。

“对方又捷足先登了。”我说：“差一点就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情报了。犯人是不是知道这样，才把他杀掉的啊？”

“我想应该不是吧……”

“总而言之，我们的确是被对方抢先一步了。”

“……应该要约早一点的。”

“冬子不需要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对了，我又知道了一些事情。”

我告诉冬子，日前看到的老人有可能是坂上丰乔装的。果然冬子也很惊讶。“敌人的监视真是严密啊！”

“总之，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件之后，我们非得尽快知道事故的秘密不可。警察现在可能也差不多应该抓到那三个人的共同点了。”

“但是要找谁问呢？”冬子说。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只剩下一个人了——就是山森由美。”

“不过你还没有拿到让她开口的工具吧？”

我理直气壮地摇摇头。“我觉悟了。”做了一次深呼吸，我说：“用更强硬一点的手段吧！”

2

在坂上丰被杀害三天后的晚上，我和冬子坐在车子里头。

“你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吧？”

右手抓着方向盘的冬子问道。她一边说着，眼睛依旧注视着前方。沿着我们停车的这条路向前约几十公尺处，有一幢白色的洋房，冬子的眼睛就是看着那幢房子。山森由美搭乘的宾士车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前，进入了停车场。

“责任我来担，你别担心。”我对着她的侧脸说道。

“我没在担心啊！如果山森社长知道是我们干的，大概也不会联络警察吧！要说担心，大概也只有这辆车——从刚才我就一直提心吊胆的，怕它刮伤。”

冬子这么说完，敲了敲方向盘。这辆车——白色的宾士，是她向熟识的作家借来的。

就算使用强硬一点的方法也要和山森由美碰面，把事情问出来——这个决定本身是很好，不过如同我一直所担心的，和山森由美见面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在启明学校会有那辆白色宾士车接送。一个礼拜两次的小提琴课，老师也都亲自到停车场来接她，等到下课了又送她回到车上，保护得非常彻底。

除此之外，她几乎完全不会外出。原本会去的教会，也听说自从我上次逼问的那一天之后，就再没去过了。

因此和冬子再三讨论以后，我们决定把目标摆在小提琴课的时候。说是这么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可能只是因为小提琴老师家位在山区，往来行人比较少，我们比较能期待夜幕低垂的黑暗能帮上一点忙吧！

过没多久后，宾士车上的时钟显示着八点四十分。

我看到了之后，打开右侧的门下车，然后加快脚步走向山森由美现在应该在里面练习小提琴的那间房子。

西式洋房外头围着一圈非常称头的砖墙，旁边有个可以容纳两辆车的停车场。现在停在那里的，只有那辆白色的宾士车。我偷偷窥视驾驶座，发现司机正躺在斜斜的椅子上打盹。

我绕到驾驶座旁边，叩叩叩地敲着车窗。从他的方向看过来，应该会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我的脸。

司机缓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突然慌慌张张地跳起来打开电动车窗。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可以先把车子挪走吗？”我用流露着万分抱歉的声音说道。

司机好像在想我是谁的样子，但是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只用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因为等一下载货的卡车要开进来。”我说：“所以要从这里把货物搬进去。”

事实上，这个停车场的后方设有类似卸货专用的出入口。

司机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出入口之后说：“原来如此。”他了解似的点了点头，“那我要把这辆车停到哪里去呢？”

“这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一间咖啡厅，”我指着道路的远方，“您可以先停在那里的停车场里稍作休息。由美小姐的课程结束之后，我们会来叫您的。”

然后我掏出一张千元大钞给他。司机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还是收下了。接着他精神百倍地发动引擎。

在确认了白色宾士已经朝着咖啡厅的方向离去之后，我朝着反方向，用双手做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和刚才的宾士同样的引擎声从远方传来，两颗大灯亮起之后，车子慢慢地朝我的方向靠过来。

我们的白色宾士车停在我面前。

“好像进行得还满顺利的嘛！”冬子说。

“好戏现在才要登场呢！再过没多久，小提琴课就要结束了。”

“要让引擎一直开着吗？”

“好啊！”

于是冬子没有熄火就下了车，然后打开后车门。做完这些事之后，我们就躲在停车场里。

仔细倾听的话，可以听到小提琴的旋律飘扬。这应该是由美拉的吧！力道强劲而圆滑的音色，或许可以说是她所隐藏的内在表现。

出乎意料地，我们享受了一场音乐演奏。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小提琴乐声从我们耳畔消失了。我们在停车场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玄关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交谈声也传了出来。我们相互点了头之后，慢慢地走出去。

“咦？没看到中山先生耶！他跑到哪里去了？”一位个子很高的女性牵着由美的手，一边端详着我们，一边说道。

这位女性就是小提琴老师，而中山大概就是那个司机的名字吧！她看着我们，不过眼神中没有显示出任何的兴趣。我想她可能觉得我们两个只是单纯的路人吧！

高大的女性让由美坐上我们的宾士车后座，砰的一声关上门。然后嘴上好像说着什么，又抬头向周围张望。看来她对眼前这辆白色宾士一点疑心都没有。

“走啰！”我说道。

“没问题！”冬子回答。

我们俩迈开大步，直接朝宾士车走近。老师原本用有点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表情开始变得有些疑惑。不过让她的脸色有了决定性改变的，是冬子稀松平常地坐上驾驶座的那一刹那。小提琴老师张大了嘴巴，然而她又好像不知道在这样的场面，自己该说什么台词才是。

“这是我的名片。”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把名片拿到她面前。她伸手接下，嘴巴还是张得开开的。人类在碰到自己意想不到的事情时，做出的反应真的很有趣。

“请告诉山森先生，我们一定会将他的千金平安送回去的。”

我说完话的同时，也跟着坐进后座。先坐进来的由美好像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那个，等一下！”

“请代我们向山森先生问声好。”

留下手里还拿着我的名片的小提琴老师，我们的白色宾士车扬长而去。

车子开了没多久，由美就发觉坐在自己隔壁的，正是前几天在教会和她说过话的那个女推理作家。可能是因为我的香水味道而认出来的。

“我非这么做不可。”我说完便向她道歉，由美什么话也没回答。

冬子停车的地方，是距离山森家不到一公里的某个公园旁边。那是一个只有秋千和动物形状水泥块的简单公园。由于实在是太过阳春了，里头甚至连对情侣都没有。

“我想继续前两天我们聊的话题，”我说：“你会跟我谈吧？”

由美沉默地摸着小提琴盒。可能透过这个动作，可以镇定她的情绪吧！

“爸爸他……”沉默的时间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张开嘴轻声说：“说不可以随便乱说话……他说我那个时侯意识不清楚，是不可能明确地记得什么事情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但是你有自信自己的记忆是正确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

“没有吗？”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爸爸说我是把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了……”

“由美！”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腕细得令我吃惊，好像一用力捏就会折断似的。“我之前也说过吧？可能一直会有人被杀哦！解救他们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先抓到犯人，而你的记忆对这件事情来说是非常必要的。就算这个记忆，像是梦境和现实的八宝粥一样也没关系。因为在这个八宝粥里面，一定藏着另外的线索。”

我注视着由美的脸，冬子好像也透过后照镜凝视着由美。原本就不太宽敞的车内，因这股令人难受的氛围，让我感觉更狭窄了。

“你应该知道坂上先生吧？”因为由美歪了歪头，所以我又补充说明，“坂上丰哦！他是演员，是去年和你们一起去海边的其中一个人。”

她可爱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我看着她的嘴唇继续说道：“他也被杀了。”

她的嘴唇又抽动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说：“你骗我的吧？”

“是真的，电视新闻上也都有报导哦！”我一边说一边想到，跟她说电视什么的好像没有意义。报纸也一样。在山森家，应该会有人特地把报纸的新闻念给她听，告诉她社会的动态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坂上丰死掉的事情，说不定是故意隐瞒她的。

“你可能不知道，不过这是真的。坂上先生被杀害了，犯人正在把去年船难事故的关系人一个一个杀掉哦！”

少女的眼睛里浮现出再清楚不过的恐惧。我看穿由美的迷惘了——她的心在动摇。

“你的父亲可能也被盯上了哦！”我故意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接着她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气。“爸爸他也被……”

“妈妈也是哦！”一直沉默的冬子坐在驾驶座上说。她说的这句话可以说是最具效果的一击，因为由美的身体在一瞬间颤抖了。

“嗯，没错。”我说：“的确，妈妈也有可能是犯人的目标哦！还有由美——你也是。”

由美深深地垂下头，并且维持了这个姿势好几秒钟。接着她抬起头来做了一次深呼吸，转过头来面向我。

“那个……如果我在这里说出来的话……你会帮我们想想办法吗？”

我透过后照镜和冬子交换了视线，镜子里的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会想办法。”我说：“总之，只要是在我们能力所及的范围，我们都会去做。”

由美低下头来，小声地说道：“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哦！”

“我答应你。”我点点头。

3

好像假的一样，我脚底下踩的东西就这么不见了——

眼睛看不见的少女，用这样的说法来形容意外发生那瞬间。无法用视觉掌握现场状况的她，只能用身体失去平衡这个感觉来判断游艇上发生的事情。

她说，在她脚底下踩着的东西消失的几乎同一瞬间，海水就袭了上来。究竟是自己掉到海里，还是船浸水了，她自己并不清楚。

“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掉到海里去过。”她说道。

总之就是全身都浸在水里吧！

在恐怖中挣扎了一会儿之后，她就被某个人抱住了。“别担心，是爸爸哦！”这个声音随后传进她的耳里，于是她死命地抓着父亲——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爸爸叫我不要随便乱动，所以我就只管抓着爸爸的手腕，把自己完全交给爸爸。我的身体好像朝着后方漂流，我想大概是因为爸爸的游泳方向的关系吧！”

救人的时候，好像就是要那样游吧？我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思考着。

究竟花了多久的时间才抵达无人岛，她好像也不知道。由于恐惧的缘故，所以觉得时间过了很久，然而实际上是不是真的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她说她自己也不敢肯定。不只那个时侯，关于时间经过的长短，她平常也没什么概念。或许真的是那样吧！

“靠近无人岛的时候，因为脚下终于踩到陆地，所以我终于放心了。结果，全身的力气好像消失了一样。”

对于她说的话，我发自内心的同意。坐在前面的冬子也点了点头。

好像到了无人岛之后没多久，由美就失去意识了。这大概是因为从极度紧张状态突然解放的关系吧！而且她应该也消耗了相当的体力。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我马上就知道那是一起搭船的人们发出来的。知道那些人也都成功逃出来之后，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是……”

然后她便不再说话了。这种沉默的方式，就像是明明一鼓作气要飞跃什么东西，可是在最后关头还是决定停下脚步一样。也因为如此，她露出一种厌恶自己的表情。

“有一个女人尖声大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说：“声音很大……好像要把喉咙喊破似的。”

“她喊了什么呢？”我问道。

“求求你们……”由美说着，她的语气非常强烈，连冬子都回过头来看着我们这边。“帮忙……那个女人这么叫着。”

我理解地点点头。“求求你们帮忙——她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

“嗯。”我说道。“那她是希望大家去帮谁呢？因为那个女人自己应该已经得救了吧？”

“他……”她中断了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那个女人说的是——求求你们帮帮他。”

“帮他……吗？”

“你记得那个女人是谁吗？”冬子开口问由美，“那个时侯参加的女性，除了你之外还有四个人吧？你的妈妈和秘书村山小姐，还有摄影师新里美由纪小姐，跟一个叫作古泽靖子的人。你不知道是哪一个吗？”

“我不知道，”由美摇摇头，“不过因为当时有情侣参加，所以我想应该是那对情侣的女方。可是名字叫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情侣？——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新里美由纪和村山则子就都不能列入考虑了。当然，也不可能是山森夫人。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是想找人救她的男朋友啰？”我再一次确认。

“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个时侯还有谁在那里呢？”

听完我的问题之后，由美痛苦地扭曲着脸。“爸爸……好像还有好几个人也在，不过我不太晓得。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小，而且我自己的意识也不是很清楚……对不起。”

不用道歉哦！我说道。“然后呢？在那边的人怎么反应呢？他们有去救那个女人的男朋友吗？”

虽然我叮嘱自己要尽量用泰然的口气，不过一不小心声音还是急促了。

她摇了摇小巧的脸庞。“好像有某个人说没办法的样子，不过那个女人还是一直哭着拜托大家。我那时候心里想，叫爸爸去想想办法就好了呀！可是当下我好像又昏了过去，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每次想要回忆的时候，头就会开始痛起来，而且就像爸爸说的一样，我也觉得自己搞不好是把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所以我才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说完这番话之后，她一把抱起小提琴的盒子，然后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往前坐了一点。

“这就是你在无人岛经历的事情吗？”我问完，她便像发条娃娃一样点了头。我将手掌放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说了声：“谢谢。”

“你能够保护爸爸吗？”

我在手掌上略施了点力气。“你的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保护他了哦！”

“那幸好我有说。”

“当然啰！”在我说话的同时，冬子开始发动汽车。

我们开车把由美送到山森家门口，按了对讲机，告诉对方已经把他们家的千金小姐平安无事地送回来了之后，便不管对方的大呼小叫，全速逃走。从车里回头看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照理说看不见的女孩正朝着我们这边挥手。

“总算看出一点事情的端倪了。”在车子开了一会儿之后，冬子开口说：“一个女人——在她眼前，自己的男友被见死不救的人们害死了。这个男友就是竹本幸裕。”

“而那个女人，毫无疑问就是名叫古泽靖子的那位。”我说道。

“总之，”冬子说到一半，对着前方突然踩煞车的车子猛按喇叭。看来她已经习惯这台白色宾士车了。“就是那个名叫古泽靖子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死去之后，开始复仇嘛！”

“这个架构未免也太单纯了。”

“是啊。不过就是因为单纯，所以山森社长自己也注意到了。不只是他，其他参加旅行的人应该也一定都知道吧！”

“这么一来，”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场景——最后和川津雅之见面的那个夜晚。“川津可能也知道自己之所以被盯上，是因为古泽靖子的复仇吧！所以才会跑去找山森社长聊。”我一边说着，开始有点郁郁寡欢。我的男友也是对竹本幸裕见死不救的其中一个人吗？

不对，那个时侯他不是脚受伤了吗——

“那就代表川津被偷走的资料里，写有跟由美的证词同样的内容啰！”

我对冬子说的话颔首认同。

“新里美由纪想要拿到那份资料的原因也很清楚了。还有那些意外关系人谁也不肯好好跟我们说话的理由也是。”

“问题是这个古泽靖子啊……”冬子说：“她到底在哪里呢？”

“可能是躲在某个地方，观察杀害下一个目标的机会吧！”

我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性。虽然那只是一个事故造成的结果，但是恋人在自己眼前遇难却束手无策的那种震惊，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呢？之后她还和那群理当恨之入骨的人们共度一晚，然后隔天一起被救走。在我心里觉得，她应该早在那个时侯，就已经开始拟定复仇计画了。

在她的剧本中，下一个被杀害的会是谁呢？

4

在意大利餐厅吃晚饭之后，我回到我的公寓，这个时侯大概是十一点多。因为走廊很暗，所以我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包包里找出钥匙来，当我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的时候——有种诡异的感觉。

手上并没有传来开了锁的感觉。

我拔出钥匙，试着转动门把之后用力一拉，大门竟然毫无阻碍地应声打开了。

出门的时候，忘记上锁了吗？

不可能，我暗忖。自从那个时侯川津雅之的资料被人偷走以后，我对“锁门”这件事可说是近乎神经质的注意。今天我也记得自己绝对有锁门。

也就是说，有人曾经进去我家，或者是——现在还在里面。

我就这样拉开门进到屋子里。里面很暗，一盏灯也没开，也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直觉告诉我有人在屋子里。我感觉到对方的气息了，而且还发现屋子里飘荡着香烟的臭味。

电灯的开关设在一进门就可以摸得到的地方，我戒慎恐惧地伸出手按下开关。

我停止呼吸，瞬间闭上眼睛，把身体贴在墙壁上。接着等心跳稍微镇定下来之后，我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等你好久了哦！”山森社长说道。他坐在沙发上跷着腿，脸上堆满了笑容。不过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活脱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一样。

“这么一来我就都知道了。”我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来了，语尾还有点颤抖，“进出这间房子好几次的人就是你吧？乱翻纸箱，又在文字处理机上恶作剧。”

“我可没做过那种事情哦！”他的声音十分冷静，冷静到让人憎恨的地步。

“就算你没做，也可以叫别人下手吧！”

可是对于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只用左手的手指搔了搔耳朵。

“要不要喝什么啊？啤酒？如果要威士忌的话，我这里也还有。”

不用——他像是这么说一般摇摇头。“为什么我会到这里来，你知道吗？”

“不是来说话的吗？”

“没错。”他交换了跷着的腿之后盯着我看——从头到脚，简直就像是在检查什么似的。

我没有办法正确辨明藏在那双眼睛中的感情。

“你把由美还给我了吗？”山森社长看够了之后，丢了一个问题过来。

“那当然。”我回答道。

他抠抠左耳，然后用平静的口气说：“你真是干了件莽撞的事呢！”

“对不起。”先道歉再说，“我的个性就是这样，想到了就会马上去做。”

“会当上作家，也是你的个性使然吗？”

“是的。”

“改一下比较好哦！”他说：“不然的话，又会让男人从你身边逃走——就像你的前任老公一样。”

“……”我不自觉地说不出话来，露出了内心的动摇。看来，这个男人对于我的事情也调查得相当清楚了。

“如果我去找警察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我没想那么多。”

“因为你猜想如果我知道犯人是你的话，就不会去找警察，对吧？”

“那当然也是其中一个想法。”我回答道：“不过，另外一个有根据的因素占比较大的比例哦！如果惊动了警察，我从由美那儿问出来的话，不就会被摆在太阳底下了吗？我想你应该不会做那种蠢事。”

“你相信我女儿说的话吗？”

“相信。”

“虽然你可能无法想象，不过那个时侯的由美可说是处于极限状态，就算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相信她经历的事情全是现实。”

说到这里他便沉默了。是想不到回嘴的话吗？还是在制造什么效果呢？我并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吗？那也没什么关系。总之别再做这些没必要的事情比较好，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哦！”

“非常谢谢你。”

“我是说真的。”他眼里藏着锐利的目光，“对于你男友的死，我很同情，但是奉劝你还是早点忘记比较好，不然的话，下一个受伤害的人就是你了。”

“受伤害……你是说我也被盯上了吗？”

“不只是这样。”他说，声音非常阴沉。“只有这样，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他看着我，我也回看着他。

“大概，”我开口说道：“大概所有的人都被你集中管理，再听你的指示行动吧！调查竹本幸裕他弟弟的行动，也是你的命令吧！”

“你现在说的话是问题吗？”

“我只是陈述而已。只是说说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好歹这里也是我家。”

“那是当然的——我可以抽烟吗？”

“请便。我继续刚才的话。你在川津和新里小姐被杀害的时候，就想到那会不会是一年前对竹本先生见死不救的复仇行动，然后便开始调查这个可能进行复仇行为的人——也就是竹本幸裕的弟弟竹本正彦——的行动。透过掌握他在川津和新里小姐被杀的时间点的行踪，就可以判断他是不是犯人吧！”

在我说话的这段时间，他拿出香烟，然后用一个看起来异常高级的银色打火机点火。抽了一口之后，他摊开手掌向我比了一下，示意我继续。

“但是……这只是我的臆测，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事件发生的日子，他应该都有上班吧！”

“……”

“犯人是古泽靖子吧？这个问题，请你回答。”

山森社长连续抽了两、三口烟之后，也吐出相同次数的烟。在这期间，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不要跟她扯上关系比较好。”

这是他的回答。说完之后他还是闭上嘴巴，我困惑了。“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怎么说？”

“不管怎么说，总之就是这样。”

沉重苦闷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我再问你一次，”山森社长说：“你没有收手的意思吗？”

“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嘴巴里剩下的烟也一起被吐出来了。“真拿你没办法。”他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那个烟灰缸是已经离婚的前夫曾经使用过的东西。到底是在哪里找到的呢？

“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喜欢船吗？”

“不，没有特别……”

“下个月我们会搭游艇出海。成员除了去年参加的人之外，只多了几个而已。如果可以的话，你要不要也参加呢？”

“游艇……又要去Y岛吗？”

“对，和去年的行程完全一样。还计画在我们避难时待过的无人岛停一会儿哦！”

“无人岛也要……”

他的目的是什么？我暗自忖度，应该不会是要做一周年的法事吧！但无论如何，山森社长一伙人一定是要做些什么才会想去的。

杠铃事件又再一次地浮现脑海。

参加这次旅行，就代表我要深入敌阵了。搞不好他们的目的就是我也说不定。

“你的表情好像在警戒什么呢！”山森社长像是看穿了我的迷惘似的说：“要是一个人觉得不安的话，也可以带人来。那位小姐好像姓萩尾吧？要不要也邀请她一起参加呢？”

的确，若是冬子也在的话，我会比较安心。而且我感觉到要是一直维持现状，会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由美的说词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有佐证，事件的样貌还是不明朗。不仅如此，我自己也很想加入这些关系人聚集的场合。

“我知道了。”我下定决心说：“我想参加。不过冬子可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正式的回复我会在几天后通知你。”

“可以。”山森社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调整好领带之后，轻咳一声。

我这才发现他是穿着鞋子进来的，所以玄关那里才会没有男人的鞋子。他就这样从我面前走过去，然后当然也就这样走下玄关。我仔细一看，发现地毯上留着一点一点的鞋印。

在打开大门之前，他只回过头一次，接着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了某个东西，扔在地板上。干巴巴的金属声音响起，然后又恢复静谧。

“这个我已经不再需要了，所以就留在这里吧！”

“……谢谢。”

“那就在海边见啰！”

“……海边见。”

他开门走了出去，鞋子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我捡起他丢在地板上的东西，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原来如此。我领悟地点点头。这看起来好像是我家的备用钥匙呢！

第六章 再度造访海边

1

2

3

1

游艇码头在夏季时分真是热闹非凡。

各式各样的船只停泊在港边，四周围绕着启程前的沸腾活力。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晒得黝黑的年轻人们。背负着行囊的他们，腰部线条利落有型。

海洋沐浴在艳阳下熠熠生辉，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湛蓝。

我们到了约好的地方之后，春村志津子小姐便来迎接我们。“天气晴朗，真是太幸运了。”她还是笑容满面地说道。她今天的造型是坦克背心配上短裤，让我们完全忘了她平常的形象。

“大家都来了吗？”我问。

“是的，就剩你们两位了。”

我们跟在她后面走，没多久就看到站在白色游艇甲板上的山森社长。他注意到我们之后，便举起那只暴露在T恤外的粗壮手臂。

“前些日子真是有老你了。”等我走到游艇旁边时，他开口对我说道。

“受您照顾了。”我说完之后，他摘掉深色的太阳眼镜，抬头望向天空说：“这还真是最适合游艇出游的晴朗天气呢！”

一会儿之后，金井三郎安静地走过来替我们把行李拿到游艇里，我们跟着他走进船舱客房。里面放了一张小床，秘书村山则子和山森母女都在。村山则子看见我们之后，对我们轻轻地点头示意，然而山森夫人却连正眼也没瞧我们一眼。可能她还在对那时我们带走由美的事感到愤怒吧！由美则是没有发现进入客房的人是我们的样子。

“船尾的地方也有客房。”金井三郎这么说完，便继续走向狭窄的通路，所以我们也就继续跟着他。通路上还有厕所和浴室，让我有点惊讶。

船尾的客房也已经有人先住进去了，是一名年轻的男性。过了不久之后，我就回想起他的脸了。

“竹本先生也一起来参加了吗？”我开口向他搭话。竹本正彦原本正在看杂志，听到我的声音之后，他抬起头来。

“啊！”他露出一副好久不见的表情，“前几天真是谢谢您了。”

等到金井三郎走开之后，我才向他介绍冬子。

“其实是山森社长邀请我来的。他这么一提，我才想到自己连哥哥过世的地方都还没看过，所以毫不考虑就参加了。”

“是哦……”我心中百感交集。竹本正彦可能觉得山森社长是一个亲切的人吧！他应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哥哥正是因为他和其他人见死不救，才命丧黄泉的。

“对了，在那之后怎么样了？还有人去调查你的事或是在你家外面乱晃吗？”

“没有耶！最近没有了。对了，就是在和你见面那阵子之后，就突然什么状况都没有了。”

“这样吗？”我点点头。

过了十分钟之后，我们的游艇出发了。然而这艘船将驶往何处？不用说，这时候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2

游艇以缓慢的速度南下。由于我并不知道游艇正常的速度为何，所以现在这个速度算快还是慢，其实我无法判断。操控游艇的山森社长说了“我们用比较悠闲的步调去哦”，所以我想这大概算是比较慢的速度吧！

我和冬子并排坐在后半部的甲板上，遥望着渐渐离我们远去的本州。看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后，本州根本就像是夹在天空和海洋中间的脏东西。

“我们一开始去山森运动广场的时候，在和山森社长见面之前去了游泳池一趟吧？”我用只有冬子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我记得啊！”

“那个时侯，我们把贵重物品先寄放在柜台了对吧？”

“嗯。”

“我记得我们游泳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嗯，是这样没错。”冬子应该不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些问题吧！

“如果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搞不好足够从皮包里把我家的钥匙拿走，然后到附近的锁行复制一把备用钥匙。假使不可能，得到钥匙的模型也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是啊……”

“就是这样。”我微笑说道：“想尽办法找了个理由让我们去游泳池，只是因为想要找机会弄备用钥匙。我昨天晚上想到的，不过就算是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我还是很在意。”

的确是如此。因为那把备用钥匙是因为对方“不再需要了”，才会落到我手上。

“你的意思是说，当我们打算去见山森社长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知道我们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了吗？”冬子说。

“正确的说法是，对方比我们自己还知道我们这一步要做什么。因为在我们还不知道快递送来的纸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会知道呢？”

“那当然是——”我稀松平常地说：“新里美由纪告诉他们的啰！她身负将船难意外的相关资料从川津家偷出来的重则大任，却失败了，所以只好马上联络山森社长。虽然原本隔天那些资料就可以平安送到新里美由纪的手上，可是我们两个人无预警地造访山森社长，让他不得不委屈自己拟出这个备用钥匙的计画。然而实际上最委屈的，要算是乔装成老人的样子来打探我家的坂上丰了。”

“他们也是照他们自己的方式努力了呢！”

“是呀！”

他们可能真的很努力，不过随便进出别人家里是很令人困扰的，况且还没脱鞋子。为了弄掉山森社长的足迹，你们知道花了我多大的工夫吗？

“不过，”冬子的声音像是隐藏着千头万绪，“这次的游艇旅行目的到底是什么？参加的全都是他们的同伴……我不觉得光靠这样，事件可以获得解决。”

“的确是……很诡异”。我看着驾驶室。在山森社长旁边的山森夫人，不知道在和由美说些什么。由美的眼睛看不见海，不过她看起来像是用全身去感觉它。

没来由的，我打了一个冷颤。

在出发几个小时之后，游艇抵达了去年的意外现场。山森社长为了让大家知道，把全部的人都集合到甲板上来。

“那就是我们漂流到的海岛。”沿着山森社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好像人蹲踞着的形状的海岛静悄悄地浮在那儿。从这个位置看不到别的岛屿，所以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上，就只有那里长满了茂密的草木，俨然成为一幅怪奇的景致。那座岛屿就像是来自一个莫名的国度，恰巧在这个时侯停在那里小歇片刻似的。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大家都静默地盯着那座无人岛看。在一年前，曾经因为漂流到那座岛上而捡回一条命的人们自然不用说；没有成功抵达而丧命的竹本幸裕的弟弟，胸口也应该同样有着满意的澎湃。

“哥哥他……”第一个说出话来的是竹本正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来到了我身后，手上还拿着一小束花。

“哥哥他很会游泳的。”他用平静的口吻以每个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说：“我做梦也没想到哥哥会死在海上。”

他来到我们旁边，将手上的花束丢到吞噬他哥哥的大海中。花束在我们眼前短暂地漂了一会儿，然后就以缓慢的速度流走了。

他向着大海双手合十，我们也跟着他这么做。若是这时有别的船只和我们擦身而过的话，不晓得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这艘船呢！

我们抵达Y岛的时间，一如预计是在傍晚左右，住宿的地方派了车子来迎接我们。如果车子没有出现的话，这还真是个物资缺乏到令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岛。小型巴士载我们到住宿的地方，是栋比较起来还满新的两层楼建筑物。全是钢筋水泥制，有种高品质国民宿舍的风情。建筑物的前方，有一个被树林围起来的停车场。

我们进入房子以后，便先往各自的房间走去。我和冬子的房间是二楼的边间，南侧的窗户下面就是停车场，窗户打开还可以看到海景。房间里有两张床和一个小小的轻便型书桌，另外还有茶几和藤椅。枕头旁的台灯上设有闹钟。

其实也还不错。

晚餐六点开始。虽然是个不太热闹的晚餐会，不过大家本来就都不熟，也不能勉强。

山森卓也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说着钓鱼和游艇的事，秘书村山则子也默默地听着。金井三郎和春村志津子小姐则是活像这个旅馆的工作人员一般忙进忙出。我再次回想起这两个人好像是情侣这件事。

竹本正彦非常沉默，不过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并不是特别板着一张脸，只是好像没有特别想要跟谁说话的样子，不停地夹着餐桌上的新鲜生鱼片。山森社长偶尔会向他搭话，不过对话好像都没有持续太久。

晚餐结束了之后，大家不知道为什么都移动到隔壁的客厅去。客厅里放着电动玩具和无洞撞球台等娱乐设施。

最快靠近撞球台的是竹本正彦。他熟门熟路地在球杆前方涂上巧克，然后像是稍微小试身手一般，球杆敲上白球。白球碰了球台边边三次之后，命中了他前方的红球。“哇！”有人发出了赞叹声。

“您可以教我吗？”村山则子一边靠近他，一边问道。

“这是我的荣幸。”他说完，将另一支球杆交给她。

当他们开始讲解四颗球规则课程之后没多久，山森社长和一个矮小黝黑的男人一起从餐厅走了出来。矮小黝黑的男人应该就是这间屋子的管理人。

“佑介！”山森社长用格外洪亮的声音喊道。佑介是石仓的名字。他正好要开始跟金井三郎和志津子小姐玩射飞镖，手上已经拿着黄色的飞镖了。

“你要不要陪我们一下？”山森社长双手做出排麻将的手势，石仓的目光瞬间变了颜色。“人已经找好了吗？”

“就差你一个了。”山森社长回答：“这里的主人和主厨已经加入了哦！”

“是哦……那我玩一下好了。”石仓这么说着，一面和他们一起走到楼梯那边。我是在看到这栋建筑物的空间配置图的时候，发现麻将间在地下室。

这个时侯突然响起了音乐声，我四处张望，发现山森夫人刚从放在角落的投币式点唱机那里离开。她走到坐在沙发上等待的由美那边，低声说了什么。由美的手指在书上移动，我想那大概是点字书吧！

金井三郎和春村志津子小姐在玩飞镖，我们在他们旁边玩着老式弹珠台。机械手臂老旧，运作非常迟缓，所以想要得到高分可是比登天还难。不过即使如此，冬子还是拿到了足以重新玩一次的分数。真是了不起。

玩了几次之后，我发现自己似乎很难赢过冬子，便先行回到房间去了。冬子说什么她想要缔造更高的成绩，所以还是努力不懈地操作着机械手臂。

我爬上楼梯，不过却在途中停下脚步往下看。

打着撞球的人、射飞镖的人、围着麻将桌的人、在弹珠台上燃烧着熊熊斗志的人，以及听着音乐的人和读着点字书的人。

这些人就是今天晚上在此投宿的住客。

3

回到房间的时候，枕头旁边放着的闹钟指针指着八点整，我决定先去冲个澡。

进去浴室之后，我先把浴缸的塞子塞起来，转开热水。就算浴缸是西洋式的，我还是非要好好地将全身浸在热水里不可，这是我的习惯。热水发出跟尼加拉大瀑布一样大的声音，气势汹涌地从水龙头流下来。

利用浴缸接水的时间，我刷了牙、洗了脸。旅馆替我预备好的毛巾相当柔软，质地很好。

等到我洗完脸之后，浴缸里的热水已经满得差不多，够我把肩膀以下的部位都浸入了。我关上水龙头，水声便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一边在热水里舒展身体，一边思索着这次旅行的事情。

这趟行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说好听话，是一周年忌日的悼念之旅，但我不觉得真的是这样。难道有什么非把这些成员再一次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的理由吗？

还有一件让我挂心的事。那就是：为什么山森社长要邀请我们参加？如果他还想作什么怪的话，我们的存在对他来说只是碍手碍脚而已吧！

在怎么想也想不透的情况下，我拔掉了排水孔的塞子，准备先洗头之后，再来冲个澡。排水孔的排水声加上冲澡的声音，让整个浴室十分嘈杂。

我出了浴室，发现冬子已经回来了。她趴在床上看杂志。

“你打完弹珠啦？”我一面用浴巾擦拭着头发，一面问道。

“嗯，没办法，零钱都用光光了。”

意思是说，如果零钱没用完的话还会继续打下去吗？我觉得我看到了她的另外一面。

“其他人呢？”

“山森夫人和由美还在客厅。竹本先生和村山则子女士还沉醉在《江湖浪子》（译者注：《江湖浪子》（The Hustler）是电影明星保罗·纽曼的代表作之一，描述职业撞球高手巧妙的球技与多彩多姿的生活。）的气氛里。看来他们两个很合啊！”

“志津子小姐他们呢？”

“说是要去散步，不过谁晓得咧？”冬子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说着。

头发擦干后，我走到小型书桌那儿，拿出大学笔记本来，开始进行整理事情发生顺序的作业。毕竟我们这次的行动可是要在不远的将来写成真实小说的，不多少做一点这方面的功课就说不通了。

我不经意地瞥了枕头边的闹钟一眼，上面显示现在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

在我工作的时候，冬子进去浴室洗澡。笔记本里全是问号，让我的心情非常烦躁。就在我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她从浴室里出来了。

“好像陷入僵局了哦！”她看穿了似的说。

“有点奇怪。”我说：“从各种角度来判断，犯人应该就是竹本幸裕的女朋友，也就是那位名叫古泽靖子的女性。而这件事情山森社长他们一行人大概也都知道，可是他们却没有要找出古泽靖子的意思。反倒是在怀疑竹本正彦似的，调查了他身边的大小事。简直就像是认为古泽靖子不是犯人一样。”

“不能说他们没有在找古泽靖子哦！”冬子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果汁，把果汁分别倒入两个杯子里，“说不定是在我们看不到的暗处活动呀！你想想看，我们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们私下在调查正彦。”

“这么说也是没错————啊，谢谢。”冬子帮我把果汁放在桌子上。

“总之还是只能先观察一下了。而且我们也还不知道山森社长举办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啊！”

我点点头，看来冬子在意的部分跟我一样。

我又转头面对书桌看了一会儿笔记之后，望着窗外的冬子突然发出声音。“咦？”

“怎么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人从玄关出去了。可能是志津子小姐吧。”

“志津子小姐？”我也拉长身子从窗户向外看去。只可惜外头没有街灯，树木又非常高大茂密，所以没有办法看得很清楚。

“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呢？已经九点四十分了。”被冬子这么一说之后，我看着闹钟，的确是这样没错。

“可能是散步吧！金井先生没有跟她在一起吗？”

“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一个人。”冬子望着窗外，摇了摇头。

过了没多久，我们就上床睡觉了。今天早上起得很早，再加上白天的疲劳渐渐开始渗透出来的缘故，我和冬子不停地打着呵欠。

“他们说早餐是八点开始。你可以帮我把闹钟设定在七点吗？”

冬子一说，我便把闹钟上小小的指针转到七点。

这个时侯，刚好是十点整——

独白 四

该来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是时候杀掉那个女人了。

当那个女人的尸体映入他们的瞳孔时，他们究竟会有什么反应呢？当他们知道，那个——乍看之下毫无关系的女人被杀的时候。

不——

无论谁都知道，那个女人并非毫无关联的人。不仅如此，若是那个女人不存在的话，这次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是时候杀掉那个女人了。

光是回想起那个时侯的感触，就会令我的身体颤抖不已。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到目前为止那些一直被我压抑的东西，让我全身的血液沸腾难耐。

不过，我的头脑是冷静的。

我知道我不能照着自己的欲望无穷尽地杀戮，一定要透过精心的策划才行。而且现在我的精神状态，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靠。

没什么好迷惘的。

舒服的夜色染上我的心头。

第七章 关于那个奇妙的夜晚

1

2

1

从讨厌的噩梦中惊醒时，四周一片黑暗。

真的是个很讨厌的梦。有个类似黑色烟幕的东西不停地追着我跑，无论我跑到哪里，它都不放过。黑色烟幕有什么好恐怖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就是很可怕，吓得我流了一身冷汗。

而且连头也莫名其妙地痛起来了。

当我想要起床喝杯水的时候，发现隔壁的床位空荡荡的。

再仔细一看，床上放着冬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我看向床脚，室内拖鞋取代了她的浅口便鞋，并排放在地上。

她也跟我一样做了讨厌的噩梦，所以跑去散步了吗？

我看看闹钟，现在时间是十一点过一些，没想到我并没有想象中睡得那么久。

走到洗脸台洗了把脸后，我换了一套衣服。总觉得睡不太着，而且我也挺在意冬子的。

出了房间之后，外头明亮得令我意外。而且还听到人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好像还有人没就寝。

走下楼梯之后，我看到山森社长和夫人、石仓以及旅馆主人在谈笑。他们的手上都拿着平底玻璃杯，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威士忌的酒瓶和冰桶。

冬子不在。

最先注意到我的是山森社长，他对我举起手。“睡不着吗？”

“是啊，睡着睡着就醒来了。”

“那么要不要加入我们呀？不过没有什么太高级的酒就是了。”

“不了，就别算我一份。对了，请问你们有看到萩尾小姐吗？”

“萩尾小姐？没有耶！”山森社长说完摇摇头，“我们也是在大概三十分钟之前才来这里的。”

“因为只有大哥一个人猛输呀！所以一直烦人地说什么在挽回面子之前绝不放我们走。”

用着轻佻口吻说话的人是石仓。虽然没什么好笑的，我还是一面陪着笑一面靠近他们。

“太太是什么时候过来这里的呢？”我看着夫人的方向问道。

“一样。”夫人回答，“把女儿送回房间之后，我就一直待在我丈夫他们身边。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我往玄关望去，玻璃门紧紧地关着。

冬子到外头去了吗？

山森社长他们如果三十分钟前才在这里的话，冬子大概就是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从房间里离开的。

我走到玄关看了一下门锁的状况。玻璃门是从内侧上锁的。

“哦？你朋友要是出去了的话，那就得把锁打开才行呀！”名叫森口的肥胖旅馆主人来到我的身旁，然后打开了玻璃门的锁。

“请问一下，这个门是什么时候锁上的？”

“唔……在我们打完麻将的前几分钟，大概是十点十五分还是二十分的时候吧！其实本来应该是十点就要上锁的，我自己给忘了。”

他伸手指着贴在墙壁上的一张纸。原来如此，上面用奇异笔写着“晚上十点以后大门就会锁上，请注意”。

我有点介怀。

若是冬子真在晚上跑出去散步的话，就一定是在十点十五分之前。在那之后出去的话，冬子就得开了锁之后才能出去，然而现在眼前这扇门是锁着的，这有点说不通。

我看着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指着十一点十分。也就是说，她如果是在十点左右出去的话，到现在也已经外出将近一个小时了。

“那个……”我再度看着坐在沙发上谈笑的那群人，“真的没有人看到萩尾小姐吗？”

他们中断谈话，把视线全都集中到我身上来。

“没看到哦！怎么了吗？”发问的是石仓。

“她不在房间里。我在想她是不是去散步了，可是因为实在是花太多时间了，所以……”

“原来如此，那还真令人担心啊！”山森社长站了起来，“可能还是去找一下比较好。森口先生，可以跟您借一下手电筒吗？”

“那是没问题，可是要小心哦！外面黑漆漆的，而且走远一点还会碰到悬崖。”

“我知道啦——佑介，你也一起来。”

“那当然。麻烦也借我一支手电筒。”

“我也去。”我说。看着他们两个人认真的样子，更让我心中的不安增加了。

我们分成两组寻找冬子。由于石仓说他要沿着旅馆前面的车道找找看，所以我和山森社长就绕着旅馆周围寻找冬子的踪迹。

“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侯离开旅馆不可呀？”山森社长说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他和我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都用着高人一等的方式说话。

“我不知道。明明我们是同时就寝的啊……”

“大概什么时候？”

“十点左右。”

“那可不行啊，太早了哦！平常过惯不规律生活的人，就算偶尔想要早点睡也是睡不着的。”

我什么也没回答，只管移动着脚步。现在不是反驳他的谬论的时候。

旅馆外面是个小小的森林，旁边环绕着简单铺设的步道。沿着那个步道往深处走，就会到达旅馆的后面。而在旅馆后面，就是刚才主人说的悬崖。眼底净是一片好像要把人吸进去的黑蓝色阴影，还听得到海浪在阴影里拍打的声音。

山森社长将手电筒照向悬崖下方。不过那种程度的亮光，果然还是没办法照到悬崖尽头。

“应该不可能吧……”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沉默以对，不愿意作答。

我们绕了旅馆一整圈之后又回到客厅看看状况，但是冬子还是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沉着脸的石仓佑介一个人而已。

“人没有在这间房子里吗？”山森社长向旅馆主人森口问道。森口用毛巾擦拭着太阳穴上的汗水回答：“我整间房子都找过了，可是哪儿都没看到人。其他的先生、女士我也问过了，不过大家都不知道。”

金井三郎和志津子小姐他们也都聚集在客厅里了，目前不在这里的只有由美。

“没办法，我在这里再等一下好了。请各位去休息吧！等到天亮了，我们再去找一次。”山森社长对着所有的人说。

“直接通知警察不是比较好吗？交给他们处理比较实在。”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竹本正彦。

不过山森社长当下就摇了头。“这座岛上没有警察局，有的只有派出所。而且真正有权管辖的也是警察总局，所以就算现在报警，也要到明天早上他们才会派直升机飞过来。在判断这是真正的事件之前，我想警方是绝对不会理睬我们的。”

“目前只能等了吗？”石仓一边敲打着自己的脖子，一边问道。

“总之大家请先去休息。因为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话，明天我们还是会按照原本预定的行程，在一大早出发的。”

大家听完山森社长的话之后，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回房了。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楚地写着——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我要留下来。”由于山森社长看起来好像有意把我赶回二楼，所以我直截了当地说：“倒是山森社长，您应该先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要开船吗？”

“我哪能睡觉啊？”他这么说完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2

最后留下来是山森社长、我以及旅馆主人森口。

我躺在沙发上等着。有时候睡魔会突然袭来，意识也会跟着离我远去。可是在下一个瞬间，我又会突然醒过来。当我想要稍微小睡片刻的时候，又会被很讨厌的噩梦给弄醒。我只能说是很讨厌的梦，因为实际的内容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时间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过去，外面一点一点白了起来。等到客厅的时钟指针指到五点的时候，我们又出去了。

“冬子！——冬子！——”站在朝霭之中，我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前进。四周完全被寂静给吞噬，我的声音就像是对着古井喊叫一般弹了回来，不停地空转。

我感觉到不安开始侵袭胃部了。脉搏变快，让我反胃了好几次。而且头还是一样痛。

“到旅馆后面看看吧！”山森社长说。旅馆的后面就是那个悬崖，我听出了他的意图之后，曾在瞬间停下了脚步，但是最后还是不得不去面对。

太阳开始快速升起，晨间的雾气散去，视野渐渐地开阔起来。此时连树木的根都可以清楚看见，而我的不安也随之急速攀升。

昨天晚上看不太清楚，原来悬崖的边缘有用铁链和木桩做成栅栏围起来。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多有保障的东西，轻轻松松就可以跨过了。

山森社长跨过栅栏，脚步谨慎地靠近悬崖边。海浪的声音传了上来。我暗自期望他能够毫无反应地回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便往悬崖下方看去，不一会儿之后面无表情地回到我身边，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先回去吧！”

“回去……山森社长……”我看着他的脸。

他抓着我的肩头的手又施了一点力气。“回去！”一个阴暗而沉重的声音说道。

同时，某种东西突然激烈地在我心头流窜。“在悬崖下面有什么……冬子在下面对吧？”

他没有回答，直盯着我的眼睛看。就算回答了也是一样。我从他的手里逃开，跑向悬崖。

“不要去！”

我将他的声音远远抛在背后，爬过栅栏往下看。蓝色的海洋，白色的浪花，黑色的岩壁——这些东西皆在瞬间映入眼帘。

以及倒卧着的冬子。

冬子贴在岩石上，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小小的花瓣。身体一动也不动，任凭海风吹拂。

我的意识好像被大海吸走了。

“危险！”有人撑住了我的身体。海和天空翻了一圈，我的脚下也失去了重量……

第八章 孤岛杀人事件

1

2

3

4

5

6

1

睁开眼睛之后，我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奇怪？我的房间是长这个样子吗？当我正纳闷着的时候，我的记忆才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不好意思，她好像醒来了。”

头上方传来说话的声音。我一看，发现志津子小姐站在窗户旁边。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的蕾丝窗帘随风飘动。

“我想让空气流通一下会比较好。需要把窗户关起来吗？”

“不用，这样子就可以了。”我发出的声音真是沙哑至极，感觉好惨。

“我好像昏过去了？所以才会被抬到这里来吧？”

“嗯……”志津子小姐微微点头。

“冬子她……死了吧？”

“……”她低下头来。

问了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我对她感到抱歉。我也充分了解，那并不是一个梦境了。

眼眶热了起来，我故意假装咳嗽，用双手遮住了脸。

“其他人呢？”

“在楼下的客厅里。”

“……他们在做些什么呢？”

“……”志津子小姐好像有点难以启齿一般垂下眼睛，小声地回答道：“好像在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样子。”

“警察呢？”

“派出所那边派了两个人去勘查情况。东京方面也有派人过来，不过好像还要再过一阵子才会到。”

“这样吗？那我也差不多该过去了。”

当我直起身体的时候，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身体也跟着摇摇晃晃。志津子发觉我的情况之后，赶紧上前扶着我。“您还可以吗？我想还是不要勉强自己比较好。”

“嗯，没关系。因为我以前没有昏倒过，所以只是身体还没习惯而已。”

没问题，我又说了一次，接着下了床。我感觉脚底好像没踏在地上似的，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进了浴室之后，我先用冷水洗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庞看起来活像是又老了一轮，肌肤毫无生气，眼眶凹陷。

我把手伸向洗脸台想要刷牙的时候，碰到了冬子的牙刷——那支不知道看过几次的白色牙刷。她对牙齿的保健特别介意，所以从来不使用其他牌子的牙刷。

我从那支牙刷联想到冬子洁白的牙齿，接着在脑海中描绘了她的笑容。

冬子——

我就这么紧紧抓住她的遗物，在洗脸台前跪倒在地，体内的热气翻腾着。

然后，我哭了。

2

走下楼梯，全部的人都在一瞬间对我行注目礼，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别开了目光。唯一没有挪开视线的，只有山森社长和由美两人而已。由美应该是因为听到脚步声才将头转向我这边，但是并不知道走过来的人是我。

“还好吗？”山森社长向我走了过来。我点了点头，不过看起来应该非常不明显吧！

石仓佑介起身，让出沙发上的位子给我。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之后坐下，这时，沉重的疲劳感再度袭来。

“后来……怎么样了呢？”由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刻意看着别的地方，所以我只好无奈地问山森社长。

“森口先生现在正带着派出所的人到现场去。”用低沉苦涩的声音回答的他，总是很镇定。

“我们的游艇一定是被人诅咒了啦！”石仓的声音里参杂着叹息，“去年已经碰到那样子的事故了，这次又是摔下悬崖的意外。我不是在开玩笑，不过看来有驱邪的必要哦！”

“意外？”我重复了一次，“你是说冬子从悬崖坠落是意外吗？”

我又再一次被大家的脸孔给包围了。只不过我感觉到这次的视线和刚才好像不太一样。

“你觉得不是意外吗？”

对于山森社长向我丢过来的问题，我明确地点点头，这个动作里包含了“这不是废话吗”的心情。

“这可是重要的意见哦！”他用更清楚的声音说：“不是意外的话，就是自杀或他杀了。你当然不会觉得是自杀吧？”

“没错，当然不会。”

我回答完之后，山森夫人马上摇摇头说道：“说什么蠢话。他杀是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要说犯人是我们这些人里面的其中一个吧？”

“嗯，如果真是他杀的话，当然犯人就只能从我们这些人中找了吧！”山森社长的脸上带着冷静到令人畏惧的表情说：“现在就断言那是一起意外，可能的确是言之过早。而且听说在摔死的状况下，要辨别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啊，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说得好像犯人就在我们这些人当中一样！”山森夫人歇斯底里地说道。涂着红色口红的嘴唇，像是自己有生命一样地蠕动着。

“可以请您说明一下，为什么您会觉得是他杀吗？”用着不输给山森社长的冷静口气说话的人是村山则子。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突然发生的状况而显得狼狈，脸上的妆容也完美得令人无话可说。

“我之所以认为不是单纯意外的理由，是觉得就意外来看的话，疑点未免也太多了。在这些疑点尚未厘清之前，我是没办法接受意外事故这种说法的。”

“什么样的疑问？”山森社长问道。

“第一，因为悬崖边缘围着栅栏。她有什么必要，非得跨过栅栏站到悬崖边边去吗？”

“说不定是有什么她自己的理由啊！”回答的是石仓，“她可能想要看清楚悬崖下面吧！”

“那个时间的悬崖下方应该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的。还是你的意思是说，她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东西吗？”

“那……”他话说到一半，便闭上嘴巴。

我继续说道：“疑问之二就是她离开旅馆这件事情本身。在玄关的地方不是贴着十点以后就会锁门的告示吗？假设她有看到那张告示的话，我想她就绝对不会跑出去散什么步了，因为搞不好会被反锁在外面。”

“所以，”山森社长开口，“她就是没有看到贴在玄关的那张纸嘛！因为没看到，才会离开旅馆。”

“山森社长会这么想，恐怕是因为你不了解她的个性。只要是在深夜外出，她一定会特别确认这些事情的。”

“您这话听起来有点偏颇。”村山则子用着拼命压抑情感的声音说：“不过就算您上述的两点都正确，也不能说萩尾小姐没有离开旅馆吧？如果那位小姐出去散步的时候还不到十点的话，说不定她是觉得只要在锁门之前回来就好了呀！”

“没有，情况好像不是那样哦！”代替我回答的是山森社长。他对着自己的秘书说：“我问过了，萩尾小姐上床睡觉的时间好像是十点整。然后可能是在中途突然起来还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房间，所以离开旅馆一定是十点以后的事了——对吧？”

“正如你所言。”我回答。

“可是那位小姐离开旅馆是事实吧？她可是在旅馆外面死掉的哦！”夫人的口气里隐含着刻薄的味道。我紧紧盯着夫人的脸。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觉得她是依照自己的意愿离开旅馆的。很有可能是受了某个人的邀约之后，她才出去的。把例子举得极端一点来说的话，她也有可能是在旅馆内被杀害之后，才被丢到悬崖下弃尸的啊！”

夫人说了句“怎么可能”之后，别开了脸。

“原来如此，你的说法的确也有道理。这么一来再怎么谈论，恐怕也没办法知道真相吧！”山森社长为了化解大家针锋相对的尴尬气氛，环视所有的人之后说：“那就请在场的各位说明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的行踪，大家觉得怎么样呢？这样子的话，应该会稍微离真相近一点吧？”

“就是不在场证明嘛！”石仓的眉间浮上些微的不悦，“感觉还真是不太好。”

“不过关于这一点，我想迟早都是得面对的啊！等到从东京来的调查人员抵达之后，他们一定也会先问我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要当做那个时侯的预言吗？”石仓嘟了嘟下唇，耸了耸肩。

“大家觉得怎么样呢？”山森社长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庞。大家一边观察着别人的反应，一边非常消极地表示同意。

我就这样开始确认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了。

3

“我想各位应该都知道，我一直都在地下室的麻将间里。”第一个发言的是山森社长。我看大概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吧！

“当然像跑跑洗手间这种事是免不了的啦！就时间上来说的话，大概是两到三分钟左右——这也不是足够做什么坏事的时间。还有就是小弟也一直跟我在一起。不过说到一起的话，森口先生和主厨也是哦！换句话说，就是有人证可以证明我说的话。”

石仓对着他的话猛点头，好像很满意似的。

“麻将大概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呢？”我问完之后，山森社长马上就回答了。“十点半左右，就像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一样。打完麻将之后，大家就在这里闲聊，聊到十一点左右，你就下楼来了。”

“不用说，我也是。”石仓脸上浮现相当乐观的表情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山森社长接着对着自己妻子说道：“接下来换你说。”

夫人看起来非常不服气，不过她还是一句抱怨都没说，转过来面对着我。

“从吃完饭到快要十点的这段时间，我都和由美在这里。后来带由美回房间，让她在床上躺好之后，我折回去看看丈夫他们，然后就一直和丈夫他们待在一起了。”

“内人回到我们这边的时候，刚好是十点整。”山森社长对我说，这正好是我接下来想问的问题。“这点你可以向森口先生他们确认。”

我点点头，就顺序来看，下一个是坐在夫人旁边的由美，于是我把视线移到她身上。

“由美就不用了吧！”山森社长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说：“你觉得小女能做什么吗？”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所以我再把目光移到金井三郎身上。

“我吃完饭以后，玩了一下射飞镖。”他开口说：“当时萩尾小姐在隔壁玩弹珠台，村山小姐和竹本先生也在旁边打撞球。”

“他说得没错。”村山则子插嘴道，竹本正彦也点了点头。

“射完飞镖之后，我都在跟太太和由美说话，直到九点半左右都还在这里。后来我就回到房间去冲澡，冲完澡之后因为想要到外面吹吹风，所以我就爬到顶楼去了。那个时侯，村山小姐和竹本先生也已经先在顶楼了。”

“那个时侯大概是几点呢？”

“我想应该还没到十点。”

“嗯，是的。”村山则子又从旁插嘴，“还没有到十点。因为后来志津子小姐也马上就出现了，她抵达的时间正好是十点左右。”

“请等一下。”我看着金井三郎的脸，“你不是跟志津子小姐出去散步了吗？”

“散步？”他不解地皱着眉头，“没有啊！我并没有离开旅馆。”

“可是，”这次我把目光移到志津子小姐身上，“九点四十分左右，志津子小姐应该有离开旅馆吧？我还以为你一定是跟金井先生一起出去的。”

志津子小姐露出呆呆的表情。可能她对于我知道她出门一事感到相当意外吧！

“冬子刚好在那个时侯看到你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对我的说明点点头。“那应该是我去找散步道的时候。”志津子小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因为太太问我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大小姐走的步道，所以我就去找了。”

“志津子说得没错。”夫人说：“因为虫鸣声很悦耳，所以我想要让由美出去散散步。志津子小姐是去帮我确认环境的安危。不过外面太暗了，不太安全，所以我们才打消念头的。”

“志津子小姐大概出去了多久呢？”我问道。

“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她回答：“之后我就和太太一起送大小姐回房间，然后才上去顶楼的。那个……因为金井先生说他洗完澡之后会上去顶楼，所以……”

志津子小姐的话说到后面的时候有点动摇，那大概是因为她和金井三郎的关系被迫在众人面前公开的缘故吧！

“说到这里，我想您应该已经了解事情大概的状况了吧？”村山则子用着自信满满的口吻说：“我和竹本先生在打撞球。打完撞球的时间大概是金井先生回房间的前几分钟，也就是九点半之前。然后我就和竹本先生去顶楼聊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聊了一下之后，金井先生和春村小姐就来了。”

我带着确认的表情望向竹本正彦的脸。他像是在说“没有错”似的，朝着我点了点头。

“好啦，这么一来，大家的行动就很清楚了吧！”山森社长一面摩擦双手，一面环视着众人，“看来每个人都各自度过了自己的夜晚。只不过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大家在十点之后都有不在场证明。然而萩尾小姐离开房间却是十点以后的事了，所以在场没有人能够跟她有所接触。”

石仓在一瞬间垮下脸来，夫人则是好像赢了什么东西似的，挺着胸膛高傲地看着我。

我将双手交叉胸前，低下目光看着自己的脚边。

不可能——

有人说谎。冬子在三更半夜跑到悬崖边失足坠落？这实在是教我难以相信。

“你好像不太能接受呀！”夫人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混杂着些微的嘲讽意味，“如果你怎么都不肯接受的话，那可以对我们说明一下吗？为什么非得杀掉那位小姐不可呢？动机？在这种时候是用这个词吧！”

动机——

虽然我很不甘心，然而这的确是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非得杀掉她不可呢？难道她被卷入了什么突发事件中吗？……被卷入？……

对了！我在心里拍了一下手。她会在半夜离开房间，是不是因为和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有关呢？比如说像是……她看到了什么，然后被看到的那个人拼死也要堵住她的嘴巴——

“怎么了？快点说说动机是什么呀你！”夫人的用字遣词依旧尖锐，我则保持沉默。

“不要这样。”山森社长说：“最亲近的朋友突然死掉了的话，任谁都会疑心病很重的。既然大家的不在场证明都有人证相佐，嫌疑也解除了，这样就够了吧！”

嫌疑解除？

说什么鬼话！我在心里想道，嫌疑什么的，根本一个都没解开。对我来说全部的人都是敌人。在我没看到的地方说有什么人证相佐、什么不在场证明，在我看来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还是低着头，用力地咬着牙。

4

过了一会儿，旅馆主人和派出所的巡警回来了。巡警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起来人很好，而且很明显地对这起突发事故感到不安。看到我们之后也是一句话都没问，只窸窸窣窣地和旅馆主人低声说话。

从东京来的调查人员也在他们回来之后没多久就抵达了。来的是一个胖子和一个瘦皮猴，两人都是刑警。他们在客厅问了我们事情发生的大概情形之后，先把我单独叫进了餐厅。

“这么说来，”胖子刑警用自动铅笔搔搔头，“当你们上床睡觉的时候，萩尾小姐没有什么异状啰？至少在你看来是这样嘛！”

“是的。”

嗯，刑警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这是你第一次和萩尾小姐一起出门旅游吗？”

“不，过去我们曾经为了取材，一起出去旅行过两、三次。”

“那个时侯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情吗？就是萩尾小姐因为半夜睡不着而跑到外面去过吗？”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当萩尾小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个会乖乖睡觉的人啰？”

“呃，算是这样。”

“这样啊……”刑警抠抠长出胡子的下颚，看来他还没有时间刮胡子吧！“这次的旅游也是你邀请她的吗？”

“是的。”

“如果说是取材之旅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工作的其中一环呀！那萩尾小姐很享受这次的旅游吗？”

好个奇妙的问题。我歪了歪头之后回答道：“因为她是个习惯到处跑的人，所以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吧！不过我想她应该还是照着她自己的方式去开心玩了。”

这虽然不是什么明确的回答，但是我也没办法。

“你和萩尾小姐私底下的交情怎么样呢？感情很好吗？”

“嗯。”我清楚地点了一下头，“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胖子刑警把嘴巴圈成一个圆形，像是在说“哦”，只是没有发出声音。接着他瞥了旁边的瘦皮猴刑警一眼，再把目光转回我脸上。

“在这次旅游之前，萩尾小姐有没有找你谈什么事呢？”

“谈什么事？您是说哪方面的？”

“不是啦！就是说她有没有跟你谈什么个人的烦恼啊之类的事。”

“啊……”我终于看出刑警的意图了，“您是认为冬子是自杀的吗？”

“没有，我没这么判定。因为我们的职责就是探究所有的可能性嘛——那么，怎么样？她有找你谈过类似的事吗？”

“完全没有，而且她那个人根本没有什么烦恼可言，她的工作和私生活都非常充实。”

我说完之后，刑警抓抓头，嘴唇扭成奇怪的形状。我觉得他在苦笑，只不过在我面前拼命地忍了下来。

“我知道了。最后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你说你和萩尾小姐就寝的时间是十点左右？”

“是的。”

“你醒过来的时候是十一点？”

“是的。”

“在这段时间之内你都处于熟睡状态，完全没有醒来吗？”

“嗯……为什么要问这些事情呢？”

“没有啦。没什么为什么，只是啊，在那段时间睡觉的人只有你一个，所以……”

“……”我不明白刑警这番话的意思，于是一瞬间语塞。不过我马上就恍然大悟了。

“你在怀疑我吗？”

我说完之后，刑警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急忙挥着手。

“我没有在怀疑你啦！还是……你有什么该被怀疑的理由吗？”

“……”这次的沉默是因为我完全不想回答。我瞪着刑警的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完了吗？”

“啊，问完了。谢谢你的配合。”

我留下还没说完话的刑警，走出了餐厅。大概是因为生气的关系吧！我心里的悲伤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之后，另外两个不同的调查人员来到我们的房间，说要确认冬子的行李。虽然他们对于自己的目的一声也没吭，不过我在观察他们的样子以后，发现他们好像在期待能够搜出遗书来。

当然，这两个人没有找到他们要的东西。他们脸上露出非常明显的失望神色。

还没多久，胖子刑警也出现了，这次是说要我来帮忙确认。不用说，就是确定冬子的遗物。

“可以请教您一下刚才我忘了问的事情吗？”在前往餐厅的途中，我对胖子刑警说。

“可以呀！你想问什么？”

“第一个是死因。”我说：“冬子的死因是什么？”

刑警思考了一下子之后回答：“简单说来是全身剧烈撞击。那是岩壁对吧？所以完全没有缓冲的地方。不过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个很大的凹陷，我想那就是致命伤。可能是当场死亡。”

“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吗？”

“目前还在调查，不过应该是没有很明显的打斗迹象。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不，暂时没有了。”

“那接下来就要麻烦你协助我们了。”

刑警推着我的背，于是我再次进入了餐厅，看见瘦皮猴刑警站在一张桌子旁边。那张桌子上放着很眼熟的皮夹和手帕。

“这应该是萩尾小姐的东西吧？”胖子刑警开口问我。

我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拿起来检查，是她的东西没有错。空气中飘荡着她最后擦的香水味，让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确认一下皮夹里面的东西吧！”

胖子刑警从冬子最喜欢的Celine皮夹里掏出装在里面的东西：提款卡、信用卡，以及现金六万四千四百二十日元——我无力地摇摇头。

“我没有办法判断皮夹里面装的东西有没有异状。”

“嗯，这也是啦！”刑警将卡片和现金放回皮夹里。

走出餐厅之后，我去了客厅，发现山森社长和村山则子坐在沙发上说话。看到我之后，山森社长举起一只手，村山则子则没让我看见她的反应。

“看来今天要回东京是不太可能了。”山森社长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疲惫。他前面的烟灰缸里有大量的烟屁股，堆成了像梦幻岛一样的形状。

“那是明天早上才要回去吗？”我问。

“嗯，可能会是那样吧！”这么说完之后，他又把香烟放进了嘴里。

原本打算就这么直接上去二楼的我，突然间想起一件事之后便折返了。昨晚让我的好朋友疯狂沉迷的弹珠台，静悄悄地放在客厅的一隅。

正面的面板上画着一个穿着低胸洋装的女人手拿着麦克风载歌载舞的图像，女人的旁边有个戴着礼貌的中年男子，那个男人的胸口处是显示得分的 。三万七千五百八十分——这大概是冬子最后的分数吧？

最后？

某个东西用力地敲打着我的胸口。

——打完弹珠啦？

——嗯，没办法，零钱都用光光了。

冬子的遗物——提款卡、信用卡、六万四千四百二十日元。

……四百二十日元？

这不是零钱吗？我想。那为什么那时她会那么说呢？因为没有零钱了，所以不能再继续玩……

是不是有其他的理由出现，让冬子不得不停止弹珠游戏呢？而那个理由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吗？——

5

再度看到所有参加游艇旅行的人，是比昨天提早了很多的晚餐时分。昨晚的菜单是以豪华新鲜的生鱼片为主，然而今天的餐点却让人直接联想到家庭餐馆——肉排、生菜沙拉、汤，以及盛装在盘子里的白饭。看来冷冻食品和罐头全都出动了。

要是用餐气氛热闹一点的话，其实这样子的菜色还是会让人吃得很开心的。可是在座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开口说话，唯一听到的就是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让餐厅里的空气更显沉重，活像是在接受什么严刑拷问似的。

我留下吃剩的半块肉排和超过三分之二的白饭在餐桌上，便起身离席，往客厅走去。旅馆主人森口一脸倦容在那儿看着报纸。

森口注意到我之后放下报纸，用左手揉着右边的肩膀。

“今天真的是让人累坏了。”旅馆主人说。

“是呀！”

“我也被警察告诫了一大堆事情哦！什么旅馆周围的灯光太暗了啦，还有悬崖那边的栅栏不够安全的。他们可是彻底地让我清楚知道‘等事情发生就太迟了’这个道理呢！”

我完全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安慰他的话，只好保持沉默，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接话的关系，他就变成在自言自语一样说：“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就不该打什么麻将了。”

“森口先生昨天晚上除了离开座位去替玄关上锁之外，就一直待在地下室的麻将间吗？”

面对我的提问，他像是虚脱一般点了点头。“其实我几乎不会这样的，昨天真的拖太久了。只要是山森先生主动邀约的牌局，可是很难拒绝的呢！”

“您的意思是说，是山森社长主动说要打麻将的吗？”

“嗯，所以我才会也找了主厨呀！”

“这样啊……”有点奇怪，我想。虽然说真要怀疑起来就会没完没了，不过利用森口当做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这点，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您就是一直都和山森社长他们在一起啰？”

“是的，连打完麻将之后，我们也是一起待在这个客厅里。这个过程你也确实看到了吧？”

“是的。”如果森口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要去怀疑山森社长果然还是说不过去。我向森口点头答礼之后，起身离开了客厅。

回到房间之后，我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所有人昨天晚上的行动。冬子绝对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自杀，所以我只能从“某个人说了谎”这点切入了。

整理以后的结果如下。

山森卓也、石仓佑介、森口和主厨——饭后一直待在麻将间。只有森口一个人在十点十五分的时候为了锁门而离席。十点半，全员都到了客厅。

山森夫人、由美——十点以前都在客厅。之后回房间，由美一个人单独就寝之后，夫人去了麻将间，和山森社长他们碰头，时间是十点左右。

竹本正彦、村山则子——离九点半前几分钟的时候都在客厅。之后上了顶楼。

金井三郎——九点半左右以前在客厅。接着回到房间冲了澡之后去顶楼。这大概是十点前几分钟，然后他和竹本、村山会合。

春村志津子——九点四十分以前在客厅。受夫人之托到外面观察路况，回来之后和夫人一起带着由美回房间，自己一个人上了顶楼。那个时侯好像刚好是十点左右，和竹本、村山、金井一行人碰头。

奇怪。

重新审视这个结果之后，我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现象。这个现象就是：所有人都像是事前说好了似的，十点一到就全都聚在一起。聚集的地点分为两个，一个是麻将间，另一个是顶楼。

而且不管哪一边，都有最适合证明不在场证明真伪的第三者混在里面。麻将间那边是森口和主厨，顶楼那边则是竹本正彦。

我无法将这个状况视为巧合。在我看来，这一切必定是某种精心策划的诡计所显示出的结果。

问题就是这里头究竟藏了什么样的诡计。

然而身为一个推理小说作家，我却对于这个诡计毫无头绪。

冬子，帮帮我吧——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床铺喃喃低语着。

6

隔天一大早，我们从Y岛出发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是个相当适合游艇出游、风平浪静的好天气。

不同的是大家的表情和船行进的速度。山森社长很明显地在着急，感觉好像驾着船全心全意地朝着东京驶去似的。我只觉得这是他想要尽早远离Y岛的表现。

乘客们全都沉默着。

在来的时候被途中景色深深吸引的人，也全都待在客厅里，几乎没有出来过。倒是竹本正彦的身影偶尔还会出现，只不过那张脸上同样写满了忧郁。

我坐在游艇后方的甲板上，继续思考着昨晚的诡计问题。灵感依旧还没出现，而且好像也没有要出现的样子。

“小心一点哦！”背后传来一阵说话声，我回头一看，发现山森夫人牵着由美的手上来了。由美头上戴着一顶帽缘很宽的草帽。

“怎么了？”山森社长从驾驶室里对两个人说。

“由美说想听听海浪的声音，所以……”夫人回答道。

“哦！不错嘛，如果坐在椅子上的话就很安全啦！”

“我也是这么觉得，可是……”

“看她高兴怎么样就依着她吧！”

可是夫人好像还是犹豫了一下，最后她让由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虽然夫人什么话都没说，不过她大概觉得如果有我在旁边的话，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当然我自己也打算小心一点。

“那不要随便站起来哦！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爸爸。”

“是的，妈妈。但是我没问题的啦！”

可能是女儿的回答让她稍微安心了吧！夫人什么也没说就下去了。

短暂的时间，我们两人都一直沉默着。我本来还在想由美是不是不知道我在他旁边，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证据就是她主动开口对我说话了。

“你喜欢海吗？”

霎时，我还无法意会这个问题是向着我来的。可是周围除了我之外应该也没有别的人了，于是我迟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嗯，喜欢。”

“海很漂亮吧？”

“是呀！”我说：“虽然有人说日本的海很脏，不过还是很漂亮哦！但还是要看当下的心情啦！也有很多时候会觉得很恐怖。”

“恐怖？”

“没错。比方说去年的意外发生的时候，你也曾经觉得很恐怖吧？”

“……嗯。”

她低下头，双手的指尖交叉。我们之间的对话在此暂停了一会儿。

“那个……”她的嘴巴又不太顺畅地动了，“萩尾小姐……好可怜哦！”

我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因为我总感觉到从她嘴里吐出这样子的台词，有点不太自然。

“由美，”我一边注意着山森社长的方向，一边小声对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呢？”

“咦……”

“对吧？”

短暂的沉默。接着她做了一次缓慢的深呼吸。“我不知道要跟谁说才好……而且也没有人来问我。”

原来如此，我暗自咒骂自己的愚蠢。我果然还是应该来问问看这个看不见的少女才对。

“你知道什么对吧？”我问道。

“不是，应该还算不上是知道什么。”少女就算一边在说，一边还是好像在犹豫什么似的。我莫名地觉得自己似乎能够了解她的心情。

“没关系，不管你说了什么我都不会大惊小怪，也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由美轻轻地点了头，表情看起来稍微安心了一点。

“真的……可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像是要再次确认一般说：“只不过是我记得的事情跟大家说的有一点点不一样，所以我有些在意。”

“我想听听看。”我向她靠近。余光瞥向山森社长那边，不过他依旧沉默地掌着舵。

“其实是……志津子离开旅馆之后的事。”

“等一下，你说的志津子小姐离开旅馆的时候，就是她去勘察你能不能在那个步道散步的时候吗？”

“是的。”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在那之后。门开了两次。”

“两次？门？”

“玄关的门。虽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是因为风有吹进来，所以我知道。就是两次没错。”

“暂停一下。”我拼了命地整理脑袋里面装的东西。我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这个意思是，除了志津子小姐出去那次之外，门还开了两次吗？”

“是的。”

“那在这两次之中，有一次是志津子小姐回来的时候吗？”

“不是的。志津子小姐出去之后，玄关的门开了两次，之后志津子小姐才回来的。”

“……”这么一来，就有两条线可以想。一是某个人出去又回来了，二是有两个人相继离开了旅馆。

“那个时侯由美的妈妈在由美身边吧？这样妈妈应该知道是谁打开了门啰！”

“不，那个……”由美语塞了。

“不是吗？”

“……那个时侯，我想妈妈大概不在我身边。”

“不在你身边？”

“是妈妈去洗手间的时候发生的事。”

“哦，原来如此啊！”

“妈妈不在的时候，玄关的门开了两次。”

“这样……”

我知道她所说的“自己记得的事情跟大家说的事情不一样”的涵义了。综合大家的说法的话，离开旅馆的人只有志津子小姐一个，哪怕她只离开一步也好。难怪和由美的印象不同。

“那两次的间隔大约是多久呢？感觉只有几秒钟吗？”

“不，”她微微偏了偏头，“我记得应该是听了投币式点唱机里的歌听了一半左右的时间。”

也就是说，隔了一到两分钟吗？……

“那两次有没有什么不同呢？比方说开门力道的差别等等。”

对于我的问题，她皱起了眉头思索着。我知道自己问了有点过分的问题——任谁都不会对门打开的状况有兴趣的。可是当我正想说“没关系，不用想了”的时候，她抬起头。

“这么说来，我记得第二次门打开的时候，有些微的香烟臭味。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没有那种味道。”

“香烟的臭味……”我握着由美纤细的手，这好像让她的身体有点紧绷。“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有帮助吗？”

“现在还不能明白地说，不过我想应该是有非常大的帮助哦！但是这些事情，希望你不要跟别人说。”

“我晓得了。”少女轻轻点头。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将视线移回一望无际的大海。从游艇后方滑出的白色泡泡扩散成扇形，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海里。我一边看着这个画面，一边在脑海中不停地反复思考由美的话。

玄关的门开合了两次——

那不是某一个人打开门到了外面去之后，又折回来。就像由美的证词所言，第一个出去的不是好抽烟的人，而第二个出去的则是会抽烟的人。这两个人在志津子小姐之后离开了旅馆。而且这两个人还是在志津子小姐之后回到旅馆的。

那么，是谁和谁呢？

每个人的话开始在我脑海中旋转了起来。

游艇在太阳高挂天空的时候靠岸了。从昨天开始脸上就一直带着倦容的人们，在踏上本州的土地之后，全都松了口气。

“那个……我就先告辞了。”拿了行李之后，我对山森社长说道。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意外。

“我们的车子就停在这里。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到市中心去吧？”

“不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办点事情。”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勉强你了。”

“真是不好意思。”

接着我去向其他人打招呼。大家的应答都客套得令人生疑，也让我觉得在知道我要先行离去后，大家心上的石头好像都落了地。

“那我就先走了。”

对大家轻轻点了头之后，我从他们身边离开了。虽然我一次也没回头，不过却隐隐约约察觉到他们投射在我背上的是什么样的视线。

当然，说有事是骗人的。我只是想要快点和他们分开罢了。

透过由美说的话，我终于得到了一个结论。当这个结论还藏在我心中的时候，我连一秒都没有办法和他们待在一起。

这实在是一个太可怕，也太悲哀的结论。

第九章 什么也没发生

1

2

3

4

5

6

1

从海边回来过了一周之后的那个星期三，我去冬子家替她整理东西。

虽然对我来说已经算是起得非常早了，不过当我到的时候，她的姊姊和姊夫早已经在家里，开着吸尘器开始打扫了。我在丧礼上曾经和这对夫妇交谈过。两个人都伤心地歪着头，对于这种意外为什么会发生在冬子身上感到不解。不用说，我自己也没办法好好对他们解释。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请说没关系。”冬子的姐姐一边将餐具收到纸箱里，一边说道。我之前也听过和这句话非常类似的台词——在打扫川津雅之的房间的时候。我那个时侯把他用旧了的行程表带回家了，然后在那里头发现了山森这个名字，我也开始了一连串的追查。

“好像有很多书的样子，里头有你需要的吗？”在整理书架的冬子的姊夫对我说。他的身材微胖，还有着一双非常温柔的眼睛，让我联想到绘本里的大象。

“不用，没关系。我要的书都已经向她借过了。”

“这样吗？”姐夫重新开始了将书本装箱的作业。

虽然我对这对夫妇这么回答，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对冬子的东西完全没兴趣。要说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确认她的所有物也不为过。我是为了寻找某个物件，某个打开事件谜团的重要“钥匙”而来的。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能和眼前这两个人分享的事。再怎么说，我也不敢确定那个物件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家里。

冬子的姊姊整理餐具、姊夫整理书籍的时候，我则在整理衣橱。非常适合穿套装的她，拥有的衣服数量还真是令人乍舌。

当我这边的整理告一段落之后，我们便小憩片刻。冬子的姊姊替大家泡了红茶。

“你们和冬子好像很少见面的样子。”我向他们两人问道。

“嗯，因为妹妹好像总是很忙。”冬子的姊姊回答了。

“那最后一次见面大概是什么时候呢？”

“嗯……今年过年的时候吧！她只来露个脸向大家拜年。”

“每年都是这个样子吗？”

“嗯，最近都是这样。”

“我的双亲也都不在了，所以家里的人其实不太在意这种事情了吧！”冬子姊夫的话里隐约带着一点自我辩解的意味。

“冬子和亲戚们的往来状况如何呢？在丧礼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几个亲戚那边的人。”

“不怎么好。”冬子的姊姊说：“应该可说是几乎没有交集吧！冬子开始工作的时候，他们老是很频繁地跟她说些相亲的事情。那孩子因为讨厌这样，所以好像就不再出席亲戚们聚集的场合了。”

“冬子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耶！有吗……”她和丈夫对看之后摇摇头，“当她拒绝相亲的时候，用的理由都是‘现在我沉迷在工作里’呀！我们还想问问你呢！那孩子有表现出‘我身边出现了不错的男人’的样子吗？”

有吗？她看着我。我漾起客套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完全没有。”

冬子的姊姊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点点头。

接着我们东聊西聊了一会儿之后，再次开始整理的工作。由于衣橱那边已经整理完毕了，我便开始整理壁橱。壁橱里头收纳着取暖设备和冬天的衣服、网球拍，以及滑雪靴。拿出小型电暖炉之后，我发觉里头还放了一个小箱子——一个木制的珠宝箱。不过对于收藏真正的珠宝来说，这个箱子又显得太幼稚了。好像是国中还是高中的时候，冬子在学校美术课上自己拿着雕刻刀刻出来的代用品。

我伸手拿出那个箱子之后，试着把盖子打开。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发条没上，还是器材生锈了，应该镶嵌在内部的机心竟然没有发出音乐声。

取而代之引起我注意的，是放在里头的一团纸。珠宝箱里完全没有放置任何首饰类的东西，只有这个完全贴近珠宝箱内部大小的纸团。

我有某种预感。

“咦，那是什么呀？”这个时侯正巧来到我身边的，是冬子的姊姊。她看着我的手。“好像吸油面纸哦！是什么东西包裹得这么密不透风啊？”

“不知道耶……”我一面压抑着急的情绪，一面慢慢地打开了纸团。从纸团中出现的，正是我要找的东西。

“哇，那个孩子这么宝贝这种东西呀！”冬子的姊姊心平气和地说道。

我表面上也故作平静，心里则是完全相反。“请问一下，这个可以给我吗？”

对于我的要求，冬子的姊姊感到有些惊讶。

“这个？反正要什么 都可以拿走，为什么不挑一些更好的东西呢？”

“不用了，这个就好。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要这种东西……”

“这个就好了。”我回答：“冬子大概也是希望我能把这个东西带走的。”

2

八月已经要结束了——我在名古屋车站，刚从“HIKARU号”下车。

看了时钟，确认一下现在的时间离约定时刻还绰绰有余之后，我迈出步伐，打算从这里搭乘地铁。我一边看着头顶上的指示标志一边走着，没想到新干线的搭车处离地铁还得步行一大段距离。

地铁人潮众多。地铁站这种地方，好像不管走到哪里都很拥挤。电车经过了我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车站。我单手抓着便条纸，侧耳倾听电车里的广播声。

到达目的地的车站之后，我拦了辆计程车。虽然这里也有公车，不过还是搭乘计程车比较快，而且目的地也比较好形容。的确，在陌生的地方搭乘公车，是会令我感到不安的。

计程车行驶了约莫五分钟之后停了下来。我爬上了一个很陡的斜坡之后，来到了一个比周围高出很多的区域。旁边紧邻着群山，正前方盖着一栋让人联想到武术家宅邸的豪宅。话虽这么说，不过这栋房子倒也不是单纯的老旧而已。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有一些地方已经细心地修复过了。

就是这家了吧！我马上这么觉得。看了门牌之后，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无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下门牌下方的对讲机按钮。

“是！”我听到的是一个十分年长的声音，和在电话里面听到的并不一样。可能是清洁妇还是什么人吧！

我报上姓名，告诉对方我是从东京来的。在对方说完“请稍候一下”之后没多久，玄关那儿就传来了开门声。

出现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性。她围着围裙，给人一种个子很矮小的印象。她带着我进入宅邸。

我穿过了一个天花板高得吓死人的客厅，里头放着年代久远的沙发，以及感觉起来更加古老的桌子。墙壁上挂着某个我不认识的老爷爷肖像。我想他大概是带领这个家成功的人物吧！

在我把脚尖伸进长毛地毯里玩的时候，刚才的清洁妇出现，放下冰咖啡。不知怎么的，她看起来很紧张，可能她已经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来这里的也说不定。

对他们来说，我应该确实是个重要的客人。

等了差不多五分钟之后，客厅的门打开，一位穿着紫色衣服、身材和脸型都非常纤瘦的女性现身了。虽然她看起来与刚才那位清洁妇的年龄差距不大，但是表情和态度则是大大不同。我马上就知道，这位夫人就是与我通电话的那个人。

夫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我的女儿在哪里？”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我现在没有办法马上回答您。”我回答道。夫人的眉头好像抽动了一下。“如同我在电话里向您报告的，令千金和某个事件有所牵连。”

妇人凝视着我的脸，没有说话。于是我继续说下去。“在那个事件解决之前，我无法将令千金的行踪告诉您。”

“那个所谓的事件，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决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很快。很快就会解决了。为此，您必须告诉我一些关于令千金的事情。”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脸上露出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你有把我女儿的照片带来吗？我应该在电话里头跟你提过了。”

“我带来了，不过不是拍得很好就是了。”我从皮包里拿出照片，放在妇人面前。她伸手拿起照片，硬生生地吞了口口水，接着用力地点了一次头，再把照片放回桌上。

“看来没有搞错呢！”她说：“没错，这就是我的女儿——虽然好像变瘦了一点。”

“她好像吃了很多苦的样子。”我说。

“我想问你一件事。”妇人转变语气说道，我看着她的脸。“你说的‘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才是。但我并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也早已准备好应对的答案了。

我抬起头，和妇人四目交接。这个时侯可不能移开目光。“其实是……杀人事件。”

“……”

“令千金和杀人事件有所牵连。”

就这样，又过了一点时间。

3

从名古屋搭乘新干线抵达东京站的时候，大约是晚上九点过一些了。

我归心似箭，只想早一点回家，不过却不能那么做。因为我从名古屋打了电话和某个人约好，要在今天晚上见面。

约定的时间是十点。

我走进东京车站附近的咖啡厅，囫囵吞了不知为何有点干的三明治，还有咖啡，一边打发时间，一边反复思索着到目前为止发生过的事情。

我十分确定自己已经抓到某个和真相接近的东西了。不过，当然还是无法解决所有的事。正确的说法是，某个最重要的部分剥离了。我有一种感觉——那应该不是光靠推理就能解开的问题。推理是有极限的，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拥有超能力的人。

我将咖啡续杯，一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致，一边站了起来。夜幕低垂，一股难以言表的悲伤同时袭来。

我在十点前几分钟到达了山森运动广场的前面。抬头一看，建筑物玻璃窗上所有的灯光几乎都熄灭了，留下的只有二楼的一部分。我发觉那里正是健身中心。

在大楼前面等了五、六分钟后，时间刚好到了十点整。我推了推正门旁边写着“员工出入口”的玻璃门，结果玻璃门轻易地被推开了。一楼只有安全灯亮着，电梯好像也还可以使用，不过我还是选择了爬楼梯。

健身中心空荡荡的，各式各样的设备在没有被人使用时整齐排列在一起的样子，令我联想到某种工厂。实际上恐怕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吧！我一路上净想着这些和正事毫无关系的事情。

和我约好了要见面的那个人，坐在窗户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一本文库版的书。等到发现我走近的动静之后，对方抬起头来。

“我等您好久了。”她说道，唇上泛起一如以往的微笑。

“晚安，志津子小姐。”我说：“还是……称呼你‘古泽靖子小姐’比较好呢？”

我感觉她的微笑在一瞬间冻结了。不过那真的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之后她马上又恢复原本的表情摇摇头。“不，叫我春村志津子就可以了。”志津子小姐说：“因为这个才是本名。您知道吗？”

“嗯。”

“那么……”她这么说着，示意我坐下。我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今天去了名古屋一趟哦！”

我说完之后，她低下眼睛，好像做了一个用力捏紧文库本的动作。

“我有想到您可能那么做了——在您今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有这种感觉。”

“是吗？”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垂下了眼睛。我不晓得该用什么方式切入一个未知的话题。

“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老家的事情呢？”她问道。

我突然有种被拯救的感觉。“因为我打算调查你的事情呀！”我说，抬起眼睛一看，她脸上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不过没那么容易了解呢！在这里连户籍都没有登记。”

“是的。从书面资料上来看，我应该还住在名古屋的老家。”

“是呀！因为不想要劳师动众地调查你的事，我可是费了相当大的苦心呢！”

“是哦……”她平静地说道。

“说实话，我是从金井三郎先生这条线开始追的。找他的履历还真是出乎我意料的简单。调查了户籍之后，我去了他的老家，在那里有人告诉我好几个他学生时代朋友的名字，我就试着去找那些人询问。我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他们有没有听过古泽靖子或是春村志津子这两个名字。这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不过我想你和金井三郎先生应该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了。”

“然后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是吗？”

“有一个人记得。”我说：“是和金井先生在同一个研究会的人。那个人说在大学四年级校庆的时候，金井先生带了一个女朋友来。在自我介绍的时候，金井先生说那个女生是春村兴产董事长的女儿，活活吓了他一大跳。”

“……然后你就知道我的老家了。”

“老实说，那个时侯我还真觉得自己非常走运呢！因为我想就算有人记得你的事，也不见得会连你老家的事情都清楚。可是知道如果是春村兴产董事长宅邸的话，剩下的只要有电话簿就绰绰有余了。”

“然后你就打电话到老家去了。”

“嗯。”

“家母应该吓了一跳吧？”

“……是啊！”

的确，春村社长夫人十分惊讶。当我对她说，想要和她谈一下她女儿的事情时，她用责备的口气问我：志津子在哪里？

——令千金果然是离家出走的吗？

面对夫人的问题，我这么反问道。然而我却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取而代之的是以下的逼问。

——你到底是谁？如果知道志津子在哪里的话，请快点告诉我。

——因为某个缘故，我现在无法告诉您。不过我保证不久后一定会让您知道的。您可以先告诉我令千金离家出走的原因吗？

——这种事情没道理告诉一个看都没看过的人吧！而且你也不一定真的知道志津子现在在哪里。

看来志津子小姐的母亲的疑心病非常重。在无计可施之下，我只好这么说。

——其实是志津子小姐现在扯上某个事件了。为了解决这个事件，我非得知道志津子小姐的事情不可。

“事件”这个词好像十分有用。我本来还想着大概又会再次被拒绝的，但是夫人却承诺说只要我能够直接去和她见面，她就把事情告诉我。

“然后你今天就去了名古屋是吗？”志津子小姐问我，我点点头。“这么一来，你就从妈妈那里问出为什么我会离家出走了吧？”

“没错。”

这次换成志津子小姐点了点头。

——从前年到去年为止，我们让志津子到美国去留学，目的是要让她习惯外国生活。

夫人用平淡的口吻开始叙述。

——其实那个时侯，我们一直在和某个保险公司董事长的外甥谈结婚的事。因为那个人之后也要到纽约的分公司去，所以我们先让志津子过去，调适一下。

——但是志津子小姐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我的话让夫人脸上浮起一阵痛苦。

——我们应该再多讨论一下的，可是我丈夫和女儿都没打算听对方的想法。结果弄到最后，志津子就离家出走了。

——你们有去找她吗？

——找了。但是因为考虑到舆论压力，我们并没有惊动警察。现在我们对外的说法都是那个孩子还在国外。

“把你带出来的是金井三郎先生吧？”

我问完之后，志津子回答道：“是的。”

“然后你们两个人就这么跑来东京了——在没有可以投靠的人的情况下。”

“不，我们有可以投靠的人。”她用缓慢的动作将文库本卷起来又摊开，“我在美国时认识的一个日本人，当时在东京。我们就是去找他。”

“那个日本人就是竹本幸裕先生吧？”

“……是的。”我注意到她握着文库本的手开始用力。“是竹本先生把三郎介绍给山森社长，让他在这里工作的。那大概是在去年年初的时候。”

“那个时侯你还没有在这里工作吗？”

“嗯。”

“住的地方呢？”

“那也是得到竹本先生的帮忙。他的朋友到海外去，所以房子就租给我们住了。”

“难不成那间房子的主人就是……”

“是的。”志津子小姐轻轻地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名叫古泽靖子的人。在非用到确实的身份证明不可的一些时候，我就使用古泽小姐留下来的健保卡。在遭遇事故要录口供的时候，我也是用她的名字。因为如果说了本名的话，老家的人就会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子啊！

“你之所以会参加游艇旅游，是因为三郎先生的邀约吗？”

“是的。自从到了东京以后，我就一直关在家里，有点消沉，于是三郎便以转换心情为由，建议我参加。再加上竹本先生也要去，这么一来让我觉得有所依靠，也比较安心了。”

“原来如此。”我了解地点点头，“在主角们就这么到齐了之后，事故便发生了。”

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出神。相反的，我则抬起视线。一只飞蛾在荧光灯的所在之处盘旋飞舞着。

“我有件事情想要请教你。”不久之后她开口说：“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很可疑呢？”

我看着她，她也回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一段漫长得令人害怕的时间。

“看来谈话的顺序颠倒了呢！”我叹了一口气，“我应该要早一点说结论才是，可是我很害怕。”

她微微露出了笑容。

我继续说道：“犯人是……冬子吧？”

令人窒息的阴暗沉默袭来。

“川津先生、新里小姐和坂上先生，全部都是冬子杀害的吧？”

我重复道。悲伤不知从何处急速翻涌沸腾起来，连我的耳朵末端都发烫了。

“是的，”志津子小姐静静地回答：“然后那个人是被我们杀掉的。”

4

“解决事件的关键是由美说的话。”

我在从Y岛回来的时候，从她那里听来的话——也就是那个在志津子小姐出去之后，玄关响起两次开门声的事。

“是吗？”志津子小姐露出了很意外，但是又好像在某方面万念俱灰的眼神。“我还想着由美小姐眼睛看不见，应该不会注意到的……果然做这种事情，还是会在某个地方露出破绽啊！”

“我试着思考了一下跟在你后面离开旅馆的人。”我说：“根据由美所言，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没有，但是在第二次开门的时候，她闻到了烟味。也就是说第一个出去的是个不抽烟的人，而第二个则是会抽烟的人。先说会抽烟的人好了——山森社长、石仓先生和金井先生。其中很清楚的是山森社长和石仓先生在麻将间里，撇除他们两人之后，剩下的就只有金井三郎先生了。”

志津子小姐沉默着，我将她的沉默视为一种回答。

“问题是没有抽烟的人。每个人都一定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应该是没有偷偷跑走的机会才是。那么难道是有人做了伪证吗？我一一确认了大家的供词。当中有某个人的证词让我有点介意，怀疑起它的真实性。”

志津子小姐依旧紧闭嘴唇，好似想要看清来龙去脉一般，目光始终放在我的脸上。

“那个证词，就是我自己的证词。”我一边慢慢地消化脑袋里的东西，一边说：“和冬子一起躺上床的时候是十点左右——我一直对这句话深信不疑。但是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证据。能够确定的只有我上床的时候，看见闹钟指针指着十点而已呀！”

志津子小姐思考起我这番话的意思，没多久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倒抽了一口气。

“冬子小姐在那个闹钟上动了手脚吧？”

我点点头。“我发觉有这种可能性。因为我平常不戴手表，所以知道时间的唯一方法就是房间里的闹钟。只要把那个闹钟调快一点或是调慢一点，就可以轻易混淆我对时间的感觉了。而且冬子也有对那个闹钟动手脚的机会。她回到房间的时候，我刚好在冲澡，之后又一头栽进工作里，可以说是瞬间就忘却时间还在过了。如果她趁那个时侯把闹钟调快大约三十分钟的话，我们睡觉的时间就不是十点，而是九点半左右了。”

此外，我还想到一点，平常过惯了不规律生活的我，只有那天非常想睡觉，而且入睡的时间是我无法想象的早。在那之前，冬子请了我喝柳橙汁，恐怕那杯果汁里也掺杂了安眠药吧！

我在这里喘口气，吞了口水之后继续说道：“但是出现了问题。当闹钟指针指着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冬子看着窗外说‘志津子小姐出去了’。如果闹钟调快了大约三十分钟的话，那实际上就应该是九点十分左右发生的事了。可是因为你离开旅馆的时间真的是九点四十分，我的推测就出现矛盾了。解决这个矛盾的说法只有一个，就是冬子她早就知道你会在那个时间点离开旅馆。那么，为什么她会知道这种事呢？还有，为什么她要调快闹钟呢？‘调快闹钟’这点让我回想起旧式侦探小说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这样说来，就是她有必要使用这种小伎俩来制造不在场证明啰？”

志津子小姐没有说话，因为她是知道真相的。

“能够想到的只有一点。冬子在九点四十分和你约好在旅馆外头见面，然后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杀掉你。对闹钟动手脚就是像我刚才说的一样，要制造不在场证明。”

我试着对冬子的计画做出推理。

她在客厅玩弹珠台的时候，悄悄对志津子小姐说——内容大概是这样吧——我有事情想要跟你说，九点四十分左右的时候我会在旅馆后面等你。

约好了之后，冬子便赶紧回到房间动手脚，偷空将闹钟调快了三十分钟。然后当指针指向九点四十分的时候，她便说看到了志津子小姐的身影。

让我喝下掺了安眠药的果汁。

闹钟走到十点的时候（其实是九点半）上床睡觉。我昏昏睡去。

冬子偷跑下床，调回闹钟，一边小心着不让别人看到，一边离开了旅馆。由美这个时侯应该在客厅里，不过冬子大概觉得没关系吧！

杀了志津子小姐之后，再蹑手蹑脚回到房间里。接着把我吵醒，好当她十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时侯实际上我应该已经睡了三十分钟以上，然而却会产生怎么只睡了一下子的错觉。

不久之后，志津子小姐的尸体就会被发现，然后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大概就和这次的情况差不多了吧！换句话说，就是确认所有人员的不在场证明。那个时侯冬子应该会这么说吧——一直和我在一起。而且我也会帮她作证。

若是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有人看到志津子小姐离开旅馆的话，对冬子来说就更有利了。因为她也在同时间看到了，这点可以证明闹钟的时间没有被调整。

如果她的计画成功了的话——我可能现在还在谜团的漩涡里打转吧！

“但是冬子的计画失败了。”我说：“知道你要和冬子见面的金井先生，也前往你们约好要见面的地方，然后在冬子正好要杀害你的时候及时出现，最后反而是冬子自己掉下了悬崖。”

“就像你说的一样。”志津子小姐回答：“对于闹钟的事情，我无法做什么评论。当我们听到你证明萩尾小姐十点钟还在房间里的时候，其实也都吓了一跳。然后……冬子小姐她想要杀我，也是事实。”

虽然这是我预料中的答案，但还是有一阵让我恍惚的绝望感袭来。

因为在我心底的某个地方，其实暗暗希望志津子小姐能够否定我的说法，可惜这个淡薄的期望也已完全消失殆尽了。

“我们来谈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吧！”我努力地让心情平复，“冬子是竹本幸裕的女朋友吧？”

“……”

“我已经知道了哦！”我从皮包里面拿出纸团——就是前几天去冬子家清扫的时候找到的那个东西。

剥开纸团之后，我让志津子小姐看了里头的东西。

“你有印象吗？”我询问道。志津子小姐摇了摇头。

“这是竹本幸裕先生去年参加旅行的时候，遗留下来的物品当中唯一被人拿走的东西。是冬子擅自将它从竹本先生的房间里拿走的。”

志津子小姐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长满铁锈的随身酒瓶。

5

“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说：“在无人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结果上来说，如果不知道这一点，等于一步也无法前进啊！”

志津子小姐就爱那个文库本放在一旁，合起手掌十指交扣。很明显地，她很迷惑。

“我知道的事情，就如同我接下来所说的：游艇遇到了意外，全部的人都朝着附近的岛屿前进，然而只有一位男性没有办法到达。然后称呼那位男性为‘男朋友’的女人，乞求着大家的协助，但是却没有人听进她的要求——这是从由美那里听来的。”

我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说道。但是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

“我认为那个女人是为了要替死掉的男友复仇，才不断杀人的。可是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单纯吧？”

“嗯。”志津子小姐听到这儿，终于回答了，“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事。”

“我完全没有想到，”我说：“但是有个重要的关键。这个关键就存在于竹本先生自身。”

我打开手上拿着的随身酒瓶的盖子，倒过来轻轻地摇了一下。从里头掉出来的是一个卷成细长棒状的纸条。摊开之后，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虽然已经有点晕开，但还是可以判读。

找到酒瓶已经让我十分惊讶了，发现这个纸条的时候，更是让我震惊。

“我仔细看了一下以后，发现这是记载了意外发生时候情况的便条。大概他是打算能在回来之后当作报导整理吧！会装到酒瓶里，也是因为考虑到这么一来就不会弄湿的关系。在这张便条中特别重要的地方是这里：‘山森、正枝、由美、村山、坂上、川津、新里、石仓、春村、竹本抵达无人岛。金井迟了些。’——从这张便条里，我发现没有游到无人岛的人，并不是竹本先生。无法抵达的人是金井三郎哦！然后叫着‘求求你们救救我男朋友’的人，其实是志津子小姐吧！我从这张便条得知，并没有什么叫作古泽靖子的女性参加。”

“所以你才会调查我的事吗？”

我对她的问题点了点头。

“实际上命在旦夕的人是金井先生，而求援的人则是春村小姐；然而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发生了这样的事件之后，我不明白接下来的事情是如何发展，最后死掉的才会是竹本先生。于是我开始调查你的过去，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可是结果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为了爱情离家出走这件事。”

“……是吗？”她气若游丝般说道。

“不过我试着照自己的思维，想象了一下那天在无人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个‘什么事’的关系，害竹本先生代替金井先生死去，而全部相关的人都在隐瞒那个‘什么事’。这么一想，我大概就猜测到了。”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继续说道：“在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的情况下，竹本先生就去救金井先生了吧？然后救援行动成功了的竹本先生，便大声责备其他决定袖手旁观的人。可能连要把这件事情公布在报章杂志上这种话，也跟着威胁出口了吧！于是和其中的某个人起了争执……那个人最后把竹本先生给杀死了。”

我看见志津子小姐失去血色的嘴唇正微微颤抖着。我压抑着内心激昂的情绪，继续说道：“在场的所有成员全都赞成隐瞒这个事实。虽然对你们来说竹本先生是恩人，可是照顾你们的山森社长，他说的话也不能违背……没错吧？”

志津子小姐静静地叹了口气，接着眨了好几次眼睛，用双手覆住脸。她的内心在和某种东西交战。

“没办法呀！”我的背后突然传出了声音。回头一看，金井三郎正以缓慢的步调接近我们。“没办法啊！”他又说了一次——是对着志津子小姐说的。

“三郎……”

金井三郎走到志津子小姐的旁边，用手紧紧地环扣住她的肩膀，然后只有头朝我这边转了过来。“我全都告诉你吧！”

“三郎！”

“没关系，这样子比较好。”他好像在搂着她的手臂上又施了点力气，不过眼睛还是看着我，“我告诉你。你的推理的确很精彩，不过错误的地方也很多。”

他说完之后，我默默地点点头。

“事情的开始其实没什么，”他先说了前言，“从游艇逃离的时候，我好像不知道在哪里被强力敲到了头部，人就这样昏过去了。”

“昏过去？在海上？”

“是的。因为我穿着救生衣，所以似乎是跟树叶一样在海上载浮载沉。而且昏迷的时候，是不会喝进水的。”

我有听过这种说法。

“其他人全都抵达无人岛了。志津子好像是到那个时侯，才发觉我不在。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将目光转回海上，看到了一个很像我的身影在海浪里漂浮。”

“我真的吓死了……”志津子似乎还没有走出那个时侯的冲击。仔细一看，她甚至还在他的臂弯里发抖。“我慌忙跟周围的人说，请救救他。”

我认同地点点头。由美那时候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

“但是谁也没帮你去救人吧？”我一面回想起由美的话，一面说道。志津子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因为海浪打得很高，天候也非常差，我知道任谁也不想出手处理这件事。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就这么跳回海里的勇气。”

“如果立场交换的话，”金井三郎沉重地开了口，“我也没有自信说自己敢去面对。”

真是困难的问题，我想道，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回答的。

“当我的心情转入绝望的时候，有个人说了一句：‘我去好了。’那就是你说的竹本先生。”

果然，我想。由美在还没有听到这些话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可是竹本先生并不是那种光靠着正义感，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往海里跳的人。因为他赌上自己的性命，所以希望能够得到等值的报酬。”

“报酬？”

“她的肉体。”回答的是金井三郎，“他好像从在美国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对志津子抱持好感。这是我自己微微感觉到的。不过他并没有横刀夺爱，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女朋友……可是他在那个场面，好像就提出了这个要求。”

我看着志津子。“然后怎么了呢？”

“在我回答以前，听到这席话的川津先生说话了。他说：‘在这种时候要求报酬，你还是不是人啊？’然后竹本先生就回答：‘你了解我的心情吗？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没有插嘴的权利！’于是川津先生便开始拜托其他人去救三郎，因为他自己的脚已经受伤了……”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的请求吧！”

“嗯。”志津子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大家都别开了脸。也有人说了类似‘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脚受伤了才有办法这么说’的话。”

“所以到最后，你就答应了竹本先生的条件了吗？”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代替点头。“那个时候的我，不管怎样都只想要先救他。”

“然后竹本先生就跳进海里，神乎其技地救起了金井先生……”

“就是这样。”金井三郎回答：“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躺在地面上了。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都不晓得。唯一清楚的，就只有自己得救了这件事而已。看看四周之后，我发现其他的人也都躺着。我便开始打听志津子的下落。一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紧闭嘴巴，不肯跟我说。后来川津先生才告诉我竹本先生和志津子的交易。接着川津先生问我要不要想办法说服竹本先生，我才急急忙忙地寻找他们的踪影。然后在远处一个石阴下，我找到了他和志津子。竹本先生抓着她的肩膀，样子看起来好像是要袭击她。”

泪水从坐在一旁听着的志津子眼眶中流出。泪滴滑过白色的脸颊，落在她的手上。

“那个时侯……我并没有被袭击。”她用细丝般的声音说：“那个时侯竹本先生只是要在三郎恢复意识之前，跟我作下次履行代价的约定而已。可是到了那个节骨眼，我的决心已经动摇了。我跟他说不管要多少钱都没关系，希望他能忘记刚才的交易。只不过……他不愿意接受。‘不是约好了吗？只要你能陪我一个晚上，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他一边抓着我的肩膀，一边这么用力说着。”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男朋友。金井三郎看起来很痛苦似的低下头，不久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在我眼里，就只觉得是他在袭击我女朋友。毕竟我刚从川津先生那里听来那件交易。”他说：“我一边喊着‘住手’，一边用尽力气把他推开。他失去了平衡……头撞到了旁边的岩块上，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金井三郎大概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我就这样……全身无力地看着倒下的他。志津子面对这个突然的转折，一下子无法反应，看上去也是六神无主。”

也就是说没有即时抢救，我想。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山森社长已经跑了过来，测了竹本先生的脉搏之后，他摇了摇头。我和志津子一起疯狂大喊，接着便抱头痛哭。可是无论怎么哭怎么喊，事情都不会改变——我这么想着，决定要自首的时候，山森社长说话了。”

“他阻止你自首了吧？”

像是要把牙齿咬碎似的，他点点头。

“社长说，竹本是个卑鄙的男人。抓住别人的弱点要求肉体报酬，这是最低级的人才会做的事。你做的是保护恋人的行为，没有必要去自首——”

“然后山森社长就提议处理掉尸体了。”

“是的。”

他说完之后，志津子小姐也深深地点了头。

“社长也征求了其他人的同意。他认为竹本先生的行为是卑劣的，而我的行为是正当的。”

“结果，全部的人都同意山森社长的话了吧？”

“大家都同意了。每个人都不停地咒骂着竹本先生。只有一个人——只有川津先生一个人不认同这种保护志津子贞操的正当防卫。但是被其他的人驳回了。”

那个时侯的状况，我感觉自己几乎是感同身受。

若要把事件的真相公诸于世，金井三郎差点死了的事实当然也非提不可。这么一来，除了竹本之外的其他人为什么没有出手救人？他们都在干什么？——这类的问题就会出现。如果事情演变成这样的话，他们毫无疑问地会被舆论的责难淹没。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黑暗的勾当。籍着帮忙隐瞒金井杀了竹本的事，来交换大家对金井三郎的见死不救。

“最后我们统一的意见，就是决定把尸体处理掉。不过说处理，其实也没特别动什么手脚，只要直接丢到海里去就好了。能够找不到尸体当然是最好，如果不幸找到尸体的话，那附近的暗礁那么多，所以大概也会被推测是他在游泳的时候被海浪卷走，不小心撞到头的。”

而且事情的发展好像还真跟他们的目的一样。要说唯一的失算，就是竹本幸裕的酒瓶没被海水冲走。

“被救援队救出之后，你们觉得一定会被叫去海防部问口供，所以在那个时侯全部的人便都先套好了说辞吧？”

“没错。同时也顺便麻烦大家一样说她的名字是古泽靖子。”

“原来如此。”

“在意外发生之后我观察了一阵子，发现我们的手法没有曝光的迹象。然后过没多久，志津子就也来运动广场工作，原本住的公寓也换掉了。说到公寓，古泽靖子小姐本尊从国外回来了之后，也不知道又搬到哪里去了。这么一来，我就确信真相几乎完全埋藏到黑暗里去了，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

的确，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只不过事实上在他们没想到的地方，暗藏着陷阱。

“但是实际上不是这样吧！”

“是的。”金井三郎发出了相当沉重的声音，“今年六月的时候，我看到川津先生来找山森社长谈话。好像是说在他出门旅游的时候，有人潜入他的公寓里。”

“公寓？”

“嗯。而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资料好像有被偷看过的迹象。”

“资料就是……写了在无人岛上发生的事情的资料？”

金井三郎点点头。“川津先生好像一直感觉到良心的苛责，也说过他希望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将这件事情公开，好让他接受世人的审判。山森社长则是生气地叫他快点把那些东西烧掉。”

“因为怕那些资料会被别人看到，是吗？”

“是的。”

“而那个潜入房间偷看资料的犯人就是冬子啰？”

“可能是。”

故事的轮廓浮出来了。

山森他们的手法确实是进行得很顺利。只不过事实上在意外的地方，暗藏着陷阱。竹本幸裕随身携带的酒瓶里，出现了他写过的便条。然后发现的人，是他的女朋友萩尾冬子。她应该是去死去的情人家里打扫的时候发现的吧！

之后冬子的想法，我像是握在手里一般清楚。

冬子看到了竹本幸裕的便条之后，开始对他的死产生疑问。明明应该已经到达无人岛的男友为什么会死掉呢？而且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谎呢？

这个疑问的答案只有一个。他的死是人为造成的，而其他的人全都和这件事有关系——

冬子这个人，绝对会为了查明真相而全盘调查。不过我想事件关系人的防护网很坚固吧！于是她直接去找了他们当中的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川津雅之。由于彼此都是出版界的人，接近他并没有那么困难。在想尽办法和他混熟之后，她大概打算问出无人岛上的真相吧！

可是和他混熟的人不是她，而是我。我想这应该是她最大的失策，不过在这种状况下，她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那就是趁我和雅之去旅行的时候，潜入他的房间。钥匙的话，只要把我一天到晚带着的那把拿去取模就好了，旅行的日程她也能够轻松掌握。

就这样，她知道了在无人岛上发生的事情，然后决定报仇。

“没过多久，川津先生又到山森社长这里来谈事情，内容就是他好像被人盯上了。而且似乎还不单单只是被盯上了，听说之后一定会有信寄过来。”

“信？”

“是的。在白色的便条纸上用文字处理机打的，只有十一个字：‘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

来自于无人岛的满满杀意——

“我真的吓倒发抖了。”金井三郎像是再度回想起那个时侯的寒气一般，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有人知道我们的秘密了，而且那个人打算对我们复仇。”

满满的杀意……吗？

目的大概是想要利用这种预告信，来让恐惧深植在他们心中吧！

“川津先生被杀害的方式，就清楚地表现出对方的怨念了。”金井的手没有放开，又继续说道：“报纸上写他明明是被毒死的，凶杀却大费周章地打了他的后脑勺之后，再扔进港口里。我想那大概是为了重现竹本先生死亡的戏码。”

“戏码……”

那个冬子……总是冷静、脸上永远挂着温柔笑容的冬子……

然而，也不是完全无法想象，我重新想着。她的内在的确也好像总是有炙热的火焰在燃烧着。

“当然那个时侯，我们还不知道犯人是谁。总之就是先做该做的事情，把川津先生留下来的事故记录收回来。那也好不容易成功了。”

“偷跑到我家的人是你？”

“我和坂上先生。我们两个真的是拼了命了。收回来之后，马上就把它烧毁。谁知道才没一会儿的时间，就换新里小姐被杀了。”

之后的事情我大致上都知道了。因为不能让新里美由纪在我的逼问之下，不小心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所以冬子才会匆匆忙忙地杀掉她吧！对冬子来说，她可能认为若是想要复仇行动能顺利进行的话，就不能让我太早知道真相。

她虽然替我安排和新里美由纪见面，但是实际上，她自己应该早一步先跟美由纪约好要见面了吧！

“到底是谁开始这个复仇行动的？为了察明这个问题，我做了各种调查。竹本先生他弟弟的行动我也查过了，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然后我知道了你正一步步朝着真相逼近。在无法忍受的情况之下，我威胁了你好几次。”

“偷跑到我房间里在文字处理机上留下讯息，又在健身中心袭击我，对吧？”

他抠抠长满胡子的下巴。

“全都是我的擅自妄为。但是山森社长生气地大骂了我一顿说，做这种事情不是更容易刺激对方吗？”

的确，这两个警告的结果，就是让我一举振奋起来调查。

然后下一个遇害的马上就换成坂上丰。

他的遇害应该和新里美由纪那个时侯差不多吧！也就是当他打电话来表示想和我们见面的时候，冬子虽然说约定的时间和地点还没有决定，但是其实已经决定了。约定地点一定就是在那间练习教室里，然后冬子一个人赴约，将他杀害。

“坂上先生特别害怕那个复仇者。”金井三郎说：“于是他对山森社长提议说，把一切都公诸于世，因为这么一来，警察就能保护大家了。可是实际上那个时侯，就已经有‘不觉得萩尾小姐很可疑吗’这种说法浮出来了。”

“为什么会有那种说法呢？”

“山森社长派村山小姐彻底调查了竹本先生的过去。结果发现竹本先生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编辑就是萩尾冬子小姐。任谁都会觉得如果是偶然，就太奇怪了。”

是呀！我体认到自己的愚蠢。竹本幸裕这个作家的相关情报，几乎全是从冬子那里来的。她向我隐瞒了整个事件最重要的部分。

“因为觉得萩尾小姐大有问题，所以社长想到了‘条件交换’这个办法。换句话说，就是我们会对目前为止发生的杀人事件保持沉默，条件是请萩尾小姐忘了无人岛上发生的事。但是要进行这样的谈判，必须握有萩尾小姐就是犯人的证据才行。于是，社长决定将坂上先生当做诱饵，要他谎称自己什么都愿意说，藉此接近你。山森社长认为这么一来，萩尾小姐一定就会想办法杀掉坂上先生吧！而事实上石仓会事先埋伏在坂上先生和萩尾小姐约定的地点，等到萩尾小姐准备动手的时候，石仓便依照计画，马上跳出来谈条件。”

“……可是坂上先生还是被杀了啊！”

“没错。根据石仓先生的说法，萩尾小姐用偷偷带着的铁锤，在坂上先生的后脑勺敲下致命一击。事情发生得很快。”

“……”我的口中再次涌起了唾液。

“所以连石仓先生也不敢出去了的样子。”

“他会不敢？”石仓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孔在我的脑中浮现。不敢出去？——

“然后，谈判地点便移师到Y岛去了。”

金井三郎说到这儿，眉毛又痛苦地揪在一起。对他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能更难以启齿吧！然而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过程就跟你刚才的推理一样，只不过主动邀约的人不是萩尾小姐，而是志津子。她跟萩尾小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希望她在九点四十分左右到旅馆后面去。”

我点头，几乎全都明了了。

“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和萩尾小姐谈。”志津子小姐用冷静的声音说，可能情绪已经稍微平复了，“谈着谈着，虽然不是很愿意，我还是告诉她条件交换的事了。”

“但是冬子对于条件交换一事没有答应吧？”

是的，她用非常小的声音回答。

“萩尾小姐就这么沉默地开始动手攻击志津子。听到条件交换的事之后，她的怨恨反而好像倍增了。”

我看着金井三郎。“你就在这个时侯现身了吧？然后杀掉了冬子。”

“嗯……”他露出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容，摇了两、三次头。“真是愚蠢啊。为了保护志津子，我到后来竟然杀死了两个人。而且这次，也被山森社长他们庇护了。”

我什么也无法回答。我觉得就算我说了什么，感觉也都不是出自真心。

金井三郎还是搂着志津子小姐的肩膀。志津子小姐则一直静静地闭着眼睛。

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的时候，我的思绪突然飞到冬子和竹本幸裕的关系上。

“那个……冬子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了吧？”

两个人看着我，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点点头。

“那就表示她也知道竹本先生渴求志津子小姐的肉体的事了吧？她难道不认为那是她男朋友的背叛吗？”

我说完之后，志津子小姐用真挚的眼神看着我说道：“我也这么跟她说过了。‘你不恨那个除了自己女朋友之外，还想要别人的女人的男人吗？’我这么问她。但是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她这么说：‘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虽然我经常烦恼他的女性交友问题，但是我也非常爱他碰到紧急的时候，就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做事的那种活力。而且，他渴望的是你的肉体，不是心。’然后说像我们这样什么都办不到、只会说她男友很卑鄙的人，才是最卑贱的。”

“……”

“现在的我……也是这么觉得。”志津子小姐颤抖着嘴唇说：“那个时侯要救三郎，非得有自己跟着陪葬的觉悟不可。竹本先生用自己的生命当赌注，要求的只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而且那还是成功之后才能得到的报酬。”

无止尽的情绪波动，又开始在我体内沸腾起来。

“还有，冬子小姐恨的人不只是我们，还包括其他的人，其实不单单是因为我们隐瞒了杀死竹本先生的事情而已。”

“不单单只是那样？”我回看着她，感到有点意外。

“不是的。”志津子小姐的肩膀微微发颤，“你不是知道竹本先生的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吗？那个人的死状是类似被卡在岩岸里的模样。所以海防的警察才会判断他是被海浪卷走、在某个地方的暗礁撞到头，接着在快要断气的时候游到了那个岩岸上的。”

我知道她闭口不谈的事情了。我的背脊上起了一阵莫名的寒意，身体也跟着开始颤抖。

“总而言之，”志津子小姐说：“竹本先生没有死，只是昏过去而已。然后我们把他丢到海里的行为，才是真正要了他的命。而川津先生的资料里载明了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冬子的复仇方式才会极尽残酷之能事。在她看来，男友等于被杀害了两次。

“这就是全部的事情了。”金井三郎一边这么说，一边扶着志津子小姐站了起来。她把脸埋在男友的胸膛里。

“你要怎么处置我们呢？”三郎问道：“把我们送到警察局吗？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我摇摇头。“我不会有什么反应的。”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说：“我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行动了。再做什么，也都是多余的了。”

我转过身朝右边走去。沉默包围着我们，空无一人的健身中心，此刻看起来仿佛是个坟场。

下楼梯的时候，我回过头。那两个人还是目送着我。“春村家的人会来把志津子小姐带回去。”我对他们说道：“我和春村家的人约好要告诉他们志津子小姐在哪里，不过我看就算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找到这里来的。”

他们两人互看了彼此的脸一会儿。然后我看到金井三郎对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我就走了。”

“嗯。”然后他说：“谢谢。”

我耸耸肩，微微举起手。“不客气。”

接着我走下了黑暗的楼梯。

6

原先打算直接回家的我，在坐上计程车的当下改变了心意，对司机说了不是我家的目的地。

“高级住宅区耶！您住在那里吗？真是厉害。”脸型细长的司机说的话当中含着些微的嫉妒之意。

“不是我家，”我说：“是朋友的。虽然年纪还没那么大，但是已经事业有成了。”

“果然是呀！”司机一面叹着气，一面操控着方向盘，“已经不能做一些理所当然、中规中矩的事情了呢！现在这个时代呀，不做些大胆的事情可不行哦！”

“还要不管别人死活呢！”

“嗯，没错。现在不把人当道具看不行呀！”

“……是呀！”

然后我就沉默了。司机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霓虹灯在车窗外飞快流过。冬子的面容在其中浮现。

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我调查这件事的呢？

应该会感到不安吧？比不安更为强烈。而且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她大概觉得假装协助我对她来说比较有利吧！因为她可以藉此若无其事地接近山森一行人。

那么，她是怎么看我和川津雅之之间的事呢？难道这也只不过是她复仇计画中的一环？对于夺走好友的情人这点，她一点都不觉得内疚吗？

不，我想应该不是这样。

在川津雅之死后和我一起难过的她，脸上的悲伤表情不是假的。那是为失去男朋友的至交好友着想的真切眼神。也就是说，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那个杀掉川津雅之的萩尾冬子，而是我永远的最好朋友。

总之现在……我只想这么相信。

“在这附近吗？”

突然出现的声音将我唤回现实。车子进入了住宅区，于是我开始指路。

因为之前我曾经送由美回来过，所以还记得山森社长家的位置。建筑物正面有一个可以停放四辆进口车大小的车库，旁边就是大门。从大门处望进去，可以看出主屋在非常里面的地方。

“好高档的房子呀！”司机一边叹息，一边把零钱找给我。

等到计程车开走之后，我按下了对讲机。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我才听到一位女性前来应答，是山森夫人的声音。当我说我想和山森社长见面的时候，她用十分冷酷的口吻回答道：“请问您有事先约好吗？”

都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她会觉得不太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没有事先约好。”我对着对讲机说：“不过如果麻烦您跟您丈夫说来的人是我的话，他应该会愿意跟我见面的。”

夫人大概非常火大吧！她粗鲁地切断通讯。

就这么等了一下，大门侧边通用出入口的门那儿传来咔嚓一声。我走近之后转了门把，很轻松地就打开了门。看来这里设有远端开锁的装置。

沿着铺着石头的路一直走下去，我便到了玄关。门上装饰着品味不怎么样的浮雕。打开这扇门之后，我看到披着睡袍的山森社长正在等着我。

“欢迎。”他说道。

他引领我到他的书房。墙壁上排满了书架，大概收藏了好几百本的书。书架的尽头有一个酒柜，他从里头拿出一瓶白兰地和玻璃杯。

“怎么样？今天晚上又有什么要事了呢？”他一边将斟满白兰地的玻璃杯递给我，一边问道。我感觉有种甜甜的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一直到刚才，我都和志津子小姐在一起。”我开口试探道。他的表情只在一瞬间僵了一下，旋即恢复了他自信满满的笑脸。

“是吗？聊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我全都知道了。”我果断地说：“在无人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冬子死掉的原因。”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说：“我想那两个人大概不会回来，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吧！”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这不是你计画中的结局吗？”

“计画中？”

“嗯。还是——要是那两个人能殉情就太好了呢？”

“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不要装傻了。”我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站到他前面，“你从知道犯人是冬子开始，就一直希望金井先生和志津子小姐能杀了她吧？”

“他们有这么说吗？”

“没有，因为他们被你骗了。不只他们两个，你还骗了坂上丰先生。”

山森社长抿了一口白兰地。“希望你能替我说明一下。”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我舔舔粗糙干燥的嘴唇，“你的最终目标是让无人岛事件成为只有家人知道的秘密。自己、妻子、弟弟、侄女——除此之外的人都是碍事者，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小心把无人岛上的秘密给泄露出来。刚好川津先生和新里小姐都被不是家人的凶手杀死，所以接下来你就设计杀害了坂上先生。”

“很有趣哦！”

“虽然你的剧本是请坂上先生和冬子见面，然后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再让石仓先生上场救人，不过我想，你应该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吧？”

他将玻璃杯从唇边拿开，我看到他歪曲的嘴唇。“伤脑筋耶！要怎么说你才能理解呢？”

“请不要再演这种不堪入目的戏了。”我毫无顾忌地说：“重游Y岛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杀死冬子吧？你早就看穿冬子根本不可能答应那个交换条件，然后预测事情末了，冬子大概会被金井先生杀死——”

“我可没有什么预知能力哦！”

“不是预知，是预测。然后你打算在警察来的时候，让全部的人说法一致，互相替对方做不在场证明。于是你选择Y岛这个孤岛，还让竹本正彦这个第三者来参加，只为了增加不在场证明的可信度。而实际上冬子也为了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使了些伎俩，这更让你们的计画完美无缺。”

说完了之后，我还是瞪着山森社长。坐在椅子上的他，也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我。

“你的意见当中，包含了很大的误解。”山森社长笔直地盯着我说：“我们对于那个时侯自己采取的行动，一点都不觉得可耻。就算现在回过头看，我们还是觉得自己是正确的。的确，我们没有去救金井的勇气，但是我不觉得那是不符合人道的行为。你懂吗？在那种场合，根本不可能做出绝对完美的选择啊！我们选择了比较好的路，所以没有必要觉得丢脸。竹本那个人反而才是最没水准的。就算他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要求报酬就是非常卑劣的——更何况还是要求那种报酬。”

他的说话方式充满了自信。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一定会被他的这种口气给骗倒。

“我可以问一下吗？”

“随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所谓‘绝对完美的选择’，就是全部的人都平安获救吗？”

“嗯，是啊！”

“然后你说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意思是说不可呀作出那种选择，因为实在是太危险了呀！”

“那当竹本先生决定去救金井先生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出面阻止呢？”

“……”

“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说三道四的资格！”我不假思索地大声吼出来，无法抑制爆发的情绪。

沉默在我们两人之间持续了好一阵子。

“唉，算了。”他终于开口了，“你要说什么是你的自由。虽然一直这样紧咬着不放，让我有点介意。只不过，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嗯，”我点点头，“什么都不会改变，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就是这样啰！”

“只是我最后还有一个想请教的问题。”

“什么呀？”他的目光变柔和了，不过那也只出现片刻。他的视线好像被吸引到我的后方去似的。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发现由美穿着睡袍站在门口。

“你起来啦？”山森社长的声音充满了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当中，无法想象到的柔情。

“是写推理小说的老师吗？”她问道，脸朝着跟我所在的位置不太一样的地方。

“啊，是啊！”我说：“不过我要回去了。”

“真可惜，我好想跟您聊聊。”

“老师很忙的，”山森社长说：“不可呀强留住人家。”

“可是我只要说一句话就好，老师。”由美一面靠着墙壁前进，一面伸出左手。于是我向她靠近，紧紧握住那只手。

“什么呢？”

“老师，那个……爸爸跟妈妈已经没有被谁盯上了吧？”

“呃……”我屏息，转头看向山森社长。他的视线朝着墙壁的方向躲去。

我用力握住由美的手回答道：“嗯，对呀！已经没事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再发生了。”

她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太好了。像小精灵一样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荡漾开来。

我放开由美的手，转过身面向山森社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过那不能在这里开口问。

我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用原子笔写下几个字。然后我走向山森社长，伸手将名片拿到他的眼睛正前方。

“不用回答没有关系。”

看着名片背面的他，脸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点歪斜。我把名片收回包包里去。

“那么请保重。”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紧紧盯着我的脸看。我把他留在原地，转身朝着门走去。由美还站在那里。

“再见。”她说。

“再见，保重哦！”我回答她，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超过一点了。

信箱里有一封信，是冬子工作的出版社总编辑寄来的。

我先去冲了个澡，然后裹着浴巾直接躺在床上。今天真是超级漫长的一天啊！

接着我伸手拿起那封信。信封里塞着两张信纸，用十分有礼的用字遣词写着最近会再替我介绍新的责任编辑。内容里并没有特意提及冬子的死。

我用力将信纸扔了出去。深刻的悲伤袭来，突如其来的眼泪爬满了我的脸庞。

冬子——

那样子就好了吧？我出声问道。除了那样的做法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别的方法了——

不用说，没有人回答我。谁也无法拿出答案。

拿过皮包，我从当中取出名片——那张刚刚给山森社长看过的名片。

“你应该有发现竹本先生没有死吧？”

我看着这张名片约莫十秒之后，慢慢地将之撕裂。事情走到这步田地，问这个问题可能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谁也无法证明真相，就算证明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撕成碎片的名片从我手里散落，啪啦啪啦地掉在地上。

或许，我的试炼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吧！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随便要怎么样都好。

因为我已经觉悟了。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总之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全文完）

雪地杀机

东野圭吾

前言

在世界文学的浩瀚银河中，侦探小说无疑是一颗闪亮的星。

侦探小说最早的发源地是英国与美国，后来影响到法国、比利时、德国、加拿大、苏联与东欧一些国家的文坛，逐渐又发展到亚洲，在日本、中国、韩国都出现了“侦探小说热”。其发行量在世界文坛上也是高居其他小说之首。

在中国，侦探小说所拥有的读者群是仅次于武侠小说的，这无疑是因为这两种小说精彩的情节与巧妙的构思，以及悬念迭起和神秘色彩吸引着读者。在我看来，侦探小说不仅是罪犯与侦探的斗智，也是作者与广大读者的斗智。侦探小说的启智性，还表现在一些科学破案的陈述上，通过把物理、化学、地理、历史等知识融入作品，人们在阅读时既获得了各方面的知识，又自觉锻炼了读者的思维能力。这是只有侦探小说才具备的特点。

东野圭吾（Higashino Keigo），日本著名作家，1958年2月4日出生于日本大阪。毕业于大阪府立大学电气工学专业，之后在公司担任生产技术工程师，并开始推理小说的创作。1985年，凭借《放学后》获得第31回江户川乱步奖，从此成为职业作家，开始专职写作。1999年，《秘密》获得第52回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入围第120届直木奖；此后《白夜行》、《单恋》、《信》、《幻夜》四度入围直木奖；2006年，《嫌疑人X的献身》史无前例地将第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及当年度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第1名一并斩获。 早期作品多为精巧细致的本格推理，后期笔锋越发老辣，文字鲜加雕琢，叙述简练凶狠，情节跌宕诡异，故事架构几至匪夷所思的地步，擅长从极不合理之处写出极合理的故事，功力之深令世人骇然。

内容简介

已经试镜合格的七位年轻男女，怀著明星梦，集合在初春的高原山庄内，准备接受即将展开的舞台训练。

但是，在被大雪封锁的孤立山庄内杀人剧上演了。随著同伴们一个接一个的失踪，其馀的人开始产生怀疑了，这真的只是演戏吗？

第一天

第一场　“四季”山庄的休息室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二场　休息室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三场　游戏室里

第一场　“四季”山庄的休息室

小田伸一边调整大型火炉的炉火，边用手遮在眉上环顾室内，那眼神是在检查是否忽略了什么。

时刻是下午二时，除非发生相当大的麻烦，否则客人应该快到了。

他点点头，似在说“没问题了”，离开炉边，坐在置于角落的木制长椅上，点着香烟。

或许是等待时的习惯动作吧？他的左脚不住摇摆，但可能马上想到这样的动作很不雅，轻拍大腿，停止了。

他正想点着第二支香烟，玄关外有了动静。

“午安！”年轻女性的声音响起。

接着是几个男女的打招呼声。

小田伸一把叼在嘴上的香烟放回烟包内，穿过休息室走向玄关。

“欢迎欢迎！”他向人们打招呼。

“啊，你就是小田先生吧？打扰你了。”

“外头很冷，快进来。”小田伸一招待客人们进入休息室。

客人一共有七位，四男三女，都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

“哇！好暖和。”

“真的呢！太好了。都已经四月了，还是冷得全身发抖，受不了。”

年轻客人几乎毫无顾忌的围在火炉四周。

“哪位是笠原温子小姐？”边看着记事本，小田伸一问。

其中一人举手：“是我。”

“那么，元村由梨江小姐呢？”

又有另外一人回答。

山庄负责人颌首，继续点名，他是在确认记事本上所写的姓名和本人符合。叫过七个姓名，所有人都回应了。

“不错，看样子参加者并无变动。那么，现在我说明本山庄的使用方法，当然，并不困难的，首先，那边是餐厅。”他指着休息室呈高起的空间，“厨房就在其后面，请问是哪位负责做饭？”

所有人面面相觑了。

“请问……要自己做饭吗？”笠原温子代表众人问，“不是你替我们准备吗？”

“不，我没听说有这种事。”小田回答。

客人们都浮现诧异的神情。

“对不起，东乡先生还没有来吗？”发问的是身材修长的雨宫京介。

小田伸一看所有客人一眼，颦眉：“东乡先生不会来的。”

“咦，为什么？”

“为什么？本来就是这样子，只有各位住在这儿。”

所有人都议论纷纷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笠原温予以略带不耐烦的声音问。

“也没有什么复习的理由，只不过东乡先生表示想租用山庄四天供他的团员住宿，一切饮食和杂务都由他们自己负责，不需要员工和我在这儿，就是这样而已。当然，并非东乡先生直接找我，而是透过仲介人和我联络。”

“这么说，从今天开始的四天里，这里只有我们了？”遣词用句稍显粗野的是脸部棱角分明的本多雄一。

“没错。”小田回答。

“东乡老师到底有什么想法呢？”雨宫京介交抱双臂说。

“反正事情既然如此，在我的立场，当然必须让你们了解厨房、浴室、以及烧水室的使用方法。”小田说。

年轻人们仍未能释然般的沉默不语。

“好吧！请你带我们去。”笠原温子下定决心似的说，然后回头望向同伴，“再多想是无用，动作不快些的话会替小田先生带来困扰的。”

其他人对她的话似无异议。

“那么我先从厨房开说明吧！因为看样子你们尚未决定谁负责何种工作，所以大家一起跟我走。”

小田开始行动，七位年轻人也陆续跟在他后面。约莫三十分钟，所有的人又回到休息室，在这里说明过火炉的使用法之后，小田环顾众人，微笑：“以上说明已经结束，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的房间在哪里？”元村由梨江问。

小田双手一拍：“我竟然忘了讲这个！房间在二楼，有四间单人房，五间双人房，随便你们分配使用，钥匙就在房间内。此外还有游戏室，高兴的话也请利用。”

“有撞球台吗？”田所义雄做出握杆姿势问。

“有的。”

“不可以撞球的，太吵了。”笠原温子冷冷的说道。

田所义雄不悦的转过脸。

这时，小田帮腔了：“游戏室有隔音设备，不会有问题的。当然，本来并非为了撞球才这样做，而是为了让客人弹奏钢琴。”

“啊，有钢琴吗？太棒了！”中西贵子很高兴似的双手在胸前合十。

“还有其他问题吗？”小田环顾众人问。

七位年轻人同时摇头。

“那么我在这儿失陪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请打电话，我住在离此开车约十分钟距离处，电话机旁贴有电话号码。”说着，山庄负责人拿起放在休息室角落的行李袋。

“各位请慢慢休息，不过务必小心火烛。”

年轻人齐声道谢后，目送他离去，但是，每个人的脸都很黯郁。

小田离去后，七个人的紧张一下子松弛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东乡老师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站在休息室正中央，雨宫京介说。

“总不会要我们透过团体生活学习团队合作吧。”本多雄一坐在长椅最边缘说。

听到这句话，田所义雄笑出声来：“这儿又不是森林小学。”

“我不认为东乡先生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一定有某种涵义的。”笠原温子双手插腰，环视建物内部。

“喂，可以上二楼了吗？我想换件衣服。”在众人正思索中，中西贵子突然大声问。

笠原温子露骨的颦蹙：“是可以，不过还未分配好住宿的房间。”

“反正有九间房间，只要自己喜欢不就行了？我喜欢住单人房。”说着中西贵子抱着路易·咸登的大型旅行袋，爬上休息室边缘的楼梯了。然后打开最靠边的房间，朝楼下叫着，“这儿的房间真不错哩！大家不妨上来看看。”

“那我也上去看看吧！由梨江，你不一起上去吗？”田所义雄邀约，元村由梨江不置可否的走向楼梯。雨宫京介和本多雄一也跟在后面。

笠原温子本来也准备朝楼梯走去，但是发现还有一人留下，回头问：“你在于什么？”

剩下的那人是久我和幸，他双臂交抱望着墙边的书橱，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如同你所见到的，我正在看书橱。”

“有什么书吸引你吗？”

“虽不知道是否很吸引人，不过我觉得有很奇怪的书以奇怪的状态摆放。”

“怎么说？”笠原温子走近他身旁。

久我和幸仍保持原来姿势，以下颌指着书橱最上层说：“你看那个！有五种书，每种有七册摆放一起。”

朝对方所指示的方向望去，一瞬，温子似深吸一口气，然后畏怯般的伸手，抽出其中一册：“这是阿嘉莎·克丽丝蒂的《一个都不剩》呢！”

“除此之外还有万达因的《绿色家屋杀人事件》，艾勒里·昆恩的《Y的悲剧》。”

“各有七册的话，是要我们每个人都阅读这些书吗？”

“或许吧！”久我和幸的唇际微妙扭曲，“至少这绝非偶然！每一本书都是崭新的，应该视为是故意购买七册。”

“是东乡老师放的吗？”

“放置这些书的可能是山庄负责人小田吧！当然，一定是东乡先生指使的。虽不知有何种涵义，不过若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不能说有趣，因为这些书的内容都是有人被杀的故事。”

“让我们阅读这些书做什么呢？”笠原温子疑惑似的把手上的书放回书橱内。

不久，其他人换好衣服，从二楼下来了。等全员齐集后，温子说明发现那些书的情形。

“《一个都不剩》吗？这可令人心里发毛。”田所义雄边说边微笑。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回事？”中西贵子似没有读过这本书。

“是描写十个人在无人岛的城堡里——遭杀害的事件。”雨宫京介说明，“而且其遇害方式如同一首印第安童谣的歌词所述一般；《Y的悲剧》则是某仕绅家族被杀害的故事；至于《绿色家屋杀人事件》我就不知道了。”

“这也是叙述被称绿色家屋的宅邸之住户陆续遇害的事件吧！”本多雄一望向书橱。

“其他书的内容也是大同小异，尽是推理小说的名著。”

“哼，我不知道你对这方面如此了解呢，本来以为你只适合读冷酷无情派小说的。”田所义雄嘲讽似的说。

“就当作你是称赞我好了。”本多雄一以粗大的食指指着田所说。

“我每样借一册。”元村由梨江走近书橱，抽出五册不同的书，“因为我觉得东乡先生是要我们全部读这些书。”

“我也有同感。”田所义雄也有样学样，其他人也各拿了五册书。

“别开玩笑了，不可能读完这些书的，我一看书就头痛。”中西贵子几近尖叫的说。

“你不读也没关系，不过下次见到东乡先生时，如果他问你读过书的感想，你答不出来，我们也无法帮忙。”抱着五册书回到长椅的田所义雄说。

或许听到东乡的名字而无话可答吧，中西贵子一脸不甘情愿的站起身，和元村梨江他们同样抽出五册书，回到火炉旁，蹲下，夸张的叹息出声：“啊，老师到底想些什么呢？”

大家正在翻动书页时，传来有人推动玄关的声音，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有人吗？限时信。”

笠原温子立刻站起身来。她走向玄关后，随即又快步走回。

“各位，是东乡先生的信。”

所有人丢下书，站起身，围住温子。

“总算放心了，我正在想，如果毫无指示的话，真不知该如何是好。”雨宫京介说。

一旁的由梨江也颌首。

“但为何要写信呢？打电话不就行了？”贵子说。

“安静一下吧！温子，快点念出这信的内容。”

不必田所义雄说，温子已从信封里抽出信笺，一副要念给大家听的姿态：“好了吗？我可要念啦！‘由于不想被问问题，所以不打电话，用写信说明。你们现在大概很困惑吧！但是，就是这样的困惑最为重要，为什么呢？因为这正是你们的舞台训练……’”

“舞台训练？”田所突然出声，“真是的，什么训练呢？”

“田所，是你叫大家安静的。”久我和幸低声说。

田所义雄不悦的闭上嘴。

笠原温子继续念：“‘前些天试演后我应该也讲过，这次作品的剧本尚未完成，只决定是推理剧，以及舞台设定、出场人物和概略的情节，至于细部内容则由你们完成，亦即，你们每一个都是剧本家、导演兼演员。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你们慢慢了解……’”

念到这儿，温子喘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说明状况设定，你们是在人迹罕至的山庄。实际上距离最近的巴士招呼站就在眼前，不过请认定它并不存在。你们是来到那么的孤立山庄的七个客人，彼此的关系和实际上相同，是要演出同出戏剧的年轻演员。来到山庄的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可以是转换心境，也可以是排定角色的集训，随你们自己喜欢去设定即可。

“七位客人在山庄遭遇预料之外的状况，那就是破记录的一场大雪，因此，和外界的关系完全中断，同时电话线也被雪压断无法通话，到镇上去购物的山庄负责人也未回来。不得已，你们只好自己做食、烧水、过夜。雪依然继续降，没有外援——这是你们目前所置身的环境条件。

“在此种条件下，我希望你们能面对今后所发生之事，同时将自己内心动向和彼此对应尽可能详记于脑海，因为这些全部是作品一部份，也会反映于剧本和演出。为了让此次的作品成功，希望你务必尽全力，但愿你们能够有好成绩。东乡阵平。

“附记，现实中是可以使用电话，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小田先生或我联络，只不过，一旦使用电话或和外界人们接触，这项测试就告中止，同时前些天通过试演的资格立即取消。’”

笠原温子念完，抬起脸：“这是全部了。”

良久，没有人开口，连中西贵子脸上都浮现沉痛的表情。

“呼——”雨宫京介吁出一口气，“东乡先生也真是的，居然会想到这种训练方式。”

“这该是借实践来磨练演员吧！”笠原温子边将信笺放回封内边说。久我和幸从她手上接过信，再重新仔细读一遍说，“不只是磨练演员，还指示要我们自己试作一出戏！”

“啊，真受不了！那位老师为何会这样的？为何不正式的制作一出戏呢？”中西贵子搔抓头发。

“不过，他一向就使用这种变则法打响名气。”本多雄一毫无顾忌的说。

“即使这样，这次也太异常了。”田所义雄接着说，“竟然故意租借了这种山庄！如果只为了那样，在剧团的练习舞台也能做到的。”

“不，在练习舞台的话缺乏那种气氛的。我觉得这样的测试很有趣！”

“我也有同感，而且已经觉得全身充满斗志了。”

雨宫京介和笠原温子似已决定要尝试。

“我也并非说不想做呀，只是觉得有点困难而已。”中西贵子说着，向前挺了挺自己丰满的双峰。

“依不同想法，或许很有意思呢！毕竟是在现实生活中没办法体验之事。”由梨江边喃喃自语边望向窗外，“在某处积雪封闭的山庄……”

其他人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和他们被赋予的设定呈明显对比，窗外一片蓝天。

<久我和幸的独白>

事情始于东乡阵平两天前寄达的信，距公布试演合格已经一个多月。试演后只说会再进一步指示，却毫无连络，正感到疑惑之际，接到信时总算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信的内容又令人产生不安，其内容如下：

“给下一次作品的各位演出者——为了完成这出戏，需要进行特别洽商，其日期和行程是：

地点——乘鞍高原XXXX四季山庄(电话XXXX，小田)日期——四月十日至十五日集合地点和时间——下午四时以前抵达该处。

绝对不能让外人或其他团员和职员知道，另外，完全不接受有关内容的查询。不论理由为何，集合迟到和缺席者视同不参加，并取消试演合格的资格。”

接到信不久，温子来了电话。当然，她也收到信，并建议当天七个人一同前往，而且如果租了一辆厢型九人座车子，交通费用也较便宜，更重要的是可以避免任何人迟到。

虽然觉得又不是幼稚园远足，几个年龄这样大的人一齐前往很可笑，同时想到必须和田所及雨宫面对好几个钟头就难过，不过能长时间和元村由梨江在一起，对我而言却有极大的吸引力，也足以祛除前述的所有忧虑，因此在多方面考虑之后，我同意了。

雨宫和本多负责开车。在雨宫开车时，由梨江坐在驾驶座旁让我很不是滋味，还好在第一个休息站，田所叫她到后面座位，给于我能随时与她面对的幸运，亦即，像田所那样的男人，其轻薄态度有时候反而能对人有帮助。

所以，即使他坐在由梨江身旁，能比我和她谈更多话，暂时之间我也不放在心上。

在车上，大家谈论的话题始终绕在到了乘鞍的山庄会被要求做些什么事。温子的意见是，可能要大家住在那边共同讨论演出事宜吧！但若是那样，应该没必要故意找大家去深山里的山庄，不是吗？

结果众说纷纭，在未获致结论之前，我们已经抵达山庄了。

山庄朴实无华，我稍微松一口气，因为本来以为是针对年轻人设置、有游乐区般华丽设施的地方。还好见到负责人小田是中年男人后，又更放心了，他是那种纯朴、坦率，感觉上吃过晚饭后会边弹奏吉他，边高唱雪地山歌的那一型人物。

一听说这位负责人不住在山庄，我虽有些惊讶，不过同时也能够理解，毕竟以东乡阵平至日前为止的行事方法而言，不可能会在制作戏剧时让外人在场。

东乡寄来了指示。

读过我们这位导演的限时信，坦白说，我觉得很厌烦，我实在无法像雨宫或温子那样，即使在无聊的情况下也会自得其乐。

本来我就发现那位导演的才华有问题，现在看来似真江郎才尽了，他的优点是独栽、无论大小事都自己一肩挑，但事实上却已到了非求助于演员花脑筋想点子的地步。照理，对他来说，演员应该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当然，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方针多少已有改变，但看他提出的只能称之为垂死挣扎的所谓奇策，也只能认为我的推断正确了。

何况，像这种陈腐的设定未免也太可笑。似这种陈腔滥调的状况设定，又能希望我们有什么发挥呢？

但现在我一个人反驳也无济于事。在演艺圈这个世界里，演员服从导演笨拙的指录乃是司空见惯之事。我应该考虑活用这个机会来达成另一个目的。能够和由梨江在同一屋檐下共处四天，只要行动顺利，很可能经此一举缩短彼此间的距离。

但绝对不能粗心大意，田所一定也有相同心理吧！不，像那种男人我并不放在眼里，需要防范的人是雨宫。由梨江基于孩子气般的憧憬，似错觉自己正爱慕那家伙，我必须注意不让那种错觉变成事实。

第二场　休息室里

笠原温子建议抽签决定由谁负责准备食物，经过大家采纳的结果，今夜由元村由梨江、久我和幸及本多雄三个人负责。他们三人在厨房里准备之间，其他人在火炉旁的阅读那五册书。

“除了被告知是推理剧之外，其他我们一无所知，不过依设定而论，我们几个人中应该要有谁被杀吧？”雨宫京介合上书，双臂伸向身后，伸直双腿说。

“这些书的情节大致如此。”笠原温子回答，“而且像《一个都不剩》是十个人全部遇害。”

“嘿，全部被杀死吗？这么说还躲着另外一人了？”只是翻动书页，并不想读内容的中西贵子心领神会似的颌首说。

“不是的，除了那十个人，再也没别人。”

“什么，可是一个都不剩了，对吧？难道凶手是其中的一人？”

“是呀！”

“哦，为什么？快告诉我嘛，”中西贵子眼眸发亮，拉住温子的套头衫袖管。

“要别人告诉你之前，你何不偶尔看点书呢？我认为，不只是个性，如果没有教养的话，也成不了名演员。”田所义雄语带讽刺的说。

贵子紧抿着嘴，瞪视对方。

但田所故作不知的低头看书。

“待会儿我再告诉你。”笠原温子劝慰的说。

但中西贵子鼓着腮帮子，回答：“不必啦，我自己会读。”

她离开众人，在长椅上坐下，把书拿至眼睛高度，开始阅读。但这种姿势维持不了多久，又把书放回膝上问三人：“假定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是谁引起的呢？这山庄里只有我们呀！”

“我也想过这问题。”雨宫京介说，“因为若都是一无所知的人在一起，别说杀人，应该连任何事件都不会发生的。那么，能想到的只有一点，亦即有新人物登场。”

“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们，还有别的演员？”田所问。

笠原温子也瞠目，接着说：“在试演时，先生也说演员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呢？”

“我当然记得，可是，若不那样认为就无法解释得通了。”

或许是认同雨宫京介的意见妥当吧！其他三人皆沉默无语。

这时，本多雄一来了。

“晚饭弄好了，各位，要吃饭了吗？”

“我要吃。”中西贵子说，“今晚是什么菜单？”

“咖哩饭。”本多回答。

田所义雄失笑了：“简直就像运动社团的集训或童子军露营所吃的东西嘛，没有更好吃的吗？”

“什么是更好吃的？”

“譬如牛排或炖肉料理。”

“那你明天做给大家吃不就行了？”雄一的脸色微红、似乎非常不高兴。

“喂，别为这种无聊的事吵架了。”笠原温子厌烦的站起身来，“田所，是你的错，咖哩饭已经不错了。我想你也知道，这儿被设定为封闭的山庄，不能太挑剔的。当然，你如果不满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随便你，看是要出去吃全套的法国料理或什么都行，只不过在那瞬间，你就丧失资格了。”

被温子如机关扫射般数落一顿，田所义雄无趣的转过头去。

本多雄一幸灾乐祸似的窃笑。

久我和幸和元村由梨江从厨房推出手推车。

“各位，晚饭准备好了，请入席。”由梨江叫着。

所有人一齐往餐厅移动，拉开两张四人座的餐桌，坐下。

等确定全部人都坐好后，久我和幸盛饭到盘子上，递给由梨江，由梨江再淋上咖哩后，由本多雄一摆放汤匙，置于各人面前。

“味道不错呢！食欲都被勾起来了。”雨宫京介坐在最旁边座位翕动鼻子说。

“别客气，已经放在前的人可以先吃。”元村由梨江说。但是，最后仍等准备食物者也就坐后，大家才一同拿起汤匙，有几个人喃喃说：“我要吃了。”

短时间内众人沉默不语，只听到汤匙碰到盘底的声音和往杯内倒开水的声音。

最先开口的是田所义雄：“搭配负责准备的组合在四天之内不变吗？”

“是的。”笠原温子回答，“否则有人的转流次数会较少，那就不公平了。”

“你对这样的搭配不满？”中西贵子问。

“不是的。如果人数一直不变，维持现状倒无所谓，但以后或许会改变也未可知。”

“为何会改变？”温子问。

田所义雄唇角扭曲，笑了笑：“你已经忘记方才所说的话吗？今后，我们几个人之中会有人被杀害的可能性很大，那样一来，人数岂非就会改变？”

“被杀害？怎么回事？”久我和幸问笠原温子。

温子向负责准备食物的三人说明刚才和雨宫京介他们所谈论的内容。

“是吗？以后可能发生杀人事件吗？”本多雄一凝视着早已空了的盘子，“可是，不可能真正死亡的，所以根本没必要考虑到轮流负责准备食物之事吧？”

“嘿，那就很奇怪了。东乡先生的指示是要完全化身为故事的登场人物，那么，扮演遇害角色的人物就不能出现在大家面前，当然也不可以一同吃饭了。”

“其他人也必须视同那人已不存在才行呢，”中西贵子环顾众人，“虽然，扮演该角色的人很可怜……”

“可是，现在才开始考虑这种事岂非很奇怪？”元村由梨江开口，“因为我们应该已经成为登场人物了，对不？如此一来，今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我们完全不知，我们此刻能想的只是何时能够离开这儿，以及救援队什么时候会到之类而已。”

她的语调虽平静，却似反而发挥了产生说服力的效果，全部人都沉默了。她接着又说：“即使今天的晚餐也一样，应该不是能在非常优雅的心情下进食，或许连食欲也没有，只不过考虑到必须摄取充分营养的原则下，只好选择这样的食物了。”

这段话的主旨和刚刚笠原温子对田所义雄讲的话完全相同。中西贵子望着田所，笑了。

田所满面怒容。

“那么，我再盛一盘咖哩饭吧，”突然，本多雄一开口，站起身，“反正也不知道会被封闭在这儿多久，必须贮存精力。”

“我也一样吧！”中西贵子跟着站起。

<久我和幸的独白>

田所义雄是愚蠢的男人，观察愚蠢的人虽可打发时间，可是见到程度如此之低却令人生气。

会说出搭配准备食物的组合问题，其居心一听即知，是希望能够和由梨江同组吧，也因此才会提及什么被杀之人的角色等等狗屁道理，却马上就被由梨江指出其矛盾，再也说不出话来。

田所还不知道我的目的是由梨江，他监视的对象只集中于雨宫一人，我正好可以乘隙下手。

饭后，我们三个负责准备食物的人再度回到厨房。准备食物时由于本多雄一在旁，很难有机会和由梨江单独交谈，但此刻本多正在打扫餐厅，对我而言乃是求之不得的状况。

我边将擦拭干净的篮子放回餐具架，边试着和由梨江谈及她去年冬天演出的戏剧之事。

她停下清洗餐具的手，蹙眉：“我不太想回忆起那个角色。”

“为什么？”

“因为，直到最后为止我都无法如自己想像的发挥演技，感觉上像是自己一个人破坏了整出戏……”由梨江叹口气，双肩无力下垂。

“我不这么觉得，反而认为你很难得扮演坏女人而有一种新鲜感。”

“夸张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可是，那和演技毫无关系，对吧？我觉得自己的演出不及格。”

“你的目标订太高了。”

“没有这回事，我真的演得太差劲。”由梨江摇摇头，又开始清洗餐具。

见到她这种反应，我心想：看来她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到！

的确如她所说，她在去年冬天的戏剧中，演技并不佳，似乎连涌升自女人内心深处的愤怒和单纯的歇斯底里都无法区别。对于心爱男人的感情表现也太过于淡漠，明明该让观众感受到迹近恐怖的憎恨，她却只能让观众止于认同她是坏女人。这样根本无法表现戏剧的真正意义。

一切原因虽然在于选角不当，但是会让至今只演过大小姐角色的由梨江郎演仅次于女主角戏分的“坏女人”要角，当背后另有内情。当时我尚非“水浒”剧团之一员，不知详细情形，却至少明白她父亲和财经界关系良好，对剧团全面支持，不用说，对剧团热衷的他会希望女儿成为演技派演员了。

但……

我偷瞥了由梨江的侧脸一眼。就算没有父亲背后的力量，她在剧团内的地位也和现在不曾有多大改变的，因为虽不能赞美其演技实力，只凭其美貌也有登上舞台的充分价值。证据是，在前些日子的试演中她被挑选上时，其他女人嫉妒的并非是她的幸运，而是她的容貌。

我忘不了一年前见到她演出时的情景。那是一出无聊透顶的戏剧，而且她的演技也毫不足取，但她的可爱却迷住我的心。此后，只要是有她演出的戏剧，我绝对会去捧场。

我很认真的开始想要设法接近她，而，机会来了，“水浒”剧团的导演兼负责人东乡阵平宣布不限定是否团员，要凭试演决定下一部作品的演员。

当时我隶属颇有名气、经营状况却不佳的某剧团，同伴们都死心的离开了，我也是利用大部分时间在外头兼差，很少参加戏剧的排练。

应徵参加试演的资格很简单，只要是想演出东乡阵平的戏剧之人皆可以，只不过，是什么样的作品、需要何种个性的角色？完全不明白，也不知道要录用多少人。

我毫不犹豫的应徵了。我判断身为团员的元村由梨江一定也曾参加试演，而且应该能够顺利被选上，亦即，只要我在试演时能过关，就可以与她维持正常的关系了，当然我也有所觉悟，如果不能合格，或许这一辈子连和她面对面交谈都没机会。

另外，我也觉得要想成为成功的演员，这次也是最后的机会。

笔试过关后，当天我前往试演会场。约莫有三百个人参加考试，如我所预料，其中有数十人是“水浒”的团员，剩下的人之中，有百分之九十是未衡量过自己实力的戏剧门外汉，我确信自己的敌人只是那些团员们。

这天举行了两次评审，参加者只剩下二十几人，除了我，非团员只有两位，都是年轻女性，容貌也还过得去，但是个性并不算突出，很明显注定要被淘汰。

三天后举行的最后一次评审考试是让每位参加者实际演戏，准备了好几种将莎士比亚作品著名场景予以现代风格诠释的剧本，由参加者挑选自己喜欢的表演。我选了《奥赛罗》，一方面是以前演过，另一方面则因为是自己喜欢的角色。

评审们的反应还算可以，有几个人颌首。这时，我已相信自己会被录用了。

其他参加者都集中挑选一般人较熟悉的《哈姆雷特》或《罗蜜欧与茱丽叶》之类的剧本。我本来以为年轻女性们大概都想演茱丽叶的角色吧！却出乎意料之外。大家对此一角色皆敬而远之。

不过，等我知道元村由梨江要扮演茱丽叶的角色时，心里的疑问冰释了，毕竟若扮演相同角色，一定会被拿来和她相比较，而，女性们当然都估计过自己比不上由梨江的美貌。

而，这样的估计似是正确。除由梨江外，只有一个人扮演茱丽叶，但是那女人的姓名不在合格名单中。依我的观察，那女人的演技胜过由梨江几筹，所以应该解释成被割舍了。

事实上，以容貌之点来说，那女人很难称得上有成为女演员的资质，如果是程度很低的评审，必然被在她之前出场的由梨江之美貌所眩惑，无法下正确判断。

就这样，七位合格者确定，除了团员，只有我被选上。试演后，我重新和其他六人相见，彼此自我介绍，其中，只有田所义雄很露骨的视我为外人。从他的眼神，我马上知道他具有卑劣的个性；同时，在试演之间，我也明白这男人对元村由梨江有所企图，因此决定除非必要，否则不和这人交谈。

雨宫京介和笠原温子是任何剧团里都必定存在的优秀领导型人物，演技实力并不怎么样，不过却具备统御力。

本多雄一乍看很粗暴、个性大而化之，可是在戏剧方面却属于相当实力派，这也是试演时我就已注意到。

即使是中西贵子，也并非只会卖弄性感，同样具有充分才华。

接下来是元村由梨江。她对新加入的我既温柔又亲切，也许是她本身就属博爱主义吧！

我认识好几位这样的人，他们内心隐藏着高度势利倾向，不过很明显的，她和那种人不同。

关系她身为演员的才华，很遗憾，乃是我们七个人里最差劲的，但那对我并不太重要，重要的只是能否及格当我一生的伴侣！

咻咻声中，望着正在擦拭咖哩盘的她的侧脸，我再度在心中发誓，绝对要好好利用机会之后，我们也谈了些许有关戏剧的事。对于我虽然只待在小剧场里，却有很多演出经验，她似乎很惊叹。我故作谦虚状，表示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却盼望她能因此发现雨宫京介那样的人也算不得什么，如此一来我就大有可为了。

“久我先生，你为何想当演员呢？”由梨江问。

——不错，这是开始关心我的证据。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回答，“我希望尝试做各种事，也涉足戏剧，而或许觉得这适合自己的个性吧！逐渐的着迷……只是这样。”

“嘿，是吗？但会这样一定是真正有才华吧！”

由梨江看着我的眼神似已稍微改变。

“由梨江小姐为何当演员呢？”我若无其事的叫出她的名字。虽是第一次，但她若未露出不快的神情，将是一大收获了。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家父喜爱戏剧和音乐剧，我也常被带去观赏，不知不觉间开始想到要让自己也站在那华丽的舞台上。”她眼中闪动光辉，回答。

这是常有之事，不过，大概也只有这样才会让富家千金想当演员吧。

“你是为了达成孩提时代的梦想？那真令人羡慕哩！”我吹捧两句——没有女人会不喜欢被拍马屁的。

“但是，坦白说我还早得很呢，每一样事情都必须学习的。我想在今年之中去伦敦或百老汇看看，而且不只是观赏戏剧，更希望正式学习。”

野心可真不小，千金小姐毕竟就是不同，“由梨江小姐的话绝对没问题的。”虽是毫无根据，我却肯定的说。

由梨江望着我，微笑。但，我并没有忽略掉接着她的眼眸里浮现一层黯影，似是由梦中醒过来的眼神。

是否有什么障碍呢？

我很希望继续谈下去，但是本多雄一已打扫完回来，只好就此作罢了。第一个晚上能谈这么多已算收获，不过她那眼神却令我无法释怀。

收拾完毕走出厨房时，见到雨宫京介和田所义雄正在休息室阅读书本，可能就是那些推理小说吧！

好好读吧！只是若被称为古典的推理小说，我早已牢记在脑海里了。

“雨宫先生，温子他们呢？”由梨江问。

她没有问田所似令他感到不满，田所抬起脸，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们在洗澡。”雨宫回答，“说是要好好领略一下温泉区的情调。”

“哦……”由梨江漫应，似在寻思该如何是好。

我心里在想，如果她也去洗澡，我就要跟着利用同一时间洗澡了，所以假装在浏览贴在墙上的风景照片；同时斜眼望向田所义雄，发现他也在注意由梨江的动向。

结果由梨江并未去洗澡，却坐到雨宫京介身旁了，两人开始聊起关于推理电影的话题。

我虽然想加入，但更明白田所义雄绝对比我更坐立难安，只好忍住了冲动。果然不出所料，他拿着正在阅读的书走过去，厚颜无耻的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两人面前。

他强迫似的加入谈话圈：“如果是推理电影的话，我也希望多听一些。”

由梨江和雨宫并未特别露出不快的神情，不过内心一定认为遭到打扰吧，不管如何，田所的行动具有中止两人感情进展的效果，因此这一次我对他默默表示支持了。

这时，本多雄一来了，比出倒酒的动作：“久我，要喝一点吗？我带了苏格兰威士忌，只是并非上等货。”

“好啊，我陪你喝一点。”

我们在餐厅桌前面对面坐下，本多从房间里拿出酒来倒在杯内。他也叫过雨宫他们，但是对方只漫应一声，并没有要过来这边的样子。

“听说你以前在‘堕天塾’？”边啜着以自来水稀释的酒，本多问。

“是的。”

“这样我总算明白了。在试演时，我就觉得你有点不一样，那是因为‘堕天塾’的训练要求很严格吧，”

“不过体制有点僵化，新进演员根本无法待太久，另外观念也嫌过度保守，减低吸引观众的能力。”

“是吗？我去年观赏过<伯爵的晚宴>，觉得相当有趣哩！”

“那出戏还算是差强人意，但，也正因为那出戏而引起剧团内部的倾轧，因为本来是预定将德拉古勒伯爵的故事稍加改变角度予以演出，可是年轻团员们却认为那样太无聊，而彻底的加入游戏心理，他们是有了超剧场的意识，不过对一贯坚守传统戏剧理论的团员来说，等于是自己构筑的世界被否定了，当然感到无趣。”

“在那之前，‘堕天塾’大多是演出莎士比亚的作品吧？”

“是很多，人们不是常说吗？没有新作品时就演<哈姆雷特>……但，最近几年来，整个演艺圈岂非也都有古典倾向？”

“与其采用创作剧本，不如演出古典剧来得有利，反正同样都是商业优先主义。”本多雄一颌首，又继续啜饮威士忌。

他的语气虽仍是粗声粗气，但我却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热衷的说话，看来他真的是热爱戏剧。

“提到莎士比亚，你演的<奥赛罗>很不错的……我是指试演时。”

“啊，那个吗？那是拙劣的演技。”尽管自己完全不这么认为，我还是谦虚的说，“当时你是演<哈姆雷特>吧，”

“演得糟透了，因为毫无来由的紧张。”本多的神情似是哑巴吃黄莲。

“不，没有这回事！在很多同类型的演技中，你最突出，可谓光芒四射。”事实上，同类型演技的代表人物是田所义雄，我刻意提高声调，可是田所似正专注于和雨宫竞争谁与元村由梨江说更多次话般，毫无反应。

“关于那次试演，我心中有个疑问。”我说。

“嘿，是什么？”

“除了元村小姐之外，还有另外一位演茱丽叶，剪着短发，感觉上稍丰满的女性。”

“啊，她吗？”本多雄一缓缓颌首，“她是麻仓雅美。”

“没错，就是这个姓名。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未被录用，因为我看过她的演技，本来以为绝对能合格。”

“嗯，她的演技的确获有定评，不会错的。”本多的语气似显得踌躇，“不过，所谓评审的印象都有个别差异存在，另外对于自己欣赏的人也有加成作用，所以试演能否被挑上，运气占有很大的因素。”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我真希望能再欣赏一次她的演技……你说她是麻仓小姐？若是‘水浒’团员，应该还有机会见到她吧！”边说，我若无其事的望向一旁——我感觉有视线正盯视我们。

“麻仓小姐怎么啦？”雨宫问。

“不，没什么。”本多回答，“只是久我看过她的演技，非常佩服。”

“是演茱丽叶吧？”由梨江挺直腰杆，“真的很精彩哩！连我都感动了。”

“我很希望能当面和她聊聊。”我说。

雨宫和由梨江一瞬掠过狼狈之色，久久，雨宫京介开口道：“嗯，回去后我帮你们介绍。”

“拜托你了。”

“你随口答应，不会有问题吧？”一旁听着的田所义雄轻瞪雨宫，说。

“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可难讲呢！”田所站起身，“我也该去洗澡了。”

本多雄一也借机站起：“今夜我喝这些已经足够，你还想再喝吗？”

“不，够了。”

我虽想问田所话中之意，但，看样子这话题对他们而言是很难应对，只好收拾酒杯至厨房，等我回到休息室时，雨宫和由梨江已经不在。

我住的房间是二楼靠边算来第二间的单人房，左边是中西贵子的房间，右边则为田所义雄。由梨江似和笠原温子一块住游戏室隔壁的双人房。虽然没有趁半夜悄悄潜入她房间的念头，可是一想到她并非独自一人，总觉得很无聊。还好，这也有防止田所夜访的效果，同时也不必担心雨宫和由梨江因为有肉体关系导致感情急速发展。

估计已无其他人时，我去洗过澡，换上休闲服至休息室，但，很遗憾的，元村由梨江并不在。所以我上楼，却又想到女性们也许聚集在游戏室里，就决定过去看看。

沿着能俯望休息室和餐厅的走廊走着，另一侧则是各个房门。经过餐厅的位置一带，走廊分岔为直角，弯过该处就能边往下望着餐厅边走向游戏室；而若不弯的直接前行，可以抵达太平门。

我站在游戏室门前，听到里面传出轻微的钢琴声。我推开门——虽不觉得发出很大声响，可是钢琴声忽然停止了。

是中西贵子在弹奏。笠原温子站在她身旁，似乎在看着乐谱。此刻，两人同时回头望着我。

“对不起，”我致歉，“没想到会吵了你们。”

“呀，没关系的。久我先生也要弹弹看吗？”说着，中西贵子准备站起。

我摇动双手：“不，我不太会弹钢琴。请继续弹吧！刚刚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吧？”

“我正在练习呢！”说着，贵子和笠原温子互望一眼。

我仔细一看，那并非真正的钢琴，而是靠电力发出声音的电子钢琴。

元村由梨江不在，我已无事可做，但是若这样马上离开，又感到怪怪的，所以我环顾室内一圈。除了撞球台外，还有足球游戏台和未插上电源的棒球投球机，墙壁上挂有如小学教室般的旧型扩音器。可能是呼叫客人时使用的吧！

和扩音器并列挂着飞镖镖靶，却未发现最重要的飞镖。旁边有似是储藏室的房门，可能是放在里头吧！

“久我先生，你会打花式撞球吗？”贵子问。

我问答：“打得并不好。”

“那么要不要试试看？我也很久没打撞球了。”

“不，我今天想休息了。”

“是吗？那么明天一起玩？”

“好，明天。我要休息了，晚安。”我边开门，边说。

两位女性也回道：“晚安”。

游戏室隔壁是由梨江和笠原温子的房间，此刻只有由梨江一个人在房内，站在门前，我心想“向她道声晚安吧”，正好旁边墙上有镜子，我望向镜内，证实自己的脸孔长得不差。

但，从镜内却见到田所义雄自房内走出，而且瞥了这边一眼，马上快步走近。

“你在干什么？”他威吓的问。

我本想回答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没必要告诉你，却还是硬生生咽下，说：“我刚刚去了游戏室，中西小姐在里面。”之所以没说出笠原温子的姓名，是不希望让他知道由梨江单独一人在房里，“田所先生是？”

“我上洗手间。”说着，他在走廊上前进。

我回房间后，一直注意着右边房间的动静，因为我怕田所这个白痴会硬闯由梨江的房间。但，没多久，听到他回房的声音，我放心了，上床。

第三场　游戏室里

久我和幸出去后，隔了一会儿，中西贵子边坐在撞球台台缘，边说：“他还算不错，容貌差强人意，身材也过得去，如果再高个五公分，就更没话说了。”

“可是，我不太会应付这种人，城府很深，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笠原温子摇摇头，说。

“但，他本来并非我们剧团里的人，会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即使这样，我还是感到厌恶，而且那种凝重的遣词用句也令我很在意，也许他内心里正在讥笑我们呢！”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你说他能讥笑我们什么？”

“譬如身为演员的实力，或者个性，或是其他很多……雨宫也说过，他具有相当的实力。你还记得他在试演时的演技吗？”

“不可能忘记的。”中西贵子扭了扭身体，“尤其是考舞蹈时，他的感度一流，又很性感，让我的小腹都情不自禁抽痛了。”

“你在瞎说什么，”笠原温子苦笑，“不过的确是非常了不起，不管是舞蹈或<奥赛罗>的演技都是，具备了那样的实力，一定是时运不佳才被埋没至今的。只是，像他那种人，对于我们这种过着比较幸运的演艺生活之人，大多有着迹近憎恨的情感。”

“那么就让我融化他的憎恨吧，”中西贵子像蛇般扭动身子，然后神情严肃，接着说，“别尽说些傻话了，我看也该睡啦，”

“那样是比较好，你似乎也有些醉意了。”

她们俩已喝光带来的一瓶葡萄酒。

“我要去睡了。你还要弹吗？”

“嗯，大约再一个小时。”

“加油哦！”说着，贵子打了个大呵欠，“那么，晚安！”

“晚安，对了，很抱歉，能麻烦你熄掉休息室和餐厅的灯吗？”

“好的。”中西贵子未转身，只是手在头上挥了挥，回答。

第二天

第一场　清晨的休息室

第二场　游戏室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三场　餐厅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四场　休息室里

第五场　由梨江的房间，晚上十一时过后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六场　元村由梨江的房间内

第一场　清晨的休息室

墙上的钟指着七时。

最先起床的人是雨宫京介，他似确定没有别人先起床般的环顾四周一圈之后，在火炉里生火。窗外仍旧和昨天同样晴朗。

“你很早哩，”久我和幸自房内走出，俯望着雨宫，打招呼。

“早，我今天早上负责准备食物。”

“可是，其它人好像尚未起床呢！”边说，久我带着毛巾和牙刷走向盥洗室去了。

不久，田所义雄和元村由梨江也走出各自的房门。

“早！睡得还好吗？”走向盥洗室途中，田所问由梨江。

“嗯，感觉上比平常还睡得更熟哩！”

“一定是因为疲倦吧，”

大概被他们的声音吵醒吧？本多雄一也起来了。

洗过脸，由梨江表示要化妆后回房，所以变成四位男人在休息室等待女性们。雨宫和本多看着书，久我和幸则做柔软体操，田所义雄似想不出该做什么，站起身来走向玄关。

“你去哪里？”雨宫京介从书上抬起脸，问。

“看看有没有报纸。”田所粗声粗气的回答。

“或许有报纸也不一定，但却不能去拿。”雨宫说，“你已经忘了吗？这儿是被积雪封闭的山庄，照理不可能会有报纸送达的。”

被对方这么一说，田所怔了怔，或许他真如雨宫所说的已经忘记吧！但，马上用力拍拍脖子，说：“我没忘，只是觉得如果似这样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严格说来毫无意义。”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元村由梨江终于从房里出来了，在楼梯中间，她望着众人，问：“温子呢？”

“不知道啊！”雨宫京介回答，“今天早上还没有见到她。”

“奇怪了。”由梨江一面摇头一面走下楼梯，“我起床时，床上已经没人哩！所以我也没有见到她。”

“会是外出了吗？”本多雄一喃喃自语。

“不，我认为不可能。”雨宫立即否定，“她不可能会忘记这儿是被封闭的山庄之设定。”

“各位早，”在他们的头顶上大声说话的是中西贵子。她的头发因睡姿问题散乱不堪，脸也没洗。

“贵子，你知道温子在哪里吗？不，你应该不会知道的。”雨宫问过后又自己否决了。

“温子？没在房间吗？”

“没有。”元村由梨江回答后，不解似的摇头，“对了，温子昨夜是什么时刻回房的呢？我先睡着了，没见到她上床上。”

“这么说，她又弹奏了很久的钢琴吧！”中西贵子伸手梳理蓬乱的头发，“总不会是在游戏室里睡着了吧？”

贵子睡眼惺松的走到游戏室门前，推开门。由梨江他们很担心似的仰脸朝上看。

“没在里面呀，啊……这是？”

望向游戏室内的贵子突然跑进里面，几秒钟后，只见她脸上睡意全消，冲出房门：“各位，事情糟糕啦，温子消失了。”

第二场　游戏室里

贵子递出一张纸条在进入的五个人面前。

“这是掉在地板上？”雨宫说着，伸手。

但，在那之前，田所义雄已经一把抢在手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面写些什么呢？”由梨江问。

“设定二，关于笠原温子的尸体。尸体倒卧钢琴旁，脖子被耳机的电线勒住，有被勒毙的痕迹。服装是红色套头衫、牛仔裤。发现这张纸条之人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上面是这样写的，字迹很潦草，可能是为了掩饰笔迹吧！看样子温子是被杀害了。”

田所把纸条递给由梨江。其它人也在她身旁一起看着内容。

“事情严重了。”雨宫京介右拳轻击左掌，“如昨天所说，果然是发生杀人事件的设定，而且，温子是扮演被杀害的角色。”

“可是，她会在哪里呢？”中西贵子不安的问。

“大概是悄悄离开吧，”本多雄一说，“她不可能永远装扮成尸体模样，何况，已死之人若继续在山庄内徘徊也很奇怪。”

“三更半夜能去哪里呢？”

“这就非我所知了，或许剧团在这附近另外租借了山庄或别的什么吧！”

“很可能是这样。”雨宫京介表示同意。

“嘿，我们完全被温子所骗了。”说着，田所义雄叹息出声，“她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不，笠原小姐不见得就知道情节。”久我和幸说。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脸上，似在问：为什么？

“很简单啊！既然是杀人事件，就应该有凶手存在，而知道情节的只有扮演凶手角色之人，笠原小姐很可能只是昨夜才突然被那人指示扮演被杀的角色。”

“嗯，这倒是很有可能。”雨宫京介当场表示赞同，“如此一来就必须撤回我昨天所说的话了，我说或许会出现新登场的人物，但却不见得有此必要，不，毋宁说那样的可能性很低。”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中有人知道情节吗？”田所——盯视每个人的脸，“而且装成若无其事的暗中接受东乡先生的指示行动？”

“会有那么可怕的表情，我想那人一定是你吧！”贵子说。

“不是我！”

“好，那就这么办好了。”雨宫京介拍拍手，“别用‘知道情节者’这样的讲法，暂且就称此人为‘凶手’吧，亦即是杀害温子的凶手。不管如何，我们有必要推理出此人究竟是谁。”

“戏剧终于要开始了。”由梨江眼眸绽出光彩。

“没错！贵子发现温子的尸体，尖叫出声，我们听到声音，冲进这个房间。”

“如果是我，不会尖叫的。”

“还是要尖叫的。”

“不，并没有那样的余裕。我已经吓坏了，爬出房间，只会向大家招手。”

“嗯，这样更好。”本多雄一颌首，“这样更有感性，尖叫毕竟已是老调。”

“那，就依此好了，我们见到贵子招手后冲进来见到尸体。但是，接下来怎么办？”雨宫征询意见似的望着每个人。

“叫着温子的名字跑近……”说着，由梨江摇摇头，“不，不会的，一定会因恐惧而不敢接近。”

“这样较妥当。”田所义雄说，“所以接近尸体的乃是男人们。不是我自夸，我以前曾在医院里打工过，见到尸体并不会有太大的拒斥，应该比任何人更快接近温子。”

“好吧！我就跟在你后面。”雨宫说。

“我也一样，我怕面对尸体。”本多接着。

久我和幸一句话也未说，茫然呆立房间中央。

田所义雄单膝跪在钢琴旁，做出正在观察虚构尸体的动作。

“首先是确定脉搏，察看是否已经死亡。但，现在就做出被人杀害的结论仍太早，因为有可能是心脏病发作，或是从椅子跌下来，撞击到头部。”

“可是，脖子上勒着电线吧？见到这个，当然会认为是被人杀害，所以我才会吓破胆。”中西贵子噘嘴，表示抗议。

“即使这样还是有必要确定的，因为有可能是你看花了眼。需要仔细调查脖子上的电线勒痕后，才能够下结论——果然是被人杀害。”

“必须报警才行。”说着，本多雄一站起身来，但立刻双手手掌朝上，“很可能会有人这样建议，但那是办不到之事，因为无法使用电话。”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自行解决？”由梨江脸上浮现稍紧张的神色。

“如果是我，应该会这样问大家：是谁干的？凶手一定在我们这些人之中。”田所义雄断言，说。

“不可能会有人回答的。”中西贵子说。

“那么只有靠推理了，首先是确定行凶时刻。”

“可能吗？”本多问。

“昨夜最后见到温子的人是谁？”田所问众人。

贵子怯怯的举手：“我想大概是我哩！我们两人一同练习弹钢琴，后来我先回房，时间应该是十一时左右。”

“之后还有人见过温子吗？”

没有人回答。

田所颌首，重新面向贵子：“温子打算再弹奏多久呢？”

“这……她的确说要再练习约一小时左右。”

“一小时吗？这表示她打算弹奏到午夜十二时左右了。假定她又再弹奏一个小时，也只是凌晨一时……行凶时刻应该是这段时间带吧！”

田所义雄以左手托住右肘，右手拇指和食指托住下领，似又想到什么般望着贵子：“你离开这儿时，休息室、餐厅或走廊上有人吗？”

“没有人哩！所以我熄掉全部的灯，回自己房间。”

“之后至刚才起床为止，你没有和谁讲过话？”

“那还用问？”

“这么说，凶手是从自己房门缝隙监视游戏室……”田所交抱双臂，“确定贵子回房之后再行凶了……或许贵子就是凶手吧！”

“不是我！”贵子杏眼圆睁。

田所漠视对方的态度，问其它人：“有人知道温子和贵子在这里弹钢琴吗？”

“我。”久我和幸回答，“就寝前我来过这里。”

“嘿，为什么？”田所的眼睛一亮。

“不为什么，我只是来看看游戏室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呀！”贵子接腔。

“有问题！你不会是来确认温子是否在这儿吧？”

“不是的，只不过很遗憾，我无法证明。”久我和幸摊了摊双手。

“其它还有人知道吗？”田所问。

但是，没人应声。

田所点点头：“凶手不可能会说实话，除非像久我那样被人目睹。”

“也就是说，在目前的阶段没办法断定谁是凶手。”雨宫的语调似有一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如果那样简单能知道，这项游戏就毫无意义了，但，若采用消去法，也并非不可能，至少有不在现场证明之人就可删除。”

“可是，凶行是发生在半夜，会有人有不在现场证明吗？”本多提出疑问。

其它人也轻轻颌首。

但，田所微笑，似有点洋洋自得：“我昨夜一直睡不着，听随身听的收音机广播至凌晨二时左右，能够正确说出节目名称和内容。”

大概因为他自己是这样，才会提及不在现场证明之事吧，接着他讲出节目名称，以及应邀参加节目的特别来宾姓名，并提及其对话内容。

“这样各位应该明白我并非凶手了。”田所志得意满的说。

但，久我和幸反驳了：“所谓的听收音机广播，若是一般的杀人事件或许有效，但是在眼前的情况下却还是一大疑问。”他的语气虽然平静，却似另有所指。

“怎么说？”田所义雄露出敌意。

“第一是，你方才所说的内容是否正确无从确认查证，因为没有其它人收听该节目。”

“原来是这个？没错，目前在这儿是不可能，但是等下了山之后就可以证实了。”

“那必须能够平安下山才行。”

“你说什么？”

“凶手很有可能计划杀害所有人。但，这点暂且不提，重要的是第二点，凶行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呢？悄悄潜入游戏室、自温子的背后偷袭……依我想象，只要有个十分钟就已足够。”

包括田所义雄在内，所有人似皆在脑海中推测时间，视线凝视虚空，沉默不语。

“没错！”本多雄一额首，“十分钟即已足够。”这样一来，以听收音机节目作为不在现场证明的证据，就必须记忆全部内容，而不得出现十分钟的空白了。事实上，即使如此也不算完璧，因为节目中应该会播放歌曲，而一首歌曲约好几分钟，再加上插播广告之类，也可能利用播放歌曲的时候行凶。

“原来如此，的确是有可能。亦即，凶行所需时间很短，则提及所谓的不在现场证明本身就是无知之言了。”

可能“无知”两字令他不悦吧？田所眼神锐利的瞪视本多，但马上转头面对久我，微笑，说：“你打算借此把我拖下水？”

“我并不想与你竞争什么。”久我和幸摇摇手。

“这一来又得从头再来了。”中西贵子说，“也就是还不明白我们几个人之中谁是凶手。”

“且慢！若是实际的情况会如何呢？真的能认为凶手就在我们这些人之中吗？不能认为尚有第三者存在？”雨宫京介边摇头边说。

“喂，雨宫，”田所不悦的嘴唇扭曲，“你刚刚不是才说过没有新出场的人物吗？这样任意改变自己的立场论点可不太好。”

“那是指戏剧而言，但，我此刻听说的是实际遇上这种状况时一般相关之人的反应。”

“我也同意雨宫的意见哩！我觉得应该尽量避免去怀疑自己的同伴，就算心中不以为然也一样。”由梨江说。

由于由梨江表示支持雨宫，让田所惊愕不已。

“不管只是形式上也好，是可能有歹徒自外面潜入。”本多雄一也说。

“喂，你们已经忘了吗？这里可是被雪封闭的山庄，谁会从别的地方潜入呢？”田所歪着嘴，说。

“所以我才说是形式上呀！”

“可能性虽低，却也有查明的必要。”雨宫说。

“如何查明？”田所问。

“调查玄关或窗户是否能自由进出。如你所说，周遭被积雪覆盖，若有人侵入，应该会留下脚印之类的痕迹。”

“可是事实上并无积雪。”田所搔搔后颈，“那该如何判断是否有脚印？难道随我们高兴而决定？譬如，有某人潜入又逃走而留下脚印？”

“尽量不要提事实上的情况。”由梨江晓谕孩童般的温柔说着。

或许田所也自觉太不成熟，闭嘴了。

“凶手仍躲藏某处的可能性也存在，譬如这儿。”说着，本多雄一指着储藏室门，“这儿到处有这类储藏空间，应该一一搜查。”

“那我们就分开进行搜查吧！”雨宫说，“不过如果单独行动，又可能事后遭人怀疑，所以最好是两人一组行动。”

本多雄一表示没有异议。其它人也不反对。

接下来是讨论如何进行分组。结果以被认同是最公平的方式，利用撞球台上的九颗球以桌巾裹住，每个人抽出一颗球，依球的号码顺序，由小至大每两人一组。

“决定好组别就开始搜查吧！完成后回休息室集合。”不知不觉间，雨宫京介已掌握了主导权。

<久我和幸的独白>

真的出现被害者角色令我很惊讶，因为我一直以为东乡阵平又会利用限时信或什么来给予指示。

六个人之中，不，除了我，其它五个人之中一定潜伏着已接受过东乡指示的凶手角色吧，这样的话，就不能不全力以赴了，因为扮演凶手角色之人事后绝对会向东乡报告其它人的观点和行动。若只是因为不够认真的理由就被剔除于角色之外，可是没办法忍受的事，倒不如就以半游戏半演戏的心情全力投入吧？

即使这样，笠原温子会是最先遇害的角色也太意外了，她有着不错的演技实力，这样早就自舞台消失岂非可惜？不过，若是元村由梨江消失也令人困扰。

在雨宫建议下，我们搜查能自由进出之处所，其实不必雨宫说，像这样事我也早就考虑到了，但是让他先过过领导者的瘾也无所谓，反正他很快就会自曝其短。

分组行动时我很希望能和由梨江同组，可是事与愿违，和我搭配的却是中西贵子。而，由梨江居然和田所一组，难怪那家伙马上笑逐颜开，我和中西贵子搜查二楼的太平门。

贵子仍是刚起床的模样，连脸也没洗，当然更未化妆，白痴般的美丽消失了，只剩下单纯的呆丑。

或许她忘了自己的外观是如此吧，还抓住我衣袖，说：“在这种时候，女孩子通常会害怕的。”

“但，你也不能紧抓住我，我有可能是凶手啊，”

“你不是，因为你并非我们团员。”

“为何不是团员就非凶手？”

“因为所谓凶手的角色乃是唯一知道情节之人，换句话说就是东乡先生派来的间谍，那么，绝对是东乡先生最亲信之人。”

“间谍是吗？”

这个名词用得很恰当，看来这位名叫贵子的女人表面上似很愚蠢，其实却极端精明。

“不过，这种看法未免太短视了些。”

“为什么？”

“因为推理剧中的凶手大多是令人意料之外的人物，所以东乡先生很可能为此才故意在试演时录用我这位非团员的外人。”

“嗯，有道理，而且若是那样的话，我们这样单独在一起，我就有危险了。”她嘴里虽这么讲，却不想放开我的衣袖。

“还有，我并无理由相信中西小姐你。”我说。

“啊！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凶手？”

“或许吧！”

“嘻、嘻、嘻，是很可能。”中西贵子阴沉的笑了，之后拼命摇头，“不行，朋友刚死，我不能开这种玩笑。”

太平门自内侧锁上，这意味着即使有人侵入，也不是由这儿外出。即使这样，我仍开锁后，打开门，门外是楼梯间，从右侧楼梯能下达山庄后面。

门口摆放两双长统鞋，我们穿上走下楼梯。

“哇，好漂亮，”下楼梯后，外出，贵子忽然大声说。

眼前是广裹起伏的高原，远处为积雪的连绵峰峦。与我们被赋予的设定正好相反，最近并没有下雪，但是，在人们无法进入之处，却仍保有几乎令人屏息的银色世界。

建筑物四周别说积雪，由于持续天晴，连半点湿濡皆无，只有在于沙地上留有许多白色残块。

我沿着墙边往前走，前面竖放着绿色的大型板状物，我以为是什么，仔细一看才知道是桌球台，而且是不太旧的球台，也没有被日晒雨淋过的感觉，搞不懂为何会放在这种地方。

就这样走着拐过墙角，却又慌忙踅回、躲起来。因为元村由梨江和田所义雄就在前面，可能是从厨房门出来的吧！他们似未发现我。我想偷听他们在谈些什么，但是声音太低听不见，只知道田所时而发出低级的笑声。

“你在干么？”不久，贵子走近。

“不，没什么。”我匆匆离开该处。

“对了，那是井吗？”贵子指着距建筑物不远处，问。

我们走近一看：“好像是。”

那是筒状的砖砌物，上面用木板覆盖，木板上以红色油漆写着：危险，请勿碰触，“以前好像是使用井水吧，这口井是当时所留下。”

“似乎没有填埋哩！不知道有多深？要不要看看？”

“最好不要，因为上面故意标示‘危险’字样。”

“里面到处是骼骸吗？”中西嘻嘻笑了，“我不可能摔下去的。”

“那么请便！我可不想碰。”

“呀，你好冷漠哩！”贵子状似生气，可是那种表情也毫不可爱。

“对了，”我说，“笠原小姐扮最先遇害的角色，你有何感想？”

“这个嘛……”她压低嗓门，“坦白说，我觉得有些意外。以我方才所说，她最适合担任东乡先生的间谍人选。”

“是因为深受信任？”

“差不多，但也非只是那样。”

“你的意思是？”

“你可不能说是我讲的哦，”贵子斜拉下颧，食指按在唇前。

“不，当然不会。”

“老实说，有人谣传温子和东乡先生搭上了。”

“搭上了？也就是男女关系？”

“是的，这还用说？”

“哈、哈……”这种事太寻常了，根本没必要窃窃私语。

“怎样，你很惊讶吧？”

“嗯。”我暧昧回答，“可是如果有这样的谣传，应该会有人怀疑上次试演的录用结果吧？”

贵子全身扭曲似的颌首：“有人很露骨的说温子是张开双腿取得录用，不过那种人本身没有演技实力，容貌也不足取，温子似未放在心上。我也认为温子被选上是合理的。”

“我也有同感。对了，笠原小姐进入剧团几年了？”

“这个嘛，她高校毕业后就加入，应该有八年了吧！”

“你呢？”

“我是念大学二年级时加入，所以辍学了。”贵子吐了吐舌头。

温子是高校毕业，贵子虽然辍学，至少也念过大学，所以若看一个人的外表，实在很难判断其学历如何。

“在年轻女演员里，笠原小姐似居于领导身分？”

“差不多。不过，坦白说还有一个人，就是温子的竞争对手麻仓雅美。”

“啊，在试演时她演茱丽叶吧？”

“是呀！你居然还记得。她和温子是同期加入剧团，成为众人期待的希望，和温子曾互视对方为竞争对手，到底谁居于领导者立场我也不太清楚。”

“那人的演技真的一流哩，不过你讲话是使用过去式，譬如‘曾互相’之类，是因为她现在已不在剧团？”我问。

昨夜和本多雄一谈及麻仓雅美的事时，他也是一副碍难启齿模样。

中西贵子并没有那样的反应，不过却耸耸肩表现出夸张的震惊感情。

“出了意外，已经无法演出了。”

“意外？是出车祸吗？”

中西贵子摇头：“是滑雪时出了意外，从断崖摔落，全身严重受伤，更因其后遗症导致半身不遂。”

“这……”我也常滑雪，却未曾听说过有人受伤如此严重，“是什么时候的事？”

“试演结束后。她的家乡是飞骤高山，为了治愈落选的心灵创伤，她返回家乡，没想到却发生这样的意外。”

“这么说是最近的事了，真可怜！”

“对吧？我得知时都忍不住痛哭出声呢，”但，贵子嘴里虽如此说，脸上却漠无表情。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样我也能够了解本多雄一和雨宫京介他们的态度了，他们可能不太愿意回想起麻仓雅美的事吧，但，我总觉得不能释然，究竟原因何在，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们该回去了吧！”我说。

“是的，太晚回去会被怀疑的，因为田所最喜欢怀疑别人，如果他是扮被杀害的角色就好了……”

看来田所在剧团内似没有什么人缘，上楼梯途中，我见到门外侧似贴着什么纸条，刚才并未注意到。

“那是什么？”我走近，撕起，一看。

纸条上写着——地面完全被积雪覆盖，没有脚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状况的说明吧，可能是扮演凶手之人所写的。”

太平门自内侧上锁已消除凶手由此逃出的可能性，但，也不能说没有事先准备钥匙的可能，但，雪地上没有脚印代表这种可能性也消失了。

我和贵子进入山庄内，也检查了浴室和洗手间窗户，发现除了皆上锁之外，就算打开也无法容人进出，我们又打开空房间，情形仍旧相同。确认这些之后，我们回休息室，雨宫京介和本多雄一已经在等待。田所义雄一定因为好不容易有机会和由梨江单独相处，故意慢慢逛吧。

“温子的鞋子留下来哩，”本多雄一微笑，“她不可能会赤足离开，所以可能凶手带来备用的拖鞋之类吧？”

“安排得可真是天衣无缝呢。”中西贵子佩服的说。

“玄关旁的办公室内全部窗户皆锁上，储藏室和壁橱也没有谁曾躲藏过的形迹，而且，玄关门上贴着这东西。”

雨宫拿给我们看的是和我们在太平门上发现的同样纸条，上面写着：玄关外全部是积雪覆盖，没有脚印。

我也拿出我们发现的纸条，并说明我们调查的结果。

“只剩下由梨江他们了……”雨宫喃喃自语，但他的表情似也早就预期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报告了。

扮演凶手的角色既然做到此种程度，则由梨江他们带回的纸条不可能会写说“雪地上到处是脚印”了。

不久，由梨江他们回来了。田所义雄的步履轻快，大概是因为和由梨江边聊天边逛的缘故吧！

“厨房后门贴着这样的纸条。我们也看过食品仓库，但是里面并无可容人躲藏的空间。”说着，田所义雄将纸条递给雨宫。

上面似写着如我们所预料的内容，雨宫只是轻轻颌首一下。但，只是调查厨房和食品仓库，为何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呢？

“这样就已经确定了，这座山庄里只有我们，昨夜并无外人潜入，亦即，杀害温子之人是我们几个人其中之一。”雨宫京介故作姿态的说。

第三场　餐厅里

雨宫京介建议先填饱肚子，

于是六个人开始吃迟来的早餐。

本多雄一、久我和幸、元村由梨江三人已就座，即使是送咖啡上桌的田所义雄，他虽未坐下，却站在由梨江身旁，不打算回厨房。

“各位，温子不会是自杀吗？”元村由梨江环视男人们一圈，说，“不能认为她是故意用电线勒自己的脖子吗？”

“这该怎么说呢？”在她身旁的田所义雄交抱双臂，“我记得在书上看过，是有这样的自杀方法。”

“或许也该列入考虑的必要。”本多雄一说，“不过依状况来分析，还是视为他杀比较妥当。”

“是吗……”由梨江似很遗憾，可能是因为即使是戏剧，她对同伴之间发生杀人事件的设定仍旧有所排斥吧！

雨宫京介和中西贵子由厨房出来了。

“同伴死了，不应该会有食欲，所以和昨夜一样，我们也为了准备什么菜单而苦恼。”

雨宫京介端着两个盛三明治的大盘，摆在桌上，说：“各位请自行取用能吃得下的分量。”

“咖啡还很多。”贵子也说。

但，开始进餐时，所有人却皆显露旺盛的食欲，连雨宫都在眨眼间拿起第二个三明治。

大家静静吃着，没多久，大概是不那么饿了吧？本多雄一征询众人意见似的说：“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只要考虑如果这是真实发生的该如何是好就行了。”中西贵子边挑选三明治，边说。

“当然是找出凶手了。”田所义雄加强语气，“没有别的方法。”

“怎么找？”本多问。

“首先是各自考虑是否有怀疑的对象。”雨宫京介建议，说。

最先回答的人是元村由梨江：“很遗憾，我完全一无所知，连温子没有回房间都未注意到。”

“我也是一样。”中西贵子也开口，“我睡得很沉。”

“通常大家都是正在熟睡的，清醒的人只有温子和凶手，以及…… ”本多雄一望向田所义雄，“你吧，你在半夜里还在听广播，没听见凶手的脚步声或什么吗？”

“你可不能乱说话！我说过是听随身听吧？当然要戴着耳机。”田所轻蔑似的回答。

“嗯，到底该如何是好呢？假定我们真的被卷入这样的事态，我们会怎么行动呢？”雨宫京介双手拄在桌面，仰脸盯视天花板。

“如果是我……会很恐惧哩！”元村由梨江突然喃喃说着。

所有人的视线皆集中在她脸上。

“这几个人之中有会杀人的凶手，光是想象就令人全身发抖了，而且，更害怕的是，接下来自己是否会和温子有相同的遭遇……一旦这样想象，就连这些三明治也觉得不能吃了，并非食欲问题，而是担心吃了会没事吗……”

“你是说我们会在三明治内掺毒？”中西贵子眼尾往上吊——当然并非真的生气。

“没有根据能肯定不会吧！”田所义雄微笑，说。

“不是怀疑负责准备食物的人，而是会开始对任何人、事、物都无法相信，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有可能。”雨宫的声音里有着佩服的意味，“我倒没想到这么多。

但，看来今后的食物方面也将是一大问题了，不，不管做什么都一样。”

“扮演凶手角色之人还预定再杀人吗？”中西贵子忧郁般的颦眉。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凶手呀，你不能回答我们吗？”本多雄一轮番看着每个人的脸孔。

“应该不会回答吧？”

“被杀害的角色是什么样的情形呢？是扮演凶手之人突然出现，说‘你已经完蛋了？’”贵子问。

“怎么可能，应该不只是那样吧？以温子的状况判断，凶手至少也做出勒脖子的动作，否则岂非让凶手能够随心所欲。”

“这么说，即使可以抵抗也没关系？”

“应该是吧，”

“我刚刚忽然想到。”默默听贵子和本多交谈的田所义雄以略显僵硬的语气，说，“就算今后杀人剧仍持续，也未特定接下来是谁被杀。”

“怎么说？”雨宫问。

“我认为是扮演凶手角色的人依不同状况临机应变，亦即是在能够杀人时杀害可以被杀之人，温子之所以最先被选中为遇害角色，乃是因为她最先让凶手有机可乘。最重要的应该是这点，也就是在这儿被杀害的顺序将反映于此次的剧本中，先死亡之人在实际舞台上也将消失。”

“岂有这种事，”中西贵子双手十指交握胸前，双眉眉端往下垂。

“是有此可能，毕竟东乡先生一向就不按牌理出牌。”雨宫京介神情凝重。

“如此一来就不可以先死了，不，最重要的是在被杀害之前查明谁是凶手……如果想扮演名侦探角色的话。”田所义雄说。

所有人皆轻轻颌首。

吃过早餐，众人在休息室坐下时，久我和幸提及尸体之事。

“可以将尸体就那样放置吗？”突然，他开口了。

半晌之后，其它五个人才对这个问题有所反应，似乎大家都已忘记在那个房间内有尸体存在。

“应该没关系吧，”沉吟片刻，雨宫京介说，“我总觉得不该随便碰触尸体，至少在警方派人来调查之前。”

“这么说，今后就不能随意进入那间游戏室了？”

“应该是吧，但，假如实际上真的在里面发生杀人事件，就算叫你进入，你也不会想进去吧？”

“话是这样没错。”久我和幸似在思索什么，不久下定决心般的站起身，“我去游戏室看看。”

所有人都抬头望着他。

“你想干么？”田所义雄问。

“没什么，只是想再看一遍现场，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田所漫哼：“你马上就想抢占侦探角色？”

“田所先生如果不介意，何不一起去？”

“好呀，我陪你，不过，我认为别奢望会有什么收获。”

两人上楼，走向游戏室。

目送他俩上楼后，雨宫京介问其余三人：“我们要做什么好呢？”

“玩扑克牌好吗？”元村由梨江当场回答。她从墙边的橱架上拿来一副扑克牌，“以前我曾看过一篇<金丝雀杀人事件>的作品，其中也有玩扑克牌的场景。”

“是万达因的作品吧！”本多雄一说，“我也读过，是侦探为了找出凶手而玩扑克牌。根据行凶手法，侦探判断凶手的个性慎密大胆，所以打算借着玩扑克牌来识穿每个人的个性。”

“哇，真有意思，我们快玩吧！”中西贵子雀跃的说。

“以小说而言，或许是很有趣也不一定。”雨宫京介好像不太热衷，“不过若考虑真实性，很难认为那是解明真相的有效方法，最主要是，凭玩扑克牌来判断个性乃是不可能的事。”

“我也没有那样的期待。”元村由梨江的口气似有些不高兴，“可是呆呆的什么事都不做，也不可能会有进展吧！玩扑克牌和聊天之间，扮演凶手角色之人说不定会忽然露出马脚呢，所以，即使不是玩扑克牌也无所谓。”

“我不认为凶手角色会是那样轻易露出狐狸尾巴的人物，何况又经你说出目的，效果更减半了，不过反正我无事可做，就当作打发时间也好。”雨宫京介做出把套头衫袖管拉高的动作，走向元村由梨江面前。

另外两人也跟着。

<久我和幸的独白>

我不只是忽然想到而提及尸体存在之事，最主要是想再看一遍游戏室。

吃早餐时我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是田所义雄说起戴耳机听随身听的收音机广播给于我灵感。

笠原温子是被人以耳机的电线勒毙——不，是被勒毙的设定。

凶手为何选择那种东西作为凶器呢？这也并非无法说明。扮演凶手的角色之人最初是打算扼杀，亦即用手将温子勒死，可是到达现场时一看，正好有适用的耳机电线，遂予以利用。

问题是该电线的状态。

依我的记忆，发现尸体时，耳机的电线应该是插在电子钢琴的端子孔内，而，这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呢？不能认为是凶手故意将电线插入端子孔内，那么，即是意味着当时笠原温子正在使用耳机。

这就奇怪了，为什么呢？因为游戏室有隔音设备，而中西贵子弹奏时也未使用那种东西。

既然如此，笠原温子为何使用耳机呢？

或许没有很重要的意义，却不能够忽视，毕竟这若是重要的线索，因而查明凶手的真正身分，获得这次戏剧的主角角色绝非作梦！

我已找下借口来确认耳机的电线状态，虽然田所义雄跟来了，但他不可能猜透我的目的吧！

田所先进入游戏室，即便是这种时候，他也硬要表现自己的前辈地位！我跟在他背后进入，马上望向钢琴，同时情不自禁倒抽一口冷气。

耳机的电线已经拔出来了！

我快步走近，从地板上拾起电线，不可能会这样的，刚刚确实是和钢琴连结着。

“怎么回事？”正在调查壁橱内的田所义雄走过来，问。壁橱内部约为半张榻榻米大小，里面空无一物。

我虽很想问他方才这条电线呈何种状态，却又不甘因此提供线索给对方，于是站起身。

“不，没什么。”

“看样子并没有可能成为线索之物了。”只约略往四周看了一圈，田所就已放弃，“其实又非真正发生杀人事件，不应该会留有什么形迹的。”

我极力忍住想脱口而出的“就算有留下，没有发现的眼力也无用”，回头望着他，问：“你已猜出到底谁是扮演凶手角色的人吗？”

田所一手扶在撞球台，装腔作势般的轻叹一口气：“差不多知道了。”

“是谁？”

“首先，”他看着我，“不是你！东乡先生不可能会让刚加入剧团之人担任如此重要角色。”

“不错！”我故作佩服状，但，中西贵子早已讲过同样的话了。

“贵子也不可能，她虽是演员，却没办法隐藏内心的感情。”

我对此也有同感。

“本多应该也不是吧，他不够耀眼，扮演推理剧的凶手角色，必须能够吸引观众。”

我再度咽下“这点你也一样”之语，故作不知的开口问：“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元村小姐和雨宫先生两人？”

“是他俩其中之一应该不会错。”田所义雄独自点点头，回答。

“但，看他俩的感情似乎很好，他们两人正在相恋吗？”我半嘲讽、半基于搜集情报的问。

刹那问，田所的脸色骤变了：“我没听说过这种事，如果有人迷恋，应该也是雨宫吧，他一定千方百计想和由梨江结婚，抱持美女和财富兼得的幻想。由于由梨江对任何人皆很亲切，导致很多人误会她对自己有意，实在是很困扰的事。”

——这与你又有何关？

“雨宫先生在剧团很久了？”

“这是他唯一的优点。”田所恨恨的说，“而且不知他暗中用了什么手段，深受东乡先生信任。你听说留学伦敦的事吗？”

“留学？不，没有。”

“亦即剧团里选派一人至那边的戏剧学校留学，为期一年。而，雨宫似乎就是既定人选，真不知是怎么搞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真的有这种事？”

“我猜测雨宫绝对是走后门。啊，对了，这件事说过就算，你千万不能传出去。”田所以食指指着我。

“我知道。不过，雨宫被选上岂非理所当然？”

“别开玩笑了，像他那种水准，我同样能够做到。”说着，他掀开撞球台上的罩子，摆上球，开始用球杆打球，姿势虽不错，技巧却算不上好。

“你昨天问过麻仓雅美的事，对不？”田所握住球杆，问。

“是的。”我回答。

“坦白说，本来是选定她去留学的。”

“嘿……”

“可是她最近出了一点事，再也无法演出戏剧，所以才轮到雨宫。”

他撞出的白球很漂亮的击中二号球入袋。

“出了一点事，是滑雪发生意外吗？”我问。

田所停止手的动作，惊讶似的望着我：“谁告诉你的？”

“中西小姐。”我回答，“她还说因此变成半身不遂。”

“嗯。”田所把球杆丢在撞球台上，坐在台缘，“是滑雪没错，却并非出了意外。那是自杀，大家都知道了，只有中西贵子不知。”

“自杀……是麻仓雅美自己说的？”

“她本人什么也没说，但我明白。会有人故意在禁止滑降的地点直线滑降吗？”

“动机是什么？”

“大概是试演的事吧！”田所的声音平淡，“试演时未合格对她应该是相当大的打击。不过，依我的看法，那种结果很正确……虽然你对她似有不错的评价。”

“我觉得她的演技很好哩！是出了什么错吗？”

“最重要当然是容貌了。”田所义雄以指尖敲了敲自己脸颊，“凭她的长相，除非是碰到相当变态的评审，否则不可能会过关的，何况她又演茱丽叶，和由梨江同样演茱丽叶。如果她演麦克白夫人，评价可能会有所不同，可是我从未听说过有会令视觉产生不快的女主角。”

他的话让人听起来就感到刺耳。

“可是，她的演技实力也获得公认，对不？所以才会被选派出国留学。”

“可以这样说没错，但是站到舞台上就不能只靠演技了。”田所义雄站起身，“我们该走了吧！”

“你说是去伦敦留学？”

“是的。”

“这么说……”我想起昨夜元村由梨江所讲过的话，亦即她希望去伦敦或百老汇学习戏剧，那是意味着要陪雨宫京介前住吗？

“怎么啦？”田所回头，问。

我想到可以利用这个男人，他应该能替我确定由梨江的真正心意，因此我说出她所说的话。

果然不出所料，田所脸孔胀红了，粗暴的开门，走出游戏室。

休息室里有四个人在玩扑克牌。

第四场　休息室里

久我和幸和田所义雄加入了扑克牌游戏，不久，可能是累了吧？很自然的停止玩牌，各人自行阅读书本或聆赏音乐，像一般的山庄客人般的消磨时间。

不一样的只是，无法外出一步，也没有人想回去自己的房间，很明显，人家都避免单独一人。他们怕的是扮演凶手角色之人突然造访，而不得不退出这个舞台。

像这样，时间无意义的溜逝，由窗外射入的阳光也急速倾斜了，到了负责准备食物之人开始准备晚饭的时刻。早餐很晚才吃，而且还有剩下三明治，所以并未再特别准备午餐。

准备食物的人在厨房里，其它人则是天南地北的聊着，和之前完全相同，但是可能找不到关于杀人剧的适切话题吧？大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啊，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中西贵子望着窗外的晚霞，叹息出声，“今天天气也很晴朗……总是这样的，不能自由行动时就是好天气，明天一定也一样的。来到山上，最快乐的事就是春天的滑雪了，可是我们却不能够外出，而且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景，其实四周全部被积雪覆盖，是一片白色世界，而我们被囚困其中。”

后半段的话简直就像在舞台上念台词般，有着抑扬顿挫和夸张手势，男人们看了都笑出声来。

晚餐准备好了，所有人再度入座。

“感觉上我们好像只是来这儿吃饭睡觉。”雨宫京介说。

好几个人点头表示同感，中西贵子说：“没办法哩！又无事可做。”

晚餐是肉末炒通心面，负责准备食物的三个人从摆在桌上的盘子中随便选了三盘，开始进食。提出这项建议的人是田所义雄，目的是在清除早餐时由梨江所说的食物中被下毒的可能性。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大家都抱着游戏心理的这么做。

“真是的，要持续这样多久呢？”本多雄一受不了似的喃喃自语。

“可能要到后天吧，这是设定的期间。”田所回答。

似重新认识这段期间的漫长，其它人也都苦笑了。

“方才我忽然想到，这次的杀人事件动机何在？”本多说。

所有人皆停止用餐动作，凝视着他。

“动机吗……我并未想过。”雨宫京介凝视着桌上一点，说。

“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吧，”田所义雄开口，“这次游戏的目的很明确，是要了解在被封闭的山庄内发生杀人事件的状况下、登场人物会有什么样的行动。前面我也曾说过，扮演凶手角色之人只是在能够杀人时杀害可以杀害之人，因此考虑动机应该毫无意义。”

“但是，完全不予考虑也太不自然了。”久我和幸说，“我认为应该是最优先予以探讨。譬如，笠原温子小姐若死亡，能够获益者是谁。”

“这我知道。不过，即使想要探讨动机……”雨宫反驳，“由于我们自己也不明白在这出戏中的人际关系，根本无法进行的，因为并非笠原温子这位演员遇害，而是她扮演的角色被人杀害。”

“可是，依照东乡先生的指示，人际关系和现实状况相同即可，是演出同一出戏的年轻演员。”

“没错，我也记得。”中西贵子同意久我和幸的意见。

“我也认为依现实状况来讨论动机无所谓。”本多雄一也说，“这样会更具真实感，也会产生紧张感。”

“你们所说的我能理解，但是事实上无法讨论，不是吗？温子被杀害完全是虚构的假像，不可能会有什么样动机存在。”雨宫京介说。

“现实是否有动机存在并无关联。”本多反驳，“重要的是藉此主题相互讨论，并没必要找出答案。”

“嗯，不错。”雨宫表情沉痛的望向元村由梨江，“你觉得呢？”

由梨江放下刀叉，低头沉吟片刻，不久抬起脸：“我认为有那样讨论的必要，不过坦白说，我不太想这样做，不希望去考虑温子死了会有谁得到好处之类的问题，更何况她事实上还活着。”

“目前的情况下不能讲这种话的。”中西贵子嘟着嘴，说。

“嗯，我知道。”由梨江耸耸肩。

“也难怪她会踌躇，若是讨论杀人的动机，就不得不侵害个人的隐私。”田所义雄不住瞥着由梨江，说，“各位觉得这样也没关系吗？如果认为不要紧，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我将不会有所顾虑。”

“即使多少会侵害个人隐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一旦真正被卷入杀人事件，就不容讲这样的话了。”

邻座的本多雄一不住颌首表示同意中西贵子的意见。

“好，我知道了。”雨宫死心似的摊摊双手，说，“各位既然认为有讨论此问题的必要性，我们就加以讨论吧，只不过，该从哪里谈起呢？”

似乎每个人皆耽溺于沉思，沉默短暂笼罩四周。谁都没有伸手去碰通心面，不知觉间，晚餐结束了。

“以动机的种类而论，”本多先开口了，“有利益关系、怀恨杀人，以及爱憎情仇等等。”

“那么首先从利益关系开始。温子死亡，有谁可以得到利益呢？”雨宫推开空盘子，双肘拄在桌上，问。

“应该是没有金钱上的利害关系吧！”田所义雄说，“没听说她继承庞大的遗产，也没听说她投保寿险。”

“如果是由梨江就不一样了。”中西贵子讽刺似的说。

由梨江浮现稍微不快的表情。

“就算由梨江死了，和这里的人也无关的。”本多说。

“话题回到温子身上吧，”雨宫居间调停，“若非与金钱相关的利益关系呢？”

“首先，单纯的分析，是试演时落选的人们中有人得到代替其角色的利益。”田所说。

“但，很难认为这种事会是杀人动机，顶多只能称之为妄想式的愿望。”

“而且，在这儿的几个人都合格了，不可能会有关联。”贵子说。

“那么，是怀恨或爱憎情仇问题了……”雨宫之所以吞吞吐吐，大概是不太想谈这个话题吧！

“我认为温子绝对不会做出遭人怀恨之事。”元村由梨江肯定的说着，咬住下唇。

一瞬，所有人似被震慑住了，但很快的，中西贵子以稍显有气无力的语气接腔了：“我认为所谓怀恨并非这样解释，何况，还有遭人嫉恨或误解等等。”

“嫉恨是吗？嗯……”田所义雄边抚摸下巴边颌首，“那倒是很难说没有的，譬如，女主角的地位被她抢走……”

“这么说你是怀疑我和由梨江？”

“我只是说譬如罢了，何况，那种事会实际存在吗？”

“是没有……”

“假定有的话，是否能视为杀人动机仍旧是另一回事。”雨宫摇头，“应该是很脆弱的理由吧！当然，我们在此并未将异常性质犯罪案例列入考虑。”

“剩下的只是爱憎情仇关系了……”中西贵子斜眼望着众人的反应，那神情乃是已有自己的看法，却不想最先说出。

“知道吗？在此不该谈及她和东乡先生的谣传，有久我在场的。”田所义雄喃喃说道。

雨宫和由梨江都怔了怔，似已忘记有外人在场。

“关于那件事，我已经告诉他了。”贵子淡淡的说。

田所咋舌：“是吗？你还是那样长舌？”

“反正他终究会知道的。”

“但，也没必要特别告诉他吧！”田所似已忘记自己也和久我谈过许多事，露骨的浮现不快神色，“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有人谣传温子和东乡先生是恋人关系，这可能不只是谣传而是事实，当然有可能和杀人事件连结在一起了。”

“他们两人都没结婚，就算彼此相爱也没有什么不对。”元村由梨江的语气仍和先前同样的肯定、坚决。

“就算两人彼此相爱并无不对……”本多雄一有点难以启齿的接着说，“但，如果另外有人爱着东乡先生，当然就会憎恨温子了。”

“亦即是怀疑我？”中西贵子瞪视本多，但是唇际却浮现一抹笑意，似觉得话题朝这个方向展开很有意思，“我对东乡先生很尊敬，如果因此转变成爱慕，的确是会嫉妒温子。”

“我并未考虑到这种程度，但，应该是这样吧，只不过女性又非只有贵子你一人。”

“不，由梨江不可能的，她已经有雨宫啦！”

中西贵子的一句话当场让气氛变了，元村由梨江和雨宫京介困惑似的望着她，但，最明显表露心中感情的人却是田所义雄！

“你不要胡乱猜测，无聊，”田所的两颊肌肉僵硬。

但，贵子好像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呆住了，然后立刻问由梨江：“我不是胡乱臆测，对不？”

由梨江低头不语。

见到这情景，田所的脸孔胀得更红了：“大家又不是小学生，别乱搭配男女关系，会替由梨江小姐造成困扰的。”

“我说的是事实，不可能带来什么困扰。”

“不要再歇斯底里了，贵子。还有，田所，你也不必生气。”本多说。

贵子不服气似的住口了。雨宫和由梨江没说话。现场弥漫着沉闷的空气。

“久我先生一直没有发言呢，”雨宫京介望向久我和幸，说，“虽然试演时才刚认识，或许没有什么可表示意见的，但，如果有意见，能不能讲出来呢？”

雨宫一定是为了改变沉闷的气氛，才要求外来者的久我发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久我脸上，却未抱着什么期待。

“是的……若要探讨直接的动机，可能无法继续讨论，场面也会变得很难堪。”久我慎重的斟酌字句，说。

“所谓直接的动机是？”雨宫问。

“只是以目前在这儿的人来创作故事情节，当然会有限界，除非和另外的人搭上关联，才可能扩大推理出动机的范围，而，所谓别的人乃是，不管东乡先生也好，或是不在这儿的团员也好。”

“不在这儿的团员？”

“我是不太清楚，但听说麻仓雅美最近遭遇不幸，难道话题不能和她连结在一起吗？”

听到麻仓雅美之名，一瞬，所有人的表情似都紧绷了，雨宫京介望向其它人，似在责怪到底是谁把这种事告诉久我。

“嗯，这或许也是一个方法。”不久，本多雄一淡淡的说，“可是，该如何连结在一起呢？那只不过是单纯的意外事件。”

“是的，或许有些困难也不一定。如果意外存在着疑点，话题的展开也较容易，但……”雨宫京介的语气里带着犹豫。

没有其它人发言，气氛较刚才更为凝重了。

“今夜不能就此告一段落吗？”元村由梨江怯生生的说，“看样子已经很难再讨论下去了。”

“啊，也好，其它人还有意见吗？”雨宫问。

但，无人回答。

感觉上似就此宣布解散，负责准备食物的人开始收拾晚餐的餐盘，其它人有的去洗澡，有的在休息室阅读。

不久，负责准备食物的久我、本多、由梨江三人也收拾妥一切，从厨房出来，但，这时休息室里已经无人。三个人在餐厅谈了一会儿之后，由梨江表示她有点累，就回自己房间，久我和本多也站起身来。

第五场　由梨江的房间，晚上十一时过后

洗过澡回来，由梨江并未换穿睡衣，直接上床。这个房间有两张床，另外一张应该是笠原温子使用，可是她却从未上过床就离开这个世界。若知道此项事实，或许由梨江无法忍受继续睡在这儿也不一定，但，由梨江却认定温子只是假死，别说床铺，即使见到温子留下的行李，似乎也没有任何感觉。

由梨江熄掉枕畔的灯光几分钟后，有人敲门，似是忌惮被四周其它人听见般，轻轻的敲门声。

由梨江扭亮台灯，下床，走向房门，打开。

“啊……”她深觉意外似的发出声音。

门外站着田所义雄。

“我能够进去一下吗？”田所的脸孔异常僵凝、苍白。

由梨江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房内的座钟，摇头：“如果有什么话，在外面……”

“我希望单独和你谈，不想让别人听见，请你相信我，我不会怎样的。”

“那么……明天再说吧！今夜我已经很累。”

“愈早愈好的，求求你，我希望了解你的心意。”

由梨江想关门时，田所义雄将手臂伸入门缝，哀求着，不是平日那样充满自信的表情，而是企求的无助眼神。由梨江似踌躇着是否该继续拒绝，放松了关门的力量。

“那么，不能太久。”

“谢谢。”仿佛得到救赎般，田所义雄入房。

由梨江要他坐在温子的床上，自己则背对房门站立，同时将房门开得更大些，这一定是考虑到预防对方万一袭上来可以迅速逃离。

“那……有什么话呢？”由梨江问。

田所低垂着头，不久，抬起脸，凝视由梨江：“我希望求证刚才贵子所讲的事。”

“贵子……”

“你和雨宫的事。关于剧团里的谣传，我也并非没听说，可是我相信那只是由于兴趣本位所产生的杜撰，不过，实际上又是如何呢？你果然对雨宫……”

“等一下！”由梨江制止似的双手伸向前，“突然被问起这种事，我也很困惑哩！这究竟是为什么？”

“由梨江，”田所义雄站起身，朝她接近一、两步，“你应该明白的，我以前就对你……”

“请坐下！否则我要离开这儿了。”

见到由梨江抓住门把手，田所停止动作，痛苦似的扭曲脸孔，回到床缘坐下。

“告诉我真实的情形。”他说，“久我告诉我说你希望前往伦敦或百老汇，那纯粹是为了学习戏剧吗？或是因为希望陪雨宫前往？由梨江，请你回答我，那种谣传是真的吗？你和雨宫已约定要结婚的……”

由梨江身体倚着门，颦眉，低头深呼吸。

“怎样？”田所追问。

“是假的。”由梨江静静说，“我尊敬雨宫，也对他有着憧憬，但那只是身为演员的憧憬……我想雨宫会对我亲切也是同样心情……我希望今后仍能持续这种美好关系……”

她的态度很明显不太对劲，但是田所义雄似未注意及此，表情豁然开朗了。

听完由梨江的话，田所马上站起：“原来是这样吗？这么说你目前尚未特别喜欢上谁了？”

“是的……”

“既然这样，”田所又走近她，“我当候补应该也可以吧！我并非开玩笑，而是真心向你求婚。”

由梨江身体僵硬，避开田所的视线，之后再望向对方，微笑的开门：“限制时间已到，今天到此为止。”

田所双肩忽然无力下垂，但或许从对方笑容里见到希望吧？说：“那么，明天见，晚安。”

他脚步轻快的走出门外。

“晚安，”由梨江关上房门后，深深吁出一口气，就这样静立良久，才似想转换心情般，再度打开房门，走出。

<久我和幸的独白>

一切都不顺利，我利用同样是负责准备食物的机会对元村由梨江发动攻势，却完全落空了。

我想约她一起去观赏音乐剧，她只是回答“改天吧”，即使我想敲定具体日期，也被她婉转的岔开话题。再加上本多雄一出现打扰，更是……当然，本多可能并无此种自觉吧，这样看来，只好采取长期作战了，不管如何，等回东京正式开始排戏后，她绝对会被我的才华折服。

晚餐后进行的有关动机的讨论相当有趣，对于由梨江和雨宫的感情，田所义雄明白表现出嫉妒，事实上，两人又非已结婚，根本没必要那样焦躁，以我至今为止的经验，女人心就恰似秋日的天空般善变，重要的是，我提及麻仓雅美的姓名时，所有人的反应非常有意思，可说是在出其不意之下遭受严重打击般的惊愕吧！

只有中西贵子几乎没有所谓的反应，她大概真的相信麻仓雅美的事是出于意外。相对的，本多和雨宫则强调那是极不自然的事件，看样子田所的自杀论调是有颇大的可信性。

我只是不经意的提及麻仓雅美，不过却也并非毫无理由。麻仓雅美的故乡是飞驿高山，她是在那里滑雪而发生似自杀未遂的意外事件，而，飞驿高山距这乘鞍高原出乎意料的近，只由一条国道居间联系，距离也顶多只有几十公里。

我不认为这是单纯的偶然，总觉得这和东乡阵平设定的这次游戏有某种关联。但是，没什么好心急的，最要紧的是仔细搜集情报。

在房内阅读杂志，记下来到这儿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后，我去洗澡。

本多雄一已先来了，从白浊的热水中露出大半厚实的胸膛。

“谁告诉你麻仓雅美受重伤之事？”我浸泡在热水中时，本多问。

“是中西小姐简单的提到一点点。”

“又是贵子吗？真是长舌妇一个。她好像也告诉你温子和东乡先生的事？”本多掬起热水冲脸，说。

我隐瞒田所告诉我的话。

“她是那种心里搁不下秘密的个性。”

“嗯，简直就是广播电台。”

“她也提及有关元村小姐和雨宫先生的事，譬如，他俩是一对恋人……是真的吗？”

“差不多！那两人的感情是确有其事。”本多的回答与我的期待相反，“不过，希望你别多提这件事，因为好像大家都很在意。”

“我当然不会说的。”

“拜托你啦！”本多说。

“对了，你的房间是双人房吧？”

“不错。”

“那么我今夜能睡你的房间吗？”

本多似感到讶异：“那倒是没关系，但……为什么？”

“只是我的预感……我觉得今夜会发生第二椿杀人剧，所以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扮演凶手角色的人找上门来也能够安心些。”

——这是吃晚餐时我就在考虑之事。

“对方有可能奉令一次杀死两个人呢！”

“那必须设定扮演凶手之人持有手枪。可是，看笠原小姐之例，应该不太可能，若要一次杀死两个人，凶手也必须提示符合情理的行凶手段！”

“就算扮演凶手之人对我们说要凭臂力勒死我们两人，我们也无法信服的。不过，你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亦即，如果我就是扮演凶手角色之人呢？这可是杀害你的最佳良机哩！不仅如此，你能证明我并非凶手吗？”

“我会让第三者知道我们睡同一房间，那样的话，如果我们之中有谁遇害，另外一人就是扮演凶手角色之人。”

“既然知道这样，凶手再笨也不会下手。”

“没错。无论如何，两个人在一起有很大的益处，就算其它房间发生杀人剧，也可以相互证明彼此不在现场。”

“你打算找谁当第三位证人？”

“我们各自决定吧，”

“嗯……”本多将下巴浸入热水中，摆出鸭子划水的姿势后，再度抬起脸来，“虽然有些复杂，但，就这样也好。”

“这么说你同意了？”

“嗯，我在房间等你。”

“请先决定好找谁当证人。”

“我知道。”说着，本多爬出浴池。

由下往上看，他宽阔的背部简直就像一堵墙壁。

几乎是轮流般，雨宫京介进来了。本来以为他很瘦，可是脱掉衣服后才发现，他的体格并不输给本多。

雨宫和我谈及不少关于戏剧的话题，但，都只是一些言不及义之事，大概是刻意选择这样的题材吧！

我虽然觉得与其谈无聊事，还不如保持沉默，可是想到自己是新加入者，至少对他也该保持些许尊重——当然，他虽是典型的领导人才，却也不见得就能有成就。

我试着问有关赴伦敦留学之事。

一瞬，雨宫露出惊愕的神情，却未反问我是谁说的，只是以不太情愿的语气说：“还不知道是不是我去呢，”

见到他的表情，我怔了怔，因为那并非装模作样，而是确实对留学之事漠不关心。

和雨宫一块离开浴室，我看看时间，已经十一时十五分了。对我而言，洗这个澡花了太多时间，可能是陪雨宫聊天的缘故吧！

浸泡热水的时间过长，我感到口干舌燥。冰箱里应该还有不少啤酒罐才对，我邀雨宫一起喝啤酒。

“不，我今夜不想喝。”他拒绝后，上楼了。

但，走到途中，他停住脚，要我在回房之前熄掉休息室和走廊的灯。

我正想进入厨房时，听到头顶上方有开闭房门的声音。我直觉那是由梨江的房间，躲进厨房，从门后悄悄抬头望向二楼走廊。

想不到竟然是田所义雄，看样子好像神情愉快的消失于他自己的房内。

我已顾不得什么啤酒了。

难道田所这家伙居然敢夜袭？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我仍冲上楼。

只是，我必须停下自己的脚步了，因为由梨江正走出房门。她发现我后，微微一笑，走向盥洗室。

我沿着走廊快步追在她身后，在盥洗室前追上。

“等一下……”

“有事吗？”由梨江爽朗的朝我微笑。

我忍不住赞美了：即使没有化妆，美丽女性还是会很自然的散发迷人的辉采！

看样子不必担心她被田所义雄如何了。

“我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希望你能当证人。”

“证人？”她的眼眸里浮现困惑的神色。

我向她说明方才和本多雄一所谈之事：“所以，如果明天早上我消失了，请认定本多就是扮演凶手角色之人。”

“我明白了，但……本多会同意吗？”

“是的，他已经答应。”

“是吗？”一瞬，由梨江的眼神似盯住虚空中的一点，“这个方法不错，我也找贵子来我的房间好了。”

“若是决定了请告诉我一声，我可以当证人。”

“有劳你了。”由梨江迹近夸张的道谢。

她似并非真心想找中西贵子来自己房间。

之后，我想起雨宫的交代，熄掉休息室和走廊的灯。虽然想到这样暗的情况下，由梨江从盥洗室出来时可能会困惑不已，但，也许这是莫须有的担心。

我几乎是摸索着来到本多雄一的房门前。敲了一下门，门就自内侧打开了。本多身穿运动衣裤。

“这么晚？”

“找第三位证人费了不少时间。”

“谁？”

“元村小姐。”

“什么！”本多似深吸一口气，“在这种时刻，你去房间找她？”

“我在盥洗室遇见她，就顺便请她帮忙了。”

“原来如此。”本多放心般的吐出一口气。

我苦笑了。或许这男人与他的外表正好相反，对于男女关系很有原则也未可知！我考虑是否告诉他田所从由梨江的房间出来之事，想想还是作罢。

“你找谁当证人？”

“我？我什么人也没找。如果你已对由梨江说了，应该足够了吧。”

“如果我是骗你的呢？”

“我不想疑神疑鬼至这种程度。如果你是凶手，也只好届时再作打算。”

“潇洒！但……”我观察室内。比我想象的更狭窄，面向窗户摆着一张小桌，两张床正好夹住小桌，本多是使用右侧床铺。

我建议：“何不移动两张床，让床紧紧顶住房门呢？”

本多瞠目：“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无法任意在半夜外出，否则就无法成为不在现场证明了。”

“嗯，也好。”

我和本多移动两张床，让每张床各有一半顶住房门。这样的话，不管哪一方要外出，都不得不叫醒另一方。小桌子也同样移至床边。

“我可能会打鼾，请忍耐！”

“彼此彼此。”

我原本以为他又会说睡前喝一杯威士忌，但他却马上钻进被窝，当然，我也不能主动要求，只好死心的上床。熄灯前我看一眼手表，是晚上十一时快四十分。

之后可能半睡半醒的一段时间吧！感觉上像作了几个片段的梦，然后我在黑暗中睁开眼，记忆里似有听到东西声响，朦胧中可见到本多雄一在隔壁床上。

不知是什么时刻，我想看表，但是太暗了，看不清楚，我心想如果只是一下子应该没关系吧？就拉动台灯的开关绳。

但，灯泡并没亮。

我再拉动一下，仍旧相同。

“怎么啦？”本多问。

从他的声调判断，他似乎也没睡着。

“抱歉，吵到你了。我想看时间，可是台灯不亮。”

“我看看。”本多从毛毯中伸出粗壮的手臂，拿起自己置于桌上的手表，按了一下开关，立刻，照着液晶板的小灯亮了。

“十一时五十五分。”

这么说，才只经过十五分钟而已。

把手表放回原处，本多含笑问：“你也一样没办法平静的睡着吗？一想到凶手可能就在身旁。”

“不是的……不过，这盏台灯是怎么回事？”

“大概坏掉了吧！已经不很新啦！”

“是吗？”

我执拗的拉动开关绳，但是灯仍旧没亮。

找重新盖好毛毯，闭上眼，可是，看来不可能睡得着了，丝毫睡意皆无。

本多那边也没有传来鼾声。

翻来覆去的辗转反侧之间，几分钟过去了，突然，眼睑外一片明亮。睁开眼睛，台灯亮了。

“嘿，这是怎么回事？”本多把脸埋在枕头上。

我颦眉，熄灯：“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我说嘛，它坏掉了。这次可以好好睡觉啦！”说着，本多转身，背向这边。

我无法释然的闭上眼。

第六场　元村由梨江的房间内

田所义雄来访后，由梨江离房，回来后，立刻熄灯上床。

黑暗中，几分钟过去了，但是由梨江没入睡，每次换个姿势时，床脚就发生轧轧声。

不久，再度听到敲门声，是比田所义雄敲门时还更轻的声音。

由梨江拉动台灯开关，但是灯没有亮。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怎么回事么？

虽然一点光线也没有，她仍走向房门。

“谁？”

但是，没有回答，只是又再轻声敲了两下门。

“谁？”由梨江再问一声，拔开门链，开锁，把房门打开一条细缝。

但，同一瞬间，一声钝响，由梨江呻吟出声，倒下了。黑影自门缝间滑入，压在她身上。她的手脚似想挣动，两道黑影在黑暗中重叠了。

不久，由梨江动也不动了。和温子的情形相同，侵入者拖着她的身体离开房间。

第三天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一场　休息室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二场　休息室里，上午十一时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三场　休息室里，下午一时半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四场　餐厅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五场　休息室内，下午五时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六场　餐厅里，下午七时

<久我和幸的独白>

昨夜稍迟才入睡，但是今晨六时就醒来了，不是自然的醒来，而是被本多雄一叫醒，他说要上洗手间。

不得己，我只好起床，把床推回原来的位置，我判断已经没有顶住房门的必要了。

本多出去后，我再躺下，但是本多很快回来，又把我摇醒，我半睁开眼皮，问：“到底有什么事？”

第一场　休息室里。

比昨天稍晚，上午八时过后，团员们才开始起床。最初是久我和幸，再来是本多雄一。

不久，雨宫京介和田所义雄也在休息室露面，但，从这时起，男人们的脸上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他们一定是在想，如果和昨天的状况相同，那么尚未起床的两位女性之一又将成为这场游戏中的被害者角色了。

尤其是田所义雄，他频频抬头望向二楼，有如大熊般来回踱着，很明显非常在乎元村由梨江的情形。

当中西贵子起床时，他们的忧虑达到极限，没有谁开口，但是大家一起走向楼梯。而，田所比众人更早一步跑上二楼。

“呀，大家怎么啦？”尚未理解事态的贵子茫然目送男人们经过自己身旁，冲向由梨江的房间。

田所义雄敲门：“由梨江小姐、由梨江小姐。”

但是，无人应答。

田所回头望着后面的其它人，说：“可以打开吧？”

所有人轻轻颌首。

田所扭转门把手。房门未上锁，轻松的打开了。

最初进入房间的田所首先环顾室内，等知道元村由梨江没在里面后，低头看着自己脚边。

地面上掉着一张纸条，他拾起，阅读内容后，很不甘心似的咬紧下唇。

“是那个纸条？”雨宫京介在他背后问。

田所恍然的将纸条递给雨宫。

“设定三……果然是同样东西。”雨宫出声念着内容，“关于元村由梨江的尸体。尸体是倒卧这张纸条掉落之处，和上次相同，发现纸条之人是尸体的发现者。尸体前额有遭钝器殴击的痕迹，颈部有被手扼勒的痕迹。服装是休闲运动服。各位依然被积雪封闭，绝对不能利用电话之类来与外界连络。”

本多雄一深深吐出一口气：“第二桩杀人事件终于来了。”

“但，为何是她呢？”田所义雄神经质的眼睛眯得更细了，无法抑制不耐烦似的挥拳。

“不是她也可以呀！像她那样耀眼亮丽之人这样快消失，扮演凶手角色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好像很遗憾的样子哩，”

“嗯，是很遗憾。”田所望着本多，“我们之间存在着完全不懂戏剧的人，一想到被那样的家伙玩弄于指掌间，就无法忍受，”

“你嘴里虽然这么说，不过也许你就是扮演凶手角色之人。”本多说着，搔抓下巴。

“别开玩笑……如果是我，会让由梨江小姐到最后仍站在舞台上。”说着，田所走到雨宫面前，“坦白说出来吧，你是凶手，对不？为何让由梨江这么早离开舞台？”

“你在瞎说什么？”

“瞒也瞒不了的。如果东乡先生要挑选谁扮演凶手的角色，绝对是你。”

“等一下！”本多打圆场了，“我们正在演推理剧呢！如果要揭穿凶手身分，请利用像侦探一样的推理手法吧！不是任意瞎猜。”

即使这样，田所大概非常不甘心由梨江消失，仍隔着本多肩膀瞪着雨宫。但，似乎马上觉得如此乱了方寸很傻，眨了几下眼皮，道歉：“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本多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儿的一切暂时别去动它，我们先回休息室吧！”雨宫想叫大家离开房间。

“啊，且慢！”久我和幸开口了。他走至床畔，指着枕边的台灯，回头望向房门口。

“台灯亮着，为什么？”

“可能是凶手来访时开亮的吧，”雨宫说，“结果凶手离去时忘了关熄。”

“嗯……是吗？”久我和幸无法释然的凝视台灯，但是因为大家皆已走出房门，不得已也只好跟着离开了。

“我认为这件事情已经该作个了结才对，现在就得揭明到底谁是凶手。”田所义雄站在休息室正中央，恍如指挥家般挥动双手。

“一定是你们四个人其中一个。”中西贵子轮流打量男人们，叹息，“真不愧是演员，看起来每个人都像凶手，又都不像。”

“不是四个人吧！你自己也请算进去。”本多雄一说。

“我自己最清楚我绝对不是。”

“不管问谁，一定都是这么讲。”

“没有人能明白谁最有问题吗？”似是不耐烦本多和贵子的对话，田所义雄大叫。

没有人提出意见，只有站在中央的他显得奇妙突出。

“被杀害的时间设定是什么时刻？”雨宫京介开口。

“应该是半夜里吧！”本多雄一回答。

“也可能是清晨哩！”

“不，不可能。”久我和幸望着中西贵子，“台灯亮着，若是天已亮，应该没必要开灯。而且，半夜里的可能性也很低，依我推测，凶手大概是敲门后，等元村小姐开门之际突然袭击。”

“如果是在半夜里，由梨江应该会感到可疑，何况，若是睡着了，轻轻敲门也很可能叫不醒她。”本多雄一接着说。

“就是这样。”

“这么说是所有人都进入房间后不久了？”雨宫京介静静说，“以时刻而论，是十一时至十二时过后。”

“我十一时就上床了。”贵子似极力主张自己的清白。

但是男人们不予搭理。

“最后见到由梨江的人是谁？”雨宫问。

“应该是我吧，我们在浴室的脱衣间碰头，大约是十时左右。”

“后来有谁见过她呢？”

没有人回答。

“应该就是凶手了。”本多雄一说。

“啊，没有什么好办法可想吗？凶手绝对是在我们几个人之中，可是如果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结束这场游戏，真不知道东乡先生会怎么说。”田所搔头，把一头三七对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成一团糟，他好像很在意导演的评价。

“虽不是田所的台词，但，为何是由梨江被选上呢？”中西贵子双手托腮，喃喃自语。

“和温子的情况不同，昨夜不管目标是谁，条件应该相同。”

“应该是偶然吧！”本多说，“或许是女人比男人容易遭突袭的单纯理由也未可知，所以就算找上贵子也一样，当然，这必须你并非凶手。

“如果我是凶手，不会持续选择两位女性为被害者角色的。对了，可能会找上本多你吧，强壮的男人被杀，以戏剧而言，会制造出更高潮。

“扮演凶手角色的人很蠢，不可能会考虑到那样的效果。”田所说。

“无论如何必须获得一些线索才行。”本多雄一高举双臂，打了个大呵欠后，接着说，“请扮演凶手的人帮忙吧！要他至少也给我们什么暗示。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推理剧吗？如果向凶手抛媚眼那未免太可笑了。”田所当场反唇相讥。

“哈、哈、对呀！”本多用力一拍自己的头。

“如果有测谎器就好了，啊，既然明白，讲也是白讲。”贵子伸了伸舌头，瞥着男人们的脸孔。看来她是不想自己推测出凶手了。

仿佛是彼此约好似的，男人们交抱双臂，沉默不语，但，每个人脸上并没有想出妙策的神情。

“我觉得……”久我和幸开口。

听到这句话，本多雄一忽然笑了。

“肚子饿了。”

“太好啦！我正想有谁会帮我讲出这句话哩。”

可能是有相同的想法吧？其它人的表情缓和了，现场的气氛也跟着缓和下来。

<久我和幸的独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由梨江居然会是被杀害的角色。也难怪田所义雄气愤了，如果她不在场，我来这儿的意义就减半了。

既然这样，只有尽快查出扮演凶手的人物，及早结束这出闹剧了。

由于和本多雄一安排了不在现场证明，凶手只剩下三个人有可能，亦即雨宫京介、田所义雄和中西贵子。依常识分析，最可疑的是雨宫，但在不按牌理出牌的情况下，田所也极有可能。

我认为贵子没有问题，毕竟凶手也需要有知性才行，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就是昨夜我开灯时台灯不亮。那究竟是什么缘故？与事件有关联吗？

今天的早餐是来到这儿后最安静的一餐，每个人一定都在脑海中运用推理能力，所以皆默默的动着嘴巴。其它人都必须在除了自己之外的四个人中找出凶手，但是我和本多却能剔除一人。

视线和本多交会时，那家伙笑了笑，一副“如何，我的话没错吧”的得意模样。的确，我们是比别人领先了一步，但，我不能输给这人，不可能的。

早餐后，所有人仍未相互交谈，而是各自展开行动。仔细想想，到目前为止，由梨江的存在发挥很大的效用，正因为有她在，田所和雨宫才会常和众人一起。

田所此刻似回自己的房间。我有个与事件无关的问题想问他，就决定至他的房间。

开门后，见到我的脸，田所似有些意外，但是当我表示有话问他时，他率直的让我进房了。

“什么事？”他站在窗畔，一副防备模样的问。

“你昨夜去过元村小姐的房间吧？”我单刀直入，问。

田所很明显的狼狈了：“这……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必要隐瞒，我目击你自她的房间走出，时间是十一时过后。可是，刚刚你并未说出此事，田所先生，你是凶手吗？当时是扮演杀害元村小姐的角色之后？”

正因为我想这样谙问田所，所以才未在众人面前提及昨夜在盥洗室前和由梨江谈过话之事。

田所的神情慌张了：“不，不是的。”

“那么，你为何去她的房间？”我毫不放松的问。

田所义雄最初似很困惑，但在知道被我目击后，好像也不想隐瞒了，对我笑了笑，说：“只是有点事。”

“什么事？”

“私人的事。”

“我想也是，不过难道不能告诉我详细内容吗？我刚才并未说出你自元村小姐的房间出来之事，目的是想了解原委后再决定是否说出。”

“我很感激……应该是这么说吧！”田所坐在一旁的床沿。

“不过，如果你什么也不告诉我，那么我离开这儿后也只好向众人公开了，那样一来，你终究还是必须说出实情，不是吗？”

田所漫哼出声，反复说：“那完全是私人的事。”

“能够证明吗？”

“虽然不能证明，但我可以发誓。”

“你发誓也没用的。”我拂高前额垂下的头发，双手插腰，向后转，“既然如此，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我只好告诉大家了，我不能在毫无根据下隐瞒如此重要的线索。”

我走到房门口，抓住门把手时，他叫住我了：“好吧！我告诉你。”

我回头。田所讨好似的看着我。

他所说的话，主要内容是在求证元村由梨江的心意。尽管田所有些依自己的心思来扩大解释，但假定她是回答对雨宫并非男女之爱，对我而言也是好消息。只不过我总觉得不能尽信田所之言，像本多雄一岂非就肯定两人的感情乃是事实吗？

当然，由梨江本人说的话应该最正确……“我明白了，抱歉，不该这样执拗的追问。”

“不，我觉得这也是情非得已的事。”田所虽然一直不想说出，不过看起来却似心情愉快，也许内心里其实很想告诉什么人吧！

走出田所的房间，由走廊下望休息室，见中西贵子自己一个人坐着，耳朵戴着随身听的耳机。可能在听轻快的曲子吧？身体前后左右摇晃，同时大胸脯不停的上下起伏。

没见到雨宫京介和本多雄一。

我决定再看一次元村由梨江的房间，或许留有什么线索也不一定。没敲门，我打开由梨江的房间门，但，里面已经有人在了，是雨宫京介，他蹲在地上。

“嘿，你也来调查吗？”他羞涩的笑了笑，抬起脸，问我。

“差不多是这样……你在做什么？”

“模仿侦探呀！我在想也许凶手有留下物品。”雨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但，很遗憾，并无收获。”

“就如同本多先生讲的，暗示太少了些。”

“嗯。说不定…… ”他沉吟着，“情节里还会有人继续死亡，所以在那之前绝对不能让凶手的身分被拆穿。”

“有可能。”我说。但，一想到雨宫也许就是凶手，我的神经绷紧了。就算只是游戏，我也不希望突然被迫成为遇害的角色。

我观察室内。想到不久前还是元村由梨江所住的房间，情绪自然而然的亢奋了。

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可能本来是笠原温子要使用的吧，另一张床上，毛毯卷成一团，床单也有微妙的摺痕。

同样是双人房，这个房间比本多所住的房间稍宽敞。靠墙有桌子，为了使其能当成梳妆台使用，墙壁上挂有圆形镜子。或许因为有这样的好处，两位女性才会选择这个房间。

柜架上摆了许多化妆品。我忍不住找寻着哪一支是由梨江的唇膏，尽管就算找到了也没有用……“有很多东西吧！”雨宫也来到我身旁，说，“咦？这是什么？”他伸手向放在一旁的有如小包包般的东西，但立刻又缩手了，可能已察觉那究竟是什么吧！同时，我也明白了。

从敞开的包包口中能见到生理期使用的卫生棉，大概不是笠原温子，就是元村由梨江正值生理期吧，但中西贵子在浴室曾见到由梨江，那么是温子？不，温子也有入浴的……听说若使用条状卫生棉也可以入浴……“会是忘记收起来吗？”雨宫喃喃自语，“再怎么为了表现真实性，应该也讨厌被我们男人见到这种东西吧！通常在离开时都会收拾妥当。”

“是的，只能认为是忘记了。”

记得念高校时，曾在前座女生的抽屉中见到有小袋子，我问她那是什么，结果那女孩慌忙藏起，而且凶巴巴的瞪我，更因为这点小事，整整一星期不跟我交谈。后来其它女生才告诉我，那是放卫生棉的袋子。

女性往往不希望被男人见到那种东西，会没有收起来就离开，一般而言很难想象。

我离开柜架旁，漫无目的的眺望房间附近。

雨宫开始调查床铺四周。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听到走廊上传来跑步声。我打开门一看，本多雄一正朝下望着休息室。

“怎么回事？”我叫他。

他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走过来，手上拿着黑色棒状物。

“雨宫也在吗？正好！”

“找到什么了吗？”雨宫走过来，问。

“是钝器。”本多说，“掉在后院。他递出之物是黑色的金属制小花瓶，记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嘿，找到凶器了吗？设定是由梨江在遭钝器殴击后又被勒毙，但我没料到真的有凶器存在。不过，有证据证明这就是凶器吗？”

“你不记得吗？”本多问。

“啊！”

“这是放在盥洗室窗口之物。

我和雨宫同时低呼出声。

“是吗？凶手是用这东西殴击由梨江吗？我完全没注意到，简直就是盲点。”雨宫说。

但是，本多严肃的表情丝毫未变：“你仔细看，上面沾着什么吧！”本多说着，将小花瓶往前伸出。

我和雨宫一同凝视花瓶，马上明白本多言下之意了。

“的确……沾着什么……”

“对不？”本多将花瓶举至眼睛高度，以暗哑的声音接着说，“不管怎么看，这都是真正的血渍！”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雨宫也同样征立当场。

第二场　休息室里，上午十一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西贵子气冲冲的。她的呼吸急促、紊乱。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多雄一盘腿坐着，神情凝重。他面前放着脏污的金属制花瓶。所有人围着花瓶坐着。

“只不过，我觉得有点奇怪而已，为何这东西上面会沾血？”

“真的是血吗？”田所义雄有如见到可怕东西般盯视花瓶。

“我是这样认为。如果怀疑，你可以仔细看清楚，你不是曾在医院里打工吗？”

被本多这么一说，田所义雄畏怯的伸手，而且，只看了一下就放回原来位置。他有点口吃，脸色也铁青了：“确实像血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沾有这种东西？”

“所以我才会说奇怪。”

“以东乡先生的行事方法来说，这点事算不了什么。”似乎为了让大家冷静，雨宫京介的语气比平时更慢了。

“会在道具上沾染血渍吗？为什么？”本多的语气和雨宫不同。

“当然是为了增加临场感。”雨宫回答。

本多哼了一声：“其它事全凭我们的想象力，亦即被积雪封闭、不能和外界连络，同时认为这儿有尸体存在，但为何凶器会突然具备真实感呢？”

“我想至少是要让凶器更像真的存在吧！只能够这么认为，不是吗？否则难道还能怎样推想？”

被雨宫反问，本多沉默不语，然后盯着花瓶，不停的搔抓后脑：“算了，如果各位不放在心上，那也无所谓，我只是觉得有点毛毛的。当然，若认为是东乡先生刻意如此安排，也并非不能理解……”

“先生是有些孩子气的。”中西贵子开朗的说，“一定是想让我们真正感到害怕。”

“或许吧！”

“那么，这件事到此为止。”雨宫京介拍了一下手，之后摩擦双手，“好不容易发现宝贵的线索，不能以此来进行推理吗？”

“这个花瓶本来放在盥洗室窗口。”久我和幸静静说，“在知道元村小姐的事之前，有人注意到这个花瓶不见了吗？”

无人回答。

“那么，至少到什么时候为止、花瓶还在盥洗室呢？”

“昨夜我上床之前似乎还在。”雨宫回答。

“这样的话，凶手或许是前往由梨江小姐的房间前才至盥洗室拿花瓶了，等事毕之后丢弃于山庄后院。”

“还沾上真正的血渍哩！”本多雄一补充。

“没错。只是不知道凶手如何保存鲜血。”久我和幸淡淡说。

但这句话又令众人沉思了。

“这次为何先用钝器殴击后才勒毙呢？”中西贵子提出内心的疑问，“温子的情况时只是以电线勒住脖子，不是吗？”

“大概是考虑到行凶状况吧！”雨宫回答，“有关温子的设定是弹奏钢琴时突然自背后遇袭。但是由梨江因为和凶手面对，马上掐住其脖子扼杀毕竟不自然，因为若顾及现实性，很可能遭遇出其不意的抵抗。所以在她开门的瞬间，先以钝器将她击昏后，再用手扼杀。”

“听你的口气似乎是在现场目击呢！”本多雄一斜眼望着雨宫，微笑，“看来凶手果然是……”

雨宫出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如果只是动点脑筋就被视为凶手，那我就什么话也不再说了。假如我是凶手，绝对不会这样深入推理。”

“也可能是故布疑阵的。”

“真拿你没办法，我本来打算扮演名侦探角色，所以不可能是凶手，可是却没办法让你们了解。”雨宫颦眉，但事实上却似很喜欢这种相互辩驳。

“就算你是扮演侦探的角色，还是没理由相信你，毕竟侦探就是凶手已经成为快发霉的诡计了。”

“不错。但是，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知道诺克斯的十戒吗？”

“不得让侦探或主角当凶手——这已是过去的遗物了。”

“什么是诺克？”中西贵子望着雨宫，又看看本多，问。

“是诺克斯，也是主张中国人很深沉、不能在推理小说中出现的人。”

“什么嘛！太过分啦！这是因人种歧视所产生的偏见。”贵子说。

在她两侧的男人们异口同声笑出来。

“人种歧视吗？的确没错，若是我，一定会列出更完美些的十戒。”本多雄一摊开右手，弯曲拇指，说，“首先是，无法刻划人性的作家别企图制造出名侦探。”

久我和幸哈哈一笑：“这是正常有的事，明明没有个性和魅力，却硬是冠上名侦探的称呼。正因为缺乏刻划能力，只是写说某人头脑明晰、博学多闻、行动力超群，却硬取个好像很了不起的姓名。”

“第二，别嘲讽警方的调查能力。”

“是可以这么说。”雨宫颌首，“不过若刻划警方真正的实力，或许就很难有真正的解谜推理成立了。”

“所以我们被赋予的‘在某处积雪封闭的山庄’之设定乃为必要。”

“第三，不需要太在乎公平与否。”

“这是针对谁呢？作者或读者？”

“两者都有。”说着，本多弯下第四根手指，“第四是……”

“我明白、我明白。”雨宫苦笑，制止本多，“这个我们下次再详细听你说明。目前是我们自己的事比较重要……刚刚谈到哪里呢？”

“元村小姐被花瓶殴击的设定。”久我和幸发挥冷静。

“啊，对了，都怪本多谈到题外话。”

“这么说，使用钝器是为了打昏？”中西贵子确认似的问，“结果因为出了什么差错而破皮流血。”

“应该是这样吧，”雨宫回答。

“也许我不该拘泥于这个，但，有如此设定的必要吗？”本多雄一拿起花瓶，“所谓的钝器基本上乃是为了不让对方流血，为何却故意沾上血渍？”

“那当然是……为了提高紧张感吧！”雨宫又回答，“人一见到血就会激动，我想目的在利用这种习性来升高我们紧张的情绪。”

“习性是吗……喂，田所，你想去哪里？”本多叫住未加入谈话圈、突然站起身爬上楼梯的田所义雄。

田所站在楼梯上俯望四人：“到由梨江的房间看看。”

“为什么？”本多问。

田所不理睬般的踏上走廊，到了由梨江房间前才回头：“我对沾有血渍之事无法释然，打算调查她的房间，也许会有所发现。”

“刚才我和久我调查过了，并无发现。”雨宫说。

田所未回答，进入房内。

本多雄一忽然叹口气：“我并非不能了解他的心情。心爱的由梨江成为被害者角色，凶器上沾有真正的血渍，当然心情会不安了。就连我都还觉得不对劲呢……如何，我看就跟着去看看吧！”

他一拍双膝，站起，脚步轻快的走向二楼。

“田所似对由梨江仍未能死心。”中西贵子带着深意的望向雨宫，“都怪你们不公开承认，所以他一直未发觉自己已完全无望。”

“我和由梨江不是那种关系！”

“啊，为何现在才讲这种话呢？是吵架了？”贵子目瞪口呆。

“是你们自己在那边起哄的。别管这个，大家能稍微认真些推理吗？”

“我们试着继续进行你刚才的推理吧，”久我和幸说，“凶手利用花瓶让由梨江小姐昏迷，再用手扼杀。接下来凶手会怎么做？”

“当然是回房间吧！”

“不，在那之前，凶手应该会先将花瓶弃置山庄后院。啊，那样一来……”久我凝视着虚空，似乎想到什么，“山庄后院当然会留下脚印了。不，不可能，后门口有长统鞋，凶手应该也会使用，无法由鞋印推定出凶手。”

“不过，还是该去看看吧，或许又有什么说明状况的纸条留下也不一定，譬如‘留下点点的长统鞋印’之类，没有说明的话反而可疑。”

“温子遇害时，大家四处调查，都找到‘雪地上没有脚印’的纸条。没有脚印时留有纸条，应该留下脚印时却未留纸条，这才是不公平。”

“但，若留着什么纸条，方才本多就应该发现了。”

“可能是忽略了吧，若是怕冷，贵子留在这儿。”

“不，我也要去。”贵子站起身来。

但是当他们来到走廊途中时，田所和本多从由梨江的房间出来了，两人默默来到雨宫他们面前。

“怎么回事？你们两人的脸色那样可怕……”

“看看这东西吧，”

田所递出的是一张小纸条。

雨宫接过，瞥了一眼，瞬间，他的眼神转为凌厉：“在哪里发现的？”

“房间的垃圾筒里。”本多回答，“你刚刚没发现？”

“垃圾筒里吗……不，我看了一下，却未仔细看每一张纸条，当时是觉得不该侵犯别人的隐私。”仿佛感到自己很失态般，雨宫不甘心的盯视纸条。

“那是什么？”贵子在一旁看着，紧接着眉头深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纸条当作钝器……搞什么嘛！”

“没有什么，就是上面所写的那样。”田所义雄的声音似因恐惧而颤抖，“以推理剧的设定，凶器是被弃置在由梨江房内的垃圾筒内。如此一来，那个沾有血污的花瓶又是怎么回事呢？”

<久我和幸的独白>

我们又在休息室里围成一圈坐着，但，气氛比刚才更沉重了。

正确记述纸条上所写的内容乃是如下——“这张纸条视为钝器(盥洗室的花瓶)”

难怪田所会歇斯底里了。如果这张纸条被视同凶器，则本多发现的真正花瓶又代表什么？而且其上所沾的血渍该如何说明？

“这情况或许并非公平，”似已抑制心情的亢奋吧？田所以喉头被梗住般的声音，开始说，“关于凶器之事，不能请扮演凶手角色之人说明吗？坦白说，继续这样下去，已经没心情演戏了。”

“你的意思是要凶手主动现身吗？”本多雄——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不可能的，”

“凶手没必要主动说出！我有自己的想法。”

“怎么说？”

田所从电话架上拿起几张备忘纸：“把这个分给每个人，扮演凶手角色之人不管任何时间皆行，只要写上关于凶器的说明，置于大家能看到之处即可。”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好点子呢！”本多嘲弄似的转过脸，说。

“但是，问扮演凶手角色之人是最可靠的吧？如果我们明白原委也可以安心，同时凶手也不必泄漏身分。”

“不，我认为这种方法不可行。”雨宫京介说，“如此一来，那张纸条可能成为揭明凶手身分的暗示，就称不上真正的解谜推理，而且东乡先生故意安排这样的实验也将毫无意义。”

“那该如何是好？就这样放置不顾吗？”田所义雄不甘的说。

“你们真的有点奇怪哩！”本多无法忍受似的说，“事情都变成这样了，还在提什么戏剧不戏剧。”

“什么意思？”中西贵子问。

“我一开始就对这个奇怪的游戏一直感到不对劲。这真的是戏剧的排练吗？也许完全不是。”

“那你说这又是什么？东乡先生故意集合我们来做什么？”雨宫的声调转为尖锐。

“若只是单纯的排戏，雨宫，你能解释花瓶的事吗？”本多几乎是准备吵架的姿态了。

面对这种莫名的事态，我也一样想找个对象发泄。

“就是因为无法说明才会如此苦恼，不是吗？”雨宫回瞪本多，“你说，如果并非排练戏剧，那又是什么？你能够说明吗？”

立刻，本多环顾众人，站起身来，在附近来回踱着，不久，低头望向大家：“我当然能够，也可以解释得通。你们应该也都注意到才对，只是害怕讲出来而已。久我，你呢？你没有注意到什么疑点吗？”

突然被指名道姓，我狼狈了，紧抿着嘴，转头。我当然知道本多想说的是什么！

“就让我讲出来好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可能是吞咽唾液吧！——“亦即，这桩杀人剧并非戏剧，虽然被视为是戏剧，其实全部事件乃是真正发生。如果这样推断，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凶手最初本来想把真正的花瓶丢在垃圾筒里，却因为沾有血渍，只好将花瓶丢弃在山庄后院，而留纸条在垃圾筒内。亦即，温子和由梨江都已真的被杀害了。”

“啰嗦！”田所义雄突然大叫。

我惊讶的看着他的脸。只见他血色金失、连嘴唇都惨白，而且不住发抖。

“住口！你别胡说。”

“我会住口的，因为想说的话我已说出。”本多雄一盘腿坐下，“如果除了这样还能有其它说明，请说！”

“别相互怒叫了。”贵子双手紧握胸口，尖叫，“这一定出了什么错，绝对……不可能有那样恐怖的事。”

“我也是这么认为。”雨宫说，“只是由于某种疏忽，凶器出了问题，没必要放在心上。”

“你很冷静嘛，”低垂看头的田所义雄缓缓抬起脸，盯视雨宫，“是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比较冷静？”

“不是的。”

“骗人！你应该知道的。”田所伸出手臂抓住雨宫膝盖，“快说，由梨江平安无事，对不？她没有真的被杀死，对不？”

可能精神错乱，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吧，既然认定雨宫是凶手，应该问“你没有杀死她，对不”才是。

“冷静些，我不是凶手。”雨宫京介拂开田所的手。

田所像是失去重心，手肘撞到地板，马上像在泄愤般用拳头不住捶打地板。见到这模样，我心想，这种演技不太高明，若是我的话，应该只会挥拳往上，然后手臂用力，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这样方足以表现内心的懊恼。

——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从刚才就尽是想一些无聊的事。这可不是演戏，而是现实世界哩，由梨江可能已经死了也不一定，事态非常严重了。

可是，却一直很难涌升真实感。虽然能够理解，也大致明白状况，脑筋的齿轮却未密切咬合，感觉上一直在空转。

“无论如何，大家冷静分析吧！”说着，雨宫自己也竭力镇静似的深呼吸，“目前，只不过是凶器这项道具上出现矛盾。虽然本多表示可能真正发生杀人事件，但是并未发现尸体，就马上如此下结论未免太草率些。”

“但，有别的解释吗？”或许是情绪激动吧？本多的声音响亮，几乎回荡整座山庄。

“不过，若是实际杀人并不容易的，要如何处置尸体呢？”

“大概偷偷运出去别的地方吧！”

“别作暖昧解释，你说，有哪里能够处理掉尸体？”

似是想不出反驳的答案，本多沉默不语，只是以右手频频抚摸嘴巴。

但，就在此时，中西贵子忽然尖叫出声了。

我怔了怔，凝视她。

“怎么回事？”雨宫问。

“井……”

“井？那又如何？”

贵子爬近我：“那一口古井……能够弃尸在里面，不是吗？”

这次，轮到我惊呼出声了。同时，本多雄一冲向厨房，似想从厨房门绕向后院。我紧追在他身后。当然，其它三人也跟来了。

几十秒后，我们围站在砖砌的古井四周。

“久我，你不觉得盖子的感觉和昨天有点不一样吗？”指着盖住并口的木板，贵子仿佛快哭出来般，说。

我形式上的望着——昨天我并未仔细看，别说能记得盖子什么模样了。

“这……我说不上来。”我回答。

“别再啰嗦了，掀开来看看吧！这样就可以确定。”本多雄一上前一步，先拿掉一块木板。

我上前帮忙，雨宫也动手了，贵子因为害怕而离得远远的，这可以理解，但是田所义雄却茫然怔立，未免太可笑了些。

木板总共有六块。即使拿掉后，也见不到井底。井相当深，黑暗似无止尽往下延伸。

“贵子，手电筒。”本多说。

“在哪里？”

“应该有的，譬如紧急照明使用之类的。”

“啊，我去找找看。”贵子边摇头边进入山庄。

“我也去。”雨宫紧追她身后。

目送他们离去时，我的视线又停在靠墙竖立的那张桌球台——为何会放在这种地方呢？

等待手电筒拿来之间，我们试着丢三块小石头入井内。太小的石头连声音也听不到，稍大的石头则只能听到轻微的闷响。

“底下似乎是泥土！”

“若只是泥土还好，至少……”田所义雄探出上半身望着井中。

趁这时候，本多悄悄在我耳边说：“虽不知接下来事情会变成如何，但是我们的不在现场证明之事仍暂时保密，知道吗？”

我默默颌首，我也有同感！如果知道我们两人有不在现场证明，很明显现场会变成一片混乱。

本多离开我身旁时，雨宫京介和中西贵子回来了。贵子手上拿着圆筒型的手电筒。

本多接过，照向井内。我们也一同望内看。

“不行，看不清楚。”本多说。井穴到中间一带变狭了，遮挡住光线。

“请稍改变一下角度试试看。”我说。

本多依言做了，却仍无法照到井底。

“可恶，没办法吗？”本多关掉手电筒开关，递给我，“你来试试看。”

但是，身材高、手臂又长的他都没办法了，我更不可能。我默默摇头。

“该怎么办？”本多边一手不住转动手电筒，边望着雨宫京介。

雨宫耸耸肩：“没有什么好怎么办，我本来就不认为这种地方会有尸体。”

“是吗？田所，你呢？”本多望着田所义雄。

田所只是呆呆怔立。

“不能先把井口盖好吗？”我说。

本多颌首：“也对。”

将六块木板依顺序排列盖上。但，盖到第三块时，我在木板上发现异物了，木板边缘勾着红色线状物！

“啊，那是什么？”本多似也注意到了。

我拉起来仔细看。那好像是红色毛线，而且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颜色。

“啊，那是……”中西贵子在我耳边尖叫。

“怎么啦？”本多问。

贵子已是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像婴儿使性子般扭动身体：“那是……温子的套头衫的线。”

第三场　休息室里，下午一时半

沉重的空气笼罩所有人。中西贵子一味的啜泣，田所义雄掩面躺在长椅上，剩下的三个男人相互保持距离的或盘腿或抱膝而坐。

“别再哭了，还没有确定尸体被丢弃在井里呢！不，甚至都尚未确定温子和由梨江己被杀。”雨宫京介激昂的说。尽管他是这样对贵子说，似也希望藉此让自己可以冷静下来。

“但，那又如何解释？温子的套头衫的线段为什么会缠在并盖上？”中西贵子不顾泪眼模糊的的脸孔，瞪视雨宫，问。

好像想不出具有说服性的理由，雨宫满脸苦涩，低头不语。

久我和幸开口了：“不管如何，凶手是在我们这几个人之间。雪地上没有脚印只不过是凶手写在纸上，如果现实世界里发生命案，似也并非不能视为由外面侵入者所为，但，所有的入口皆自内测上锁……”

“而且，若是外面的人，应该也不会知道温子独自弹钢琴，以及谁睡在哪个房间，因而无法掌握行凶的正确时机，所以绝对是内部的人行凶。”本多雄一肯定的说。

“凶手是力气很大的人。”贵子边啜泣边说，“因为……不是吗？必须把尸体搬运至那种地方。若是我就不可能做到了。”

“不，很难如此下断言。”本多雄一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反驳。

“为，为什么？”

“因为她们两人不见得是在游戏室或卧房被杀害。也有可能是用花言巧语骗她们到山庄后院再下手杀害。若要推落井内，即使没有多大力气的女人也有可能做得到，更何况贵子你的身材，在女性来说算是很不错。

“假定是这样，则说明状况设定的纸条就是很巧妙的诡计了，因为具有让人以为现场是在游戏室或卧房的效果。”

以本多的推论来说，未目击温子和由梨江被杀之人，当然都有可能这样想。

“我不是凶手，！”贵子握紧手帕，大叫，“找为什么要杀死她们两人呢？我们的感情很好的。”

“那么你说，在这里的谁又有杀死她们两人的动机？”

“不，我不知道。”贵子嚷叫。

就在这同时，一直没动的田所义雄突然站起身来，而且开始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雨宫京介问。

“打电话。”田所回答。

“打电话？”

“打电话给东乡先生，问清楚。”他站在电话机前，拿起话筒。

“不行！”本多雄一站起身。

但，在这之前，久我和幸已动作敏捷的跑过去阻止。

“干什么？”田所眼角上扬。

“请等一下！如果要打电话，请得到大家的同意之后再打。”

“为何有那种必要？都已经发生杀人事件了。”

“可是尚未确定吧！”

“田所，请冷静些。”本多抓住田所手臂，强迫似的抢过话筒。

“还给我！”

“如果你任性行动，那就麻烦了，不能让你一个人胡来。”

恰似被强制带走般，田所义雄被本多和久我两人挟住双臂，回到原来位置。

“有什么不对呢？为何制止我打电话？”被放开后，田所仍剧喘不己，大声嚷叫。

“因为还存在着希望。”似觉得无人回答不行，雨宫京介开口。

“希望？什么希望？”

“或许这也是剧本内容的希望。本多虽然口头上似确信已实际发生杀人事件，其实仍旧抱持着这样的希望，亦即，这也是东乡先生安排的诡计。”说着，雨宫仰脸看着站立的本多，“我没说错吧？”

本多苦笑，搔了搔眉端：“也不能说没有这样想，毕竟那位先生行事一向出人意表，令人猜不透。”

“没错！所以沾血的凶器和红色毛线也只是以让我们发现为前提。”

“我不这样认为。”中西贵子不知如何是好般的喃喃自语，好像已不再掉眼泪了，“如果是东乡先生故意这样做，又有何种目的？”

“当然是为了混乱我们的判断。”雨宫当场回答，“关于笠原温子的尸体，虽在纸条上写说如何如何，结果我们完全不紧张，也未真正全力投入戏剧排练，因此东乡先生才藉此想引导我们真正进入推理剧的世界。”

但，在他说话的途中，田所义雄开始猛摇头了：“如果并非那样要怎么办？今后我们必须和杀人凶手在一起好几个小时呢！”

“只是到明天为止，无论如何请坚持到明天。”

“我不要，我要打电话。”田所再度想要站起。

本多由上面按住他肩膀：“试演的辛苦将会泡汤的。”

这句话好像发挥了效果，田所的身体如同开关被切断般停住，紧接着全身无力的坐下。

“试演……是吗？”

“正是这样。”雨宫静静说，“我也很希望打电话，因为处在这种不安状态下很难受，只是，假如这是东乡先生所安排，在打电话的瞬间我们就丧失资格了。”

“我不要丧失资格！”中西贵子说，“历经那样辛苦好不容易才掌握到的机会，我不想放手。”

“大家都是一样的。”久我和幸也说。

“是吗……”田所剧烈起伏的背部逐渐恢复平静，“但，要如何确定呢？如何确定这是东乡先生所安排的剧情？”

对此，雨宫和本多也无法立即回答。

田所继续说着：“你们说，要怎样去求证？”

“很遗憾，”本多接腔，“在目前是没有办法。若说有方法勉强判定，就是调查尸体的有无，只要发现尸体，就证实并非演戏，当然可以立刻打电话，不是打给东乡先生，而是报警。”

“可是，没办法看清井底……”

“所以嘛……”本多手扶着田所肩膀，“刚才雨宫也讲过，无论如何等到明天，只有这样了。”

田所义雄似无法忍耐心中的苦闷般抱头呻吟。

本多恍然的低头望着他，却突然苦笑，说：“我很想安慰你几句，但，没有人能保证你并非凶手。”

“不是我。”

“我知道，只是这种台词已起不了什么作用。”

“对了，”久我和幸缓缓开口，“不管这是不是东乡先生的安排，以我们的立场还是必须推理出凶手是谁。”

“不错。”本多表示同意。

“那又该根据什么样的状况进行推理才好？依然是以笠原小姐的尸体在游戏室、元村小姐的尸体在卧室被发现为前提吗？”

“不，这……”本多征询意见似的望着雨宫。

雨宫眉头紧蹙，也不知道是否嘴唇太干，无数次舔了舔之后，说：“只有依现实状况作为推理材料了。沾有血渍的花瓶被发现，井盖上也发现缠勾有温子套头衫的红色毛线，还有……”

“那两人消失了。”本多接口。

雨宫神情黯然，紧缩下颌。

<久我和幸的独白>

我认为元村由梨江已死亡的概率约有百分之八十。

这并非有什么根据的数字。只不过正常的话，若见到此状况，应该会推定已经被杀害，如此才能解释在离开房间时，一般女性绝对不希望被人见到的生理用品为何没有收拾妥。

但，如雨宫所言，也并非不能认为是东乡阵平的策略安排。只不过，话虽这样，却也不能乐观预测各占有一半的可能性，所以在觉悟的心理下，应该认为是百分之八十的概率。

元村由梨江澄亮的眼眸、红菱般的樱唇、白哲的肌肤不时浮现我脑海，连她的声音都可以清楚记忆。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胸口就阵阵抽痛，甚至非常后悔：早知事情会变成这样，昨夜就该鼓足勇气去她的房间。

如果这一切全都是东乡阵平安排的诡计，而且元村由梨江会平安无事的绽着那迷人的笑容回到我眼前，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向她告白自己的爱慕。也是这个时候，我再次充分体认到自己踌躇不前的愚蠢！

相反的，如果她无法活着回来……这时就要报警了。让凶手被警方逮捕，我内心的怒火还是无法平息，那么，要杀死凶手吗？不，从我身边夺走元村由梨江的罪，只凭这样是没办法补偿，必须考虑比死更难受的报复手段。

在全部人的激动状态恢复平静时，开始吃迟来的晚餐，负责准备的人轮到我和本多。

一旦元村由梨江不在，我无法做正式的料理，也没有做料理的心情。和本多商量后，从食品储藏库里拿出备急用的五碗快餐碗面，于是我们的工作只是烧开水。

“你认为是哪个？”低头望着瓦斯炉上的两个水壶，本多雄一问。

“哪个？”

“是现实发生或演戏？”

“还不知道，能用来推理的材料太少了。”

“是的。”

“不过，”我说，“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戏，也是经过相当刻意安排。”

“你说的对。”本多雄一进入厨房后首度望着我，“当然，若是东乡先生，这点安排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你和东乡先生相处也很久了？”

“从开始踏进戏剧圈就一直当他的出气筒。”一边的水烧开了，他边倒进热水瓶边问，“你觉得会是谁？”

当然，他指的一定是凶手！

我默默摇头。

本多也只是默默领首。

我想到雨宫京介的事。虽无特别根据，但以印象而论，那男人最为可疑，看他沉郁的神情虽完全感觉不出会是凶手，不过对戏剧专家的这些人而言，靠外观判断毫无意义。只是，尽管事态己变成如此，我还是希望认为是演戏，因为——如果雨宫是凶手，观众大概会不高兴吧……不是雨宫，那就是田所义雄或中西贵子了。

爱慕元村由梨江的田所义雄是那样冲动的想打电话，照理应该可以剔除于外。若非我和本多制止，他大概真的会打电话吧！

实在不能认为凶手自己会揭穿这并非演戏，而，如果这是东乡阵平安排的诡计，打电话形成扮演凶手角色之人破坏东乡的指示，都是难以想象的事。

不，也不见得一定这样。

尽管看样子真的想打电话，其实也许早就识穿一定会有人制止，这样的演技，田所义雄也能够演出的。即使是由梨江的事，或许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身分而假装对她强烈爱慕。

我感到轻微头疼了，似乎整个头都有问题。

“关于不在现场证明的事。”本多雄一说着，食指按在嘴唇上，“请暂时这样……说出的时机交给我判断。”

“没问题！”我边回答边心想：为何会如此惦着这件事呢？只要讲一次就够了。

另一个水壶响起哗、哗声，我关掉瓦斯炉开关。

没有人对吃方便面抱怨，连第一天晚上要求吃牛排的田所义雄，现在也只是茫茫然的等待三分钟。

吃方便面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各自拆封，不必担心被人下毒。

我们默默望着置于自己面前的碗面。若有人从旁边看到我们五个人这种姿势，一定会感到既滑稽又有点恐怖吧！

不久，时间到了，各人好似在做已经决定的工作般马上开始吃面。尽管看起来全无食欲的样子，不过一旦开始吃，手和口却机械般的动着，不到十分钟，晚餐己告结束，没有人提及好不好吃。

见到这种情形，我心里在想，如果一切都是东乡阵平的策略，我就必须对这位导演重新评价了。本来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人真正成为推理剧的登场人物，但现在不管情愿与否，皆己完全沉浸在其气氛中了。

我也是一样。

第四场　餐厅里

“冲一壶茶吧！”本多雄一摆上五个茶杯，同时在茶壶内注入开水。

“我不要，总觉得好累，连喝茶都懒了。”留下大半碗面的田所义雄说着，站起来，走向已经成为他的指定席的休息室的长椅，躺下。钝重的动作充分表现出他在精神上的疲累程度。

剩下的四人无言的啜饮本多冲泡的茶。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不知是否无法忍受漫长的沉默，中西贵子斜眼望着男人们，说。

“假如真的发生杀人事件，那么是否一切皆为谎言呢——包括东乡先生集合我们来到这儿？”

“大概应该这样认为吧，”本多回答，“以凶手的立场，是有必要将我们聚集在一起，所以假冒东乡先辈名义，写信叫我们来到这处山庄。”

“若是这样，则凶手本人应该没有东乡先生寄给他的通知函了。”贵子双眼圆睁，“各位一定都带着那封通知函吧，大家拿出来看看，没有的人就是凶手。”

虽然她很激动的说着，可是三位男人的反应却很迟钝，只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继续默默喝着茶。

“怎么啦？为何不回答？”自认为想出妙策的贵子，显然非常不满了。

“拿出来倒无所谓，只是白费工夫。”本多代表男人们，说。

“为什么？”

“想想看吧，凶手会没有这样程度的准备吗？那封通知函是打字稿，亦即，凶手只要再多替自己影印一份就行。”

其它两人也颌首表示赞成。

贵子似找不到反驳的话，嘴唇蠕动着，却如蛤贝般再度紧闭。

周遭又被沉默笼罩。本多雄一再注入开水于茶壶，所以中西贵子站起来，拿着所有人的茶杯走向他。

“我曾试着分析过。”不久，久我和幸开口。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望着他。

“我先假定这并非东乡先生的安排，而是真正杀人凶手的计划，而从头予以分析其计划，因为我认为如果这是东乡先生的安排，并非现实发生的事件，一定会发现某处有着不自然的情形存在。”

“别使用分析这样高水平的名词。”本多略带讽刺的说，“结果有何发现？”

“只知道，假如这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所布置的陷阱，凶手是经过非常巧妙的计算，甚至能称之为完美。”久我和幸叹息，缓缓摇头。

“别径自下论断！能说明理由吗？”雨宫京介眼神严肃，说。

“我马上说明。首先，凶手企图集合所有试演合格的人来这山庄，在此杀害目标人物，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就是寄出那封通知函给所有人。”贵子说。

“不错。但是现在仔细分析，那封通知函里有这么一条，亦即不得告知别人、不接受询问问题、迟到或缺席者丧失资格。依看法的不同，这意味着没有人知道我们来到这儿，亦即，凶手能不受任何人打扰而专注于目的的达成。”

“东乡先生一贯是秘密主义者，会写那样的信也毫不足奇，何况是为了磨练我们的演技。”雨宫京介说。

“没错。但，能再多听一下我的假设吗？”久我喝一口茶，似在润喉，“凶手借着寄出冒用东乡先生名义的信，将我们集合于这处山庄，可是，凶手有几个问题必须解决，第一是，让来到这儿的我们不会和东乡先生或外界的人连络，第二是，虽然东乡先生未来，却能让我们乖乖留在这儿，第三则是，即使是一次杀害一人，其它人也不会慌张骚动。”

“仔细一想，的确很多问题。”本多雄一喃喃自语。

“是的。不过凶手却想出一举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就是用限时信寄达的那封指示信。‘现在戏剧己开始，你们是登场人物，不得与外界连络，自己创作剧本、排定角色’……乍看是东乡先生所下的指示，其实乃是凶手的策略，因为如此一来，第一项问题的和外界连络已不必担心。当然，第二项问题也同时解决了。

“至于第三项问题，凶手在杀害笠原温子后，将尸体藏入古井中，再留下意味着笠原在游戏室被杀的指示书。其它人读了纸条既不会惊讶也不会骚乱，因为只认定戏剧终于开始。

“所谓的杀人状况，并无人觉得意外，因为置于书橱内的那些推理小说已经让我们有了心理准备。”

“也就是，那些书中隐藏着凶手的企图？”一边叹息，中西贵子问。

“若是这样分析，会发现一切都经过慎密的计划予以安排。笠原温子成为被害者角色时，大家调查过出入门户，但到处都贴着‘自内侧上锁，雪地上没有脚印’的纸条，那也并非无法解释成是为了诱导我们的意识远离藏尸的古井。”

似在窥伺大家的反应般，久我住口了。之所以没有人说什么，应该不是不赞成，而是正好相反吧！

“如此一来，本多发现那个花瓶对凶手而言乃是重大的错估了？如果没有那东西，我们现在仍笑着在享受推理剧吧！”

“你的推理的确有一套。”本多雄一紧咬下唇，“当然，必须一切并非东乡先生设定的推理游戏。”

“问题就在这里。”雨宫京介不甘心的说，“久我所说的确实有道理，感觉上似真的有杀人凶手暗中活跃一般，但，也许东乡先生早就预估到我们会这样想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久我承认了，“不过，让我再补充一点。”

“是什么？”

“如雨宫所说，不论演变成何等深刻的事态，只要没发现尸体，皆无法断定是现实发生的事件，因为这一切有可能完全是东乡先生安排的圈套。可是，若改变另外的看法，也能说这是凶手的计划中最高明之点。

“这到底是推理游戏呢，或现实发生的事件呢？如果未能理清，我们不会向东乡先生询问，也不可能报警，亦即，那封限时寄达的指示信中最后写的‘一旦和外界之人接触，或以电话连络，立刻取消试演合格的资格’，发挥了最佳效果。”

“凶手极其巧妙的抓住我们身为演员的心理。”

“别再说了。”中西贵子翻白眼，“不要用那样肯定的说法。”

严肃的语气似令久我有些狼狈。

“这只是假设若现实上发生杀人的情况下，不过稍欠考虑，对不起，我道歉。”

但是，他道歉并不表示他的论点被推翻，所以大家都像牡蛎般的紧闭着嘴。

“很遗憾！”不久，本多雄一叹息的说，“好像找不到能反驳你意见的材料，若要勉强解释，或许只能说你刚刚所讲的那些话，东乡先生早就预料到。”

“是有可能。”

“但，若说凶手预料到我们不会和任何人连络……”中西贵子蹙眉，用双手拳头轻捶太阳穴，“讨厌，这太可怕了，我觉得自己的脑筋都快有问题啦。”

“反正，只是空想也没用。”雨宫京介说着，重新凝视久我和幸，“我认为你刚才的话全部具有妥当性，就算视为真的杀人凶手所计划也毫无不自然，可是，你忽略到最重要之点。”

“是的。”久我回答，“你也注意到了吗？”

“那就是，凶手将我们全部集合在这儿的理由。”

“没错！”久我颌首，“对于这点，我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透。”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做这种事。”本多的表情好像认为这种事太浅显了。

“这种事？”雨宫京介问。

“也就是杀人呀！”本多说。

“若是那样，也没有集合全部的人之必要吧，只要以某种方法诱出温子和由梨江就可以了。”

“你不觉得要同时诱出这两人很困难吗？”

“是吗？同属一个剧团，应该能够找到某种理由的，不是吗？何况，也不一定要同时和两个人碰面吧！不，我认为个别诱出还较易下手。”

“我有同感。”久我和幸也说，“若是一些无聊的推理小说，是会见到依作者的状况将登场人物诱集一处、让杀人事件发生的情节，不过若真正打算杀人，而且不希望被警方逮捕的话，在被封闭的空间里、于有限人物之中行凶，对凶手而言未免太危险了。”

“嗯……”本多漫哼出声，手摸着嘴边，“是这样没错。”

“最重要是，不需要是如此的场所也可以的，即使是东京，人迹稀少的地方同样多得是。”中西贵子说。

久我和幸颌首：“这也是疑点之一，为何集合所有的人？为何选择这种场所？”

“不，若要集中全部人，也只好利用这种场所了，因为在东京，能以此种方式租借的饭店或旅馆不多。”本多说。

“或许吧！”

“也有可能正好相反吧，”中西贵子焦点不定的眼眸斜向下方，“对凶手而言，也许这种场所乃为必要，亦即，无论如何希望在这种场所杀人，所以只好诱集全部的人。”

“可能是在只诱特定之人来到这种地方的情况下绝对会引起杀害对象的怀疑。”本多雄一接着，“对此，若诱集全部在试演中合格的人，则杀害对象即使会怀疑为何指定这种奇妙地点，却不会过于在意，事实上，我们都来了。”

“但是，杀人有必要拘泥于场所吗？”照例，雨宫京介独倡异议。

“对凶手而言，这儿很可能曾留下深刻记忆。”中西贵子提出女性特有的见解。

“只是这种理由，不可能会如此大费周章。”雨宫京介不住摇头，似认为难以想象。

“也可能不单只是回忆，还对杀人行为本身具有重大意义。”本多雄一表示意见。

雨宫环视众人一眼，说：“话虽如此，但大家都说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也不曾有过关联。”

“关于这点，大家真的想不出什么吗？也有可能并无直接关系，其实却和剧团有所关联，大家能否再仔细回想一下呢？”久我和幸说。

三个人皆神情凝重的思索着。

“不，我还是想不出。”本多雄一最先放弃。

其它两人也跟着摇头。

“别光讲我们，你自己何不也回想一下？”本多雄一对久我和幸说，“当然，如果因为你是凶手而无此必要，那又是另一回事。”

“我也回想过了，可是没用，什么都想不出，因为我是首次来到乘鞍。”

“这么说是凶手有必要将全部的人集中在一起了？”中西贵子问。

所有人也都陷入苦思之中。

“这项疑点无法解明的话，表示此椿杀人事件并非真实发生。”雨宫京介双手捧住茶杯，低头凝视杯中，说，“若只是为了杀害温子和由梨江而故意布置这样的状况，只能认为是疯狂，而我很难相信我们之间存在着这种人物。”

“我虽然也很希望这样想……”本多雄一的语气似在揶揄雨宫的乐观，“但是，总觉得其中另有内情。”

“是你想得太多了，不会有问题的，这一切完全是戏剧，是东乡先生安排的推理剧。”

“如果如此疏于防范，又给了凶手机会，该如何是好？”中西贵子脸色苍白的问。

“相信我吧，大家都是好同伴，不是吗？不可能发生什么杀人事件的。”雨宫京介的语气里带着炽烈的感情。

但，尽管明知那是来自强烈期望的台词，其它人似仍无法轻易认同。

“也并不是没办法说明的。”

这时，突然响起了另外的声音。

可能是正在听众人的谈话吧，田所义雄从休息室的长椅坐起来，望着餐厅里的四个人。他好像本来以手当枕头趴卧，额际留有手指的红色痕迹。

“什么说明？”贵子扭动身体，问。

“刚刚你们不是提过吗？为何凶手将我们全部集中在这种地方。”

“能够说明吗？”本多问。

“能！很简单的，雨宫方才不是也讲过？”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雨宫身上。

雨宫自己也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

由于众人皆沉默不语，田所浮现冷笑：“你们已经忘了吗？雨宫这样讲过吧，不应该只是为了杀害温子和由梨江就故意布置出这种状况。”

雨宫身体微向后缩，久我和幸颌首。

田所满脸傲岸的接着说：“很简单，凶手不只是为了杀害温子和由梨江便如此麻烦，之所以把我们全部找来这儿，是打算杀掉全部的人，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理由。”

发出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之人是中西贵子。

至于三位男人似在田所说明之前已大半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的样子，神情并未太惊讶。

令人窒息般的沉默持续着，不久，久我和幸状似想开口，不过在那之前，本多雄一先出声了。

“假定打算杀掉所有的人，这种方法真的对凶手会有利吗？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

“不可只凭是否有利来判断，以凶手的立场而言，或许是计穷之下的唯一办法。”田所回答。

“怎么说？”

“譬如是有时间限制。如果凶手没有太多时间，当然无法——诱出每个人予以杀害吧，只好想出集合所有的人后一齐杀死的苦策。”

“怎么会……”中西贵子脸上浮现怯惧的表情。

但，让她感到恐惧的田所义雄，表情也绝对不算开朗。

“不，我认为应该并非打算杀害全部的人。”久我和幸接腔了。

“为什么？”雨宫京介问。

田所显然作梦也料想不到会遭反驳，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虽然不能肯定，但我推测凶手只打算再杀害一人。”

“再杀害一人？”雨宫似很讶异，“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能再留在这儿一夜了，亦即是今夜。第一个晚上是笠原温子，昨夜则是元村由梨江被杀，凶手都是利用夜间行动，大概是必须避入耳目的处置尸体吧！原则上，我们是在这儿住宿三个晚上，这岂非表示凶手的标的物也是三个人？”

似乎所有人都低呼出声，仿佛原本存在眼前却见不到的东西突然进入视野的那种反应。

“表示今夜还有人会被杀害？”中西贵子的身体剧烈瑟缩着。

“我认为这种概率极高。”

“也能考虑到有预备日存在的。”本多雄一说，“不见得是依第一天、第二天的顺序能顺利进行杀人计划。”

“是有这种可能。”久我和幸颌首，“不过若是那样，等于凶手已达目的，或许会下达缩短日期的指示。”

“也许本来打算下达，但是现在可能性却已消失了，因为此刻你既已说出，凶手当然不会再这么做。”

“是的，应该是这样。”久我和幸瞥了众人一眼，那是意识着凶手在其中的眼神。

“你的意思主要是说，即使再出现新的被害者，今夜也只有一个人会被杀害。”雨宫京介说，“亦即不会是全部的人都被杀。”

“是的。”久我回答。

“只有一个人会被杀，是否应该高兴呢？”中西贵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若要再补充说明……”久我说，“从时间上来看，凶手应该也无杀害全部人的余裕，因为距我们离开这儿只有一天的时间。”

“剩下二十四小时，杀死一个人的时间为六小时……”本多无意义似的计算着，“是有点急迫些吧！除非采取一口气毒杀的手段。”

“别讲那种讨厌的话，害我什么都不敢吃了。”中西贵子手按住喉咙，说。

“如果要用那样的手段，照理早就用上了，机会多得是，而且只要用那种方法同时杀害笠原温子和元村由梨江即可。”

“也对。所以，贵子，看来你没必要担心食物了。”

“就是这样，所以我才认为凶手不打算杀害全部的人，你有什么要反驳吗？”久我和幸问田所义雄。

田所只是默默摇头，转过脸。或许，他也因凶手将杀害所有人的论点被久我推翻而感到安心吧，“结果，刚才的疑点仍旧存在。”雨宫京介环视众人，“假定凶手的目标是三个人，还是在东京实行更为有利，无法说明为何将我们全部集中在此。”

“这可以算是乐观的材料之一吗？”中西贵子问。

所有人皆望向久我，大概是评估的结果认定他最能够冷静分析事态吧。

“这可能应该由各人自行判断，因为很难说我们看起来觉得很不合理之事，对凶手而言不是具有重要意义。不过，若说到不合理，还有一项疑点存在。”

“是什么？”雨宫问。

“四天三夜的时间限制一到，凶手究竟打算怎么做？我们可能在走出山庄时就打电话给东乡先生，那样的话，立刻明白到底是不是游戏。就算有某种因素无法连络上东乡先生，回东京后若笠原小姐和元村小姐没有回去，我们必然会乱成一团而报警。”

“这样的话，那口古井应该会被调查。而一旦发现尸体，我们所有人将成为嫌疑者而变成警方调查的对象。凶手会没有考虑及此吗？”

“警方不可能会认为我们毫无嫌疑的。那么，凶手是打算逃亡吗？在容貌和姓名皆被知道的状态下，能够逃亡至何处？”

大概是站上舞台时的习惯自然而然流露，讲到后半，久我的声调出现抑扬顿挫。他自己似也发觉，故意似的轻咳一声。

“没错，是这样没错，为何我们至今皆未发觉呢？”雨宫京介摇头，“即是所谓的事后处理。既然拟妥杀人计划，绝对必须考虑及此。”

“我虽然不想再提及刚才被驳斥的意见……”田所义雄冷冷说道，“但是，若凶手打算杀害所有的人，就可以简单说明了。”

“喂，田所，”本多厌烦似的说，“你只会讲凶手要杀害全部的人，难道你希望被杀死？”

“我只不过在陈述客观的意见。”

“像鹦鹉般反复讲同一句话不算客观的意见。”

“不，本多，如果认为凶手企图杀害全部的人，这点的确就能够说明了。”说着，久我望向田所义雄点点头，好像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一瞬，田所颇感意外，但仍开口了：“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来这里，所以就算全部的人皆失踪，在东京的熟人也一无所知，即使想要找寻，也不知该从何找起，对吧？”

“凶手自己却逃亡了？”本多雄一问。

“以凶手的立场，大概只能这样做了。试演合格的人只剩一位，当然会启人疑窦，但若是在事先有所准备，在别的地方静静度过不同的人生也是可能的事。前不久的报纸才刊登有位男人假冒成另一个人数十年之久，直到其死亡之后，妻子打算申报死亡时才发现姓名和户籍都是假的。”

“等于是过着见不得光明的人生哩，”中西贵子说。

“不过，这样仍有问题存在。”久我和幸接腔，“如果我们失踪，媒体当然会报导吧？或许连照片也会刊登，如此一来，凶手仍能继续埋名隐姓，过着中西小姐所说的见不得光明的人生吗？因为，还有山庄的负责人存在。”

雨宫京介低呼出声：“对了，是叫小田先生吧！他见过我们每一个人，也拥有姓名的名单，若见到电视或报纸报导，一定会立刻报警，那样的话，警方会派人搜索，也会发现尸体，而若发觉缺少一人，当然会认定此人是凶手而予以通缉。”

“应该会有这种结果吧，难道凶手没考虑这么多？”

“我觉得不可能。”中西贵子说。

本多雄一接着说：“何况凶手是拟定如此巧妙计划之人。”

两人的声音都开始有了活力，大概是因为局面倾向于一切并非现实中发生的杀人事件之缘故吧！即使是意见再次遭否定的田所义雄，也一脸不放在心上的神情了。

“这次的讨论似乎相当有意义。”可能是结果符合自己所望，雨宫京介的愁眉也开展了。

“假定眼前的事态并非游戏而是现实发生，则已经出现如此重大的矛盾，这岂非已证明这种假定并不可能。”

本来一直维持沉郁的气氛也稍呈好转了，既然杀人的恐怖事态不该发生于自己周遭，众人自然就安心了。

这时，中西贵子喃喃自语：“会不会凶手自己也打算寻死呢？”

“什么！”久我和幸似不自觉的叫出声来。

其它男人也都望向她。

贵子接着说：“假如凶手遂行杀人后打算自杀呢？若是这样，当然没必要考虑善后问题了。”

贵子询问似的望着久我。久我似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避开视线。

“而且，凶手若一心想死……”贵子舔了舔嘴唇，接着说，“与其在脏乱的东京，或许宁愿选择这个美丽的地方也未可知，如果这儿又有其美好回忆的话……”

没有人发出声音。

<久我和幸的独白>

中西贵子的一句话具有将这之前的讨论完全摒弃的魔力，由此可见女人的直觉实在不能轻忽，即使像她这样一无足取的女孩，十句话里也会有一句话发挥效果，而且是非常有效！

我们在沉闷的空气中挨过午餐后的几个钟头。本来大家的气力已即将恢复，却因为贵子的一句话，又变成死气沉沉。

——凶手或许想寻死！

这是极有可能之事。只不过令人难堪的是，贵子自己却没有感觉所提出的意见之严重性！

她好像本来以为马上会被雨宫或我所驳斥，等知道凶手可能自杀的论点没有反驳的余地时，她比任何人都更沮丧了。

但是，坦白说，我并未受到多大打击。没有考虑到凶手会自杀的确是我的疏忽，不过我本来就没因有些许疑点存在就乐观的认为杀人事件没有真实发生，毋宁是对有着不可解的疑点存在感到毛骨悚然，而觉得像雨宫京介那样的想法纯粹只是逃避现实。

当然，想到他讲“大家都是好同伴”时倾诉般的眼神，也会觉得或许他并不只是单纯逃避现实。当置身窘困的状况时，所谓的人类当然易于竞说不祥之语，但其实是希望被人否定，譬如田所义雄就是最好的例子，而雨宫可能就是了解这点，才扮演出否定的角色。

尽管这样，雨宫京介也不能说就无嫌疑，因此像那种程度的事，凭他的演技实力并不困难。

由于午餐后的讨论半途而废的结束，五个人并未回自己房间，也无法在休息室冷静坐下，有的来回踱着、有的或站或坐，大家都显得焦躁不安。

中西贵子的一句话影响了所有的人，让每个人暗自警惕不可再随便说出奇妙之语，而持续着几乎令人室息般的沉默。

我坐在地板上边假装阅读推理小说，边在脑海中整理至目前为止所注意到之事。

首先是笠原温子。但，耳机的疑点尚未解决，在隔音室内应该不必使用的耳机，尸体被发现时，电线插头却插在插座上，虽然后来再去看时已经拔出，但是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我的错觉。

接下来是元村由梨江。事件本身并未留下疑点，不过有件事令我无法释然，那天晚上房间的台灯不亮。虽然事后我试着调查，可是台灯却不像坏掉，那么，唯一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点，就是当时停电。

问题在于：停电是偶然发生的呢？或者是人为？

我认为是人为。那，是谁所为？当然是凶手了。为什么呢？应该是为了杀害元村由梨江，不，或许是为了演出杀人剧而有此必要吧，为何必要呢？既然是杀人，就是被对方见到脸孔也不要紧才对。

这么说是偶然停电吗？不，很难这样认为。

没有其它不可解的疑点吗？我重新搜寻记忆，并没有特别的疑点，不，也许应该说一切皆太过于不透明化，连何者为不可解的疑点都没办法掌握。

我正在推敲时，同样在一旁翻着书页的田所义雄开口了：“久我，你为何想参加我们的试演考试呢？”

由于内容过于突兀，停了一瞬，我才回答：“当然是希望演出东乡先生的戏剧了。”

我无法明白说出是为了接近元村由梨江，尤其是当着这男人的面。

田所的下巴动了动，似表示不以为然，也好像想说什么。

“我参加试演考试的理由又怎么了？”

“不，没什么。”田所停顿一下，似确定反应般的望着我，“我只是忽然感到奇怪，在我们这些人之中混杂着一个外来者。”

“田所，”正在餐厅喝罐装啤酒的本多雄一低声叫着，“不要乱讲！”

“是认为我可疑？”我故意开朗的反问。

“我没有说你可疑，只是，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事，却对你一无所知。”

“若依我的说法，”我说，“我对大家的事同样是一无所知。”

“那就很难讲了。”

“什么意思？”

“你很在乎麻仓雅美的事，对吧！”

“麻仓……啊，她吗？那又如何？”

“其实你和她有某种关系吧，”

我情不自禁反击了：“我在乎的是那个人的演技一流，可是试演却未合格，才感到不可思议。”

“对，没错，是这样。”田所愚蠢的指着我，“你多次使用这句台词，说她会落选很奇怪，事实上是替她表明心境，不是吗？”

过度的愚昧令我忍不住失笑了：“我和她完全不认识。”

“所以嘛，我才说很难讲。”

“等一下，田所。”不知何时上到二楼的中西贵子在楼梯上面开口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是设定真正发生杀人事件，而试着分析动机。将我们集中、逐一杀害我们的同伴，这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呢？结果，我很意外的得到答案，亦即是试演，有人对我们试演合格怀着恨意。”

“我看你的脑筋有毛病吧！久我为何会怀恨？”

“不，没关系，我了解田所想说什么。”我伸手制止中西贵子，正面凝视田所义雄，“你想说的是这样吧？我和那位麻仓小姐之间有某种关系，而且是相当密切的关系。麻仓小姐因为试演落选而深受打击，企图自杀的结果，造成半身不遂的不幸。我对试演的评审结果不满，所以为了替麻仓小姐复仇，才计划杀害全部试演合格之人，对吧？”

“不能因为你自己讲出来就减轻对你的怀疑。”

“或许吧！不过，只是那样的动机，就会让我企图杀害全部的人吗？”

“不！”田所摇头，“如同你方才讲过的，已经没有那种时间了，据我的推测，你在杀害温子和由梨江后，复仇就已告结束。”

“为什么？”

“因为麻仓雅美最恨的是她们两人。明明演技远胜过她们，却败给利用不正当手段的她们。”

“不正当手段？”

“温子是东乡先生的情妇，由梨江有雄厚的财力背景。”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心想：确实可以有这种观点。

“怎么样？你打算说出实话了吗？”

“不是我！”我静静否定，摇头，“但是，我认为你的观点非常不错，就算对象不是我，岂非同样能适用？”

“不可能！我最前面也讲过，对于其它人我都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没有人和麻仓雅美亲密得会想替她复仇，所以只剩下你一人。”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的逻辑推演吗？我本来以为他只是会歇斯底里叫嚷的男人，料不到会如此思路严谨的朝我攻击。虽然其它三人似并不太放在心上，不过若同样被循着这条线攻击，坦白说，是会相当狼狈。

“你无话可说了吗？”田所义雄的眼眸里带着阴沉的色彩。

我心想，该如何说明才可最有效消除这男人的妄想呢？提出不在现场证明之事最简单，可是却已答应过本多雄一了。

“啊，对了，一定是这样。”突然，中西贵子大叫。

我吓一跳，抬头望向楼梯上：“怎么回事？”

“我想起来了，在雅美滑雪受重伤前不久，温子和由梨江去过她家。”

“她家？是飞驿高山吗？”本多雄一问。

“是的。我想，是为了安慰她在试演落选吧，只不过，没多久雅美就出事了。”

“只有温子她们两人去吗？”

“这就难说了，因为她们好像是开车前往。”

“开车？”本多雄一双眼圆睁，“温子和由梨江都没有驾驶执照哩！”

“那么或许还有另外一人吧？”

“不是你吗？”田所义雄又瞪着我，似乎任何事都打算归咎到我身上。

“错了！而且，我也并非凶手。”

“能够证明吗？”

“证明嘛……”我正犹豫是否该说出不在现场证明之事时，见到雨宫京介站起身来。

“等一等！”雨宫说。大家的视线集中在他脸上，“载温子和由梨江去雅美家的人……是我。”

第五场　休息室内，下午五时

“不过我认为那件事和我们目前所面对的状况毫无关系，也不可能有关联。”雨宫京介说。

“但是，你能说明当时的情形吗？”说这话的人是被田所义雄怀疑、感到难以忍受的久我和幸，“我认为田所的推理是相当不错的方向，假定真正有杀人凶手存在，将我们集中一起的意图应该是与试演结果有关。

“而，以那位麻仓雅美的立场面言，或许对笠原小姐和元村小姐抱持想杀之为快的强烈憎恨也不一定。但我对她的事情完全不知……”

“她确实有着执念很深的一面哩！”中西贵子站在楼梯上面，说。

“还有一件事是我很久前就惦记在心上的。”久我补充说，“所谓的飞驿高山距这儿并不太远，如果开车，约莫一个钟头就能到了，这纯属偶然吗？”

“什么，这样近吗？”

“不错。办公室墙上贴有地图，你们可以去看看。”

“确实并不远。”本多雄一交抱双臂，望着雨宫京介，“这么一来，似乎很难认为和麻仓雅美无关了。”

“胡说！”雨宫恨恨的说，“你们怎么啦？未免想太多了。”

“但，我也不认为是偶然。”田所义雄开口，“去过雅美家的人之中有两人被杀……这绝对不可漠视。”

“说吧，雨宫。”本多催促。

“既然这样也是无可奈何，我就说明当时的状况好了。”在众人注视下，雨宫京介缓步走到中央，“诚如你们所说，试演结果让雅美深受打击，大概她自认不应该会被刷下吧！她很失望的回家了，却并非为了转换心境，而是决心不再演戏。

“知道这件事后，温子和由梨江赶往飞驿高山，目的是想让她改变心意，重新考虑后再作决定。不过两人又怕只靠她们无法说服雅美，就邀我同往。我想，其实是要找一个能够开车的人吧！我们借用由梨江哥哥的四轮传动车，因为那种车爬坡力很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久我和幸问。

“上个月十号。”

“那是试演刚结束后了，而且……”本多雄一低声接着，“是雅美自杀未遂之日。”

雨宫京介神情黯然的颌首：“但，我觉得那纯属偶然。”

“算了！结果见到雅美了吗？”本多问。

“没办法立刻见到。她母亲很高兴的欢迎我们，可是雅美却躲在自己的房间不愿出来，我们在客厅都能听见她们母女争吵的声音。即使这样，我们仍忍耐等待着，好不容易她下楼了，第一句话就问我们来干什么……”

“她被说服了吗？或者没有？”本多雄一问。

雨宫无力的摇头：“我们试着以各种方法说服她，告诉她只是在一次试演中未被选上就放弃演戏，岂非很可笑，都好不容易熬到现在了，无论如何都要让心愿达成才对，何况我们也会帮忙……“但是，她的心意不变，我们愈是拚命想说服，她的态度也愈强硬。结果，我们死心了，只告诉她说，不论何时改变心意，都可以回剧团来，之后就离开了。”

“然后呢？”久我和幸问。

雨宫京介微摊双手：“没有什么然后不然后，这就是一切。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也未打过电话，听说她滑雪受重伤时，本来打算至医院探望，但在那之前，她母亲请求我们不要去探望，因为只要听说是剧团的人，她就会异常激动，对伤势复原有碍。”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很清楚了。”田所义雄说，“麻仓雅美自杀的原因已经很清楚，她在试演时被刷下、心情正低落时，被选上的竞争对手们却来安慰，而且正是她认为凭借不正当手段获得合格的两人。对她来说，这绝对是严重的屈辱，因此更加深了绝望感，终于冲动自杀。”

“我们也特别注意讲话的态度和遣词用句的，极力避免被她认为是同情，这点我们不会不知道。”

“再怎么小心注意，或许也会刺伤雅美的。”本多雄一说。

“往往一些自己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话却会伤害到别人的呢！”中西贵子也感慨的说。

“等一等！你们的意思是我和温子她们造成雅美自杀的原因？”

“或许在她自杀之前你们不去见她会比较好。”田所义雄说，“至少在试演刚结束后。由梨江不可能会想到做那样愚蠢的事，所以可能是温子强邀她前往吧！”

“你的意思是置之不理吗？”雨宫京介瞪视田所，“一起努力的同伴要放弃戏剧，你却要我们视若无睹？”

“我只是说需要分辨时机罢了。”田所也回瞪对方。

“且慢，”本多打圆场，“我希望知道雅美当时的样子。”

“雅美的样子？”雨宫讶然的眯眼。

“你们离开时，她的样子，譬如，是深受打击的模样呢，或是盛怒的样子？”

“虽不能说很高兴，不过和我们见面时，她并无情绪低落或痛恨莫名的反应。”

“可能只是你们没注意到吧！”

田所义雄的话让雨宫忍不住紧咬下唇：“至少她没有打算自杀的那种神情，我可以看得出来的。”

“但是你们离开后她企图自杀，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吧？”

“所以，”雨宫抑郁的望向本多，“我认为那是偶然。或者她早已决定自杀，而适逢我们前访，在更加激动之下付诸行动，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怪我们吧！”

好像无人能够断定，大家皆没有吭声。

“麻仓雅美的母亲对于当天的事曾说些什么吗？”久我和幸看着雨宫和田所，问。

雨宫回答：“她说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奇怪的反应，雅美之所以突然携带滑雪器具出门，大概是和当地的朋友约好，也许是想让心情放松吧！只是，过没多久，医院就来了电话，通知她说雅美在禁止滑降的区域滑雪而自断崖摔落，似乎是滑雪场的巡逻员发现的。”

“雅美本人没有说是自杀吗？”

“我没见到她本人，不知详细情形，但没听说她承认想自杀。”

“一定是自杀！”田所义雄肯定的说，“由状况判断已经很明显了。”

“这么说，或许你们去拜访她真的是导火线也不一定。”久我和幸说。

“所以是我们不对？”

“我并未这样说。”

“如果你们没去，她也许不会自杀。”田所义雄仍旧坚持已见。

“但是……怀疑雨宫他们也是有其道理。”本多雄一盯视天花板，说，“因为雅美的母亲曾讲过一件奇妙的事。”

“雅美的母亲？本多，你也去过她家吗？”中西贵子问。

“她受伤后不久，她母亲曾到剧场来致意，当时我正好在场，所以谈了一些话。依她母亲所说，雅美离家前曾接到电话。”

“电话？谁打来的？”田所义雄问。

“不知道，是雅美亲自接听，好像也只讲了短短几句话。之后，雅美就像突然想到似的说要去滑雪，径自出门了，所以她母亲才会认为是她的同学打来的电话。

“但，事实却不是！雅美在当地的朋友大多曾去探望她，可是无人约她一块去滑雪，也没人打过电话。”

“那倒是很有问题。”久我说。

“所以很难认为与雅美的自杀无关……她母亲似也无法释然。”

“究竟是谁打的电话呢？是什么样的内容？”中西贵子双手掩住脸颊，摇晃身体，“会逼人走向自杀的电话，到底是什么样呢？”

“雨宫，你不知道吗？”田所义雄斜眼瞥着雨宫。

雨宫京介慌忙摇头：“完全想不透，我一无所知，电话……她接到电话时，我们还在回东京的车上。”

“任何地方都能够打电话的。”本多雄一说。

雨宫紧咬下唇，却未反驳。

“虽然不明白麻仓雅美企图自杀的直接原因，但……”田所义雄说，“我认为和目前我们在这儿发生的事有关联。自杀未遂的结果导致她背负半身不遂的不幸，如此一来，当然有充分可能打算杀害造成其自杀原因的人们了。除了她，无人有杀害温子和由梨江的动机。”

田所又转脸凝视久我和幸，接着说：“应该说是除了她和她的共犯之外吧！”

“还在怀疑我吗？”久我和幸无奈似的比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这是瞎扯！”雨宫京介愤然，“温子和由梨江被杀，不，是被选为遇害的角色，其中并无深刻的意义，只是很自然的结果，这一切都是演戏，是游戏。这里距飞驿高山很近也纯粹是偶然，大家想想看，日本有雪地山庄的地点并不多的，不是吗？”

但，由于他的语气里带着歇斯底里，与其说他这番话会令人安心，不如说更酝酿出险恶的气氛！

田所义雄盯视久和我幸的眼眸也同样盯视其它三人，然后充满戒心似的倒退走着，在那张长椅坐下，说：“坦白说，我并不太抱存期待，我已认定目前我们置身的状况乃是现实状态，而非戏剧或游戏，还有，你们之中有人是杀人凶手。”

似被这句话所感染，中西贵子也退后，怯惧的眼眸频频打量四位男人。

“凶手想替麻仓雅美雪恨。”田所义雄重复刚才对久我和幸所说的话，“因此绝对是与她有密切关系之人，可能是恋人吧！亦即是男人。依我的推理，最可疑之人是久我，其次则是本多，最后才是雨宫，不过，应该不会是雨宫吧？因为他对由梨江有好感。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或许凶手接下来的标的是雨宫，”

“为什么？”中西贵子瞠目，问。

“如果雨宫他们去见麻仓雅美是造成她自杀的原因，那么继温子和由梨江之后，当然轮到雨宫了。”

“无聊！”雨宫京介转过脸，“我不信这种事。”

“应该是不想去相信吧，不过，但愿你到明天早上也能够这样嘴硬。”

“不管你的推理是否正确……”久我和幸打岔道，“怀疑我和本多是最愚蠢的事，因为……”

“啊，等一下！”本多雄一打断久我和幸的话，“听起来很有趣，但，田所，你到底打算如何解明真相呢？只是瞎猜，我也会的。”

“无法解明也无所谓。”田所义雄回答，“对于不认为这是游戏，而是真实事件的我来说，最重要是如何挨过时间限制，这样总比完全不知谁是凶手而紧张不已来得轻松多了。”

“原来如此。看你会讲这种话可知，你虽对雨宫那样说，其实却怕得要命，怕下次被杀的人是你吧！”

可能是被说中了吧！田所无趣的抿嘴。

“事情就是这样，他只会随口胡言。”本多对久我和幸说，“别放在心上，我们还不是把他视为凶手？”

“我和麻仓雅美无任何关系。”

“这种事只有自己知道。”本多可能相当渴吧？一口气喝完罐里的啤酒。

<久我和幸的独白>

有件事令我难以释怀是我太会遐想吗？无法否定在那样的气氛下会导致神经过敏。

由于田所义雄讲出麻仓雅美的事，事态因此产生若干变化，尽管历经一番讨论后又恢复原来的胶着状态，可是各人心中所想的事应该和以前不同了。

雨宫陪笠原温子和元村由梨江去见麻仓雅美的经过极为有趣，即使如田所所说的因此产生杀人动机，或许很有可能。

但，如此一来，雨宫将不可能是凶手。而，我最清楚本多雄一有不在现场证明，那么，凶手不是田所义雄就是中西贵子。可是，怎么想也很难认为他俩之一……但是，也许这就是盲点所在。

去上洗手间，回休息室途中，我顺便望向办公室，见到贵子正茫然眺望窗外的景色。

我进入，问：“你在看什么？”

“咦？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很怀念窗外的一切。”

“休息室也有窗户呀！”

“那边不行，都快令人室息了。”

我颌首：的确是这样。

“明天如果能够早些到来就好了。”她说，“如果明白一切皆为东乡先生的恶作剧就好了……”

“是的。”

我观察凝视窗外日暮的贵子侧脸。瓜子脸，又被阳光晒黑，但是下巴肉稍厚，很难称为是匀称的脸孔，而且眼睛正好和由梨江的形成对比，圆圆的、眼尾呈下垂倾向，这样的轮廓难以让人联想到杀人凶手的长相！

“中西小姐认为谁较可疑？”我问。

她转脸朝着我，微缩下巴，瞄了我一眼：“若说可疑，大家都很可疑，可是我还是相信每一个人，总觉得如果这是一场噩梦就好。”她接着说，“在知道本来以为是凶手之人其实并不是时，一定会遭受重大打击。”

“那是当然了。”

“我现在只等时间流逝。”中西贵子准备走出办公室，却在门口回头，“你不会是凶手吧？”

“不是。”我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微笑，说：“我好高兴！”

我也跟在她背后走出办公室，但，一瞬间，我的脑海灵光一闪，是想起贵子的话——知道本来以为是凶手之人其实不是时……感觉上在脑海里沉淀之物仿佛被拿走了，同时浮现某种念头。

我回到休息室，其它人仍旧不安的阅读着书，或是茫然不停挪动身体。我坐在餐厅角落的桌前，继续让方才的念头延伸。

就这样，时间又流逝了。

感到有人接近，我抬起头，是雨宫、田所及中西贵子三个人陆续走向厨房。我低头看表心想：已经到了吃晚餐时间了吗？

从我们来到这儿后至目前为止，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只是反复的惊异、无计可施，以及吃饭！

“你想了那么久的时间，在想些什么？”在休息室的本多雄一问。

“毫无头绪的事！本来想针对事件推理，却……”我走向休息室，坐在本多身旁。推理没有进展是事实，好不容易灵光一闪，却怎么都没办法向前跨一步！

“没什么好焦虑的，”本多说，“反正到了明天真相就大白了。”

我心想：真的是那样吗？只要到了明天，就会出现某种答案吗？

“对了，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

“那件事还要继续保密吗？”我指的是不在现场证明，而本多雄一似也立刻意会到了。

“好，若是那件事……”他边以拇指指着上面边站起身，“到我房间谈吧！”

“可以。”

进入他的房间，我们在两张床沿面对面坐下。

“你一定想说出不在现场证明的事吧？”他微笑，“因为田所说了些傻话。”

“那也是原因之一，只不过我也觉得应该到了该公开的时机了。”

“我了解你想说的话，但，你再仔细想想，如果告诉那些人说我们两人有不在现场证明，也许会惹出很大的麻烦。”

“是会陷入恐慌吧！但我认为没有关系。”——因为，这样反而能更快揭明真相。

“如果只是那样就好了。”本多雄一的眼神严肃，“目前有五个人在这儿，若除掉我们，只剩下三个人。”

我颌首——那是当然，

“但是，你方才说过凶手有可能再杀害一人。”

“是的。”

“假定第三位被害者也包括在那三人之间，就只剩下两人了，如此一来，他们当然知道谁是凶手。”

“没错。”

“可是，凶手当然会更不想暴露身分了。”

“但，一切都结束了……亦即，如果如中西小姐所言，凶手也打算寻死，岂非毫不在乎？”

“那只是一种譬喻，凶手或许打算活着逃离也不一定呢！”本多雄一低声接着说，“在那种情况下，凶手一定希望在谁都不知其真正身分之下离开这儿。”

“所以？”

“一旦我们公开不在现场证明，搞不好凶手会采取难以预料的行动。”

“譬如？”

“譬如杀死全部的人。”本多雄一说着，做出畏惧的瑟缩动作。

“原来如此。”我沉吟片刻后回答，“是有那样的可能。”

“对吧，”

“现在公开不在现场证明的利益的确远不如亏损来得大！好吧，我再忍耐一段时间。”

“我认为这样比较好。你可以不必去理会田所说些什么，他只不过是信口胡诙罢了，否则，极有可能他就是凶手。”说着，本多雄一站起来。

“是有此可能。”我也走向房门。

“出了房门一步就严禁提及这件事，毕竟隔墙有耳。”本多说。

第六场　餐厅里，下午七时

“今天的晚餐很丰富嘛！”坐好后，本多雄一看着桌上，说。

“牛肉是真空包装，鱼是罐头食品，其它皆为冷冻食品。”边排着盘子，中西贵子淡淡的说。

“是非常时期的备用品吧？”

“现在就是非常时期呀。”

“而且，”田所义雄补充说明，“这些东西较少有机会掺毒。”

“真受不了！”中西贵子双手握拳，“请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

“算了，反正轮到我自己负责准备食物时也可以安心些。”田所含有深意的说，坐下。

“别放在心上。”本多对久我和幸说，“他只是因为由梨江不在而焦躁不安。”

雨宫京介也从厨房走出。

“冰箱内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能够多用的只有牛奶，而且已经没有咖啡。”

“是吗？这么说明天的早餐已经决定，是吐司面包和牛奶。”本多雄一开玩笑似的说。

开始吃晚餐。

最初，没有人开口。不是找不到话题，而是每个人都在等待别人先出声，似乎大家都尽量避免扮演引出话题的角色。

但，最不能忍受这种状态的人是中西贵子，她终于开口了：“对啦，雅美是否有恋人呢？”

所有人好像皆怔了一下，回答的是比较快回复正常的田所义雄。

“我推测是有，而且就在我们之间。”说着，田所瞥了久我一眼。

久我视若无睹。

“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件事。”雨宫京介说，“我觉得她把全部心力投注在戏剧之上，不太可能会谈恋爱。”

“是可以这么说的！她比谁都努力学习，也非常认真研究导演技巧。”

“听说她本来要至伦敦留学？”久我说。

好几个人深吸一口气。

“是吗？我完全忘掉这件事了。”田所义雄望着雨宫，“托她受伤之福，你才能够出国留学，如果她知道这件事，很可能对你加倍憎恨。”

“但是，当时她已下定决心放弃戏剧，所以谁被选为留学之人应该无所谓吧？”中西贵子说。

“人类之所以复杂就是因为内心感情没有那么易懂。”

“无聊！”边将牛肉送进嘴里，雨宫恨恨的说。

气氛变得很僵，大家觉得有些没趣。

“我吃饱了。”久我和幸很快站起。

“我刚刚想起来了。”似在窥伺众人反应般，中西贵子开口，“去年圣诞节，我见到雅美在更衣室打开包裹，我想那一定是谁送她的耶诞礼物。”

“若是礼物，即使并非恋人也可能会送的。”本多略显不耐烦的说。

“我觉得一定是男朋友送的哩！第二天，她戴着很漂亮的项链，那很可能就是礼物。”

“谁知道，也许是她自己买的。”

“是吗？”

“怎么样都无所谓，”雨宫京介不快的说，“为何要一直提到雅美的事呢？不见得一切和她有关吧？”

“也不能认定毫无关联。”田所义雄反驳，“更何况要谈什么话题是我们的自由。喂，久我，你在干么？”本多站起来，望向休息室。

久我和幸在地板上又是翻滚，又是弯曲身体。

“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做体操啊！身体的筋骨都僵硬了。”

“我也必须做一做才行。”中西贵子捏了捏腋下的肉，喃喃自语。

“他大概是心里不安吧！”本多雄一频频打量着久我，不耐烦的说。

即使大家都吃过晚餐，久我和幸仍持续做着体操。不知何时，中西贵子也加入了，两人甚至做着类似瑜伽的动作和腹肌运动。可能因为活动身体能缓和精神上的痛苦吧，贵子恢复平常的喧闹，仿佛今天早上以来的沉滞气息已一扫而光。

“别闹了，快停止吧！”躺在那张长椅上阅读的田所义雄难以忍受般的抗议，“你们到底怎么啦？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搞这个。”

“嘿，那是……”中西贵子想要反驳，却不知是否找不到适当词汇，求助似的红着脸望向久我。

“不，确实做得过火了些。”久我很干脆的停止动作了，“就到此结束吧！”

“是吗？我还觉得不太够哩！算了，反正也出了汗，我去换件衣服。”

“我也去。”

目睹两人消失于楼上后，田所义雄走近在餐厅桌前喝掺水威士忌的本多雄一。

雨宫京介正在洗澡。

“我一直不欣赏那男人。”田所说，“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他很聪明，这是能确定的。”

“还是很可疑！”

“你真的认为他和麻仓雅美有关系？”

“嗯，没错。”

“是吗？要不要来点威士忌？”

“谢了。”田所后退，“你也有嫌疑。”

“说的也对。”本多雄一嚷了一口酒。

晚间十一时过后，田所义雄将所有人集合于休息室，依他之言，个别睡觉会有危险。

“我认为大家都该睡这里，只要从房间里拿出毛毯来就行了。”

“我也赞成田所的意见。雨宫，你应该也不会反对吧？毕竟依田所的论点，这次的标的物是你。”

“对这种事我是毫不相信，不过我当然赞成，也认为应该这样做。”

“你呢？”田所问久我和幸，“有什么不方便吗？”

“不，没有。”久我肯定回答。

“我该怎么办呢？”中西贵子露出困惑的神情。

男人们对望一眼。

“贵子没关系。”雨宫说，“你在自己的房间睡吧！”

“也好！如果旁边有人横来竖去的，我没办法安心睡觉哩！”

“只要把房门锁上即可，再说，就算有谁想潜入你房间，我们立刻会发觉。”

“好的，就这样决定。”说着，她回自己房间。

男人们各自回房间带来枕头和毛毯等东西，在休息室找个适当位置躺下，但，只有久我和幸未马上躺下，从房间拿来台灯，开始在餐厅桌上书写着。

“你在写什么？”睡在最靠近餐厅的雨宫京介撑起上半身，问。

“啊，抱歉，灯光太刺眼了吗？”

“那倒无所谓……但，你在写信？”

“差不多。”久我和幸合起摊开的信笺。

“是吗？想一想，这次的事完全起于东乡先生寄来的信。”

“不，是更久以前。”突然，田所义雄打岔了，“是从试演开始。”

“应该也可以这样说吧！”

雨宫京介似乎不太想谈及此话题，盖上毛毯：“那么，我先睡了。”

“晚安。”久我说。

不久，二楼最靠边的房门开了，中西贵子走出。可能打算上洗手间吧？边低头望向餐厅和休息室边走在走廊上。见到久我和幸还未睡，立刻停下脚步。

“做功课吗？”

头顶上突然传来声音似令久我吓了一跳，他的身体颤抖一下。

“不，没什么。”

“你好像在画图，是画什么呢？”

没想到贵子的视力如此好，久我神情狼狈的覆盖桌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中西小姐，你还未休息吗？”

“睡前喝太多果汁了。”贵子伸了伸舌头，走向洗手间。

“你在画图？”等贵子消失后，不久，本多雄一的声音传来，“不是在写信吗？”

“只是随便涂鸦。”说着，久我撕破该页信笺，揉成团，塞入自己口袋。

第四天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一场　 休息室里，上午八时二十分

第二场　休息室里，上午十时

第三场　游戏室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四场　同样是游戏室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第五场　游戏室里

久我和幸的独白

<久我和幸的独白>

睡得不很熟的情况下，天亮了。但，似乎其它三个人也一样，我刚坐起身子，他们也几乎同时在毛毯里开始蠕动。

“什么时刻了？”本多雄一睡眼惺松的探头出毛毯外，问。

“六时半……”揉着蒙咙的眼睛，看表后，我回答。

“是吗？那也该起来啦，”本多坐起上半身，一面打呵欠一面伸懒腰，“看样子男人们都在。”

“好像是的。”

雨宫京介和田所义雄都躺在与睡觉前相同位置，而且也睁开眼。

“只剩贵子吗？”说着，本多雄一抬头望向楼上，“虽然早了些，不过还是去敲门看看。”

虽然认为贵子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有问题，我仍旧上楼。这是我昨晚推敲整夜的结论！

站在房门前，我敲门。

“中西小姐、中西贵子小姐，你起床了吗？”

但是无人应答。

我再稍用力敲门：“中西小姐。”

其它三个男人跑上楼梯。

“出事了吗？”雨宫京介说。

“房门有上锁吗？”田所义雄问。

我抓住门把手，右转，门未上锁，很轻松打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化妆品味道，床上不见中西贵子，毛毯已卷好，路易·成登的旅行袋敞开，本来应该是在里面的衣服和零碎物品散落一地。

中西贵子遇害了吗？

尽管觉得不可能，我仍环顾四周，因为想到哪里会留有凶手写着的纸条。

这时，背后传来响彻整座山庄的尖叫声：“喂，你们在干么？”

我惊讶的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见到身穿睡衣的中西贵子甩着一头乱发从走廊跑过来。

“啊……还活着。”田所义雄喃喃自语。

“真没礼貌，居然窥看淑女的房间。”中西贵子推开我们，跑进房内，用力关上门。

我们面面相觑，苦笑。

早餐又是由我和本多雄一负责准备。如昨夜所预告的，是吐司面包和牛奶，以及即溶杯汤。

“虽然经历这么多事，看样子终告结束了。”本多雄一说。

“是的。”边回答，我心想：会如何还不知道呢？除非走出山庄。

“结果，究竟怎么回事仍漫无头绪。”本多叹息。

我默不作声。

全部的人坐在餐桌前。本多在众人面前的杯子里放入杯汤的材料后，注入开水。大家的表情比昨夜显得开朗许多，可能是认为不久就可以获得解放了吧。

“刚才很对不起。”我向坐在旁边的中西贵子道歉。

“真是的。”她白了我一眼，“你没见到奇妙的东西吧？”

“我没注意到。”

“那就好。”

贵子也恢复前天之前的表情，脸色红润，又加上仔细化过妆，散发出可以称之为蛊惑般的魅力。我心想：这女孩不久一定能成为相当受欢迎的演员吧。

“什么时候离开这儿。”田所义雄一面咬着吐司面包，问。

“指示信上写着上午十时结账离开。”贵子回答。

“那就决定十时吧！”雨宫京介说。

大家都看着手表——现在时刻是七时半。

沉默持续着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各自皆耽溺于沉思。

突然，中西贵子说：“我觉得好累，”

“是的。”

“真想去迪斯科好好跳舞。久我，你会跳舞吗？应该会吧，”

“我不常跳舞，不过如果你找我的话，我随时可以奉陪。”

“真的？那我们去吧！”

“和贵子去的话听说会很累呢，”田所义雄从旁打岔，“因为她好像会跳到内裤全露出来呢。”

“真的吗？”我瞠目。

“太夸张了，只是稍微能见到的程度吧？因为穿长裙的话扭动起来很困难。”

“那很不错哩！”本多雄一说，“要去的时候也找我，我会带照相机，届时你可以跳到我面前时就把腿抬高。”

“白痴，我又不是脱衣舞娘。”

众人以中西贵子为话题中心谈笑，很明显，大家都避免触及事件之事。似此，早餐结束了。

正在收拾善后时，我觉得头晕目眩，打了好几个呵欠。

“可恶，好想睡！”本多雄一也在旁边喃喃说道。

回到休息室，发现中西贵子已躺下，睡着了。田所义雄和雨宫京介也眯着眼。

“喂，怎么回事？是饭后小睡片刻吗？”边说，本多雄一也躺下了。

我也感到睡魔强烈侵袭而来，马上明白事态，立刻环顾四周，见到掉落在火炉旁的两根火柴棒。我迅速拾起，摇摇晃晃的在众人之间徘徊后，死心的倒下了。

第一场　 休息室里，上午八时二十分

看起来好像所有人都熟睡了，但，其实并不是，证据是，不久，有一个人坐起身来。

此人环顾众人，确定并无人醒着，这才缓缓站起，走向躺在稍远处的雨宫京介身旁，观察其脸孔，大概是确定发出的鼻息声是真是假吧！

雨宫京介状似真正熟睡。

那人双手掐住雨宫的脖子，不过并未马上用力，仿佛在等待什么般，保持该姿势不动。

可能有将近二十秒吧，那人才慢慢增加力道。

雨宫京介的手脚突然动了，挣扎的扭动身体，但是凶手跨坐在他身上阻止其抵抗。雨宫双手抓向虚空，没多久，手脚开始痉挛了，之后，动也不动。

凶手仍维持原来的姿势。等站起身后，抓住雨宫的双脚，和笠原温子及元村由梨江时相同的开始拖动，但，这次的身体和之前的女性相比，似乎相当重，凶手显得很费力。不过仍从休息室拖到餐厅，再拖向厨房。

约莫十分钟后，一切处理妥当的凶手回到休息室，手上拿着某种纸条，放在雨宫京介方才躺着的位置，然后走近音响前，操作开关。

作业完成后，凶手回到自己刚刚躺着的位置，再度躺下。

第二场　休息室里，上午十时

音响突然作动，发出重摇滚的音乐声，沉睡的人们开始蠕动了。最早有动作的人是久我和幸，他撑起上半身，不断打量四周。

“唔……这是什么声音嘛，吵死了。”中西贵子掩耳。

久我和幸摇晃不定的走至音响前，关掉开关。

“好像有人利用定时开关预约播放。”他说。

“真是的，到底是谁干这种事？”说着，本多雄一环顾四周。

田所义雄边揉着脸孔边说：“我突然就睡着了，现在脑筋还朦朦胧胧的。”

“我也是哩！”贵子说。

“呀，雨宫呢？”本多雄一低叫。

一瞬，大家的动作静止了，然后久我和幸拾起掉在地板上的纸条。

“糟了，”他喃喃自语，“出事啦，”

“什么！”本多雄一站起身来。

田所义雄也站起来，跑近久我。只有贵子仍旧茫然坐着。

“上面只写着：尸体的状况——雨宫京介被勒毙。”

田所义雄从久我手上抢过纸条：“啊，这次果然是雨宫，我推测得没错，凶手是替麻仓雅美复仇。”他后退一步，轮流瞪视久我和幸及本多雄一，“快坦白说出来，你们之中谁是凶手？是你们负责准备早餐，对不？一定是在牛奶或别的东西里掺入安眠药让大家昏睡，再乘机杀害雨宫。”

“喂，且慢，早餐喝剩下的牛奶是昨天吃晚餐时就决定，所以谁都有机会掺入安眠药，再说，我也有喝牛奶。”本多雄一说，“大家都有嫌疑。”

“我不要待下去了，我要回家。”中西贵子站起身来，跑上楼梯，进入自己房间后，用力关上房门。

“的确是已经可以离开的时刻了。”田所义雄说，“好，我们离开这儿，然后让真相大白。”

“也好。”本多雄一说。

久我和幸也颌首。

三个人上到二楼，消失子自己的房间内。

约莫三十分钟，四个人再度在休息室集合。可能是急着收拾行李吧，中西贵子手上还拿着塞不进旅行袋的衣服。

“温子和由梨江的行李怎么办？”贵子问。

“就这样放着吧！”本多雄一回答，“不管是真实发生事件，抑或只是演戏，这样都比较好。”

“如果是真实发生，”田所义雄瞪视本多和久我，“我绝对不会原谅凶手，”

“真相终究会大白的。”本多回答，“走吧，”

“不必和小田先生连络吗？”

“照理必须连络，不过最好是利用外面的电话，我可不希望在这最后时刻丧失资格。”说完，本多雄一当先往大门走去。

田所义雄和中西贵子紧跟在后。

但，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休息室门时，久我和幸开口了：“请大家等一下，”

三个人站住了，回头。

久我面对他们，说：“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什么意思？”田所义雄问。

“我是在问凶手，已经没有应该做的事了吗？这样就算落幕了吗？”

“久我，你是对谁说的？”中西贵子避开久我的视线。

田所也同样。

即使如此，久我的视线仍旧没动，他笔直的凝视着本多雄一。

本多嘴唇扭曲，笑了：“这种玩笑太过火了！”

“你应该最清楚这并不是开玩笑吧！我再问一遍，你已经没有应该做的事了吗？”

“喂！”本多神情严肃，“我可会生气的。”

“不能等听完我的话再生气吗？”说着，久我和幸转头看着贵子和田所，“我会说明一切，对不起，能请你们到游戏室一趟吗？”

“游戏室？”田所讶然的问，“为何去那种地方？”

“因为那里最合适了。”

“嗯，好吧！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中西贵子先放下行李，走向楼梯。

田所也跟在她身后，但，在楼梯前，他回头：“本多，你怎么了？快来吧，”

本多雄一脸上浮现踌躇。

“快点。”久我和幸也催促。

“等一下！”本多说，“我看你好像对我有某种误解，如何？我们两人何不先谈谈？”

“不，”久我摇头，“那样太卑鄙了。”

本多似乎想不出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咬着下唇，默默开始走向楼梯。

确定大家都已上二楼后，久我和幸走近休息室和餐厅交界的橱柜，蹲下。

“该是结束的时刻了。”他说。

第三场　游戏室里

中西贵子坐在钢琴椅上，田所义雄坐在撞球台台边，本多雄一则背靠门口附近的墙壁站立。

贵子和田所似想向本多问什么，但是本多沉郁的表情很明显的拒绝了。

稍迟一会儿，久我和幸进来了。

“有什么话快讲。”田所义雄迫不及待般的说。

“当然，我也不打算浪费时间。请先看这东西。”久我和幸摊开左手手掌。

“是使用过的火柴棒吧？”田所说，“那又如何？”

“这么说……”中西贵子望着本多。

田所义雄也一样。

“还不见得就是我哩，”本多雄一有点无力似的说，“也有可能是你。”

久我和幸缓缓摇头：“你还是放弃那种无意义的抵抗吧，因为在被我知道真相时，一切就告结束了。”

“本多，你真的是凶手吗？”田所义雄太阳穴下住颤动，问。

但，本多没回答，只是低头不语。

“本多正是凶手！”久我和幸代替本多回答，“我是昨夜才发觉的，使用火柴棒的目的不过是在确认而己。但，田所，请再稍微听一下我的说明，这次事情很复杂，并非能够轻易说明的。”

“怎么复杂法？”

久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见到这东西，本多目瞪口呆了。

田所义雄仔细打量很久，喃喃说：“好像是麦克风呢”

“是窃听器。”久我和幸说。

“窃听器？”中西贵子飞快跑过来，在一旁看着，“放在哪里呢？”

“休息室橱柜的最下层，用胶带固定住。”

“会有这种东西存在……”田所义雄紧绷着脸。

“表示有人在某个地方窥听我们的一切行动。”久我和幸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接腔。

<久我和幸的独白>

“在这之前我们一直瞒着未说，亦即，我和本多有不在现场证明。”

“不在现场证明？什么样的？”

“非常完璧。”我说明那天晚上和本多雄一睡在同一房间的事。

田所义雄和中西贵子哑然了。

“既然有那样的不在现场证明，你应该更早说出来才是。”贵子说。

“我也这么觉得。”我回答，“但，很不可思议的，本多却一直不想将不在现场证明之事向众人公开，他表示这样才对彼此有利。

“最初，我的看法也和他一样，可是到了我认为应该公开的情况时，他仍要继续隐瞒，不仅如此，还近乎执拗的要我不可说出不在现场证明的秘密。就算我被田所怀疑，己经到了只好公开的时候，他也从旁打岔的予以阻挠，这样，我不得不开始感到可疑了，这也可以算是我怀疑他的契机。”

回想起来，本多自最初就是彻底的想隐瞒不在现场证明。我在他的房间睡觉的翌晨，他就要我快点回自己房间，也是为了保住不在现场证明的秘密。

我曾考虑不公开不在现场证明之事对本多雄一而言，究竟有什么样的好处，但是不管怎么想也找不出能令自己释然的答案。

那么，是公开不在现场证明会对他造成何种困扰或不利吗？让大家知道我和他并非凶手，有什么不便吗？

刺激我思考的是中西贵子若无其事所说出来的那句话——若知道本来认为是凶手的人其实并非凶手，一定会受到重大打击。

我心想：很可能原因就在这里吧！

有人认为本多雄一是凶手，而以本多的立场，依然希望被该人物认定是凶手，所以一但被我讲出有不在现场证明之事，会造成相当困扰。

那么，该人物是谁呢？为何本多有必要被对方认为是凶手呢？而且，如果该人物认为本多是凶手，为何不在众人面前说出？

但是，我发现这样的推测也有缺陷。在提出制造不在现场证明时，曾考虑到有谁是扮演凶手角色的情况，而决定让第三者知道我们睡同一房间。当时，本多并不知我会在雨宫、田所、贵子和由梨江之中选择谁为证人，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并未表示异议即是觉得不论是谁当证人皆无所谓。

亦即，在上述四人之中并没有他希望被对方认定自己就是凶手的人物！

我的推理碰壁了。我再从头开始分析，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存在着盲点？抑或本多雄一隐瞒不在现场证明之举并无特别的意义。因此，我决定向本多直接询问，问他：是不是到了该公开不在现场证明的时候……当时，他是这样解释——如果让大家知道我们有不在现场证明，有可能刺激凶手采取杀害全部的人之鲁莽行动……我心想，讲这样的理由太可笑了，不久前大家才讨论过凶手不可能杀害所有的人，何况如果担心的话，也有许多方法可以防止这种事发生，以本多而言，他不应该会不知道。

所以我认定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在隐瞒不在现场证明，只是我放弃再深入追问，因为我不希望让他察觉我己经感到怀疑。

究竟他是希望对谁隐瞒不在现场证明呢？

“问题是，”我说着，再度递出窃听器，“听这东西的人是谁？”

“不会是……东乡先生吗？”中西贵子说。

“是吗？那么，本多为何有必要让东乡先生认定他是凶手？”

“这……我不知道啦”

“若不是东乡先生，会是谁？”田所义雄的声音颤抖。

我走近本多雄一，把窃听器递到他面前：“说吧，是谁在听？”

“……不知道。”似早己料及会这样，本多装迷糊，“可能是东乡先生吧，”

“是吗？”我故意深呼出一口气，“那么我也没办法了，只好打电话问东乡先生，那样，一切将会真相大白。再说限制时间己经过了，就算打电话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我去打电话。”中西贵子走向房门。

“且慢，”本多连忙叫住她。贵子停下脚步。本多缓缓回头望向这边，“我明白了。”

“是谁在听？”我边猜测答案，边再次递出窃听器。

“雅美。”他回答，“是麻仓雅美。”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说。

“是她？”田所义雄问，“为什么？”

本多雄一望着田所，唇际浮现一抹笑意：“你昨夜不是讲了很多吗？麻仓雅美有杀害温子、由梨江和雨宫三人的动机。”

“啊！这么说，你是代替她复仇？”

“不过，和你所说的动机稍有不同，是更……更有必要杀死那三个人的动机。”

“杀死三个人？”

“嗯。”

“畜牲！”田所眼看就要扑向本多雄一。

我从背后叉住他手臂。他的身子不停挣扎。

“放手！为何阻止我？他杀了人……是杀人凶手……你打算帮他？”

“请保持冷静，你己经忘记了吗？本多有不在现场证明的。”

“啊……”暴跳如雷的田所有如坏掉的傀儡玩偶般停止动作，“是吗……那么凶手究竟是谁？”

“是本多。”

“你说什么？”

“反正，请你听我说明下去。”我转脸望向本多雄一，“或许应该是听你说吧！坦白说，我也很想听你亲口说明。”

“没有什么好讲的 ！”他移开视线，“我是凶手，替雅美报仇，这样行了吧？”

“本多！”田所义雄嚷叫。

真是厌烦的人！何况，一旁的中西贵子也开始哭泣。

“本多，”我说，“如果你是凶手，就请你说明也好，亦即，元村由梨江被杀害时，你的不在现场证明如何解释？还有，如果你并非凶手，会隐瞒不在现场证明，想让麻仓雅美认定你是凶手的理由何在？”

本多雄一没有回答，不过从他的侧脸也能看出他正在苦恼不己，而，我充分理解他的苦恼。

“若是本多不想回答，我只好说出我的推理了。能够消除上述疑问的答案只有一个，亦即……”

“等一下！”本多雄一望着我，“我不想听，别说。”

“本多，”我缓缓摇头，“事情无法永远隐瞒下去的。”

“我知道，但是现在……”他紧抿着唇，用哀求的眼光凝视着我。

“为什么呢？”贵子泪眼模糊的问，”为什么现在不行？”

“因为现在……”我指着窃听器，“这个东西的主人正在听，而本多不想告诉麻仓小姐真相。”

“真相？怎么回事？”

“说吧，本多。”田所义雄催促。

“本多，”我吸一口气之后，问，“那三个人目前在哪里呢？”

这句话让贵子和田所都哑然了，怔怔凝视着我。

空白的时间流逝。

本多雄一低垂着头，紧闭着双眼，似是硬挤出声音来：“抱歉，雅美，我不是故意骗你……”

第四场　同样是游戏室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三个人……是由梨江他们还活着吗？”中西贵子频频移动视线。

“还活着。本多，对吧？”久我问。

本多雄一轻轻点头后，仍闭着眼，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

中西贵子接过，打开：“‘白屋’山庄，电话号码****，他们在这里吗？”

本多轻轻点头。

中西贵子踩着舞步般跑出游戏室。

“这……”田所义雄似仍不明白事态，空洞的眼眸轮流不停的望着两人，问：“这到底是……”

“整个事件是三重构造。”久我和幸说，“在纯属演戏的状况中真正发生杀人行为，这或许是麻仓雅美所拟妥的双重构造的复仇计划，但本多却更加以戏剧化，变成三重构造。”

“什么！难道结局还是演戏？”

“不错，本多得到扮演被害角色的三个人的协助演出这出戏，只不过观众只有一位，不必说，当然是麻仓雅美小姐了。”

“这……”田所嘴巴张开，再也讲不出话来。

不久，中西贵子剧喘不已的进入游戏室。

“连络上他们三人了，果然还活着。”

“啊！”简直就像在感谢神一般，田所义雄跪在地上，双手合什，“太好了！啊，太好了！还活着，真好。”

“三个人马上都要过来这边了呢，‘白屋’就是距离不远的山庄哩，真不知该怎么说，接听电话的人是由梨江，我说起是被久我识破这一切时，她很惊讶。”

“谢谢她的夸奖。”久我向贵子道谢一声后，把头转回本多雄一的方向，“既然这样，就等众人到齐吧！这样也较容易了解。”

本多抱头蹲着，似在说：随便你喜欢，怎样都无所谓。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自己去打电话之间发生什么事，贵子问田所。

“是三重构造。”

“咦？”贵子瞠目，之后径自颌首。

不久，有人敲门。中西贵子飞快跑过去开门——应该已经死亡的三个人一脸不自在的站在门外。

“由梨江……啊，果然……”能够再见到心中自认是恋人的由梨江，田所义雄似乎高兴得快掉下眼泪，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感。

“该是侦探角色出场的时刻了。”久我和幸对三人说，“请入内。”

雨宫他们三人带着罪犯般的表情进入，不，事实上他们本来就是罪犯。

“我们开始吧！”久我和幸环顾每个人，“我之所以会考虑到这次的事件乃是三重构造的戏剧，主要来自好几个暗示。首先，第一个是在这个房间，亦即电子钢琴的耳机。”

众人的视线移向钢琴。

久我走近钢琴，拿起耳机：“最初的事件发生时，只有一件很奇妙的事出现，那就是耳机的电线插头插在插座上。我觉得很奇怪，明明这里是隔音的房间，为何笠原小姐要使用耳机呢？

“不过后来再次来看时，插头已被拔出来了。或许是本多觉得这样很不自然，事后回来拔掉的吧！”

“温子，你曾经使用耳机吗？”中西贵子问。

温子死心似的点点头。

“为什么？”

“如果戴上耳机的话，就算有人偷偷潜入、靠近也不会发觉，不，是没有发觉也不足为奇，所以笠原小姐才会戴上耳机。”

“咦？你说什么？”田所义雄大概不明白其中涵义，问。

“如果未戴上耳机，应该能发现凶手自背后接近的脚步声，不是吗？”久我和幸缓缓说道，“尤其是弹奏中间的休息时。”

“话是这样没错，但……”

“尽管如此，若还假装未发觉而轻易被人杀害，岂非立刻会被识破这是演戏？”

“啊，原来如此。不，且慢，再怎么是三重构造的戏剧，总不可能真实演出杀人的场景吧！”

“不，必须演出。”久我和幸肯定的说，“关于这点我待会儿再作说明，现在各位只要知道有这回事即可，亦即，行凶场景完全真实演出了。”

看样子，久我或许已完璧的揭穿真相。

“完全真实……”田所仍旧不解的喃喃自语。

但，久我漠视他的反应，问本多：“你是何时把耳机插头拔掉的？”

“大家曾经一同调查所有出入的门户吧？当时我最后离开这儿，乘机若无其事的拔掉插头。我虽知道在隔音房间里戴上耳机很不自然，可是却想不出其它更好的方法。”

“我想也是。”久我颌首之后，继续接着说，“第二项暗示是元村由梨江小姐遇害时的停电。当然那并非偶然，而是故意的，可能是暂时扳下总开关吧，那么，为何要这样做呢？在此，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和本多共同制造出不在现场证明。”

本多雄一深深吁出一口气：“结果就是因为答应你制造不在现场证明才招致失败。”

“不错。但，你若没有答应，知道事情会如何演变吗？”

“当然，你应该会怀疑我吧，”

“而且很可能一整夜都监视你的行动。”

“一方面在当时的阶段不能够被怀疑，另一方面也找不出拒绝的借口，坦白说，我非常困扰。”本多不住搔抓着头。

“所以在杀害元村由梨江的场景那一幕，你找雨宫代替扮演凶手角色。”

被久我指出，雨宫别过脸。

田所义雄和中西贵子好像已决定听完久我的说明吧！只是露出惊讶的表情，却都默不作声。

“应该是洗过澡出来就拜托雨宫帮忙吧！”

“嗯，不错。”本多粗声粗气的回答。

“果然是这样吗？其实也难怪，因为本多刚出去，雨宫几乎就同时进入。”

“但是当时只拜托他稍微拖延你洗澡的时间而已，因为我本来打算在这中间完成行凶的那幕场景。”

“是吗？对了…… ”久我望着雨宫，“你们谈了很多事情吧？”

“可是当时无法演出行凶的那幕场景，因为我来到由梨江的房门前时，里面传出田所的声音。”

“啊，”田所低呼出声，慌忙掩嘴，很不自在似的低头不语。

“是那个时候吗？”久我仿佛有所释怀的表情。

“所以我不得已，才在雨宫的房间留下纸条，请他代替我行动。”

“原来是这么回事。”久我和幸心满意足似的颌首，视线回到雨宫脸上，“以雨宫的立场而言，应该感到很困惑吧，代替本多演出行凶的场景必须解决重大问题，亦即不能被见到脸孔。”

“为什么？”中西贵子似因为完全无法理解，半气愤的说，“我真搞不懂呢！为什么必须演出行凶的场景呢？为什么不能被看见脸孔呢？不可能有人在看吧？”

她的话让所有相关之人皆低垂着头。房间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氛。

“没办法了！”久我和幸苦笑道，“我虽然已拟妥先后顺序，不过照这样看好像很难说明……当然，除了田所和中西小姐外，其它人对事态都非常清楚……”

“我们两人被排斥于圈外吗？”中西贵子鼓着腮帮子。

“我现在就开始说明。首先是方才的窃听器之事，我最初想到的是，究竟那个人在哪里窃听呢？是投宿于这附近的其它山庄吗？窃听器的有效范围达到何种程度？”

“应该是很广吧！”田所义雄喃喃说着，但，或许他的话并未经过深思熟虑吧！

“但是，随着推理的进行，我遇到必须更进一步分析的问题了，亦即，那位另外的人真的只是在听状况吗？难道没必要亲眼目睹？”

“摄影机吗？”中西贵子瑟缩身体望向四周，“可是，刚才你说并没有摄影机……”

“是没有摄影机。”久我和幸说，“可是根据各方面的分析，那位另外的人物，也就是麻仓雅美，不应该会只听状况就满足，不，若考虑其目的，应该也希望目击行凶的现场。”

久我和幸果然已注意到这个诡计！

“虽然你这样说……”田所义雄不安似的频频打量四周，“她是怎么亲眼目睹呢？”

“很简单！不过，在画出正确的俯瞰图和配置图之前，我只是半信半疑。”

“啊，对了，你昨晚就是在画那种图吧？”

“画好图之后我得到确信，知道自己的推理无误。”

“别拖延时间了，快点说吧，麻仓雅美到底在哪里？又怎样看着我们？”田所义雄不耐烦的问。

“就在附近。”久我和幸回答。

“你说什么？”

“出来吧！我是说你。”久我转身，指着“我”……　（地图）

<久我和幸的独白>

“不，”本多快步走过我身旁，“我带她出来。”

“麻烦你啦！”

“本多，我也帮忙吧，”雨宫京介走近。

但，本多伸手制止他：“请你别出手。”

他微缩着背，背向我们，打开储藏室门。里面是约莫半张榻榻米的空间，但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进入储藏室，左转，双手将隔间板往上推，一声清脆的声响，隔间板拿掉了，不，正确说应该只是在三夹板上贴着隔间板图案的纸！

“有那样的机关吗？”中西贵子惊叹出声。

本多拿掉三夹板，自己进入里面。我们走近储藏室门口。

不久，里面传出细微的声音：　　“看到了。”

“嗯。”

“不要紧吗？”

“放心。”

有轻轻的碰地声接近，我们后退。

没多久，储藏室内出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性。本多推着轮椅。似乎光线刺眼，女性用手掌遮在眼睛上方，不停眨动眼睛。

“雅美！”中西贵子叫出声。但，接下来的话就说下出口，只是不住蠕动嘴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田所义雄的声音也仿佛勉强硬挤出来一般，频频的扭动脖子望着我们。

“就是这么一回事，麻仓雅美小姐从很早之前就在这儿，很可能在我们前来之前，对吧？”

麻仓雅美颌首。

与试演时所见到的她相比，已经消瘦得令人吃惊，整个下巴都变尖了，头发也有点脏乱，充分显示出她在这四天之中的辛苦。

“为什么做那种事……”田所似无法理解般的无数次摇头。

“所以嘛，我方才也讲过，是为了观赏杀人剧——本多实行复仇手段，麻仓小姐在一旁目睹。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一次吧！亦即，凶手为何选定这样的场所……理由就在这里。”说着，我转脸面向本多和麻仓雅美，“我可以进去里面看看吗？”

“不要紧吗？”本多问雅美。

“没关系。”她回答。

我进入储藏室内。中西贵子和田所义雄也跟进来了。

“哇！”贵子惊呼出声。

除掉隔间板的储藏室变成如走廊般狭长的房间，我进入最里面，见到三边墙壁都开着约莫脸孔宽度大小的正方形洞穴，虽然必须蹲下才好达眼睛高度，不过坐着轮椅的话，高度恰适中。

“啊，可以见到由梨江他们的房间。”望着右边墙壁的洞穴内，中西贵子说，“原来如此，是采用由这边能清楚见到、对面却看不出的镜子。”

“从这边能见到休息室。”我望着正面的洞穴，说。

由于是挑高式格局，隔着走廊的扶手栏杆能够见到休息室和餐厅的一部分。游戏室和由梨江他们的房间之间也装设有镜子，应该也是同样情形吧！

“餐厅是……只能见到靠休息室那边的桌子，不过我们一直坐在那边，应该可以清楚见到。”

大家所坐的桌子好像形成固定化了，其实似是本多雄一巧妙诱导。

“这个洞穴好像就在音箱后方呢，”望向游戏室，田所义雄说。

昏暗的光线中，我环视四周。地板上掉落着钢笔型手电筒，我拾起，点亮，恰好见到耳机和电波接收器。

“是窃听器使用之物吗？”田所义雄问。

“好像是吧！”

我继续望向四周，有堆着食物罐头。竟然靠这样的东西熬了四天，一旁则放置有车内使用的携带式尿壶。光看到这个，就已能够充分感受到麻仓雅美的执念了。

出了储藏室外，见到本多雄一将手伸入麻仓雅美的衣领内。我心想，他在干什么呢？仔细再看，发现是用毛巾替她擦背。

即使我们出来，他也未停止，最后甚至还帮她梳理头发。这中间，雅美静静闭上眼。

知道被骗当然会受到重大打击，但在她脸上却没见到这样的神色，就算对本多，也不像很生气。是两人彼此间有那么强烈的爱情结合在一起呢？抑或因为疲累、神经已被磨钝而毫无感觉呢？

我无法辨别！

笠原温子和元村由梨江在房间角落不住啜泣，雨宫京介也在一旁俯首不语。

“你是久我先生吧？”出乎意料之外，开口的人是麻仓雅美，“请你继续说下去。”

“好的。嗯……”突然被指名，我感到有些狼狈，但……怎么啦，别受到影响，现在可是扮演侦探角色哩！

“刚才讲到为何停电。”

“啊，对了，真不好意思。”

我低头致谢后，才发现这样一来威严尽失，连忙略微挺胸，轻咳一声：“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估算到麻仓雅美小姐正在看的状况下而表现的演技。雨宫虽是代替本多演出杀害元村由梨江小姐的场景，但他考虑后采取的作战方式乃是利用黑暗之中行凶。

“雨宫首先扳下总开关的保险阀，然后才至元村小姐的房间，这样一来，元村小姐即使扭动台灯的开关，台灯也不会亮，就不必担心被麻仓雅美小姐见到脸孔。

“元村小姐应该感到怀疑吧？因为若接近至可以勒住脖子的距离，她当然会知道对方是不是本多。可是元村小姐从我这里知道我和本多制造不在现场证明之事，我猜想她在一瞬之间应该能够了解事态，所以方能继续进行被杀害的演技。”

“你的推想完全正确。”麻仓雅美以她那可以称之为冷澈的眼神盯视元村由梨江，“由梨江的演技实在一流，”

由梨江则仍旧继续哭泣着。

我看着本多雄一：“就这样，终于勉强完成杀害元村小姐的作业了，但，毕竟因为和我一起制造不在现场证明之举招致破绽。”

“是的。”他颌首，“当时我觉得很幸运，亦即，知道你选择由梨江为证人，让她知道我们睡同一个房间之时……”

“因为若是其它人，你就必须赶快想办法阻止其说出，否则被麻仓小姐知道就很麻烦。”边说，我边想起对本多提起找由梨江当第三者当时的情景。

当时，本多似很惊讶的问我是否去由梨江的房间，等我回答说是在盥洗室碰面时，他仿佛马上松了一口气。我本来以为他对女人很洁身自爱，其实并不是，而是如果我是在由梨江的房间谈及和他制造不在现场证明之事，一定会引起麻仓雅美的怀疑。

还有，第二天一大早本多就要我离开他的房间，其实在这之前他已先去看过雅美，确定她仍在熟睡。

“第三椿事件没有特别的问题，只有一点不明白的是，那就是安眠药，到底是掺在什么东西内呢？”

“汤！”本多回答，“表面上我是在大家面前冲泡，事实上已经事先放入杯中了——当然，我和雨宫的杯子里并没有放安眠药。”

“原来如此。”我深深颌首，“其实知道的话就很单纯了，只不过，我的意识完全集中在牛奶上。以上就是为欺骗麻仓雅美而安排的整出戏的详细情形，当然，其它还有能认定本多和雨宫很明显是共谋的一些疑点存在，不过这些留待日后再慢慢检讨吧，”

我的话已说完，众人注目的焦点很自然转而集中在麻仓雅美身上。可能察觉到了吧？坐在轮椅上的她微微挺胸，望向这边。

“看样子似乎轮到我说明了。”

“想要问你的事太多了。”

“我想也是，但，该从哪里说起呢？”

“应该是……动机吧！”

“动机……”

麻仓雅美闭上眼，然后睁开，以锐利的视线回瞪着我们。

第五场　游戏室里

每个人都在看我，在这之前一直在画面中登场的人物：久我和幸、中西贵子，以及雨宫京介……现在，我的观点已非神的观点了，我自己也变成登场人物之一！

“求求你，麻仓小姐。”久我和幸说，“请告诉我动机，到底曾经发生什么事呢？”

“好吧，”我回答，“我会全部说出。”

房间里的空气紧张了。

一切都起始于那次的试演！

东乡阵平发表七个人的姓名，但是知道自己并不在其中时，我认为这一定是出了什么错，我自信自己已完璧的做出一切课题要求，除了具有特殊个性的中西贵子，以及展现其它流派职业演技的久我和幸以外，我自认为绝对不比其它参加考试的人差。

可是结果却令人难以置信！

笠原温子和元村由梨江等人合格了，为何自己却会落榜呢？我很希望见东乡阵平，质问他到底我有哪些地方表现不好？

但，他的回答不只暖昧，更毫无责任感，只表示剧团有剧团的方针，一切照此行事。

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必定另有内情。于是我决定放弃戏剧回故乡，更认为先决条件是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早日忘掉所有烦心之事。

但，几乎是故意刺激我似的，他们来了——笠原温子、元村由梨江和雨宫京介三人。他们开始说服我继续演戏，但却完全不明白我是以何等心情在听他们的话。尤其是雨宫京介的话最刺伤我的心，他这样说：“如果当时你演麦克白夫人，评审应该会给你满分吧！”

所以，他说我舍弃这种表演才华实在可惜的逻辑背后，其实是暗中讽刺我不该自不量力的演出像茱丽叶这样的角色。

他的这番话，笠原温子和元村由梨江也予以肯定，可见她们也和雨宫京介有同样心意。

之后，他们讲些什么我几乎听不进去了，我只是在想，为何自己必须接受这样的羞辱呢？就仿佛火山底下的熔岩在我心底流窜一般。他们不知道我内心的感受，仍继续讲个不停。我终于达到忍耐的界限，情不自禁大叫：“我不想接受以卑鄙手段获得合格的你们同情，”

一瞬间狼狈不堪的他们却立即质问我这句话的意思，我当然说出了——温子靠奉献肉体给东乡阵平，由梨江靠着捐钱……不出所料，他们大怒的站起身来。最生气的人是温子，她恨恨的表示，就算我想回戏剧圈，她也绝对不会帮助我。

他们是开车到飞驿高山来的，车子停在我家前面的停车场，不过附近食品店的货车正好停在马路上，使他们的车没办法出来。知道这件事后，母亲去食品店找货车司机，这中间，他们三人在我家玄关前等着。

我在里面的房间听他们的对话，因为我心想他们一定是在批评我。但，他们的对话中并未出现我的名字，温子讽刺预定不久即将订婚的雨宫和由梨江之感情，开玩笑似的表示她不应该当两人的电灯泡。雨宫则说既然好不容易来到这儿，何不稍微到处逛逛再回去。两位女性很高兴的同意了。

听着他们说话之间，我觉得怒火再度泉涌了。我认为他们其实并非真正想来说服我，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开车赏景之旅，在车上他们一定只谈和自己有关的愉快话题，不会再提及放弃戏剧的同伴之事。

这么想的时候，我感到悲哀了，我相信其它团员们一定也很快就会忘记我的事。

于是，我脑海中浮现一抹邪恶的念头，打算让他们在途中求助无门。我拿着冰钻从厨房后门外出，刺破他们的车后轮胎，又再刺破备胎。

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是孩子气的心里，但，当时却无论如何想破坏他们赏景兜风的愉快心情！

动过手脚，我回后门时，他们从玄关出来了。温子似发现到我，却并未打招呼。

食品店的货车移开，他们也出发了，我从二楼窗口目送他们离去。高速胎的空气不会马上漏光，他们会在哪里发现呢？或许会来向我求援也未可知！

正当我想象之间，心情开始烦闷了，觉得自己做出蠢事而陷入自我厌恶，最后甚至祈祷他们能够平安的回到东京。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是温子打来的。听到她的声音，我大吃一凉，因为她正在哭泣。

“糟了，怎么办？雨宫和由梨江，他们掉下去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们两人怎么啦？”

“掉下去了，连人带车，因为方向盘突然出毛病……在那之前我跳车，可是他们却来不及逃出，所以冲下断崖……从那么高的地方，一定没救了，他们一定死了。”

不只是因为温子的尖叫让我开始耳鸣！同时，我感到一阵剧烈头痛。

挂断电话，我回自己房间，用毛毯连头盖住，想让心情平静下来。但是，脑海中，杀人这两个字团团旋绕，我杀人了，杀死雨宫京介和元村由梨江。

不知道这样经过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把滑雪器具放在车上。母亲似问我什么，但我连回答些什么也记不清楚了。

我决心寻死！既然已经杀人，那么通往未来的所有门户皆已关闭了。

我选择那处场所是有理由的。从小我就喜欢滑雪，经常和朋友一块滑雪，而那块“禁止滑降”的牌子一直就对我很有吸引力，我常在猜测：到底那里面有什么样的危险在等待着呢？或许有危险，但也或许能够见到从未见过的景物也未可知，正因为不能前往，所以想象的翅膀无止尽的扩展。

也因为这样，在想到只有走向死亡时，我毫不犹豫的前往该处——那儿绝对是最适合我死亡的场所！

“禁止滑降”的牌子很新，却插在和我孩提时代约莫相同的位置。在那前面的雪地上，连一道滑雪痕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滑行于雪中。

我将身体重心后移，使雪鞋的前端往上浮的前进，穿越过树林间，滑下陡坡，而在经过一片小树林旁时，我发现自己的死亡场所了。正前方是纯白的斜坡，仿佛雪白的绢带般，但是带子前端忽然中断，底下是黑暗的深谷。我闭上眼，开始走向死亡的滑降。几秒钟后，我觉得天旋地转，瞬间，意识朦胧、消失了。

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直到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甚至连自己想寻死之事都已忘掉。但，想起之时我深深后悔自己没死了，母亲泪流满面、欣喜我能生还，不过连见到她的脸我都感到厌烦。

她问我为何去那种地方滑降，我没回答，我说不出口是打算寻死。

我更在意的是另外的事，亦即雨宫京介和元村由梨江的事，他们的遗体究竟如何了呢？

我故作若无其事的问起雨宫他们，但，母亲却说出出乎我意料的话来。

“我已经通知雨宫他们这件事，他们都很担心呢。”

“雨宫……他在吗？”

“在啊，在剧团里。我请他也通知笠原小姐和元村小姐，他们或许不久就会来探望你呢！

雨宫京介和元村由梨江都活着……不久，我发现自己被骗了。他们很可能因为轮胎没有气而不知所措吧，而，很快看穿那是我动了手脚，所以温子才会打那通电话，目的在向我报复，但逼真的演技让我完全受骗。

之后，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虽无什么重大外伤，但专司下半身运动的中枢神经却遭破坏，如医师所说，自腰部以下的肌肉完全无法动弹，简直就像失去了下半身。

我连续哭了好几天。虽然主要原因在于自己的行动，可是一想到其过程，我心底的憎恨开始往上涌了，我请母亲推拒他们的探望。

比意料还更早出院，只是若没有轮椅，我什么事也不能做。正好当天，本多雄一来了，本来我打算短期间内任何人都避不见面，尤其更不想看到剧团的人，但听说他来了，我忍不住想见他，毕竟本多雄一是对我的演技予以最高评价的人，而且对我总是非常亲切，我也漠然能感受到他对我抱存好感，何况圣诞节也曾送我项链。

但，我并不将他视为恋爱或结婚的对象，只视之为好朋友之一。

本多雄一带来花束、古典音乐CD、漫画，以及科幻动作电影的录像带，每一样都是我喜欢之物，我高兴得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他避免谈及我的腿和滑雪、甚至戏剧或试演之事，只谈论其它各种话题。在他的体贴之下，我的心情稍微缓和了，却也未能持续多久，毋宁是在他离去后，我更感受到寂寞和痛苦的煎熬。

我用剃刀割腕，第二次自杀！

我茫然凝视不断流出来的鲜血。母亲似乎在呼叫我，可是我连回答的气力也没有了，只希望死神能赶快来将我带走。

突然，我听到本多雄一的声音。我以为是幻觉，但，不是幻觉！他跑到我身旁，用一旁的毛巾紧绑住我手臂，都把我勒疼了，嘴里还反复的说要我别做傻事。

等我再次清醒时，母亲也在身旁，很担心的样子。

我又再回到刚出院的医院接受治疗。幸好伤口未深达动脉，只是割开皮肤，就算置之不理，流血也很快会停止。听了医师的话，我忍不住在想，居然连自杀都不会，之后，剩下本多雄一和我单独在一起。他本来打算回东京，都已到车站了，却因为在意我的神情反应而特地再望回。

我向他说明一切——来见我的那三个人的事，以及我为何打算自杀的事。

他充分理解我的痛苦、悲哀，以及愤怒，把脸埋在我坐在轮椅的膝上哭泣、咆哮，说是绝对不能原谅那三个人，要让他们跪在我面前道歉，直到我原谅他们。

但是，我摇头了。就算他们道歉，也已经无法挽回我的未来，即使会有一段时日令他们遭受自责心理折磨，过没多久一定又会忘掉我的事，因为他们有着光辉灿烂的未来。

<久我和幸的独白>

“当时我的确回答得稍慢了些。”听完麻仓雅美的告白后，本多雄一开口了，“但是，那并非正在踌躇，而是要再度确认自己的心意。坦白说，从雅美口中听到一切后，我就想杀死他们三人了。

“也许有人会说雅美是自作自受，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三人首先应该扪心自问，为什么雅美会刺破轮胎呢？何况，就算是报复，讲那样的谎言也未免太过分了些，我觉得不能原谅。”

“是我不好！”笠原温子哭得更厉害了，“是我出主意的。当轮胎没有气，大家不知所措时，我马上想到是雅美所为，所以觉得应该惩罚她……我说如果告诉她雨宫他们出事了，她一定会自我反省……我……是我不好。”

元村由梨江也泪流满面的搂住恸哭的温子肩膀：“不只是温子的错，我也没有表示反对。

“我也一样。”雨宫说。

由于三个人似开始竞相忏悔，我以手势制止，转脸面对本多雄一：“所以才拟订杀人计划？”

“计划是我拟订的。”麻仓雅美说着，环顾室内一圈，“这座山庄是先父的弟弟，也就是家叔的房产。当我决定复仇时，马上就想到这栋建筑物，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机关。”我用拇指指着储藏室。

“不错，我讨厌由本多在其它地方杀死他们三个人的方式，如你方才所说，我希望亲眼目睹复仇的过程，否则我的怒气和怨恨没办法平息。”

“那些窥伺的洞穴本来就存在吗？”

“只有一个。家叔不能算是好人，他故意布置成可窥看隔壁这个房间内之一举一动，可能是若有年轻女性客人住宿，就躲在储藏室内窥看吧。”

“令叔就是那位小田先生吗？”我想起第一天见到的中年男人，问。

麻仓雅美点头。

那男人看起来很诚挚的样子，想不到会是这种人物。

“这么说，能窥看到休息室和这个房间是……”

“是我拜托叔父帮忙布置的，窃听器和木板隔间也是新完成。”

“令叔也知道杀人计划了？”中西贵子瞠目，问。

麻仓雅美摇头：“家叔一无所知。我只告诉他，各位要在这里排练戏剧，而且是像实际生活般的去感受戏剧张力，而这是导演东乡先生所指示。我表示自己是接受东乡先生的命令必须暗中观察，希望能躲在那个秘密机关里，所以家叔很高兴的帮我弄妥一切。”

“很容易上当的个性嘛！”中西贵子冷冷说道。

“这栋建筑物不久的将来打算拆掉了，大概是家叔不善经营吧！当然，像这么旧的建筑物，每个房间又没有浴室和洗手间，吸引不了现在的年轻人的，也因此，我要求家叔在墙壁打洞，他立刻答应。”

“既然是那种经营状态，四日间完全不对外营业就不难理解了？”我问。

麻仓雅美颌首：“是的。家叔的想法是等这次的连续假期供人住宿后就结束营业，而在假期来临之前，等于是空在那边无人利用的状态。所以我最初表示要租用四天排练戏剧时，他并未答应，直到我表示只要准备食物和燃料就行，没必要留在这边照顾，他才欣然答应。当然，我要躲在秘密机关一事，似也是他答应的原因之一。”

我想起第一天小田所讲的话，说是透过中介人接受东乡的预约，原来该中介人就是麻仓雅美！当然他已经知道雅美要躲在暗处监视，却……他也是个相当不简单的演员！

“就这样，一切准备妥当了，剩下的只是等待你们前来。”

“利用东乡先生名义寄通知的人当然是你了？”

“是的。虽然举办试演，也选出适当的演员人选，不过根据本多探知的消息，东乡先生目前处于严重的脑筋空白状态，大概没有那么快可以完成剧本，不过依他那种个性，应该不可能让你们知道，所以我确信不必担心被你们识穿那封通知书是伪造。只是投递的邮戳不能是飞驿高山，因此才要本多拿到东京投寄。”

嘿！果然如我所料，东乡是那样的人吗？这样看来，我借机想成为成功演员的野心又要化为泡影了。

“不只是找你要复仇对象的三个人，连在试演时被挑选上的人全部都集合在一起的，理由是？”

“当然是为了不引起怀疑，因为我希望一切布局都趋于完璧。”

“原来如此。”我叹息了，“如你所说，这的确是个完美的计划，能够依次杀害目标的三个人，而且有关之人无法报警和逃走，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够制造出那种状况。”

这时，雅美脸上总算有了些许笑意：“你上次就这样夸过了，说如果这是现实发生的事件，一定是完美的杀人计划。”

“我不是夸奖，是觉得恐怖，对凶手的才华感到恐惧。”我抬起头，“但是，本多并未忠实的执行计划，能够说明原因吗？”

“在这之前我想指出一件事。”本多雄一说，“雅美隐瞒着某事。”

麻仓雅美的身体惊讶似的颤了颤：“我没有隐瞒什么，”

“不，我明白的，也正因为明白，才能够理解雅美为何会在汽车轮胎上动手脚。”他看着我的视线缓缓旁移，“雅美她……喜欢雨宫。”

“什么！”中西贵子发出喉咙被梗住般的声音。

我也同样震惊不已。

“本多，那是……”

“没关系，你不必隐瞒了，我很清楚迷恋上男人的女人是什么样子。”本多雄一自嘲似的笑了笑，再度望着我，“你曾夸赞她演出茱丽叶吧？”

“不错。”

“但，愚蠢的评审却不懂她的完美演技，完全被由梨江的美丽所迷惑了，当然，这并不能怪由梨江。问题是，雅美为何要扮演茱丽叶。”

我不可能明白其理由，默默摇头。

“因为当时雨宫是扮演罗蜜欧。”

我轻呼出声，的确是那样！

“雅美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用双手轻按雅美的肩头，“我想，那大概是她的梦想吧，同自己喜欢的男人合演‘罗蜜欧与茱丽叶’。尤其——该怎么说呢？以雅美的条件，是不可能被指定扮演茱丽叶……但是，这也是我会喜欢她的原因。”

麻仓雅美低垂着头，似全神贯注听本多说话，从她的反应，我明白本多所言并不虚假。

“只是因为这样，”本多再次恢复严肃的表情，“我就不能原谅雨宫他们对雅美所做的行为，尤其是雨宫所说的话。自己爱慕的男人扮演罗蜜欧角色，居然对自己说‘你不适合扮演茱丽叶’，你知道那是何种重大的打击吗？

“更何况温子，还有谣传已和雨宫订婚的由梨江都表示相同看法，”

“可是，”中西贵子说，“她们并不知道雅美喜欢雨宫，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不，她们应该知道，所以才会找雨宫一同前去说服雅美，大概认为雅美应该会听雨宫的话吧！”

“是吗？”中西贵子问。

笠原温子轻轻点头：“是……的确是有这个目的。”

“还有，他们未发觉已深深伤害到雅美，雨宫和由梨江更是一副约会旅游的样子，温子也在一旁讽刺谈笑，也难怪雅美会生气了。”

“可以了，本多，被你这样一讲，我的内心只会更加凄怆。”

“啊，对不起。”本多雄一慌忙道歉，之后又望着我，“反正，听她讲完一切，我非常愤怒，也很想杀死他们三人，但，随着时间流逝，我还是觉得无法做到，毕竟我只是个平凡的人。”

与其说是平凡，不如说是正常吧！

“还有，听完雅美的计划，我也考虑到，她可能打算完成复仇之后自己寻死吧！你也讲过，凶手行凶后有何打算仍旧很难说。雅美虽然说她自己会想办法活下去，但，不管我怎么分析，都想不出有何方法能够妥善对命案解决善后。”

“你有何打算呢？”我问麻仓雅美。

“如他听说的。”她有点无可奈何般的回答，“我准备自杀，留下自己是命案凶手的遗书。我不希望让本多成为杀人凶手！”

“可是，”我注视她的下半身，“这种样子要行凶是不可能的。”

“或许吧，不过警方也没办法求证，不是吗？”

“这……”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默然了，只是望着本多，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不可以将此项计划付诸实行。”他开口了，“我可以拒绝雅美，只不过这样一来，雅美对他们三人的憎恨将不会消失，很可能永远继续痛苦下去。所以，我考虑到的乃是，全部以戏剧模式进行。我向他们三人说明原委，他们也都答应了，只是，我并不感激他们，因为我觉得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你认为依戏剧模式进行给麻仓小姐看，她会满足？”

“不，不是的，而是我相信雅美一定会在适当时机停止行动，尽管再怎样憎恨，她不应该会漠视昔日的三位同伴陆续被杀死，一定会发觉自己想做之事是何等可怕。那么，即使知道一切纯属演戏，她也反而会安心而不会生气，也因此，我告诉过她，若有什么急事的时候，就尽量用力敲击墙壁。”

“可是，凶行实际上却进行到最后？”

“嗯，出乎我意料之外。”本多低头，沮丧的说，“我本来在想，不管如何，她应该会阻止杀害雨宫的那幕场景。”

难道麻仓雅美的憎恨如此强烈？

“我有一个问题，杀害元村小姐的凶器是本多你找到的，那又是为什么？如果没有那样东西，计划岂非会更顺利进行？”

“那是雅美最初就在计划中决定的。依她的说法，若在本人毫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杀的情况下，不能算是复仇，所以为了让第三位标的物感受到这或许是现实发生的杀人事件之恐怖，使其考虑到杀人动机，才决定这样安排。知道第三位标的物是雨宫时，我也同意了，更明白雅美是希望告诉雨宫，自己就是凶手。”

“这么说，在讨论有关动机的问题时，你是依计划提及麻仓雅美的姓名？”

“是的。如果无人提及，我就打算提出，这样的话，雨宫应该会拚命发挥否定雅美是凶手的演技，还好田所适时提及了。

“不过，在杀害温子的演出后，你提到雅美的事，当时我有点着慌，因为我判断尚未到时机。”

我想起当时的事，没错，不只是本多雄一，连雨宫京介也打断我的话。

“沾在花瓶上的血渍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本多卷起左手袖管。他的手肘稍下方贴着OK绷。

“只是用剃刀稍微割伤而已，反正也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血，对吧？”

“你猜得没错。”

“你真的很有一套。不过，贵子也不简单，在谈及处置尸体的话题时，幸好她马上想起古井之事。”我说。

受到赞美，贵子的表情似很高兴。

“我完全是为雅美而做的，也不想欺骗她，但，如果雅美恨我，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我没有其它办法可想。”他的语气几乎可以称为自暴自弃，但，也许这就是他表现爱情的方式吧！

我注视着麻仓雅美，从刚才至今，她的表情丝毫未曾改变。

在众人注视下，她的嘴唇动了：“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演戏！”

不知是谁深吸一口气。我不住眨眼。

“你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本多雄一问。

“从最初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一切都太顺利了，由梨江和温子一起住在那间卧室，第一天晚上，温子又单独弹钢琴。还有，戴耳机之事也让我无法释然。可是，到第二天晚上，我才确信那是刻意演给我看的一出戏！”麻仓雅美以真挚的眼神凝视茫然呆立的田所义雄，“田所，你去过由梨江的房间，对不？是向她求婚吧！”

突然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而且是藏在内心深处之事，田所愣住了，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当时，由梨江说她和雨宫没有任何关联。见到她的神情，我终于明白了，她明知道我正在窥看！”

“啊……”由梨江双手掩住因悲伤而扭曲的脸孔。

“这么说，你明知是谎言，却仍看到最后？”本多雄一问。

“是呀！”

“为什么？”

“这……我自己也不太明白。”雅美摇摇头，“知道那是演戏时我很生气，可是并不想中止，而想看到最后，了解究竟是如何演出。”之后，她面向悲叹不已的雨宫等三个人，“你们的演技相当不错呢！”

“雅美，”雨宫京介无法忍受似的跑向轮椅，跪在麻仓雅美脚边，“对不起，我并不妄想能够得到你的原谅，但是请让我补偿你吧！只要我能够做到，任何事我都会做，请说出来。”

笠原温子和元村由梨江也同样哭倒于地。

“他们好像打算放弃戏剧了。”本多说，“而且希望为你做一点事。”

“是吗？”麻仓雅美低头注视着三人，不久，静静摇头了，“很遗憾，我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你们做。”

三个人同时抬起脸来。

“因为，”麻仓雅美说，“首先我自己就必须去找我可以做的事，毕竟已经不必当杀人凶手了。”

“雅美……”本多雄一的泪水夺眶而出。

麻仓雅美轻握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对三人说：“你们不能放弃戏剧，戏剧很不错，很完美的……我真的这么认为。”

本来一直强自压抑感情的麻仓雅美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硬咽了。

久我和幸的独白

田所义雄也在我身旁嚷泣。

中西贵子更不必说了。

我叹息了，这群人全都是长不大的孩子，太煽情了，像这样的肥皂剧，根本无法满足挑剔的观众。而且，最主要是，身为侦探角色，我的立场也完全模糊了。

是我好不容易才完成的完璧推理剧……但，到底怎么回事呢？我的泪腺不住在颤动。笨蛋！不能为这种事哭泣的，若只是这种程度的剧情就哭，根本就是十足的肥皂剧了，别哭，别哭，别哭！

不知何时，中西贵子来到我身旁，说：“这个借你！”说着，她递出已经湿透的手帕。

（全文完）

再生魔术之女

东野圭吾

作者简介：

一九五八年生于大阪，大阪府立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一九八五年以《放牟后》一书获颁江户川乳步奖而踏入推理文坛，发表《毕业》．《半生街的杀人》等本格推理作品，也发表《史身》．《驾驭彩虹的少年》等科幻性质的推理作品。

一九九五年的《异次元空间的爱情故事》乃是以记忆重组为主题。此外尚有以棒球为主题的《魔球》．以古典芭蕾为主题的《熟睡的森林》、以跳高比赛为主题的《鸟人计钊》，作品的背景极富史化情趣。

正文

婴儿里着白色的贴身衣服熟睡。望着那泛现桃红色的脸颊，根岸峰彦联想起水蜜桃。

“好可爱！简直就像是小天使呢！啊，我高兴得都快疯狂了，彷佛像作梦一般。”根岸阳子以不熟练的动作边抱着婴儿，边欣喜如狂的说。

婴儿的容貌远超过她期待的漂亮，似更令她雀跃。

“请你好好学习育婴知识吧！因为婴儿一定也会感到不安，不知道新妈妈要怎样照顾自己的。”中尾章代迷着眼望着阳子的动作，静静说。

“是的，那当然，我会以健康抚养这孩子为优先的。”阳子坚定的说。

中尾章代苦笑。“不，太完全投入也不行，以后的日子可还很长呢！”

“是的，你太兴奋、急躁，反而对婴儿不好。”峰彦也说。

“可是……”阳子的视线回到婴儿身上，有一种无法忍住要露出笑意的感觉，又抬起脸，望着中尾章代，显得稍微不安，问：“那么，今天还需要办理什么样的手续吗？”

一见即知她希望尽快把婴儿带回家。

“是的，还有一些问题……不过若是你先生能够留下来，太太你先回去也没关系。”中尾章代说完，望向峰彦。

阳子眼拌里灿着辉彩，望着峰岸。

峰彦不可能违抗她的期待，不得已却又不能形诸于色，说：“那么我就留下来，你先回家好了，何况，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吗？那，很抱歉，我就先失陪了。”迸说，阳子迸抱紧婴儿站起身来，一副再也待不下去的样子。

“啊，很危险呢！别让婴儿掉了。”

“我知道哩！怎么可能会做出让婴儿死掉的事，嗯？”当然最后的“嗯”是对熟睡的婴儿讲的。

峰彦和中尾草代一起目送私家司机驾驶宾士轿车载着阳子和婴儿离去。

阳子好像热衷于抱住婴儿，只是回头朝两人点了一下头而已。

“太太似乎很喜欢那个婴儿呢！”回到房内，在刚才那张沙发坐下后，中尾章代说。

这里是她家！

“我也很喜欢的。坦白说，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致谢才好。”峰彦再度向章代道谢。

中尾章代摇摇头，说：“只要你们能喜欢，那就……”她戴着金迸眼镜的视线自峰彦身上移开，注视斜下方。

峰彦不只一次见到这位削瘦的中年妇人经常露出像这样耽溺于沈思的表情，他漠然想像，会做这样的事，或许是因对婴儿有着某种晦暗的过去。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正在思索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孩子之年轻母亲的事吧！

峰彦讨厌对方说一些有关育婴之事。更要紧的是，他觉得和中尾章代单独交谈有一股沉重的感觉。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觉得对方似有着生理上难以接近的感徒，尤其是镜片后面闪动辉彩、似能识穿自己内心的眼眸，见了就令他不知所措。

只不过，他当然不曾表现出来。这位替无法生儿育女的夫妻找到养子的女性，等于是自己的恩人，或许今后也会继续交往吧！

谤岸夫妻约莫在半年前认识中尾章代，是直接接到她寄来的信。信上说她自己虽生在这个世间，却由于各种原因而未被亲生父母抚养长大，所以才决定专门介绍可怜的婴儿给有爱心者当养子，现在因听说他们想要找养子，何不交给她负责？

虽然内容透露着可疑，但是阳子仍表现出强烈的关心，试着去见中尾章代，了解详细情形。当时，夫妻俩也是到这里来。

中尾章代说，婴儿们的母亲大多是十几岁，由于没有正确的知识而发生性行为，结果怀孕了，却在独自苦恼中丧失妊振中绝的时机。又说，像这样的少女，时下的日本有很多，为了救助这些少女，也为了保住她们生下的小生命，她才会做这种事。

还有，有时候也曾在国外帮婴儿寻找养父母，因为这样的话，生下婴儿的少女就不曾往户籍上留有任何痕迹。

听过中尾章代的说明后，根岸夫妻就委托她帮忙。毕竟在这之前的经验已让他们深刻了解，想凭自己之力找到养子是何等困难。

半年后，中尾章代通知说找到男婴。

“坦白说，事情比我想像中来得顺利，令我深感惊讶。”为了逃避太漫长的沉默，峰彦说。“因为我曾听说，和我们有相同苦恼的夫妻很多，就算想要养子也必须排队等待。”

中尾章代的视线回到峰彦脸上。“当然，等待婴儿的夫妻们还有很多，可是，这次我是特别先通知你们。”

她在镜片后的乌黑眼睁闪动光芒。

“谢谢你。”峰彦一面道谢，一面在想：该准备多少谢礼给眼前这位女性呢？

虽说做这种事是没有酬劳，但总不至于不期待获得谢礼吧！而正因为知道自己的经济情况，预料到可能有相当的金额，才会“特别”的先通知自己！

“你说有一些问题是？”他双手在膝上搓着，问。不过，心里又觉得对方不可能现在就提起谢礼之事。

中尾章代坐正身体、挺直腰，说：“其实，有件事我希望再确认一次。”

“你的意思是？”

“关于成为婴儿的双亲之条件。”她说。“我曾经列举过五项，你还记得吗？就是能疼爱婴儿、有经济余裕、家庭和谐、夫妻皆健在，以及最后一项。”

“是夫妻俩皆无犯罪前科，对吧？”回答之后，峰彦有股不祥的预感，是因对方刻意诬自己说出最后一项。他按着间：“那又如何？”

“这些条件都没有问题吗？”

“是的，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发誓。”峰彦肯定的回答。

中尾章代颔首，似表示“没问题”，之后，按着说：“如果未能符合条件，虽然很遗憾，却也只有中止抚养关系，把婴儿带回。”

“我明白。这么说，为了查核我们是否能好好照顾婴儿，在办理正式认养手续之前，是有一段试验期间了？不过，期限到什么时候？何时才能正式认养呢？”

“这得看你们了，如果快的话，也有一天就可得到结论的。”

“哦，一天吗？”虽然内心怀疑在这样短期间内能够了解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专家之言，应该不曾错。峰彦浮现笑容，说：“这么说，我必须努力让自己能够合格喽！对了，只是这样吗？”

“不，主题才刚开始呢！”中尾章代凝视峰彦。

一瞬，锐利的眼神令峰彦心跳加促。

但，紧接的瞬间，她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根岸先生，你们夫妻俩为了不孕之事，曾经上过医院吧？”

“是的，好几次。”峰彦回答。“为了检查出原因，我们找过各种医师诊断。”

“查出原因了吗？”

“是的，问题出在内人身上，好像是卵巢功能先天性具有缺陷，不过详细情形我不明白。”

诊断结果出来时，峰彦一面安慰沮丧的阳子，一面感到安心了，因为不会再被阳子的父母认为自己无能！

入赘根岸家七年，为了无法生育子女，不知道何等抬不起头呢！他自己并未特别想要有子女，可是却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就是替根岸家延缤香火。

谤岸家招赘女婿的条件就是健康且生殖机能正常，所以即使是并非特别优秀的他，也因为在宴会上被迟迟未婚的董事长千金看上其英俊外表，而能够幸运的攀龙附凤。

“没办法以医学方法解决吗？譬如利用体外受精之类？”中尾章代问。

峰彦摇头。“曾经检讨过，但是并未尝试，一方面是成功率很低，另一方面是内人害怕。”

“成功率低是事实，不过若和以前相比，技术上已经相当进步了。”

“哦，是吗？”边回答，峰彦想起了中尾章代平时是在医院工作，而且是妇产科，之所以会做这种义工性质的事，也是与其职业有关联。

“由于体外受精技术的进步，很多夫妻都能拥有幸福，当然，问题也随着增加……臂如代理孕母。”

“代理孕母？啊，我常常听说。”

“在日本仍很难想像会真正实行，可是在国外，有很多年轻女性愿意当代理孕母。”

“原来如此。”峰彦嘴里回答，心中却困惑不已，不知话题究竟会朝什么方向进展。

中尾章代并不像要提出什么问题要求的样子，难道和目前这个话题有关联？

“另外，精液冷冻保存技术也开发成功了，希望拥有孩子的女性，只要有心，即使不和男性发生性行为也可以怀孕。”中尾章代似未发现峰彦的不耐烦，仍旧淡淡的叙述。

“时代已经改变了。”峰彦也只好颔首，说。

“如果我稍微年轻一点……”中尾章代俯首，但马上又抬起脸，凝视峰彦。“说不定我也会采用这类方法哩！尽避已经不想要结婚，却仍希望有孩子……因为，我一直是独自生活。”

“是吗……”峰彦虽觉得对方的话很奇怪，不过又不像在开玩笑。“你没有家人？”

“是的，双亲很久以前就去世，这房子就是他们留下的。”中尾章代环顾四周一圈后视线再度回到峰彦脸上。“其实我有一个妹妹，小我十岁的妹妹。”

“她去哪里？”尽避并无多大兴趣，峰彦仍只好顺着话题，问。

她静静的回答：“死了，在七年前。”

“啊，对不起。”峰彦在内心咋舌，在这种日子里谈忌讳的过去好像有所不祥。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香烟，正打算转个话题时，中尾章代却先开口了。

“我妹妹是被人杀害的，在杉并区的公寓家中。”

“什么……”

“被勒杀，用她的丝巾。”

“丝巾……”峰彦勉强挟住差点自指缝间掉落的香菸，心想：怎么可能！

对方应该不是在讲那女人的事吧！那女人叫神崎由美，后来知道由美是假名字，不过神崎应该是真实的姓氏。

他觉得腋下冒出冷汗，不住寻思：但是，七年前，杉并的公寓家中、丝巾，岂非完全符合？

“很可怜呢！”中尾章代的声音微微便咽了。“双亲早逝，因此高校毕业后就外出就职，由于打算终有一天自己做生意，于是拚命的存钱，不久，连晚上都在兼职。我劝她别辛苦而把身体搞坏了，她却丝毫不听。同我炫耀自己的积蓄金额是她的乐事之一，却……”

“凶手被逮捕了吗？”峰彦问。

她摇头。“没有！虽然警方一直继续不断的调查，却始终没有着落。”

“这……”峰彦想用打火机点着香烟，但是动作僵硬，到第三次才点着。“是抢劫杀人或什么？”

“警方是如此推测。”中尾章代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向他，回答：“因为房内被翻找得一团糟，珠宝和存款簿都不见了，而且玄关门锁上，靠阳台的窗户打开，凶手很可能是自阳台潜入吧！妹妹的房间是在二楼，但是只要沿着一楼阳台栏仟，很容易就可以爬上去。”

“那实在太可怜了。”峰彦极力抑制声音的颤抖。毕竟，状况太相似了，没错，这女人讲的一定就是“那桩事件”！

“妹妹被强暴了。”她像在叙述般静静说着。“凶手的精液残留在妹妹体内，而那也是警方能得到的最重要线索。”

“哦……”峰彦吸一口烟，吐出烟雾。他很清楚自己呼吸急促。

无法认为纯属偶然，也不能认为这女人的妹妹很偶然是神崎由美，绝对是有计划的，一开始，这女人就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自己。

镑种各样的念头在峰彦的脑海中如漩涡般涌现，但是却无法整理，只是更加混乱。

“承办的刑事先生表示，凶手最初可能并非为了窃盗，而是为了强奸的目的才潜入。”中尾章代说。“那是很炽热的夜晚，妹妹的房间并末开冷气。刑事先生表示，妹妹很可能是开着窗户睡觉吧！凶手见到窗户敞开，所以决定强奸，也付诸实行，可是想到事情宣扬开就糟了，才会将妹妹勒死后，抢夺财物后逃走。”

不错，那是炽热的夜晚！

峰彦脑海中浮现满是汗珠的神崎由美不，神崎弓子的脸孔。对方以空洞的眼昨凝视着他，说：我绝对不曾离贻d你……“这么说……”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凶手是那天晚上偶然经过公寓前的男性了？算是一种临时起意逞凶？”

“警方似乎也这样认为。当然，不是所有人皆一样，譬如承办的刑事先生就说，凶手很可能有某种根据，知道那儿住着年轻少女。”

“原来如此。但，不管如何，应该不曾是熟识之人行凶吧！”

“警方也是同样的见解。”中尾章代扶正眼镜，镜片反射日光灯光。“但，我不这样认为。”

“哦，为什么？”峰彦吸了一口烟。

“简单的说，是身为姊姊的灵感。”

“灵感？”

“事实上，是我发现体的。那一天的翌日，我们预定前往新鸿祭坟，由于是盂兰盆节的返乡尖峰时期，预料一路上会塞车，所以打算一大早就出发，因此我开车至妹妹住处接她，抵达时刻是清晨五时左右。”

“那一夜，弓子是曾这么说过我明天要和姊姊一起去新鸿。”

没错，她是说和姊姊一起！

“我按门铃，但是不管按多少次都无人应答，感到很奇怪，就用妹妹给我的钥匙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注意到房内的异状，等见到床上的妹妹的样子时，我差点晕倒。”中尾章代面无表情的说，但是，轻轻交握于膝盖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颐抖。“由于情绪激动和过度悲伤，我连打电话报瞥都忘了，只是大哭大叫。可是，这么哀伤之间，我仍有着某种确信，确信妹妹是被亲密的男人所杀害。”

停顿一下，中尾章代继续说着。

“妹妹身上散发出香水味。那天，妹妹没有上班，应该一直待在家里，而，除了上班，妹妹很少擦香水。”

香水……

峰彦记得弓子身上的香水味道。与他见面时，弓子身上总是散发出同样的香气，或许那天晚上也是相同，只不过，他并未特别意识到。

“但是……”他轻咳一声，声音沙哑了。“只凭这样就下论断岂非很危险吗？也有可能忽然心血来潮，那天晚上就寝前擦香水，对不？”

“刑事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无法同意。我拜托刑事先生调查和妹妹交往的男性，刑事先生表示会调查妹妹的交友关系，而且也真的这么做了，以妹妹上班的地点为中心，彻底查访。只是，始终未能发现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性，也许，是隐藏得巧妙吧！”

“一定不是隐藏巧妙，而是自始就没有那种男人存在。”

但，峰彦尚未说完，中尾章代已开始摇头了。

“不管天气多么炽热，妹妹绝对不曾敞开窗户睡觉。就算没有冷气机，还是有电风扇的。一定是凶手自玄关入内，妹妹迎接对方……当时，妹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杀，很可能还笑容满面的迎向对方。”

晚安，你来晚了哩！抱歉，突然找你出来，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是的，一定要在今晚。我方才在电话中也讲过了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和姊姊一起回新鸿去祭坟。

我希望在回故乡之前把事情谈清楚……喝啤酒吗？不喝？啊，是吗其实今天晚上也不能让你睡在这里的，那么我去冲泡咖啡……峰彦回想起弓子，边迎接自己进入，边说的每一句话。或许，她当时的确满面笑容，因为每次见面时，她总是想要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是，玄关门锁上，阳台窗户敞开，不是吗？”

“那种东西很容易伪装的，若是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人，应该持有钥匙。”中尾章代当场回答。

她的推测完全正确，峰彦的确持有钥匙。为了布置成窃盗杀人，他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自己却从玄关门逃走，当然，又把门锁上，钥匙则在第二天丢弃于附近的灌溉水渠。

“房内被翻找得乱糟糟，而且偷走财物，全部是为了伪装。”中尾章代穷追不舍的说。

那一夜的情景在峰彦脑海里苏醒了。边抵抗想尽快离去的冲动念头，他边尽可能的予以布置伪装撕破弓子的内衣裤和衬衣，强调被潜入者强暴；穿上鞋子到处走动，故意拉开所有的抽屉，表示不知道贵重物品藏放何处;最后，更用布块将可能触摸过的地方全部擦拭干净。

“房间内是否有什么能让你感觉到男人存在之物呢？尝如牙刷或刮胡膏之类？”

这些东西峰彦在当时应该已经完全收拾干净，他放在那里的生活必需品本来就不多。

“没有。不过，妹妹的过去中却留下那种痕迹。”

“过去？”

“在那不久之前，妹妹曾做过妊振中绝手术。”

峰彦沈默不语了。

那是他的孩子！被告知怀孕的事实时，他有一种被暗中摆了一道的感觉，因为他相信弓子所说的“不要紧”之语，经常未戴保险套。

要说服坚持想生下孩子的弓子，并带她去堕胎，不知道花费多少苦心，最后甚至还说谎，表示反正终究会和她结婚，何必急于生下孩子！

他很后悔，当时就应该想办法和弓子分手才对，却因为她吵闹不休，才持续交往，结果闹得不可收拾。

“假定是那样，对方那男性也不见得仍继续和她交往吧？也许她被杀害时彼此已经分手。”他说。

“不，仍在交往。”中尾章代低声说。“而且，妹妹可能打算第二天告诉我这件事。”

“什么事？”

“决定回新鸿时，她对我说“出发前说不定我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所以事件发生后也一直没有想起来。

“但，后来仔细回想，可以认为那是暗示结婚之事。那一夜，妹妹很可能是找来那个男人，打算正式决定结婚事宜，她相信对方也爱自己，会与自己结婚。”

说到这儿，中尾章代停顿一下，胸口上下起伏，似在调匀呼吸。

之后，她凝视峰彦，继续说：“可是，那男人并不爱妹妹，根本从未想过结婚的念头，所以当妹妹突然提出这件事时，应该非常狼狈吧！”

峰彦忍不住想吞一口唾液，但，嘴巴里却没有水分。非常狼狈？的确没错！当时缠绵过后，弓子说:“我希望决定今后之事。”

“今后之事？”峰彦问。

“我有了积蓄，觉得应该要安定下来了。事宜上，姊姊明天一大早会来接我，我打算把你的事告诉她，可以吧？”

对峰彦而言，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但是，”他对中尾章代说。“就算真的如你所言，也不见得就是那男人杀害令妹吧？只为了被迫结婚……”

“我也是这么认为。”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如果那男人另有必须结婚的对象呢？尤其，当这门亲事代表他获得人生胜利的关键时，妹妹岂非就等于是妨碍者？”

峰彦眠着嘴唇，瞪视中尾章代，他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中尾章代轻轻呼出一口气。“坦白说，我之所以会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完全是在知道某位男性的存在以后。”

“某位男性……”

“就是在最近。我整理妹妹的遗物时，找到一本有关姓名学的书，我若无其事的翻阅时，在书页余白发现写有姓名，而且是很奇妙的姓名，名字是妹妹的没错，姓氏却不同。妹妹的名字是弓子，而，书页录自上的姓名则是本乡弓子。”

峰彦感受到一股双腿发软的冲击，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血色消失了，指尖有如冻僵般冰冷，头晕耳鸣，身体不住颤抖。

“我认为对方那男人应该姓本乡，所以妹妹才会阅读姓名学的书，想知道婚后变成这个姓名时，运势会如何。或许，当时她心中溢满美好的梦……”中尾章代的眼睛开始充血。“我找寻符合这个姓氏的人物，但是并未告诉警方，因为已经过了那么久，我认为警方不可能会积极调查。何况，像这点线索，也无法当作杀人证据。”

中尾草代血红的眼胖盯视峰彦。

“不久，我查到一位男性了，亦即，妹妹上班的店里时常有一位姓本乡的男人前往。该人物目前是其中坚企业董事长入赘的女婿，改姓根岸，于七年前结婚。

“七年前……妹妹也是七年前被杀害。那是偶然吗？认为该人物为了得到梦想中的地位而杀害妹妹，会太不切实际吗？”

“但，我仍委托多家徵信社彻底调查根岸这个人的一切，包括学历、出生地、兴趣、嗜好、女性关系等等。在阅读那些调查报告之间，我想起妹妹和我聊天时所提到的几段印象深刻的对话。”

“当时妹妹曾说过想去看看的地方乃是该男人的故乡;而妹妹在某日突然表示关心的爵士乐演奏家，则是该男人最欣赏的音乐界人士;另外，其他还有更多符合之点。所以，我判断这男人不可能与妹妹毫无关系！”

“更具决定性的是，这男人的血型为ab型，与凶手留下的精液一致。”

峰彦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全身直冒冷汗。

“证据……”他勉强挤出声音。“证据只有这个吗？也就是，只有血型？只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认定就是凶手吧！”

“或许警方没办法逮捕。”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再过几年，我想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的。”

“再过几年？这话怎么说？”

“二年前，我想到某种实验。”说着，中尾章代的嘴唇奇妙扭曲。

当峰彦明白那是正在微笑时，他感到一阵恶寒。

中尾章代继缤说：“当然我还完全不清楚凶手的形迹，却认为非想个办法不可，而采用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就是凶手的精腋。”她若无其事的说。“发现妹妹的体时，我采集了凶手的精液。对警方而言，那是唯一的线索，但是对我也一样，所以找想保有自己需要的一部分，我相信，只要保存精液，就算无法马上逮捕凶手，终有一天绝对会有所帮助。我任职的医院有冷冻保存精液的设备，我利用其保存，以备来日之用。”

“精液……”峰彦在心中喃喃自语：那是无法回收之物，但，要那种东西做什么？“那又如何？”

“无法由精液剖析出凶手，不过却能制造出凶手的后代。”

“什么！”峰彦的声调提高八度。

“使用离心分离器，可以筛选出x和y的精虫，这样所生下的男孩，应该会酷似凶手，对不？若和七年前在妹妹四周的男性们相比较，谁是父亲将可一目了然了。”

“怎么可能！”峰彦不停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中尾章代微侧着头。“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说不可能。刚才我已说过，能用冷冻保存的精液让女性怀孕，以及目前有许多女性愿意搪任代理孕母对吧？再说，在我们医院里，我也有办法在极秘密之下进行这件事。”

“但是、但是……”峰彦额头沁出汗珠，他却未擦拭的瞪视中尾章代。“以那种方式出生的婴儿，又要如何抚养？”

“愿意认养婴儿的夫妻多得很，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吧？”

峰彦一下子发不出声音了，双手握拳。

“只要能平安抚养长大，我就可以达成找出凶手的目的了。虽然这项计到需要极有耐心等待，不过在当时我找不到其他方法，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但是，找到代理孕母，让她怀孕数个月后，我却找到姓根岸的人物，这只能说是非常讽刺的结果。”

峰彦呼吸急促，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他心中充塞某种不祥的念头。

“难道那孩子就是……”

“根据徵信社的调查报告，我知道根岸夫妻想要收养孩子，当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立刻试着接近根岸夫妻。我曾经结过婚，和妹妹不同姓，所以根岸并未发觉。”

“你……你……”峰彦剧喘的指着中尾章代，指尖不住发抖。“你疯了！”

“不久，代理孕母生下婴儿，是凶手的孩子，而我把那孩子还给凶手了。

“我打电话至根岸家，他们夫妻很高兴的来了，表示要领养那孩子。根岸阳子从现在起要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抚安她丈夫以前杀人时留下的精液所制造出的孩子。”

“别开玩笑了。”峰彦站起身来，但，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外，然后回头望着中尾章代，大叫：“我不是什么凶手，我没有杀人，那个孩子我会还给你。”

中尾章代凝视对方，站起，踏前一步。

同一时间，峰彦后退一步。

中尾章代以含有诅咒的声音，说：“那么，你就告诉你太太吧！也许会有一些做太太的不希望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不过，她对你不曾产生任何怀疑吗？在送回孩子之间，不会设法求证孩子和你的父子关系吗？只要利用清b代医学，应该能接近百分之百的查出。”

峰彦下意识的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剧烈的头痛阵阵袭向他。

“如果你是凶手，”中尾章代按着说。“抚养那孩子正好，毕竟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一定会疼爱。而，当孩子成长，愈来愈酷似你时，不知道那是你的养子之人可能会说“和令尊长得一模一样呢。”

“可是，如果知道的人会如何1？你太太会怎么想呢？也许你可以设法掩饰，譬如说“在一起共同生活，当然长相会酷似”可是，能够掩饰至什么时候呢？”

“别说了！”峰彦大叫。“别再说了。”

“不管多少年，你会这样继续痛苦下去，永远没有结束之日。因为，那是你的儿子，而且你太太非常喜欢那孩子！”

峰彦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同时冲出门外，跑向走廊，来到马路上，摇摇晃晃走着。

是那女人不好，是弓子不好！我对她说抱歉，把我忘了吧！但是，她在那一瞬间，本来撒娇的表情大变，大叫说“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会跟我在一起吗？所以，我才会忍耐的拿掉孩子，你……不曾是骗我吧？不，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快坦白告诉我……啊，这么说，那个谣传是真的啦？你打算和某个没人要的立事长千金结婚……哇！那是真的？哇……我果然被骗了！”

又哭又闹的弓子抓住峰彦的身体，紧抱住他。他想拉开却拉不动。

“我不会离开的，死也不曾离开你。如果你打算抛弃我，我一定把全部情形都张扬出去，还告诉那个老处女的董事长千金！”

“别乱来，快放开我。”

“不，我不放。到了明天一早，姊姊就会来，我要让她看见我们这样相互拥抱，然后向姊姊介绍说，这个人就是我的恋人，姊姊你看，我是如此幸福呢！”

等到回过神来，峰彦已拿着丝巾勒紧弓子的颈项。在不自觉中，他用力勒紧，叫着：“死吧！你去死吧！”

“是那女人不好，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峰彦拦了计程车回家，全身还是不停颤抖。

“怎么啦？你的脸色很难看呢！”司机问。

但是，峰彦没有回答。

回到家，他进入客厅。阳子抱着婴儿走近。

“怎么这么慢？你到底在干么？婴儿醒了呢！从刚刚就一直等着呢！宝宝，你看，是爸爸呢！”

婴儿望着峰彦灿笑。

读着根岸峰彦自杀的报逍，中尾章代内心有着复杂的感受。

她并非期待这种程度的结果，而是认为才刚开始要折磨对方，把婴儿送给峰彦只不过是一种布局而已。她很惊讶自己要复仇的对象之意志力居然出乎意料的薄弱，更为妹妹被这样的男人所杀害而遗憾。

“没办法哩！也只好将就算了！”中尾章代朝着桌上的照片说。

照片上是满面笑容的弓子。

章代开始准备出门，目的是参加守灵夜，顺便把婴儿带回。

由于峰彦死亡，已经不符合“双亲都健在”的条件了。本来，即使峰彦没死，中尾章代也打算终有一天会把婴儿带回，而且已下定决心自己抚养。

婴儿是其高校女学生和男人一夕姻缘所生的孩子，和峰彦毫无关系。（原作名：再生魔术女）爱与杀意的铁道西村京太郎hxh:我刚从日落不夜城找回来的，好像没有其他新的ocr。不知那位有新的，让我过过瘾。发表回应文章名字:密码(不一定要):e-mail:内容:热站天堂1998再生魔术之女 [回到主页]发言人:hxh发言时间:12/11/9816:28作者：东野圭吾一九五八年生于大阪，大阪府立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一九八五年以《放牟后》一书获颁江户川乳步奖而踏入推理文坛，发表《毕业》．《半生街的杀人》等本格推理作品，也发表《史身》．《驾驭彩虹的少年》等科幻性质的推理作品。

一九九五年的《异次元空间的爱情故事》乃是以记忆重组为主题。此外尚有以棒球为主题的《魔球》．以古典芭蕾为主题的《熟睡的森林》、以跳高比赛为主题的《鸟人计钊》，作品的背景极富史化情趣。◆《再生魔术之女》◆婴儿里着白色的贴身衣服熟睡。望着那泛现桃红色的脸颊，根岸峰彦联想起水蜜桃。

“好可爱！简直就像是小天使呢！啊，我高兴得都快疯狂了，彷佛像作梦一般。”根岸阳子以不熟练的动作边抱着婴儿，边欣喜如狂的说。

婴儿的容貌远超过她期待的漂亮，似更令她雀跃。

“请你好好学习育婴知识吧！因为婴儿一定也会感到不安，不知道新妈妈要怎样照顾自己的。”中尾章代迷着眼望着阳子的动作，静静说。

“是的，那当然，我会以健康抚养这孩子为优先的。”阳子坚定的说。

中尾章代苦笑。“不，大完全投入也不行，以后的日子可还很长呢！”

“是的，你太兴奋、急躁，反而对婴儿不好。”峰彦也说。

“可是……”阳子的视线回到婴儿身上，有一种无法忍住要露出笑意的感觉，又抬起脸，望着中尾章代，显得稍微不安，问：“那么，今天还需要办理什么样的手续吗？”

一见即知她希望尽快把婴儿带回家。

“是的，还有一些问题……不过若是你先生能够留下来，太太你先回去也没关系。”中尾章代说完，望向峰彦。

阳子眼拌里灿着辉彩，望着峰岸。

峰彦不可能违抗她的期待，不得已却又不能形诸于色，说：“那么我就留下来，你先回家好了，何况，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吗？那，很抱歉，我就先失陪了。”迸说，阳子迸抱紧婴儿站起身来，一副再也待不下去的样子。

“啊，很危险呢！别让婴儿掉了。”

“我知道哩！怎么可能会做出让婴儿死掉的事，嗯？”当然最后的“嗯”是对熟睡的婴儿讲的。

峰彦和中尾草代一起目送私家司机驾驶宾士轿车载着阳子和婴儿离去。

阳子好像热中于抱住婴儿，只是回头朝两人点了一下头而已。

“太太似乎很喜欢那个婴儿呢！”回到房内，在刚才那张沙发坐下后，中尾章代说。

这里是她家！

“我也很喜欢的。坦白说，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致谢才好。”峰彦再度向章代道谢。

中尾章代摇摇头，说：“只要你们能喜欢，那就……”她戴着金迸眼镜的视线自峰彦身上移开，注视斜下方。

峰彦不只一次见到这位削瘦的中年妇人经常露出像这样耽溺于沈思的表情，他漠然想像，会做这样的事，或许是因对婴儿有着某种晦暗的过去。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正在思索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孩子之年轻母亲的事吧！

峰彦讨厌对方说一些有关育婴之事。更要紧的是，他觉得和中尾章代单独交谈有一股沉重的感觉。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觉得对方似有着生理上难以接近的感徒，尤其是镜片后面闪动辉彩、似能识穿自己内心的眼眸，见了就令他不知所措。

只不过，他当然不曾表现出来。这位替无法生儿育女的夫妻找到养子的女性，等于是自己的恩人，或许今后也会继续交往吧！

谤岸夫妻约莫在半年前认识中尾章代，是直接接到她寄来的信。信上说她自己虽生在这个世间，却由于各种原因而未被亲生父母抚养长大，所以才决定专门介绍可怜的婴儿给有爱心者当养子，现在因听说他们想要找养子，何不交给她负责？

虽然内容透露着可疑，但是阳子仍表现出强烈的关心，试着去见中尾章代，了解详细情形。当时，夫妻俩也是到这里来。

中尾章代说，婴儿们的母亲大多是十几岁，由于没有正确的知识而发生性行为，结果怀孕了，却在独自苦恼中丧失妊振中绝的时机。又说，像这样的少女，时下的日本有很多，为了救助这些少女，也为了保住她们生下的小生命，她才会做这种事。

还有，有时候也曾在国外帮婴儿寻找养父母，因为这样的话，生下婴儿的少女就不曾往户籍上留有任何痕迹。

听过中尾章代的说明后，根岸夫妻就委托她帮忙。毕竟在这之前的经验已让他们深刻了解，想凭自己之力找到养子是何等困难。

半年后，中尾章代通知说找到男婴。

“坦白说，事情比我想像中来得顺利，令我深感惊讶。”为了逃避太漫长的沉默，峰彦说。“因为我曾听说，和我们有相同苦恼的夫妻很多，就算想要养子也必须排队等待。”

中尾章代的视线回到峰彦脸上。“当然，等待婴儿的夫妻们还有很多，可是，这次我是特别先通知你们。”

她在镜片后的乌黑眼睁闪动光芒。

“谢谢你。”峰彦一面道谢，一面在想：该准备多少谢礼给眼前这位女性呢？

虽说做这种事是没有酬劳，但总不至于不期待获得谢礼吧！而正因为知道自己的经济情况，预料到可能有相当的金额，才会“特别”的先通知自己！

“你说有一些问题是？”他双手在膝上搓着，问。不过，心里又觉得对方不可能现在就提起谢礼之事。

中尾章代坐正身体、挺直腰，说：“其实，有件事我希望再确认一次。”

“你的意思是？”

“关于成为婴儿的双亲之条件。”她说。“我曾经列举过五项，你还记得吗？就是能疼爱婴儿、有经济余裕、家庭和谐、夫妻皆健在，以及最后一项。”

“是夫妻俩皆无犯罪前科，对吧？”回答之后，峰彦有股不祥的预感，是因对方刻意诬自己说出最后一项。他按着间：“那又如何？”

“这些条件都没有问题吗？”

“是的，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发誓。”峰彦肯定的回答。

中尾章代颔首，似表示“没问题”，之后，按着说：“如果未能符合条件，虽然很遗憾，却也只有中止抚养关系，把婴儿带回。”

“我明白。这么说，为了查核我们是否能好好照顾婴儿，在办理正式认养手续之前，是有一段试验期间了？不过，期限到什么时候？何时才能正式认养呢？”

“这得看你们了，如果快的话，也有一天就可得到结论的。”

“哦，一天吗？”虽然内心怀疑在这样短期间内能够了解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专家之言，应该不曾错。峰彦浮现笑容，说：“这么说，我必须努力让自己能够合格喽！对了，只是这样吗？”

“不，主题才刚开始呢！”中尾章代凝视峰彦。

一瞬，锐利的眼神令峰彦心跳加促。

但，紧接的瞬间，她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根岸先生，你们夫妻俩为了不孕之事，曾经上过医院吧？”

“是的，好几次。”峰彦回答。“为了检查出原因，我们找过各种医师诊断。”

“查出原因了吗？”

“是的，问题出在内人身上，好像是卵巢功能先天性具有缺陷，不过详细情形我不明白。”

诊断结果出来时，峰彦一面安慰沮丧的阳子，一面感到安心了，因为不会再被阳子的父母认为自己无能！

入赘根岸家七年，为了无法生育子女，不知道何等抬不起头呢！他自己并未特别想要有子女，可是却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就是替根岸家延缤香火。

谤岸家招赘女婿的条件就是健康且生殖机能正常，所以即使是并非特别优秀的他，也因为在宴会上被迟迟未婚的董事长千金看上其英俊外表，而能够幸运的攀龙附凤。

“没办法以医学方法解决吗？譬如利用体外受精之类？”中尾章代问。

峰彦摇头。“曾经检讨过，但是并未尝试，一方面是成功率很低，另一方面是内人害怕。”

“成功率低是事实，不过若和以前相比，技术上已经相当进步了。”

“哦，是吗？”边回答，峰彦想起了中尾章代平时是在医院工作，而且是妇产科，之所以会做这种义工性质的事，也是与其职业有关联。

“由于体外受精技术的进步，很多夫妻都能拥有幸福，当然，问题也随着增加……臂如代理孕母。”

“代理孕母？啊，我常常听说。”

“在日本仍很难想像会真正实行，可是在国外，有很多年轻女性愿意当代理孕母。”

“原来如此。”峰彦嘴里回答，心中却困惑不已，不知话题究竟会朝什么方向进展。

中尾章代并不像要提出什么问题要求的样子，难道和目前这个话题有关联？

“另外，精液冷冻保存技术也开发成功了，希望拥有孩子的女性，只要有心，即使不和男性发生性行为也可以怀孕。”中尾章代似未发现峰彦的不耐烦，仍旧淡淡的叙述。

“时代已经改变了。”峰彦也只好颔首，说。

“如果我稍微年轻一点……”中尾章代俯首，但马上又抬起脸，凝视峰彦。“说不定我也会采用这类方法哩！尽避已经不想要结婚，却仍希望有孩子……因为，我一直是独自生活。”

“是吗……”峰彦虽觉得对方的话很奇怪，不过又不像在开玩笑。“你没有家人？”

“是的，双亲很久以前就去世，这房子就是他们留下的。”中尾章代环顾四周一圈后视线再度回到峰彦脸上。“其实我有一个妹妹，小我十岁的妹妹。”

“她去哪里？”尽避并无多大兴趣，峰彦仍只好顺着话题，问。

她静静的回答：“死了，在七年前。”

“啊，对不起。”峰彦在内心咋舌，在这种日子里谈忌讳的过去好像有所不祥。

他从西装口袋掏出香烟，正打算转个话题时，中尾章代却先开口了。

“我妹妹是被人杀害的，在杉并区的公寓家中。”

“什么……”

“被勒杀，用她的丝巾。”

“丝巾……”峰彦勉强挟住差点自指缝间掉落的香菸，心想：怎么可能！

对方应该不是在讲那女人的事吧！那女人叫神崎由美，后来知道由美是假名字，不过神崎应该是真实的姓氏。

他觉得腋下冒出冷汗，不住寻思：但是，七年前，杉并的公寓家中、丝巾，岂非完全符合？

“很可怜呢！”中尾章代的声音微微便咽了。“双亲早逝，因此高校毕业后就外出就职，由于打算终有一天自己做生意，于是拚命的存钱，不久，连晚上都在兼职。我劝她别辛苦而把身体搞坏了，她却丝毫不听。同我炫耀自己的积蓄金额是她的乐事之一，却……”

“凶手被逮捕了吗？”峰彦问。

她摇头。“没有！虽然警方一直继续不断的调查，却始终没有着落。”

“这……”峰彦想用打火机点着香烟，但是动作僵硬，到第三次才点着。“是抢劫杀人或什么？”

“警方是如此推测。”中尾章代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向他，回答：“因为房内被翻找得一团糟，珠宝和存款簿都不见了，而且玄关门锁上，靠阳台的窗户打开，凶手很可能是自阳台潜入吧！妹妹的房间是在二楼，但是只要沿着一楼阳台栏仟，很容易就可以爬上去。”

“那实在太可怜了。”峰彦极力抑制声音的颤抖。毕竟，状况太相似了，没错，这女人讲的一定就是“那桩事件”！

“妹妹被强暴了。”她像在叙述般静静说着。“凶手的精液残留在妹妹体内，而那也是警方能得到的最重要线索。”

“哦……”峰彦吸一口烟，吐出烟雾。他很清楚自己呼吸急促。

无法认为纯属偶然，也不能认为这女人的妹妹很偶然是神崎由美，绝对是有计划的，一开始，这女人就是抱着某种目的接近自己。

镑种各样的念头在峰彦的脑海中如漩涡般涌现，但是却无法整理，只是更加混乱。

“承办的刑事先生表示，凶手最初可能并非为了窃盗，而是为了强奸的目的才潜入。”中尾章代说。“那是很炽热的夜晚，妹妹的房间并末开冷气。刑事先生表示，妹妹很可能是开着窗户睡觉吧！凶手见到窗户敞开，所以决定强奸，也付诸实行，可是想到事情宣扬开就糟了，才会将妹妹勒死后，抢夺财物后逃走。”

不错，那是炽热的夜晚！

峰彦脑海中浮现满是汗珠的神崎由美不，神崎弓子的脸孔。对方以空洞的眼昨凝视着他，说：我绝对不曾离贻d你……“这么说……”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凶手是那天晚上偶然经过公寓前的男性了？算是一种临时起意逞凶？”

“警方似乎也这样认为。当然，不是所有人皆一样，譬如承办的刑事先生就说，凶手很可能有某种根据，知道那儿住着年轻少女。”

“原来如此。但，不管如何，应该不曾是熟识之人行凶吧！”

“警方也是同样的见解。”中尾章代扶正眼镜，镜片反射日光灯光。“但，我不这样认为。”

“哦，为什么？”峰彦吸了一口烟。

“简单的说，是身为姊姊的灵感。”

“灵感？”

“事实上，是我发现体的。那一天的翌日，我们预定前往新鸿祭坟，由于是盂兰盆节的返乡尖峰时期，预料一路上会塞车，所以打算一大早就出发，因此我开车至妹妹住处接她，抵达时刻是清晨五时左右。”

“那一夜，弓子是曾这么说过我明天要和姊姊一起去新鸿。”

没错，她是说和姊姊一起！

“我按门铃，但是不管按多少次都无人应答，感到很奇怪，就用妹妹给我的钥匙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注意到房内的异状，等见到床上的妹妹的样子时，我差点晕倒。”中尾章代面无表情的说，但是，轻轻交握于膝盖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颐抖。“由于情绪激动和过度悲伤，我连打电话报瞥都忘了，只是大哭大叫。可是，这么哀伤之间，我仍有着某种确信，确信妹妹是被亲密的男人所杀害。”

停顿一下，中尾章代继续说着。

“妹妹身上散发出香水味。那天，妹妹没有上班，应该一直待在家里，而，除了上班，妹妹很少擦香水。”

香水……

峰彦记得弓子身上的香水味道。与他见面时，弓子身上总是散发出同样的香气，或许那天晚上也是相同，只不过，他并未特别意识到。

“但是……”他轻咳一声，声音沙哑了。“只凭这样就下论断岂非很危险吗？也有可能忽然心血来潮，那天晚上就寝前擦香水，对不？”

“刑事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我无法同意。我拜托刑事先生调查和妹妹交往的男性，刑事先生表示会调查妹妹的交友关系，而且也真的这么做了，以妹妹上班的地点为中心，彻底查访。只是，始终未能发现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性，也许，是隐藏得巧妙吧！”

“一定不是隐藏巧妙，而是自始就没有那种男人存在。”

但，峰彦尚未说完，中尾章代已开始摇头了。

“不管天气多么炽热，妹妹绝对不曾敞开窗户睡觉。就算没有冷气机，还是有电风扇的。一定是凶手自玄关入内，妹妹迎接对方……当时，妹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杀，很可能还笑容满面的迎向对方。”

晚安，你来晚了哩！抱歉，突然找你出来，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是的，一定要在今晚。我方才在电话中也讲过了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和姊姊一起回新鸿去祭坟。

我希望在回故乡之前把事情谈清楚……喝啤酒吗？不喝？啊，是吗其实今天晚上也不能让你睡在这里的，那么我去冲泡咖啡……峰彦回想起弓子，边迎接自己进入，边说的每一句话。或许，她当时的确满面笑容，因为每次见面时，她总是想要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可是，玄关门锁上，阳台窗户敞开，不是吗？”

“那种东西很容易伪装的，若是和妹妹有特殊关系的男人，应该持有钥匙。”中尾章代当场回答。

她的推测完全正确，峰彦的确持有钥匙。为了布置成窃盗杀人，他打开通往阳台的窗户，自己却从玄关门逃走，当然，又把门锁上，钥匙则在第二天丢弃于附近的灌溉水渠。

“房内被翻找得乱糟糟，而且偷走财物，全部是为了伪装。”中尾章代穷追不舍的说。

那一夜的情景在峰彦脑海里苏醒了。边抵抗想尽快离去的冲动念头，他边尽可能的予以布置伪装撕破弓子的内衣裤和衬衣，强调被潜入者强暴；穿上鞋子到处走动，故意拉开所有的抽屉，表示不知道贵重物品藏放何处;最后，更用布块将可能触摸过的地方全部擦拭干净。

“房间内是否有什么能让你感觉到男人存在之物呢？尝如牙刷或刮胡膏之类？”

这些东西峰彦在当时应该已经完全收拾干净，他放在那里的生活必需品本来就不多。

“没有。不过，妹妹的过去中却留下那种痕迹。”

“过去？”

“在那不久之前，妹妹曾做过妊振中绝手术。”

峰彦沈默不语了。

那是他的孩子！被告知怀孕的事实时，他有一种被暗中摆了一道的感觉，因为他相信弓子所说的“不要紧”之语，经常未戴保险套。

要说服坚持想生下孩子的弓子，并带她去堕胎，不知道花费多少苦心，最后甚至还说谎，表示反正终究会和她结婚，何必急于生下孩子！

他很后悔，当时就应该想办法和弓子分手才对，却因为她吵闹不休，才持续交往，结果闹得不可收拾。

“假定是那样，对方那男性也不见得仍继续和她交往吧？也许她被杀害时彼此已经分手。”他说。

“不，仍在交往。”中尾章代低声说。“而且，妹妹可能打算第二天告诉我这件事。”

“什么事？”

“决定回新鸿时，她对我说“出发前说不定我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呢”。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所以事件发生后也一直没有想起来。

“但，后来仔细回想，可以认为那是暗示结婚之事。那一夜，妹妹很可能是找来那个男人，打算正式决定结婚事宜，她相信对方也爱自己，会与自己结婚。”

说到这儿，中尾章代停顿一下，胸口上下起伏，似在调匀呼吸。

之后，她凝视峰彦，继续说：“可是，那男人并不爱妹妹，根本从未想过结婚的念头，所以当妹妹突然提出这件事时，应该非常狼狈吧！”

峰彦忍不住想吞一口唾液，但，嘴巴里却没有水分。非常狼狈？的确没错！当时缠绵过后，弓子说:“我希望决定今后之事。”

“今后之事？”峰彦问。

“我有了积蓄，觉得应该要安定下来了。事宜上，姊姊明天一大早会来接我，我打算把你的事告诉她，可以吧？”

对峰彦而言，事情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但是，”他对中尾章代说。“就算真的如你所言，也不见得就是那男人杀害令妹吧？只为了被迫结婚……”

“我也是这么认为。”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如果那男人另有必须结婚的对象呢？尤其，当这门亲事代表他获得人生胜利的关键时，妹妹岂非就等于是妨碍者？”

峰彦眠着嘴唇，瞪视中尾章代，他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中尾章代轻轻呼出一口气。“坦白说，我之所以会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完全是在知道某位男性的存在以后。”

“某位男性……”

“就是在最近。我整理妹妹的遗物时，找到一本有关姓名学的书，我若无其事的翻阅时，在书页余白发现写有姓名，而且是很奇妙的姓名，名字是妹妹的没错，姓氏却不同。妹妹的名字是弓子，而，书页录自上的姓名则是本乡弓子。”

峰彦感受到一股双腿发软的冲击，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血色消失了，指尖有如冻僵般冰冷，头晕耳鸣，身体不住颤抖。

“我认为对方那男人应该姓本乡，所以妹妹才会阅读姓名学的书，想知道婚后变成这个姓名时，运势会如何。或许，当时她心中溢满美好的梦……”中尾章代的眼睛开始充血。“我找寻符合这个姓氏的人物，但是并未告诉警方，因为已经过了那么久，我认为警方不可能会积极调查。何况，像这点线索，也无法当作杀人证据。”

中尾草代血红的眼胖盯视峰彦。

“不久，我查到一位男性了，亦即，妹妹上班的店里时常有一位姓本乡的男人前往。该人物目前是其中坚企业董事长入赘的女婿，改姓根岸，于七年前结婚。

“七年前……妹妹也是七年前被杀害。那是偶然吗？认为该人物为了得到梦想中的地位而杀害妹妹，会太不切实际吗？”

“但，我仍委托多家徵信社彻底调查根岸这个人的一切，包括学历、出生地、兴趣、嗜好、女性关系等等。在阅读那些调查报告之间，我想起妹妹和我聊天时所提到的几段印象深刻的对话。”

“当时妹妹曾说过想去看看的地方乃是该男人的故乡;而妹妹在某日突然表示关心的爵士乐演奏家，则是该男人最欣赏的音乐界人士;另外，其他还有更多符合之点。所以，我判断这男人不可能与妹妹毫无关系！”

“更具决定性的是，这男人的血型为ab型，与凶手留下的精液一致。”

峰彦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全身直冒冷汗。

“证据……”他勉强挤出声音。“证据只有这个吗？也就是，只有血型？只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认定就是凶手吧！”

“或许警方没办法逮捕。”中尾章代领首。“可是，再过几年，我想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的。”

“再过几年？这话怎么说？”

“二年前，我想到某种实验。”说着，中尾章代的嘴唇奇妙扭曲。

当峰彦明白那是正在微笑时，他感到一阵恶寒。

中尾章代继缤说：“当然我还完全不清楚凶手的形迹，却认为非想个办法不可，而采用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就是凶手的精腋。”她若无其事的说。“发现妹妹的体时，我采集了凶手的精液。对警方而言，那是唯一的线索，但是对我也一样，所以找想保有自己需要的一部分，我相信，只要保存精液，就算无法马上逮捕凶手，终有一天绝对会有所帮助。我任职的医院有冷冻保存精液的设备，我利用其保存，以备来日之用。”

“精液……”峰彦在心中喃喃自语：那是无法回收之物，但，要那种东西做什么？“那又如何？”

“无法由精液剖析出凶手，不过却能制造出凶手的后代。”

“什么！”峰彦的声调提高八度。

“使用离心分离器，可以筛选出x和y的精虫，这样所生下的男孩，应该会酷似凶手，对不？若和七年前在妹妹四周的男性们相比较，谁是父亲将可一目了然了。”

“怎么可能！”峰彦不停摇头。“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中尾章代微侧着头。“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说不可能。刚才我已说过，能用冷冻保存的精液让女性怀孕，以及目前有许多女性愿意搪任代理孕母对吧？再说，在我们医院里，我也有办法在极秘密之下进行这件事。”

“但是、但是……”峰彦额头沁出汗珠，他却未擦拭的瞪视中尾章代。“以那种方式出生的婴儿，又要如何抚养？”

“愿意认养婴儿的夫妻多得很，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吧？”

峰彦一下子发不出声音了，双手握拳。

“只要能平安抚养长大，我就可以达成找出凶手的目的了。虽然这项计到需要极有耐心等待，不过在当时我找不到其他方法，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但是，找到代理孕母，让她怀孕数个月后，我却找到姓根岸的人物，这只能说是非常讽刺的结果。”

峰彦呼吸急促，喉咙发出咻咻的声音，他心中充塞某种不祥的念头。

“难道那孩子就是……”

“根据徵信社的调查报告，我知道根岸夫妻想要收养孩子，当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立刻试着接近根岸夫妻。我曾经结过婚，和妹妹不同姓，所以根岸并未发觉。”

“你……你……”峰彦剧喘的指着中尾章代，指尖不住发抖。“你疯了！”

“不久，代理孕母生下婴儿，是凶手的孩子，而我把那孩子还给凶手了。

“我打电话至根岸家，他们夫妻很高兴的来了，表示要领养那孩子。根岸阳子从现在起要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抚安她丈夫以前杀人时留下的精液所制造出的孩子。”

“别开玩笑了。”峰彦站起身来，但，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外，然后回头望着中尾章代，大叫：“我不是什么凶手，我没有杀人，那个孩子我会还给你。”

中尾章代凝视对方，站起，踏前一步。

同一时间，峰彦后退一步。

中尾章代以含有诅咒的声音，说：“那么，你就告诉你太太吧！也许会有一些做太太的不希望抚养杀人凶手的孩子。不过，她对你不曾产生任何怀疑吗？在送回孩子之间，不会设法求证孩子和你的父子关系吗？只要利用清b代医学，应该能接近百分之百的查出。”

峰彦下意识的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剧烈的头痛阵阵袭向他。

“如果你是凶手，”中尾章代按着说。“抚养那孩子正好，毕竟那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一定会疼爱。而，当孩子成长，愈来愈酷似你时，不知道那是你的养子之人可能会说“和令尊长得一模一样呢。”

“可是，如果知道的人会如何1？你太太会怎么想呢？也许你可以设法掩饰，譬如说“在一起共同生活，当然长相会酷似”可是，能够掩饰至什么时候呢？”

“别说了！”峰彦大叫。“别再说了。”

“不管多少年，你会这样继续痛苦下去，永远没有结束之日。因为，那是你的儿子，而且你太太非常喜欢那孩子！”

峰彦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同时冲出门外，跑向走廊，来到马路上，摇摇晃晃走着。

是那女人不好，是弓子不好！我对她说抱歉，把我忘了吧！但是，她在那一瞬间，本来撒娇的表情大变，大叫说“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会跟我在一起吗？所以，我才会忍耐的拿掉孩子，你……不曾是骗我吧？不，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快坦白告诉我……啊，这么说，那个谣传是真的啦？你打算和某个没人要的立事长千金结婚……哇！那是真的？哇……我果然被骗了！”

又哭又闹的弓子抓住峰彦的身体，紧抱住他。他想拉开却拉不动。

“我不会离开的，死也不曾离开你。如果你打算抛弃我，我一定把全部情形都张扬出去，还告诉那个老处女的董事长千金！”

“别乱来，快放开我。”

“不，我不放。到了明天一早，姊姊就会来，我要让她看见我们这样相互拥抱，然后向姊姊介绍说，这个人就是我的恋人，姊姊你看，我是如此幸福呢！”

等到回过神来，峰彦已拿着丝巾勒紧弓子的颈项。在不自觉中，他用力勒紧，叫着：“死吧！你去死吧！”

“是那女人不好，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峰彦拦了计程车回家，全身还是不停颤抖。

“怎么啦？你的脸色很难看呢！”司机问。

但是，峰彦没有回答。

回到家，他进入客厅。阳子抱着婴儿走近。

“怎么这么慢？你到底在干么？婴儿醒了呢！从刚刚就一直等着呢！宝宝，你看，是爸爸呢！”

婴儿望着峰彦灿笑。

读着根岸峰彦自杀的报逍，中尾章代内心有着复杂的感受。

她并非期待这种程度的结果，而是认为才刚开始要折磨对方，把婴儿送给峰彦只不过是一种布局而已。她很惊讶自己要复仇的对象之意志力居然出乎意料的薄弱，更为妹妹被这样的男人所杀害而遗憾。

“没办法哩！也只好将就算了！”中尾章代朝着桌上的照片说。

照片上是满面笑容的弓子。

章代开始准备出门，目的是参加守灵夜，顺便把婴儿带回。

由于峰彦死亡，已经不符合“双亲都健在”的条件了。本来，即使峰彦没死，中尾章代也打算终有一天会把婴儿带回，而且已下定决心自己抚养。

婴儿是其高校女学生和男人一夕姻缘所生的孩子，和峰彦毫无关系。

（原作名：再生魔术女）爱与杀意的铁道西村京太郎

同级生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同级生》是东野圭吾1993年的作品。早期东野的小说基本上是以校园为背景的本格推理，这部也不例外。

小说以高中生西原庄一的视角叙述了发生在校园里的一连串死亡案件，鞭挞了学校过度介入学生生活所带来的恶性影响。

序章

春美的心脏里有窟窿，出生之时它就已经在了。确定这件事的时候，我七岁。

那时，我们家住在K市。父亲建立的家面积广足，是旧时平房的样式。家附近有足够多的空地，包括我在内的周围的小孩子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

那是一个夏暮。我在那块空地上和伙伴打棒球回来，一岁的春美在床上衰竭地躺着。一眼见到的时候就感觉很奇怪，她面皮紫涨，手脚痉挛不止。我连网球帽都顾不上摘就大声叫了起来。

母亲立刻闻声赶来，她当时在厨房里，并未感觉到女儿的异状。

那时的发作只持续了一、二分钟就恢复了，但父母出于担忧，带春美去了医院。春美的心脏畸形在那时第一次被诊断出：心室的隔膜上有窟窿，且肺动脉的出口狭小。不过，当时尚且七岁的我是无法理解这些的，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个婴儿患了某种严重的疾病。对于妹妹的病症有真正正确认识的时候，我已经是在读的中学生了。

这样的不幸突然降临到年幼女儿身上，令父母亲都悲伤不已。我看到这样的双亲，也不由自主地哭出了声。只有春美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天真烂漫地笑着。

从此以后，我家的生活被改变了。为了时刻在春美左右陪伴，母亲尽量减少外出的可能。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时候，比如每周一次的外出购物，则由父亲来照顾春美。而且，自从得知了春美的身体情况后，本来每晚都会陪客人喝酒至夜深的父亲在家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还只是小学生的我，也尽可能地担负起照顾妹妹地责任。尽管在此之前的一年，她的诞生意味着父母对我的爱被她横刀夺去，为此我还曾愤恨不已。如今，大家不得不守护在受伤的她身边，我渐渐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把她当成重要的宝物了。

父母和医生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我无从得知。然而从后来发生的诸种事件推测来看，应该是说了诸如“手术需要分成几个阶段进行”之类的话。春美在婴儿时期进行了一次手术，幼儿时又再度被实施手术。那个时候，我们全家就会惴惴不安地守在等待室里，胸口仿佛堵着什么似的，直到传来手术平安顺利的消息。每一次我们都祈祷春美这个小小的生命能逃过一劫，但是内心也做好了万一出现最坏结果的准备。每当医生最后宣告“手术结束，平安顺利”，全家都会禁不住喜极而泣。

我和一群普通少年一起过着相似且平常的学校生活。和春美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极力地优先照顾她。如果她表示想出门，我会陪护她去公园游玩；如果她告诉我想吃什么东西，我会立刻给她。春美在作为我妹妹的那段时间里，在她最后活着的那段日子里，只要有她未曾见识过未曾享受过的东西，我都会拼尽全力把它们呈献给她。春美值得我做这些，她是一个心地如此洁净绮丽的女孩。

这般的十年一瞬而过。在我们做成的温室里，春美健康美丽地成长。目前仍有一场最大的手术在等待着她，我们因此仍尚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只要闯过了那关，我们所有的辛劳就仿佛都值得了。

而我，和所有人一样健康的活着。对于春美而言，这点就很可怜了。不是出于嫌恶或其他，只是因为“生来如此”，想要像其他人一样跳着蹦着旋转舞蹈或者到处游荡对她而言都成为了不可能的事。

“没有办法呀，我出生时就是这样的呢。”这样说着的春美，脸上全是一片单纯明朗。每次看着这样的妹妹，我总是想到自己的散漫浪荡。如果换作我，一定内心充满了憎恨吧。

对，就是这样。

春美的不幸其实并非偶然事件。她是贪婪的人们丑恶争斗里的牺牲品。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心意已决。我绝不允许他们这样对待春美，我一定会在一个适当的时机狠狠复仇，我要让他们屈膝跪在春美面前——

第一章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

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宫前由希子死了。

但我得知这件事却是事发的第二天。

这天，我一无所知地来到学校后发现几个女学生正在教室里抽泣。男生中也有几人绷着脸谈论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向其中一个人提问，那人压低了声音回答，“二班的宫前好像死了。”

嘎噔，一阵生疼掠过我的心脏。我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重复问道：“你说谁死了？”

“宫前啊，喏，就是头发留到这里的那个。”那名学生用手比划到肩膀处，再次望向我，“对了，她不是担任你们那边的部长嘛？”

我没有作答，而是立刻飞奔出了教室，准备到二班去看看。不料，在那儿哭泣的女生更多。她们的这副样子完全说明了这个噩耗并非传言。伴随着心脏的狂跳，一阵耳鸣也向我袭来。我巡视周围，找寻起楢崎薰，然而却不见她的踪影。我向身边的一个女生打听了薰的去向，她告诉我在教师办公室，鼻头和眼眶都是红红的。

然后我立刻走向办公室，中途与楢崎薰撞了个正着。她那张鹅蛋脸泛着红晕，走起路来也气势汹汹的，给人一种目不斜视的感觉。要不是我主动跟她搭话，她可能与我擦肩而过都不会注意到我。

“啊，是西原君啊，你也听说由希子的事了？”她看看我的表情，仿佛又要哭出来的样子。之所以说‘又’，因为她眼睛下方已经留着一道泪痕。

听说了，我回答。

“我还是不相信，到底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楢崎薰的眉毛弯成了八字型。

“我不知道。”她提了个我本想问的问题，我只好摇摇头。“真是死了吗？”

“真的，好像的确是真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眼角似乎又渗出泪水，小薰赶紧取出了手帕。

“是哪个混蛋老师说的？”我把混蛋老师的‘混蛋’两个字强调了一下，尽管平时我对所有的老师都很厌恶，但散播宫前由希子的死讯这种事使我的这种厌恶感倍增。

据楢崎薰所说，二班的日直去老师办公室拿日记本时，从副班主任的嘴里听说了由希子的死讯。

“理由他没说吗？”

“嗯，他说老师自己也不清楚。”

肯定是隐瞒了，我猜想，每当这种时候那些家伙就只想瞒天过海。

“西原君，究竟是为什么呢？由希子为什么会死呢？” 楢崎薰用手绢捂着眼角，声音不住颤抖。“她明明还那么活蹦乱跳的，几天之前她还那么健康！”

碰巧从身旁经过的其它班级的学生们，颇有兴趣地朝着我们俩望了几眼。尽管我也很想狠狠回瞪他们，但我很清楚自己的目光并没有任何杀伤力。

上课铃响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教室。里面有几位女生正在讨论由希子死亡的事，我便走上前问她们是否知道此事的详情。

“完全不知道，但好像学校方面对这件事很紧张的。”一个发型理得像男孩儿一样的女生低声说。

“很紧张？”

“我看到学生指导处的那些家伙们进出办公室都是脸抽筋着的，那一定和宫前的事情有关。”

“嗯……”为什么对于由希子的死教导处的老师会来回奔走，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是棒球部的部长吧？西原君，你是队长，没有谁来通知你吗？”

“完全没有。”

“噢，那我就不清楚了。”

不一会儿，我们班级的任课老师走了进来，点完名之后立即开始了没有任何意义的班会课。这个任课老师名叫石部，教国语。不光长得瘦，举止也很粗俗，给人一幅相当寒酸的印象。话也说得含含糊糊，永远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一样。

我本来还期待他说些宫前由希子的事，可没想到石部尽是在嘟哝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像放学后直接回家啊、草场角落里丢弃着的一只可乐罐里装着烟蒂之类的。

“那么，各名委员有联系事项要汇报吗？”说完一通废话后，石部按照惯例问道。一名担任卫生委员的男生举起手，陈述了一下尿检的复杂手续。说到一半时，一个学生说了个关于撒尿的笑话，引来了一部分同学的笑声。不过大部分的学生还是面无表情地无视了他。

等卫生委员汇报完，石部正欲走出教室时，露出刚想起什么事的表情回过头，“二班的学生好像遭遇的交通事故，大家也要小心一些啊。”

教室里一下子一片沸腾，可石部已经没了身影。

结束了漫不经心的第一节课后，我走向二班。从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楢崎薰立刻认出了我，抽搭着鼻子走出了教室。

“好像是交通事故啊。”我说。

“是的，就是交通事故。”小薰用手帕捂着眼角说，那块手帕已经湿得似乎再也吸不了一滴眼泪。“昨天傍晚的时候，她突然跑到马路中间，被卡车撞了个正着。山田是这么说的。”

她所说的山田，是二班的班主任。

“地点呢？”

“不知道。”

“由希子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她会突然跑到马路上呢？”

“不太清楚。”

“你怎么一无所知啊。”我不由得咂了咂舌头，“你们没问山田吗？”

“当然问了，我们问了很多很多，可她什么也不告诉我们，就只说了‘由希子死了，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这绝不可能！那些家伙肯定是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们。”小薰怒气冲冲地说，还时不时擦擦眼泪。

“有没有看起来知情的人呢？”

“这个嘛，反正我不清楚。”

说的也是，我望着小薰点点头。

“听说守灵安排在今天晚上。”可能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小薰深吸一口气之后说道，“西原君你会去的吧？”

“在由希子家里吗？”

“据说在她家附近的寺庙里，具体的地点我再帮你打听一下。”

“拜托了。”说完，我也叹了口气。“今天的训练只能先放一放了。”

“你准备让成员们都去吗？”小薰恢复了副部长的神情问道，由希子一死，今后就只有她一个人工作了。

“想去的人去就可以了，守灵这种事儿不过是走个形式。只是在这种日子里训练，大家肯定是提不起劲儿的。”

“那还用说！”小薰激动地说，并抽了下鼻子。

回到教室后，川合一正坐在了我的位子上，他是棒球部的第一得分手。

“你听说什么了？”川合将他那细长的双腿往课桌上一搁，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问道。我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太好。

“说是被卡车撞的。”

“是嘛，”川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把脚从桌上放下，站了起来。“马上要守灵了吧？”

“嗯，今天晚上。”

“你去的时候叫我一声。”说完川合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比被Knock-out之后下投手土台时看起来更小。(Knock-out：经过猛打使对方更换投手)

接下来的课程与往常一样，颇为无聊。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点的话，那就是教师的题外话比以前少了一些，但并不显著。

放学前的班会课时，班主任石部提及了一些关于宫前由希子死亡的消息。他解释说，由希子是放学途中去了别处而遭遇了交通事故，所以才嘱咐我们放学后别到处乱跑。

石部把举行守灵仪式所位于的寺庙地点写在了黑板上，可只有很少一小部分人将其记录了下来。

2

守灵仪式于当天傍晚六点举行，棒球部以十六名三年级成员为首，几乎全体人员都出席了。不光是与宫前由希子接触时间较长的三年级学生，连两年级甚至今年春天刚加入的一年级学生都如同正规赛被逆转从而淘汰一样，个个阴沉着脸。如果死的不是女部长而是正式成员中的一个的话，很可能还不至于如此沮丧，大家的这种表情，使我感到在前往寺院的电车上守灵就已经开始一样。

来到作为宫前家檀越的寺庙，发现已经挤满了大量的同校学生。尽管仍有几个用手绢捂住脸的女生，但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从同学去世的打击中完全恢复了过来，像周一的晨会一样，大家都三三两两成群，开始喋喋不休聊起天来。更有甚者已经忘记了场合，竟然还肆无忌惮地发出了笑声。

“她们这算什么？明明不难过，还来这里参加守灵！”楢崎薰狠狠地瞪着她们。

“你这么一说，估计大部分的人都得回去呢。”接球手吉冈良介，将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用手蒙着嘴说道。

“回去不更好？在这里还碍眼呢！”小薰加大了嗓门，仿佛不怕对方听见。

“喂，那个灰藤老头子怎么也来了？”吉冈指指前方，一个梳成大背头并夹杂着银发的人正站在寺庙的入口旁。与其说是老师，那瘦个儿的样子更像一个不道德的律师。

我不禁有些扫兴，“那种混蛋来这里干嘛？”

“肯定是来监视学生的，他在学校的时候也是用那种目光盯着学生看的。”

正如小薰所言，灰藤松弛眼皮下的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副样子与站在学校正门口检查学生服装的时候一模一样。

“既然那老头儿在这里，那么谢花老太应该也来了吧。”吉冈开始巡视起周围。

“你们看，果然在！”

一名女教师正命令零零散散站立的学生排好队，歇斯底里地叫唤着。

“快点排好！别说废话！要是你们对宫前同学还有一丝吊唁之心的话，就给我安静一点！你们这样对死者家属也太失礼了！喂，你把纽扣扣上！还有你，怎么没穿白袜子？”

每说一句话脖颈都会直直竖起、并紧锁眉头的这种习惯使得这个中年女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满脸皱纹的母鸡，她就是被学生传言为把即将盛开的花都会吓得缩回去的御崎藤江。这个御崎和白发的灰藤被我们称为修文馆高中的老头老太。这两人都同属于学生指导处里眼红我们青春气息的老头老太行列。

御崎藤江向我们走了过来。

“你们是棒球部的人吧？队长是谁？”

“是我。”

“是嘛，知道烧香怎么烧吗？”

这个老太婆小看我们啊？我默默地点点头。

“烧香结束之后所有人给我立刻回家！绝对别到处乱晃！”

绝对，御崎藤江突出了这个词。我立即感觉一阵恶心，不由得转过身去。

“真是一个啰嗦老太婆！把由希子的守灵当作什么了？”等御崎藤江走开后，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的川合一正自言自语道。

大家按照烧香的顺序排成了长队，队伍分成两股，我刚好和川合并排。当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时，脑海里突然出现了由希子的脸庞，她半张着粉红色的嘴唇嘟囔着：“你是真心的吧？”

你是真心的吧——

和那个时候一样，我胸口顿生一种揪心的感觉。

如果祷告时间太长会招致排在后面人的怀疑，我放下手并睁开了眼睛。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川合依然合着手掌。

按照惯例，烧香结束后，我们开始进行守灵的第二步，被一个大婶带到了备有许多茶点的房间。没想到这里也有教导处的老师，我们刚喝了几口茶，他们就开始‘赶快回家！’地催个不停。我故意把喝茶的速度放慢，喝完后又倒了一杯。棒球部其他成员也是全然无视叫嚷的老师，在那儿大口地吃着糕点。当我们离开时，装点心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工作的大婶虽然有点惊讶地进行了补充，不过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看到自己准备的食品堆得比山还高一定才会难过。

“我还想在这儿呆一会。”离开寺庙大家解散后，川合一正走到我身边说。

“再呆一会儿？”

“本来守灵是必须陪上一整晚的，但现在不容许我这么做，所以我就想再多呆一会儿。”

“呵，”那我也再呆上一会儿，这句形式上的话刚涌到喉咙口，又被我硬生生咽了下去。

“别冻着了阿。”

“我明白，也不是小孩子了。”

我点着头迈步而去，中途又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川合正靠在寺庙的围墙上仰望着天空。

在回家的电车上，我和与我有一段同路的楢崎薰走在一起。

“部长用的日记本，由希子带回家了。等我情绪稳定下来后我还得过来拿。”小薰抓着吊环，两眼呆呆地望着窗外，说道。

“接下来你要辛苦了呢。”

“那倒没关系，一年级的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只不过，果然还是——”

她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很寂寞，我猜想接下来她说的应该是这句话吧。

楢崎薰成为棒球部的部长是在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她的工作是征收部费、在美工纸上写训练条目还有记日志，连女生很少会的比赛计分她都能做。但帮我们成员洗运动服、打扫房间之类的事她基本上不做。

所谓的部长，是一个为了维持整个部顺利运作的管理者，不是做杂务的人。我不是各位的老婆，没有义务帮大家洗内裤。你们如果不愿意我就辞职不干了。”她对着当时的队长这么说。而成员都怕得罪了部里唯一的女生，所以也全面接受了她的条件。

修文馆高中的棒球部出现女部长，这还是第一次。尽管身材娇小，但以睫毛长为魅力的小薰拥有着勉强能够称为偶像的容颜。

当我们升到二年级时，宫前由希子作为新部长加入了棒球部，是楢崎薰邀请她来的。由希子是一个肤色雪白、端庄淑贤的女孩，比起棒球部，别人都觉得或许茶道部或文艺部更适合她。她身材苗条，五官端正，立刻就受到了几名前辈的猛烈追求。可她都一一拒绝了。而对于成员以外的男生的求爱，她也没有同意。

我知道其中的理由，但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川合君看起来好像还喜欢着由希子嘛。”楢崎薰好像和我想到了一起，小声说，“他看起来很震惊呢。”

“每个人都很震惊啊。”

“西原君你也是吗？”

“嗯。”

小薰用大眼睛凝视了我一会儿后，小声说了句“是嘛”

当我刚打算问她究竟想问什么的时候，她的目光转到了我身后，我回头一看，水村绯絽子站在我身后。

“参加完守灵准备回家？”绯絽子那双让别人容易联想到猫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

我少许侧过身，努力装出无表情的样子。“是啊，水村也是吧？”

“嗯，由希子两年级的时候和我同班呢。”她茶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地对着我。

“刚刚在寺庙没看见你嘛。”

“我是第一个祷告完的，然后就一直在喝茶。”绯絽子终于把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小薰。“楢崎，你和宫前同班吧，有关这次事故知道什么详情吗？”

“几乎一无所知。”小薰回答。“水村你呢，听说什么了？”

绯絽子停顿了一会儿，朝我瞥一眼，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是嘛”小薰微微点头后，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三人都陷入沉默后，氛围有些凝重。

“我好像妨碍到你们了，我去那边咯。”说着，绯絽子走向旁边一节车厢。从窗户里吹来的风掀起了她乌黑透亮的秀发。

“我不太喜欢她。”等水村绯絽子的身影消失后，小薰说。“她有点难以接近，有种像女王一样的架子。”

“她是故作清高吧，大家都这么说。”我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说道。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么贬低她时，我有一种强按作痛牙齿的快感。

“她爸爸貌似是东西电机的专务，家里有钱，人又长得这么漂亮，故作清高也无可厚非呢。”小薰这么说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说：“她怎么会主动跟西原你搭话呢？你们又没有同班过。”

“啊……虽然没有同班过，但曾经在一起聊过。”一时想不到合理的回答，我有些焦急。小薰则‘噢？’了一声，疑惑地点头。

没过多久，小薰到站了。

“那么，明天见。”

“嗯，你要快点振作起来哦。”

听我这么说，小薰微微一笑，‘嗯’地作答后下了车。

车厢空了许多，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正闭上眼睛回想着宫前由希子和川合一正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因为感觉不太对劲，便眯起眼一看，发现是水村绯絽子。顿时我的心潮澎湃了起来，触碰到她的部分慢慢感到一阵发热，腋下也渗出了汗水。

“刚才我说了假话。”绯絽子脸朝前方，说道。

“假话？”我把脸转向她，“什么假话？”

“关于事故我一无所知，这句话。其实我知道你们不了解的事实。”

“我听说由希子突然跑到马路中间，然后被卡车撞倒了，是这样吗？”

“没错，正是如此。”水村绯絽子慢慢向我转过来，当四目相对时，我立刻看向了别处。

“只不过呢，”绯絽子说，“她貌似不是一般的状态。”

“什么意思？”

绯絽子没有立刻回答，不一会儿电车抵达了下一站，我不免有些急，她就在此站下车。

“什么意思？”我重复问道。

“由希子呢，” 绯絽子站起来悄声说，“怀孕了。”

咦？我抬起头。

“是真的哦。”她低头看着我说出了这句话后，转身朝车门走去。

3

我的家位于离车站步行十分钟的地方，在被划分得整整齐齐的住宅区内，那竖立着的几十幢楼房中一幢。

我打开房门，发现玄关处放置着一双崭新的女式运动鞋。我立刻意识到了这是谁的，连忙脱鞋进了屋。

“你不是还没出院吗？”我一进客厅立刻就问。

此时妹妹春美正坐在沙发上与爸爸玩着拼图游戏。妈妈似乎在厨房做晚饭。

“你回来啦？因为感觉不错，所以就提早一天回来了。”春美微笑地说。她瘦得如同小树枝一般的手脚、欠圆润的脸颊、与过于苍白的肤色并不能证明她的健康，但光从她的表情看来，确实精神不错。

“那明天小学怎么办？”

“我想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再去，爸爸说他开车送我。”春美高兴地说。

“爸爸你没问题吧，工作呢？”我对正摆弄着拼图片的爸爸问道。

“一天应该没关系的。”爸爸背对着我说。

“庄一啊，你撒盐了吗？”妈妈从厨房走了出来，“你去守灵了吧？”

“撒了。”这么麻烦的事我当然没做，但怕她啰嗦就随口回答了。另一方面，我不想在这里提到守灵的事。

“谁死了？”果不出所料，春美表示出了兴趣。

“只是同学的奶奶，”我打算蒙混过关，“已经九十岁了，衰老至死。”

“噢”春美没有怀疑，撅着嘴点了点头。

“啊，对了，前几天跟你说过的小猫相册，我借来了放在房间里，要不要来看看？”

“哇，真的吗？”春美的眼睛闪着光，“那我这里拼完就去看，还剩了一点，你看漂亮吧？是爸爸帮我买的。”

拼图的盒子上画着一艘浮在大海上的白色帆船，船头站着一个身穿裙子的女孩儿。

“真美。”我故意冷漠地说，比起拼图，春美绝对会对小猫相册更感兴趣，她这么说一定是为了不惹父亲生气，春美就是这种女孩儿。本来她就算是憎恨父亲也不足为奇，但这种事她似乎完全抛在了脑后。

走进自己房间后，我换上睡衣往床上一躺。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水村绯絽子那句话。

由希子怀孕了噢——

怀孕，孩子。

既然从绯絽子口中说出来，决不会是谎话，她没必要撒那样的谎。

胃里变得沉甸甸的，胸口有一大块东西堵着，并且还在我体内不断地扎痛着我的神经。

如果怀孕的事是真的，那又与此次的事故有何联系呢？而且这件事怎么会被绯絽子知道的呢？是由希子亲口告诉她的？可我没听说她与宫前由希子有那么熟啊。

我起身抽出放在书架最边上的相册，那是要给春美看的小猫写真，是一周前我问宫前由希子借来的。

“送给你也没关系哦。”那天，由希子向我递出这本相册，说道。

“但这个不是很珍贵吗？”我知道，这本相册是由希子的父亲从海外给她带来的礼物。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是送给春美的话，也不可惜啊！”由希子抬头望着我，正因为我深知她这种目光的含义，才对接受她的好意产生了抵抗。

“我肯定会还给你的。”我说，“给妹妹看了之后立刻归还。”

“这样吗，不过不用着急的。”由希子微笑着说。

难道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怀孕了吗？尽管我对女性生理常识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她不可能完全没意识到。她是在意识到之后，还露出了如此灿烂的笑容吗？

我胸口还是堵得慌。

晚饭时分，春美来到了我的房间。

春美翻开相册之后，连声赞道：真可爱！由于来当过几次比赛的后援团，楢崎薰和宫前由希子都很疼爱春美。就是因为如此，我今天才难以把由希子的死讯告诉她。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嗨，你们今年去得了甲子园吗？”春美看完照片，抬起头问我。

我苦笑了一下，“老实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尽管我们很拼命。”

“去年是第三轮被淘汰的吧？”

“是第二轮，对不住你们了。”我们队伍以前几年的实力也只有这点了。

“可今年有了川合君这张王牌了不是吗？”

“就算再多几个川合，也治不了那些家伙。私立学校强悍的队伍多的是，我们的目标现在是进入第三轮比赛。”

“什么呀，真没意思。”春美撅起小嘴，目光再次落到了照片上。

她似乎想把自己无法进行运动的精力全部投入于关心哥哥在棒球界的动态上，她尤其喜欢夏季的高中棒球赛，去年我们修文馆高中的地区预选赛，她统统都到现场来观看。我们得了一分之后，她就大声欢呼雀跃，陪同她来的妈妈对于她的心脏是否能承受这种负担一直惴惴不安。

“话说回来，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春美面带戏谑的表情问。

“干吗突然问这个？”

“没有吗？真没意思！”

“我只是没那个闲工夫，棒球赛结束之后就要复习迎考了呢。”

春美两手做出手枪射击的姿势，说道：“喂，你和那个人后来怎么了？就是很久前你告诉过我的、超漂亮的那个。”

“我说过这种话吗？”

“当然说过了，哦？难不成你在瞒着我？”

“没这回事！喜欢我的漂亮女孩儿多着呢，我都没和她们怎么样，不骗你噢。”我尽量表现得平静，回答道。

“嗬，”春美合上相册，将其握在手里站了起来。“这个是部长姐姐借给我的吧？是薰姐？”

“不是，是由希子。”我安抚着自己情绪回答。

“是嘛，是那个人啊，果然呢。”

“什么果然？”

“你不知道吗？”春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不是喜欢哥哥你吗？”

心脏一阵强烈的悸动，“你说什么呢！没这种事！”

“咦？是这样吗？我感觉我猜对了呢。”

“猜错啦！别再说无聊的话了！”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

“你会这么顶真，真可疑。不过，先放过你吧。”春美将相册捧在胸口。“这个我借走了啊！”说着，走出了房间。

我又一次躺倒在床上，春美的话不断在我耳畔重复着：她不是喜欢哥哥你吗——

我试着回忆宫前由希子，可浮现在脑海里的并不是我与她的对话，而是由掌间感受到柔滑如纸一般的手感。即便如此，身体内部立刻有东西涌了上来，没过多久，它就化成泪水，打湿了我的眼眸。一方面，我对自己并非冷血动物感到安慰，而另一方面，又对以为用这些泪水就能换得免罪符的自己感到厌恶。

4

迎来了宫前由希子死讯公布后的第一个早晨，不料凝重的气氛早已在学校里一扫而空。连由希子所在的高三二班的教室里，都是一片欢声笑语。同校学生的死亡，归根到底不过如此。

而从今天早晨开始，耳朵里传来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传言。这个传言与水村绯絽子所说的内容完全一致，那就是：宫前由希子已经怀孕了。

我周围没有一个学生知道传言的出处，但这个传言较易引起轰动，所以传播速度惊人的快。上午还是一小撮人咬咬耳朵的程度，到了中午就成了所有人的饭后话题。而话题的焦点，当然是由希子的对象是谁。我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当然并非我不关心，我只是在心中暗自思考着就怀孕的事加以确认的方法。

当我在食堂吃着汉堡套餐时，感觉有人站在我深浅。抬头一看，川合一正面带阴沉的表情低头望着我。

“你吃完午餐有事吗？”他发问。

“没事。”

“那少许陪我聊会儿吧，我有点事要问你。”

肯定是关于那个传言的，我的直觉告诉我。

走出食堂，我们俩绕到了体育馆的背后。以前经常会有高年级学生会把低年级学生拉到这里，由于态度傲慢或者太自大而教训他们，不过最近这档子事就没听说过了。

“你觉得那个传言是真的吗？”川合靠在大楼的墙上，问道。此时，我感觉到他全身散发出一种容不得我装傻问出‘哪个传言？’的气息。

“有可能是真的。”我回答。

川合看着我，“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要是谣言的话，也太离奇了。”

“所谓的……无风不起浪吗？”

“嗯，算是吧，这要是胡编乱造的话也太恶劣了，如果有人恨由希子那就另当别论。”

“嗯，”川合穿着运动鞋的脚蹬了一下地面，“我也这么认为。”

“然后呢？”我催他往下说。

川合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地来回走着。他绕着我走出了一个半径为三米的圆形，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停下脚步，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特意说了，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由希子。”

这事儿确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我默默点头。

“可世事总是坎坷多，她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儿。”

“但她也不讨厌你啊。”

然后川合咧开嘴笑了笑，说：“别说没意义的话。”

的确如此，我心想，便回答：“这倒也是。”

“由希子可是喜欢你的呢。”川合扬起脸，直直地看着我，“你自己一定也注意到了才对。”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好默不作声。

“西原！”川合叫了我一声，“你老是回答我，如果那个传言的确是真的话，你知道孩子是谁的吗？”

我回看了川合一眼，那家伙黑色的瞳孔好像被什么固定住一样，一动也不动。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我反问他。“你知道这个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由希子的男朋友究竟是谁，要是你的话——”川合咽了咽口水，继续说：“要是你的话，我能容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这些。”

“是嘛……”

“很没用吗？”

“没有，”我摇摇头，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话，那么孩子的父亲——”深吸一口气后接着说：“就是我。”

几秒钟之内，川合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倒吸一口气。把气息‘嘘~’地呼出之后，他点了两三下头。

“这样啊，”川合发出了低沉又含糊的声音。然后眼睛朝着下方，身体也一动不动。

他说不定会揍我，我猜想。如果这样，我不会躲，因为我已经做好了被打得准备。尽管被别人看见有些麻烦，但只要没有目击者，事后我不说就不会有问题。我只是担心，川合千万别用左手打我。在如此关键的时期，要是把我们队核心队员的手指弄痛了可就糟糕了。他会用哪只手打呢，我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川合抬起头，伸出了左手。我僵硬起身体，不料那只手搭在了我肩上。

“我问了不该问的呢，”他说，“真是对不住了。”

“你不打吗？”

“打？”川合瞪圆了眼睛，“我打你吗？为什么？”

“没为什么啊……”

然后川合把手从我肩上放下，苦笑着说：“我没生你的气啊，由希子也不是我的女人。要说我的心情，反倒是轻松了许多呢。”

他的话令我一头雾水，我歪起了脑袋。

“我是说，她的恋爱对象是你令我着实感到万幸。如果不是你，我就变得对由希子一无所知了，那才可悲呢。而且——”川合用小指挠着脸颊，我顿时一愣。这是他害羞时候的习惯动作。“而且我为由希子感到高兴，能够和自己喜欢的男生那样。”

被他这么一说，我不能不感受到良心的苛责。我无法正视川合的脸，只能望向远处。

“怀孕的事，由希子没跟你说过吗？”

“我没听说。”我回答。

“你也是听了传言才第一次知道？”

要是在这里道出水村绯絽子的名字，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是的”我索性这么说。

“真像那家伙的作风。”川合吁了口气，说道。‘那家伙’好像是指由希子。“她肯定是不想给你添麻烦，打算自己处理掉。”

“多半是。”所以我才更加心痛。

“我听到的传言版本是，由希子在放学去妇产科医院的途中遇到事故的。”

“这我倒没听说。”我回答，“这是真的吗？”

“很可能是真的吧，因为事故发生的地点与由希子的家完全是反方向。如果是去医院，那这点就能解释了。”

真可怜，我感觉到，有可能因为她脑子里被怀孕的事所占据，才没有注意到开到身旁的卡车。

“就算如此，”川合自言自语道，“这个传言是从哪里发起的呢。”

“这个嘛……”我只能摇头晃脑，尽管由此我想到了水村绯絽子的面容，但她不是那种会散播谣言的女生，昨天她在楢崎薰面前也选择了沉默。

不过还是有必要和绯絽子当面对质一下。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但当我迈开步子时，又被川合叫住了：“你等等！”

“最后我想再问一个鸡婆的问题。”

“什么？”

“你的感觉又是如何？”

“什么感觉？”

“你也喜欢由希子吗？”

我望着川合，他那犀利的目光让我吓得差点缩起身体。

“嗯，”我点点头，“喜欢。”

川合的肩膀似乎一下子被抽光了力气。

“我猜也是，这又是个傻问题。但如果你不这么回答的话，这次说不定我就会揍你。”

顿时，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为了不让他注意到这点，我用调侃的口气问：“用左手？”

“正是。”川合把大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说道。

5

恐怕我将终生难忘，那是在3月30日。

即使在春假里，棒球部也需要训练，训练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作出此规定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去年秋天当上队长的我自己。

训练结束之后，我一个人留了下来整理得分纪录。那天正好轮到我，而且刚好我也没有兴致与伙伴们同行。

虽说整理记录，其实我并没有很认真地在做。说白了，我只是在以玩玩藏在更衣箱里的任天堂、听听FM广播来消磨时间。

结果，我在棒球活动室里一呆就呆到了五点。我锁上门，一边用余光扫着运动场一边走向校门。这个时间足球部还在进行训练。

当我来到门口时，我向走在前边的宫前由希子走了过去。今天没见与她一直形影不离的楢崎薰的身影。

我快步追了上去，主动跟她说：“你刚刚一直在干吗呢？”

由希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噢……我刚刚一直在图书馆呢。”

她的口气与往常几乎没变化，令我稍感意外。从背后突然有人跟自己说话，本来应该更惊讶才对。

“春假图书馆也开吗？”

“当然开了，西原君你从来不去所以才一无所知呢。”

“因为我平时不看书啊。”

我们并排走着，我一边走一边心里想，莫非她一直在等我？证据就是我留到这么晚，她却完全不问缘由。在图书室的窗口是完全可以望见运动部大楼的，而棒球部的活动室就在那幢楼里。

隐约感觉到由希子对自己有好感，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很确凿的证据，当然她也没有进行过告白。只是从她平日里无意识的态度、对我的说话方式当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会。一开始，我以为那只不过是自我意识过剩导致的自恋，可后来发现，仅仅如此的话仍存在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而楢崎薰的行为也成为了证明这点的佐证之一，她显然一直在积极创造着我和由希子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这完全可以解释为，她看透了由希子的心意而故意为之。

虽然没有到川合的程度，但部里也有很多成员暗恋着由希子，并且她也有应得此誉的魅力。正因为如此，我或许能称得上是一个幸运的男生吧，所以我并未有任何反感。不过我却完全没有考虑过要与她交往，当然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然而这一天，这个理由消失了。或者应该说，刚好就是这天消失的。其实，正是此事使我失去了回家的意愿。

在这种节骨眼上，倘若我就这么径直走向车站，或许事情就不会开始，可偏偏我对由希子这么说：“我们去喝杯咖啡吗？”

“好啊。”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虽然没笑，但眼睛透出一丝欣喜的表情。看到她这个样子，尽管感到自己做法很不道德，但我还是产生了一丁点儿优越感。

我们经过车站，走进了一家位于热闹商业街的蛋糕咖啡屋。在客人里，只有我们俩穿着校服。

我们先是聊了一会儿关于棒球部成员的话题，然后照例发泄了一通对学校教师的不满。接着又聊到了毕业去向。由希子说，她准备去学语言。以她的成绩，说这样的话是完全有资本的。

这家店咖啡续杯是可以优惠的，当我点完第二杯后，宫前由希子说：“这段时间西原君你有点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总觉得不太对劲，训练的时候也是。很多时间都心不在焉的，话也变少了。”由希子抬眼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不可能——与春美有关系吗？”

“没关系，别瞎猜啦。”

我不自觉地声音大了起来，由希子猛地一哆嗦，垂下了眼睛。看到她那副沮丧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措辞过于生硬了。与此同时，我再次意识到她的确对我有好感，正因为如此，她才注意到了我的样子有些非同寻常。而恐怕就是对此耿耿于怀，她才一直在守候把自己关在活动室里久久不回家的我。

“你为什么认为会与春美有关？”我缓和了一下口气，问道。

“嗯……就是有这种感觉。”

“是吗……”我用指尖擦去盛有冰水的杯子上的水滴。“说实话，的确如此。”

“嗯？”由希子抬起头。

“与春美有关，刚发生的事。”

“是吗？”她小声问道，“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我暂时不想说。”

“嗯……”

第二杯咖啡端了上来，我往里加了奶，用勺子咕噜咕噜搅拌起来，对话暂且告一段落。

“你爸爸在做什么呢？”我先发问。

可能话题跳跃过快，她愣了一下，“什么叫……在做什么？”

“职业，就是问你爸爸的职业。”

“噢……普通的工薪阶层，在做销售一类的工作。”

“哎，真不错呢！”我无凭无据地说道。

“西原君你的爸爸好像是公司的老板吧？”由希子把两个手掌垫在股下，一边晃着身体一边看着我问：“是叫西原制作所吧？”

我喝着咖啡，歪起了嘴。“很小的公司啦，就是个镇上像样一点的工厂而已，算是承包工厂吧。我爸总是要看顾客的脸色行事。”

“那我爸爸也是一样啊。”

“但你爸爸不会为了工作而牺牲家人吧？”

“话是这么说……”说话吞吐起来的由希子用窥探的眼神看了看我，“与爸爸的工作也有关？”

我握着咖啡杯，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顿时有一种想把胸口积压已久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部吐露出来的冲动，可最后我还是硬生生控制住了。

“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总之我就是家里发生了不开心的事，有些心烦意乱。”我啜了一口咖啡。

“你训练之后没有马上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算是吧，怎么也不想回家。”我皱起眉头，“别的家伙要是碰上这种事，知道各种各样消愁的办法，像去跳舞啊，唱卡拉OK之类的。”

“西原君你没去过吗，这种地方。”

“也不是没有去过，但总觉得自己不太适合。”

“那就别去了，不适合的话。”

“因为太老土了，毕竟是乡下人。”棒球部的成员都知道，我是在上初中时才搬到这里来的。

“没这回事！”由希子一脸顶真的表情，摇了摇头。“西原君打棒球的样子最帅了。”

被她这么正面赞扬，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是这么感觉的。”由希子重复了一遍，眼眶都有点红了。

我把冰水咕嘟咕嘟喝完，无意识地东张西望起来。目光落到了身边一个架子上的体育报。

“我想找部精彩些的电影看看，那样更能打发时间。”我看着报纸上的电影栏说道。

“现在去？”由希子睁大眼睛。

“是啊，现在去或许还赶得上末场。”对于一时兴起的念头，我渐渐当真起来。

“但穿着校服去有点不太好吧。”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拍拍放在身边的运动背包，“考虑到放学可能还要去别处，我准备了更替的衣服。”

“啊，你真坏啊。”

“这点又不算什么——那我走了啊。”拿起付款单，我正准备站起身。

“呃……你等等。”由希子叫住我，“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她的回答有些突然，我眨眨眼睛说：“这倒无所谓，不过你穿着校服也不太好啊。”

“你稍微等我一会儿。”说完，她拎起自己的小提包站了起来，好像是去洗手间。

几分钟后，她穿着红色的毛衣走了回来。由于颜色过于鲜艳，使得下身那条灰色的百褶裙看起来不像是校服的一部分。我到那时才注意到，那条裙子长度比学校规定的要短得多。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由希子稍显羞涩地说。

“你自己不也带了替换衣物了吗，还说我呢。”

“但对女孩子来说，这点是必备的啊。”

由希子转过身走向出口时，裙摆呼地飘了起来。由于衣服颜色的缘故，我感觉她的脸也染上了红色。

真可爱啊，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在电车终点站的洗手间里，我替换上牛仔裤，并脱下校服，穿上一件较薄的夹克衫。为了藏起运动型短发，还戴上了一顶苔绿色的帽子。真适合、真适合，由希子拍着手连连叫好。

把随身物放入投币式更衣箱，又在麦当劳买了汉堡和饮料之后，我们走进了电影院。在电影开始前，由希子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和同学一起看电影要晚点回家，似乎还被母亲骂了一通。

“偶尔一天晚回家真不错。我对她说完我已经在电影院里，然后立刻就挂了。”

“没问题吗？”

“嗯，不用担心。”由希子莞尔一笑。

电影是讲述一个可以预见未来的女主人公的幻想故事。不过，电影的情节却迟迟无法映入我的脑子里，我一直在思考着坐在我身旁的宫前由希子。在走出咖啡店时偷看到的她那副活泼的表情、她处处为我着想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东西都在我心里不断放大，我再一次认识到了由希子的优点。除此之外，与她相接触的手臂所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有弹性的皮肤，刺激了我性欲，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当然，那时候的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也是影响我的因素之一。无论如何，在那时，我渐渐开始陷入了一种错觉：自己也被由希子所吸引，我能和她好好交往下去。

我并没有感到紧张，带着理所当然的心情握住了由希子的手。她也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过了一会儿，她还把头靠在了我肩上。

高潮发生在电影结束前的时候：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由希子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我就像嘴唇被吸过去一样亲吻了她。影院里空空荡荡的，根本没必要有所顾忌，其他的客人几乎也都是情侣。

如果在那时我们中有谁可以冷静一些，事情或许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样，但当时的我们都被冲昏了头脑。一个人的高涨热情，使另一个人也兴奋了起来，这种状态下会导致未酒而醉的结果。走出电影院后，我们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繁华的大街上，言语间还表达出依依不舍的情感。

等回过神来，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

“该回家了呢。”我说道：“家人会担心的。”

“他们肯定会发火，这也没办法。”由希子耸耸肩，看着我说：“西原君，你不给家里打电话也没关系吗？”

“我刚想起来要打。”

我找个电话亭走了进去，由希子也跟了进来。

当我在拨号码的时候，我是打算直接回家的。可当我拎起听筒放在耳边、看到由希子那稍稍泛红的脸庞时，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这种冲动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等电话接通后，我对妈妈说：今晚我不回来了，住在吉冈家里。

在一旁听着我说话的由希子，我放下听筒之后还一直是一副惊讶的神情。

“你接下来要去吉冈家？”她发问。

我摇摇头，“不去，这个时候去还不给别人造成麻烦啊。”

“那你去哪儿？”

“想想法子咯，有些咖啡店24小时营业，也可以去看午夜电影。”

“这样对身体不好。”

“一个晚上问题不大。”随即，我把产生微妙变化的目光从由希子脸上移开，“如果是两个人，就有可以住的地方了。”

我装出开玩笑的样子说，但心里却是认真的，并且也算准了由希子不会当成是玩笑的。果不其然，她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

由希子有些尴尬地摇摇头，“这不行……”

尽管对这个回答有一部分心理准备，但我内心还是有些沮丧。我没有将其表露出来，说道：“我猜也是，所以我还是在这儿附近找家店凑合过夜算了。”

“你真的不回家？”

“我不想回去，”我的口气略显生硬，说：“我送你去车站吧。”

我抱着由希子，再次迈开了步伐，她也把手勾在我的腰部。在旁人眼里，可能我们俩就像一对已经谈了几个月的恋人一样。

很多人都向车站走着，基本都是一些下班后未直接回家的白领，还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住一晚的钱我还是有的。”我锲而不舍地在她耳畔低语。现在回想起那时候所产生的邪念，我还会对自己的行径唾弃不已。我为了不错过这次良机，不计后果，也不考虑对方的感受，甚至连自己是否真的喜欢由希子这点也置之脑后。这根本与大街上那种对女性进行性骚扰的色情狂没有任何分别。

“不行啊……”这是她的回答，“这不行哦。”

听到这个答复，我并没有继续纠缠不休。但并非因为我恢复了判断力，只是不想继续厚颜无耻而已。

“是嘛，不行吗。”我再次用劲抱住她。“对不起哦。”

由希子低下头，一直默默不语。

我在车站替她买了车票。

“小心点，其实我该送你回家的。”我把车票递给她，说道。

“行啦，没关系的。”

检票口人头攒动，我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送着由希子通过自动检票机。看着她身上那件红色毛衣渐渐混杂在人流中，我不免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在我走神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当我转过身时，出乎意料地发现由希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不禁啊~地叫出了声。

“怎么啦？”我问她。

“那件事……可以。”

“嗯？”

然后由希子向我走近了一步，似乎不希望经过的人们听见，低着头小声说：“可以住一晚。”

由于太突然，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因为……”她说到这里闭起了嘴。

我抓起她的手，逆着人流走了出去。与此同时，我也在违抗着心底里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在对我叫唤：冷静一点！要三思！

关于附近有哪些旅馆、入住又需要哪些手续这些事情，我通过杂志和午夜节目进行过研究。不过事实上，这些知识极为简单，根本没必要学习。

我们依次冲了淋浴。先是由希子，然后是我。等我走出浴室，我脑子突然浮现一个念头：她不会消失了踪影吧？因为电视剧里无数次出现过类似情节。她却已经躺在床上看起了电视，见我走到了身边，便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关上灯和电视，注意着不触碰到她的身体，钻进了被窝。尽管周围是漆黑一片，但我知道，此时她正背朝着我。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两个人都僵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不冷吗？”我问她。

“有一点。”被子的另一头传来了由希子的声音。

我慢慢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背。又过了一会，她把身体转了过来，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由于两人都没有经验，所以这档子事实行起来花去了惊人的时间。听别人说和看书上的介绍一点儿也没用，就像读了介绍自行车的骑法丛书之后依然不会骑自行车一样。

但即便如此，这天夜晚我还是在她体内射了两次。她却丝毫未露出有快感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痛苦。

黎明时分，我小寐了一会儿。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由希子正躺在我腋下盯着我看。

“你不睡没关系吗？”

“嗯……喂，西原君。”

“怎么？”

“你是真心的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仿似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更确切地说，是重新认识到自己原来当成是梦境的东西，现在都成了事实。意识到这点的一刹那，我心里顿时纠结了起来。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我说完，再次将她那瘦弱的身躯抱紧。

在那之后，我们又约会了两次，当然，没有再做过爱。只是在街上闲逛、看看电影那种健康的交往。但我没有把我们的关系告诉任何人，由希子对此也绝口不提，似乎也是为了我身为棒球部队长的立场着想。

说句实话，当时的我并不十分了解自己的心意，直到现在都不了解。但有一点能够断定，那个时候我与由希子干了那事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她。那时的我开始自暴自弃，试图逃避各种现实。首尝禁果作为逃避的手段而言，再合适不过了。用粗俗点的话说，不管对方是谁都行。

当然，有这个既成事实在先，然后再产生感情的情况也比比皆是。那天以来我感到自己必须开始珍惜由希子，和她在一起很快乐，并且自己对她的感情也在不断升温中。只是这能否就能称之为爱情，我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总感到这与爱情略微有些差别，或者说，这种情感位于爱情定义的延长线上。

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回顾着得知由希子死讯时候的心情。那时自己的感情起伏究竟算不算一个痛失恋人的男生应有的悲伤，我完全没有自信。而另一个自己在一旁望着这样的我，又在我耳畔低声说：计较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明你是个差劲的人最好的证据。

6

放学之后，我立刻走出教室，在三年级一班教室的门口旁边等候着。其他学生离开后，过了很久水村绯絽子才走出来。她一见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有些事想问你。”我悄声对她说。

绯絽子似乎未显意外，轻声回答道：“那去我们那边的房间说好了。”

她所说的‘我们那边的房间’，是位于同一幢教学楼四层的第二化学实验室。虽说是实验室，但只不过作为一个堆放平时不太使用仪器的仓库而已，目前只有天文部的成员还会将它作为部内活动室进进出出。而水村绯絽子则是天文部的部长。

我走到房间门口，朝着绯絽子的背影说：“在这里就行了。”

绯絽子却略微颦蹙起眉头，“进去说吧，也不是三言两语能结束的话题吧？”

“话是没错，但还是在这儿吧。”我不想和绯絽子单独相处。

“我想在里面聊。”她打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进这个房间，我这还是第一次。靠近门口的墙壁上固定着铁架，上面摆满了装着实验仪器的瓦楞纸箱。而还有一些里面装不下的仪器，胡乱地堆放在地上，上面全都布满了尘埃。再往里走点，放着两只可以容坐10个人的桌子，旁边竖着一只天文望远镜。

“坐吧。”水村绯絽子指示我坐在滚轮椅上，“我帮你泡杯咖啡吧，不过是速溶的那种。”

“不用了，”我粗鲁地往椅子上一坐，“我要说的事情是关于由希子的。”

“我猜就是。”绯絽子也面朝我坐下。

“本来我不打算主动跟你搭话，只是迫不得已。”

“干吗要找这种借口？”

“不是借口，这次我要跟你说的事的确非同寻常。”

“嗬，我也不追究了。”绯絽子在桌上交叉起手指，“由希子怀孕的事传开了呢。”

“应该不是你散播出去的吧？”

“你怀疑我？”

“正因为我没有怀疑你，才来问你的，这件事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从谁那里听来的无关紧要吧？”

“话不能这么讲，这种事情不通过特殊渠道是不可能传出来的，现在居然你知道了，怎么想都觉得奇怪，难道说，你是问了由希子本人才知道的？”

“我和她关系还没好到那种程度。”

“那你是听谁说的？”

“我不能告诉你，”绯絽子断然拒绝，“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知道这件事的途径与谣言之源不同，请你把怀疑方向转一转。”

“你还是不明白呢，”我敲击了下桌子，“谣言出自何处这种事，我根本无所谓。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会得知由希子怀孕这件事的。”

绯絽子随即做作地稍稍翘起下巴，用窥视般的目光看着我。

“我本来还以为你因为这事儿传出去而动怒呢，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啊。那西原君你为什么对这事儿要刨根问底呢？是因为她是棒球部部长？不，肯定不是，仅仅因为这个你是不会摆出那副臭脸的。”

“这个无所谓吧？”

“难不成你让我单方面回答问题？也太自私了点吧？”绯絽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那副不明理由的从容表情令我不禁有些窝火。

为了打破她这种从容，我说道：“那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果然收效了，绯絽子的表情僵硬起来，目光也变得呆滞。胸口大幅起伏了一下。

“是吗？”她那消失了笑意的嘴角发出低沉的声音，“你和由希子是这种关系？”

“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月，三月的最后一天开始。”

过了一会儿，绯絽子似乎松了口气。那段时期在我身上所发生的事，她可是最清楚的。

“噢，是这样啊。”绯絽子用明显是装出来的平静口吻说。然后收起表情，抬头看看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是真心的吗？”

被她击中了问题要害后，我有些猝不及防。当然是真心的，这种话我无法立刻脱口而出。在我回答之前，绯絽子摆了摆手说道：“真是个傻问题，你是不是真心同我也没任何关系。”

“说的就是嘛。”我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姿势，回答。

绯絽子撩起头发，用有些懒散的口气说：“告诉我由希子怀孕这件事的，是灰藤老师哦。”

“灰藤？”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意外。

“你应该听说过那个老师是天文部的顾问吧？然后就在昨天守灵仪式开始之前，我和他聊了一会儿，就是那个时候他告诉我的。”

“噢，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你是那家伙选中的菜啊。”我讽刺地说。然而这并非单纯是嘲讽，灰藤对绯絽子的态度明显与对其他学生不同，这一点我很久之前就注意到了。

绯絽子并没有否定我的话，而是游移走了视线。

“先不说这个了，那个家伙又怎么会知道这事呢？”

“老师说，他是从由希子母亲那里听来的。”

“由希子的母亲？”我不由得抬高了语调。她母亲是决不会把这种事跟学校教师说的。

“其实我不太想说，这事儿跟她的死也有关。”

“死因不是交通事故嘛？”

“没错。但她如果不是怀有身孕，说不定就会得救。由于激烈的撞击，导致了流产，最后出血不止——”接下来的话绯絽子吞咽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我痛苦地呻吟着，同时感受到自己心灵所受到的创伤，“除此之外，灰藤还说什么了吗？”

“我没多问。”

“这不可能，他一定会加上一句，就是由于有些人纵欲而又轻率，才会酿成这种后果……之类的话。”

“这就随你想象了。”她没否认。

我踉踉跄跄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你的话很有价值，还好来问了你。”

正当我伸手开门的一霎那，门咣地一声开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正是我们刚才提到的灰藤。他见到我的瞬间，立刻变成了如同在温室里找到害虫一般的表情。

“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干吗？”他说着，目光移到了我的身后。他似乎很在意水村绯絽子。

“只是跟她聊了些事，现在刚要离开。”说完，我轻轻推开灰藤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走出几步后，传来了那家伙对绯絽子说：

“水村，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事，但请你尽量避免与男同学两人独处于这种密室，我这么说是为了你着想。”说话的声音有些令人发毛。

是你自己居心叵测吧！——我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再次迈出了脚步。

7

棒球部这天也没有训练，举办守灵仪式和葬礼几天就稍作调整，是我们教练的指示。教练是一个姓长冈的年轻教师。

在回家途中，我乘上了与家反方向的电车，为的是到由希子发生事故的地点去看看。令人不解的是，事发现场的准确位置与她怀孕一事同时被传了开来，似乎散播传言的这个人，掌握了相当详细的信息。

我下车的车站周围全是一些羊肠小道和小型店铺。这么窄的路上还有各种公共汽车来往，所以更加一片混乱。我沿着这条路行走着，人行道旁每隔几米就种了一棵樱花树。

大约走了五分钟，左侧就出现了一所中学。根据传闻，事发地点就在这里附近。左右分别有几根岔路，由希子是从右边这条道飞奔出来后被在这条车道上飞驰而来的卡车撞上的。

妇产科医院在哪里呢？——正东张西望寻找时，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楢崎薰站在我身后。

咦？我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说着，小薰捧出一小束花。

“啊呀，”我皱皱眉，“男生果然不行，这种事情完全想不到。”

“但凡是考虑得太多，也会挺可怕的。事故发生地就是那个拐角哦。”小薰用下颚指了指右转的拐角，那边上有个小咖啡店。

“你了解得真清楚。”

“是由希子的妈妈告诉我的，她说在咖啡店旁边。”

“你见过她母亲了？”

“今天是葬礼，昨天守灵仪式没能去成的人被批准今天上完第六节课可以早退，然后我就又去了一次。那之后我刚好和她父母坐了同一辆车，前往火葬场。”

火葬场这个词使我的心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这是一个让我真切感受到那个曾躺在我臂下的由希子确实已经永眠的词汇。

“我来帮你装饰一下。”小薰捧着花走向前去。我跟在她后头，同时考虑着为何她不问我来此地的原因，很可能她已经知道了我与由希子之间的关系。

小薰把花放在了‘止行’的标牌下面。由希子没有看到这块标牌吗？还是说，出于某种理由，她无视了标牌而奋不顾身地横穿了马路呢？

“这条路走到底就有一家妇产科医院。”小薰指着一根细长的小路说，她也一定听说了由希子怀孕的传闻，我暗自猜想。

“你知道么？”

“嗯，在我们中间小有名气呢。”

“那家医院？”

小薰点点头。“女医生们都会跟我们很亲密地聊天，而其他的医院基本都对你进行一些说教。如果怀疑怀上的话，一定要去那家医院。”

“嚯……”难道小薰也碰到过这种麻烦的事？我一边想一边凝望着她的侧脸。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那家医院就是小薰你介绍给由希子的吗？”

小薰沉默了一会儿，用余光扫了我一眼，轻声回答：“算是吧。”

也就是说，她早就知道由希子怀孕的事了。这样的话，她也一定听说孩子父亲的身份了吧。

“小薰，其实呢……”

“停！”小薰伸手阻止了我，“你不用在这里坦白的呢。”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我们是朋友嘛。”小薰耸耸肩，“由希子的父母问我由希子有没有交男朋友，应该是想知道孩子父亲是谁吧。不过我跟他们说我不太清楚。”

谢谢！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此时道谢有点怪，我又咽了下去。

“由希子的父母还不知道怀孕的事已经满城风雨了吧？”

“怎么说呢，我觉得应该还不知道，毕竟在她父母面前也不会有人谈论那件事情。不过，这迟早是瞒不住的吧。”

“散播这个传闻的人，小薰你猜得到是谁吗？”

“我要是知道，怎么回放过他呢？”小薰说这句话时，两眼射出锐利的光，就好像我是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一样。

滴零零，周围响起了钟声，我们便向声音源头望去，只见旁边的咖啡店店门被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婶拿着簸箕走了出来。她也朝我们望了一眼。

“你们是那时候那个去世孩子的朋友？”大婶手拿着簸箕，向我们发问。应该是从我们佩戴的白花猜出来的，我和小薰都默默地点点头。

“这样啊，那个孩子真可怜啊！”大婶歪曲起浓妆艳抹的脸，“那时候真是不得了，我也慌乱了手脚呢！”

“大婶您也目睹了事故的现场吗？”

“相撞那一幕我没见到，”她摇摇皱着眉头的脸，“大卡车发出剧烈的刹车声后，又传来了什么东西相碰撞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所以急忙跑出店看个究竟。随后就见到那个孩子倒在了那里。”

“请等一下！”我示意语速超快的大婶停一下，转向小薰：“我们干脆一边喝杯咖啡一边聊如何？”

小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也正想这么提议呢。”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啊，现在里面刚好没有客人。”大婶和蔼地说。

这家名为‘步恋人’而读作‘Friend’的咖啡店，内部装修保持着很久之前流行过的单调风格。面向大街的玻璃窗边并排放着六张桌子，最里侧是一个吧台。我和小薰选择了吧台的位子坐了下来。

“时间大概是傍晚五点左右。面前这条路上来了很多下班或者放学的人，还有男人跑过来，叫她必须振作一点，毕竟出了那么多血。啊，不好意思，说了这种话。”

“没关系……对吧？”我对小薰说。

“请您继续说下去。”她说。

大婶喝了口水，接着说。

“那个卡车司机是个年轻男人，因为过于吃惊，所以连联系警察和医院也忘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唤：不是我的错！是这个女孩儿突然跑出来的！随后我就跟他说，这里我来帮你照看，你快去打电话吧。那家伙真是个马大哈啊！”

“由希子的状况如何？”小薰略显踌躇地说。

“由希子就是那个孩子的名字吧，嗯……虽然我不知道她什么部位受了伤，但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她出血相当严重。她筋疲力尽地躺着，似乎完全无法动弹。”可能是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大婶一脸的严肃。

“由希子为什么要跑到路中间去呢？”我不由得又提出了以前已经问过多次的话。

大婶似乎没将其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回答说：“尽管我不是很清楚，但她绝对是有急事，似乎想快点到车站呢。”

“是这样么？”小薰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

“貌似是，我是这么听说的。”

“听说？”我刚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又放了回去，“听谁说的？”

“跟她在一起的女人。”

啊？我和小薰几乎同时叫出了声，把大婶给惊吓到了。

“她是和别人一块儿的吗？”小薰用刺耳的嗓音问。

“是啊，咦？你们不知道吗？”

“那是谁呢？”我站起身，向吧台里探出身子问道。

“名字我不知道，她只说自己是那女孩儿的熟人。”

“会是谁呢？”小薰问我，当然我也是完全一头雾水。

我再次向大婶提问，“事故发生时，那个人正在干什么？”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好像那个女人走在那孩子的后面，当我飞奔出去时，刚好赶上那个人从旁边那条路走出来。”

“于是那个人就对您解释，由希子因为有急事所以一路奔跑，最终跑到了马路中央？”

“是啊，在救护车赶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与小薰对视了一眼，似乎她也对那个神秘女子的身份一头雾水。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问道。

大婶将眉毛弯成八点二十分的样子，歪起脑袋回答：“究竟长什么样呢？我这个人最不擅长记别人长相了。年纪大约四十……五岁左右吧，可能更年轻一点。很瘦很矮小，戴着眼镜。”然后她又摇摇头，“不行，其他的就记不清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尽管能够有一个大致轮廓，但似乎这种中年妇女随处可见。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小薰提问。

“她呀，等救护车赶来把那个女孩抬走后，就消失了。托她的福，后来只能由我来回答交警的问题了呢！”大婶有些生气地说。

和由希子在一块儿的那个女人究竟为何人，我与小薰在回家的电车上还在讨论，可完全得不出一个完整的结论。

“有没有是让这个人陪她一起去医院？”

“怎么会呢？”小薰皱起眉头，“要是让朋友陪同还好理解一点。”

“也不可能是家属，否则陪她去的肯定就是妈妈了。”

“我觉得，并不是由希子让她陪同前往的。”

“那你怎么解释那个女人也跟她在一块儿？”

“不知道。”小薰抓着吊环，两眼望着窗外，摇摇头说道。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一打开玄关的门后，春美从客厅里跑了出来。她站在餐厅中间，瞪着我的目光仿佛怀着深仇大恨，眼睛比兔子还红，一眨眼的功夫，脸颊就被涌出的泪水啪嗒啪嗒打湿了。

“你怎么啦？”我有些张皇失措。

“哥哥是个骗子！”春美大叫，然后跑上了一旁的楼梯，我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她的背影。她‘砰’地把门关上，紧接着传来了哇哇的哭声。

我走进了客厅后，正收拾着餐桌的妈妈一看到我，用苍白无力的笑容说道：“你回来啦？”

“春美怎么了？”

妈妈吁了口气，“宫前小姐的事被她知道了。”

“你告诉她的？”

“不是，刚才来了个电话，是川合君打来的。要是我去接就不会有事了，可没想到春美抢先拎起了听筒。”

原来如此，我明白过来，“是川合那小子说的啊！”

“也没办法，他不知道这件事你瞒着春美呢。”

“也是。”

我用刚才那只电话拨通川合家里，他立刻接了起来。

“对不起！”他一听到我的声音，抢先说道。“我不小心说漏嘴了，因为好久没听到春美声音了。”

“总有一天会被她发现的，你不用内疚。”

“是我戒备心太差，稍微动点脑子就不会这样了。那春美现在状况如何？”

“对我吹胡子瞪眼的，现在在跟我赌气着呢。”

“真糟糕，真的不好意思！”

“过段时间就会忘了吧，你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噢，对了，关于由希子的事又有了新情况。”川合的口气更为沉重了，“虽然可以明天到了学校再告诉你，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早些让你知道为妙。”

我攥紧了话筒，“什么新情况？”

“散布由希子怀孕传闻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真的吗？”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音，妈妈瞥了我一眼。我捂着话筒送话口问道：

“是谁？”

“有些出乎意料，是个二年级的学生。”

二年级学生？的确有些意外，“女生吗？”

“不，是男生，二年级三班一个叫中野的混蛋，听说过吗？”

“从来没有听说过。”

“嗯，我也是。”

“那家伙是传闻起源这点错不了吧？”

“对，绝对没错。”

川合告诉我，今天放学回家时，他听到网球部二年级女生正在议论由希子怀孕的事。由于她说得过于详细，他便询问了她们是从谁那里听说的。棒球部的头号球星在运动部里的影响力起了作用，她们立刻就告诉他，是二年级三班住在事故现场附近的一个姓中野的男生说的。据说那个中野母亲有一个熟人和事故有着关系。

“明天中午我打算质问一下中野，跟二年级的成员打声招呼，让他们把那家伙带到活动室来。”

“我也去。”

“我知道，会为你安排特等座的。”川合与我相当默契。

挂上电话后，我独自一人不停地点着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是一个住在事故现场附近的人啊，这也合情合理。说不定那个叫中野的高二学生还目击了与由希子在一起的中年妇女。

我走上二楼，在回自己房间前我敲了敲春美的房门，然而却没任何回应。我又敲了一次，“春美，睡觉了吗？”

但依然没有声音，我只能从门口离开，可就当我打开自己的房门前，听到了春美的喊声。

“我最讨厌哥哥这种人了！”

周围没有别人，但我却像外国明星一样开玩笑似的耸耸肩，并用春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这样倒说明她心脏很健康啊。

8

中野是一个纤弱的高二学生，他一进活动室就青着脸，可能是以为由于自己散播了由希子怀孕的传言会遭到我们修理。

“那个……附近的妇科医院里有一个阿姨和我妈很熟，而她刚好在医院里见过宫前，所以她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妈。”他说话的时候也在不断点头哈腰。

“刚好见过？那位阿姨知道由希子长什么样？”小薰疑惑地问。

“不，应该不知道。”

“那她怎么知道是由希子？”川合皱起眉头，有些焦躁不安。

“快说清楚！”发出这种低沉又恐怖的声音的，是接球手吉冈。他刚好也在活动室，所以参与了这次‘审讯’。我没有告诉他我与由希子的关系，他只是想揪出散播谣言的真凶。

被摔跤选手的块头、相貌在部内也算凶恶的吉冈怒目而视，中野缩成了一团。

“呃……嗯……所以说……”

“冷静点！”我对他说，“你想这么说吧，那位阿姨在医院见到了由希子，不过那个时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对吗？”

“是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事故发生前的……四五天吧。”中野歪着头，没自信地说。

“也无所谓了，总而言之，那位阿姨记住了当时见到的年轻女孩儿的相貌，而得知发生事故的事情后，就表示自己在妇产科医院见过这个女孩儿，对吧？”

“嗯，基本对了，但有一点，那个阿姨在医院见到宫前后，向学校打了电话。”

“向学校打了电话？”我们差点跳起来。

吉冈激动地抓住中野的衣领，“喂，你快老实招来！”

“我说，我说！”中野被摇晃得快哭出来了，“我会说的，请你放开我！”

“让他把话说完！”我掰开吉冈的手，“那个阿姨又不认识由希子，为什么知道她是修文馆的学生呢？”

“嗯，问题就在这里。那个阿姨在医院的接待室里见到宫前时，因为她过于年轻，所以关心起了这个女孩儿的身份。而又因为宫前拎着一只纸袋，所以她趁其不注意朝里偷看了一眼——”

“在那里面她看到了类似于校服的东西，于是提起了她的兴趣，目不转睛地朝纸袋里张望起来，很快就注意到了很眼熟的校徽。而刚巧文武双全的修文馆高中的校徽连完全不学习的人都认得出来，所以那名阿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注意起了那名年轻女孩儿的一举一动来。不一会儿，她听到女孩儿被叫到了窗口，好像是姓宫什么的。”

那位阿姨回到家后，立刻就给修文馆高中打了电话。声称自己看到了你们学校的一名学生放学途中替换上自己服装去了妇科医院，不知道她父母是否知道这件事。学校则表示自己会调查这件事。

然而那个阿姨不甘心就此罢休，过了两三天之后，她又一次打电话向学校询问了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而学校方这么回答：经过我们调查，似乎没有学生出入那家医院，但还会继续追踪调查——

又过了两三天，发生了交通事故。那名阿姨从妇产科医院一个与自己熟悉的护士得知：死亡的正是那名女高中生，而且是怀孕初期。

“随即那个阿姨很兴奋，和我妈妈口若悬河地讲述起来。然后我就……我就把从妈妈那里听到的，忍不住到学校里去说了……”

中野语无伦次地说出了以上这些话。

“你为什么要到处乱传？这个浑蛋！”吉冈揪起中野的肩膀。

“我并没有到处乱传……”中野哆嗦着晃起脑袋，“我、我只是告诉了一个人。还跟他说一定要保密，但那家伙却又告诉了别人……”

“别罗嗦了！不管怎么说，就是你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中野快哭出来了。

“不行，不能原谅你。”

“快住手！”我赶快劝解眼看就要对中野拳脚相加的吉冈，“不管你怎么做，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要是你在这里实施暴力的话，说不定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哦！”

“这我知道！”吉冈松开手，但还是如同野兽般“呜”地吼了一声。

我问中野，“对于那个八卦阿姨的小报告，学校方面是如何对医院进行调查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听说。”中野不停地摇头。

我回想起了一些东西，看看楢崎薰。

她稍稍点了下头，对中野说：“好了，你这个大少爷回去吧，再磨磨蹭蹭的话可是会被大猩猩勒死的哦！”

随即，中野如同逃亡般的跑出了活动室。

“什么呀！你们就这样把他放了？”吉冈略带不满，“让我再‘疼爱’他一会儿多好！”

“我们要淡然处之，”川合一正说，“太纠缠不休会遭到别人厌恶的。”

“嘿，你们这么在意高野那帮人的看法，我可是再也忍受不了了！”吉冈摆动着自己巨大的身躯走出了活动室。

我对小薰说：“通过刚刚那番话，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致都能了解了。”

“我也是，”她回答，“包括事故发生时和由希子在一起的那个中年女人的正面目。”

“从刚才的话听来，学校对那个妇产科医院进行过调查是错不了的，而且应该连哪个年级哪个班都知道了。可问题是，学校方面是如何进行调查的呢？”

“直接去医院打听的吧？”

“医院不会告诉他们的，这可是侵犯个人隐私的，我觉得学校方面不会这么做。”

“那个医院这方面做得最好了，所以大家才都对它这么信任。”小薰自信满满地说。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暗中监视了。”

“对吧？”我点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一旦有我们学校模样的女生出现的话，他们就打算采取一贯的质问攻势。”

“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监视，而不去普通的医院？不去学生家里附近的医院？——肯定和到商业街去逮学生的时候一个样。”

“既然需要质问，那监视的角色就必须是个女人。说起教导处的女人……”

“那个御崎老太？”川合一正不屑地说。

“根据咖啡店大婶的证言，那是个年龄四十多岁，个头瘦小，带着眼镜的女人。简直和御崎老太一个样嘛！”

“那家伙也在现场啊？”川合用左拳啪地打响了右掌。

与此同时，我心里一个疑问也迎刃而解，那就是为何灰藤会知道由希子怀孕一事。这完全不足为奇，每个教导处的老师都该知道。

突然，川合瞪起眼睛说：“喂，由希子突然跑到马路中央，会不会是为了躲开御崎老太的追赶？”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我说，“由希子也不瞻顾一下就跑到马路上，除此以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原因。”

“如果这是真的，那学校方可是有责任的啊！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川合敲着一旁的桌子。

楢崎薰也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我。

看到他们二人的目光，我脑子正飞快地进行着思考。那是站在由希子的恋人、一个真正喜欢由希子的男人的立场上，对下一步应采取何种行动的思考。当然这其中有不想被这两个人小看的因素在，但更主要的是，我必须对到死还把我当成恋人的由希子做出回报。

“我们得先把事实搞清楚，”我说，“然后再采取行动。”

“但怎么才能搞清楚呢？就算你去问，教导处的那些家伙也不会告诉你真相的。”

“但知道真相的并非只有那些家伙吧？”

“你想去找目击者？”川合问。

“这种约翰伯克刑警做的事，我们能行嘛？”我苦笑着说，尽量避免过于严肃。“还是去问问由希子的父母吧，这是最实际的方法。”

“啊？我觉得行不通，他们不会跟我们说话的。”

“是吗？”

“当然啦，他们连由希子怀孕的事都想隐瞒呢。”

“你好象有自己的考虑吧？”川合一正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似乎读透了我的心思。这样一来，我只能给出不辜负他们期待的回答了。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就是孩子父亲的话呢？”

这句话听得楢崎薰全身都僵硬起来，川合也倒吸着气，我则对着两人不停点头。

“我估计这样他们就会把实情告诉我了。”

“你当真？”小薰总算挤出了声音。

“绝对当真。”我回答。“装得事不关己是很无耻的。”

“好吧，”川合拍拍我的肩，“也是，既然是自己深爱的女孩儿，做到这点也理所当然。”

我不由得移开了目光，“是啊。”应和道。

“你什么时候去？”小薰问。

“趁自己还没犹豫和退缩的时候。”我说，“所以只有今天了，不好意思，请允许我训练中途离席。”

“我也去。”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

“让他一个人去吧。”川合插嘴说，“难道你想看西原下跪的样子吗？”

小薰顿时说不出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我一边点头，同时也从心里表示认同：是啊，的确应该做好下跪的心理准备呢。

9

由希子的家，是一幢白色墙壁、雅致舒适的二层楼房。走进大门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的角落里种着绣球花。门廊下是一个安有茶色房门的玄关，两个成人并排通过有些窄。

在玄关入口处，我用腰部与垂直方向成八十度的姿势静止站立着。几双红色凉鞋整齐地摆放着，应该是外出时候穿的。我突然纳闷起来，他们是怎么处理由希子穿过的鞋的呢？会不会现在还放在鞋箱里？

这个躬我鞠了很久。不，或许也只有几十秒。但难受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我是由希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我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话。然后没看她母亲的表情，就低下了头。虽然做好了下跪的准备，但感到这么做反而会降低我的诚意，最终作罢。

她母亲一声不吭，尽管她面容慈祥，但从我自报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表情就开始僵硬起来，可能是对此早有预料。

沉默仿佛欲从四面将我压碎，这么僵持下去真是一种煎熬。可只要我动一下，至今为止的静止都会失去意义。

“……去吧”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我抬起头，“回去吧，”这次我听清楚了，“请你回去。”

“我马上就走，不过我只希望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回去吧，我不想跟你说话。”

“可是——”我扬起脸望着由希子母亲的脸庞。她在流泪，那泪水里饱含着愤怒、悲伤与懊悔。我无法发出声音。

“快走吧！”她把脸侧向一旁。

“打扰您了。”我再次鞠了一躬后，走了出去。

我带着悲痛的心情离开了由希子的家，可此时此刻，由希子的母亲所承受的煎熬绝对在我之上。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点，我才无法继续在玄关逗留。父母真是太难当了，我再次体会到。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回到了家里。春美本来正在庭院里浇花，可一见到我，话也不说地就走进了通往客厅的玻璃门。她似乎已经恨透我了。

我没在客厅里露脸，而径直走进了卧室。我躺在床上凝望着荧光灯，同时脑子里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那是一个让女友怀孕的男人应有的态度吗？

正当我陷入思考时，妈妈在楼下叫我准备吃饭。在这个家里，时间与昨天一样流逝着。

爸爸也回到家里，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起了晚餐。春美依然在同我赌气，看也不看我一眼。而父母似乎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对女儿的闷闷不乐也全然不过问。

当每个人在一片尴尬的氛围里各自快用完自己的晚餐时，电话铃声响了。妈妈迅速拎起无绳电话，但立刻惊讶地皱起眉头。我停下筷子望着她。

“好，让庄一接电话是吧，请您稍微等一下。”妈妈捂着送话口对我说，“是宫前小姐的爸爸。”

一瞬间，胸口一阵闷痛。但我尽量小心着不表露出来，接过电话，并走向了客厅。

“喂，您好，我是庄一。”我背对父母坐在沙发上，轻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噢……”的异常沉重的声音。“我是由希子的父亲。”因为他所用的是敬语，我非常惊讶，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

嗯，我回答。

“我从内人那里听说了。”这句话里的结尾词总算换成了对年轻人的用语。但我还是能够听出他依然在压抑自己的情感。

嗯，我再次应答道。

“我想和你谈谈。”由希子的父亲说，“两个人单独谈谈。”

“好的……您看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呢？”

“越快越好，你现在可以出来吗？”

“可以。”我说完看了看表，刚过八点。“那我们去哪儿呢？”

“让我想想……离你最近的车站是？”

我说了附近的站名。

“这样啊，那你在车站前等我吧，我现在就出门，大概过去需要三十分钟。”他似乎准备开车过来。

我明白了，说完我挂上了电话。紧接着妈妈问我，“什么事啊？”

“关于宫前的事，他有些话要告诉我。”

“为什么要跟你说呢？”

“这个以后再解释吧。”我站起来，也不朝大家看一眼就走向门口，“我吃完了，必须出去一次。”

每到达一辆电车，车站前总会有大量下班回家的人蜂拥而出。即便如此，他们并未乱作一团，而是在几分钟之后就散去了。有徒步走回去的人，也有需要继续乘坐巴士的人。当然，也有走进咖啡店或书店的人。然而就我所见，几乎没有人走进在鳞次栉比的商店中装着格外耀眼霓虹灯的弹球店。因为那些店的内外部都有隔板挡着。

等第五波人潮涌过后，一辆旧式的Garan静静地停在我的面前，并响了一下车喇叭。我弯下腰向里张望，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把副驾驶座的门解了锁。

我走了过去，打开门，“是宫前先生吗？”

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脸朝前方点了一下头。我随即便坐进了副驾驶座。确认完我系上安全带后，他启动了车。

当车在行驶的时候，他一言未发。所以我也只得一路沉默着。我感觉到，宫前先生把愤怒和焦躁都压抑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内。

宫前先生把车开进了家庭旅馆的停车场内。我本以为他会把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这令我稍感意外。他下了车，默默朝前走着，我跟在了他后面。

女侍本想给我们带路，宫前先生指着窗边的一张桌子说，“就坐那边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并且很有张力。于是女侍把我们带向了那个位置。

在她摆上菜单前，宫前先生先点了一杯咖啡，我也跟着他点了一杯。这一举动充分表明了他希望尽快进入正题的心情。

等女侍离开后，我和他第一次正面相对。宫前先生金丝边眼镜深处的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里，无不透着一种只有失去女儿的父亲才有的忧郁和消沉。

“从家里出发之前看了你的照片，”宫前先生开口了，“想知道一下女儿究竟选择了怎样的男孩。”

“她有我的照片？”

“嗯，有很多哦。”

“很多？”

“坦白说，当得知那孩子怀孕时，我们就曾为了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而翻箱倒柜，可一无所获。找到的只有一本简陋的摆满棒球部成员照片的相册。因为她是部长，所以有这些照片也不足为奇，于是当时我们就漫不经心地跳过去了。不过当今天得知对方是你之后，我们再次翻开那本相册一看，发现明显那些照片里拍到你的最多。我们这些家长真笨，不告诉我们答案我们根本无法看穿女儿的心思。”

宫前先生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超乎他预期地深深刺痛了我的心。那是表明由希子对我的感情之深的又一个佐证。

女侍端来了咖啡，宫前先生糖奶也不加就喝了起来，我继续学着他的样子。

“你和由希子什么时候开始的？”宫前先生发问。

“从……三月份”我如实回答。但他并未正确理解这句话。

“这样啊，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呢。”他这么说道。

不是，是今年的三月份，我刚想纠正，声音却在喉头哽住了。因为我感到就算我告诉他实话，每一个人——包括由希子在内——都不会高兴的。

“那我明白了，怪不得呢。”宫前先生像是理解了某件事一样，点点头。“当初听说她二年级就做了棒球部的部长，我还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是因为你是其中一员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恍然大悟，这可能倒是真的。

宫前先生托起咖啡杯，这时，我才刚发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而这种颤抖如实反映了他内心所压抑的情感之强烈

“今天听说你要来，我有一种得救的感觉。”他勉强发出声音，“我曾对由希子的恋人做了各种设想，她是不是被乱七八糟的男人欺骗、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之类的猜想。”

他似乎指的是诱奸。

“总之这些设想里就没一件好事儿，全都是可怕的事情。毕竟现在发生的结果是可怕的，是对于我们来说世上最可怕的事情。甚至比天塌下来还可怕。”不单是双手，宫前先生的全身都在颤抖。那声音在我听来简直如同呻吟一般。

我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表情，因为我感到自己有义务这么做。

不一会儿，他的颤抖缓解了一些。他喝了口水。

“由希子告诉你她怀孕的事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说，“完全没告诉我。”

“是嘛，也就是说想瞒着你自己处理掉啊。”宫前先生悔恨地咬着嘴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这件事在学校传开了。”

“在学校？”宫前先生睁大眼睛，吁~地长叹了一口气。“真是人言可畏啊，那么你一听到传言就立刻来我家了吗？”

“是的，尽管有些犹豫。”

我猜也是，宫前点点头。

“说实话，我们也期待他能够来自首，而不希望最后由我们查到后去质问那个人的这种形式。一方面会因为对方是个胆小鬼心里难过，另一方面这对由希子也不太公平。”

宫前先生的每句话都在理上，我一时无言以对。只是对自己今天的行为正确无误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但事实上我们猜想不会有人前来自首，因为这么做需要相当大的觉悟和勇气。只要瞒着不说，就可以蒙混过关的几率也很高，而说实话则需要背负极大的风险。可你做到了，正因为我清楚你下此决心之前所做过怎样的心理斗争，所以才认为你的举动值得赞扬。由希子能认识你这样的青年作男朋友，真是令我非常庆幸。”

但是，他接着说，“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依然无法原谅你的心情。由希子是我和内人的掌上明珠，所有造成那孩子死亡的我们都会视为仇人。可能你会觉得事故发生与自己没有直接联系，不，客观上说的确如此。然而由希子死后，我与内人一边哭一边所说的诅咒话语中，也有很大程度上是针对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的。”

我低下头，聆听着他的话语。在那静静的口吻里，包含着一种与大声训斥不同的威力。

“你，”宫前先生开口了，我便抬起脑袋。他咽了咽口水，问：“你对由希子认真到什么程度呢？”

“什么程度……指的是？”

“我的意思是，考虑过将来的事情吗？”

我猛地倒吸口气，并将其闷在肺里进行着思考。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

“尽管有些不够具体，但的确考虑过。想和她……”舔了舔嘴唇后接着说，“永远在一起，白头到老。”

“原来如此，”他先是满足了一番，然后又恢复了严肃表情，接着问：“但还没有作好要孩子的准备吧？”

这是个很尖锐的问题。是的，我回答。

“既然如此，为什么……”宫前先生抓着桌子的边缘，他手上的血管仿佛也在对我动怒一般一根根暴了出来。“为什么不等到更成熟一点……将来的事情决定之后呢？”

我沉默了。可心里在反驳他：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的话，绝对是忍耐不了的。但对我而言，却没有权力这么说。

宫前先生朝我怒目而视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射在我额头附近，我眼睛却只是盯着桌子。

没过多久，宫前先生自言自语道：“是有意……做到这一步的吗？”

我抬起目光，他喝完了剩下的咖啡，小幅晃着脑袋。

“我本来想骂得更凶一点的，但现在觉得这么做也无济于事，由希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来了。而且对由希子的死，你也和我们一样悲痛，责备一个已经很痛苦的人我于心不忍。尤其是对你这样充分显示出诚意的人。”宫前先生搓搓脸，然后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付款单。但就在准备起身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我说：“听我内人的口气，你好象也有事要问我们呢。”

“嗯，是的。”我说，“我想知道对于那场事故，学校方的人是以何种方式介入的，您知道什么吗？”

这一瞬间，从宫前先生眼镜深处的目光里透出了与之前略微不同的光芒。他看着我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略有耳闻，好像教导处的老师当时也在场。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嘛，由希子怀孕的事传开了，而那件事却没有么？”

“如果您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呢？”

然后宫前先生与我四目相对一会儿后，点了两三下头。

“好吧，告诉你也没关系。”宫前刚要竖起的身子，再次坐回了椅子上。

10

第二天周五的第六节课是古典音乐，任课老师是御崎藤江，我从早上起就一直盼望着这一时刻的到来。

御崎藤江以一身低俗的浅米色连衣裙的装扮出现了。她腋下夹着书，身姿有些驼背地走向讲台。站上讲台前，她将自己的镜片擦得雪亮，然后朝全体学生望去。

起立—问候--坐下之后，御崎回头看看黑板，皱起了眉头：“今天的值日生擦黑板的方式太粗糙了！要注意就算到了第六节课也不能偷懒！”

下面想起了窃笑的声音，这声音包含了多种意义。

“你们知道了吗？怎么没回答？”御崎吊起眼梢。

知~道~了，从教室里响起了洪亮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笑声。而御崎藤江却依然绷着脸。

“那么，今天我们从36页开始。”御崎用干巴巴的声音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心意。决心已定，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临阵不乱。

“老师！”我举起手。

御崎有些惊讶地回头看我，其他的学生也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怎么了？”御崎疑惑地问。

我站起来，“我有个问题要问问您，请你现在就回答。”

那一瞬间，御崎闪过了一丝畏惧的神情，但她立刻就摆正站姿，“这问题和上课内容有关吗？”

“无关。”

“那么你就下课后到办公室来问。”

“不，请你就在这里回答。我需要证人，大伙儿——”我对目瞪口呆的同学们说道。

“请为我作证。”

同学们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态有些惊讶，纷纷与邻桌窃窃私语起来。不过他们每个人都不可能知道我的真正意图。

“安静点！”御崎警告完炸开了锅的学生们，对我说：“以后再说，现在是上课时间。”

“你想逃避吗？”

“我说了，现在是上课时间！”中年的古典音乐老师转向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起字来。尽管学生们注意力依然集中在站着稍显突兀的我身上，但还是翻开了笔记和教科书。

“是关于宫前的。”我冲背对我们的御崎藤江说，御崎果然停下了手，慢慢转过身。对着她那张铁青的脸，我继续说道：“她从那所妇产科医院回家时，突然跑到路中间，结果被卡车撞了。为什么她会那么着急呢？老师您应该知道吧？请告诉我们！”

御崎的脸就像般若一样歪曲着，胸口的起伏剧烈起来。

“为什么这种事我会知道？”

“因为你是当事人，没错吧？我是这么听说的。”

“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都无所谓吧？那天，老师您守在医院附近，因为接到某人告发，我们学校的学生曾出入过这里。这点没错吧？”

御崎涨红了脸，舔了多次嘴唇后，用呻吟般的声音说，“快坐下，这件事以后再说。”

“我说了，我需要证人。你在医院前守了一会儿后，宫前在那里出现了。你……老师您就走上前去试图质问她。没想到她发现事情不妙，转身就逃，然后你就追了上去。”

四周的同学开始骚动起来，是真的吗？还有人直接冲着我问。

“由于不顾一切地狂奔，她最后发生了车祸。要是你不追，她就不会逃。从一开始你不暗中监视，就不会酿成这起命案。我希望你给我一个回答，你们有监视学生私生活的权利吗？最终导致了学生死亡之后，你们还能佯装不知吗？”

御崎藤江那从刚才还带了点血色的脸上，已经渐渐变得如同被漂过一样惨白。从她那凹陷的眼窝里，向我射来凶神恶煞一般的目光。

“快给我闭嘴！”御崎用那副般若似的表情说道，“什么呀……你胡言乱语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里听来的，这……这与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说到原因——”我调整一下呼吸。因为我深知下一句话一出口，会给我的将来带来巨大的影响。但我经过昨晚的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已经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我开口说道：“因为致使由希子怀孕的人，就是我。”

顿时，我感到教室里的时间凝固了。而经过这段不自然的空白后，全班都骚动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但这一次御崎藤江却没有教训他们，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西、西原君……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回答，“现在轮到老师您回答了，您追赶宫前这件事是事实吧？”

瞅着御崎那张扭曲的脸，我倒渐渐冷静了下来，甚至有闲情分析起了周围每个学生的表情，基本上每个人都在笑。这种学生攻击学校教师的场面，只要不是落到自己头上，无论何时都会引起无数人旁观的兴致。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从浑身都表现出呼吸紊乱的御崎说完，慌慌张张抱起教科书，转身欲走出教室。

“想逃？”我冲着她的背影叫道，但御崎没有受到我的挑衅，脚步稍作停顿后离开了教室，而刚才还一片骚乱的教室立刻恢复了平静，形成与平时截然相反的局面。原因很清楚，大家都想屏息窥探我的举动。

因为再继续站立下去也无济于事，我又坐了下来。每个人都时不时向我瞄上两眼，却没有一个人和我搭话。很可能在我周围散发出来的，是一种难以攀谈的氛围。

过了几分钟，班主任石部走了进来，“西原，你出来一下。”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

一张小型会议桌和一些滚轮椅，构成了教导处的所有大型办公用品，而小型用品则是以成绩表为首的各种文件。然后出场人员是教导处主任灰藤和班主任石部两个人。

“御崎老师去哪儿了？”我一坐上椅子就发起提问。

灰藤左眉毛哆嗦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刚刚问了御崎老师很多问题呢，关于宫前的事，得不到回答我不罢休的。”

“喂，西原。”灰藤低沉地说道，那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一般。“你觉得你家伙有资格这么说吗？你知道致使宫前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吗？”

“事故的起因是宫前跑到了马路上，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御崎在后面追她。”

灰藤拍击一下桌子，旁边的石部蹦起足有五厘米高。

“这事的起因正是你造成的！”灰藤瞪着眼珠说，“就是你一时放纵了自己的私欲干出那种轻率的举动，宫前才不得不去那种医院，没错吧！”

“作为男人，我有自己的责任感，所以才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瞪回灰藤。“可是，直接导致宫前死亡的是御崎！”

“别直呼老师名字！你家伙要是真有责任感的话，能够做到给宫前双亲赔罪吗？做不到吧？”

哼，我鼻子嗤了一声，“昨天就见过了。”

“见过了？”灰藤颦蹙眉头，眯眼看着我。然后慢慢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你是从她双亲那里听说御崎老师的事的啊！”

我默不作声。灰藤侧向一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边的家长还真够格。”

“御崎……老师追宫前的事，你算承认了吧？”

但灰藤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双手交叉往桌上一搁，同时探出了身子。

“这么跟你说吧，西原。我不知道宫前的父母跟你说了些什么，但那场事故确实是不可抗力造成的。御崎老师没有任何过错。”

“如果她不去追——”

灰藤又敲击桌子，打断了我。

“她追上前是因为宫前先逃了。一般需要逃走的话，难道不是本人做了亏心事吗？”

本人，这个词里当然包括了我。

“怀孕是宫前的私人问题。”我边说边摇头，“不，是宫前和我之间的问题。没道理遭到学校的监视，这是对个人隐私的侵犯。”

“别不知天高地厚！明明还是个怀上孩子后只能让女友做人流的未成年人！”

“让她生下来就算成年人了？”

“西原！”

灰藤用两手撑在桌上站起来时，响起了敲门声。石部刚想去开，灰藤阻止了他，自己走了过去。

门露了一条缝，只见外面那个人影——一定也是教导处的教师——对灰藤窃窃私语地报告着什么。

“我知道了，让他进来吧。”说完，灰藤朝我转过身，向我做了个奇怪的表情。尽管脸上还是怒气未消，但眼里却透出了一丝笑意。

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出现了一名教导处教师的身影。而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父亲。

这天，当我们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我完全没有胃口吃晚饭，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灰藤的一字一句，爸爸都只是默默听着。尽管让他遭这种罪有些过意不去，但我内心的确也对完全无言反驳的父亲怀有一丝不满。有可能一时想不到反驳的材料，但至少指责校方的话还是可以说上几句的。我紧咬嘴唇，撇过头不去看父亲低头认错的样子。

灰藤所用的言词相当老奸巨猾。他对爸爸说：为了西原君的将来着想，故作为校方而言并不想将此事太声张，只要大家心知肚明即可。真是无耻至极，明明这件事传出去最难办的是他们，却故意说得这么做是对我们开恩一样。这与他们同宫前家实行的作战方案如出一辙。但无论是宫前由希子的父母还是我爸，明知这是学校方面的策略，却完全无能为力。

离开学校后，我们又去了宫前家。由希子的母亲对我们比昨天友善了一些，而我依然同昨天一样，在我爸边上低着头。

爸爸几乎对我没有多问什么，不过在从宫前家返程的电车上他还是开口了：

“你在作出承认此事的决定之前，一定犹豫了很久吧？”

“算是吧。”我回答。

“想想也是。”爸爸的话语里夹杂着叹息。不过，这句话的确算是今天所发生的一连串不愉快当中唯一对我的救赎。

直到最后，爸爸也没有责备我。

我同前几天一样，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作为由希子的恋人，我的举动真的称职吗？如果真有所谓的阴间，而由希子在那里目睹了这些的话，她会因此而得到满足吗？还有，从我犯下的罪过来看，我只需要承受这些伤痛吗？

不，还差很远，我离赎罪还远得很。

可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11

对我而言，第二天的早餐味同嚼蜡一般。面包、咖啡、火腿蛋，每样东西都食而无味。爸爸和春美不知去向，妈妈也一直关在厨房里。

到学校后，我身边的氛围完全变了个样。有见了我窃窃私语的人，也有老远就叫我帅哥的人，另外还有对我敬而远之的人。连老师似乎也在刻意回避我。

当然也有对我表示友好的人，比如楢崎薰和川合一正等人。

“大家都在说，西原君可真有勇气啊！”小薰有些激动地汇报起她班上的反响。

这时，我们正在食堂吃午餐。由于今天是周六，下午一点起棒球部要训练。我已经很久没有握过球了。

“普通人是绝对不会自己主动承认的，女孩儿们都在感叹，说你实在太喜欢由希子了。”

“这可不是为了让别人感叹作的秀啊！”

“但估计我是肯定做不到的。”川合在一旁插话，“看来我要向你学习了。这么一来，由希子会选择西原的理由，也就一清二楚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就别到处宣扬了。”

“我们没宣扬，但大家都受到了感染却是不争的事实。”

“受到了感染？”

“每个人都在说，我们必须显得愤怒一些。尤其是由希子班上的人们。”

“他们准备有所举动？”川合问。

“想是想——”小薰摇头，“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行动的。已经到了高三，又有很多考试，大家都不希望与老师结怨，最后只能半途而废。”

“这也无可厚非。”我说，“我只是要给自己讨个说法才这么做的，并非想让学校进行什么改革，反正我明年就毕业了。”

“要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川合说，“我也真想干点什么呢，为了由希子，至少得做上一件事才行。这样也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嗯，说的也是啊。知道了由希子死亡的真相却无动于衷的话，以后一定会痛恨自己的。”

“虽然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川合看着我说，“可这也无所谓了吧？”

“是啊。”我回答，其实我也不例外。

似乎棒球部里所有的成员都对我的事有了耳闻，但幸好没造成什么负面影响。倒不如说，大家都带了比往常更多的干劲听从着我的指挥。真是不可思议啊，我默默感慨。

修文馆高中的校规规定，周一至周五的放学时间是五点半，而周六则是三点。不过棒球部的训练会至少超出一小时，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而在这个临近夏季地方预选赛的季节，延长的情况就更多了。学校方对此也几乎不会有所异议。

这天，我们准备把训练时间延长到五点。在集合的时候我就向大家宣布了此事，可没有一个成员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操场上突然出现碍眼的家伙，是在刚过四点的时候。

一名身着老土的蓝色西服的中年女教师，朝棒球场走来，那正是御崎藤江。我当然不用说，其他的成员见到御崎也不知不觉停止了训练，险恶的气氛在球场上方回荡起来。

“队长是谁？”中年女教师往三垒旁边一站，用刮摩黑板一般的声音问，由希子守灵之夜那次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明知我是队长，却故意装出一副忘记的样子。刚走到游击手位置的我一边摘下帽子一边跑了过去。这么做纯粹是一种习惯，而丝毫没有考虑过需要表现出对这个女教师的尊重。

御崎摆正身子。也许是吞咽口水的缘故，她喉头动了一下。

“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没听见刚才播放的广播吗？”她尽最大努力把胸挺直，仰起头对我说道。

“因为大赛在即了。”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落一些。

“和这事儿无关，请严格遵守放学时间。”

“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斜眼俯视着御崎藤江，“以前可是一次都没说过。”

“以前归以前，希望你们从今天开始严格做到。”

“是冲着我来的吗？因为看我不顺眼，所以故意找茬儿吗？”

御崎藤江把两根细眉毛向上吊成锐角，“并不是你的缘故，这是校规。”

“不能训练的话我们很为难。”

“在规定的时间之前你们还是能训练的呀！”她用一成不变的金属磨擦声叫嚷道。

我作了个不厌其烦的表情，“我说了，那点时间不够。”

“如果需要打破校规，赢了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由于我们发生了争执，川合从土台向这边走来。

“喂，西原，你倒是快点啊！”

“不可以！”御崎瞪出眼镜内侧的双眼，“快收拾一下回家！”

“真啰嗦啊！”川合皱着眉头，故意掏起了左耳。“你要是催我们回家催得太急，说不定又会有人出交通事故咯！”

听到这句话，御崎整张脸都僵住了。两只眼睛睁得超大，连眼睛里的每根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边上又传来一个声音。

“造成学生死亡后，还真有脸出现在这儿啊。”

这话出自守三垒的一个三年级成员。尽管御崎藤江对其瞪以充着血的眼睛，但那个三垒手拍拍手套，无视了她。

“天暗下来我们就会结束的。”说完，我向后走去。回到游击手的位置后，对大家说道：“嗨，继续来！”

川合也笑盈盈地回到了投手土台。

御崎藤江先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料一个超越三垒线的球向她飞来。她吓了一跳，急忙躲开身子。这一定是击球手故意的。

没能对此球做出正确判断的三垒手咋了咋舌，“真碍事儿！”

御崎实在受不了，转身往回跑去。看见她的背影，大家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要是再来，就让她站在击球区里。我狠狠给她一个本垒内角。”

川合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由于听到外面有些骚动，原本在活动室里的小薰走了出来，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怎么啦？大家都在笑什么？”

“我们赶走了一只鸡噢！”捕手吉冈的这句话也引起了一片轰笑。

而在几分钟之后，又一次出现了碍事者。

可这次并非御崎藤江，而是灰藤陪同着我们的指导教练长冈走了过来。我停下训练，注视着两名教师。他们两人细看俨然像一对父子。长冈指导刚大学毕业，才接替今年刚退休的前任指导位置不久。年龄只有二十三岁，有时候看起来比吉冈还年轻些。

同时也身兼数学教师一职的年轻的长冈指导冲我挥挥手，我刚忙跑了过去。

“今天就训练到这儿，快回家吧。”指导阴沉着脸说。

灰藤站在他后方，似乎充当着检验这名年轻教师的指导役一般。

“可要是再不全身心投入训练的话……”

“临阵磨枪可是不管用的哦！”灰藤在一旁插嘴，“学习和运动都一样。”

我对灰藤视而不见，依然看着指导。但他脸上写满了抱歉的神情，脸部肌肉绷得紧紧的。

“总之，今天先回家吧。”指导细声地说。

“那下周就没问题了吧？”明知对这位新人教师问这些也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果不其然，指导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灰藤回答了这个问题。“下周再下周都不行，校规对放学时间明确作了规定。”

我无奈，只得望向那个长着一副讨厌嘴脸的地理老师。

“那我递交申请好了，这样训练到再晚也没关系了吧？”

“申请？什么申请？”

“就是能够延长训练时间的申请，这总可以吧？天文部似乎一直这么干的。”因为我知道灰藤是天文部的顾问，所以才这么说的。那家伙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白天能够看见星星吗？”灰藤歪起嘴角说道：“这是因为没有办法才获得认可的，而且天文部只是变更了活动时间，和延长不一样。”

争论既然发展到这一步，要说服这家伙就不容易了。我想不出反驳之辞，把目光移向了别处，这个动作也宣告了我的败北。

“明白过来的话，快点收拾一下回家吧！”灰藤向其他成员扫了一眼，命令道。他们略显无奈地纷纷向活动室走去。

“真是令人气愤，那个臭老太婆！”我走进房间后，吉冈咆哮道。“害死了宫前，还有脸摆出那种态度。啊~，气死我了！”他脚穿钉鞋，猛地踢了更衣箱一脚，箱子立刻瘪了个坑。

“别这样！”川合阻止了吉冈。“现在最生气的可是西原啊！”

“噢，对哦。西原心里一定气得超乎了我的想象。喂，西原！你来踢我的更衣箱出气好了！”

“待会儿再说。”我坐了下来，“我很清楚灰藤和御崎的目的，那两个家伙想要对我树立优势。要让我知道违抗了他们不会有好下场。”

“原来如此，所以才故意这么做！”吉冈用左手顶住右拳，关节发出卡擦卡擦的声音。

“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

“你用不着道歉的，”川合说，“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就是啊，别放在心上了。”吉冈搓了搓鼻子，表示赞同，“尽管你一直对我们隐瞒和宫前的关系这件事算是有些罪过。”

我默不作声，只是淡然一笑。我并非要隐瞒，而是我们俩的关系根本没到需要隐瞒的那种程度。

“不过那两个人倒是真团结啊。”这句话出自刚才守三垒的高三学生近藤之口。

“那两个人？”我问。

“就是灰藤和御崎老太啊，我感觉灰藤完全在包庇御崎。”

“咦，你不知道吗？”吉冈说，“御崎是灰藤的徒弟，所以她非常尊敬灰藤。她到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似乎就是因为灰藤坚持单身的缘故呢！”

“那说不定……”近藤压低了声音说，“在交往这件事，也是有可能的？”

“交往？你说男女之间的那种么？”

“当然了。”近藤舔着舌头说。

“喂喂，你别让我浮想联翩啊，真恶心，做恶梦怎么办？”

“这也不错嘛，想象一下好了。灰藤萎缩的那活儿进到御崎皱巴巴的那玩意里……”

“因为皱纹太多，所以不知道往哪儿进呢。”

近藤和吉冈这一番下流的笑话，听得其他成员开怀大笑。大家满脸都是一副通过骂粗口发泄掉心理郁愤后留下的畅快。

那天晚上，我家接到了好几通电话，都是找我的。第一通是新闻部的人打开的，而我直到接了这通电话才知道我们学校原来还有这个部。

“你好像上了报纸头条嘛！”新闻部的成员细声细气地说。“我感到这里面饱含了极为重要的问题，像学生的隐私啊，恋爱的自由啊，再者就是有勇气的行动之类的。大家都多少对学校有一些不满，这可是提出抗议的绝佳机会啊！”

“不好意思，”我回答，“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嗯？那你为什么要谴责学校？”

“因为我生气，所以就谴责了。我不想在背地里偷鸡摸狗的，所以就光明正大地做了，仅此而已。至于其他学生会对这次的事情怎么想，还有学校是不是会就此变革，我完全不关心。”

“但事实是你为改革作了铺垫呢。”

“反正那些麻烦的事儿你就饶了我吧。”还没等对方回答，我就挂上了电话。

接下来，又来了两通对我的行为表示感激的电话。真是谢谢了，我只回答了这一句。

剩下的就是恶作剧，还有骚扰电话。有的说了一句“你别太得意了！”就挂上电话，有的接起电话默不作声，还有问我“宫前的胴体如何，你们采取那种体味”的变态电话。尽管没多大妨碍，可一想到这种情况将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不免忧郁起来。

等电话攻势告一段落后，我的房门响了。

“哥哥，还没睡吧？”是春美的声音。

没睡呢，我回答之后，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春美低着头走了进来。

“怎么啦？”我问她。春美紧紧抿着嘴，接着两只眼睛里开始渗出眼泪，从雪白的脸颊上滑落。

“哥哥，对不起。”春美抽抽嗒嗒地说，“我完全不知道由希子是哥哥的女朋友……她去世之后最难过的明明是你，可是我尽只说些任性的话……”

她好像从父母那里听说了。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啦。”

“可是、可是”春美拉起T恤的边角擦干眼泪，“哥哥真可怜，本打算和她结婚的吧？”

“……嗯。”一见春美的眼泪，我完全无法作出否认。

“真的对不起，我只想说这一句。”

“好啦。”

“嗯，那就晚安咯。”

“晚安。”

等春美离开后，我也钻进了被窝。但头脑异常清醒，丝毫没有睡意。一回想到春美的泪水，我的胃如同针扎一样疼。

12

次周的周一，发生了学生对御崎藤江的授课集体罢课的事件。

那件事发生在宫前由希子所在的高三二班，但并非所有学生都参与了罢课。当御崎藤江像往常一样准备上古文课而来到教室时，四分之一以上的位置都空着。御崎问学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没人回答她。

在一个空着的桌子上，放着张白色的纸条。御崎伸手拿了起来，上面写了如下的话语：

“如果你到宫前由希子的墓前谢罪，我们就回来上课。”

御崎藤江紧握那张纸，凶神恶煞似的飞奔出了教室。

“那张脸太可怕了，眼睛布满了血丝，恐怖片也甘拜下风了。说实话，我小便差点都尿在裤子上。”向我描述当时情况的一个二班男生，做了这样的比喻。

跑出教室的御崎藤江在办公室里其他没课教师的协助下，寻找起了逃课的学生们。令人意外的是，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学生们都在离学校几百米的一家咖啡店里。据说店主还很纳闷怎么今天学校放得这么早。

参与者是十二个女生，因为高三二班共有二十个女生，所以六成的人都参与了罢课活动，里面还包含了楢崎薰。但男生一个都没有。

这十二人被罚站在校园里，这样整个第四节课她们就暴露在了全校学生的众目睽睽之下。

在两名教导处教师的怒目而视下，她们接受了灰藤的教育。尽管我也在教室里目睹了当时的情形，但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杀鸡儆猴的话，那就完全事与愿违了。被罚站的女生非但没有一点反省的样子，而且看起来完全把灰藤的话当成了耳旁风，甚至时不时还有人笑得露出了皓齿。不一会儿响起了进入午休的铃声，所以灰藤无法继续让她们站下去，只能无奈地将其解放，这事儿最后便以教导处无关痛痒的教训草草收场。

“我们要求与御崎老师当面对质呢！”午休时，脸上稍泛红晕的小薰说道，“如果这个要求能够得到满足，罢课一事我们愿意受罚。”

“那些家伙说什么？”川合问。

“他们根本就是在逃避！说什么没必要这么做之类的。”

“我早就猜到他们会含糊其辞。”我说。

“我不会让他们这样推托下去的。”小薰用干劲十足的声音说，“总之一定要让御崎老师谢罪，在由希子的灵前，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另外那十一个女生也是同样意见吗？”

“持同样意见的大概只有两三个，剩下的是跟着起哄的，但这也无所谓了。而且，起哄人们的力量可是不容小视的哦！”

“很有可能。”我回答。

小薰确实没说错，那件事情之后，的确有很多学生在各种场合采取了类似的行动。但这并非由于大家一下子都对教育改革有了觉醒，只不过是一波热潮而已。

高一学生对于服装问题和学校的生活管理问题进行了实名制运动。多半是由于他们还得在这里呆上两年，于是想借这场骚动来表达自己心中对学校的不满。而高二学生也都纷纷做起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其行动的基本态度就是无视校规。鉴于当前教导处的不利局面，估计他们认为这种行为不会受到多大的指责。

与低年级学生相比，迎来关键一年的高三学生显得乖巧了许多。绝大多数学生认为，在复习迎考的正当头绝不能这么干。证据就是我家时常会接到的电话中，有很多人提出了抗议：“都是你干了不该干的事，害得我们不能好好上御崎老师的课了！”不过，在妨碍学业这件事上只对御崎藤江一个人抱有怨气的高三学生可能也不少。

筱田进跟我搭话，正是在全校被这么一种异样气氛包围着的时候发生的。

筱田是一个以品行恶劣出名的学生，不过他并未加入什么不良团伙。这个男生是在高二的夏季打工时被学校盯上的。那并不是普通的打工，筱田找的差事是开卡车，而且是无证驾驶。他虚报年龄，并且伪造了一份简历才得到了聘用。这件事经过警察盘查而败露，但他没有被学校开除校籍，原因似乎是学校认为与那些暴走足不同，他的出发点是打工挣钱，存在酌情处理的余地。我虽然和他不同班，但也曾说过几次话。

“我有话要告诉你，一起聊聊吧！”放学后，正当我走向活动室的时候，筱田从后面追上来说道。什么事？我问他。

“这事儿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今天训练完之后来这个地方吧！”说着，他递给我一盒咖啡店的火柴。步行到这家店大约十五分钟，一般偷偷骑摩托车来上学的家伙都会选择把车停在那里。

“关于什么内容的？”

“我说了，一言难尽。”筱田摸了摸几天没刮的胡子，“嗯，简单来说，和媒体有关。”

“媒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听说媒体似乎探听到了宫前的案件。”

“嚯！”这就是我心里正担心着的事。要是这事儿搞得太大，就会给棒球部的活动带来影响。当然，这称不上是不幸之事，应该不会导致正式比赛无法出场。

“好吧，那我六点半过去。”

“我可等着你来哦。”筱田笑着说。

由于前几天被灰藤提了醒，训练只能在五点半准时结束。虽然感到有些不够，但这也无可奈何。只能指望大家回家后自己训练了。

与成员们告别后，我独自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去，不料前方三个女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手上还抱着望远镜。走在最前边的是水村绯絽子，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她也停了下来。

“你们先走吧。”绯絽子向另外两个晚辈模样的人示意。那两名女生向我匆匆瞥了一眼后加快脚步离开了。

“那两个女孩也一直在议论西原君你呢。” 绯絽子目送着晚辈，同时走近了我。“她们夸你有勇气，还说你肯定是真心喜欢女朋友的。”

我看看绯絽子的表情，此时她正用细长而清秀的眼睛盯着我，似乎企图看透我的内心一样。

“那你怎么认为呢？”我问。

“我怎么认为与你有关系吗？”

“与我无关，只是想问问而已，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无所谓。”

“我倒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有点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事？”

“就是西原君你的心意啊，”绯絽子说，“你在这件事上确实很有勇气，但也可以这么想：就算真的喜欢由希子，也不一定做得到那种程度啊！”

我低下头，把眼珠转向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仅此而已。但有一点很奇怪，根据大家的传言，西原君你和由希子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交往了，我觉得这不可能。”绯絽子微微歪着头，长发在肩上飘逸起来。“我也听说了关于围巾的传闻，说今年冬天你带的那条围巾是由希子去年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我紧咬着嘴唇，这个传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高三二班的一个女生问我，由希子送我过什么礼物，我随口回答了去年的圣诞收到过她送的一条围巾。在那一时刻，我觉得既然我俩交往了一年多，那从没进行过这种形式的赠礼有些不自然，但这个回答还是轻率了一些，本该考虑到这事儿可能会传开的。当然，今年冬天我脖子上的围巾并不是由希子送的。

见我默不作声，绯絽子慢慢向前走去。“这种事也无关紧要了，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我叫住她。

怎么了？她回过头来。

闪过一丝犹豫后，我开口说道：“由希子是被我连累的。”

“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有些自暴自弃，等我清醒过来时，由希子已经躺在了我身边，就是这么回事。”

“是吗……”绯絽子斜着脑袋，“由希子看来是喜欢西原君你的呢。”

“似乎是。”

“果然如此，我一直就这么认为。现在终于确认了。”说完，绯絽子盯着我的眼睛窥视起来。“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

“关于围巾的那件事，”我说，“我不想你到处乱传。”

“你以为我会到处传？”

“我不确定，所以现在拜托你，从今以后，围巾的事请你提都别提。”

“我谁都不会说的，”绯絽子迅速转过身，正欲再次迈开脚步时，又回过了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但要不是直接回家，我劝你还是小心为妙。尽管没有先前那么严格，但老师们的监视也不是完全撤离了哦！”

“我会小心的。”我回答。

我一边走，一边意识到自己的内心着实松了口气。果然我还是想让绯絽子知道，我对由希子并非是真心。但与此同时，我的胸口涌来了又一股自我厌恶的浪潮。

我比预定时间提早五分钟到达了筱田指定的那家咖啡店，不过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说不定他是个严格守时的人。

“你说媒体已经有所察觉，是真的吗？”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后，我开门见山地说。

“我略有耳闻，”筱田说，“尽管不知道是如何察觉到的，但似乎已经有杂志社打电话到学校来了，说能不能向他们透露一下详情。当然，学校方面肯定佯装成一无所知的。”

既然学校里已经引起了如此轩然大波，那这个信息通过学生之口传到外面也不足为奇。

“那件事，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去教师办公室的时候，副校长们都在悄声议论，但还是被我听清楚了几句话。”

“嚯，然后呢？”我问。

“然后呢，”筱田从包里拿出香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问，“你也来一支？”

“不，我不用。”

“别客气啊。”

“不是客气，我不抽烟，快说下去吧！”

“嗯……”筱田把递出的烟又放回盒内。“媒体呢……”

“得知媒体有所察觉后，教师内部都担心的不得了。如果传到社会上去，在记者招待会上手足无措起来可是不成体统了啊！”

“确实如此呢。”

“所以他们达成共识，打算在这事儿遭到曝光前先下手为墙，你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么？”

“不知道，什么药？”

“让棒球部退出今年夏季的地区预选赛。”

“什么？！”我整张脸都气歪了，“为什么这事儿和棒球部有关？”

“这就是他们的阴谋所在。如果这件事就这样让媒体报道出来的话，学校对学生的指导方法一定会遭到质疑。然而他们若是事先让棒球部放弃出场，就形成一种错觉，这件事的责任在于棒球部成员。换言之，他们旨在将世人的目光转移到学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上。他们议论中心在于：让女学生怀孕这件事的罪过是否足以严重到需要进行停止出场的处分，却对御崎老太的事只字未提。”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不禁咂咂舌头。

“他们要这么做，我就让御崎老太的所作所为彻底曝光。”

“你不做也有人会说出去的，不过到那时候就晚啦，他们一定早已递交退出比赛的申请了。

“是吗……”

“对啊，这是个大问题吧？”言至此，筱田起身走向了厕所，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放着未掐灭的烟蒂。我一边看着烟雾冉冉升起，一边头脑里回味着他的话。学校方面虽然不会特地向世人公开此次事件，但如果万一败露的话，采取姑息之计也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退出地区预选赛这件事，我一定要设法阻止。尽管并不是一支实力很强的队伍，但毕竟我们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努力。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让全队的努力全都白费。

还有春美。

春美把我们的比赛视作她人生最大的乐趣。她知道我们不能出场后会难过到何种程度，我无法想象。这种刺激很有可能比我们自己所受到的来得更大。

筱田擦着手走了回来。

“怎么样，有什么妙主意没有？”

“还没。”我摇摇头，“你那些话可信度高吗？”

“这我也不敢肯定，毕竟我只是偶然听见教师们在这么议论罢了，我也无法判断他们是不是真的打算要这么做。对于学校而言，即便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个事实，也不会愿意向世人公布的。”

“有可能……”我望着再次把手伸向烟盒的筱田，“不管怎么说，你提供了很宝贵的信息，多谢了。”

“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我也越来越受不了那些教师的办事方法了，只想着快点毕业。”筱田看似很享受地吐出烟晕。

筱田的这番话，让我心事重重起来。既然学校方面在考虑退出地区预选赛，我就必须得想些法子出来。可具体应采取怎样的对策，我却完全没有概念。这状况比第九次在场内打出no-out的本垒打还麻烦。

把目光转向学生们，高一学生依然在接连不断进行着对学校改革的实名制运动；高二学生则在打破校规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有些学生骑摩托来上学被老师发现后，差点还在校门口形成群殴。多次被飞奔赶到的灰藤几人以及在现场的学生们拉开。

高三学生则看起来几乎把由希子的死遗忘得差不多了。或者记可能还记得，但教室里弥漫的氛围却让人有种‘与其有工夫记这种事，还不如多记一个化学方程式’的感觉。不过以楢崎薰为首的一部分女生依然耐着性子，不断找御崎藤江的麻烦。

而我，却为何时该针对筱田描述中灰藤几人的企图采取行动而焦急万分。我甚至还一度对是否该递交退部报告而犹豫不决。但我要是退了棒球部，可能会给春美带来另一种形式的冲击。

究竟该如何是好——我什么结论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下一起案件的发生，正是在我度过这难熬日子的时间里。这个案件的冲击力，远比宫前由希子的死来的大，并且有一种将多数人卷入混乱的预兆。

距离由希子的死，大约过了三周。

第二章

1

2

3

4

5

6

1

我刚踏进学校大门，便意识到了气氛有些非同寻常。

一直空无一车的宾客停车场上，停了两辆警车、两辆陌生的轿车，外加一辆运货车。

除此之外，我还感受到了一个异常。

纵观周围，有很多学生正把目光对着我。尽管立刻就移向了别处，但毋庸置疑，他们的确在朝我看。

我刚想加快脚步向教室走去时，猛然发现校舍的入口处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高三三班的学生请去音乐室 石部”

怎么一回事——当我在那张纸条前驻足了片刻后，旁边一个女同学说的话传入我的耳畔。

“听说高三三版的教室发生了杀人案！”

“啊？不会吧？”

“真的哦，据说被杀的是御崎老师呢！”

我倒吸口气，把脸转向她们，“喂，那是真的吗？”

不料其中一名女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怯色，她似乎知道我是何人，吓得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迅速向远处快步走去。

等我反映过来，发现身边的同学们都在盯着我看，可能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然而他们也没等与我对上目光，就纷纷逃窜进了各自的教室。

我跑上楼梯，向音乐室走去。音乐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熙攘声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熙攘声一瞬间就消失了，就在我进门的刹那。简直就像录音机被按下了暂停的按钮，学生们保持着各自的姿势静止在那里。他们的共同点是没一个人朝我看，当然，他们并非是无视我。

“喂，中尾好像被警察叫去了呢！”

一个叫吉田的学生说着，往教室扫视起来，当他意识到站在他身边的是我之后，急忙闭上了嘴。

我来到小个儿的吉田跟前，“中尾为什么会被叫去呢？”

吉田耸耸肩，嘴里还嘟囔着：“因为是中尾第一个发现的呗。”

“发现？发现什么？”

“尸体啊，还用问嘛？”

“御崎的尸体？”

“……嗯”吉田眼珠往上翻，向我瞥了几眼，又低下头。

“她被杀了？”我问他。

“都是这么传的……”

“知道为什么会被杀吗？”

“不知道，我又没有看见。”吉田向外走去。

我的视线又回到其他学生身上，“其他还有见过尸体的人吗？”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这儿，但都没有抬头看我。只有一个女生，抬起脑袋望了我一眼。她叫江岛，以成绩优秀与胆大著称。我径直走到她的座位旁。

“你看见尸体了？”我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她。

江岛稍作踌躇状，但不一会儿就点点头，“瞄了一眼。”

“情形如何？”

“情形……”江岛不停转着眼珠，最后停在我身上。“恶臭味很浓，一进教室就能闻到。”

“恶臭味？”

“就是便便的味道啦！”从背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次俯视着江岛，“是这样么？”

她轻轻点头，“她好像大小便失禁了。”

我不由得皱起脸。由于头脑里加进了与臭味有关的信息，使得教室里发现尸体一事增添了一份现实感。

“尸体是倒在地上的吗？”

“嗯。”

“被杀死的？”

“多半是。”江岛回答，“应该是被勒住脖子致死的，我曾听说这种死法会导致死者失禁，再加上……”

“再加上？”我问。

江岛吁~地吐口气，说道，“御崎老师的脖子上缠着蓝色的丝带，就是我们上体育课时候用的那种。”

“噢，是那玩意儿。”那是长发女生用来把头发扎成马尾辫的东西，犯人是用那东西进行绞杀的啊！

“那人确实是御崎？”

“是的，尽管刚看到她的一刹那我还以为是陌生女人。”

“人死了之后，相貌应该会差别很大。”

“有这个原因，”说着，江岛撸起长发，“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戴金丝边眼镜，还有穿的衣服也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穿了什么衣服？”

“她以前不是一直穿米色的或者淡茶色那种大妈气息很重的衣服么？但今天她穿的是橙色和深棕色的格纹西服，对她而言算是相当靓丽的服装了。”

“嚯，”看来是施了粉黛的状态下被杀的，“为什么会在我们教室被杀呢？”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她这句话没有说出口，而是直盯盯地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目光仿佛在说：原因应该你最清楚啊！

这时，我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大家都会那样看着我。如果要列一个有杀死御崎藤江动机之人的名单，头一个应该就是我。

“谢谢。”我向江岛道谢之后，找个空位坐了下来。与此同时，其他学生也有了动静，尽管没人大声喧哗，但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没有人来与我搭话。

此时的我，对于御崎藤江被杀一事还没有什么实感。一方面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身边会发生杀人案件，另一方面死者是御崎藤江，她在这个时间被杀，时机也过于恰到好处了。

她于我所在的教室里被杀这一点，着实引起了我的注意。凶手一定是想嫁祸于我，才选择了这个作案地点。

冥思苦想间，上课铃响了。班主任石部铁青着脸走进了教室，跟在他身后的，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中尾。他的脸色比起班主任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学号为一号到五号的同学，现在和我一起去三班的教室。十分钟之后，请六号到十号的学生也过来。然后每隔十分钟来五个人。明白了吧？”石部说完，把起立的五名学生带出了房间。

我走到中尾身边，这家伙看见我又开始提心吊胆起来。

“刑警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你倒是说说看啊！”

我感到我身边的这些同学们也吞咽了口水竖起耳朵听着我俩的对话，但现在不是注意这事儿的时候。

中尾总算开了金口：“比如发现尸体时的情形，之类的问题。我告诉他们，我看见后很害怕，立刻跑出了教室，所以基本没见到什么。”

“然后呢？”

“关于这个案件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你怎么回答的？”

但中尾把脸冲着斜下方，没有作答，我看着他那雪白的脖子，说道：“你是不是告诉他，因为宫前的事，西原一直对御崎怀恨在心？”

中尾还是不说话。“是不是！”我抓起他的肩膀。

“放开我！”中尾从位置上站起，仿佛在躲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可这是事实，不是吗？”他噘起嘴，斜视着我。

我真想把手伸向中尾的衣领，后来勉强忍住了。我咬紧牙关，为了平息心情，慢慢点着头。

“是啊，这是事实，我的确恨着御崎。”然后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学生，“但这不是我干的。”

我坐了下来，没有一个人作声。

十分钟后，下一个五人组走了出去。而等又一个十分钟过去、另一批人离开的时候，教室里又噪杂了起来。不过离开的同学没有人再回来过，所以人数不断在减少。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而温度也慢慢低了下来。

不久便轮到了我。由于我们学校的学号是男女混排的，与我一起走出教室的同学里，男女各两人。

在三班的教室门口，石部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等候着。那男人的脸又大又方，而体型也有着不输于脸的宽度与厚度。

“进了教室之后，请按照里面警官的指示，把自己的课桌和更衣箱检查一遍。如果发现异常，哪怕再小也请告诉警官。”四方脸、警察模样的男人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教室里依然残留着恶臭。连同穿制服的警察在内，多名男子似乎时而进行着作业，时而看看我们交头接耳一番。我们几人根据制服警官的指示，检查了我们所持的物品。我的课桌里什么也没放，上锁的更衣箱里也只有几双运动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看了教室内部的样子，发现不对劲的请告诉我们。”制服警官说道。我随即朝室内环视了一番，但由于平时从没像这样盯着看过，所以根本看不出哪些属于异常，哪些属于寻常。唯一能称得上异常的一点是，在最靠前的窗户下方的地面上画着一个白色的人形。

“咦……”一个名叫伊藤的男生往教室后方并排放置的更衣箱望了一会儿，嘴里嘟哝道。

“怎么啦？”警官问。

“这本辞典不是我的，还有这两本书。”伊藤从自己的更衣箱里，拿出一本很厚的英语辞典和两本参考书。

“等一下！”警官走到教室前方，带进来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他的皮肤同游泳运动员一样呈小麦色，肌肉也紧绷绷的。

“你最后一次开更衣箱是什么时候？”小麦肤色的刑警问。

“昨天放学后。”

“钥匙呢？”

“没上锁。”

“为什么？”

“为什么……”伊藤挠挠脸蛋，“因为太麻烦了，里面几乎是空的。”

这只高度和深度都只有五十厘米的更衣箱，同学们都觉得几乎毫无用处。

“你一直都不锁吗？”

“嗯……”

“有丢失的东西吗？”

“嗯，本来就没东西可丢失的。”

“嗯。”刑警抱起胳膊考虑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对伊藤说：“了解了，你先写一下你的名字和你的联系方式吧。”

胆小的伊藤听到这句话，脸部有些僵硬。

离开教室先去理科教室待命，石部向我们做出指示。原来如此，所以那些先去的人才没回到音乐室里，恐怕是为了避免学生们交流信息。

“啊，西原你稍微留一下。”见我正要迈步离开，石部急忙叫住我。

“我们要问你些话。”四方脸的刑警在我身边说道，“没问题吧？”

我不由得看了看石部，此时我们的班主任正低着头，用手捂住嘴。

“没问题。”我回答，反正这也是必须走的形式。

四方脸刑警点点头，打开教室的门叫人进来，接着，刚才那名小麦色刑警走了出去。

“好，我们走。”四方脸刑警亲昵地把手往我肩上一搭。

我们走进一个小型会议室，里面没有一个人。我们隔着一张小桌子面对面而坐。

“呃，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的佐山，这位是当地警署的沟口巡查部长。”

“请多关照。”沟口巡查部长说，四方脸、年龄略长的是佐山，相对较年轻的、肤色较黑的是沟口。

“我就开门见山了，你应该知道我们要问你些什么问题了吧？”佐山警官露出一丝微笑，问道。

“大致能够想象。”我回答。

“噢？说说看。”

我猛地皱起眉头，“你们打算让我先说？”

佐山依旧笑盈盈着脸，“想从你嘴里听到。”

我叹了口气，早早地被这些家伙拖入了他们的步调中。无奈我只得把宫前由希子的事故、还有事故的原因与御崎藤江有关，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们。我心里同时想，这么一来，无论校方有何种策略，由希子的事故已经无法向世人瞒住了。那我们棒球部在地区大会上的出场的概率又会如何？

“也就是说，”把来龙去脉解释完后，我总结道：“全校上下都知道我对御崎老师怀有恨意，所以刑警先生你们一定也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吧？警察一定也会认为我有杀人动机。”

“我们还没考虑到那种程度。”佐山脸上的笑容转变成了苦笑，“毕竟我们完全不了解你对御崎老师的恨意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当然，程度应该是不小的。”沟口一本正经地在一旁插嘴，“不管怎么说，你认定她是造成你恋人死亡的罪魁祸首。”

关于这点我无法反驳。

“御崎老师确实是被杀的吗？”我发起提问，“绝不可能是事故或者自杀吗？”

“我们无法说出‘绝不可能’这句话，不过我们能这么说，多半是错不了的。”佐山刑警的口气里包含的自信比语言所能表达的更强。

“听说是被勒死的？”

“算是吧，颈部上留下了勒痕。”

“据说凶器是女子体操用的丝带？”

听到我这句话，两位刑警对视了一眼，然后慢慢回过头再次看着我。“你真了解啊。”佐山刑警说。

“这是瞥了尸体一眼的同学说的。”

“原来如此。”佐山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透我的心思。但这句话究竟重点在哪儿，我根本不知道。

“对御崎老师的死，”佐山刑警再次开口说道，“你怀以何种心情呢？”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回答，“当然，我确实很惊讶，但对于发生了这起杀人案、以及那个人死亡的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感觉。”

“你没有觉得她是罪有应得吗？”

我挨个儿看看两位刑警，尽管乍一看他们的表情都很沉稳，但两人的眼里都射出了如同剃刀一般尖锐的目光。

该如何作答呢，我陷入了沉思。如果作为由希子真正的恋人、从心底里爱她的话，是该对御崎的死欢呼雀跃呢？还是应该像我现在这般，欲望未得到满足而产生的不悦和不甘呢？

“怎么样？”佐山刑警催促道。

“说不清楚啊，”我回答，“由希子也不会因为她的死而复生。但或许还是带了些类似的感觉，罪有应得的感觉……”真是令人为难的回答。

“原来如此，”佐山点了好几下头，但看起来似乎未能把握我的本意。刑警少许探出了身子，“在你的眼里，御崎老师是个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呢……”

“平时应该是个狠角色吧？”沟口刑警又从一旁插嘴，“完全不考虑学生的感受之类的？”

“怎么说呢，”我歪起脑袋，“可能她确实从自己的角度考虑过，可从结果来看，还是属于把自己的教育方针强加于学生身上的那种老师，对于违反校规的人更是格外严厉。我曾经还一度以为这个人哪里不太正常。或许她作为一个教师而言算是比较优秀的吧。”

“和她有仇的学生很多？”佐山刑警问。

我想了一下，看着刑警说：“除了我之外？”

佐山刑警苦笑道：“是啊，除了你之外。”

“这怎么说呢，讨厌她的学生似乎很多。”我对两位刑警摇摇头，“但绝没有到要杀她的程度。”这句是大实话。

刑警们显然用余光互相对望了一眼，这匆匆一瞥有何意义，我无从想象。

佐山刑警摩擦着双掌，身子继续往前探，“我有一个问题，你对御崎老师和对学校进行抗议，究竟想达到何种效果呢？或许应该问，希望他们做到什么呢？”

“没有那么夸张啦，我只希望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承认因此而害死了由希子，仅此而已。”

“但御崎老师和校方都没有承认。”

“是的。”

“你一定很气愤吧？”

我稍作犹豫，回答“算是吧。”，我只能这么说了。

“然后你又作何打算呢？肯定不会就此作罢吧？”

“那是当然，不过……”我摇着头说，“说实话，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没有资格付诸于舆论之类的，也没那种智商。我知道，如果把这事儿闹得太大，最后一定会给父母和妹妹添麻烦，还包括以棒球成员为首的其他各种关系。尽管作为一心想给女友报仇的人来说不能顾忌这么多。”

“不，这是非常成熟的考虑。”佐山严肃地说。“不光为自己，还为身边的人着想，这一点很重要。只不过这样一来，你对御崎老师的憎恨得不到发泄，只能憋在自己心里了呢。”

在一旁作着记录的沟口刑警放下手中的笔望着我，那目光就像正在观察植物成长一样。或许这正是所谓职业刑警的眼神。

“我可没干那种事”我尽量保持着语气平稳气说道：“我不是那种傻瓜。”

那一瞬间，佐山刑警停滞了表情凝望着我，但很快就如同冰淇淋融化一般笑逐颜开了，不断摆着手，像是在对我说‘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别作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好么？我们也不单是怀疑你一个人，可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这种局面使我们不得不做出这种怀疑，其实我们也很为难的，希望你理解一下啊！”

“虽然能理解，但滋味也不好受啊。”

“彼此彼此。”沟口刑警在旁边爽朗地说道，又咳嗽了几声。我朝这个小麦肤色的男人瞪了几眼。

“话说回来，”佐山刑警问，“昨天你离开学校是在？”

“六点不到一点，棒球部的训练结束后，又在活动室里和伙伴们说了几句话，就回家了。”

“到家时间是几点？”

“大概六点半左右吧。”我明白，他们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

“然后你又出门去过哪儿吗？”

“我一直呆在自己房间，这一点你们可以向我家人确认。”说完我挠挠耳朵，“不过家人的话无法成为证据呢。”

“但我们会作为参考，以后肯定会去进行确认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体育馆后门的铁丝网上破了一个洞的事情吗？”

“你是指够一个人钻过的那个洞么？”

“嗯，大多数的学生都知道。”

学校的周围由混凝土围墙和铁丝网所包围。有一面的铁丝网上，破开了一个刚好能供一人通过的大洞，这就成为了学生绝佳的脱身手段。

“那个洞怎么了？”

“不，没什么特别的——那接下来你还有要问的吗？”这句话不是对我，而是对沟口刑警的发问。

“我从一开始就想问了，”沟口刑警将笔记本合上，指着我的左手问，“那是怎么回事？包得这么严实。”

他说的是我从左手手腕一直到大拇指上包着的绷带。这是昨天早锻炼的时候接了一个死球的结果，我对此进行了说明。

“对训练没有影响吗？”

“接球应该可以，但击球就不行了。”

“谁帮你包扎的？”

“古谷老师，保健室的。”

“在那之后你拿下来过么？”

“昨晚洗澡前拿下过一次，我小心地拆开之后，今天早上又自己缠上了。似乎粘性还没消失，而且我还打算早锻炼呢。”

“嗯……”沟口刑警转向佐山刑警。佐山盯着我的左手腕看了一会儿后，说“体育运动真是残酷啊，棒球也不例外。”

2

第四节课开始时，几乎所有的警方人员都撤走了，只留下几名刑警。在警车并排停放的大门外，早早地聚集起了耳闻到这次案件的媒体记者，他们不断窥视着里面的情形。而校内的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请大家今天尽量不要走出教室，放学时候遇到记者采访的话，什么都不要回答。

同学们连课间休息的时候，也呆在各自的教室里闭门不出。朝窗外望去，只有一些教师和几名陌生的男人——多半是警察——在来回踱步。倘若观察那些刑警的动向，你会发现他们时不时地作出搜寻东西状，可他们究竟想找什么，我完全猜不到。

午休的时候，我带着小卖部买的面包和果汁，爬上了天台。尽管平时一直在食堂吃午饭，但今天周围人投来的目光都带着些许阴郁。本来校规规定未经许可是不准上天台的，但要说能对人们的目光眼不见为净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我一边俯瞰着到了午休也空无一人的操场，一边啃着猪排火腿汉堡，真是晴空万里。要是不发生这种事情，这绝对是个打棒球的好日子。说不定到关键的比赛日，又会大雨倾盆了。

喝完果汁，当我正想离开而向楼梯的方向走去时，一个女生出现在了那里，是水村绯絽子。她随即露出的惊讶表情告诉我，她并非事先就知道我在这儿。

“你在干吗呢？”绯絽子右手按着头发，左手捂住裙子问道。这里风很大。

“吃午饭。”说着我把装面包的袋子向她扬了扬。

“真少见，你会到这种地方来。”绯絽子慢慢走过来，背靠在铁丝网上。

“你经常来？”

“有时候会来，”绯絽子和我刚才一样俯视了一下操场，然后马上又对着我说：“发生了那种事，你也够呛吧？”

“嗯，”我回答，“还被警察叫去问了话。”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但立刻点点头，似乎想掩饰刚才的惊慌。“他们怀疑你？”

“因为我有动机啊，被怀疑也没法子。”

“那你怎么说的呢？”

“什么？”

“就是”绯絽子舔着嘴唇，同时眨眨眼睛，“和由希子的关系方面。”

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直摇头：“没说什么，就告诉他们是恋人关系。”

绯絽子长吸了一口气，靠在铁丝网上，把眼珠子转向我，然后慢慢吐了出来。“你一定也没打算说实话吧？”

“实话？”

“比如围巾是谁送的之类的事。”

我狠狠地瞪着绯絽子，朝她走去。“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说么？我之前说过，叫你别对任何人提起围巾的事。”

“我没对任何人说啊！”

“在我面前也别提！”我用食指指着她的嘴。

绯絽子叹了口气，“你想把它演绎到底吗？”对一脸莫名的我，她又补充了一句：“由希子恋人的角色。”

我站在绯絽子边上，两手抓着铁丝网。

“我们就是恋人啊！”我说，“由希子确实是我的恋人。无论谁怎么说，这是无法更改、也是不允许更改的事实。”

绯絽子用略带同情的眼神仔细看着我，“从此以后，你会更受折磨哦！”

“我明白，”我也看着她，说：“这是我造成的，应该由我承担。”

“或许吧，”绯絽子转过脸去，“我在这里再呆一会儿。”

“那回头见”我微微摆手，然后走到了楼梯口。打开门正要往下走时，回头望了一眼，发现绯絽子摁着自己的长发，还在盯着我看。

这一天几乎没有正式的课，第五节也是自修课。当我坐在音乐室的角落里发呆时，后面有人叫我的名字。班主任石部正在入口向我招手。

“你现在到教导处去一次，灰藤老师正在等你。”

“有什么事吗？”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一把年纪了还帮人跑腿？我把这句话憋在肚子里，走出了音乐室。

来到有着不愉快回忆的教导处，灰藤一个人正等着我。不过他的脸上失去了前几天的从容，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听说你接受了警察的侦讯？”带着一贯的震慑力，灰藤开门见山地说。

嗯，我回答。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了很多。”

“你这么说我没法知道，具体来说呢？”

“比如宫前的事故，还有对于这次案件的看法。”

“你怎么回答的？”

“就是——”我刚准备回答，立刻又缄默了。然后眼睛瞪着灰藤，“这涉及到隐私问题，我不想说。”

他眉毛抽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怒吼。为了克制情绪而深吸一口气后，低声问，“其他的呢？”

“几点离开学校、几点到家，应该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

“这样啊……”灰藤用食指笃笃地敲着办公桌，随即又停下来看着我说：“看警察的样子是在怀疑你吗？”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猜想一定是怀疑的。”

“应该是吧。”灰藤一副厌烦的表情，“可你别忘了，这是你自己闯的祸。”

这句话我就当成耳旁风了。

“你要说的就这些？那我回去上课了。”

“嗯，你走吧。”灰藤用下颚指指门口。我默默地站起来，然后又默默地走了出去。顿时不快感从体内倾泻而走。

我快步来到走廊上，一见拐角处的那扇门，立刻飞身躲入了边上的厕所里。转角处的保健室的门上安了一扇窗，隔着玻璃我看到了之前见到的那两位刑警的身影。

我小心翼翼地从厕所里探出脑袋，正看见两个刑警从保健室里走出来。我又赶快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再窥探着外面的动静，他们已经不在了。

我走出厕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保健室里窥望，只见中年的古谷老师面坐在书桌旁写着什么。

我悄悄打开门，叫了她一声。吓得古谷那圆硕的身子在椅子上倒仰起来。

“啊，吓了我一大跳。”老师说着把脸转了过来，一见进来的是我，惊讶神色又增添了几分。“西原同学，怎么啦？”

“刑警来这里干嘛呢？”

“啊……你看到了？”

“碰巧见到的，他们来查案吗？”

古谷老师明显有些为难，能看出她正在思考如何作答。看到她的目光朝我左手匆匆一瞥后，我顿时茅塞顿开。

“与这个有关系吗？”我抬起左手，盯着老师眼睛。

古谷老师依然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最后吁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

“他们来问了我包扎带的事。”

“包扎带？为什么？”

“这他们没说。他们问我有哪些尺寸的包扎带，还有是不是还记得最近有哪些学生来包扎过。”

“您应该告诉他们棒球部的西原了。”

古谷老师没有回答，而是慢慢闭上眼睛。

这么说，沟口刑警对我手腕的伤表示关注，并非是一时兴起，他们的一举一动永远是有意义的。

可为什么他们揪着这种事情不放呢？

“他们想要一些帮你包扎的带子，碰巧给你包扎的刚好是最后的一段，我就只交给他们一个空盒子。”

“刑警没问别的吗？”

“还问了你的伤势如何，手指能活动到什么程度。我就实话实说了，没关系吧？”

“那当然了，除此之外呢？”

“那些警察问的就只有这些而已啊。”

“这样啊……”我的目光再次落到手腕上的绷带。这与本次案件究竟有着什么联系，我无法判断。

“喂，西原同学。”古谷老师用教诲似的语气说：“你没必要太放在心上吧，警察们也说了，这只是作为一种参考而已啊。”

“刑警可不会告诉你真话。”我苦笑道：“但我不会介意，他们会调查我也无可厚非。”

古谷老师如同被困倦感侵袭一般垂下了双眼，我向她道声谢之后，说了句“打扰您了。”就走出了保健室。

课程暂且上到了第六节，可是我们班级除了两节课有任课教师来之外，其它都是自修课。

这天完全没有听说与案件有关的信息，尽管传言满天飞，但那只是大家根据江岛的话随意改编的。唯一一件让人感兴趣的事情，就是御崎藤江担任副班主任的那个班有很多学生被刑警叫去问了话。如果刑警问他们能否对此事提供线索的话，那估计全班都会回答，三班的西原比较可疑。

第六节课结束后，班主任石部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再次重申了一遍应付媒体的方法。他还补充了一条指示，如果接受了警方提出的侦讯要求，事后一定要联系学校。

“有什么新消息吗？”坐在我前面的男生问。

“没有。”石部摇着头说，“现在还一无所知，调查才开始不久嘛。”

有几名学生瞥了我几眼。

由于宣布了俱乐部活动暂停，等班会结束后我们只得回家。当我走出教室后，川合一正与楢崎薰正在等着我。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碰见他俩。

“各方面都够呛吧？”小薰担心地问。

“嗯。”

我说完挠挠鼻梁，这时刚好有几名同班同学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无一例外地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川合与小薰。在这种时期还会与我说话的人，应该会被看成是好事之人吧。

“你们可别和我走得太近了，别人会以为我们是一伙儿的呢。”

“别说傻话，快走！”川合用下颚指向走廊另一头。

校门附近，有几名教师正在观察媒体记者的动向。走出大门往车站的路上，也时不时会见到教师的身影。这些家伙做到这种程度，究竟想瞒住什么呢？被学生说了学校的闲话，有那么可耻吗？如果能回到发生这种事之前那样，不管被说了什么闲话都问心无愧的那种状态，那该多好！

“简直就像开首脑会议一样啊，”川合自言自语道，“只有各国领导人的通道两边才会设这么多警官吧？”

“公务员考虑的问题还是毫无起色啊，不管是警察还是教师。”小薰咒骂道。

尽管坐上了电车，但我们却不想立即回家，所以又在中途的车站下车了。车站前的商业街有一家我们经常光顾的咖啡店。

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后，我把今天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们。他们两人腔也不搭，只是默默地听着。

“怎么说呢，真不像现实中发生的事呢！”听完我的话后，川合用调羹搅拌着咖啡，嘟囔道，“像不在场证明啊，杀人动机之类的。”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完全没有实感。”

“这也没办法啊，”楢崎薰说，“可这究竟是谁干的呢？”

“应该还是学校的人吧。”川合说，“例如教师、学生、办公人员等。”

“依我看，学校发生的杀人案，未必就是学校内部人员犯下的。也有可能凶手为了让大家都这么想才故意把作案地点选择了学校啊。”

“那倒是，这么一来说不定就和御崎老太的私生活有关联了。”

“是啊……”

私生活吗，那个女教师应该也有吧，尽管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门房间会不会看见什么？”小薰停下用勺子翻弄着巧克力甜糕的手，说道：“晚上有人进出学校，而门房间完全没注意到的话，那就是玩忽职守啊。”

所谓门房间，就是学校的门卫。进学校大门的左手边有一个传达室，里面尽是些无精打采的老大爷。

“说不定就没看见呢，别说凶手，很可能连御崎也没走大门。”

我这么一说，小薰撅起了嘴。“这你怎么知道？要说犯人不可能从传达室跟前通过，我还能理解。”

“如果门卫看见御崎进去，而迟迟不见她出来的话，那他一定会产生疑心，去里面看个究竟吧？”

“嗯，有道理！”

“会不会御崎放学后就一直留在学校没走呢？”川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这样的话，门卫肯定看不见啊。”

“不，不可能，御崎是先回了趟家，然后又来学校的。”我斩钉截铁的说。

“你好像自信满满嘛，根据呢？”川合发问。

“因为她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

“很漂亮的衣服呢。”

我把从江岛那里听来的，御崎的服装与往常不同的事告诉了他们。

“橙色和深棕色格纹啊？”楢崎薰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就像面前被摆了一道英语的填空题一样。英语是她的强项。“确实，和那个女人平时来学校时候穿得不一样呢。”

“那御崎到底是如何逃过门卫之眼而进入学校的呢？”

我对满脸写着问号的川合说道：“多半是从那个逃生洞进来的吧。”

“逃生洞？是指体育馆后面的那个吗？”

“是啊，”我点头，“警察曾问过我是否知道那个洞，当时我还纳闷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个，现在总算明白了。警察一定也认为御崎和凶手从那个洞里进出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一来，凶手还是学校内部的人咯？否则不会知道那个洞的存在啊。”

川合握紧拳头说道，但小薰表示否定，“那可不一定哦。”

“虽说御崎老太有些勉强，可但凡身体轻盈一点的人，翻越那道围墙还不是小菜一碟？只是在逃课的时候因为爬上爬下太显眼，所以大家才都走逃生洞。”

“我有同感。”我认同道，“要是晚上，就不用担心爬上铁丝网会被别人看见了。”

“是么？”川合皱着眉头挠起了后脑勺，等他手停下时，他扑嗤笑了出来：“还好我们讨论了一下，现在总算慢慢弄明白御崎和凶手的动向了啊。”

我苦笑着说，“只知道了进入的手法呢！”

“倒也是。”

“接下来，就是两人如何会面了。”楢崎薰说，“应该是某一方把另一方约出来的。”

“那绝对是凶手约御崎的，为了杀她嘛。”川合即刻回答。

“按照常理来考虑确实如此，”但小薰脸上写满了疑惑，稍作思考后，抬起头望着我说：“据说凶器是女生跳操用的丝带，是真的？”

真的，我回答，现在这根丝带的主人也找到了。她姓楠本，是个不怎么显眼的女生。平时表现得有些懒散，连更衣箱也经常不锁好。正因为如此，她的丝带才被凶手盗出来，成为了绞杀的凶器。而当得知那是自己的丝带时，她似乎异常震惊，还像孩子般哇哇地哭了起来。

“那种场合下使用了丝带，就说明凶手并没有准备凶器对吧？”楢崎薰用食指轻敲自己的脸颊，“可这样不就说明凶手一开始不打算杀人了么？”

我与川合一正相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楢崎薰，点点头，“的确。”

“没错吧。”

“那就是冲动杀人了咯？”我用两手托着脑袋，仰头望着被烟油熏成茶色的天花板。“他们见面谈话的过程中萌生了杀意，然后趁御崎不备就从更衣箱里拿出丝带，勒住她的脖子……”

“总觉得有些牵强，”川合说，“说是趁御崎不备，时间未免也太长了，而且凶手应该也不知道哪只更衣箱里有丝带啊！”

“说的就是啊，”啪嗒一下，我的双手落到腿上，“弄不明白。”

“现场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了么？”

“很臭，因为御崎小便失禁了。”

川合与小薰都不约而同地扭曲了脸。

“我是问你有没有线索一类的东西！”

“线索……”真把自己当侦探团了啊，我心里暗想，不料一下子回忆起了什么。“这么说来，有一个家伙说他的更衣箱里有几本字典和书不是自己的，好像叫伊藤。”

“伊藤啊，”川合点着头说道，“我知道，是个一直犯迷糊的家伙。”

“那些字典和书是谁的呢？”

“也是我们班上一个同学放在自己更衣箱里的，他和伊藤的更衣箱都没锁。”

“你等等！也就是说，凶手从一个更衣箱里取出字典和参考书，又放入了另一个更衣箱？”

“嗯，是啊。”我望着川合回答。

“目的何在？”

“我怎么会知道？”然后看看小薰，“你想出什么没？”

“没有。”她说，“什么都想不出来。”

这回答在意料之中。我张嘴喝了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不少。

“今年夏天说不定又要落空了，”我叹了口气说道，“一方面得不到正规训练，而且成员们也都无法静下心思。估计到时候我就该辞去队长的职务了。”

那两人的脸色明显有所变化。

“你在开玩笑吧？”川合的声音带着些怒气。

“不，我是认真的。有我在，对整个部真的不太好。”

“发生这种案件又不是西原君的错！”楢崎薰盯着斜下方，“由希子的死也不是你造成的，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啊！”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不是说笑，照这样发展下去，能不能参加地区大会也会成为问题。”

“到时候再说吧。”

“就是啊！”

“况且，”川合歪起嘴，“你现在退出棒球部也已经晚了，就算是前成员引起的问题，高野那帮人也不会

熟视无睹啊。”

“嗯，你这话也对。”我挠挠头，“好了，我们该回去了。要是被谁看见发生杀人案件当天我们还在这儿搞小团体聚会可就麻烦了。”

不料小薰从鼻子里吁了口气，小声说，“已经被发现了哦。”

“啊？”我和川合一惊，正想东张西望时，“别这样！”小薰低着头警告道。

“坐在门口边上的那个穿蓝色西服的大叔是跟在我们后面进来的，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朝这儿看呢！”

我向她说的方向望去，原来如此，确实有这么一个男人。装作看报的样子，在和我四目对上的瞬间，又连忙移开了视线。

“糟糕了！”我对川合与小薰说，“你们这几天别再靠近我了。”

“不用介意嘛，就当成是保镖好了。”小薰抽出一张纸巾，擦去了嘴边沾上的巧克力。

3

回到家，发现玄关处的有些异样。脱鞋的时候才发现，是因为放着两双从未见过的皮鞋。都已经穿得非常旧了。

母亲从客厅里探出脑袋，满脸是担忧的神情，“来了几位警方的人。”

“呵，”尽管我内心颇为起伏，但没有太出乎意料。在那些家伙眼里我的嫌疑最大，估计他们打算把我彻底调查一番吧。而作为我而言，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对此也是求之不得。

“今天学校发现了尸体。”

听了我的话，母亲也微微点头，“听说了，是御崎老师吧？”

“听说被勒了脖子导致窒息而死。”

“噢……”母亲颦蹙眉头，不停地揉搓着手臂，可能听到这话起了鸡皮疙瘩。

白天见过的佐山与沟口两位刑警，就座在双人沙发上。而春美异常喜爱的史努比玩偶被他们挤在中间，就像柔道里被按住一样压瘪了。

“回来得真晚啊。”佐山刑警笑盈盈地说。

“因为要和一些同学聚会。”我回答。相信那名负责监视的刑警已经转告他们了我和川合与小薰他们俩下课后去了别处。

“你的伙伴们如何看待这次的案件呢？”

“这个嘛，怎么说呢，本来和大家没有太大的关系。我的那些朋友只是比较担心我的处境，因为被你们当作了嫌疑犯看待。”

佐山刑警的表情就像是被刺到了痛处一样，“我不记得把你当成嫌疑犯的事啊，不过你对我们来说算是个重要的信息提供者，这一点倒是真的。”

“其实你用不着这样冠冕堂皇的。不说这个，你们这次来有何贵干？”

“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佐山用小指挠挠眉毛上方，“你知道教室里瓦斯栓的位置吗？”

“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完全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就是瓦斯的总开关。冬天使用暖炉的时候，需要接上一根橡胶软管的吧？那个总开关位于教室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在教室的前面，那东西怎么了？和这次案件有关联吗？”

“有没有关联现在还不得而知，”沟口刑警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才需要调查。”

“为什么连瓦斯栓的位置都……”

但佐山盖过了我的声音问道：“我们也知道在教室的前方，具体位置想不起来吗？”

“你一下子这么问我也说不出来啊，”我在桌上托起腮，为什么警方这么在意暖气总开关的位置呢？“我上高三了之后就没用过暖炉，所以没什么自信。会不会在靠近窗户的地方呢？因为我们总是习惯在窗户旁用暖炉。”

“说对了，就是窗户边。”佐山刑警说。“在黑板斜下方的位置，有一个金属的盖子，打开后就是暖气栓。使用的时候将其拉出，就露到外面来了。”

“嗯，是啊，的确如此。”

“你到这个班级里来之后就没有用过吗？”

“还用说嘛，连暖炉都没有，怎么用？”

“也是。”佐山刑警敲了两下膝盖，看着我说：“其实呢，在案件的现场，也就是你的教室里，暖气栓被拉出来了。”

我皱起眉头，盯着刑警的眼睛看，“目的何在？”

“不知道，所以我们正在调查。”

“难不成罪犯企图用瓦斯干什么吗？”

“你指干什么？”

“比如一开始他打算用瓦斯杀人之类的。”

“原来如此，”佐山刑警点点头，“那为什么他又换成了绞杀呢？”

“这么嘛，会不会是他觉得勒脖子来得更可靠呢？”

我本来只是想随便给个回答，不料沟口刑警在边上说道，“肯定是这样！真是了不起的推理，就好像知道案件真相一样。”

“你在说笑吧？”我瞪了他一眼，但这对调查杀人案的刑警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话说回来，你的伤怎么样了？”佐山刑警指着我的左手腕问道。尽管口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但我却整个人警惕起来。我早就料到这两个人会继续拘泥于包扎带的事。还行吧，我回答。

“你是昨天早上受伤的吧？”

“是的。”

“那直到你昨晚洗澡摘下来之前，一直绑着的么？”

“是啊，那又怎么了？”尽管我也对他们提问，可刑警们似乎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在此期间，没有别人问起过你的伤势吗？”

“有好几个人问了，不过都只是问句‘你怎么啦’就完事了，就象打招呼一样。所以我也就随口回答了他们。”

“没有人说想仔细看看你的绷带吗？”

“这个？”我抬起左手，“不，没有。”

“这样啊，”佐山刑警闪过一丝严肃的表情，与沟口刑警对视后点了点头，满脸堆笑着站了起来。“突然造访真是不好意思，因为以后可能还会有想要问你的事，到时候也请多多包含了。”

“那倒是没关系，不过希望你们还是选在我上学的时候来吧。”

“当然，我们会尽量的。”佐山刑警掷地有声地说。

刑警走后，母亲详细询问了他们问了我什么。尽管很麻烦，但考虑到天下没有在儿子受了警方侦讯之后还无动于衷的父母，我便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答了。

“警察在怀疑你吗？”听完我的话之后，母亲铁青着脸问。

“多半是。”

“多半……”

“这也没办法啊，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胡乱躺在刑警们坐过的沙发上，没好气地回答。

“警察们问了我你昨天晚上在哪里。”母亲显眼地站在那儿，低着头说。

我竖起脑袋，“然后呢？”

“我就如实回答了啊，和我们一起吃完晚饭后就一直呆在自己房间。”

“那就没事儿了嘛。”我把史努比玩偶垫在脑袋底下。这时，面朝院子的玻璃门打开了，春美走了进来。我赶紧抽出玩偶。

“警察好像回去了啊。”春美说。

“春美，你没乖乖呆在房间里吗？”

“我一直在浇花呢。”

“自说自话跑出去可不行啊！快去漱口，然后洗洗手。”

“我知道啦，别把我当成病人！”春美气愤地走向了厨房，中途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警察检查了哥哥你的自行车噢。”

这次我完全直起了身子，“真的吗？”

“嗯，把罩子翻开，还检查了轮胎里的气是否充足。他们好像没注意到我，因为我在花丛后面。”

“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过来。刑警应该是考虑了我骑自行车往返的可能性。从我家到修文馆高中大约二十公里，骑车的话一小时就能到。为什么是自行车，我也立刻就有了答案。很可能因为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没有电车的午夜。

“被杀的就是那个老师吧？”春美问，似乎我这个妹妹也听说了御崎藤江的所作所为。是的，我回答。

“这样的话，被杀了也不足惜嘛。她竟然对由希子做了那种过分的事。”

“春美！”母亲用并不尖锐的口气指责道。

“我觉得一定是某个人替哥哥报了仇。”说完，春美转身走进了厨房。我想不出回答之词，匆匆一瞥母亲的表情后，慢吞吞起身走出了客厅。

到了晚上，电话铃响了多次。有两通是看了新闻而得知案件的亲戚打来的。因为知道我在修文馆高中上学，所以打开问问，可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我是主要嫌疑人。

接下来还是往常的那种恶作剧电话，其中一个说了句“你是犯人吧？快自首吧！”之后就挂上了电话。与其说是恶作剧电话，或许认为是替当事者鸣不平的电话更为妥当。而另一通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谢谢你替我杀死了那个老太。”倒是这个电话让我更加感到心里发毛。

父亲到很晚才回到家里。尽管是家电生产商的外包公司，但作为经营者，就算家里来了警察，也必须与往常一样去上班。

我在房间里，等着父亲来敲门，同时已经做好了被他问长问短的心理准备。可无论怎么等，父亲一直没有来。

第二天早上，我也没能和父亲打上照面。等我换好衣服下楼时，他已经出门了。餐厅的桌子上放着一只曾装过火腿汉堡的盘子。

“爸爸说什么了？”我问在厨房使用着煎锅的母亲，“你跟他提了案件的事吧？”

母亲一边把我和春美的火腿煎蛋盛入盘，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你爸爸知道那件事。”

“爸爸吗？他的消息真灵通啊，在新闻里看到的吗？”

“据说警察去了他们公司。”

“爸爸的公司？去干嘛？”

“好像是打听你的事：‘案发当天夜里您儿子在家里干嘛，希望跟我们详细说明一下’之类的。”

“哎……”

那些家伙的粘乎劲儿超乎了我的想象。当向家人询问凶手的不在场证明时，他们有可能会因为庇护自己家人而撒谎。但若在同一时间分别对不同的人进行讯问，由于无法统一口径，所以很可能会露馅。估计他们目的就在于此。

“那爸爸怎么回答的？”

“他叫我别担心。”母亲把煎蛋放在我和春美面前，说道“他说，相信庄一应该错不了的。”

我皱起脸，搔搔耳垂，“呃，这么老土的话。”

“哥哥，不许你这么说哦。”春美用肘部戳了一下我肚子。

我拿起叉子，扎进鸡蛋的蛋黄。

吃完早饭，我翻开了报纸的社会版，发现昨天那个案件被当作第二头条报道了。“著名的县立高中里的一位女教师被杀”——这几个醒目的大字。可与标题文字的大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报道几乎没有什么实质内容。校方的封口令似乎卓有成效，报道对于宫前由希子的事故只字未提。校长的谈话——都是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御崎老师是一位对教育事业呕心沥血的教师，经常在学校里留到了很晚。昨天晚上，当她加班时遭到了歹徒袭击。作案者绝非学校内部人员，大家也线索全无——真能吹啊。

我将报道读了两遍，有两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对实体的描述，上面只写了：“脖子上有类似于绳子一类物体的勒痕”，而完全没有提到蓝色丝带。

真是蹊跷，我回想着。

这篇报道应该是根据警方提供的证词为蓝本的，如果警方提到了尸体脖子上缠着蓝色丝带这一内容的话，报社写成报道时不写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警察隐瞒了凶器为蓝色丝带这个事实。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只是单纯搜查上的秘密吗？

因为再考虑下去也无济于事，我将报纸的这篇报道剪下来，塞进了口袋。

学校里依然弥漫着从昨天起的那种异样氛围，而且我们今天也必须在音乐室里上课。当我在音乐室里露面时，教室里沙的一下立刻恢复了安静。西原庄一是凶手这一说法，似乎比昨天得到了更多学生的支持。

因为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便打算去我们原来的教室——高三三班——去看看。

教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写有“未经许可禁止入内”字样的纸，但我不予理睬，走了进去。因为我很清楚，这张纸上的字出自班主任石部之手。

教室里依然残留着恶臭，仿佛御崎藤江临终前的痛苦换了种形态飘荡在空气中，我不禁有些背脊发寒。

我走近御崎尸体所在的位置，那是在第一扇窗户跟前。本以为警察用白色线条圈出的人形还留着，不料地上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了。

黑板边的墙壁上，如昨天刑警所言的那样，有一只隐蔽式瓦斯栓，现在盖子关闭着。我打开了盖子，并小心着不留下指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总开关没有打开，出气口也没连着橡胶软管。

为什么这个会被拉出来呢？

我思考了一番，却只能作出和昨天对刑警说的那样，犯人一开始企图用瓦斯杀人，这个唯一的结论。可转念一想，这里流出的是天然气，是不可能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难道凶手不知道这一点？

我站立在尸体所在位置，朝四周张望，正想寻找有无异常地方的时候，窗户旁的一处引起了我的注意。

窗户现在还用铝制窗框封闭着，但横杆上却有一道伤痕。似乎被巨大的力气击打过一般，凹陷深达几厘米。仔细一看，距离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也有一个同样的伤痕。

这是什么呀？——这是否为之前留下的伤痕，我无从知晓。既然连瓦斯栓的位置都会忘记，绝不会记得窗框上的伤痕。

我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试着想象御崎藤江的死相。

那个女教师会遭到杀害，回想起来是有点难以解释的。大约在一个月之前，她只是受同学讨厌的教师之一，并不引人注目，也从未引起过学生们的热议。而把这个人物一下子推向话题中心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由于我开创了先河，便不断有学生向学校和御崎藤江找麻烦。但要问作为祸首的我自己究竟对御崎藤江憎恨到了何种程度，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连我最初提出抗议的时候，心里针对的也并非是御崎藤江，而是我自己。为了将宫前由希子的恋人一役演绎到底，我简直到了忘我的地步。

在那样的背景下，这个被推向风口浪尖的人物——御崎藤江，刚巧在这节骨眼上被杀了。这又该如何考虑？莫非是从很久以前就对她怀恨在心的人，借这股势力为自己铲除了心头之恨？

正当我进行着这番思考时，突然门哗啦一声开了。

“喂，你在这里干嘛？”班主任对我叫唤道。那口气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夹杂了几分怯意。“这里不允许进入，你、你到这里来，有何企图？”

有何企图——他既然会脱口而出这么说，估计还是在怀疑我。

“没什么，”我站起身，“只是来这里看看。”

“你没碰什么吧？”石部朝着尸体所在处望了几眼。

“什么都没碰，只是坐一会儿而已。”我从石部边经过，来到了走廊。可能是听到了石部的叫声，有些凑热闹的人从旁边教室里探出脑袋。

回音乐室的途中，上课的预备铃响了。石部也跟在我后头进了教室。

短班会上，石部也只交待了一些日常事务。像体检的日程、毕业后的去向等等。绝大部分的学生都感到无所谓，可每个班上必然会有一两个克制不了八卦本质的家伙。不出所料，石部的话刚一停，有人立刻就提了这种问题。

“关于案件有什么新情况吗？”中尾问。可能他仗着自己是第一发现人，不了解搜查的进展就誓不罢休。

石部明显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又意识到自己不能置若罔闻，便若无其事地说：

“你们读报了吧？目前只了解上面写的那些内容。”

“可报纸上——”中尾的话到这里嘎然而止，微微歪起脑袋，隔了好几人看着我。可报纸上不是没提到宫前的事故么？估计他想这么说。

“报纸上不会刊登猜测的内容。”石部似乎料到了中尾想说的话，斩钉截铁地说。“报纸上登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而没登载的就都不是。明白了吧？”

“嗯……”中尾带着完全无法接受的表情勉强点头。

等石部离开后，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但大家似乎又都想起了我的存在，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在课桌上托腮而坐，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就在这时，脑海里猛地想起了什么。是刚才石部说过的话——报纸上登的，都是确凿无疑的事。而没登载的就都不是——

我从口袋里取出今晨剪下的报道。

上面哪儿都没提到凶器为女生跳操用的丝带，这难道不是因为对此无法断言么？

我看过两小时的电视剧档，在绞杀的情况下，能够通过脖子上的勒痕来大致锁定凶器。而御崎脖子的勒痕，会不会与跳操用的丝带不匹配呢？

我看看自己的左手，虽然现在没包着，但警察曾对我的包扎带追问不休。

绞杀的勒痕，会不会与包扎带相一致？

可我觉得，天下绝不会发生这种巧合。难道凶手偶然间选择了与我手上包扎着的完全相同的带子当作了凶器？

不，不对！凶手是故意的，而目的当然是为了嫁祸于我。

4

我一边听着无聊的授课，脑子里一边考虑起包扎带的事来。

如果这种不祥的猜想应验，凶器真的是这带子的话——

正如我告诉刑警的那样，我左手受伤是在晨练的击球训练时候发生的事。击球的是一个部内的高二成员。因为他刚从外场选手改过来，所以轻重的确很难掌握。其中有一个球画了一个抛物线直接向我的左手腕飞来，我疼得当场蹲下了身子。

我对一个劲儿向我道歉的高二投手说了句‘别放在心上’后，走向了保健室。虽然反复说了没必要，但楢崎薰还是执意陪我一块儿去。

刚到办公室的古谷老师替我察看了伤势情况。诊断下来骨骼未见异常，只是单纯的磕碰而已。但由于手腕一活动还是有点痛，她又帮我冷敷了之后用包扎带固定。然后我又再次回到操场，重新开始了训练。只不过无法进行击打练习，只能做些防守训练。

从那之后，我的手腕上就一直包着绷带，上课时也不例外。在运动部内的成员里，这种程度的受伤司空见惯，所以应该没有人对此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但凶手却并非如此。

只有凶手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我绑绷带的手腕上，并想出了用其当作凶器的主意。如果用包扎带勒住御崎藤江的脖子，那无论是谁都会怀疑到我身上。

可凶手究竟是如何获得绷带的呢？根据古谷老师所言，用来给我包扎的这种尺寸的带子，保健室已经用完了。这么看来，只能是凶手自己去买的。但凡大一点的药方都有包扎带销售，所以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

关键是包扎带的种类，别说不同的生产商，就连同一家厂商生产的商品也会存在有无伸缩性之分。凶手若是企图将罪名嫁祸于我，用不同种类的带子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想到这儿，我回忆起昨天晚上刑警问我的其中一个问题：“没有人说想仔细看看你的绷带吗？”或许那些家伙也在为考虑凶手是如何得知我使用的绷带种类而绞尽了脑汁。话说回来，盯着带子反复观察之后也很难在药店里找到一模一样的东西。

有没有一种能得知带子种类的捷径呢？

顿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古谷老师说，她把装袋子的空盒子交给了警方。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关键在于，保健室里保留了空盒子。凶手只要看到那个，不就能知道绷带的种类了吗？

很有可能，我得出结论。因为凶手为了尽快拿到带子，一定会偷偷潜入保健室里。古谷老师也有离开保健室的时候，这点间隙足够了。就算被看见也没有关系，保健室大家都能进去。

凶手没能偷到绷带，却发现了装绷带的空盒子。然后他确认了品牌和种类，等放学后就去了药店——

我从头又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这番推理，似乎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没有破绽。好！我在心中默念。这样凶手就能得到绷带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是如何杀死御崎的呢？

凶手先把带子藏匿起来，和御崎在高三三班的教师碰了面。既然门卫没看见他们俩，说明他们都是从体育馆后方的逃生洞里进来的。

凶手趁御崎不备勒死了她，不用说，这绝非冲动杀人。正因为他一开始就有蓄谋，所以才准备了凶器。

杀人了之后，凶手如何行动呢？立刻逃走？不，不对，在此之前他还回收了带子。

凶手为何不把带子留在现场呢？如果为了嫁祸我，他就必须这么做。

不，不是这么回事。

回收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不这么做，那么尸体脖子上和我的手腕上同时出现了绷带，就无法陷害我了。

凶手回收了绷带后，把跳操用的丝带绕在尸体的脖子上。理由很简单，凶手预料到警察立刻就能查明凶器并非丝带。而警察在侦讯我的时候，我手上缠着的绷带会引起他们的关注，也在凶手的意料之中——

真是太完美了！我对自己的推理瞠目结舌。不，完美的是犯人的目的。如果这个推理准确，那我就顺利地落入了这个圈套。

凶手究竟为了什么而要做到这种程度来加罪于我呢？

仅仅是为了混淆警方的视听？

还是在对御崎怀恨的同时，也对我有着憎意呢？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性，我不禁郁闷起来，双手托腮，陷入了沉思。可能在旁人的眼中像在解一道数学的难题吧。

第四节课开始前，班长在黑板的一角写上了关于御崎老师守灵仪式的通知。尽管我对其视而不见，可令人惊讶的是，有很多学生认真地记录了下来。还有人早早地就彼此约定好了集合地点，都是些在由希子守灵时一副事不关己样子的家伙。

“咦，这种事儿你也去？”一个学生对集中在黑板跟前的伙伴说道。

“你不去也不行啊，不知道会被别人怎么说呢。”作此回答的是中尾。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但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嘴巴就如同吸铁石一样闭拢起来。然后转过身去，小声和同学窃窃私语了一番。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过来。那些家伙这么做也有自己的道理，老师多半会对出席守灵仪式的同学进行清点。说得确切点，是把缺席的同学列一个清单。这张清单他们以后打算作何用途，我也不知道。但站在学生的角度出发，一定不想留在这种名单上而莫名其妙地引起老师注意。

“再说，那个老师也不是什么坏人嘛。”这是集中在黑板前的学生们说的话。

我把这件事在食堂里对楢崎薰和川合一正一说，小薰立刻拍着桌子说道，“的确是啊！”

“我们班也一样，前几天还在为由希子一事参加抗议活动的女孩，立刻就说了很多同情御崎老太的话。你信么？竟然做出这种一百八十度转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难道 ‘死了之后大家都成了善者’吗？真是气死我了。”

“可现实里就会有那种人啊，”与小薰形成鲜明对比，川合的口气显得非常冷静，“说是抗议活动，但真正从心底里感到气愤能有几个人呢？事情变复杂化之后，一个个都逃之夭夭了，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我清楚这些人里几乎都是乌合之众，但我感到她们是真心对御崎的所作所为感到气愤的。”

“你太天真啦！”川合果断地说，“这个学校里真正为由希子事件感到气愤的人，除了我和你，就只有——”他对着我说，“西原君，我们这三个人了。连棒球部里的成员到底当真到什么程度也都不好说。”

“怎么会……”小薰的表情有些难过，“我是信任同伴的。”

“我并不是说那些家伙撒谎或者演戏之类的，他们一定也以自己的方式动了真怒。但那种感觉还是与我们三个略微不同。”川合喝干了塑料杯中装的淡茶后，接着说：“要做到真心真意很辛苦的啊！我是指发自内心地动怒，有的时候还必须放弃自我。从这个意义上说，说不定我和小薰你都达不到西原的境界呢。”

“没这回事！”我赶忙否定了他。

“不，我感觉有。”川合满脸严肃地说。

正是因为料到他是出于真心，所以这句话才一针一针扎进我的胸口，我真想挖个洞钻下去。

“求你了，请别再这么说了。”我几乎呻吟地说出这句话。

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川合隔了一会儿说道，“真是抱歉。”

“当然我也尽量让自己的生气程度不输给你。”

他似乎认为是他弄糟了我的情绪。

“总之，你是想说别对别人抱太大希望，是吧？”小薰总结性地说道，“话说回来，今天刑警没来吗？”

“不，来过了。”川合压低了声音，“第三节课结束后，我被叫到了会议室，有两个刑警。我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吉冈从房间里出来。”

似乎是在调查棒球部成员。

“他们问了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关于御崎被杀一案有什么线索提供、还有和由希子那件事的关系之类的问题。我回答他们我没什么线索，而且也不知道和由希子的案件是否有关。哦，对了，他们还问了我什么时候知道你和由希子在交往的。”

“然后呢？”

“我就实话实说了啊，知道你们关系是最近的事，但很早就听说由希子喜欢西原了。”然后川合看看我的表情，“有关系吗？”

“不，完全没关系。”我急忙摇摇头。

“刑警还是一如既往地怀疑着西原吗？”小薰问。

“多半是，”我告诉了他们两人包扎带作为凶器犯案的可能性，不出所料，他们都瞪大眼睛。

“凶手想要嫁祸于你？”

“这种可能性很高。”我对川合点头。

因为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我们站起了身子。当三人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走廊上时，从前方向我们走来了一名女生。我们便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生走到小薰身边，一边对我保持着警惕，一边在小薰的耳畔低语起来。

“现在马上去？”小薰问她，那名女生点点头。

小薰向我望了一眼，然后作个鬼脸，耸耸肩膀。“这次轮到我被叫去问话了，说是刑警有事找我。”

与昨天一样，几乎没有上什么主课，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俱乐部活动依然还是暂停，由于全体教师都要参加御崎藤江的守灵，可能这也是无奈之举。

放学后，当我拎起书包准备走出教室时，有人在边上叫了我的名字。是棒球部的长冈教练。

“今天的守灵仪式，你去的吧？”当我俩走到走廊尽头后，他悄声问我。

“守灵？”我看了看教练的表情，“不，我不打算去。”

不料教练微皱起眉头，张望了一番周围，把脸凑了过来。

“别这么说，你就去吧。还是去一趟为好。”

“为什么？”

“没为什么……你不去的话，不会招来更多不必要的误解吗？”

“因为是凶手，所以不来，是吗？”

正是，教练并没有这么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我挤出笑脸：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无所谓。而且我即便是去了，他们肯定也会说些什么，这是一样的。”

“不，没这回事的。要是你倾注真心烧一炷香，一定会让那些在场的人信服的。”

我反复凝视着他的脸，以为教练在和我开玩笑。然而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神情，我便收起了笑颜。事到如今他还能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种话，我有些不太理解。可能是因为这个大学刚毕业的菜鸟老师在人际关系方面试图给我一些正儿八经的建议，才造成了现在这种局面吧。

“难得教练你会这么说，但我却做不到在那个人的守灵仪式上倾注真心烧香。”

“别这么说，难道你没有丝毫想吊唁死者的意思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突然回想起小薰说的‘死了之后大家都成了善者’这句话来。

“请您饶了我吧！”我说。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吗？”

“是的。”

“就形式上做一下也没关系啊，”说到这儿，教练似乎意识到这话又和刚才那些老套的台词产生了矛盾，皱起眉头说：“其实我受了校长和副校长的吩咐，让你出席守灵。而你的班主任石部老师临阵脱逃，这个烂摊子就只能由我来收拾了。”

“我一猜就是。”

“作为校长们而言，总是希望让世人感到这次的案件与宫前一事毫无关联的。如果你出席了御崎老师的守灵，那么就给人一种印象，那个案件已经解决了。”

“还没解决呢！”我说，“什么都没解决。”

“是吗……”指导垂下目光，可能是因为自己对由希子一事无能为力而内疚吧。但我却完全不打算责备他。只因为从学生时代就一直热爱着棒球，所以四月份开始突然被任命为棒球部顾问，而且还卷入了这等复杂的案件中，他也算是受害者之一吧。

“如果我不去守灵仪式，你会被校长批评吗？”

“不，这倒不会。”长冈教练用尽全力摇头，“再说这也是个人的自由。我明白了，不勉强你去了。不过呢，可能这么说有些怪，”他环视周围，小声说：“如果你有任何烦恼或者困惑的话，随时可以找我商量，尽管我不知道能帮你多少。”

“嗯。”由于这名菜鸟教师的这些话有些出乎我意料，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总之，我是相信你的。”说着，教练拍拍我的肩。

听到这句会让人不好意思的话，我差点笑出来，但感到他挺可怜，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了。

与教练分别后，当我在一楼的脱鞋处换鞋时，楢崎薰又出现了。一下子每个人都有事找我，让我不免起了疑心。

“你和小长谈了什么？”小薰有些不安地问，似乎看到了我们俩谈话的她，从不称长冈为教练。“莫非让你退出棒球部？”

“不是啦，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有什么事？”

“噢，我想跟你说说警察审问我的话。”

“不是审问，只是问些问题吧，是两名刑警吗？”

“只有一个，皮肤黑黑的，有点瘦。”

“他们问了什么？”

“我们不是因为由希子的事进行了很多抗议活动嘛，他希望我详细跟他说说这方面内容。还有诸如上次罢课的事、写信和传真攻势之类的事。旁边没有教师，而且他说绝对替我保密。”

“传真攻势？那是什么呀？”

“咦，你不知道吗？教师办公室的传真里发来了抗议书呢，而且还是几封几封来的。”

“真厉害啊！”我头一次听说还有这么做的。

“和男生不一样，我们要做就做个彻底。”小薰说这话时露出了少许恐怖的神情，但立刻又叹了口气。“不过就像川合说的那样，把这事儿当成游戏的女孩也不占少数。”

“听到这些警察又问了什么吗？”

“他问我对于这些抗议，御崎老师采取了何种形式的反驳。于是我告诉他，她坚持自己没有任何过错。毕竟，这是事实嘛。”

我也很清楚这一点，默默点了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小薰伸出粉色的舌头，润了润唇。“根据刑警所言，御崎老太尽管对我们的这些抗议活动有些不快，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据说教师办公室里一直在议论，这种事情肯定立刻就会消退下去。刑警问我是否知道他们这种从容缘何而来，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御崎是这么说的？应该是逞强吧？”

“我也这么说了，但刑警看起来还是满脸的疑惑。他告诉我，御崎老太还曾说过这样的话：虽然现在学生们都把西原视作英雄，但揭下他的假面具只是时间问题，这样一来那些起哄的家伙应该也就变乖了。”

“假面具？”我几乎吼了出来，“这种说法太过分了！”

“刑警问我是否知道怎么回事，可这事儿我怎么会清楚？反正我觉得她说这些话应该也是无凭无据的才对。”小薰眼珠转向我，“你怎么看？”

“真可怕啊，”我如实表达了自己的心情，任谁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有这种感觉吧。“所谓我的假面具是指什么呢？”

御崎藤江绝不可能知道我与由希子的关系是否为真。

“她要是公开我的成绩，确实名声会下降不少呢。”

“谁都没对你的成绩有着太多期许啊，比起这事儿，你不会有什么把柄被御崎老太捏在手里了呢？”

“这怎么可能？”

“嗯，那就行了。那应该是她在故弄玄虚了吧。”小薰似乎为了说服自己，连连点头。

“刑警就问了你这些？”

听到我这个问题的一霎那，小薰屏住了呼吸默不作声，然后说道：“呃，还有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

“那问题真的很莫名其妙，你可别放在心上哦。”

“什么意思嘛，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要介意了，警察到底说什么了？”

“是这样的，嗯……”小薰忸怩一番后，犹豫着开口了，“他问西原君和由希子的关系如何。”

“我们的关系？”我一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这么问他，请问您是什么意思。然后那个刑警又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西原君是不是真心在交往呢。”

“哎……”我的背脊闪过一丝凉意，因为没有任何预兆地被击中了要害。

“真是开玩笑，说什么胡话呢！要是漫不经心地交往着的话，由希子去世的时候，他装得与己无关不就得了？”小薰怒气冲冲地说，貌似没有意识到我的慌张。“听我这么一说，那个臭刑警就问，那出于什么原因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呢？我有些气急败坏，就回答他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大约在一年前，听由希子说的。但考虑到会对棒球部管理产生影响，就一直瞒着大家。即便如此那个刑警还是乐呵呵地没当回事，真是把我气坏了。”

“为什么刑警揪着这件事不放呢？”我装出平静的样子问道。

“这个嘛，应该是隐约有这种感觉吧。”小薰随口说道，“警察问我的就这些，好像是我多嘴了，不好意思啊。”她还向我鞠了一躬。

与小薰分开后，我在回家路上的电车里反复考虑着她说过的话。尽管对‘假面具’那件事耿耿于怀，但相比之下，还是后面的话更在我心里萦绕不去。

沟口刑警出于什么原因而开始对我与由希子的关系产生疑问的呢？他又想把这事如何与本次案件进行联系？

尽管这些我都无法回答，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不妙的讯号。警察一旦出现疑问，一定会进行彻底调查的。在有些情况下，说不定会连我想绝对瞒住的事情也统统揭晓。

看来不得不进行提防了，但究竟该如何提防呢？

5

距离发现御崎藤江的尸体，已经过了一星期。整个学校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所有课程。当然谁都知道，这是鉴于日渐平静的态势而做出的决定。据我们所知，关于案件似乎再也没查到新的情况，也就是说，调查出现了瓶颈。

但每天还是有很多刑警来到学校，装模作样地进行着调查，不知道他们查的是什么。可能他们意识到出现在学生面前有些尴尬，所以几乎没有在我们眼前露过面。

对学生和老师的侦讯似乎也已经大致结束，我家里也好久没有刑警来过了。而且现在也没有那种被监视和被跟踪的感觉了。尽管这些不足以说明他们减轻了对我的嫌疑。

有一天的午休时分，当我正漫不经心地向窗外眺望时，我发现了沟口刑警。这时我们的临时教室已经从音乐室转移到了视听教室。

沟口刑警正在教学楼反面的水池旁来回踱步，时不时又蹲坐下来。偶尔还会擦一擦大楼的墙面，摸一摸地面的泥土。

他在干吗呢？我纳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我走出教室，绕到教学楼反面时，只见沟口刑警站在大楼的墙边，径直地抬头向上望着。他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朝这边望过来。之前的严肃表情立刻像冰雪融化一般绽开了微笑。

“哈，”刑警对我说，“似乎很久不见了呢。”

“您这是在干吗呢？”我问他。

沟口刑警呵呵地笑着，晃晃肩膀，“就是来散散步而已啊，转换心情也很重要，况且这里还有水池。”

“这可不是值得您欣赏的地方啊，”我把目光转向颜色发黑的水池，说道。说是水池，其实也就是个直径几米的圆形水洼。边上连围栏也没有，晚上在这里散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曾经有好几个人不小心掉进去过。

“这个池塘里没什么生物吧？”

“以前好像养过几条鲤鱼。”

很久前的某一任校长，曾经产生过想把这个校园装扮成由多个料亭组成的日式庭院的念头。但池塘刚一造好，校长就因为脑溢血去世了，所以计划就这么搁浅了。学生们都不希望学校变成什么日式庭院。我把这一系列的背景解释后，又加了一句，“说不定里面还有蚊子幼虫栖息呢。”

“这我可受不了。”刑警从池塘边往后退了两三步。

我站在教学楼边上，和刚刚刑警一样抬头望上望了望。不料，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地方究竟有何意义。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望着刑警说道：“这里是我们的教室、也就是御崎被杀现场的正下方啊。”

但沟口刑警脸部肌肉完全一动也不动，再次仰起头，说，“咦，是这样吗？好一个巧合啊！”明显是在装傻。

“刚才你好像在观察地面啊？”

“地面？”沟口刑警不自然地皱起眉头，“你说的观察地面是什么意思？”

我长吁口气。如果这事放在电视剧里，那警察一定会就找到的线索滔滔不绝跟你说个不停，可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刑警。

我打算换个话题。“这段时间你们似乎也不跟踪我了，难道已经消除对我的怀疑了吗？”这个问题一半是嘲讽，另一半也为了收集情报。

刑警的右半边脸笑了笑，“并不是说怀疑了就跟踪，不怀疑就不跟踪噢！”

“原来是这样！”我也毫不逊色地曲起半边脸，“我还以为，刑警不对我进行侦讯了就说明对我的怀疑消除了呢！”

“正式的侦讯还没开始噢，敬请期待吧！”沟口刑警拍拍我肩膀，“话说回来，我听到了很多关于你的趣闻哦。”

“什么趣闻？”我摆正身姿。

“你对生态学似乎很感兴趣啊。”

“生态学？就是要设法善待地球的那门课？”我一笑而过，“这是谁说的？”

“是高一时候和你同班的一个学生，以小组为单位进行自由研究的时候，你们小组的主题貌似叫‘地球的水资源岌岌可危’啊？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你，而且之后你也非常积极地进行了钻研。告诉我这事儿的人说，从没有见过你对棒球以外的事情如此地投入过呢。”

“是这样吗？”我背过脸去，“我记不太清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么？”

“是的。”我用余光看着刑警，“你心情真好啊，还有心思讨论这么久远的事情。”

“非常抱歉，可这也是我的工作。”刑警做作地眉毛往下扬，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目光移到我的左手上，“你的手腕没大碍了吧？”

他似乎注意到我没缠绷带。我甩了甩左手说道。

“还有些痛，不过算是好多了吧。你好象特别关心我的伤势嘛，还是说，你在意的是绷带？”我试探性地问。

“什么意思？”刑警依然在装糊涂，但能看出他目光犀利了一些。

“我也有话想问您哦！”为了气势上占优，我从正面望着他，说道：“有些包扎带，一面上有粘性，所以凶手有可能把有粘性的这面贴在一起，也就是纵向对折之后再使用，没错吧？”

沟口刑警的脸上明显起了变化，尽管他自己也很可能意识到了这点，但毕竟刑警不会轻易吐露实情。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凶器是包扎带，而不是跳操用的丝带吧？”

随即刑警把脸偏向一边，用食指搓了搓鼻子下方。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为什么？你太小看我了！我可不像刑警想象得那么迟钝。你们那么纠结于包扎带，我会产生这种想法不是理所当然的嘛？”然后我又举出了每张报纸上都没有断定凶器就是丝带一事。

“原来是这样，从报道上推断的啊。”刑警依然只用半张脸苦笑，“如你所言，你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迟钝。”

“凶器是包扎带吧？”

“这个，怎么说呢。”刑警又不自然地歪起脑袋。

“你总该有义务透露几条情报吧？”我瞪着刑警说道。

“好吧，你别作出这么恐怖的表情啊。这一行干多了，无把握的话就变得不会说了，尽管有例外的情况。”刑警干咳一声，“反正迟早是要公布的，那就告诉你些事实好了。确实，那条丝带不是凶器，这在检视阶段已经明了了。呃，检视你知道吧？”

“知道，就是检查尸体嘛。”

“不管旁观几次都适应不了那个啊。”刑警满脸的厌烦表情，“在检视的时候已经查明了勒痕与丝带不匹配。宽度有些许不同，表面纹路也有些相异。虽然有可能同样为带状物，但至少不是丝带。”

“然后你们调查下去发现凶器是包扎带？”

“这还无法断言，”沟口刑警摇摇头，“只是与勒痕作了比对之后，没有出现不一致的情况。勒痕的宽度大约十九毫米，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和一折为二的包扎带的宽度相等，但却不能就此下结论。说不定还有其他未料想到的凶器。”

“真谨慎啊。”

“这是职业病。”刑警笑盈盈地说。

“总之，这确实算是一个对我不利的因素。刑警会怀疑我也不为怪。”

“你好像能够体谅我们的立场了啊。”

“但真的不是我。”我干脆地说，“有人想要陷害我。”

“嚯，”刑警又搓了下鼻子，“我先把你的话作参考吧。还有，你别把凶器的事传出去哦。”

“我不会说的。”

刑警点头时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么做也是为你自己好，然后迈开了脚步。但立刻又折了回来。

“有样东西想问你借来看看。”他说完，还颇有意味地笑了笑。

“什么东西？”

“照片。”刑警说，“就是你以前和宫前由希子两个人拍的，是叫……大头照吧？”

由于这话过于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时无言以对。

“照片应该有吧，比如贴在车票夹里那种。”

“你干吗要看那种东西？”

“不行吗？”

“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竟然会想要看高中的大头照……”

“那你就先当成是搜查的一个环节好了，现在身上没带着吗？”

“没有。”

“那你下次一定要带给我看哦。”沟口刑警说完，便转过身去离开了。

望着消失在教学楼大门里的刑警，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果然那个刑警队我和由希子的关系抱有疑问。他似乎产生了误解，认为这事儿与案件有着某种形式的联系。虽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但我也不可能主动告诉他这与本案无关。

只剩下我一个人后，我回忆起了在窗户上见到的那一幕，便开始推测沟口刑警进行调查的对象来。我模仿他的样子蹲下，但并没发现地面上有任何奇妙之处。今年是个干梅雨，所以地上像石头一样硬。

接着我望向了教学楼：一楼是家事学科（注：中小学学科之一）教室，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抬头看看我们教室所在的三楼，也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细想起来，真是很蹊跷。御崎藤江被杀明明发生在教室里，有什么必要调查教学楼外侧呢？

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一个脑袋，是个板着脸的女生。与我四目相视后，立刻把脸缩了回去。那反应就像见到了什么不可看到的东西一样。

当我正想也收回目光的时候，二楼窗户下方的墙上的一处伤痕引起了我的注意。貌似被钉锤一类的东西敲打过，表面削去了一块。看起来像是最近才出现的，并且只有那块地方没被太阳晒黑。

这时，我想到了什么，再次检查地面。然后发现地上掉落了一些疑似从大楼的墙上刨下的混凝土。

应该是最近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撞到了教学楼的墙上而削去了一块混凝土，这么考虑比较恰当。

沟口刑警或许就在观察这个。但与本案有着什么联系呢？我模仿夏洛克福尔莫斯，把那些白色碎片放在手掌上仔细观察了一番，但并没有灵光乍现般的念头出现，只好啪啪掸去。

结束午休的铃声作响了，我便往教室里赶。在此之前我又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擦痕。

就在那时，二楼某一扇窗户里有人在走动，似乎是立刻藏身了起来。紧接着，那扇窗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可没有人再次探出脑袋。

这一天，俱乐部活动仍然处于暂停状态。太阳还未落山之时我便来到了住处旁，突然在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在T恤外面套了件薄夹克衫、像螳螂一样的男人正冲我微笑。他身后站了一个身着工作服的胖男人。

“你是庄一君吧？”螳螂说。因为想不起这种家伙会知道我名字的理由，我默不作声，仅用下颚竖着动了几下。

“你来得正好，能不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呢？一小时就行了。”

“你是哪位啊？”

“我是记者，”他递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杂志社的名字。我并没有把名片接过来。

“我可没话跟你们说。”

我打开大门正要往里走的时候，螳螂抓住了我的手臂。

“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可以了，就是那件事，你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呀？”

“就是你女朋友死于由学校过失而导致的那起事故呀，你也肯定有一肚子的话要倾诉吧？只要跟我们谈谈那个就行。”

“我没什么要倾诉的，请你能不能把手放开？”

但螳螂却始终不肯松开他那瘦骨嶙峋的手。

“那就回答一个问题吧，这次被杀的老师就是害死你女朋友的人吧？关于这点你怎么看？”

“真烦人！”我甩开他的手臂，走进了大门内。尽管那些家伙没有跟来，但直到我进屋前，他们还在叽里呱啦地叫唤个不停。

我拎着包走进客厅，发现春美躺在沙发上。胸口盖着一条毛毯，脸色有些发青。我便把包往地上一扔。

“你怎么啦？”我跑到他身边，双膝跪地。

春美那发青的脸露出微笑，“没什么啦，不用担心。”

“可是……”

“她是跑回家来的。”身后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跑回来的？”我吃惊地看着春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被别人追赶。”

“妈妈，不许说！”

我回头看着母亲，“是谁在追赶她？”

母亲的神情稍显犹豫，问我，“屋外面没人么？”

“是那些混蛋啊！”

我立刻站起身，迅速夺门而出，但螳螂那几人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附近的一个中年妇女，一边洒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折回了家里，又来到春美身旁。再次用双膝跪在地上。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对心脏不好的妹妹深鞠一躬。

“不是哥哥的错啦！”春美笑言道。

“下次那些混蛋要是再来，我一定狠狠揍他们一顿。”

“这可不行！”春美撅起小嘴，“你要这么干就不能参加比赛了，绝对不行！”

被还是小学生的妹妹这么一训斥，我无言以对。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惹事生非，而刚才又进一步地认识到春美对我们比赛的期待程度，于是变得说不出话来。说实话，我现在对自己能否参加今年的大会完全没有自信。

“噢，对了，哥哥，我要把那本书还给你。”

“书？”

“就是那本小猫照片集啊。”

“噢！”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是啊，那本书还要还呢。

电话铃响了，母亲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西原家。”

说了几句话后，她的口气变了，我回过头。

“这种采访……嗯，这个，我们无可奉告……是的，不好意思了。”母亲挂上电话，转过头向我苦笑了一下。“是电视台的人，说要做个采访。”

“电视台？”

“刚才也打来过吧？”春美说。

“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地方打来吗？”我问母亲。

“大概有五六通吧，基本都是匿名的电话。”

我咂了下舌头，为这次的杀人案而追来的各大媒体一定也对由希子的事件有所耳闻，这么一来，我当然会成为众人的目标。

“要是抓到凶手，他们就能就此收手了吧。”母亲用忧郁不安的声音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站起身子，“我稍微出去一下，晚饭前回来。”

“你去哪儿？”春美问。

“去还照片集啊。”我回答。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去由希子家了。但每次不变的是，离她家越近我的心情就越发沉重。一边心想着‘这条路我还会走几次呢’而拐完最后一个弯时，看清由希子家门口出现的人物是谁后，我立刻躲了起来。那正是刚才我没揍成的，螳螂与大草包二人组。一副不愉快的神情，摇晃着肩膀而去，似乎刚吃完一顿闭门羹。估计我也会受到同样待遇——我做着这种心理准备来到宫前家门前。

由希子的母亲依然带着一张僵硬的表情听完了我来还照片集的描述，估计她的笑脸我是无法见到了，我猜想。

“我觉得你没必要特地来还，”她母亲一边翻看着照片集一边说。“不过你特意送过来我就收下了。”

“嗯，另外就是，”我咽了口唾液，“这里没有增添很多困扰么？”

“困扰？”

“刚才好像看到杂志社记者模样的人来过。”

“噢，”她母亲点点头，“从昨天晚上就一直打电话来，不知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号码。”

“我们家也是，所以我就有些担心这里……”

“就算你担心……”蹦出这几个字之后，她母亲缄默了。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就算我担心也没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我却不能对这栋房子，也就是死去恋人的家里置之不理。因为我感到不敢面对是一种很卑劣的行为。

正当我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时，我身后响起了敲门声。

“你好——”正往门里走的中年女人，一见到我便停止了寒暄。“这位是？”她对着由希子母亲问道。

“由希子的，那个。”她母亲只说了这几个字，中年女人就吊起眼梢。

“你来这里干嘛？”尖锐的声音直冲我面颊扑来。“你可知道，因为你给我们惹了多少麻烦？明明还是个高中生就对由希子做出那种事，竟然还到学校里大肆宣扬！”

大肆宣扬？我不由得望着她。

“姐姐，不是这样的，这个人——”由希子的母亲试图为我辩护，但中年女人面如般若，喋喋不休。

“据说还对学校提抗议了？难道你不明白，做这种事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反而会让由希子的事情公之于众，遭来众人异样的目光，而且这次案件发生后，还招致莫名其妙的怀疑，尽是一些晦气事！我说你啊，要承认自己是由希子男朋友也可以，你就到这里来自首不就完了？在学校里一说，就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了啊！那些高中生肯定会八卦地到处胡说八道的嘛！哼，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吧？你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呢？你倒是说啊！”

我一语不发，并非因为被这个女人如同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的势头所压倒，而是脑子里想不到任何能够反驳的话语。我低下头，只小声说了一句“真是对不起！”

“我说你啊！”

“姐姐！”由希子母亲制止了试图继续往下说的中年妇女，“你说这些也够了吧，要对这个人发的牢骚，全都说完了啊。好了，快进去吧。”

“可是……”中年女人似乎依然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但可能意识到再说下去也于事无补，就走进了房间，穿着拖鞋啪塔啪塔向走廊走去。

“由希子的姨妈很担心，经常会到家里来看看。”她母亲说。

“她说的招致了莫名的怀疑，是真的吗？”

“刑警到家里来过，因为若要列举对那位老师怀有恨意的人，我们家也成了其中之一。他们问了很多，诸如案发当天晚上在哪儿，之类的。”

“不是形式上的那种吗？”

本以为她可能会说自己没有回答的义务，可由希子母亲还是如实作答了。

“主要就是问由希子和你的关系，是不是真的对你们二人的关系一无所知。我就回答真的不知道，完全没有注意到。毕竟事实就是这样。”她口气里包含着焦躁，“就连去年圣诞节那孩子送过你围巾我都不知道，他这么一问，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想尽量避免围巾的话题，所以沉默了一会儿。

“噢，还有要我给他看照片，你们两个人的。我就把棒球部成员的相册拿出来了，然后刑警就有些不可思议的问我是否没有两个人单独照的。”

果真是如此，我明白过来，就是因为这个沟口刑警才会那样问我的。

“你还有其他事吗？”她母亲问。

“不，没什么事了。”告辞了，我说着，离开了宫前的家。

顿时我的胃部感到一阵沉重，就像吞入了铅一样。

我再次认识到，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遭受着折磨啊。我的家人，由希子的家人，还有一些周围亲近的人们。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瘟神。

我的头脑中又回放起刚刚由希子姨妈的话来：

你一定觉得主动承认是件很威风的事吧——

或许真是这样，我不得不履行作为由希子恋人的义务，同时也陶醉在这个自我强迫的角色中。若是真有悔恨之意，若是希望尽量不伤害到别人，可能就会选择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可最终，我选择的道路却只对自己伤害最少，难道不是吗？诚然，从表面看我确实陷入困境，但我不敢保证，在我攻击御崎藤江的时候，内心完全没有享受对自我勇敢态度的沉醉。其实把真相藏匿于心，并不断遭受自责的折磨，或许才是我对自己犯下罪过应作出的偿还。

然而已经没有退路了，剩下我还能作的选择，就是必须正视有很多人因我而承受着痛苦这个事实，只有这样，才能通过伤害自己来换取他们脱离目前所承受的苦痛。

回到家里，父亲也已经到家了。看情形，父母似乎很想问我在宫前家所进行的谈话，但他们就偏偏不问出口。可能因为害怕吧，我猜想。

这天晚上，恶作剧电话一通也没来。媒体的家伙们晚上也很卖乖，没有打来刨根问底的电话。

但正当我打算洗澡而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时，今天晚上唯一一通电话的铃声响了。周围没有人，于是我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为了防范恶作剧电话，我没有自报家门。

过了一会儿，对方说道，“是西原君吧？”我立刻意识到了来者是谁。

“是你家伙啊，什么事？”

“态度真生硬呢。”水村绯絽子说。

“这段时间我心情不好，你家伙也应该知道吧。”

“他们还在怀疑你？”

“我不清楚，”我回答，“反正没听说我的嫌疑消除了。”

“今天我们班上的女生被一个自称是报社记者的男人搭了话，问她那个叫西园的学生是个怎样的人。”

“我知道媒体察觉到了这事儿，到我家也来过了。连春美也追着不放。”

“你妹妹啊……身体好些了吗？”她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不该由你家伙来担心啦，反正，也是受到了这个混帐哥哥的牵连。”

一段空白时间之后，“也是啊。”绯絽子说。

“你家伙好象没什么特别的事嘛。”

“嗯，就想叫你提防些媒体。”

“那真是劳你费心了。”

“还有，”绯絽子补充道，“不许叫我‘你家伙’。”

我一怔，顿时说不出话来。电话两头就像被挂断一样沉默着。

“我知道了，”我说，“那就晚安咯，大小姐。”然后挂上。感到一丝苦味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6

次日的第四节课开始前，我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尽管已经上了两年以上的高中，但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在晨会时见过的那个矮小瘦弱的老头坐在窗边的书桌对面，旁边站着一个眼镜大得夸张的副校长。据说他那乌黑的头发是假发。在他身旁，是三人中脸部表情最可怕的灰藤。

“你接受媒体采访了？”灰藤先提问，口气还是一贯地盛气凌人。

“虽然有很多人到我家来，但我没有接受采访，都拒绝了。”

嗯，灰藤颔首后回头看看校长。矬子校长和眼镜副校长咬着耳朵，然后副校长又同灰藤讲起了悄悄话。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观察着房间里挂的镜框，里面都放着奖状，但不知道表彰了什么内容。

“那就好，希望你以后也注意一下，绝对不要到处乱说。”灰藤冷不防地张口说道，“万一有什么必须得回答的情况，关于宫前的事你就告诉他们都解决了，你自己也在充分反省中。知道了吗，尽管这并非强制性的要求，但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哼，我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有教师遭到杀害，但比起查清案件真相，似乎还是对世人瞒住学校的耻辱比较重要呢。

“明白了吗？”见我不作答，灰藤用不耐烦的口气问。

“我充分贯彻之前的原则不就行了嘛？”我说，“对他们无可奉告，这就没问题了啊。”

“你小子是如何看待的？”校长突然用‘你小子’的称呼叫我，声音嘶哑。“还在纠结于之前的那场事故吗？”

“我怎么看无关紧要吧？”

“西原！”灰藤怒斥。

“我的意思是，我既没违反什么校规，也不记得曾被别人说三道四过。”

“喂，西原君！”眼镜副校长开口了，一副高高在上说话方式。“你最好别太得意忘形了。难道你就不参加明天的考试么？要是因为这种事闻名，可是有百害而无一益噢。”

“我可不指望会被推荐，那就先告辞了。”我鞠了一躬，走出了校长室。关上门之后，我还听到校长怒吼了一声，那家伙什么意思呀！

从今天开始，俱乐部活动得到了许可。我久违地穿上钉鞋，在操场上追逐起白色的棒球起来。部员们对我的态度和以前并没有任何改变。有的学弟还会过来跟我开开玩笑，与他们接触的时候，我也可以暂时忘却自己是杀人嫌疑人这件事。

即便如此，他们并没有刻意回避案件的话题。

“前几天发生的那起命案，不像是真的呢。”结束训练后，当我们在活动室里更衣时，高三学生近藤说。

“最后什么都没查明就结束了？”一个高二成员说。

“应该不会，”近藤回答，“学校这个世界很小，要是警察连这里面发生的案件都解决不了的话，也太没面子了吧？”

学弟听了高三学长颇有说服力的一番话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真希望他们尽早将凶手逮捕归案啊。” 吉冈一边用脱下的背心擦拭着腋下的汗水，一边插嘴说道。“不知道凶手真面目总令人有些害怕，如果能逮捕凶手，也能让西原免于再遭到那些异样的眼光。”

一出现我的名字，活动室里的气氛还是产生了一刹那的尴尬。但当事人吉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氛围的改变，把背心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虽然有点臭，应该还能穿吧。”说着，塞进了更衣箱。他这种豪爽的性格又使周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这种直言不讳的特点其实是这个大个子男生的优点，估计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察言观色着吧。

然而，我却觉得，就算是这些伙伴们，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也在怀疑着我吧。当然并非每个人都不能信任，如果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应该也会这么想，所以这无可厚非。只不过因为存在这种怀疑，他们心里都会无意识中对我产生一种愧疚，而这种愧疚以对我用词客套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走出活动室后，近藤突然提出要去KTV唱歌，应该是为了让我重新振作的用心。正因为明白他的本意，所以我无法轻易拒绝。最后作了回应，“去转换下心情也好。”其实我非常不善于K歌。

“那我也一起去吧。”川合带着无奈的表情说。我有些讶异，因为他是一个那种地方去得比我还少的男生。

另外我们还叫上了楢崎和吉冈，加在一块儿总共有五人同行。我给家里挂了个电话，说要晚点回家。尽管我一直不做这种麻烦的事，可在这段时期里，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担心反而更加麻烦。

我们集合后走向了车站。中途川合一正说，“我总觉得警察的行为有些可疑。”

“可疑？”我问道，小薰也走了过来。而吉冈和近藤走在稍前的位置。

“我班上有个同学说，他看到我们班主任在咖啡店里和警察谈话。”

川合所在班级的班主任，是一个叫坂上的物理老师。是个身材不高，穿着也很老土的中年男子，明明不需要做实验，却一直穿着白大褂。

“刑警找鼹鼠会有什么事？”我歪起脑袋，我所说的鼹鼠，是坂上老师的绰号。

“你也感到蹊跷吧？不管怎么说，鼹鼠是在这个学校里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头呢。没听说他和教古文的御崎老太很熟，侦讯他应该没什么价值才对。”

“警察问了他些什么话，你没从鼹鼠嘴里问出来？”小薰问川合。

“我直接去问总不太好吧，那家伙也知道我和西原是哥们儿。”川合挠了挠太阳穴，“女生去问或许比较好，那个老头也是个好色之徒。”

“看长相就知道。”

我和川合笑出了声。

“对吧，所以说，小薰还是你去问吧。你不愿意的话，托别的女生也行啊。”

“真没法子，”小薰说，“我去托人试试。”

不好意思啦，我对她说，她莞尔一笑。

近藤推荐的KTV，在一幢干净整洁的写字楼里。为什么这种地方也会开KTV，我有些纳闷，但看到其他人没什么疑问的样子，就只好闭着嘴走了进去。

“这里穿校服也能进来。”近藤说，“而且凭学生证还能打折，不过不能喝酒，我们就别喝了。”

“那还用说嘛，”小薰一脸的严肃，“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谁买烟的话我可不接受哦，吉冈，你没带吧？”

“没带，我也是会为整个部着想的啊。”吉冈生气的样子很滑稽，所以大家都忍俊不禁起来。

进入包房后，大家都喝了很多软饮料，然后就专注地一个劲儿的唱歌了。近藤把一百元硬币像赌场里的筹码一样堆的老高，一个一个投入了机器中。（注：日本的KTV有投币式的）因为他先提出的唱歌，所以唱得非常娴熟。有些歌曲不需要看歌词也能驾轻就熟地演唱。与此形成对比，吉冈唱得非常烂。加上混响后，俨然像面对一口井的熊在咆哮。但是也正因为有了他的水平作铺垫，我也得以轻松地唱上了几首。川合水平一般，楢崎薰则是一个实力加偶像派的歌手。

两小时眨眼间过去了，这是睽违已久能够忘却烦恼的两小时。

“哇，太畅快啦！快要上瘾了呢。好像还远没有唱够的感觉。”吉冈握着话筒，说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这家店应该不会引起教导处的注意，随时可以来唱。”近藤自信满满地说。“要是那些有名的连锁店，老师可是偶尔会守在门口监视呢。”

“真的吗？”吉冈瞪圆了眼珠。

“嗯，我的一个朋友出店门的时候就看到御崎老太站在那儿。”近藤此言一出，立刻反应了过来，看着我说：“不好意思，提了不该说的名字。”

“没关系，别介意啦。”我对他做了个笑脸，但心里还是有点扫兴。

“那个老太啊，”吉冈深有感触地说，“干吗要做到那种程度呢？严格得让人怀疑神经不正常。”

“她就是这种性格吧？”近藤回答，“肯定有洁癖症，或者是个偏执狂。”

“嗯，的确有点像。”

这是个不受欢迎的话题，正当每个人差不多要提出回家之时，川合一正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我去参加了守灵仪式。”

一瞬间，我没明白他说了什么，便看着他。大家也都向他投以目光。

“御崎的守灵，”川合说，“我还是瞒着你们去了。”

“为什么？”小薰代表大家发问。

“我也说不清，虽然那个女人招人恨，死了之后就什么也没了。然后我就想挥舞着一驻香，对她的遗体发上几通牢骚。”

听了他的话，我很震惊。原来如此，我还是头一回知道，还有人抱着这种目的参加守灵。或许正因为他真心喜欢着由希子，才会产生这种想法，我却完全想不到。我想当然地以为，既然是自己仇人的守灵，不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的时候我听说，”川合继续说道，“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也被别人劝说过去相亲，但她却断然拒绝了。她准备在教育事业上倾注自己毕生精力，但结婚却会成为绊脚石。据说成为一名出色的教师是她从学生时期就有的梦想。”

“唷~”吉冈歪起了嘴。

“还有那女人一直独居，她死后，她的家人到她屋子里一看，发现女人房间里该有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没有梳妆台，化妆品也只有最最基本的几样。取而代之，书却出人意料得多，其中还有貌似是自己整理的剪报本还有修订的文件。另外比较有名的就是放在写字台上的那台打字机，打开电源就出现了编写到一半的古文测试卷的画面，内容是‘方丈记’。估计她本打算回家后继续写下去吧。”

“在家工作的教师多得很，”近藤插嘴说，“不过想到被杀前她还在做这些就有点难过了。”

“于是我就想，她是不是有些走入歧途了？专注于工作可以理解，自我牺牲也能接受，可她总让我感到某些地方不太健全。”

“我也说不太好，”小薰说，“在这样的人底下受教育，使人很不舒服，她的人性已经有点歪曲了。”

对她的意见，我和川合也点头表示认同。

“别说不开心的话啦，心情好不容易才好转了一些。”吉冈忍不住说道。

离开KTV包房时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八点半。

回到车站，我再一次坐上电车，发现两个很面熟的女生坐在位子上，是天文部的成员。她们好像没有注意到我的样子，正滔滔不绝地聊着天。她们这么晚才刚回去，应该今天有补内活动才对。灰藤也说过，只有天文部放学的时刻能够被破例认可。我四处寻找着水村绯絽子，可哪儿都没有她的身影。

回到家里，在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后，我开始吃夜宵。关于晚归的这件事，母亲没有一句埋怨。当得知我是去转换心情时，她倒显得轻松了一些，反复问我唱了哪些歌。

吃完夜宵，大门的门铃响了。我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种时间一般不会有人来访。

母亲拿起对讲机的听筒，三言两语后，把脸转向我，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是刑警先生，说找你有事。”

预感果然灵验了，我默默感叹道。

登门来访的只有沟口刑警一个人，客厅里请，母亲说了一声，但刑警依然站在大门口，说，在这里就行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起之前又增添了一份严肃，我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今天你几点回家的？”刑警省略了那些插科打诨，劈头就问。

“为什么要问这个？”我说。

“请你先回答我，你是几点到家的？”

“我儿子——”母亲试图作答，我伸手阻止了她。

“妈妈你没必要在这儿说个不停，快进去吧。”

“可是……”

“嗯，这样也好。”沟口刑警说，“非常抱歉，我们想从您儿子嘴里亲口听到回答。”

母亲一副泄气的表情，分别看了看我和刑警，走进了通往客厅的门。不过她很有可能正把耳朵贴在门的内侧偷听。

我望着刑警，“如果我回答你问题，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刑警立刻点头，“当然。”

“不准有所隐瞒哦！”我提出要求后，又说道，“我回到家里是八点四十分。”

刑警的目光仿佛唰地一下放出了光芒，“真晚啊。”

“我早回家也好，晚回家也罢，有什么关系么？”

“你到哪儿去干什么了？”刑警再次用警察特有的口气提问。

“也许是我多心了，”说着，我看了看沟口刑警那张黝黑的长脸，“我感觉你好像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啊！”

刑警的表情一紧，“我要告诉你你没说错，你就会回答我了吗？”

果然，我感到心脏一阵狂跳，“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KTV包房唱歌了。”我回答。

“KTV？”刑警露出讶异的表情。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也有想高声歌唱的时候啊。”

“当然，这是你的自由。”刑警点着头说道，“能不能跟我具体说说？”

我把在哪家店、和谁一起、以及从几点唱到几点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刑警带着严肃的神情记录了下来。这还不够，他还把谁唱了哪些歌、点了什么饮料、付了多少钱这些都问了个遍，绝对属于打破沙锅问到了底。

“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去KTV的？”

“俱乐部的训练结束之后，一个叫近藤的部员提出来的，你要是怀疑就去问问别人好了。”

“我会的。”刑警不苟言笑地回答，又在警察手册写下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估摸他把问题问完了，我问道。

沟口刑警稍显踌躇之色，然后干咳了一声，说道。

“就在刚才，你们学校又出事了。一个教室的瓦斯拴被谁拧开了。”

“瓦斯拴？目的何在？”

“这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呢，”刑警说到一半，舔舔嘴唇，“教室里还有一个失去知觉的学生。”

“失去知觉……”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正准备问问本人呢，现在还在医院，不过幸运的是没有生命危险。”

“毕竟是天然气啊，所以不会中毒的。”

“你知道得真清楚，确实不会产生一氧化碳中毒。但会导致缺氧，一样很危险。”

“是自杀吗？”

“如果瓦斯拴是本人拧开的话，应该就算是。可目前的阶段什么都不好说。”

“是谁呢，那个学生。”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回想起了在电车上见到的那两个天文部成员的一幕，有种不吉的预感。

刑警回答，“那个学生叫水村绯絽子，高三，天文部的成员。在第二化学实验室里失去知觉，被门卫发现了。”

第三章

1

2

3

4

5

6

7

8

1

第二天我到学校时，发现并没有引起我所想象的那种轩然大波。我立刻就明白了原因所在，一方面绯絽子身体没有大碍，另一方面这个案件也没有向同学们宣布。尽管宾客停车场上停了很多辆警车，可大家都以为是调查先前那起案件的。

不过，绯絽子所在的一班情形则略微不同。我偷偷朝里面张望，发现虽然上课铃声还没响，但大部分学生们都乖乖地坐在了自己位子上。可能由于需要配合警察工作，他们已经得知了真相。不用说，绯絽子的身影不在其中。

在我们班的课前班会上，班主任石部也没有说什么。来上课的任课老师们也都对昨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不过在课间休息时，我耳闻了一些情况。不用说，是从一班的学生那里透露出来的。

“昨天晚上好像瓦斯泄漏了啊！”这是最先传出的一句传言，紧接着又添上了水村绯絽子的名字。不过，也就仅仅停留在她被卷入了这起事故的内容上。

然而，立刻出现了添油加醋的情况。首先那是一场自杀未遂，水村接了一根橡皮管想死，这个谣言迅速传开。然后在下一个课间休息时，出现了更劲爆的：其实是一个男生想和她同归于尽，水村得救了，但那个男生死了。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传来的，连那个男生的高中名字都煞有介事地传遍了。仔细推敲后发现，原来一班的学生也没有得到完整的消息，这些都是学生们由于欲望得不到满足而不负责任地传出的无端猜测。

“究竟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谣言，根本分不清楚嘛！”在食堂吃完午饭后，川合一正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没好气地说。

“都是胡编乱造的。”我说道。

川合有些意外，“咦，你倒是相当有自信嘛。”

“因为昨天警察还因为这事儿到我家来过。”

听了我的话，川合瞪大眼睛，并向我探出身子。

“真的吗？”

“嗯，不过也没跟我说得很详细。”

我把昨晚和刑警的对话告诉了川合，他交抱着双臂，猛地叫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水村晕倒在了瓦斯泄漏的教室里？”

“不是瓦斯泄漏噢！”我悄声说，“瓦斯拴是那么容易开的嘛？肯定是某个人故意干的。”

“是谁呢？水村本人？”

“问题就在这里，”我朝周围扫了一眼，四周似乎没有隔墙的耳朵。然后继续说：“如果是水村本人干的话，这就成了一起自杀事件。只不过她或许不知道天然气造不成中毒死亡。但是呢，刑警向我打听了我的不在场证明，”我又压低了分贝，“那就说明，很有可能现场遗留了昭示是他杀的证据呢。”

“他杀……难不成还有人企图向谋害水村？”川合的表情果然郑重起来。我点点头，“当然警察肯定是认为与杀死御崎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所以才直奔我家而来。”

“当得知你回家很晚之后，刑警一定很高兴。”

“还好我去了KTV唱歌，要是我直接回家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的话，肯定要招致不必要的怀疑了，家人的证词做不了呈堂证供。”

“这你得感谢近藤哪。话又说回来，”川合作出思考状，“御崎和水村……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这我怎么会知道，所以才想方设法要搜集些情报啊。”

水村绯絽子受到了牵连，似乎让警方也着实大吃了一惊。沟口刑警就她这个人对我问长问短了一番，比如有没有和她同班过啊，有没有说过话啊，之类的。

“话还是说过几句的，不过算不上很熟。”

刑警似乎相信了我的这句话。

“是个怎样的女孩儿呢？在你的眼里。”他还这么问我。

“这个，该怎么说好呢，”我歪起脑袋，“要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一个大小姐。我感到她身上几乎找不到有违于这一称呼的东西。”

“这样啊，也难怪，她是公司董事的独生女嘛。”刑警似乎已经做过调查，立刻说道。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公司呢。”我补充。

“是东西电机，”刑警点头，“超一流企业。”

“水村父亲所负责的，是那里的半导体销售部呢。”

“噢？”刑警眼里满是怀疑的目光，可能多嘴了，我心里懊悔。果不其然，刑警说道，“只说过几句话，你就能了解得这么清楚啊。”

“碰巧就和她说了这方面的话，其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语气明显变得搪塞，连我自己也着急起来。

刑警又问了关于绯絽子的很多事，我都用‘不太了解’而敷衍过去了。

别说警察，就连我自己，对水村绯絽子也受牵涉一事惊讶不已。尽管很难说换成别人我就不会惊讶，但至少绯絽子绝对在我意料之外。一方面她亲口说自己与由希子并非很熟，和御崎藤江的联系也无法找到，所以最合理的猜想就是：这是一起由她自己策划、并与之前案件毫无关联的自杀，可是却怎么也想不出她的动机何在。

总之，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正当我对这些事进行着种种猜测时，一个适合收集情报的男生出现在了食堂外的小卖部跟前。是和水村绯絽子同处高三一班的筱田进，就是之前告诉我教导处为了转移媒体实现而企图让棒球部退出正式赛的那个男生。我叫上川合一起走出了食堂，从背后对那家伙搭讪。筱田的神情惊讶得有些夸张。

“关于昨天的案件，跟我透露些情况吧！”我说。

筱田看看我，再看看川合，“可以是可以，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哦！”

“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筱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有传闻说，水村喝了安眠药。”

我不禁心头一凛。

“安眠药……是自杀吗？”

“这倒是不好说，不过安眠药的事是我们班主任说的，应该错不了。所以大多数的同学似乎都认为是自杀未遂。”

“难道你不是吗？”

“不，我也一样。”筱田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不行么’。

“其他呢？”川合一正问。

“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估计其他的人应该也和我一样。大家都在做着肆意猜测，并乐此不疲。”

“你知道水村住的医院名吗？”我灵光乍现，蹦出这个问题。

“在车站前一个叫什么救急医院的，不过听说今天早上已经出院了。”

那去医院也无济于事了，我心想。

“我问你个问题行么？”筱田微微低头，用黑眼珠朝着我看。我点点头，一定又是关于御崎谋杀案的事。

“棒球部已经不用退出正式比赛了吗？”

这个问题在我预料之外，令我有些猝不及防。

“现在还没听说这方面的消息，”我说，“怎么啦？”

“因为之前跟你提过，所以一直记在心上。如果没听说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就先告辞了，说着，筱田从我们身前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念头，但由于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所以只好作罢。

“如果是自杀，那和御崎的案子就无关啦。”川合发表了显而易见的结论，但我依然有些疑惑。这两起案件不可能以如此完美的时机相继发生。

“我们去门卫室看看吧。”我提议。

门卫是一个永远穿着灰色类似工作服的寒酸的老头儿，怎么看都不像能起守护作用的门卫。我回忆起小薰曾经说过，“那个人不就是个勤杂工么？”此时，老头儿正在狭小的门卫室里看电视。

“昨天您似乎很辛苦啊。”我隔着玻璃叫唤他，老头把头朝我转来，关上了电视。

“辛苦不辛苦不重要，我要是再晚到一会儿的话，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不堪设想，这几个字他说得特别大声，从这点上可以发现他好像也正想找个人好好倾诉。

“你怎么会注意到这场事故的？”川合提了个妙问。

“因为我一直在里面巡逻啊，那个教室的灯一直亮着，我觉得很奇怪，于是朝里面望去。然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学生睡着了，房间里又传来一股瓦斯的恶臭，我差点慌了神呢！我赶紧拧上瓦斯拴，打开窗户，使劲拍打那个学生的脸，叫她快醒醒。”

尽管心里在骂他胡来，但我还是一边颔首一边听了下去。

“然后她有了些反应，我总算是放心了，原来她还没死。接下来我就联系了医院、校长等很多人，有点够呛。”

“那个女生是以什么姿势睡着的？”我问。

“姿势的话，就是两肘撑在桌上，然后头搭在上面……就是你们上课时候打瞌睡的动作啊。”

听他的描述，似乎不是倒在地上的姿势。

“那是几点发生的事？”

“八点二十分。”

那正是我从KTV包房出来，乘在电车上的时候。

“你应该也联系了警察吧？”

“当然咯，那些家伙很快就到了，大概是分钟左右吧。随后他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立刻勘查起教室来。前一个案件还没解决，又出现了一个受害者，那些人肯定也特别没面子。”老头事不关己地说着，似乎完全没从一个门卫的立场考虑。

“警察问了你什么？”

“就是刚刚你们问的那些，其他还有巡逻的顺序和时间之类的。”

“嚯，”说着，我望着老头，“那顺序和时间是什么样的？”

“八点和十二点要把所有教室全部巡视一遍，学校是这么规定的。”

“那不是很奇怪吗？”一旁的川合开口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那起案件直到早晨才发现尸体？”

“那个时候巡逻只有七点时候一次，为了确认还有没有留下来的学生。校方也对我说那就行了，这可不是我的错啊。本来只有一个门卫就不正常，因为学校太抠了，不是我的责任哪。”老头撅起嘴抱怨道。

算啦算啦，我安慰着老头，“那也就是说，发生了之前那个案件，所以才增加了巡逻的次数吗？”

“是啊，作为学校方来说，不采取任何对策的话，脸面上总过不去啊。不过这次应该会逢凶化吉的。”

“那个女学生后来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样，就这样被救护车抬走了。不过好像还没完全恢复意识。”

“你有没有注意到教室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除了瓦斯泄漏了之外。”

“没怎么注意到，本来我就没完全记住教室的模样，所以根本分不清哪些属于正常、哪些属于异常。”

很有可能，我点点头。

“硬要说的话，”老头摸摸下巴，“在那个女孩趴着的那张课桌上放着一只咖啡杯，里面还剩了一些咖啡。喝了咖啡还会打瞌睡，我觉得有些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由得与川合对视了一眼。

离开门卫室后，川合说，“咖啡有些可疑啊。”

嗯，我点点头，“一方面喝下了安眠药，另一方面又喝了咖啡。估计没有这样怪人吧。”

“那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水村并非是自愿喝下安眠药的，肯定是谁把药混在了咖啡里面。”

“混在咖啡里面……这能办到吗？”

“天文部的人喝的是那种速溶咖啡，混在那些粉末里不就可以了嘛？”

“不可能呀，安眠药是白的，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砂糖呢？”

“砂糖？这倒是有可能，不过凶手不知道水村什么时候会喝咖啡啊。”

“嗯，这倒也是，不可能每天在暗中监视她呢。”

我打算去问问天文部的人。

第五节的日本史课，任课老师是一班的副班主任。不过这个中年教师也完全没提到昨晚的那个案件。平时已经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他，今天显得更加严肃。

不过从学生们当中传出的情报，经过一个午休已经加入了很多具体的细节。由于绯絽子喝下安眠药的谣言被传开，所以认为她自杀未遂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我边听着无聊透顶的日本史，边思考着各种绯絽子会遭到凶手暗算的各种可能性。尽管其动机和与前一起案件间的关联我不得而知，但我认为，盯上她的应该就是杀死御崎的凶手，这一点是错不了的。根据就是瓦斯拴被打开这一点，而在御崎被杀害的现场，瓦斯拴也曾被拧开过，无论如何不能忽略这个共同点。警察多半也不会放过这个线索才对。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御崎是被勒毙的。

最终我什么谜底也没解开，日本史课就结束了。老师说了类似“这里在考试中经常出现”的一句话，但我也没有完全听进去。我感觉自己正在渐渐退出这场马拉松比赛。

第六节是体育课，我换上体操服后，打开了在一楼自己的鞋箱。

鞋箱分两部分，上半部分一般放拖鞋，下半部分放室外穿的鞋。但我上学来穿的休闲鞋和体育专用的运动鞋有差别，所以上半部分我当成运动鞋专用箱，平时只使用下半部分。

正当我试图从上面取出运动鞋时，发现里面塞着一只白色信封。我本能地放回了鞋子，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幸好没人看见。

等所有人离开后，我慢慢地打开鞋箱，取出了那只信封。正反面都没有写字，用浆糊封得死死的。说实话，我的心里有些激动，还以为这是一封老式的情书。

因为离上课还有两三分钟，我走进厕所的单间，打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张白纸，但与我所期望的东西截然不同，上面用打字机写了如下内容：

“今天晚上八点 XX站前 到咖啡店ROM&RAM来 我会告诉你杀死御崎的凶手”

2

结束棒球部的训练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川合，两人同行前往“ROM&RAM”。这家小店只是在白乎乎又空荡的空间里放了一些桌椅，亲切感全无。而且小店的一部分还成了OA机（Office Automation）的商品陈列室。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ROM和RAM”啊，我恍然大悟。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教不知哪儿来的老头文字处理机的使用方法。她的态度虽然毕恭毕敬，但从她动作的一些细节中能够感受到，她正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客人，真是让人厌恶。估计她因为自己从事着与电脑相关的工作就自命不凡了起来。

我把这话一说，川合一正苦笑起来。

“西原讨厌高科技可是出了名的啊！”

“我可没有讨厌，只是不满意生产商只顾赚钱的那种思想。他们还以为在有些不必要的地方装那种莫名奇妙的IC装置，就能讨好顾客呢！”

“并且还产生了公害，对吧？这是高一时候做过的自由研究的课题嘛。”

被川合这么一说，刚要涌上脑子的血立刻又降了下去。我和川合高一在同一个班级，自由研究也分在了同一个小组。

“嗯，反正这也无所谓。”我喝了口水。

可能因为饮料比一般单纯的咖啡店便宜，几乎所有座位都坐满了刚下班模样的顾客。从位置上来说，这里刚好处于我和学校的中点。

“不过这里也太吵了一点，无法让人静下心来啊。”川合朝环视了一周后发表感想，“或许这种地方反而更适合进行密谈。”

“我也觉得。”我表示认同，向周围张望，人流的进出相当频繁。

“那家伙真的知道凶手是谁嘛，会不会在玩你？”

“可能性很大，”我说着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全校学生关注的焦点，有各种戏弄，还会经常打来恶作剧电话。”

“恶作剧电话？什么样的？”

“太多了。”我给他举了几个例子。

“真有这种讨厌的家伙啊！”川合皱起眉头。

“这如果不是恶作剧，”我喝了口咖啡，“他要真知道凶手真面目，直接告诉警察就完了。为什么只告诉一个人？”

“会不会有什么不能对警察说的难言之隐？”

“比如呢？”

“比如说，”川合说完这句话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仔细想想，还是恶作剧吧？”我拿出那封信，“如果真是这样，没把它当回事就好了。”

在文章的最后，写上了日期和‘告密者致上’的字样。不过这个日期并不是今天，而是昨天。也就是说，这封信昨天就放入了我的鞋箱。但我没检查摆放运动鞋的上半部分，所以没有注意到。

我尽管承认有恶作剧的可能，但同时也有很懊悔的心情。如果我昨天发现了这封信，可能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会完全不同。

还是得暂时关注鞋箱一段时间，我心想，说不定还会有信塞进来。

“有一点很可疑啊，”川合自言自语，“真的是巧合吗……”

“什么事？”

“这封信和水村那个案件，昨晚的八点，不正是水村那个案件发生的时间吗？”

“啊……”有个念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开始很模糊，但立刻就清晰了起来，“原来如此！”我紧咬嘴唇，“这是个陷阱啊……”

“哎？”川合颦蹙起来。

“这封信是个陷阱，错不了的！”

“什么意思？”

“如果我遵从这封信的指示，昨天来到这里，假设对方没有来，而约定时间是八点整。我等到八点十分，最后准备回家的话，到家应该在八点四十分左右。和昨天几乎一样。另外一方面学校发生了案件，警察会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我却无法证明自己来过这家店。”

啊，川合也叫出了声，“为了消除你的不在场证明啊！”

“说得对！”我晃着手里的信，“写这封信的家伙非但不会告诉我凶手，还企图陷害我成为凶手。”

“也就是说，这是凶手自己写的？”

“多半是。”我说。

“真卑鄙。”川合吼了一声，然后不经意地把目光移向我身后，表情紧张起来，说道：“来了个不速之客哦！”我回头一看，沟口刑警正向这边走来，我立刻把信塞进了上衣口袋。

“真巧啊！”刑警未经允许就在我身边坐下。

我故意作了个厌恶的表情，“你别睁眼说瞎话啦，肯定是跟踪我到这儿来的吧？”

“跟踪？你吗？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了喝咖啡啊。”刑警平静地说，“你们又为何在这里？”

“为了喝咖啡。”川合一正针锋相对。

“你瞧，所以我说这是巧合嘛！”刑警笑着说，“你们经常来这家店吗？”

川合瞥了我一眼，然后我回答，“嗯，时常会。”打算先不把鞋箱的信告诉他。

“频率是多少？”刑警又问。

“频率？”

“一周来一两次呢，还是每周来的日子固定？”

“没那么经常啦，很久才来一次，对吧？”川合征求我的同意，我点点头，看着刑警。

“我们不能出现在这里吗？”

“不，当然不是了。只不过我很好奇，这难道是一家值得中途下车而光顾的店呢？”沟口刑警分别看看我和川合，嘴角带着笑容，但目光异常犀利。

“昨天晚上的案件有什么新情况吗？”我转变了话题。

刑警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这才刚开始查呢。”

“我听说，水村好像吃了安眠药呢。”我试图套他的话。

“噢？”刑警两眼放光，“是谁说的？”

“谁嘛……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啊。”

“呵，传闻这种东西真是不负责任啊。”

“你们侦讯水村了吗？”

“算是问过一次话。”

“然后呢？”

“你指什么？”

“她本人怎么说？”

刑警耸耸肩，“不管怎么说这才刚过了一天，她的情绪还很不稳定，所以真正的侦讯还没进行。”

“她说自己准备自杀了？”

“这都无所谓吧？不说这个，”刑警掏掏耳孔，两肘撑在桌上。“我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今天为什么会到这家店来？希望你们老实交待。”

一瞬间，我与川合相视一眼后，回答道，“确实是临时想到来的。”

刑警盯着我的脸目不转睛望了一会儿，摩擦起他那双厚实的手掌。

“那你能不能把口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他指着我的上衣。

“口袋里？你要看什么？”

“我们彼此都很忙，所以就别浪费时间了好吗？我看见你们俩一边看着你装进口袋的那东西，一边在严肃地聊着什么。”

“你果然在跟踪我。”

“你喜欢这么想也无所谓，反正我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的。总之你给我看一下，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我们就要通过极为繁琐的手续，这样会使你更不愉快才对。”

他所谓繁琐的手续，肯定是拿什么搜查令之类的东西来吧。虽然这应该是唬人的话，但为了省去麻烦，我就把信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刑警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接过信。读完上面的内容后，表情立刻起了变化。

“这是我今天发现的。”我说。

“你有什么猜想？”刑警问。

“根据刚刚我们讨论下来的结论，这是为了消除我不在场证明的圈套，目的是把杀害水村的罪名嫁祸于我。”

“原来如此，这个先放在我这儿保管吧。”不等我回答，刑警就把信放进自己口袋。“最后我再确认一遍，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不，是第一次。”我回答。

“行了。”沟口刑警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开了。

等刑警走后，川合略显不解地说，“那个刑警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我不是说了，肯定是在跟踪我啊。”我说道。

“不，我倒不这么认为。从我的位置能够看到店的出口，但却没见到那家伙进来。而且跟踪不是一般应该派我们不认识的刑警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这回轮到我不解了，“那你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好，会不会是我们来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了呢？”

“怎么可能？为了什么？”

川合摇了摇头。我凝望着刑警离去的门口。

3

第二天早上，我在挤满了人的电车上发现了天文部的成员。那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个女生，长相丑陋，还带着一副圆框的眼镜。她正蜷缩在那儿看文库本小说。尽管只有几米的距离，但她看也没朝我看一眼。

到站后，我慢慢走近她，主动跟她搭了话。她明显露出了怯意。

“我想问问你水村的事，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些问题，咱们可以边走边聊。”

她紧锁起眉头，怯懦地回答：“如果让朋友看到我们走在一起，会产生不必要的传闻呢。”

我醒悟过来，随即指定了车站前的一家便利店。可能她认为拒绝我反而麻烦，便爽快地答应了。

我先走进去，装出看周刊杂志的模样，不一会儿她也跟了进来。

“能和我说说前天的事吗？”我盯着时尚杂志，说道，“水村差点丧命的那件事。”

“具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她装模作样拿起一本少女漫画。

“你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就行。”我说。

她轻轻叹口气，然后小声说道：“那天和往常一样，我们六点左右到天台上开始了观测——”

然后在上面待到了七点半，她说，那时候在场的还有另一个高二部员以及水村绯絽子。三个人观测完毕后，回到了作为活动室的第二化学实验室，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但绯絽子却说要休息一会儿再走，开始泡起了速溶咖啡。然后两个高二学生就踏上了归途，只剩了她一个人。

“速溶咖啡，她是怎么泡的？”

“怎么泡……就是把咖啡粉放入杯子，然后往里倒热水啊。”

“砂糖和牛奶呢？”

“前辈没放。”

那么就没有可能往里面掺入安眠药了。

“热水是本来就盛在壶里的吗？”

“不是，是当场用电热水壶把自来水烧开的。”

那也不可能事先混在热水里了。果然还是加到咖啡里的吗？

见我陷入了沉思，那名高二女生可能认为我把该问的都问完了，说了句“可以了吗？”之后，把漫画杂志放回了原处。

“再等一会儿，刑警没来问你话吗？”

“昨天晚上到我家来过了。”

“他问了什么呢？”

“就是前天晚上的事……然后我就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其他还问你什么了吗？”

“我们离开时，前辈的状况如何……”

“她的状况是？”

“很普通，在走廊上告别时，她还精力充沛地跟我们说了声再见。”

“在走廊上？”我重新问了一遍，“不是在实验室里分别的吗？”

“恩”她下颚微翘，“刚刚忘了说，我们走出教室后，前辈也立刻跟了出来。她说把圆珠笔忘在天台上了，又跑上了楼梯。”

“再次回到天台……”我一怔，“这是真的吗？”

她再次露出胆怯的神色，微微点头，“是真的。”

也就是说，当时教室里没有人。我脑海里浮现一个猜想，并几乎可以断定。

“刑警还有没有问别的？”

“我想想，还有就是顾问老师的事。是不是经常在俱乐部露脸，为什么那天没有跟我们在一块儿，之类的。”

“顾问指的是灰藤吧？”

“是的。”

“那你怎么回答的呢？”

“我告诉他，他在俱乐部里经常出现，那天也在六点半左右露过一次脸。”

“刑警怎么说？”

“没再说什么，就说了句，是么，然后点点头。”

“嚯，”我考虑了一下刑警问到灰藤的目的，难道只是形式上提到顾问老师一下而已？

我向天文部女生道了谢，“多谢，我了解了。”

“哦，另外还有一件事。”她犹豫着开口了。

“什么？”

“刑警还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是不是对水村与西原的关系一无所知……”

我感到脸部僵住了，“你怎么回答？”

“我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然后他又问，是不是见过你们俩人走在一块儿。我就告诉他，曾有一次在学校门口偶遇了西原，随后水村让我们先走，她自己一脸严肃地和西原谈了话。”

我轻哼一声，可能她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小声问道：“请问，这事儿不能说吗？”

“不，没关系。”我回答，“没必要刻意隐瞒。”

我们分开走出便利店，向学校走去。

午休时，在食堂我把从天文部女生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川合与小薰，顺便陈述了自己的推理。

“水村去天台的这段时间，有人把安眠药放入了桌上的咖啡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让她服药了。”

“这样一来，凶手就应该在某处一直监视着水村咯？”楢崎薰说。

“确实在监视，”我说，“应该一直等待着水村独处的时机出现吧。”

“伺机加入安眠药？”

“不，这倒不是。凶手不知道水村会不会喝咖啡，而且也预料不到水村会把咖啡撂在一边而走上天台。”

“那么……”

“用安眠药应该是凶手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他一开始肯定打算用其他方法杀害水村。所以才一直在寻找时机，进行着暗中监视。因为她去了天台，所以就趁机偷偷溜进了实验室，试图进行伏击。”

“然而，因为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就立刻改变了计划，放了安眠药？”小薰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罪犯身上一直带着安眠药？”

“应该是，”我看着小薰，点点头，“这样的人可不少见哦，我爸爸口袋里也一直放着镇静剂。因为压力太大，不知道脑子里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啊。”

“那是工作过头了啊。”川合小声嘟哝。

“算吧。”我做了个厌烦的表情，“也没办法啊，我爸爸是个把灵魂都卖给工作的男人。”突然脑海里出现了春美的面庞，这个成为了牺牲品的女儿。

“呵，”似乎一生都不会用到这种药的小薰，带着一脸对其不可理喻的表情用鼻孔哼了一下。“就算凶手因为这个原因而带着药，那他往咖啡里放了药之后先离开了实验室，对吧？”

“多半是，”我头脑里浮现出这个场景，“不久后，水村就回来了。”

“罪犯不时地观察着实验室里的情形，确认完水村按照预想睡着后，拧开瓦斯总开关逃走了……吗？如果一切顺利，这个案件就会被当成自杀处理了呢。”

“要是瓦斯并非天然气的话，”我补充道，“多亏凶手的愚昧，水村才得救了。”

“总之这么一分析，故意投放安眠药成为了可能。”川合说。

“不过，”小薰说道，“自杀的可能性还是很高啊。”

“不，并不高。”我否定了她的说法，“刑警明明对水村进行了侦讯，但并未下确切的结论。晚上还赶到天文部女生的家中问了很多问题。如果水村自己承认是自杀的话，他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说得真有道理……”

“而且还有那封信的事，”川合望着我说，“企图陷害西原的信。”

这件事我们也跟小薰说了。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下一个受害者是水村呢？她和御崎老师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一定有。”

说完这句话，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我们都站起身。

放学后，我来到运动部的活动大楼，刚巧遇上两名刑警从田径部的活动室里出来。之所以知道他们是刑警，因为其中一人就是沟口。沟口一见我，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与我擦肩而过。

来到田径部的活动是跟前，我明白了刑警来这里的目的所在。上面贴着一块“火灾负责人 御崎”字样的牌子。

往活动室里张望一番，只见队长齐藤和三个部内成员在说话。齐藤高二时候和我一个班，而且同样身为队长，所以我和他关系非常好。他瘦高个儿，是短距离与跳跃项目的红人。

他一见到我，还没等我开口，就说了句“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把其他三个成员打发了出去。

“刑警出去的时候你看到了吧？”等只剩我们俩人后，齐藤问道，似乎了解了我来这里的理由。而且从他明快的口气里不难发现，他似乎没有怀疑我的意思。

“是啊。”我在齐藤旁边坐下，“那些家伙来查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只想看看田径部的器械。”

“器械？”

“嗯，我拿出了像秒表啊、起跑器啊、接力棒之类的道具给他们看，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这是他们一贯的风格。”我点点头说，“然后呢？”

“一开始他们对铅球产生了兴趣，后来我把哑铃的事一说，他们立刻又关心起哑铃来。”

“哑铃的事？”

“嗯，有一只哑铃丢失了，是前几天重新开始俱乐部活动的时候发现的。”

所谓的哑铃，就是中间的横杠比杠铃短，锻炼两个手臂时候用的训练器具。

“为什么那种东西也会丢失？”我问。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呢，我让晚辈去调查了一下，但还是没找到。总之这算是一起器械丢失，必须提出申请，真是伤脑筋啊！不过现在顾问也不在了，问题不大。”

“御崎是顾问吧？”

“嗯，不过只是形式上的，她从没做过一件顾问该做的事。她根本上就没把运动部放在眼里。”

“确实，”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想起自己也曾因为离校时间被指摘过。“即便如此，为什么刑警会对哑铃感起兴趣来？”

“完全一头雾水。”齐藤作了个投降的姿势。“只不过，刑警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

“之前也来过？”

齐藤点头，“就在御崎老师被杀后不久，但那时我没碰到刑警。据说只是让一个叫小田的高二学生带他们看了活动室。”

“他们要参观活动室？而不是见部内成员？”

“是的。”

“要是对田径部成员问话还能理解，可会有什么事情需要查看活动室，完全不明白。”

“我们也都这么说。”

“那么叫小田的这个高二学生今天来这儿了吗？”

“今天是自主训练日，所以没来，以后会让你见见的。”

“嗯，拜托你啦。”我走出了田径部的活动室。

田径部是自主训练日，但棒球部今天却要照常进行训练。若再不鼓起干劲投入训练的话，就来不及参加夏季地方大赛了。不管说什么都要避免第一轮就被淘汰的局面发生。事实上，虽然成员们嘴上都不说，但他们那副担心的神情，分明在对是否能这样顺利参加比赛心存怀疑。关于这点，我也无言以对。

训练之后，当我在活动室里更衣时，吉冈走到我身边，他一反常态，表情相当严肃。

“今天我在电车上遇到中野了，那家伙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哦。”

“中野？”这是谁呢，我一时没想起来。

“你忘了吗？就是把由希子那件事泄露出去的混蛋。”吉冈说，显得有些着急。

“啊”他一说我总算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散播了怀孕绯闻的高二学生。“那家伙说什么了？”

“就是呢，”吉冈把他那衣着邋遢的身体贴了过来，“据说警察又开始重新调查起由希子发生事故的地点了。”

我停下正在扣衬衫纽扣的手，“真的吗？”

“中野不是说过，他家就住在那附近嘛。他也是最近知道的，好像是非常正式的那种侦查。”

“哎……”

事到如今他们还打算查什么呢？我思考着，那个案件还会有什么疑问呢？

“中野其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但确实非常可疑啊。”吉冈的表情也显得很疑惑。

走出学校后，我与川合一正还有楢崎薰商量了这件事。

“又开始侦查起来？真令人不解呢。”川合说，“由希子的那场事故应该不会再查出什么来了才对啊。”

“但若是什么问题都没有，警察是不会调查的。”小薰说。

我们去现场看看吧，我提议道。去打听一下警察到底侦讯了些什么。

“可以是可以，但你有何打算？难道我们三个人到那附近的人家都去问一遍，问他们警察问了什么？”川合凝视着我。

“这样也行，我们有内线，对吧？”小薰似乎也和我想到了一块儿，寻求着我的认同。嗯，我点点头。

在‘步恋人’咖啡店里，六张桌子里只有两张有人坐。我们仨和上次来一样，也选择了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大婶看看我和小薰，似乎还记得我们俩。据说是因为我们那天穿着校服所以印象比较深刻。我们向她介绍了川合一正，她朝他瞟了一眼，说“真是个帅小伙”。

当我正考虑着如何启齿时，不料大婶先悄声地向我们发起了提问。

“那个女生的交通事故，后来怎样了？”那表情就像期待着白天播放的‘Wide Show’一样。

“怎么样……”我从她的口吻推测出，她貌似不知道我们学校所发生的杀人案件，这样的话还是瞒着比较好。“没有什么新进展啊。”

“是吗？那干吗要那样问长问短的？”大婶双手托腮，做出沉思状。

“谁来问过你什么了？”小薰装得若无其事地问。

大婶仿佛就在等这句话，她把两肘往柜台上一撑，探出身子。

“你们不知道，最近刑警又来过啦。”

果然如此！我迅速用余光朝川合和小薰扫过一眼，催她说下去，“然后呢？”

“他们说了很莫名其妙的话，还给我看了一张男人的照片，问我事发时在现场附近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男人的照片？”我们三人同时叫出声来。

大婶吓得后仰了一下，“干吗呀，你们这样异口同声的，男人有什么不对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什么样的男人？”我问。

“让我想想哦，”大婶依然保持着身体探出柜台的姿势，像蛇一样弯曲了起来。因为黑色T恤的领口很大，两座巨峰时隐时现。我差点把咖啡笑喷出来。“我不太记得了，”大婶继续说道，“反正肯定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要是年轻男人我绝对记得住。”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仅用眼神进行着瞬间了交流，会是谁？

小薰突然悟到了什么，对大婶说，“那个人是不是满头白发？”

大婶听到这个问题反应很快，啪得一击掌。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似白似灰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大背头。”她用两手比划着发型。

是那家伙，我心想。

4

次周星期一的第三节课是地理课。

“我没有说让你们理解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灰藤一边向上撸着自己银灰色的头发，一边在学生课桌中间来回走动。“我只是让你们牢记我黑板上写的内容，记忆这种事谁都会，连小学生都会。但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黑板上写的内容也不记，那就连记忆也做不到。造成这种后果最后吃亏的是谁？还不是你们自己！什么时候会吃亏？当然是高考的时候。你们可不要以为这事还远在天边。稀里糊涂过暑假的话，肯定就晚啦！”

我怀着不耐烦的心情听着灰藤那番令人生厌的老生常谈。其实我并不想听，但这声音自然而然就传到了耳朵里。但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以前那么有精神，或许说没有张力更为恰当一些。这么说来，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当然，我会产生这种念头，可能是受了自己先入为主的影响。

今天第二节课结束后的课间休息时，我被小薰叫到了走廊，川合也在。似乎又听说了新情况。

“那件事我调查过了，就是坂上老师的事。”

“坂上？哦，就是物理鼹鼠啊。”

那是川合班级的班主任。

“前些日子，你们不是希望我去调查一下那个老师在咖啡店里和警察谈了些什么吗？然后今天早上，我刚好和他坐了同一辆电车，就狠下决心问他了。”

“哦？你怎么问的？”川合不怀好意地笑言。

“我没有拐弯抹角，而是开门见山问的：老师，前几天您和刑警在咖啡店见面了吧？他似乎有些惊讶，应该是好些日子没女生主动跟他搭话了，对我开心地笑了笑。”

川合忍不住笑出了声，“不难想象啊。对鼹鼠来说，这是一个最美好的早晨。”

“然后呢，他告诉你了吗？”我问。

“是的，刑警问了科学老师聚会的事。”

“那是什么呀？”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物理、化学、生物老师聚集起来的一个酒宴吧。”

“那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据说那个聚会就是在御崎老师被杀的那天晚上举行的。”

“是吗……”这么一来就不能无视了。

“警察还问了那个聚会从几点举行到几点，有哪些人出席之类的话。”

肯定是确认不在场证明，我心想。

“鼹鼠那家伙怎么回答？”川合问。

“时间是从七点到九点左右，全体科学老师都参加了。”

“科学老师啊。”我陷入了思考。

川合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立刻说道，“也包括了灰藤呢！”

我默默地点头。

我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件事。

警察向‘步恋人’咖啡店的大婶所出示的那张照片上的人物，绝对就是灰藤。自称记忆人物长相很不拿手的大婶听完我们描述的灰藤的每个特征，都“没错，就是这样。”地一一首肯了。

大婶告诉我们自己对照片上的男人没有印象，她说也是这么回答警察的。但我们却对警察认为灰藤也出现在了事故现场的这个事实相当感兴趣。警察会这么想，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如果灰藤出现在事故现场，状况又如何呢？”走出‘步恋人’后，我立刻征询那两人的意见。

“可能性只有一个，监视由希子的是御崎和灰藤两个人。”川合说。

“可为什么后来变成只有御崎老师一个人了？”小薰问。

“他们原来一定准备两人都不承认的，”我说，“可后来瞒不过去了，所以至少有一个人必须出头，既然是妇产科医院，那肯定是女人更自然一些，就变成只有御崎一个人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我也这么认为，”小薰表示认同，“另外一个理由就是，灰藤担心会伤害到自己作为教导主任的尊严。”

这一点也很有可能。

“可问题是，这和杀人案件有何种联系呢？”我说。

过了一会儿，川合慢慢开口了。

“如果灰藤与御崎两个人监视由希子的话，会是哪个人去追由希子呢？”

“啊？”我停下脚步，小薰也盯着川合看。

川合依次看看我们俩，“尽管灰藤年龄较长，但我还是觉得是男人去追的可能性更大。”

小薰两手啪地一拍，“有可能，这绝对有可能。”铿锵有力地说。

“是啊，因为追逐由希子而酿成了事故的，是灰藤。而御崎老师只是一个替死鬼，绝对没错。”

“如果是这样，”川合接着说，“御崎肯定也会想不通了吧？自从西原那次爆炸性的发言以来，她就饱受学生和周围其他人的谴责。说不定弄到最后，会产生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念头呢！”

我明白川合想表达的意思。

“会不会御崎扬言要揭穿灰藤，他就急忙杀死了御崎呢？”

“这个说法也很合理。”川合用冷静的口吻说。

“警察或许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又重新开始在事故现场周围侦查起来了。”小薰瞪大眼睛说。

“有可能。”我回答道。

灰藤的课还没结束：这里很重要，要记在脑子里；考试经常会考哦！喂，你小子倒是好好听啊——他一一确认着每个学生的态度。

关于他的事，我又知道些什么？——看着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我从头进行了思考。

听别人说，他已经过了五十岁。既然工作马上要满三十年，那肯定要到这岁数了。而令这个男人引以为豪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一次都没有请假停过课。交通部搞罢工的期间，他也用了前一晚在门卫室里忍一宿的办法克服过去了，据说，连在因台风最后导致学校停课的日子里，他纵然淋得浑身湿透，也在上课开始前赶到了学校。

而作为教导处主任的灰藤，他的严厉与执拗也是不言而喻的。正如从宫前由希子一事上表现出的那样，他是一个连学生私生活都要反复干涉的男人。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学生刚想进游戏机房就被潜伏在路旁的灰藤逮了个正着；擅自外出打工的女生被他强迫写了一个月的悔过书。

很多学生曾经成为过这个男人的牺牲品，只要进入他视线的学生，就会处于被彻底监视的状态，而我们称这些学生为“进入了灰藤魔掌”。进入灰藤魔掌的学生会被同伴所疏远也是常有的事，因为大家都害怕自己受到牵连。

但在优等生行列里边，对灰藤赞扬有嘉的人却不占少数。

“不管怎么说，那位老师真是位了不起的人。他为教育事业倾注了毕生心血呢，现在那种老师已经绝种了。”我听过有学生这么评价他。家长会的反响很好，连其他老师也会有自己差他一等的感觉。甚至校长和副校长都无法对他加以指责。

但至少我不信任这个老师，也不认可他。如果他真是个像大家说的那种优秀教师，起码应该在宫前由希子去世后的守灵仪式上露出些悲伤的神情才对。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家伙只是在监视着学生而已。

我再次思考起灰藤作为一系列案件凶手的可能性，杀害御崎的动机可以用川合的理论来解释，可水村绯絽子遭到暗算的那件事呢？

这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场景：应该是去年秋天，我在楼下目睹了灰藤和绯絽子两个人在四楼窗户边用天文望远镜观测星星的样子，绯絽子盯着望远镜，而灰藤则眯起眼睛凝望着她的侧脸。那时候灰藤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是一个指导学生的教师了。

那家伙，一定把水村绯絽子当女人看待了——我瞬间产生了这种念头。

从那家伙只对绯絽子一个人放松警惕这一点上，也能充分说明我这种直觉没有错。比如由希子怀孕的那件事，他也很早就告诉了绯絽子。

这么一来，会不会他把自己也在事故现场的事脱口而出了呢？我打开思路，然而当杀死御崎后，对灰藤来说最担心的便是绯絽子会将此事外传。为了灭口，便让她消失——

不能否认，这些都很合情合理，但同时我也感到，因为如此简单的动机就接二连三杀人确实难以想象。但又转念一想，不对，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这些家伙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想想我们对教师几乎一无所知，老师可以侵害学生隐私到无视人权的地步，而我们却对他们完全不了解。目前正是这样一种局面。

这种局面就由我来打破吧，我暗下决心。

5

从这天开始，水村绯絽子来上学了。这事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一早便传遍开来。然而，有些不可思议却又理所当然的是，案件为自杀未遂的谣言并未继续扩散。也就是说，应该是她自己否认了这点，我心里揣测道。那么也就只剩下了事故和杀人未遂两种可能。大家多半也持同样观点，连那些散布谣言的学生，语气也比之前严肃了几分。据说媒体也对此事有所耳闻，几名学生在上学途中接受了采访。

有趣的是，周遭看我的目光略微产生了一些变化，比起御崎被杀害的时候，怀疑的神情少了。但局外人应该是不知道我有不在场证明的。不难想象，他们很可能意识到鉴于迭起的杀人与杀人未遂案件，怀疑平时在同一个课堂上学习的同伴的确不太现实。

等灰藤的课结束后，我在去洗手间的途中朝一班的教室里张望了一下。水村绯絽子身边围着多名男女生，而且基本都是周围的人在说话，绯絽子本人时不时还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

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移向了我这边，因为出乎意料，我没能及时把脸转开。我们俩的视线大约交汇了一秒左右，我连忙移开目光，朝前走去。

不过这次我俩目光的交汇也不是件坏事，反倒是起到了使她对我的存在加深印象的效果。午休时看见我在天台上，她也没显得特别意外。

“你果然在这儿。”与往常一样，她捂着长发向我走来。“我隐约有种预感你会在这儿。”

“我也是，觉得你家伙肯定会来。”说完，我打了下自己脸颊，“哎呀，不能用‘你家伙’这个称呼。”

绯絽子嘴角笑了笑，“你一定有事想问我吧？”

“太多了，”我说，“我都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知道些什么？”

“很少一部分。”

我把从天文部女生那里听到的告诉了她。

“大致就是这样咯，基本没什么需要补充的。”听完我的话，绯絽子说道。

“去天台上拿圆珠笔——”我说，“之后的事，那女生就不知道了啊。”

“我拿完圆珠笔当然是立刻回到了房间啊，”绯絽子回答，“然后就喝下了咖啡。”

“那时候教室里没有异常吗？”

“没注意，过了没多久我就立刻困得要命，究竟怎么了，我心里还在纳闷，不一会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头痛欲裂，还想吐。”

“安眠药是放在咖啡里的吧？”

“我猜是的。刑警也问我了，那天是不是有人在活动室里喝过粉末状的药物。似乎咖啡杯边上撒落了一些安眠药粉末。”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这事应该确凿无疑。“果然还是有人想要杀你呢。”

绯絽子透过铁丝网俯视着操场，吁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不可能吧？故意在咖啡里下安眠药，还把瓦斯拴都打开了呢！”

“我可不清楚那种事！”绯絽子突然大声喊道，右手手指抓起铁丝网，“我只是在说事实。确实，发生那种事不可能是巧合。可你说会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要杀我呢？”

“你猜不到吗？”

“猜不到。”她回答，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觉得，和杀死御崎藤江的是同一人，警察肯定也这么认为。”

“这个嘛，”绯絽子把头略转向我，“难道这次的事西原你也遭到怀疑了？”

“一开始被怀疑过。”

“一开始？”

“来调查过我的不在场证明，但我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在你遭遇险情时，我和川合几人正在KTV里唱歌。”

“KTV？”一刹那间，她的眉头锁起并闪过一丝怀疑，但立刻就微微点头，“哦，是这样，你去了KTV啊。”

“算是得救了，差点就中了凶手的圈套。”

“什么圈套？”

“没什么。”我决定先不告诉她鞋箱里发现信的事。“话说回来，我还想问你，那天晚上据说灰藤曾露过一次脸，然后就立刻回去了？”

“灰藤老师？嗯，是啊……老师怎么了？”

“警察似乎在怀疑那家伙呢！”

听到警察两个字，她的脸色稍微起了些变化。

“为什么警察会怀疑老师？”

“这个嘛，谁知道呢。”我不怀好意地笑笑。

“灰藤老师可不是凶手哦。”

“嚯，你倒是相当有自信嘛。”

“因为老师有不在场证明，我险遭毒手的那天晚上，老师去了牙医诊所。”

“牙医诊所？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到医院来看望我的时候告诉我的，所以才很晚得到这个消息。”

绝对可疑，我心想，时机也太好了。

“那牙医诊所在哪儿？”

“我可没知道得这么清楚。”绯絽子摇头。

正值此时，从楼梯口又走上来一对男女。那两个人一见到我们，神情略显失望。把这儿作为幽会场所似乎不光我们两个。

“你要问的就这些？”绯絽子问。

“最后一个问题，由希子发生事故的时候，现场只有御崎一个人吗？你有没有听灰藤说还有别人？”

听到这个问题，绯絽子的眼睛睁得比之前更大了。

“谁说还有其他人的？”

“这可是我先问的。”

“我不知道。”她把脸转向一边。

“那好吧。”我先背对绯絽子准备离开，但立刻又回过头，“身体已经无恙了吗？”

她稍显犹豫，眨眨眼睛说，“算是吧。”

“是吗，那太好了。”

“谢啦。”她望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

我向楼梯口走去。

因为还有点时间，我来到了保健室，幸好里面只有古谷老师一个人。她正一边喝着纸杯里的果汁，一边看着报纸。看到我进来后，动了动嘴，好像在说‘是你啊’。

“怎么啦，手腕还痛吗？”

“不是，我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什么事？”

“我们学校的老师里，去哪个牙医诊所的人比较多？”

“这问题真奇怪，”古谷老师目光透出一丝警惕，“你干吗要知道这个？”

“一定要说理由吗？”

“你问这种问题，不告诉我理由总说不过去吧？”

我长叹口气，不能告诉她为了调查灰藤的不在场证明。

迫不得已，我说道：“为了捍卫我的名誉。”

古谷老师瞪圆了双眼，“名誉？这事儿可搞得真大啊。”

“您也应该知道，我因为这次的案件受到大家很多怀疑。我想尽我所能干些事来证明自己。”

老师一脸正经地摇摇头，“谁都没怀疑你啊。”

“多谢您这么说，但这在我听来只是一种安慰罢了。如果无论如何您都不愿意说的话，我只好放弃了，打扰你了。”我鞠了躬，准备离开房间。

“你等等！”当我握起门把时，古谷老师叫住了我，我回过头。

老师颦蹙眉头，用指甲挠挠右眼下方，“你没打什么歪主意吧？”

“绝对没有。”我斩钉截铁。

老师交抱起双臂，叹了口气，“去的人多的是车站前的二村牙科，因为学校下班顺路。不过那里需要提前两周预约，所以忙一点的老师不去那里。如果某天临时想起要去的话，那就是小林牙科，虽然有点远。”

应该是那边，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可能是需要提前两周预约的医院，因为无法那么早就预见到将来发生的事，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非常困难。

我向古谷老师打听了小林牙科诊所的地址，从车站下来似乎需要走将近二十分钟。

“这个会有用吗？”

“很可能。”我回答。

“哦？”老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非常感谢，您真是帮了大忙。”我再次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走出了保健室。

这天，等俱乐部训练结束后，我立刻赶往了小林牙科诊所。考虑到人多目标大，我就没叫上川合和小薰。而且我也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小林牙科诊所建在一块有很多古老建筑的居民区内，相对这个大众化的诊所名，楼房显得小巧玲珑。

走进里面后，发现有三名客人等候在狭小的休息室里。一位老人、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貌似上小学的孩子。我把脸凑到问讯窗口跟前，那里坐着一个妆化得像陪酒女一样的瘦个儿女人。

“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哈？”问讯处的女人张大了嘴。

“最近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灰藤的人来过？”

“灰藤？”

“汉字是这么写的。”我在学生用笔记本上写下灰藤两个字后，递给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霎那间就变了。

“你是谁？”眼神也警惕起来。

我心头一凛，警方已经来问过同样的问题了。

“不，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如果这位灰藤来过这里的话，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患者的情况只能向家属透露。你不是他家人吧？你到底是谁，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呃，我是谁不值一提。”

“你是修文馆高中的学生吧？我可要联系你们学校了。”

那女人声音尖锐了起来，于是另外几名患者便朝这边看过来。心想再呆下去事情只会弄得更糟，我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

果然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我漫步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心里想着。然后又考虑起了对于确定灰藤是否是凶手一事能否另辟蹊径。但最后什么都没想出来就走到了车站。

我拿出交通卡，正要通过检票口时，后面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我回头一看，沟口刑警目光狰狞地站在那儿。

“能不能和我聊一会儿？”声音也很可怕。

我微微颔首。刑警立刻来个180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我跟在他后面。

刑警碰巧选择了我与由希子第一次来的那家咖啡店。回想起来，那天正是这一系列噩梦的开始。如果当时只是和由希子在这里喝喝咖啡的话，或许也不会发展成现在这种局面。

点完单，把女侍打发走后，沟口刑警用犀利的目光盯着我，“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管闲事？”

“你去打听灰藤老师的事了吧？向牙医诊所。”

我不禁身体哆嗦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问讯处的女人，她一定在我离开后立刻联系了警察。

“回答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这可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因为我认为凶手可能是灰藤，所以想去确认，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刑警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不停摇头：“调查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

“我倒是想交给你们来着，可调查目前到底进行到何种程度，我们完全不知道啊！”

“因为没有那种必要。”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傻傻地等下去？视周遭人的那种异样眼光于不顾？”

“那个嘛，你就视而不见好了。”

“请你不要置身事外地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好不好？”我盘起腿，侧对刑警。女侍端上了两杯咖啡，使我们的对话一度中断。

刑警用鼻孔吐了口气，“你为什么会认为灰藤老师是凶手？”

我浅浅一笑，“是警察告诉我的哦。”

“我们？”

“你们又去由希子事故现场侦查了吧？”

我把怀疑灰藤的经过概括地说明了一番，沟口刑警多少有些吃惊，在听的过程中嘴角还时不时地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刑警用手搓搓泛起油光的脸，“你可查的真清楚，看来高中生也不容小觑嘛。”

“为什么警察会认为灰藤也在事故现场呢？”

“这个嘛，是调查机密。”

“又来了。”我呼地用鼻子哼出声，“你就挑说你能说的吧，至少给我透露点信息啊。”

“我之前也说过，我们不可能透露未经证实的事。况且灰藤还是你的老师，如果因为我们一句轻率的话破坏了学校的正常运营可就闹大了。”

“实话告诉你，现在已经破坏了，弄得一团糟。”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先这样跟你说好了。”刑警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说：“灰藤老师不是凶手。”

“啊？”他的口气过于肯定，以至于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你能如此确定？”

“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刑警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看起来从容不迫。“根据尸体解剖的结果，推断出御崎老师的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但那天晚上灰藤老师参加了科学教师聚会，一直到九点才结束。”

“这我知道，不过要是他结束后立刻就——”

“不可能，”刑警摇头，“他后来又去另一个小吃店参加了第二次聚会，我们已经进行过确认，供述也没有矛盾，老师没有犯案的可能。”

“推断的死亡时间，可靠吗？”

“当然会有误差，可即便他进行完第二个聚会立刻赶往学校，最早也要十二点到，有两小时的出入。产生这么大的误差这在我们看来是不可能的。”

“那水村险遭毒手的那个案件呢……”

“哦，那个啊。”刑警不知何故带着浅笑，挠了挠耳朵，“那个案件灰藤老师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哦，就是你刚刚在小林牙科诊所问讯处见到的那个女人提供的证词，案发时间灰藤老师正在治疗牙齿。”

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把手伸向了咖啡杯。

“明白了吗？”刑警问，“灰藤老师不是凶手，所以也请你别再做那些无聊的事了，会给搜查添乱的。”

“那么，”我说道，“现在又是谁？谁最有嫌疑？不会还是我吧？”

“这我不能说，当然，肯定不是你。还有，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相当接近案件真相了，还差最后一步。”

“那什么时候到达真相呢？”

“这还不知道。”

“什么啊？”我故意长吐口气，“怎么像国会答辩一样？”

“耽误我们时间的是，”刑警说，“某个不肯说实话的人。

“咦，有这样的人？”

“当然有，”刑警点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意识到自己脸部绷紧了，“你是说我在撒谎？”

“你能对天发誓吗——如果是基督教徒，应该会这么说吧。”

“请你说清楚，我撒什么谎了？”我有些生气。

见刑警把手插进西服口袋，原以为他要拿出记录本，没想到拿出的是一包Caster Mild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后，刑警用观察的眼神看起我来。明知道这是他为了让我焦急的作战策略，我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那我问你，”刑警总算开口了，“水村绯絽子是你的恋人吧？”

曾有那么一瞬我没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是眨巴着眼睛呆在那儿。

曾有那么几秒钟我没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只是眨巴着眼睛呆在那儿。然后这问题才在我脑海回荡起来，顿时，我身体中的血液开始倒流。

“你在说什么呢？”我费尽全力不让自己说话结巴，“为什么这么说……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胡编乱造，荒谬至极！”

“我都跟你说过好多次了，没根据的话我是不会说的。”刑警在烟灰缸里掐灭香烟，“在对御崎老师被杀一案的搜查过程中，我们对你进行了调查。恋人发生了事故，而起因则由御崎老师一手酿成，那你对宫前的感情有没有到会杀害御崎老师的地步呢？这是关键的一点。坦白地说，结论是否定的。你与宫前的关系没有那么深厚，你们根本就不是恋人。”

“请你说出根据来。”我抑制住心脏的狂跳，说道。

“根据之一呢，”刑警喝了口水，“是我的直觉。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你把宫前的事故背景告诉了我们，听着听着，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想。明明在描述自己恋人的死亡，但你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根本看不出正忍受着多大的悲痛。在你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一个把事实原封不动传达出来的播音员。”

“就因为这一丁点儿的事……”

“你可别小看了警察的眼睛，”刑警两眼射出光芒，“在陈述御崎老师的时候，你也非常冷静，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我又开始以为，你生来就是这种冷漠的性格。可从你因为宫前的事而在学校里进行的一连串抗议活动来分析，这种想法怎么看都是错误的。在众人面前坦白这种事，如果不是相当容易激动的人是做不出来的。于是，我便向以棒球部为主、你的一些周遭的人询问了你与宫前的关系。令我惊讶的是，一个人也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唯一一个回答从一年前就知道了的人，是棒球部的部长楢崎，可她的话听起来也像是生拼硬凑的。接着我们又去宫前家里查看了一下她所持有的照片，表明你们俩正在交往的，一张也没有。非但如此，你连一张贺年卡都没寄过。然后我问了她母亲，据说你一次都没打过电话到她家去。这对于最近谈恋爱的高中生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你和宫前之间或许是有一些关系，但绝没有你所说得那么亲密，所以说，那些抗议活动全都是在作秀。”

我陷入了沉默，本想找些反驳的言语，但意识到对这个刑警应该没用。

“为什么非要进行那种作秀，我不得而知。估计是想引起谁的主意吧，总之这与搜查无关。最重要的是，这么一来你就没有了杀害御崎老师的动机。当然，就算没这个因素你给我的印象也是清白的。”

我紧咬嘴唇，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看来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已经老掉牙的了。

“然后呢？”我勉强吐出几个字，“先不说你说得对不对，你为什么会从这件事上突然萌生我与水村是恋人的念头呢？”

“如果不这么考虑，在水村绯絽子险遭谋害的那个案件里有些事就解释不通了。”

“什么事解释不通？”

“这我还不能说，”或许刑警想卖弄自己的从容，又开始抽起烟，然后狠狠吐了两口。“我问了水村绯絽子的母亲：您女儿现在有没有交往的人，或者过去有没有交往过的人。”

“她的回答是？”我紧张地问。

“她说没有。”

我松了口气，“那你还是不相信？”

“之后我又问了她，有没有从你女儿嘴里听到说过一个叫西原的男学生。她母亲的回答依然是否定的，但表情明显产生了波动。于是我便产生了一种直觉：不光是本人，连父母都在试图隐瞒你们俩的关系，虽然我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真是无凭无据的臆想。”

“是吗，我倒感觉并非如此呢。尤其是在把目光转向你们父母的时候，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呢。”

我感到自己的脸唰地红了。目光敏锐的刑警察觉到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东西电机是你父亲公司的大主顾吧？”

“真是无聊透顶。”我不屑地说，“这事和父母没关系。”

“哦？”刑警缓缓吐出烟雾，“我就不追究了。我们说说围巾的事如何？就是你号称从宫前由希子那里得到的那条围巾。”

“那围巾怎么了？”

“那其实是水村送你的，没错吧？”

我避开警察犀利的目光，喝了口水。不知不觉中，嘴里变得干巴巴的。

“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我有间接证据。”刑警立刻回答，“水村绯絽子初中时期的朋友里，有一个叫前田香织的女孩。据说她曾在去年圣诞前夕陪水村去买过围巾。我问了一下她具体情况，发现那条围巾和宫前送给你的是同一条。然后经过其他一系列调查我又发现，在水村赞助的那个圣诞派对上，的确有一个修文馆高中叫西原的男生来过。”

腋下的汗水已经流成了一串。

“怎么样？跟我说说实话吧？你和水村确实是恋人吧？”刑警说这话时，脸上写满了胜利后的得意。与此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表情正悲惨地扭曲着。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竟然会以这种形式曝光。

“确切地说，”我几乎在呻吟，“曾经是恋人——在今年三月份以前。”

“三月……嚯，”刑警的目光有些困惑，“为什么分手了呢？”

我皱起眉头，“这个非说不可吗？”

“不，不说也没关系，这是题外话。”刑警挥挥手，“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又前进了一步，真相近在咫尺。”

“我真是弄不明白，我与绯絽子的关系究竟与这次案件有何联系？”

“以后会告诉你的。”刑警吐了几口白烟，这次用水浇灭了烟蒂。然后拿起付款单站起身子，“总而言之，搜查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明白了吧？”

我沉默不语。

“哦，对了，再告诉你件事吧。”刑警屈着腰，又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知道你这边这么样，反正水村绯絽子还是把你当作恋人的，百分之百没错。”

我抬头吃惊地看着沟口刑警，他朝我眨眨眼，随后向付款柜台的方向走去。

6

伴随着电车的摇晃，与沟口刑警的对话也在我脑海里回荡起来。他一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导致我最终说了实话，可我与绯絽子的关系与案件有着何种联系，我却完全一头雾水。沟口刑警用了“不这么考虑就解释不通”这种表达方式，但究竟什么解释不通呢？

我闭上眼，任凭身体随车身摇晃。我不得不承认，坦白绯絽子的事情后，我着实轻松了不少。长时间以来，我一直苦于找不到人倾诉。

我在高一时就认识了绯絽子，说得更具体一点，是入学仪式的时候。她在我的邻班，坐在我的斜前方。与现在不同，她的头发当初只留到肩膀处。那乌黑亮丽的秀发在透过窗户射进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在校长进行着他那无聊又冗长的发言期间，她一直面朝前方。从那流线型的眼睛上看，与其说她是在认真听，更像是在浮想遥远国度的风景一样，但那紧闭的双唇又给人一种有什么迫在眉梢的心事的印象。在刚入学的新生里，她全身都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灵气。

仪式结束后，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她不经意间把头转向我，与我的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了，我不由得垂下目光。

打那次以来，她在我的心里就从未消失过。上学路上、午休时、放学后，我都在无意识中寻找她的身影。而当我顺利发现她时，仿佛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不可思议的是，一见到我她也几乎会转向这边来。曾有多次，我在训练中因为和她四目相对而慌了手脚，最终造成失误。

我不久后就知道了她名叫水村绯絽子，也知道她加入了天文部。一听说此事后，我甚至产生了也加入进去的这种愚蠢念头。

绯絽子很快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关注她的人应该以男生为主。可关于她的传闻，几乎都是一些不好的事。

“她似乎不怎么和穷人说话，”有的人这么说；“尽管父母主张她上这个学校，可好像她本人的意愿是上那种私立的贵族学校。”也有这种传言。傲慢、自尊心强、一定需要别人奉承——大致就是这样的评价。可要举出一些她具体的实例来，大多数人都办不到。肯定是她从举止言行里透出的那种优越感，让周围的人们产生了这种印象。不过，传闻的也并非全是负面的。她的成绩优秀、钢琴也弹得超棒，这些我也曾有耳闻。

高一的时候，能与绯絽子亲近一些的机会迟迟没有降临。我们第一次对话，发生在高二那年的秋天，而且是她主动搭讪的。

那一天，棒球部的训练暂停。当我正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时，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绯絽子走了过来，只有她一个人。我四下张望，还以为她叫的不是自己。

“这周日有空吗？”她直直看着我的眼睛问道，使我六神无主起来。她似乎很期待我这种反应，噗嗤笑出声来。“别误会，我可不是要跟你约会哦！”说完，她递给我两张纸片。那是日本棒球职业联赛的门票，而且还是内场贵宾席。

“我留着没用，方便的话你去看吧。”

“这个，给我？”

绯絽子没有点头，而是略微抬起下颚。

“是啊，是别人送给我老爸的，正愁没人看呢。”

“为什么给我呢？”

“没什么，大概因为你刚刚正好走在我前边吧。而且我觉得给喜欢棒球的人去看比较好一点。”

“嗯……”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比起免费票子，还是她的主动搭话更让我兴奋。

“如果你不想去就扔了吧。”绯絽子看起来似乎解决了一桩棘手的事，再见也不说一句就快步走开了。

那场日本职业联赛我邀请了川合一正，那家伙还对我怎么拿到票子的问个不休。我没对他说实话。

过了几天，我瞅准绯絽子独处的时机主动叫了她，在楼梯的休息台上。而且我鼓起勇气说，“我想答谢你。”

“这就不用啦。”

“但我心里过意不去啊，要是你有想要的东西……”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即刻回答，“我什么都有了。”

“哦，是吗……”确实如此呢，我心想。然后咽了口唾液，壮起胆子问，“那一起去看电影如何？”

不料绯絽子一脸疑惑，仔细端详着我的表情。“你这算是约我？”

“不，当然不是。”脸上火辣辣的。

“哦，这样啊。”她用手摸着轮廓很漂亮的下巴，“或许行，但电影太无聊了，去听音乐会怎么样？”

“音乐会？”

“下周日有一场，票子我会想办法去弄的，可以吧？”

“恩，可以。”

“具体的事情到时候再约吧。”说完，她走上了楼梯。

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呆呆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尽管知道自己将和仰慕已久的绯絽子约会，却丝毫没有实感。即便如此，一股感激之情还是从心底慢慢涌起，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傻笑出来。而且现在也不是光在那儿傻笑的时候。这周日，我赶紧为自己买了一套衣服。

当天，我如同一个机器人一般坐在观众席上，姿势比第一次参加正式赛都僵硬。音乐会的内容完全映不入脑里，只是一味地凭绯絽子身上散发的香味关注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但走出音乐厅后，我们也没去咖啡店坐上一会儿，而是在电车里聊上几句就告别了。就约会而言，是属于比较草率的。到头来，值得欢呼雀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剩下的只有些许失望。

不过在那之后，我确实与绯絽子之间建立起了某种情结。见了面一定会聊上几句，而她也很享受这种谈天，并且这种感受并非出于我的自恋。幸运的是，我们俩坐的是一条电车，所以我为了提高两人碰面的可能性、与她同坐一班车，还对自己的作息时间进行了调整。

就这样进入了十二月一天，当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拥挤的电车上聊天时，绯絽子主动邀请我去参加圣诞派对。

“我和初中时的朋友商量下来准备办一次，怎么样？来不来？”

“这个嘛，”虽然我不太喜欢参加派对，但却无法拒绝绯絽子的邀请，“我去吧。”

“好，那就这么定啦，过几天我会把邀请函给你的。”

“必须要准备礼物吗？”

“不需要那种东西。”绯絽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圣诞夜那天，我对照附送的地图搜寻着会场。来回走了一圈后，我终于在距离繁华街附近的一幢小型商厦的地下室里找到了那个地方。外面是一扇如同防火门一般的大门，看起来不像是能举办派对的地方，可从门上写着的店名来看，应该没有错。

打开门走进一步后，昏暗中站着一个人，他对我说：“有入场券吗？”

我把邀请函递给了他，音乐和人们的喊叫声近在咫尺。

男人检查完邀请函后，不耐烦地说，“那么，交一万元。”

“一万？”我重新问道，“还要收钱？”

那男人张嘴露出了牙床，我在昏暗中也能看清。“废话！你傻瓜啊？！”

这句话让我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脑袋里，但毕竟在这种地方不能打架，于是默默地克制住了。然后打量着该不该交这钱，一万元我身边还是能拿出来。

“没钱的话就滚回去，这里男人已经够多了。”

男人刚说完，刚刚我还以为是墙壁的部分裂开一条缝，射出了白色的光芒。随即，又出现了黑色的遮帘，一个女人从遮帘缝隙里探出脑袋，那是个妆化得很浓的陌生女人。

“在吵什么？”

“这人说自己没钱，我正要把他赶出去呢。”

“嗯？”女人从男人手中接过邀请函，看了看我的名字。表情立刻起了些变化。“啊，你是西原君？”

“你认识？”男人问。

“是绯絽子请来的选手，他的会费就免了。”

“啊？”男人把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立刻失去了兴趣，转向别处。

穿过遮帘，里面有几十个年轻男女。有围坐在桌旁的，还有在中间的空地上跳舞的。在往里有个舞台，一个从未见过的乐队正在演奏。

我迅速地移走视线，寻找绯絽子。只见她坐在最边上的桌子旁，被伙伴围着。我盯她看了一会儿后，她也对我匆匆扫过一眼，但目光并未就此停留。

“我叫香织，请多关照。”带我进来的女生说，她穿着一套紧贴身体的超短连衣裙。

“不付会费真的没事吗？”

香织用力一缩肩膀，“没关系的，我们也不付啊。”

“那所谓的一万元是指？”

“仅限于参加的男生，这也天经地义啊，他们本来就是来钓女孩子的。”

“那些钱就当作派对的运营费用吗？”

听我这么说，香织向后仰起了她矮小的身体。

“你开玩笑吧？这些哪够啊？都是绯絽子出的。”

“水村？剩下的全部都是吗？”

“是啊，那女孩有钱嘛。”

我被她满不在乎的一句话说得无言以对。

不久后，不知哪儿冒出了一个瘦个男子把香织约走了，我便盛了些料理，端着走到了饮料柜台。除了酒精之外，就只剩果汁和乌龙茶了。我无奈拿了杯乌龙茶，坐到一边的桌旁。

吃着并不美味的料理，我观察起周围的人来。大概有十几个女人，但一个也不认识，都画着可怕的浓妆。男人比女人几乎多一倍，基本上都是大学生模样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像喝水一样往喉咙里灌酒。其中也不乏早已酩酊大醉的人。

桌子上放着一只装有卡片的盒子，我抽了一张。上面印着“资料卡”，供人填写电话号码和地址。

“这上面是写自己联系方式的哦。”头上传来一个声音。抬头一看，身着朴素黑色西服的绯絽子刚要面对我坐下，她的五官比之前更显成熟。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为了交给你看上的女孩啊。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可香织硬要这么干，我就同意了。那些女孩们还在为收集了几张卡片而竞争呢。”她说话方式无精打采的，令我怀疑她是否有些低烧。因为不知道如何该回答是好，我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多心，”她说，“你好象不怎么感兴趣嘛。”

“是啊。”我回答，“没想到是这种形式的。”

“你以为是那种家庭式的聚会吗？”

正如她所言，可要是这么回答，估计会被她嘲笑才对。

“这些人都是你的熟人吗？”我环视了一圈，转移话题。

“女生都是，可男人基本上都不认识。我只叫了两三个，没想到一转眼就来了这么多人。”

“听说你是赞助商。”

“这又没什么。”绯絽子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

“目的何在呢？”

“这个嘛，”她歪着脑袋，飘逸的长发散落到胸口。“没什么目的，既然能让大家都很享受，何乐而不为呢？”

这时，她的背后走来一个如同橱窗模特体型的瘦高个男人。

“喂，跳支舞吧？”男人对我熟视无睹，邀请绯絽子，带着很奇怪的鼻音。

绯絽子依然面对着我，不耐烦地用手在耳边摆了两下。可能那男人做梦都想不到会被拒绝，表情显得异常出乎意料，瞥了我一眼之后，又走向别处。

我把乌龙茶一口喝干，站起身子。“我回去了。”

绯絽子没有阻拦，而是说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这个要求令我稍感意外。

走出会场，绯絽子说了句，“这个你拿回去吧。”就递给我一个纸袋。我朝里望了眼，里面装了一个扎着红丝带的长方形盒子。

“这是圣诞礼物。”她说。

“给我的？”刚要道谢，我突然又想到了别的，问她：“你所有人都给了吗？”

刹那间，我仿佛看到绯絽子眼睛猛地眨巴了一下，问道：“你这么认为？”

“没有……”我抱着纸袋呆立在那儿。

“再见，学校里见哦。”她说完，然后转过身去，再次消失在会场里。

回到家，我打开包装，发现里面装着一条围巾外加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致我的同学 圣诞快乐！”

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站到镜子跟前。那条围巾比看上去保暖得多。

从这天起，我和绯絽子的关系亲近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正朝着恋人的方向发展。可那同时也是一个落入深远的入口。

当我们的关系大约持续了三个月后，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7

第二天早上，当我正要出门而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时，猛然意识到沟口刑警说得有些话难以理解。

春美曾经跟我说过，刑警察看了我的自行车。可当时，我以为警方推测御崎藤江的死亡时间是在电车停运的午夜。

然而昨天沟口刑警说，推测的死亡时间在八点到十点之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一来，警察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察看了我的自行车呢？

不明白的事，还有另外一件，那就是警察为调查灰藤采取的行动。沟口刑警断言，由于有着不在场证明，灰藤绝不可能是凶手。既然如此，那么警方还拿着灰藤的照片在宫前由希子发生事故的现场到处侦讯，并就水村绯絽子险遭暗算一案调查了灰藤的不在场证明，这个矛盾又该如何解释？

来到学校后，我趁上课前的这段时间在走廊上把这些疑问向川合与小薰提了出来，他们也开始陷入沉思。

“真是意外，灰藤竟然有不在场证明！”川合满脸的失望。

“可警察还在怀疑灰藤，那不就说明他那个不在场证明并不完美嘛？”小薰企图反驳，但表情完全没有自信。

“怎么说呢，从刑警的口气听来，不像是这么回事。”

“刑警还说了什么？”川合发问。

“不，其他没什么了。”

“这样啊。”川合似乎失去了兴趣。

我对他们俩产生了一丝内疚，因为我无法把刑警看穿了我与水村绯絽子的事情说出口。要是告诉了他们，那至今还对我爱着宫前由希子深信不疑的两人一定会气得烈火中烧吧。

不知不觉我们的对话没了气氛，上课铃又响起，于是三人就此散会。

这天的第三节课是文言文课，由于御崎藤江遭到杀害，一个银行职员模样的青年男教师接过了她的教鞭。事实上，我连这个老师的名字也不太记得，是冢本，还是胜本？记不清了。

青年文言文老师正在讲解“源氏物语”，可有半数以上的内容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不禁反省起最近完全把学习抛到脑后的事来。再这样下去，明天我的升学考试可就真的危险了。

从高三开始，文言文难多了啊，我心想。像高二第三学期的“方丈记”这种程度对我而言还很简单，一到了高三，语法我就完全理解不了了——

“方丈记”？

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而在下一瞬间，这个念头变成了一个清晰的问号。

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是川合说的那通关于御崎守灵之夜的话，他是在我们一块儿去KTV包房时候说的。川合是这么说的：放在她家写字台上的那台打字机，打开电源就出现了编写到一半的古文测试卷的画面，内容是‘方丈记’。

真是蹊跷，高二学生第三学期就学完了的“方丈记”，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出题？摸底测试用的？不对，师范专业的才会考那个。

她为什么出了明明没必要出的考试题？

不，等等。

并不一定是出题，说不定是把高二第三学期出过的试题重新输入到打字机里。

目的何在？

突然，一个念头在我头脑里浮现，使我的心脏禁不住狂跳不止。

但这个想法过于突发奇想，静下心来考虑一番，发现漏洞百出。

绝不可能，我自我否认，同时试图把这个近乎愚蠢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午休时，当我正走在去食堂的过道上时，有人拍了我一下后背。是田径部的齐藤，他正对我爽朗地笑着。

“要不要见见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家伙？”齐藤问。

“嗯？你说的是……”

“就是刑警来田径部活动室的时候，给他们带路的那个高二学生呀！”

“哦，对”我总算想了起来，点点头，“那个叫小田的高二学生啊。”

“他今天午休应该会在活动室里。”

“那我吃完饭过去吧。”

“嗯，我等你。”齐藤举起一只手，小碎步跑向食堂。

吃着食堂里难吃的套餐，我与往常一样跟川合与小薰聊起了天。说是聊天，其实我只是一味充当着两人的听众。“你怎么啦？好像情绪很低落嘛。”话说到一半，小薰主动问我。

“不是情绪低落，”我说，“只是有种想法一直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什么想法？”吃着咖喱套餐的川合抬起头问。

我把从“方丈记”产生的突发奇想告诉了他们。两个人听了之后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能的吧？如果是这样，就有很多事不能解释了。”

“我也这么想。”

“没有其他根据吗？”小薰问。

“嗯，没有。只是我的直觉。”

“你想多啦。”川合没精打采地说了一句后，噗哧笑出声来，“若不幸被西原言中的话，那可真是杰作啊。我们之前的那些所作所为都成什么了？”

“真是这样呢。”小薰也笑了。

尽管我也跟着绽开笑容，但心底却没觉得很好笑。

走出食堂后，我与两人告了别，向运动部活动楼走去。来到田径部活动室，发现齐藤和一个戴眼镜的小个部员在里面。他就是小田，齐藤向我介绍道。小田护理着钉鞋，同时向我点头示意。

“刑警为什么想要查看活动室呢？”我往椅子上坐下，问道。

小田摇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他只是说想看看。”

“他们看了哪些地方？”

“很多呢，不像有什么目的性。”

“你没和刑警交流过？”

“呃，就说了几句。”

“什么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御崎老师最近有没有来过。”

“她来过吗？”

“这个嘛，我回答了我不知道。”

我看了看齐藤，“御崎来过这儿吗？”

“偶尔会，”齐藤抖动着交叉的双腿，回答，“毕竟她是火烛负责人，身边有备用钥匙，随时可以进来。”

我点着头，把脸转回小田。“他其他还问什么了吗？”

“还问了什么呢……”小田摘下眼镜，用指尖揉起眼角，不知这么做是否能唤起记忆。

不料齐藤先开口了，“你不是说，他们曾经让你打开过某处的柜子嘛？”

“哦，对，想起来了。”小田用右拳击了左掌，“他问过我，有没有那个。”

“哪个？”

“绷带，包扎用的那种。”

“啊……”我不由得叫出声来，“然后呢？”

“我回答他有的。”

“有？！”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哪儿？”

“那里。”见到我这么激动，小田有些害怕，指着身后的柜子。

我来到周围散乱放置着很多器械的木柜旁，用尽力气打开门。一个熟悉的四方盒子连同很多护腕和橡皮膏映入我的眼帘，我伸手拿了起来。

“这个从什么开始有的？”我对着田径部的两人问道。

“很早就有了，从保健室里顺手牵羊拿来的。”齐藤回答，“其实外行人不会包扎，但去保健室太麻烦，遇到只需要一圈圈包上的情况我们就能自己动手了。”

我浑身都提不起劲儿来，可却无能为力。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如此疏忽？

拿在我手中的盒子，与古谷老师替我包扎的是同一种绷带。

8

放学后，在活动室换上衣服，然后拿上手套和一只棒球向外走的时候，我看到沟口刑警正在校园里慢慢地踱步。刑警同往常一样，又绕到了教学楼反面。我便跟在他身后。

与之前如出一辙，刑警抬头望着教学楼，神情如同陷入了沉思。

“您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放心不下啊，”我主动跟他搭话。原以为他会吓一跳，可他的动作看上去却相当迟钝。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棒球服的样子。”口气也不紧不慢，“很适合你啊。”

“多谢夸奖。”我走了过去，“你似乎一直局限于这片区域呢。”

心里猜想他又该装傻了，没想到今天却没有。

“你能看出来？”他问。

“当然能。”

“那把钥匙应该就藏在这里，解开案件谜底的钥匙。”

“莫非，”我指着前几天发现的墙上的伤痕说，“和那边那个伤痕有关？”

沟口刑警嘴巴微微张开，然后苦笑着说：“真是服了你，竟然连那个也能发现。”

“墙上那个伤痕非同寻常吗？”

“算是吧。”刑警两手插进裤兜，倚靠在墙壁上。“那道伤痕告诉了我很多事，不过我却苦于找不到方法来证明这一点。”

“伤痕告诉你很多事？”听完他的话，我对刑警笑了笑，“我还是不问了，反正刑警也不会告诉我的。”

“你总算弄明白了啊。”

“我还有其它事要问你。”我把球抛入手套里。

“哦？什么事？”

“御崎被杀的时候，你们立刻去查看了田径部的活动室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先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接受诸如御崎是田径部顾问之类的理由哦。”

“嚯，”沟口刑警摩挲着下颚，“你去田径部也打听过了啊。你的行动能力可真强，连我都自叹不如啊！”

“我对自己的脚下功夫还是有自信的。”

“原来如此呢。”刑警转向别处，动着嘴，“口袋里有钥匙。”

“啊？”

“田径部活动室的钥匙，装在了死去的御崎老师上衣的口袋里，所以我们才去查看活动室的。你不觉得奇怪吗？老师那时候穿的套装，应该是回家之后再换上的。就算是顾问，也不该把钥匙放在便装的口袋里啊。”

“是这么回事……”如果倒退几天或许我会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到如今，关于御崎握有活动室钥匙这件事，我已经没有疑问了。倒不如说，这恰恰是印证我推理的证据。

“你只有这些问题？”刑警问。

“嗯，就只有这些。可重要的事情我还没说呢。”说完，我猛地把棒球向刑警投去。刑警没能接住，球落在了他脚边。我对他嗤之以鼻，“真迟钝啊！”

“你别欺负上了年纪的人。你所谓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我在田径部的活动室里发现了包扎带，和我当时手上缠的是同一种。”

“哦？然后呢？”刑警漫不经心地望着斜下方说。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凶手是在药店之类的地方买到绷带的，可事实并非如此啊。原来绷带是从田径部的活动室里拿出来的——”

沟口刑警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在听我话的样子。

“您怎么了？”我边问边追寻着刑警的视线。刚才落在地上的那只棒球慢慢地向水池滚去。

“啊呀，糟糕了。”我在眼看就要落入水池的那一刻捡起了球。可当我回过头时，却吓了一大跳。沟口刑警的脸色大变，并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走来，然后一脸严肃地望着水池。

“扫帚！”刑警说。

“啊？”

“拿扫帚来，没有的话球棒也行，快去拿！”

他的口气有些不容分说，我只得快步离开。

我从附近的教室里拿来扫帚，递给了沟口刑警。刑警将其插入水池，反复捣腾着。扫帚的上半部分已经浸入了池里。

“嗯？”用如同盲人一般的姿势戳着池底的沟口刑警脸上，露出了似乎触碰到什么的表情。然后对我说：“第二会议室里有刑警，快帮我去叫一下！”

为什么让我去，我一边心里犯嘀咕，再次奔跑着离开。一种好戏就要上演的预感使我的胸口产生了狂跳。

沟口刑警先是和我带来的刑警商量了一会儿，然后那名刑警跑开了，两三分钟后再次跑回来，手里拿着两把伞。

两名刑警将闭合的雨伞倒握，随即蹲坐在水池边缘，把伞柄慢慢伸入水中。

这个时候，周围已经开始聚集了人群。正在进行俱乐部活动的人们注意到了刑警奇妙的样子，都纷纷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耳畔响起了声音，是川合一正。

“不知道。”我回答，“正跟我说着话呢，突然就变得那样了。”

“水池里有什么吗？”

“貌似是。”

在凑热闹的人群中飞奔出一个男人。

“住手！你们在干吗？还不赶快住手！”脚步踉跄地向沟口刑警走去的，正是灰藤。他抓着沟口刑警的手臂，“请你们住手，请你们快住手！”

“为什么？”刑警用镇定的口气问，“这下面好像沉着什么东西。我只是想把它拉上来，有什么不对呢？”

“不行，不行，你们不能……”灰藤满脸通红，鬓角处暴起很粗的血管，即使在远处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在干什么呢，那个老头？”川合迅速蹿了出来，从后面倒剪住灰藤的双臂，把他从刑警身边拽开。

“哇！放开我！你们快住手！求你了，求你们了，别多管闲事！”

披头散发的灰藤依然在伸长着脖子哇哇地不停叫唤。由于这声音，周围又聚集了更多了人。谁也无法想象这个男人会露出这种丑态，都看得目瞪口呆。

沟口和另一名刑警仿佛听不见灰藤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依然冷静地进行着打捞工作。不久后，先是沟口刑警说了一句，“好，我这里勾住了。”紧接着，另一名刑警回答“我这边也OK了。”

“好，慢慢往上拉吧。”

两人小心地把伞向上拉着。另一端似乎勾住了什么重物，他们都费劲了全力。灰藤则哭泣着，没过多久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转变成了啊啊的惨叫。

在刑警拽出雨伞的另一头似乎勾着什么，我赶紧跑了过去。

由于布满了浑浊池底堆积的泥巴，乍一眼看去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当它完全浮出水面时，我立即从形状看出了其真面目。

两名刑警缓缓地将其放置到地面上，咕咚的一声，泥巴飞溅了开来。

那是一只哑铃。顿时我回想起田径部的齐藤提过，他们丢失了一只哑铃。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沟口刑警戴上白色手套，仔细观察着哑铃。尽管布满泥巴有些难以辨认，不过还是能看出在横杠部分拴着类似绳子一样的东西。

沟口刑警走到摆出了同神社门口的石狮子一样姿势的灰藤身边。

“灰藤先生，”刑警说，“你能向我们说明一下吗？”

“不知道，不知道，我、我……”灰藤颤抖着身体，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煞白。“我什么都……什么都……”忽然翻出了白眼。然后又如同断了线的人偶，绵软无力地滩倒在地上。

“啊，怎么啦，这家伙。”川合摇晃起他的身体。

“别动！”沟口刑警厉声喝斥，“把他轻轻放躺下来，”然后看看周围，“谁去联系下医院。”

感觉身边有人飞奔了出去。

这时候，其他老师的身影也纷纷出现了。其中还包括副校长。

“请让一下，快让让！”副校长用跳舞一般的姿势拨开了人群，来到我们跟前。“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面无人色地问，当他见到躺倒在那儿的男人时，表情凝固了，“啊，灰藤老师！”

“好像是中风了。”沟口刑警依然镇定自若，问副校长：“灰藤老师以前患有高血压吗？”

“这个，我没听说过……”副校长歪着头。

灰藤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睡在那儿，那副表情竟然看起来还心情不错。

“那么，”沟口刑警把脸转向我，“你刚刚的话还说到一半吧？等救护车的这段时间里，你继续说下去好了。呃，刚说到哪儿了？”

“关于御崎之死的真相。”我说，“我想说，那应该是一起自杀。”

“什么啊，就是这个啊。”刑警浅浅一笑，然后又立刻板起脸，“这事儿就免了，我早就知道了。那个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指着从水池里捞起来的哑铃说道。

第四章

1

2

3

4

1

沟口刑警递给我一张纸，“你看看这个，我们把写在带子上的内容重新复原了出来。不过少了前半部分，从中间开始的。”

我接过那张纸，我对你深信不疑——文章以这句话开头。

“……我对你深信不疑，并以你为榜样，才一直走到了今天。您告诉我，为了教育而必须作出一些自我牺牲。我一直把这句话当成金玉良言而照做。婚也没有结，只是一心想把教师这条道路走到底。并且，我一直忠诚地跟在您的身后。因为我以为，即便最后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得到幸福，也能获取您的欢心。我无时无刻不在服从您的指示。宫前由希子逃跑的时候，您立刻发号施令，不能让她逃跑，让我快去追。所以我用尽全力追了出去，还大声呵斥让她停下。我记得她听到那声喊叫后，回了一下头，同时跑到了马路中央。我亲眼目睹了那孩子被卡车猛地撞上的那一幕。她如同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一般，摔倒在路上，立刻流出了大量的血，光是看到就会让人晕厥。那血红的颜色，深深烙在了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我意识到自己酿成了大错。如果我不去追赶，那个孩子就不会失去她年轻的生命。可即便如此，当时我最先考虑的，还是不能因为此事而伤害到您的名誉。于是我向您发出了讯号，让您别过来。在那之后，您使用了各种手段，让我的行为没有被众人所得知。但其实我最希望您做的，却是抚慰一下我那颗因为害死学生而受到重创的心灵。当西原庄一把一切都公之于众而受到学生们集体攻击时，我甚至连早上睁眼都会害怕。可是，你却希望我继续采取坚决的态度，说学生那边你自己会想办法；你还说，只要揭下那个西原的假面具，骚乱就会平息，在那之前先咬牙坚持。当我终于即将要迎来光明的时候，我又相信了你，遵照你的话，每天度日如年地过着。哼，可最后你终究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战胜不了欲望，是个丑陋的禽兽。对我承受的这些痛苦视而不见，完全无动于衷。我关于此事问了你好几次，你的回答却总是敷衍了事。然后有一次，被我看到了那一幕，那个女孩从你的房间里走出来。你会被那个女孩所吸引，是我很久之前就唯恐会发生的事，然而却渐渐变成了现实。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边了。在我被学生当成杀人犯、遭到他们指责的时候，你却正迷恋于那个年轻女孩的身体。你能体会当我得知这件事时候的心情吗？灰藤老师，我选择了死。既然意识到在此之前一直信以为正确而活到现在的那条道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也无法继续活下去了。若您还有一丝忏悔之心的话，就请把我的尸体这样放置在那儿。但您多半是做不到的吧？再见了，致伪善家的您。藤江。”

我把全文读了两边，把纸还给了沟口刑警。

“我不太明白，”我说，“到最后，御崎还是因为害死由希子而受了煎熬吗？”

“能够从字里行间感受出来，如果是常人，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这么惨死，心中一定是无法平静的。只不过这件事从本质上说，还是你刚刚描述的那样，”刑警把信纸整齐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到头来还是因为爱恨纠葛。”

“这里面提到的年轻女孩是谁？”我说出了遗书里最让我介意的一点，胸口有一种被重物牵住的感觉。

刑警没有回答，咳嗽一声后，开始说起不相干的话。

“据我估计，御崎老师叫出灰藤的手段应该是电话留言。那天晚上灰藤饮酒会回来后，发现御崎老师给他留了言。说自己在高三三班等他，希望他过来一趟，诸如此类的内容。而偷偷赶到的灰藤发现了尸体之后本想溜之大吉，可一见到脖子上缠着的绷带，肯定更为震惊。不管怎么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全被写了进去，于是他才不得不回收了绷带。”刑警对灰藤的称呼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御崎根本没必要放什么指示他伪装成他杀的指示信。”

真是可怕的女人啊，我自言自语。

“她也算是个悲情的女人。考虑到会以尸体的样子被灰藤见到，肯定最大限度化了妆，选了自己最满意的衣服吧。”

“想到这儿还真是可悲呢……”

“作为灰藤而言，没打算伪造成他杀。为了逃避警方的追究，当然是被作为自杀处理来的方便。可他感到尸体脖子上不缠任何东西又说不过去，就替换上了女生跳操用的丝带。因为看上去感觉有点相似，他便认为能够蒙混过关吧。”

“身为一个科学教师实在太粗枝大叶了。”

“也没法子啊，那是在心急火燎的情况下嘛。”

“灰藤本人承认这些事了吗？”

“这个还没有，”刑警用小指挠挠鼻子，“很不凑巧，他目前还未处于能够侦讯的状态。”

“他现在怎样了？”那家伙中风倒下时候的样子又在我脑海里回荡起来。

“意识依然处于混沌状态，连话都说不清楚。似乎要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才行。”

“嚯~”我的脑子依然被遗书里的内容占据，那个年轻女孩到底是谁？没过一会儿又想起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问，“那件事呢？水村绯絽子险遭毒害的案件。”

“哦，那件事啊。”

“什么嘛……”

“在阐述那件事之前，先想问你个事。你那天在鞋箱里收到了信吧？内容应该是指示你去‘RAM&ROM’咖啡店。”

“嗯。”

“其实那天警局收到一通电话向我们告发，当天晚上凶手会出现在‘RAM&ROM’咖啡店。尽管我们都认为是虚假信息，但还是派两名警员去做了埋伏。最后谁都没有出现，他们还满腹牢骚呢。”

“打到警局？谁会打那种电话？”

“对方没有报上名字，不过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

“就在第二天，我还是有些难以释怀，所以也去了那家店。于是刚巧遇到了你们俩。”

“啊，原来是……”我总算明白了，果然正如当初川合指出的那样，沟口刑警并非是尾随我们过来的。

“那时，当你把那封叫你出来的信给我看了之后，我算是明白了这封信的目的所在。写信的与给警局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你认为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时我认为，那是凶手为了抹杀我的不在场证明而搞的鬼，”说完，我顿时醒悟过来，“不，应该不是吧……”

“看来不是啊。”刑警点点头，“假设你去了‘RAM&ROM’咖啡店，我们当然会在那儿监视，而在此期间发生了案件。这样的话，你的不在场证明就能由警察来作证。”

“什么意思？干吗要这么做？”

“你还不明白吗？”沟口刑警往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下，仰望着我说：“某个知道那天晚上会发生案件的人，为了消除你的嫌疑而特地帮你制造了不在场证明。那你想想，这样的事会是谁干的？”

“凶手？”

刑警摇头，“这次的案件根本没有凶手，知道会发生案件的，只有水村本人。第二起案件是她自导自演的。”

“自导自演？自己打开瓦斯拴，喝下安眠药？”

“她的勇气真是可嘉。如果出什么差错很可能会没命。”

“怎么可能？我不信。”

“不，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有这种可能，因为那个房间的电灯一直开着。如果是杀人案，凶手绝不可能忘记关掉。似乎就是希望让别人发现呢。事实上，门卫也正是因为注意到灯光才去察看里面情形的。”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听了门卫的话还没有注意到这点，我真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自责。

“为什么要自导自演这么一出呢？”

“首先我想到的是，为了洗脱你杀害御崎老师的嫌疑，水村做好了丢失性命的心理准备而策划了这件事。然后才让我对你和水村的关系感兴趣起来。”刑警似乎很高兴，但我觉得一点不有趣，脸上没带任何表情。

“但我后来又意识到，她试图拯救的并非你一个人。因为灰藤在那段时间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巧合得不太自然。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些也没有多大差别。作为我们而言，把御崎老师的案件查清才是先决条件。我们认为，处理完那个案件后再去问水村本人就行了。”

“你们问水村了吗？”

“昨天晚上问到了很晚，”刑警又恢复了严肃，“她承认了那是自己导演的。不对，她的说辞是，本来打算自杀，但由于未果，才编出了差点遭到杀害的谎言。不过她说自杀动机属于隐私，所以不便透露。”

“难以置信。”

“是的，不过现阶段继续深入调查也没有意义，和你一样，她也企图隐瞒你们之间的关系。而且她和灰藤的关系也没有明确。”

“水村和灰藤……”说完，我又想起了刚刚那封遗书的内容。“灰藤迷恋的那个年轻女孩，难道是水村？”

因为这是我不愿去想象的事，不由得扭曲起了表情。

“她本人说，”刑警说道，“和灰藤老师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可能了啊，我心想。

“这只是我的猜想，”刑警半边脸露出难色，“假如水村和灰藤真的有某种关系的话，那也是她的策略。”

“策略？”

“在遗书里，御崎老师不是提到灰藤要揭下你的假面具么，御崎老师解释为那是他口头上说说的，可其实不然。因为我们在灰藤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沟口刑警把手插进与刚刚放遗书不同的口袋，取出一张快照相机的照片。我接过来一看，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上面拍着的人正是我自己。

“这照片是怎么回事？”我不自觉地抬高了嗓音。

“估计灰藤想用这张照片作为材料来平息你们的抗议活动吧，但最后他没有将这张照片公开。我觉得这其中的理由应该和水村有关。也就是说，她拜托了灰藤不要公开这张照片。”刑警加上一句，“挺身而出。”

“水村……为什么？”我手拿照片呻吟道。

“当然是为了你。”刑警的口气里充满了自信，“她为了洗脱你的嫌疑，甚至还自导自演了危险的假自杀，想到这儿，就不无可能了。只不过是单方面的。”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即便你们曾经是恋人，我觉得也无法做到这种程度。这次的案件对我来说最难攻克的谜题就在于此。你对她是怎样的存在？她对你又是怎样的存在？”

我紧咬牙关，考虑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

“这个……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你说得对。”刑警点头，“这里面一定存在我们无法干涉的部分。总之呢，案件本身算是解决了，毕竟这也不是杀人案，从头到尾也合情合理，只要搜集齐资料的话，上司也不会指责，只不过不太严谨而已。”

“这张照片呢？”我示意一下手上的照片。

“幸好不是被其他搜查员找到的，”沟口刑警说，“还是快点处理掉吧。”

“可以吗？”

刑警微笑地耸耸肩，“她为了这张照片不被公开可是把命都搭上了哦，我才不是魔鬼呢。”

“真是非常感谢。”我发自内心道谢。然后重新看着照片。

上面照着的，是正坐在咖啡店里发呆的我。桌上有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放着一支让人感觉是我抽过的烟，顶端还冒着白色烟雾。

2

与刑警分开后不久便响起了下课铃。我站在一班的教室前，等着筱田进出来。筱田伸了个大懒腰，随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走了出来。我走到他身边，“喂，我有话要问你。”

“问我？”

“是的。”

可能说话方式气势逼人，筱田没继续问下去，跟在了我身后。

来到走廊的角落里，我把那张照片举在筱田眼前，“这是什么？”

筱田的脸上明显有些惊慌，接着，眼神闪过一丝怯色。

“呃，这是……”

“这是我被你叫出去那次的照片吧？绝对没错，你还一片好心地来告诉我校方在讨论要让棒球部退出正式比赛呢。那时候你抽了烟，抽到一半就把烟蒂放在烟灰缸上去了厕所吧，这张照片是你在那时候拍的对吧？给我老实交待！”我抓起他的衣领。

“放开我，求你了，放、放开我。”筱田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坦白，我全都坦白！”

我松开手，“好，快说实话。”

筱田咽了口唾液，开始说道：“我周日在打工，用摩托车送快递。”

“那又怎么了？”

“然后被灰藤发现了。那家伙扬言要让我退学。我求他放我一马，结果他跟我说，如果按照他说的去做就原谅我一次。”

“随后呢？”

“我说我什么都愿意做，然后他就叫我拍一张西原在吸烟的照片，还说你绝对在棒球部里偷偷地躲在角落里抽过。”

“我不抽啊！”

“这我知道，在咖啡店里见你不抽，我也有点着急。但总得想点办法交差，所以我就拍了一张你看似在抽烟的照片。给灰藤一看，他说可以。”

“什么可以啊！”我不屑的说，“这不是捏造嘛！”

“灰藤可不认为是捏造的，我把照片给他的时候他还问我，能不能做证明西原抽烟的证人……”

“你回答可以了？”

筱田战战兢兢地微点下巴，我咋咋舌头，气得说不出话。

“与我有关的就只有这些。至于灰藤为什么要让我干这种事，我完全不了解。我猜可能是要抓住你的弱点吧……”

我像赶苍蝇一样摆摆手，“可以了，你走吧。”

筱田用余光瞥了我几眼后，快步离开了走廊。

我顿时产生一种想把照片撕毁的冲动，就是因为这么一张毫无意义的照片，我们被迫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事实上，正是这么一张照片，将我们好不容易搭建成的东西化成了泡影，这种念头一直萦绕在我们脑海。

不正常，我心想，似乎有哪里出错了。

这天午休时，我没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天台。我没有食欲，想先见见绯絽子，当面问她一些话。

隔着铁丝网，我俯视起了操场。然而我望到的，却是更远处的风景。

圣诞以来，我与绯絽子的关系急速接近起来。冬季棒球部的训练很少，只要时间允许，我们都会见面。

绯絽子问了我很多事，尤其是关于春美，她特别想知道。因为关于春美的事我会不分场合和对象地倾诉，所以充分满足了她的要求。我把这解释成她对春美的遭遇非常同情。

“我为春美所能做的，”我对绯絽子说，“尽我的全力把她观看每一场的棒球比赛打好，这样的话那孩子会比我还兴奋。因为自己无法办到，所以只能把梦想寄托在我身上。”

绯絽子默默地听着。

事情发生突变的，是在过了约三个月之后。有一天，吃完晚饭之后，爸爸突然说：

“庄一，你家伙好像和水村的女儿在交往啊？”

我急忙把刚放入嘴里的甜点吞了下去。

“水村……是爸爸你认识的人吗？”

听到我这么问，他面露难色。春美不在场，不用说，爸爸一定也正盼着这种时机出现。

“你果然不知道吗？”

“是谁啊？”我口气里带着怒气，里面还有怕羞的因素。

父亲板起脸回答，“水村可是东西电机的专务哦。”

“东西电机……”我不禁目瞪口呆，筷子从手里滑落。“真的嘛？”

“今天我接到了他们的电话，本以为是公事，没想到出现了庄一的姓名，我真是大吃一惊。”

“说了什么？”

“主要内容是问我是否知道你们二人的事，我回答完全不知道。其实我连水村的女儿也在修文馆高中这件事也不知道。水村先生说，他太太似乎也是最近才注意到你们俩在交往的。”

“我们又没做坏事。”我故意消除了语气里的抑扬，但心中的感受其实像一支遭遇到暴风雨的小船。那个绯絽子是东西电机专务的女儿？

东西电机——这是对我来说或者对我家来说有着重大意义的公司。

“当然，我并不想怎么样。只是比较关心你是否知道这件事而已。”

“这完全是两码事。”我把脸偏向一边，我还在逞强。

“嗯，你觉得是两码事的话就好了。不过水村先生知道你的底细之后似乎安心了不少。不管怎么说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怕她会和来历不明的男人交往呢。”

“意思是外包公司老板的儿子就没关系了？”

我的这句话，让父亲的眼角泛起一丝忧郁。“水村先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幸好对方是个知根知底的人。”

“总之，我们俩的事她父母是谁没有关系。”

“我明白了。”父亲点点头，啜了口茶，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口问道：“水村先生说，想见你一次。”

“见我？”

“说让你上他们家去，约在这周日，没问题吧？”

“我一个人去？”

“当然，总不见得我跟你去吧？”

那是当然的，这种话不问也罢。

“你没必要把它想的很严重的，只是随便聊聊天而已。水村先生说想看看你长什么样。”父亲脸上写满了恳求。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肯定想的都是不要得罪对方。

“那个水村专务，与那件事有着怎样的联系？”我问。

父亲的脸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件事？”

“还用说嘛，就是春美的事。”

“啊，”父亲向后撸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也不太清楚。”

我回房之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剪报本，那是我为春美而制作的。上面贴着从报纸上剪下的文章和一些杂志的复印件。

我立刻找到了水村俊彦这个名字。并且我还知道，这是个我们最最无法原谅的人。

春美的疾病，难道是出于单纯的不走运吗——大约在六年前，我们家出现了这种怀疑。当时我们还住在K市。

我们家所在的地区，生来就患病的孩子很多，这是某个居民反映的情况。那个居民是个在信用金库工作的男人，在走访大量客户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地区的特别之处。而且那个人自己也有一个身患心脏静脉异常的孩子。

那名男子通过与同伴进行调查，最终得出结论，那是由于两年前发现的地下水污染的原因造成的。厚生省披露自来水水源调查的时候，从几十个以作为水源的水井里，检测出有十个水井里的三氯乙烯超出了WHO（世界卫生组织）和厚生省设定的基准值。那十个里面还包括用来饮用的水井。

有可能的污染源只有一个。那就是位于地下水上流的东西电机株式会社的半导体制造工厂，那家工厂每月平均要使用15到20吨用来洗涤半导体的三氯乙烯。而据推测，污染的原因很可能是用来三氯乙烯的地下储藏罐发生了泄漏。

然而调查此案件的负责人虽然搜集了很多旁证，但还是查不出原因。因为发现污染时东西电机已经撤去了三氯乙烯的储藏罐和敷设管道设备，使用的溶剂也全面换成了三氯乙烷。显然是行政机构和企业在向市民公开发表前合谋起来隐瞒了这场公害事件。据说东西电机进行了支付水管拆换费、安装水源净化设备等一系列的实质赔偿行为，但都采取了捐赠的形式。

正是因为这些前因后果，本来理应实施的居民健康调查也没进行，这个案件就在什么都不详细了解的状态下结束了，完全被隐瞒了过去。

但随着残疾儿出生率的上升，这个问题再度成为焦点。此前那名信用金库的外勤人员组建了一个受害者委员会，对东西电机提起了损害赔偿诉讼。但公司方却坚持主张自己与残疾儿的出生没有因果关系，所以目前这场战争仍在持续。

这个事件发生时，我便确信春美也是受害者之一，母亲也一直这么说。毕竟她喝了离工厂附近的当地井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心脏畸形是这段时期出生的残疾儿童最大的特征之一。

但父亲却到最后都没有加入受害者委员会。他所做的，只是找到我们现在的住处，安排了一次搬家而已。

“东西电机的发言人说那并不一定是工厂的原因，而且春美的身体也不会因为我们发起骚乱而恢复。”

对我和母亲吐露的不满，父亲不耐烦地说。

在此之后没多久，我便知道了父亲如此消极的理由，是母亲告诉我的。父亲所经营的金属加工公司，承包的业务几乎都是来自东西电机。如果被对方得知加入受害者行列，业绩绝对会一落千丈。

“你明白了吧？如果爸爸不能继续在公司开展业务的话，除了我们，连公司里的职员也会受到牵连。”母亲难过地说。

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接受，一下子对父亲、对成人社会感到幻灭。我所希望的，是一个为了女儿不计得失、全身心投入抗争的父亲。

打那以来，我很少再和父亲说话，而且比之前更疼爱春美了。既然父母都因为怯懦而无所作为，那只能由我来守护她了。上高一的时候，我独自参加了受害者委员会的集会，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时我在自己的姓名和学校上画了很多圈，盼望着让东西电机的人注意到这个签名。

然而，我的这种挣扎，在得知绯絽子的父亲为何人之后，便灰飞烟灭了。绯絽子的父亲、水村俊彦是东西电机半导体工厂实际的责任者，也正是与行政机构勾结隐瞒了高科技污染的罪魁祸首。

我心里产生了疑问，这难道能解释成巧合吗？首先，我对父亲为何选择搬到这个地区提出了疑问。答案立刻就找到了：这里离东西电机的总公司很近，以高层领导为首的很多职员都住在这里。完全不足为奇，只是一个东西电机的关联企业搬到了总公司附近而已。仔细想想，父亲既然需要依靠东西电机的订货而存活，绝对会选择一个交易方便的地方。

住在同一个地区、我与绯絽子年龄又相同，所以进了一所学校也不能算太大的巧合。再加上我们修文馆高中是当地首屈一指的名校，只要绯絽子不选择私立的贵族学校，能考上这个高校完全在情理之中。

所以到这里，所有的巧合全都可以解释。

但让我无法确定的是，绯絽子与我开始交往是否真的纯属偶然。

我联系了绯絽子，当然她也立刻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本想把和你的事情瞒着父母，但还是被察觉了。真的对不起，你很吃惊吧？”

“是啊。”我在电话里说，“我好久没如此惊讶过了。”

“当听说他要把你叫到我家来的时候，我竭力反对，但爸爸却执意说想见见你，那个人只要一言既出，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了。”

“听起来就像。”我叹了口气，“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知道我是西原制作所老板的儿子？”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我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

“从一开始。”

“所以你才接近了我？”

又是沉默，然后她说：“这事儿我们见了面再说吧。”

“好吧，就这么定了。”我挂上电话。

我会产生想见见水村俊彦的想法，并非是想见绯絽子父亲的长相，而是认为这是一个直接对剥夺春美健康的人进行抗议的绝好机会。我父母一定也猜到了我的企图，当天母亲在为我准备见面礼时，反复叮嘱我：“今天不许说多余的话哦！要是说了，你们俩就不能继续交往下去了呢。”我知道了，我只是口头敷衍了一句。

水村家的豪宅是一幢坐落在高级住宅区的极为惹眼的建筑。要放在乡下，说它是文化宫都有人信。

绯絽子先出门迎接了我，毛衣搭配收腿裤的装扮使她比起圣诞节时候看起来小了不少。或许她在家的衣着比较孩子气一点，我心里猜想。

被带到会客室后不久，水村俊彦就出现了。听说他已经年过五十，但结实的身体加上红润的脸色使他看起来像刚四十出头的人。

水村先生心情极佳，谈笑风生、喜笑颜开。然而当他时不时地对我投来仿佛在做着估价的冷酷视线时，我才知道那多半只是装出来的高兴。世上应该不存在见到与女儿交往的男生还会心情愉悦的父亲。

不过，如果把这种无关痛痒的对话持续下去，这次碰面至少能以愉快的气氛告终。但我不想就这么结束，然后开口提到了春美的事、春美的身体，还有原因。

水村的眼睛里立刻浮现了不悦的神色，仿佛见到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一般。即便如此，嘴角还是残留了一丝笑容，或许这是他的习惯。

“根据最后得出的结论，污染源并不是我们的工厂哦。”水村带着假笑说。

“话是这么说，但最后您不是支出了净化设备的费用么？这不等于已经承认罪过了么？”我学不会拐弯抹角地指责，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想不到你会用罪过这个词，当要开辟新领域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无法预料的事，但这并非就是认罪的意思。总之这个地区的人们都会抱有一些不安，我们只是想消除大家这种不安而已，按理说算是一种诚意吧。”

“这样的话，希望你把这种诚意转向受害者。”

“你称他们为受害者，我有点不明白。人们随随便便就将污染和健康状态的关联起来，把那些人叫做受害者，也没经过医学上的证明。”

“从数据上看再明显不过了！”我抬高了嗓音，“我妹妹就是其中一个。”

“我很同情你妹妹的遭遇，但你把责任归咎于我不免有些过分。你也少许冷静一下吧，千万别被受害者委员会这种组织模糊了眼睛。那些家伙只是胡乱找些理由来敲诈金钱罢了，和那些故意撞上车企图讹诈的人一样，还在谈判的时候故意带几个患先天疾病的孩子。而另一方面又在享用工厂制造的高科技产品带来的恩惠，真是两头不吃亏啊。如果半导体技术不进步的话，那些穷人连电视机都买不起呢。”

我没有冲上去揍他，并非因为那是水村家的会客室、也不是考虑到会对父亲的工作产生影响。而是因为进入我余光的绯絽子那怯生生的表情，把我这匹跑到悬崖尽头的马给拉了回来。

不一会儿，水村自称有事离开了房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请别拘束。”，那口气冷漠得就像冰块一般。

然后我立刻站起了身子，说“我回去了。”

绯絽子没有挽留我，而是说了句，送我到大门口。从玄关到大门的路比较长，还可以边走边说些话。

“对不起，”走出房间后，她立刻道歉。“爸爸脑子不太正常，为叫做公司、工作这些恶魔出卖了灵魂。”

“我早就料到他是那种人。”我脸朝向前方，说道。

绯絽子沉默了一会儿，“爸爸那里曾经寄来过一张受害者委员会签名表的复印件。”她的声调起了变化，“那里面出现了西原君的名字，因为和我是同一所高中，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

那是高一时候出席的那次集会，我立刻回想起来。

“所以你才接近我的？”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了解，关于受害者的具体信息。爸爸什么都不告诉我。”

“关于受害者……吗？”原来不是关于我的，我在心中默念。

“我觉得爸爸做得很过分，见到西原君之后，我充分了解了。我想尽我自己所能来表示歉意，千真万确。”

“原来如此。”我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我真是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原来我一直被你同情着。”

“同情……”她像是在考虑如何表达。

“别说了。”我再次迈开脚步，“已经够了。”

“西原君！”

“其实你不用同情我，你也基本上没有指责那个男人的资格，吃的穿的住的，都是用那个男人赚来的钱买的。你会去可怜那些受害者，只不过是大小姐的心血来潮罢了。我不需要那种同情，那只会让我先得更加悲惨。”我走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再见了。”

我感到自己被伤害了，比起对水村俊彦的愤怒，绝对是得知自己与绯絽子的关系只是一厢情愿之后产生的心理冲击来得更大。

第二天，父亲苦这一张脸回到家里。因为我看出他有话要说，我抢先开口说道：“我和水村家的女儿，再也不会见面了。”

“这样啊……”父亲的表情似乎松了一口气。一定是水村警告了他，让他儿子别再接近自己女儿。

从那开始，我开始自暴自弃了起来。为了忘却以前的不快，我全身心投入了棒球。就连训练结束之后，我也迟迟不愿回家。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愤怒。

就在此时，宫前由希子填补了我心中的空隙。

3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绯絽子走了上来。今天天台上没有风，所以她不需要摁住自己头发。她看到我后也没有显得特别吃惊。

我们沉默地相对而视了一会儿，心中涌上了某些东西，在脑海里汇聚成了千言万语。而为了理清这些混乱的思绪，花去了我们不少时间。至少我的情况是这样。

“这张照片。”我把自己那张照片递给他，“希望你去还掉。”

这一句话，使得绯絽子也意识到了我对整件事了解到何种程度。她微微露出皓齿，说道“是么，太好了。”

“灰藤企图通过公开这张照片把棒球部逼得无法参加正式比赛，对吧？这么做他可以破坏我的形象，与此同时也可以让因为由希子的事进行着抗议的那些人乖巧一些——他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确实如此。”

“你家伙，”说完，我摇摇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灰藤他们的阴谋的？”

“就在灰藤老师得到这张照片后不久，他给我看了。”

“他为什么给绯絽子你看？”

“那个人呢，”绯絽子嘴角忽然浮现一丝笑意，“什么事都会告诉我。”

“似乎是。”我说，“然后呢？”

“我意识到事态比较糟糕，必须得想办法做些什么。所以我就去了。”

“去哪儿了？”

“灰藤老师的房间啊，”绯絽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以要讨论天文部的事情为借口。”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当我一走进房间，那个人立刻喜出望外起来。说话也开始结巴，从隔着桌子坐下的那一刻，就一直在那儿坐立不安。跟他汇报天文部的事情也心不在焉。”

“然后呢？”我问道，心情很沉重。

“我趁他不备问他，”绯絽子笔直望着我的眼睛，说道，“老师，您喜欢我吗？”

我全身发热，汗水开始从太阳穴滑落。我赶紧用指甲拭去。

“那家伙怎么回答的？”

“一开始说不出话来，”绯絽子微微一笑，“然后惊慌失措地喃喃自语着，你说什么呀，师生间不存在这种情感之类的话。”

“不难想象。”

“我没有理睬他，继续说，如果老师喜欢我的话，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个请求。作为交换，以后您说什么我都会照做。”

“灰藤……想要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估计他思绪很混乱。于是我就在旁边的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可能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绯絽子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我感觉，他的心跳声我都能听到。”

“他那时候倒是脑子没有抽风嘛，”我故意开起玩笑，为了不让她意识到我内心的不安，可声音却是颤抖的。

“那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我明白了，够了。”我打断了她的话，“后面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是吗？”

“嗯，能想象。”我攥紧拳头，内心很不舒服。“我不想听下去了。”

吹来一阵微风，绯絽子似乎站在顺风处，飘来一阵似是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那个人，”绯絽子说，“什么都没做。”

“哎……”

“他真的没干什么，应该说，他无法作出什么。他来到我身边，正要脱下我的衣服时，中途又改变了主意，松开了手。然后同野兽一般吼叫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起来，还挠乱了头发。”

“在和自己的良知作斗争吧。”

“不知道，有可能。最后那个人拉起我的手捂住他的嘴，嗷嗷地哭泣起来。时不时嘴里嘀咕着‘不行、不行、不行’”

会不会是无能，我心里猜想，但没有说出口。

“哭了一会儿之后，他发问了，我的请求是什么。我提了这张照片的事，拜托他不要公开。他有些不可思议，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见我没有回答，便对我和你的关系胡乱做了猜想。跟我说，你和那种学生不合适，那家伙既低俗又粗鲁，是个容不得和你有瓜葛的男生。”

“那个老头子！”灰藤的形象在我心中四分五裂，“接着他又说什么吗？”

“他让我第二天再去一次。”

“你去了？”

“我去了，这次那个人非常主动地拥抱了我，恐怕是为这事烦恼了一夜。只是轻微触碰了我的身体之后，又急匆匆地放开了。然后又跟上次一样，像狗熊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嘴里还‘呜呜呜呜’叫个不停。真是一幅奇异的景象。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到我必须回家的时候，他又说了。”

“让你明天再来？”

“是的，所以我第二天又去了，以后几乎每天都会去。”

她的进出似乎被御崎藤江目击了。

“这样的话，每次灰藤都会试图袭击你吗？”

“不，从第三天开始就什么动作也没了，只是让我陪在他旁边。虽然时不时会突然想起些什么，来拥抱我一下，可那就像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拥抱。”

“真恶心，我不想去想象。”

“那时候我才感到，原来这也是个可怜人啊。”绯絽子的视线在空气里飘忽不定。

我们之间产生了一段尴尬的沉默。

“御崎的死是自杀，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直到被拜托自导自演一场杀人案时，我才知道的。”

“自导自演……果然啊。把那封信放入我鞋箱的是你，然后打电话给警察的也是……”

绯絽子吁了口气，点点头，“灰藤老师非常担心沉在池底的哑铃，有一次见到西原君和沟口刑警在教学楼后面说话的时候，他认为御崎老师自杀的诡计总有一天会被识破。于是他让我导演了这起事件，企图让警察认为之前的案件还是他杀。特地用到瓦斯拴，也是为了和御崎老师那时候产生共同点。回想起来，自己真是知识浅薄啊。不过我其实也想借此机会洗脱你的嫌疑。”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道，“为什么你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不料，绯絽子反复眨着眼睛，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天空后，再次把脸转过来。

“我很不甘心，因为没能得到你的信任，其实我真的想要替爸爸赎罪的。然后，我就一直在考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明白到这点。要如何做才能向你证明，我的苦恼并非像你所说的那样是大小姐的心血来潮。和你分手之后，我一刻不停地在想。”

“绯絽子……”

“西原君，你不是说要让妹妹看到你的比赛吗？还说这是你唯一能做的。如果是这样，那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保护你这个梦想不被破坏。这样的话，我就也能得到西原君你的认可了。”绯絽子用校服的袖口捂住眼角。“而且，由希子那件事我也并非完全没责任，因为在那之前伤害了西原君你的，正是我。”

绯絽子，我再度叫唤她，但这次没能发出声音。

我必须承认，我故意想通过这次一系列的事情来让绯絽子痛苦。大胆承认自己是让由希子怀孕的人、就算被认作杀人嫌疑犯也要充当由希子恋人，都包含了有意在绯絽子面前作秀的成分。正是因为你，我遭到了如此严重的打击——我打出了这样的悲情牌。这和被抛弃后故意找茬儿泄愤的那些人没什么差别。

她救了如此过分的我，明明自己没有责任。

“西原君……”绯絽子喃喃自语，脸颊被泪水打湿了。

我拿出手帕，说了句“谢谢。”

4

把所有的话说完后，我往活动室的椅子上一坐，房间里只有我和川合一正以及楢崎薰三个人。

“你揍我吧！”我对川合说，“我对由希子的感情并没有你那么崇高，你有资格揍我。”

小薰低着头一动不动，川合则在狭小的活动室里来回走动。两人都一语不发，房间里只能听到川合钉鞋的声音。

“你怎么啦？”我问，“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你还不想揍吗？”

不一会儿，川合停下脚步。我做好心理准备，把所有力气灌充到腹部。

川合抓起身旁的一只棒球，左手明显在颤抖。他瞪起大眼睛，把球用尽全力投了出去。棒球击中了我的更衣箱，发出剧烈的响声，表面出现了一个凹洞。

“川合君……”小薰说着。

“原谅你了。”川合丢下一句话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我和小薰面面相觑，她冲我莞尔一笑。

七月十日，我们在县营球场进行了比赛，是地区预选赛第一轮。对手是旨在获得全国大会资格的强队，大家都埋怨我抽签的手气差。

王牌选手川合用左臂奋力投着一个个快球，但不知何故，都纷纷命中了对手的球棒正中央。偶尔没击中的几次，守场员又刚好不在，球又飞了。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非常享受，能参加比赛本身已经让我们够满足的了。

中途我们做好了输球的心理准备，但我方击球手也拼尽全力，勉强将比赛拖入了第九局。随着第四个击球员吉冈打了个界外球后三击未中，我们的俱乐部活动终于圆满画上句号。

“明天就要开始复习迎考啦。”近藤边脱帽子边说，他的头发比其他成员都长很多，从很早前就开始留了。

当我们整理完毕走出球场的时候，父亲的车开了过来。春美在里面挥手，“真是可惜啊！”

“在情理之中呢。”我回答。

“对了，哥哥。”

“怎么？”

春美在车里毕恭毕敬鞠了个躬，“三年来辛苦你了。”

我苦笑着说，“我上了大学也会继续打棒球啊。”

“真的吗？太好了！”春美交叉双手放在自己前方，然后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指着我后方问。“那个人是谁？真漂亮哎。”

我回过头，绯絽子正笑盈盈地往这边走来。

“那个人拿着哥哥的毛巾呢，是女朋友？”春美带着调皮的眼神问。

“不，”我眨眨一只眼，回答道，“是我的同级生。”

（全文完）

布鲁特斯的心脏

东野圭吾

简介

内容简介

跨越550公里！一場超完美的

完全犯罪殺人接力？

●東野圭吾挑戰「倒述推理」全新手法、展現強大寫作才華的驚悚傑作！

●日本亞馬遜書店讀者四顆半星超高評價！

機器人「布魯特斯」沒有心，不會撒謊、怠惰、恐嚇、嫉妒，還有背叛。

可是一旦染上了人的惡意，即使是機器人，也將開始殺戮的心跳……在MM重工擔任人工智慧機器人開發工作的拓也，苦學出身的他終於成為贏家，不但受到公司重用，他研發的新型視覺辨識機器人「布魯特斯」，更在日本和美國的國際學會上得到高度肯定，他也因此獲得升遷，並成為老闆的女婿候選人。

美好的前程正等待著拓也，但是他在公司裡的地下情人康子卻懷孕了！就在拓也百般苦惱之際，竟有人向他提出一項計畫──聯手殺了康子！原來康子的情人不只他一個，老闆的長男直樹、同事敦司都和康子過從甚密，也都遭到相同的威脅。於是三個男人決定互相替對方掩護，以取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展開這場大阪A殺人→名古屋B運屍→東京C棄屍的謀殺接力，然而事情的演變卻大大地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序章

经过直美身旁，高岛勇二感到一阵莫名的凉意爬过背脊。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直美的身体。她依旧面无表情地不停舞动那双细长手臂，动作规律且精准得令人啧啧称奇。她的动作一如往常，感觉不出任何异样。他将目光移向她身旁，看到站在一旁的春子。春子负责的是直美的上一个程序，负责细部组装与焊接，而直美的工作则是最后的组装。

勇二离开直美和春子，回到走道开始平常的路线。工厂内光线微暗，其实就算一片漆黑也不会对她们的工作造成影响。今晚就是为了他才留下些许照明，没有光线的话，他连路都没办法走了。他每走几公尺就会停下脚步，检视走道两侧这群沉默伙伴的工作情形。

时间是凌晨三点。第三组装工厂中，有三十台机器人正在运作，它们无需休息或吃饭，一天二十四小时持续工作。这间工厂的工作人员，包含勇二在内也只有两个人，然而他却不曾在上班时间和另一名同事碰过面。因为当其中一人值日班，另一人就值夜班，所以两人打卡单上的数字几乎不会有所交集。

勇二面对三十台冷冰冰的机器人度过漫漫长夜，黎明时再与同事换班。两人只有这时交会，但也经常碰不到面，因为交接事项也只需要输入计算机就行了。

下班后，勇二更衣回单身宿舍，在专为夜班人员而设的员工餐厅吃下难吃的套餐，接着洗澡，看完事先预录好的录像带后睡觉。睡到傍晚，起床吃了难吃的餐点，然后上班。工厂里三十台机器人以平常规律的动作，进行与昨晚完全相同的工作。勇二四处巡逻，补充零件。

这种生活持续两周，隔两周后，再值夜班。这样的生活他已经持续一年多了。

我受不了了，勇二抬头看着大型焊接机器人喃喃自语。轮夜班后，今晚正好是第十天。他想和人说话、想感受真人的触感。

他想起了女友，她长发飘逸，五官令人不由得联想到日本人偶，勇二几乎每个星期日一定会和她碰面。他自己本身较为沉默寡言，而比起其他年轻女孩，她的话也较少。即使如此，与她相处的时光对他而言，仍是一帖恢复精神的提神丹，使他精神为之一振，足以再奋斗一星期。

但是前一阵子的星期日，因为她有推不掉的事而无法碰面，不得已他只好独自上街购物，然后回家。这虽然多少能转换心情，却无法和跟她约会相提并论。

两个多星期没见到她，令勇二身心备受煎熬。而且他在值夜班，连通电话都不能打。

结婚之后非设法请上头替我调部门才行——他再度暗自提醒自己。虽然还没介绍给父母认识，但他打算与她结婚，这样两人才能朝夕相处，但若是继续现在这份工作，就办不到了。两人打算暂时都出去工作，所以每隔两周就见不到面的生活将会持续下去。不过，两班制在其他部门也很稀松平常，或许要完全避免夜班是天方夜谭，但总好过现在。至少那里有活生生的人可以一起工作，对勇二而言，光是这点就很诱人，即使收入稍微减少也无所谓。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了这玩意儿，真希望他设身处地为我们想想。”盯着一整排机器作业员，勇二不禁咂嘴。

这时，通知状况异常的警铃响起。警铃声从勇二刚才走来的方向传来，他看都不看随着警铃声闪烁的灯光，便举步走向发出状况异常讯息的机器人。仅靠微妙的声音差异，他就能立刻发现是哪一台机器人。再说，常出问题的机器人大多是熟面孔。

“果然是你啊。”勇二看见春子停在从零件供应设备取出零件的状态，嘟囔了一句。话虽如此，出问题的却是零件供应设备，而不是机器人春子。由于第三组装工厂少量生产多样产品，输送带上放着各种尺寸的零件，因此零件卡在途中的情形极为常见。

零件供应设备位于春子和直美之间。

勇二一看，果然零件斜斜地卡住了，他想拿开零件，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真不乖，我生气啰。”勇二抬起头，低声对着春子说。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直美落在春子身上的影子动了起来。

他无暇回头或出声，就在他想逃命时，直美细长的钢铁手臂用力打在他戴了工作帽的头上。

他立刻昏厥，整个人倒在机器人面前的作业平台上。

直美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发出微弱的呻吟，但那声音不久后也消失了。

几秒后，直美身上通知状况异常的警铃响起，但却无人赶来。

这件事发生在凌晨三点。

除了直美和春子之外，机器人们忠实地持续作业。“失去”管理员的它们隔了半晌，身上的警铃才因为欠缺各种零件而响起。

第一章 谋杀接力

1

2

3

4

5

6

7

1

看了装设在汽车仪表板旁的电子钟一眼，时间正从二十三点二十九分变成二十三点三十分。也就是说，下名古屋交流道之后过了一小时，汽车已经进入静冈。

“真快。”末永拓也喃喃自语道。今晚没有车祸或塞车。预定时间之前应该会抵达厚木吧。

在厚木卸完货，他的任务就结束了，接下来飙回名古屋就行了。拓也想打开收音机，但是手伸到一半，心想还是算了。他为了避免分心，一路上忍着不听收音机。最好还是再绷紧神经一会儿，如果现在在这里引发车祸，等于是自取灭亡。不只是车祸，要是因为超速而被躲起来的警车逮捕，那可就糟了。因为今晚行经此路段的纪录，会留在警方手上。

拓也看了一眼车速表，时速一直维持在八十公里至一百公里的范围内。就连刚考到驾照时，也不曾这么遵守交通规则开车过。当前方完全看不见车尾灯时，他有一股冲动想踩下油门，但在差点踩下去之前硬是忍住，今晚的目的是安然抵达厚木。接近急转弯的路段，拓也大大减速，小心翼翼地转动方向盘。一辆大卡车从内线车道超车而去。转弯之后，后方的货架发出声响。拓也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心跳加速。拓也注意前方车况，调整后视镜，检查货架。深蓝色的睡袋稍微改变了位置，大概是因为转弯的离心力而有所移动，除此之外，似乎别无异状。

“别吓我啦！”拓也歪着嘴角，将后视镜调回来，映照出后方车辆的车头灯。大概也有许多人以这种车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不见得每个人都想超拓也的车。

——这些家伙大概猜不到我车上载了什么吧。拓也瞥了四周的车一眼，面露诡异的笑容。

两星期前——

“别开玩笑了！”拓也将命根子插在康子体内，狠狠地瞪着她。康子将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反瞪回去，两人停止腰部的动作。

“我当然没在开玩笑。”虽然呼吸还有些紊乱，她的语调听起来却很冷静。这女人具有独特的嘶哑嗓音，以及不似日本人的五官，令人难以解读她的情绪。

“你是说孩子是我的吗？怎么可能？”拓也对那话儿使力，两人更深入地交合。

康子霎时皱紧眉间，闭上双眼，旋即睁开眼看拓也，问道：“你是什么血型？”

“我怎么知道？”

“跟你说，我是O型。所以如果孩子的血型是O型，就很可能是你的孩子。”

“和你交往的男人，也有A型或B型的吧？这种情况下，也能生出O型的孩子，谁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啊？”

康子咯咯娇笑，说：“这很难说。”

“少装蒜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可没那样想，但是有很多事你应该不知道。”

“你会拿掉吧？”拓也问。

康子脸上带着笑容，爽快地回答：“我要生下来。”

“你不晓得是谁的孩子，却要生下来？”

“生下来就知道了，起码我会知道。”康子自信满满地答道。

“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话别说得太满。就算是你的孩子，我也不在意。”

“知道是谁的孩子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他负责。”康子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要对方怎么负责？”拓也一问，她睁大眼睛。

“有了孩子要男方负责，还用得着说要怎么负责吗？”

“结婚吗？别闹了。我们应该约定过了，绝口不提那种事的。”

“这我知道，特别是对你而言，现在是关键时刻。”康子露出意有所指的眼神。

“你只要承认他是你的孩子就行了，我不会要求你娶我。这样可以吧？”

“你要用这种方法向我敲诈赡养费吗？”

“请你别用‘敲诈’这种下流的字眼。这是我应有的权利吧？再说，比起你即将获得的财产，你会付给我的金额，我心里有数。”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拓也抬起她的双腿，跪着挺起上半身。下体软了一半，两人处于勉强合为一体的状态。他直接伸长手臂，用双掌箍住康子的脖子。“拿掉吧。”拓也说完轻轻掐她脖子。笑容从康子脸上消失了，隆起的乳房随着稍微变急促的呼吸摇晃，一道汗水顺着脖子流到拓也手上。

“你要杀我吗？”

拓也不发一语，慢慢加强拇指的力道。康子眼中岀现些许恐惧，然而紧抿的双唇，依然不服输地表现出她的坚强。拓也稍微减缓手指的力道。“算你厉害。你打算一辈子缠着我吧？但如果不是我的孩子，就是一桩悲剧了，你明白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拿掉孩子。”康子的表情又恢复从容，从红色的唇瓣间露出洁白的牙齿，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拓也再度用力勒紧康子纤细的脖子，她瞪大眼珠子。同时，拓也感觉到阴道缩紧的触感，这股刺激令阴茎再度充血，等到恢复足够的硬度之后，拓也开始抽送。他以掐住康子脖子的姿势，反复活塞运动。康子轻闭双眼，嘴唇微张。“你跟其他男人也说了相同的话吧？”拓也说。

康子微微睁开眼睛，斜眼瞧了他一眼，然后咧嘴露出一抹冷笑，仿佛再度品尝男女交欢的滋味似的，口中开始呼出热气。

要动手就得趁早，拓也盯着那双宛如红色生物的嘴唇，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2

末永拓也任职于主要产业机器厂商MM重工，今年迈入第九个年头。

他隶属于研究开发二课，目前主要负责人工智能机器人的开发与应用。工作地点原则上是在调布的总公司大楼内，但每个月会去几次埼玉的工厂，因为那里有许多拓也着手开发出来的机器人在运作。拓也认为，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这不单指他是菁英分子，而是意味着他理应是人生的赢家。话虽如此，拓也的人生一路走来绝非得天独厚，反而该说是完全相反。他生于滋贺县，自幼丧母，由从事水泥工的父亲一手拉拔长大。但是在他记忆中，从没看过父亲展现父爱。他总是喝得烂醉，为了买廉价的酒，就算读小学的拓也营养午餐费迟交，他也丝毫不以为意。他的工作态度散漫，经常三天捕鱼两天晒网。或许是担心这样的生活环境，去世母亲的妹妹三不五时会来看拓也，煮饭给他们吃。拓也不只喜欢阿姨煮的咖哩饭，也很喜欢她的人。

但是发生那件事之后，阿姨也不来了。

那一天，拓也放学回家，听见屋内传来争执的声音。他惊讶地打开门一看，喝醉酒的父亲把她推倒，骑在她身上。父亲一看见拓也，便像个坏掉的人偶停止动作，阿姨乘机从他身体底下脱身，整理好凌乱的裙摆后，从拓也身旁快步离去。阿姨的脸颊红肿，好像被什么打过，而且挂着泪痕。拓也抱着绝望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看着盘腿坐在屋内正中央的父亲的脸。拓也不晓得那个行为所代表的具体意义，只知道父亲想对阿姨做出不礼貌的事。

父亲将酒瓶拖过来后，发现儿子的视线，说：“你那是什么眼神？！”

使出十成力推了拓也一把，他整个人跌倒，头猛地撞上柱角，痛得他死去活来。他用手按住头，手上沾着黏糊糊的鲜血。即使如此，父亲仍没有露出担心的神色。现在拓也的右耳后方，还留着两公分左右的伤痕。拓也在少年时期，憎恨、轻蔑父亲。这个男人是人生的输家，我不要变成他那样，拓也心怀这样的念头度过每一天。但是在他上高中之后不久，父亲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开始比较认真工作，而且酒也不太喝了。他甚至还面露恶心的笑容说：“如果你想念大学就说，那点钱我还供得起。”

拓也当然打算念大学，而且他以东京的一流国立大学为目标。为了提升自己的学力，他一直拼命读书，压抑各种欲望。然而，拓也完全不想接受父亲的资助。等到高中毕业，他就打算和父亲实质上地断绝父子关系。靠领奖学金、打工，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撑得下去。而父亲之所以突然改变态度，肯定是感觉到他内心的这种想法。这个胆小而愚蠢的男人到了这把年纪，似乎终于开始担心自己的老年生活。读完高中三年的那年春天，拓也按照自己拟定的计划，顺利地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学费和搬家费用全靠自己筹措。他上高中之后一直打工存钱，就是为了这一天。搬进宿舍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好像想对他说什么，也许是想对拓也说句为人父该说的话吧。拓也心想：如果真是如此，那可真要笑掉别人的大牙了。拓也不理会他，钻进被窝里，马上假装睡着了。

离家当天早上，他宛如蜕变新生的蝴蝶，搭上新干线。没有半个人来送行。他从车窗眺望远去的故乡，在心中大喊：“活该！”他看完故乡最后一眼，告诉自己绝对别再回头。

成为大学生之后，拓也仍然比别人努力好几倍。能上的课他全都上，而且每一科都获得了优秀的成绩。而打工方面，他基于能锻炼身体，又有丰厚收入的优点，主要选择做粗重的工作。看见上大学一心只想和女孩子鬼混的同侪们，拓也只觉得他们很可悲，心想，他们并非被上天选中的人。

拓也也交到了几个女朋友，几乎都是其他女子大学的学生。然而就结果而言，她们不过是他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罢了。她们虽然有丰满的乳房和细长的双腿，但是没有任何拓也想要的关系。她们全都是平凡中产家庭的女儿，既非银行行长的女儿，也不是政治家的独生女，而且，一个个都胸大无脑。

进研究所之前，拓也得知父亲过世了。听说是死于脑溢血。拓也接到这项通知时的感想是：“我总算时来运转了。”因为拓也上东京之后，一次也没回过老家，住在那个城镇、自称是自己父亲的男人，是他最大的烦恼。拓也担心，要是别人知道自己是那种男人的儿子，说不定会对找工作造成影响。是夜，拓也买了香槟，独自庆祝这份幸运。这个爽快的夜晚，令他忍不住偷笑。

父亲的遗体按照习俗下葬了。从此之后，拓也不曾再去扫墓。反正他对末永家原本就没有感情可言，他不在乎那种人的墓变成什么德行。

念研究所时，他参与了校方与MM重工的产学合作。主题是开发新一代机器人。因此，研究所毕业后找工作时，当他想进入MM重工工作时，立刻顺利地被录取了。进公司后，他延续在研究所从事的研究，被分配到研究开发部门。公司以强将的身份迎接他，而不把他当作新进员工看待。

我真走运，命运女神终于看见我了——他这时心里也如此想。公司方面一开始相当期待拓也的表现，而他的完美表现也没有让公司失望。他至今出席过四次一年一度的研究发表会，其中三次夺魁。当他研发出新型的视觉辨识机器人时，在日本国内的学会备受瞩目，接着在美国的国际学会上发表。这就是所谓的一帆风顺，最近上司对他敬佩有加，拓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开发二课托自己的福，鸡犬升天。然而，他并不满足于现状。他认为，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多少比别人优秀的“劳工”，仍不改仰人鼻息的事实。他从以前就认为：人人生而平等，只是个幻想。这世上充满了不公平与歧视，每个人在出生的那一瞬间起，就被分到了各式各样的阶层。

自己总有一天一定也会站上金字塔顶端，成为统御者——这就是他的最终目标。

3

富士川服务区逐渐接近。他原本想在这一带稍作歇息，但最后还是继续往下开，反正还没有那么疲惫，于是他决定忍耐到神奈川县西南的足柄。时间拿捏得精准无比，没有丝毫误差。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做事的是我，我怎么可能会失误，他喃喃自语着。

车子保持一定速度驶向厚木。

拓也心想，遇见仁科敏树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幸运的事。仁科是MM重工创办人仁科庆一郎的儿子，仁科不仅继承了庆一郎身后的庞大遗产，现在还坐上了专任董事的大位。

仁科目前投注心力于拓也他们负责的机器人事业部。现在埼玉的新工厂大量使用自家公司的制品，是一间全自动化的示范工厂，而提倡这项企划案的也是仁科。拓也想和这名专任董事攀关系，不管论实力或论势力，他显然都会是下一任社长，而且他很可能长期手握大权。话虽如此，光是一般的关系并没有意义。仁科也应该知道拓也的实际成绩，所以拓也无论如何都想和他建立好私交。但是一介员工与公司干部之间，交集未免太少了。拓也千方百计搜集仁科的信息，最后将目标锁定在雨宫康子身上。去年春天，康子被分配到机器人事业部，在一群外表清新亮丽的新人当中，她格外引人注目。五官端正秀丽，令人以为她身上可能混着欧美人的血统，而且身材窈窕，自我介绍时的口条清晰，感觉落落大方。

“明明是新进员工，表现得有点太自然了吧？她之前是不是到特种行业兼过差啊？”甚至有些没口德的同事还会这样说她，而拓也对她也有相同的感觉，但公司方面似乎将这解释成她的优点。研习期间结束后，她被分配到干部办公室，也就是说，她负责专任董事或常务董事的行政事务。

拓也想办法接近雨宫康子。他采取的手段极为单纯，看准了她加班留到很晚时，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他以有话要说为借口邀康子一同用餐，她先是露出狐疑的表情，然后说了一家西班牙餐厅的店名。“既然这样，就到我去过的店。”

拓也当时心想，这女人很习惯被男人搭讪了。

后来拓也也开门见山地切入重点，表示希望康子透露关于仁科专任董事的信息。

“信息？”她睁大眼睛问道。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好，”他说：“像是今后的预定行程如何安排，或者他现在对什么事情感兴趣都可以。”

“预定行程，是指预定的工作吗？”

“这也行，但可以的话，我也想知道他私人的预定行程，或是告诉我他现在喜欢什么也好。”

听他这么一说，康子像是看透他心里的想法似的，微微抬头看他，嫣然一笑，问道：“末永先生，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拓也说：“如何，你愿不愿意提供我信息？当然，我不会亏待你的。不过话是这么说，领低薪的上班族能给的有限。”

她稍微耸耸肩，露出恶作剧的表情，说：“听起来挺有趣的，好像在当间谍一样。”

拓也一看见她这种表情，觉得她果然还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但是我能那么顺利提供你想要的信息吗？毕竟我只是行政人员，又不是专任董事的秘书。”

“这点你不用担心。只要是有关专任董事的信息，什么都好。”

“这样啊……”康子偏着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微笑道：“我知道了。谁叫拜托我的人是部门内最优秀的菁英，我实在没办法拒绝。”

当时光顾的西班牙餐厅，后来也成了接收信息的场所。两人约定好，基本上两周见一次面，若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到手时，再由康子主动联络。起先，几乎都是像仁科预定到国外视察，或是他现在注意的企划案等，这类不用问她也知道的事情，但渐渐地有越来越多和仁科私人有关的信息，可见康子也融入了部门中。她提供的信息当中，第一个引起拓也兴趣的，是有关宗方伸一的事。宗方是仁科投注心力的飞机事业部的研究主任，也是仁科的长女沙织的丈夫。沙织今年二十七岁，宗方三十八岁。三年前，仁科认同宗方的实力，将女儿下嫁给他。

“专任董事经常说，女儿的结婚对象是否出身名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具备辅佐仁科家的本事。”康子喝酒，侧眼看着拓也说。这一阵子，两人开始在餐后喝点小酒。

“所以是MXⅢ型招来了幸运。”MXⅢ型指的是目前MM重工独力开发中，以短程运输机为原型的飞机。不但使能源效率有了长足的进步，更成功地大幅缩短了起飞、着陆时的滑行距离。宗方是MXⅢ型开发团队的领导人，他和拓也隶属于不同事业部也是原因之一，两人不曾交谈过。

“飞机事业部研究主任宗方是剃刀。”

拓也曾听过这种谣言。换句话说，这是指他做事干净利落。他的外表看起来身形痩削，是个性神经质的那种人，但是人不可貌相。

“宗方先生是上班族的儿子，所以专任董事选他当女婿，并不是为了加深和财政界的关系。”

“似乎是这样。”

拓也在口中频频覆诵“辅佐仁科家”这句话。

听完这段话后，拓也将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将一个白色信封放在康子面前。“这是我的心意。不好意思，金额不多，你就当作是今后继续合作的谢礼。”

康子将目光落在信封上，微笑着将信封推回拓也面前。“老是让你请吃饭，我觉得过意不去，我不能再收这种东西。”

“没有多少钱。就当作是给你添麻烦的一点心意。”

“请你别放在心上。我又没有帮上什么大忙，哪天你达成目的，不需要我提供信息时，你再送份礼物给我就行了。”康子盯着他的眼睛说。

拓也稍微犹豫了一下，拎起信封提议道：“那，接下来再续一摊吧。”

康子缓缓闭上眼点点头。结果这一晚，拓也和她上了床。拓也之前就察觉到她对自己有好感，而他也从康子身上感觉到性吸引力。即使如此还能自制至今，是因为他认为无论以任何形式，只要和职场上的女人发生关系就有危险。所以和康子发生肉体关系，就意味着他降低了对她的戒心。拓也事后后悔当时的粗心大意。他从小就秉持一个信念，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只能相信自己。为何当时会那么粗心大意呢？拓也知道原因。因为自己的欲望受到她的性吸引力刺激，而丧失了正确的判断力。然而事隔许久之后，他才知道和她上床是一大失策。

根据康子提供的资料接近仁科的策略，好像开始渐渐出现了效果。拓也能够配合仁科的喜好来决定工作的方向，有机会和他闲聊时也不愁找不到话题。拓也自负仁科十分了解自己的实力，认为今后只要能够设法和他建立私人关系，自己肯定前途不可限量。那一年年关逼近时，康子说有急事相告。当时她已提供信息逾半年，见面时发生肉体关系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大消息！星子小姐从美国回来了。”

“星子小姐，是指专任董事的小女儿吗？”

听说已经结婚的沙织下面，还有一个目前在美国留学的女儿。

“好像是专任董事叫她回来的。这是你期盼已久的大好机会。”康子这时已对他指名道姓。

“大好机会？什么意思？”拓也问。

康子一脸意外的表情。“你有时候还真迟钝耶，你不是打算遵循宗方先生的模式吗？”

“模式？”经她这么一说，拓也想到了。他的目的是和仁科建立私人关系，再没有比娶他女儿更亲密的私人关系了。但是听说星子还是学生，而且她不在日本，康子口中几乎不会出现有关她的话题，所以拓也未曾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星子小姐暂时不会回美国吗？”拓也问道。

“应该说是，她的留学生涯已经结束了，专任董事好像考虑该替她招婿了。”

“招婿？不是出阁吗？”

“从前好像是那么打算的，但是仁科家没有像样的接班人。”康子的语气中略带嘲讽。

接班人指的是仁科直树。他是沙织和星子的哥哥，目前待在机器人事业部的开发企划室，头衔是室长。他只比拓也年长一岁却有此地位，大概可说是仗着父亲的权势。

对拓也而言，接近直树也不失为攀权附贵的一个方法。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无论和直树建立何种关系，好处都不多。纵然他坐在企划室长这个大位，但实际掌权的却是比他年长的副室长。拓也曾听过风声，说喜欢机器人的专任董事，将儿子养成了不学无术的小木偶机器人。

就算是仁科家的接班人，如果没有实权，就没有意义了——这就是拓也的结论。

“专任董事担心这件事，”康子说：“若按照目前的势力分布来看，专任董事肯定是下一任社长。但是第二代那副德行，仁科家不能说是高枕无忧。他们需要有能力辅佐第二代的人，宗方先生也是其中一人。”

“仁科挑女婿的条件，是具备辅佐仁科家的本事——告诉我这件事的是你吧？”

“呃，他想再找一个辅佐他儿子的人。”

“原来招婿包含了这一层用意啊。”

“那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但似乎是星子小姐的要求。反正家里有女佣，会像现在一样替她做家事，这么一来，她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的是，她不想离开目前住的豪宅。”

“好像很大唷？”

“听说有几百坪。仁科似乎也替她姐姐沙织夫妇盖了一栋不小的房子，但是星子小姐在美国住惯了大坪数的豪宅，大概无法忍受卧室的窗户对面就晾着邻居衣物的房子吧。”

哎呀呀，拓也叹了口气。然后再度思考自己眼前的大好机会。自己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若要一口气冲上高高在上的地位，抱持这种程度的野心也是无可厚非的，不是吗？

“仁科家中过年会按例举办春酒派对，”康子说：“往年都只邀请各事业部部长级以上的高级干部，但是今年应该会指名几位年轻员工。表面上是为了加深内部交流，其实是别有用心。”

“选婿吗？”拓也问。

康子闭上一只眼睛。“父女两人想一起挑个金龟婿。”

“原来如此。”

“另外补充一点，专任董事心目中的第一人选大概是你。他好像派属下彻底调查过你了。”

“是喔，第一人选啊……”拓也欣喜万分，但这是意料中事。他自负是年轻人当中的第一把交椅。根据康子提供的信息，接近仁科应该也没有白费工夫。

拓也点点头，将加冰块的波本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感觉脑袋微微发麻，握紧酒杯，感觉到连自己也难以掌握的斗志，渐渐由体内涌上来。这是日本人的梦想啊——他如此低喃道。

4

进了足柄服务区，拓也将车停在尽量远离洗手间的地方。他下车之前，先确认货架。虽然位置稍微改变了，但是毛毯没有脱落。半夜光线昏暗，就算有人看到大概也不晓得货架上堆的是什么。拓也下车，确定每一扇车门都锁上了之后，走进洗手间。上完小号后，心情稍微平静了些。拓也心想，这种时候或许会想抽烟。他本身只有在高中时期抽过烟，并非老烟枪。洗手间旁并排着各式各样的自动贩卖机。拓也买了一杯速溶黑咖啡，边喝边仰望夜空。星星从云缝间探出头来。按这个情况来看，不用担心会下雨。他心想，我果然很走运。

自我介绍之后，拓也偷瞄了星子一眼。她身材纤细、个头娇小，五官当中眼睛和嘴巴显得较大。她身穿红色套装，也是为了掩饰体格的缺陷。拓也身旁的人做自我介绍，但是她的眼神仍看着拓也，两人四目相交。拓也只好放松嘴角的肌肉，微微一笑，但星子却摆谱扬起下巴，别开视线。

她对我有意思——拓也如此确信。

仁科家举办的春酒派对上，果然如同康子所说，仁科邀请了几名年轻员工，拓也也是其中一名成员。他在仁科面前出尽锋头，而且实际成绩无可挑剔，会被邀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仁科正式出声邀请他时，拓也还是松了口气。派对会场是一间十五坪跑不掉的客厅。矮桌一字排开，各事业部部长以上的干部们依照职位高低由上座依序入座。六名年轻员工并肩坐在末座。

仁科提议让拓也他们自我介绍，仁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请大家在上级面前自我宣传一番。拓也心里明白，这是为了让同席的星子端详清楚。自我介绍意外地炒热气氛，先前略微紧张的氛围一扫而空。部长级的干部争相跑到仁科身旁。或许是八分酒醉，仁科心情也很好。

看见星子离席，拓也也站起身来。他从矮桌上的花瓶中抽出一朵玫瑰花，然后确定没人看见，追在她身后离开客厅。星子在走廊上转弯，好像要前往茶室。在那里的话，就不太需要担心被人看见了。拓也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偌大的仁科家中，虽然大部分改装成西式，但仍大量保有日式宅第古朴的风貌。能够眺望整个后院的茶室也是其中之一。星子站在走廊上，神情恍惚地凝望庭院，一看见拓也的身影，旋即恢复先前好强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他演出惊惶失措的模样，“我刚才去上厕所，因为房子太大，我不小心迷了路——”

星子面无表情地冷眼看着他解释的脸。

拓也自行拆穿戏码，面露苦笑。“我骗你的。其实我是尾随小姐而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既然这样，一开始明说不就好了。”说完，星子将脸转回庭院的方向，依旧面无表情。

“唉，说的也是。对了——”拓也降低音调，“我可以再靠近你一点吗？”

星子稍微转动脸庞，说：“请。”

拓也站在她身旁，她身上微微散发出香甜的香水味儿。

“你好像累了。”说完，拓也窥视星子的侧脸。

她先是抿紧嘴唇，然后小声但清楚地说：“笨蛋。”

“你在骂我吗？”拓也问道。

“你也是。”她说：“大过年的，你却来这里拍上司的马屁，被迫像个笨蛋做自我介绍。”

“原来如此。”拓也搔了搔鼻翼。

“我从没有自尊心的人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吸引力。”

“好严厉的批评。那，如果我谢绝今天的派对，是否就会获得小姐的青睐呢？”拓也说。

星子霎时露出狼狈的神色，然后以一双水灵大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这点小姐应该最清楚。”

于是星子像在观察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注视拓也的脸。“你这人真怪。你是为了惹恼我，才故意跟在我身后的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但是她没有对此回答，再度侧脸对他。“我不晓得你知道多少，但是我和我姐姐不一样，我不会对我父亲言听计从。我打算自己找自己的结婚对象。”

“很好，这点我也一样。”话一说完，拓也将从矮桌的花瓶中偷来的红玫瑰递到她面前，他知道自己很装模作样。星子将玫瑰拿在手中，看着他的眼睛将鼻子凑近花瓣。当她正要开口说话时，拓也背后发出声音。回头一看，眼前站着宗方伸一。他当然也出席了这场派对。拓也心想，他大概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吧。但是这个男人的表情难以解读，令人无法做出任何判断。细致的五官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但是他无论对谁都不亢不卑，让人觉得他的城府很深。仁科之所以选他作为长女的丈夫，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星子小姐，专任董事找你。”宗方脸上挤出笑容。这或许是习惯，他不称仁科爸爸。

星子“是喔”地应了一声，经过拓也身旁，半路上回头说：“洗手间从这条走廊直走到底，别迷路了。”

她将手中的玫瑰花丢进一旁的垃圾桶，然后经过宗方面前，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拓也向宗方行个礼，也想回客厅。但是经过他身旁时，宗方低声地说：“你直觉很准。”

拓也惊讶地停下脚步。

“我说你直觉很准。吸引她的最佳手段，就是一开始惹她讨厌。”

拓也不禁看了宗方一眼。他似乎没打算说出人意料的话，显得泰然自若。

“好啦，你要加油。”拓也没任何回应，宗方说完这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行举步离去。

春酒派对结束一周后，仁科找拓也过去。

“你之前说，你很会打高尔夫球是吗？”仁科一看见拓也，边摘下金框眼镜边说。锐利的眼神，仿佛想看穿拓也的本质。

“还不到很会打，只是打个兴趣而已。”仁科说的是前几天拓也自我介绍的内容。

“无所谓。总之你会打高尔夫球吧？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仁科希望拓也下星期日代替自己去打球。原本预定和星子他们去打，但因为有急事没办法去。

“我想，年轻人应该和星子也比较合得来。怎么样？你愿意替我去吗？”

“既然这样……”拓也接着在心里说：我乐意之至。他赌定仁科接下来会继续挑选星子的丈夫，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形式找上门。

“呃，那剩下的成员呢？”该不会叫我和星子两个人打球吧？

“嗯，剩下的成员已经决定了。你应该也认识吧？一课的桥本。”

桥本——拓也想咂嘴。果然是前几天新春派对上受邀的年轻人。他比拓也晚进公司一年，着手开发极限机器人，颇受人瞩目。拓也印象中，他是个身材浑圆、娃娃脸，缺乏气魄的男人。

“还有一个人，宗方也会加入你们。他球打得也很不错，你们尽管一较高下吧。”

“宗方先生也来啦……”拓也心想，看来这将会是一场不容松懈的高尔夫球赛。

打球当天是个晴天，虽说是一月，但不会让人感到寒冷。星子身穿职业女高尔夫球选手都相形见绌的球装。这一天一见面时，她抬头看拓也说：“听说你很厉害，让我好好见识你的球技。”

拓也面露苦笑。“你是不是想用在美国练就的好球技，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才找我来的呢？”

“我找你来？没那回事。是我父亲擅自找你来的，你少臭美了。”星子话一说完，便满脸笑容地走向桥本，和对待拓也时的态度截然不同，桥本则显得扭扭捏捏。

开始打球之后，星子的态度也不见改变。她会亲昵地和桥本交谈，但是对拓也却很冷淡。或许拓也的成绩比她好，也是令她不高兴的主要原因。

“她好像挺在意你的。她摆出那种态度，就证明了这一点。”移往下一洞时，宗方在拓也身旁悄声道。

“没那回事吧，春酒派对的时候，她也无视于我的存在。”

“那种千金小姐经常这样。你应该也知道今天这场高尔夫球赛，是专任董事设计的吧？”

“知道是知道。”

“指名你的确实是专任董事，但她如果真的讨厌你，是不会默不作声的。就连坐车到这里的一路上，她开口闭口讲的也都是你。不过都在说你坏话就是了。她说，她最受不了像你这种狂妄的男人了。”

“我狂妄吗？”

“其他年轻员工好像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只有你是另有目的。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反而故意刁难你吧。”宗方话一说完，贼兮兮地笑了，赶往下一洞。

四人打完球，在休息室里用餐。上午的成绩，宗方和拓也同分并列第一，第三名是星子。气温高也是原因之一，刚开始学打高尔夫的桥本打得全身汗流浃背。

午餐过后，当拓也在大厅看报时，星子跑来坐在他身旁。

“你在自我介绍中炫耀球技，果然有两把刷子。你打很久了吗？”自从早上见面以来，这是她第二次对自己说话。

“三年前左右开始的。我算是勤于练习的吧。”

“那么努力练球，果然是为了出人头地？”星子以水灵灵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拓也。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奉承她道：“星子小姐也很厉害，好像很习惯打长程。”

但拓也话才说到一半，她就开始摇头。“今天状况糟透了，我已经想干脆别打回家算了。”星子不悦地说完，迅速走开了。

下午的球局打到一半，宗方又对拓也说：“我想事先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你的目标不光只有星子小姐一个人。当然，得到专任董事赏识是重点所在，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强敌。”

“企划室室长吗？”拓也脑中浮现仁科直树的脸问道。

宗方点头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仁科家的接班人。与其选择当专任董事的女婿，或许当企划室室长忠心的家臣会比较好。”

“也就是说，宗方先生这一点合格了。”拓也将目光转向宗方，眼神中微带嘲讽。

“是吧。托他的福，我获得了稳固的地位，同时得永远扮演辅佐的角色。”言下之意似乎是辅佐直树。

“你好像心有不满喔？”

“不是不满，而是觉得无奈。你有野心是无妨，但这件事你最好谨记在心。一旦成为入赘婿，情况更是明显。”

“我会当作参考。”拓也说完时，星子打出了第一球。

若考虑到要当上星子的丈夫，直树的确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拓也心想，他或许会是个意外的棘手人物。打完高尔夫的五天后，当拓也回到公寓在换衣服时，电话响起。当他听出来是星子的声音时，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你很晚耶，刚才还待在公司吗？”星子语带责怪。时钟正指着十点。

“因为我吃过晚饭才回来的。对了，前一阵子谢谢你。”

“不用寒暄了。倒是你现在出来陪我。”

“现在吗？”

“我是这么说的吧？我半小时后过去，你换好衣服在公寓前面等我。”

拓也还来不及响应，电话就挂断了。

他按照星子的吩咐在公寓前面等她，出现了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他面前。星子坐在驾驶座上，用下巴指了指副驾驶座。

拓也赶紧上车。

“要去哪里？”拓也试探性地问，但是她面向前方，好像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拓也放弃追问，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车子开上中央高速公路。拓也拿出回数票，放在她面前时，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星子小姐，你是不是喝了酒呢？”

于是她看着前方，将右手拇指和食指拉开十公分左右的宽度。

“什么意思？”他问道。

“我喝了这么多白兰地。”

拓也瞪大眼睛。“开什么玩笑。星子小姐，请把车停靠路肩，让我来开。”

然而星子不发一语，猛踩油门。眼看着速度表的指针向上攀升，拓也从车椅椅背感觉到压力，腋下冷汗直流。“星子小姐。”

“吵死人了。别对我下命令！”她大声吼道，继续加速。以时速一百公里上下行驶的其他车辆，“咻”地消失在后方。拓也不再多说，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和星子的侧脸，做好心理准备，以便发生什么事时能够立刻反应。

“末永先生。”星子持续高速行驶，问道：“你想和我结婚对吧？”

拓也没有马上回答，惹得她焦躁地问：“想还是不想？”

“想。”他答道。

星子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

“你爱怎么想、有何企图，那都是你的自由，哪怕是不自量力也无所谓。”

拓也默不作声。

“你为了达成目标而想讨我父亲欢心，也是你的自由。但是请你别对我哥哥摇尾乞怜，因为那个人和我的未来毫无瓜葛。”

“我并不想对他摇尾乞怜，但我不能不注意他。”

“不用注意他，别理他！”

“这怎么行……”拓也话说到一半，星子左转方向盘，切进中内车道，从内侧超过前车后，马上又快转方向盘，回到内车道。“这样很危险，你最好放慢车速……”

“我说过了，别对我下命令！我比你更清楚这样很危险。你不准理我哥哥。我不晓得谁对你说了什么，但我只会为我自己选择自己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为了那种男人而选。我顺便告诉你一点，仁科家的接班人不见得是那个人，请你别误会了。”

看来星子对于自己和姐姐的结婚对象，是被选来作为辅佐直树的人感到反弹。说不定这种对话今天也在仁科家上演过。所以星子才会如此暴跳如雷吧。但是拓也对于她在这种时候找自己出来作为出气筒，感到某种预感。换句话说，这意味着自己在星子心中的分量增加了。后来又车行一阵，或许是心情平静下来了，星子先是离开高速公路，换至回东京的车道，然后大幅减慢车速，从原路折返。自从这一晚之后，星子经常找拓也出来。话虽如此，几乎不曾一起吃饭喝酒，大多是陪她购物，或充当司机。也曾经当她和朋友进入舞厅时，让他一直在车上干等。但即使如此，和她之间的关系变得密切仍是不争的事实。拓也切身感觉到，目前进展得非常顺利。

他心想，正因为如此——康子突然背叛他，对他而言实在很棘手。

5

康子为何不想堕胎呢？拓也尚未完全接受她的理由。因为在这个节骨眼生下孩子，对她而言并不有利。拓也至今反而是基于这种心理，才一直持续和她的关系。然而，她却说她要把孩子生下来。而且要拓也负为人父该负的责任。但这件事有个先决条件，就是“假如孩子是你的”。

拓也不晓得她除了自己之外，还和谁有关系。所以他无从判断，生下来的孩子是自己的机率有多大。但是，他心想：就算孩子不是自己的，让她怀孕、生产还是不太好。毕竟这件事，很可能让他和康子之间的关系曝光。这种事情绝对得避免。拓也知道仁科星子的自尊心很强，若和康子的关系事迹败露，和星子的婚事付诸流水自是不用说，自己在MM重工内的地位也将不保。

拓也记得在性行为过程中，勒住她脖子时的触感。当时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样掐死她。

他急着赶紧设法解决问题，但却苦无对策，唯独时间无情地流逝。

就在拓也六神无主时，仁科直树找他出来。

说是开发企划室长，其实只是虚有其名，实际上发号施令的是副室长萩原。因此，拓也至今与开发企划室开会时，一般都是和萩原讨论。萩原是年资十七年的资深员工，而直树不过是靠父亲的权势坐上室长的大位罢了。或许是本人对这件事也有自觉，直树几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企划室隔壁的办公室中。拓也前往直树的办公室，前几天打高尔夫球时见过面的桥本敦司已经来了。拓也心想，看来要讲的果然是和星子有关的事。

“这下到齐了。”直树一看见拓也就站起身来，指着一旁的会议桌。桥本落座，拓也坐在他身旁。直树对这间办公室里唯一一名女性属下说：“中森小姐，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

名叫中森的女员工轻声回应，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区区室长却有专用办公室，外加代替秘书的员工随侍在侧，靠的也都是仁科家的权力吧。拓也再度认知到这点，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好……”直树在拓也他们对面坐下来，将双手交迭在桌上，低着头沉默不语，好像在思考如何开口。他的表情有些阴郁，但是轮廓很深，应该算是美男子吧。拓也知道有许多女员工说他长得帅，心想，这是不容否定的事。

“别拐弯抹角，有话直说比较好吧。”沉思半晌后，直树说：“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

拓也和桥本一起点头，心想，反正一定是有关星子的事。然而，从直树口中说出来的名字，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我要说的事也没别的，就是雨宫康子怀孕了。”他说道。

拓也霎时哑口无言，只是看着直树端正的五官。桥本也目瞪口呆。直树好像对两人的反应感到有趣似的面露微笑，但是他的眼神毫无笑意。

“你们吓了一跳吧。这也难怪。当我知道你们也是康子的男人时，我也吓得跳了起来。”

“你们也……？”拓也说完看着直树的脸，“这么说来，室长也是？”

“哎呀，就是这么回事。”直树说道。

拓也脑中浮现康子的脸，心想这女人还真是脚踏多条船。接着，他将目光转向桥本。桥本也以相同的神情看着拓也，然后耸耸肩，缓缓摇了摇头。

“我真的吓了一跳，我是怀疑她另有男人，但没想到……”

“就我调查的结果，只有我们这三个。”直树说完，解释为何找两人过来。据他所说，康子提起自己怀孕，似乎和拓也几乎在同一时期。对话内容也相近。对于直树命令她堕胎，她好像也当作耳边风。拓也心想，这并不意外。

“老实说，我伤透了脑筋。”直树面露苦笑。“于是我想，姑且先找出她其他的男人再说。因为我早就知道，康子和我之外的男人在交往。”

“您是不是请了征信社的人呢？”拓也问道。

“不，我亲自跟踪康子。过程相当困难，但也挺有趣的。她很难有机会和其他男人见面，所以有点焦躁。”

直树交相看着两人的脸，然后说：“桥本上星期四，末永上星期二和这星期三应该和她见过面。我说得没错吧？”

“室长是星期一吗？”拓也半开玩笑地问。

“你猜对了。我是上星期五和这星期一。”直树若无其事地答道，“她和谁见面没有固定日期，但对象好像只有我们三个。”

“亏您能跟得那么紧。”桥本打从心里佩服道。

“反正我闲着没事。”

“那，”拓也说：“您找出我们，打算怎么办呢？弄清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如果办得到就好了。但是，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你们能打包票，她肚子里怀的绝对不是自己的孩子吗？我先告诉你们，我没办法。说不定我是孩子的父亲。”

他这段话，令拓也和桥本都沉默了。看见他们的模样，直树满意地点点头。

“我想，如果我第一个招认，事情会演变得非常糟糕。假如是我的孩子，那女人大概会向我要求庞大的赡养费一辈子。再说，如果引起这种问题，即便我是仁科家的长男，在公司里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只好死心和她结婚了吧。”拓也说道。

“那女人或许也是打着这种如意算盘。但是，我没办法和她结婚。”

“对了，”直树看着拓也他们，“我有件事想跟你们确认一下，你们做好了心理准备吗？假如自己是孩子的父亲，做好了以某种形式负责的心理准备吗？”

他的眼神对着自己，拓也只好先回答。“坦白说，我很伤脑筋。”

“我想也是，你还有星子。就算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旦因为这件事而被星子知道你和康子的关系，后果不堪涉想。”

直树稍微扭曲嘴角，然后将视线移到桥本身上。“你怎么样？”

“我也一样。”桥本答道：“坦白说，我放弃当星子小姐的丈夫了。但是，我放弃倒不光是因为这件事，好不容易一路顺遂地走到今天，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栽跟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桥本口吃了。

直树点点头，抽了两、三口烟。拓也盯着烟头冒出的白烟，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我想，你们也思考过这件事了。”他先是做了这么一句开场白，然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拓也和桥本都默不作声。直树闭上眼睛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康子死掉的话，对我们都好……”

拓也身旁的桥本喉头发出奇怪的声音，那是咽下唾液的声音。

众人之间一阵沉默。不久，直树将变短的烟蒂在玻璃烟灰缸中捻熄。

“如果她死掉的话，对我们都好——”直树重复之后，看着两人。“你们没有这样想过吗？”

拓也观察桥本的表情，小自己一岁的后进，将手抵在额头上，一动也不动。拓也明白直树的言下之意，所以无法拐弯抹角地回答。

“其实，我有个计划，”直树说：“是什么计划，不用我说你们大概也知道吧。这个计划需要你们的协助。不，这种说法并不恰当。应该说，这个计划必须由我们三人合作才能顺利进行。我们动作要快，否则事情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如此，拓也和桥本仍然不发一语。不久，直树靠在椅背上说：“唉，算了。你们大概需要时间考虑。后天晚上，我在饭店订了房间。我们再在那里集合吧。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但我再提醒你们一次，别忘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直树最后以低沉的嗓音叮咛两人。

那一晚，拓也在自己家中思考直树的提议。话虽如此，他的心意已决。不用直树说，他也认为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有杀了康子。这恐怕是克服目前困境的上上策。

拓也也想过，设计某种突发的意外事故让康子流产。但是这么一来，难保康子不会大声张扬。拓也心想，只有杀了她，怎么能为了那种女人，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撇开她的事不谈，拓也也想到了直树。没想到他也和康子有染，他提出这次这种商量，彻底颠覆了拓也对直树抱持的印象。拓也之前一直认为他一事无成，是个废物，只会躲在隔离开来的办公室里想东想西。

虽然时机不太对，但对他刮目相看了——这是拓也心中老实的感想。和直树共同拥有相同的秘密，对拓也而言是有利的。如果他站在自己这边，和星子的事也将进行得更加顺利。问题是桥本，能够相信那男人到什么程度呢？不，相信他的前提是，他有没有胆量杀害康子呢？

碍事者解决掉就好了吧？——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但拓也发现自己常常将杀人想得太过容易，不禁摇摇头。两天后，三人依约聚集在东京都内饭店的一间客房中。这是一间双人房，摆了一张茶几和两张椅子。拓也和桥本坐在椅子上，直树坐在床上。

“Yes或No，你们下定决心了吗？”直树看着两人的脸说。

拓也侧眼确认桥本微微点头，自己也点头。

“很好。坦白说，如果你们到了这个节骨眼还在犹豫的话，我打算不听你们的答案，请你们直接出去。”说完，直树拿出扑克牌，各发给拓也和桥本一张牌。拓也一看，是鬼牌。直树将剩下的牌递到拓也面前，要他随意抽一张。

“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拓也问道。

“用来听你们答案的方法。”直树答道。

拓也没有进一步追问，避免让桥本看见地抽了一张，是方块国王。接着桥本也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抽了一张。

“好，这是命运的一刻。”直树说，拿出一个白纸做成的盒子。“如果是Yes，就将鬼牌放进这个盒子，如果是No，就放进另一张牌。如果两张都是鬼牌的话，我们的协议就谈成了。假如其中一张是另一张牌，我们的聚会就到此结束。各自想办法解决康子的问题。”

拓也佩服地想：原来如此，他还真是设想周到。按照这种作法，就算事情谈不拢，直树也不知道谁是Yes，谁是No。而站在拓也他们的立场，即使回答是Yes，也不会被对方知道。拓也确认牌之后，放进盒中。接着桥本也放进去。剩下一张牌插进其他牌中，这么一来大家就不用紧张了。

“那么，我要看啰。”直树避免让两人看见，确认盒中的两张牌。拓也注视他的表情。他霎时皱紧眉头，然后抬起头来。

“不幸的结果。”直树说：“不过，这是对雨宫康子而言。现在，我们在场的三人意见一致。”

他摊开两张牌给拓也他们看。

直树说：“最棒的就是没有人会怀疑我们，第三者不晓得我们和康子的关系。”

“关于这一点，我有自信。”桥本稍微扬起下颚，“我之前行事谨慎，应该没有人知道。”

“这种想法会不会太天真？实际上，室长就知道我们的事。”

“我们可以说是一丘之貉，末永说得没错，我们大概没办法放心。再说，说不定康子会告诉谁。但是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

“但是就这点而言，我们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拓也说道。

“没错，所以，我们必须事先拟定万一被人怀疑时的对策。”

直树拿出一张A4大小的纸，在纸上以原子笔写下“不在场证明”，然后在底下画了两条线。

“一旦我们成为命案关系人，刑警一定会询问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到时能够提出不在场证明，就洗清了我们的嫌疑。如果无法提出的话，警方将会一直死缠着我们不放。”

“您打算用时刻表的招数吗？”桥本将手帕抵在额头上问道。他没有出汗，这大概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吧。

“如果有我们知道而警方不知道的列车，那也可以，但是很遗憾，没有那种东西。”

“但是您已经有了打算，对吧？”

拓也看着胸有成竹的直树，他点了个头说：“警方首先大概会认为是单独犯，或顶多两名共犯，他们基于过去的经验会这样判断。但是我们有三个人，所以就出现了这个招数。”

“什么招数？”

“接力。”

“接力？”

“没错。接力棒是尸体。”直树在纸上稍隔间距写下“东京、厚木、名古屋大阪”，然后在大阪两个字上方打×。

“康子在大阪遇害。但是尸体的发现地点是在——”他手上的原子笔笔尖经过名古屋、厚木，停在东京的地方。“大约距离五百公里的东京。”

拓也深吸一口气，看了桥本一眼。桥本目不转睛地将目光落在纸上。拓也缓缓地吐息，然后对直树说：“请您说明一下。”

直树又在纸上写下A、B、C。“这个ABC就是我们。执行计划当天，A、B、C分别在大阪、名古屋、东京。首先由A杀害康子，譬如这是在晚上六点半。在那之前，A要事先做好六点之前的不在场证明。”

他在大阪两个字旁写下“六点三十分，A杀害康子”。

该会推定犯罪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换句话说，刑警会这样问我们：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你在哪里……？”

“这种情况下B和C当然回答得出来。他们不用说谎，因为实际上事先做好了不在场证明。”

“但是A要怎么回答才好呢？他在六点之前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六点之后到十一点左右没有不在场证明。”

“A在大阪，尸体是在东京被人发现的。”

直树解释之前，拓也说：“要在五小时之内到东京杀害康子，再回到大阪是不可能的事。”

直树点点头，表示他说得对。

“也就是说，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前提是警方不知道A、B、C是共犯。”

“但是有个大问题。”拓也说：“究竟谁要当A呢？没有人会想当直接动手的杀人犯。”

“话是没错，但是非得有人动手才行。”

“还有一个问题。就算A按照讨论内容执行杀人计划，也不能保证B和C能够完美地完成后续的工作。直截了当地说，B和C能将罪推到A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如果A被逮捕，B和C只要主张A的供述是捏造的就好了。”

“A是否信得过其余两人吗？嗯，这倒也是。毕竟是这么浩大的工程，必须事先以某种形式形成共犯结构。”

直树拿出另一张纸和印泥。“这样吧。决定当A的人先在这张纸上写下——我们共谋杀害雨宫康子，然后再在这句话中间盖上自己的拇指指印，而决定当B和C的人在这句话的两侧署名并盖上拇指指印，这算是一种联署书。这张纸由A保管，这样B和C就不能背叛A了。”

直树偏着头，仿佛在问：“有问题吗？”

“呃……”桥本开口问：“那A要由谁当，这也是由室长决定吗？”

于是直树目不转睛地盯着桥本的眼睛，问道：“假如我说你当A，你会接受吗？”

桥本瞪大眼睛摇头。

“我想也是。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件事和我们在公司中的地位无关，我想公平地决定角色。”

直树又拿出先前的扑克牌。“从中抽出一张，按照数字大小依序决定喜欢的角色如何？”

拓也稍微想了一下，答道：“好吧。”桥本也同意。

“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们检查扑克牌？”拓也说。

直树扭曲嘴角抿嘴一笑，然后递出扑克牌。扑克牌并无特别奇怪的地方。拓也递给桥本，他也仔细地检查后，将扑克牌还给直树。“这下你们能接受了吧？”

直树洗了几次牌之后，将一迭扑克牌在茶几上摊开。“好，末永你先抽。最大的是A，最小的是2，数字相同就以花色定胜负。”

拓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伸手抽牌。不知为何，康子的裸体霎时掠过脑海。

拓也把心一横，摊开抽到的牌。桥本失声“啊”地叫了出来。

“你抽到了一张好牌。”直树说道。

拓也的牌是红心国王。他心想：太棒了，后抽的两人不可能都抽到A吧。

“好，轮到桥本了。”在直树的催促之下，桥本伸手抽牌。但是，他的手在抓住牌之前停了下来。拓也也感觉得到，他的手不停地在颤抖。桥本做了一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地抓住一张牌，然后打开。果然，桥本“啊”地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大概大受打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吧，他抽到的是梅花4。桥本用手捣住口，盯着茶几上的梅花4。他看起来像是要做好杀害康子的心理准备，也像是在思考如何设法摆脱眼前的局面。

“那么，换我抽。”直树扫视一迭扑克牌，闭上眼睛拎起其中一张，然后在脸旁边翻面，用力丢在茶几上。那是方块2。

桥本“呼”地长吁一口气。拓也不发一语，看着直树的脸。提议的人是他，所以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直树闭着嘴巴，全身僵住了将近一分钟。接着，他的唇边漾起一抹冷笑，看着两人说：“好，既然角色决定好了，先来制作联署书吧，之后再讨论细节。”

6

距离厚木还有十公里——拓也看见标示，再度绷紧神经。最后一刻之前，都不能松懈，因为还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桥本应该在厚木等候。到那里将尸体搬上另一辆车后，回名古屋——到此为止是拓也的工作。回程路上也必须十分小心，即使车上没有尸体，也不能留下自己在这个时间行驶于这个路段上的纪录。又有一辆车以相当快的速度超车。以八十公里左右行驶的厢型车对他们而言，正是不折不扣的障碍物。选择这辆车作为运送尸体到厚木的工具，也是直树的主意。

“如果是傍晚六、七点，天色还很亮。我想在车上杀她。这么一来，先将尸体拖出来，再放进后车厢会是一件煞费体力的工作。至少对一个人而言是如此。就这点而言，如果是厢型车的话，只要直接盖上毛毯，将尸体滚到后方货架就行了。就算从车外看得见，看起来应该也只像是货架上载了什么。”

直树说，他有办法弄到车。他似乎有个亲戚在丰桥做木材加工业，工厂车库里有辆平常几乎没有在用的厢型车。当天早上，直树搭新干线在丰桥下车，开那辆车到大阪。

“您要特地从丰桥调车过来吗？”桥本一脸意外的表情。

“因为如果租车，事后会留下证据。再说，从丰桥开车来是有理由的。”直树看着拓也说：“我希望你在厚木将尸体搬上另一辆车之后，从东名高速公路折返，到丰桥下交流道去替我还车。然后你再搭出租车回名古屋就好了。无论警方怎么怀疑，只要没发现这辆厢型车的存在，应该就不会去调查丰桥的出租车公司。”

至于用来从厚木搬运尸体的车，则由桥本准备。

“对了……您打算用什么方法杀她？”拓也发问时，饶是直树也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

“我还没决定，”他总算说道：“我认为最好别出血。关于方法，就交给我来想。”

“麻烦您了。”拓也说道。桥本也点点头。至于找康子到大阪的方法，也是由直树来想。

“弃尸的地点由桥本你想，末永请你决定在名古屋和厚木换人接手尸体的地点。”

“好。”拓也应道。

“接下来是执行日，就下星期二吧。十一月十日。末永，你这一天设法待在名古屋准备，你应该能够找个适当的理由出差吧？”

“嗯，我会想办法。”拓也说道。

事情决定到这个阶段，这一天便各自解散了。下一次讨论日期是三天后。这三天内，三人要事先解决各自的问题。但自从这一天之后，拓也的身边出现了奇怪的谣言：内容是星子中意拓也，两人见了好几次面。好几个人询问拓也谣言是真是假，他才知道这种谣言传开了。当然，拓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和星子之间的事。这么说来，会是康子散布的谣言吗？不，拓也转念一想，她应该不会这么做。因为做这种事，对她没有好处。那么会是谁呢？拓也不久后便知道了答案，直树打内线电话给他，告诉他散布谣言的是自己。拓也一问理由，直树就说事后再向他解释，希望他马上来开发企划室一趟。拓也满腹狐疑地前往企划室。直树不在平常的个人办公室，而是在属下们待的办公室里打开某种文件夹。“您找我吗？”拓也一靠近他，直树只移动眼珠子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文件夹。拓也直觉，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你不小心一点，我很伤脑筋耶。”直树说道。沉闷的声音，令人有点听不清楚。

“什么？”拓也问道。

“传出奇怪的谣言，会造成我的困扰。”

拓也默默地看着直树的侧脸，不知该做何回答才好。在一旁工作的几名员工，或许在听他们的对话，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我希望你谨言慎行，别招人误解。我父亲他——”说完，直树停了半晌才继续说：“我是不知道专任董事有何打算，但是关于星子的将来，我想了许多。像你这种局外人在她身边晃来晃去，会让我很头痛。”

“知道了吗？”直树从文件夹抬起头来。

拓也大惑不解，完全无法理解他做这种事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拓也依然不应声，直树瞪着他问：“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拓也不得已只好回答。

直树点点头，阖上文件夹，不再多说一句，消失在隔壁办公室。

但是拓也一回到自己座位，直树马上打了电话来。

“抱歉啦，”他劈头就说：“我想就算没有事先和你套好招，你也会完美演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拓也自己也知道自己下意识地尖起了嗓子。

“这是计划的一环。事情是这样的，我发现好像有几个人知道你和星子的事。大概是宗方先生那一挂的人流出的信息吧。所以，我想这样下去不太好。这是因为，这次计划的大前提是，三名共犯之间没有密切的关系。但是你一旦成为星子的准丈夫，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就会突然拉近。万一其中一方被警方怀疑的话，警方说不定会看出和另一方是共犯的可能性。”

“这倒是有可能。”

“所以我设计了这出戏。这么一来，除非我承认你是星子的准丈夫，否则你和我之间就毫无瓜葛。看在其他员工眼里，反而会觉得我们的关系交恶。这种布局，会在万一的时候发挥效用。”

“原来如此。”拓也一面回应，一面心想：直树是否对于这次的谋杀计划乐在其中。若非如此，不可能想出这种点子。

“对了，室长。”

“嗯？”

“您刚才的话完全是在演戏吗？您说您在为星子小姐的将来做打算……”

于是直树像是看透拓也的心事似的，在电话那头笑了出来。“你好像很担心。坦白说，我根本不管星子想和谁结婚。但是我父亲却要我选择，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

“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啊。所以你不用担心，全心投入这次的计划。”简直像是在做工作上的指示时，直树的最后一句话恢复了认真的语调。

就这样过了三天。三人再度集合于同一家饭店。

“康子的公寓附近，有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因为没有照明设备，所以晚上是一片漆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路人会经过。如果将尸体丢在这里，隔天早上铁定会被人发现。再说，我想警方很可能会判断这是过路煞神下的手。”

桥本这两天内似乎做了一番调查，不像平常的他，一副充满自信的态度说道。拓也心想，小型高尔夫球场的确是个好目标。直树似乎也同意，于是采用了桥本的提议。至于交接尸体的地点，按照约定由拓也决定。他在名古屋选择了车站东边的停车场，而厚木则是选择下高速公路后，北上几公里的一处空地。

“我在这里画出了简略的地图。请别弄错地方。”

两人看着他递过来的便条纸点头。

“好，这下全部决定好了。那，我们现在再从头检视这项计划一次。”直树好像在拟定什么愉快的计划似的，发出雀跃的声音。

7

手表指针指着一点半，事情进行得比计划更顺利，马上就会看见厚木的出口。

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拓也粗重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漫长的一天。今天早上以出差的名义离开东京至今，已经过了几小时呢？他出差的名义除了和名古屋的某厂商见面，以取得购买某研究设备的报价单，还包括调查对方的实际业绩及机械性能。就距离而言理应当天来回，但是他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而获得过夜的许可。对于拓也的出差，上司几乎不会罗里罗嗦。

到了名古屋，拓也和一开始就没打算采用的业者见面，但是没有将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对方好像非常欢迎他。出差的目的应该半天左右就能完成，但是他故意拖延，为了隔天留下一些工作。依照不同的观点，或许可以认为拓也很积极，合作业者好像很高兴，甚至提议带拓也去体验名古屋的夜生活。但是他只和业者一起用餐到十点左右，郑重谢绝了酒宴。当拓也说想在旅馆汇整今天的工作结果，业者也就无话可说了。

拓也事先在车站前预约了商务旅馆，办完住房手续后，在房间里换好衣服，便拿着房间钥匙外出，然后前往约定的停车场。停车场里车辆并不多，空位还很多。拓也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要找的厢型车。如同他猜想的一般，车子停在最角落。拓也试着从车窗窥视车内。后方货架里横放着一个裹着蓝色毛毯的大型长条货物。或许是知道货物是什么的缘故，看在他眼里，毛毯的凹凸清楚地显示出货物的形状。愚蠢的女人——拓也用鼻子冷哼一声，如果你没提出奇怪的要求，用一点钱打发你就没事了。拓也绕到厢型车后方，找出用封箱胶带贴在车体后面的钥匙，打开右侧车门上车，调整后照镜，再次看了后方一眼。不晓得是用什么方法杀害她的，血液和秽物没有溅得到处都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拓也在口中低喃道，发动引擎。

离开停车场，一径向东直行。开上位于名东区的名古屋交流道，是在十点三十五分。

看见厚木的出口了，拓也将车开进脱机车道。下了高速公路，走一二九号线北上。这条路总是塞车，但是这个时段果然没什么车。经过本厚木车站，车行一阵左转，灯火一下子少了许多，路边一整排像是仓库的建筑物。再转进小马路，他放慢车速，缓缓前行，来到一处看似用来堆放资材的空地，路面已经没有铺柏油。空地的角落，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拓也一面靠近，一面确认车牌号码。没错，是桥本的车。拓也为了方便搬运尸体，将车停成两辆车的车尾相对。

“你按照计划来了啊。”拓也下车，桥本也打开车门下来。说到灯光，只有车头灯的光线。即使如此，拓也还是发现他的脸颊僵硬。

“货在车上吗？”桥本看着拓也的厢型车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废话。”拓也打开厢型车的后门。桥本看见裹在毛毯里的东西，霎时别开视线，然后打开自己车的后车厢。拓也爬上厢型车的货架，没有催促桥本快过来，而是看着他扬了扬下巴。

“请……等一下。”桥本爬上货架后，跪了下来，对着尸体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大概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吧。拓也不能理解这种心理。如果要在这种地方合掌默祷的话，一开始别参与谋杀行动不就得了。

“你有带念珠来吧？”桥本睁开眼睛后俏皮地说，但是语气依然生硬。

“帮我抬那边。”拓也用手掌比着看似尸体脚部的方向。

桥本点点头，手部动作僵硬地连毛毯整个抱起。拓也抬起尸体的上半身，尸体比想象中更僵硬，而且更大，感觉不到体温。

“尽量别移动尸体的姿势，我想尽可能掩饰尸体被移动过。”

他记得直树说过尸斑和死后僵硬等尸体现象。

“好重唷。”桥本以半蹲的姿势，气喘吁吁地说。尸体的确很重，以救人性命为职业的人经常说，搬运没有意识的人有多困难。

“我一个人没办法丢弃这么重的东西。”

好不容易将尸体搬到轿车的后车厢，桥本露出一副叫苦连天的表情。“求求你。帮帮我。”

“事到如今别发牢騒，我接下来得折返。”拓也关上自己车的后门。

“你只要在早上之前回去就行了吧？从这里的话，一小时就能到弃尸的地点。你弃完尸再回去也不迟吧？”

“不行，我请旅馆柜台七点叫我起床了。”这应该也有助于制造不在场证明。

“来得及啦。”

“少废话！要是来不及怎么办？”

“不会怎样的，顶多就是旅馆人员稍微感到奇怪而已，倒是我的工作才是关键所在。你至少在我弃尸的时候，替我把风嘛。”

“旅馆人员稍微闪过可疑的念头，说不定会成为重要的证词。如果你是男人的话，就遵守约定。”拓也撂下狠话，看见桥本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接着窝囊地垂下眉梢。

“好啦。那，请你帮我把尸体稍微移到内侧。这样的话，后车厢关不起来。”

“放太里面的话，等会儿可就不好搬出来啰。”

拓也想抬起尸体时，毛毯角落稍微掀起。

“哎唷。”拓也霎时别开目光，旋即想伸手将毛毯拉回去，却从掀开的缝隙看见了脚尖。他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

桥本也不发一语。诡异的沉默恐怕持续了好几秒。拓也缓缓转头面向桥本，桥本也看着拓也。

“喂。”拓也低呼他，只将视线移往尸体，然后说：“这……不是康子耶。”

从毛毯缝隙露出来的并非康子的脚，差太多了。

“……怎么办？”桥本总算发出声音。他像狗一样粗重喘气。

“什么怎么办……只好打开来看吧？”

拓也咽下唾液，提心吊胆地掀开毛毯。当尸体的脸出现时，桥本不禁向后一屁股跌坐在地，发出低声的尖叫。

“这是怎么一回事？”拓也低吟道：“为什么会是仁科直树的尸体？”

第二章 谋杀失误

1

2

3

4

5

6

7

1

狛江市——那栋公寓建于世田谷大道稍微往北之处，步行几分钟即可到达多摩川。车流量不大，环境清幽怡人。公寓是三层楼建筑，所有房间坐北朝南，停车场位于东边。开车通勤的人不多，但停车场里毫无空位，停满了车。这栋公寓里，有个男人在经营小型印刷厂。虽然是承继父业，但这份工作不太称得上轻松愉快。若有急件的时候，前一晚就要事先将货搬上自己的车，隔天一大清早直接送到客户手上。

今天早上正好是这样的日子，为了应付一个非得在今天上午之前交货不可的不合理订单，昨天晚上印刷机运作到十点多。小型印刷厂若不稍微通融客户无理的要求，就没办法做生意。结果，男人昨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他的停车位是从内侧数来的第二个，开的是几年前买的客货两用车。他的车内侧停着一辆富豪（VOLVO）汽车。他经常看见那辆车的主人，似乎比他小十多岁，或许是因为单身汉手头宽裕，身上穿戴的净是名牌货。

他心想，光是单身住在这栋公寓就是一件奢侈的事。这里虽然不是东京的二十三区内，但是最近地价飙涨，房价是一般上班族买不起的。但是富豪汽车的主人，却住在这栋大楼中坪数最大、视野最佳的房间。他大概不是从事什么正当行业吧——男人嫉妒地猜想。

男人上车检查货架上的货物，确认无误后转动钥匙发动引擎，同时调整后照镜的位置。他发现左侧的后照镜歪了，“啧”地咂嘴。因为他的车没有安装电动后照镜这种人性化的设备。他将身体探向左侧，摇下车窗，伸手移动后照镜时，镜中映出了那个。他心想，有人。因为后照镜中映出的是人的手。他进一步拉长身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几秒后，他没有熄火，直接跳下车。

“死后经过了十二小时左右。”东都大学法医学研究室的安藤副教授一面用手指扶正金框眼镜，一面以沉稳的嗓音说。

佐山总一看着手表计算时间。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六分，所以死者是在昨晚七点左右遇害啊。

“死者好像是被人从身后勒毙的吧？”

“是啊，绳索在脖子后方交叉，大概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的吧。”

尸体横躺在两辆车中间。根据发现者的证词，死者肯定是停在隔壁车位的富豪汽车的主人。从死者身上的驾照和名片得知，他是住在公寓三〇三号房的仁科直树，今年三十三岁，名片上的头衔是MM重工研究开发部开发企划室室长。

“佐山。”

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佐山回头一看，谷口警部扬了扬下巴，示意要他过去。

“发现尸体的印刷厂老板，昨晚似乎是在十一点多回家的。”

谷口将平常就有点驼背的身体弯得更低。

“这就奇了。”佐山说：“安藤副教授说，死者已经死了十二小时以上。所以犯人应该是在哪里杀害死者，再将他搬运到这里来的。”

“大概是三更半夜载过来的吧。”

“说不定住户当中有人知道些什么。”

“现在我正派人打听。我们去看看被害者的家吧。”

谷口举步朝公寓走去，佐山也跟在他身后。抬头看建筑物，有几扇窗户开着，住户们刚才在俯看停车场。

爬上三楼，楼梯旁边就是三〇三号房。大门已被打开，几名调查人员在屋内。谷口也走进去，但佐山按响三〇二号房的门铃。出来开门的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女人，似乎是家庭主妇。

佐山问：“你昨天有没有听见隔壁房间发出什么声音呢？”家庭主妇摇摇头。

“晚上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不过话说回来，死者竟然是那位仁科先生啊……”她瞄了隔壁一眼，皱起眉头。

“你昨天有没有见到仁科先生呢？”

“嗯，他早上出门时我有看见。大概是六点左右吧，比平常早了一小时多。”

这么说来，他并非像平常一样，是要出门上班。

“他的服装打扮感觉怎样？”

“什么怎样，就很普通啊。他一身整齐的灰色西装，拿着公文包之类的东西。”

佐山默默点头，将这一点写在记事本上，然后抬起头来，再度询问家庭主妇对于仁科的印象。

“我不太认识他，但他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有时候会在阳台上，神情恍惚地望着户外几十分钟……说到这个，我还见过他在多摩川吹小号。”

“你经常和他讲话吗？”

“不，顶多是见面时打声招呼。”

接着，佐山问：“你有没有看过进出直树家的人呢？”

她将手抵在脸颊上，偏着头陷入沉思，最后回答：“不晓得，我不太清楚。”

佐山向家庭主妇道谢后，往三〇三号房内看去。他看见屋内的样子，霎时哑口无言。

“很像刮过台风吧？”谷口凑了过来。

“简直惨不忍睹。”佐山说道。

室内的状态确实宛如小型台风过境。就单身汉而言，三房两厅的格局未免太大，每一间房间像是被什么人彻底翻过。佐山边戴手套，边环顾四周。衣柜和收纳柜里的所有衣物都被扯出来，散落一地。书柜上几乎不剩半本书，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物品倾倒一空。

“连冰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谷口说道。

“犯人好像在找什么喔？”

“似乎是。我认为命案现场不是这里。”

“应该不是吧。如果是这里，将尸体移往停车场就失去了意义。犯人应该是不想被知道命案现场在哪里，才特地搬运尸体的吧。”

“搬运尸体，顺便来这间房子翻箱倒柜吗？”

“大概是吧。将房子翻成这副德行，还完全没有被隔壁邻居发现，可见犯人是个行事小心谨慎的人。”

“问题是，犯人是否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犯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吗？”

“我不晓得这能不能算是蛛丝马迹……你来这里看看。”两人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扑克牌和烟灰缸，谷口指着那个烟灰缸。“有烧过纸的迹象对吧？”

“原来如此。”

犯人似乎将什么纸揉成一团，丢进烟灰缸中烧掉了，纸化成了黑色灰烬。

“纸上大概写了什么吧，有没有办法辨识出来？”

“还剩下几个依稀能辨的字，是英文字母的A和B，好像还有C，剩下的就看不清楚了。我打算委托科学调查研究小组。”

“A、B、C啊，是仁科自己烧掉的吗？”

“我想应该是，犯人烧掉的可能性不高。”

“如果是犯人，大可将纸拿走之后，到外面慢慢处理掉。”

“ABC命案啊，总觉得这件事会变得很麻烦。”

谷口从一旁的扑克牌中拿起一张，将正面摊在茶几上，鬼牌上的小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天上午，警视厅调查一课的佐山偕同狛江署的矢野，一起造访MM重工。矢野比佐山小九岁，才二十多岁，体格高壮厚实，平日犀利的目光更显尖锐，干劲十足地参与第一起命案调查。

“我不明白，仁科是为了什么从大阪回来呢？”矢野在MM重工的会客室等待对方时，压低音量说。

这个两坪多的房间，隔音效果良好，待客沙发组也不是劣质品。除了这个房间之外，还有摆设一整排桌子的会客大厅，但是佐山他们一在柜台报上姓名，身穿蓝色制服的柜台小姐便带着略显僵硬的表情，领他们至这间房间。她们似乎也稍微知情。

“不见得是回来才遭杀害。说不定是遇害之后才被搬运回来的。”佐山比矢野更小声地回答。

“犯人在大阪杀害他，然后将他搬运到东京吗？”矢野瞪大眼睛，“这么一来工程浩大，为什么得那么做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不无这种可能。”

“我认为仁科是回东京才遇害的。”

“随你怎么想。”话一说完，佐山抱着胳膊闭上眼睛，他有他自己要想的事。

确定仁科直树的身份时，佐山立刻和他的老家与公司联络，老家并不怎么远。听见他父亲敏树是MM重工的专任董事，佐山想通了，他曾听说过仁科家族的事。

出面认尸的敏树，一眼就断定是自己的儿子。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面临这种事情，居然还能以冷静的语气说话。只不过他握着手帕的右手，始终在颤抖。

“有没有什么线索？”敏树盯着遗体问道。

一名调查人员回答：“我们警方正要展开调查。”

敏树瞪着那名调查人员说：“给我及早缉捕犯人到案，我愿意提供任何协助。”

佐山他们低下头说：“我们会尽全力。”

在此同时，公司方面接获了一项非常有趣的信息，照理说直树昨天出差到大阪。出差的目的似乎是去听机器人的国际学会演讲。这么一来，隔壁的家庭主妇说直树比平常早出门，这项证词则足以采信。应该去了大阪的直树，却变成尸体在东京被人发现——确实就像矢野所说，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比起这件事，有一件事更令佐山耿耿于怀。为何犯人刻意选择这个时间点，计划杀害直树呢？对犯人而言，有什么方便动手的原因吗？

听见敲门声，佐山说：“请进。”

出现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男人痩骨嶙峋、脸色不佳。但像是在打量佐山他们似的瞥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带有某种敏锐的观察力。

“让你们久等了。”男人边说边递出名片，上面写着开发企划室副室长萩原利夫。他是遇害的直树的属下，但是萩原看起来明显较为年长，令佐山感到奇怪。简单来说，这就是仁科家握有的权力吗？

佐山他们也报上姓名，马上切入正题，试着询问仁科直树是个怎样的人。萩原下巴向一旁抖动一下，说道：“坦白说，我觉得他是个可怜的人。”

“可怜，怎么说？”

“他是站在那种立场上的人，亲戚们八成对他寄予莫大的期望吧，他本人看起来好像无法响应他们的期望。”

佐山心想，这男人的说话口吻未免太过谦逊。

“工作上的表现如何呢？”佐山问。

萩原在回答之前，下巴又抖动了一下。这似乎是他在脑中迅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对工作……好像不太感兴趣。”

“什么意思？”

“他大部分都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很少来我们的办公室。我们有事找他讨论，他也只会说：‘按照你们的意思去做。’他会过目报告书，但是几乎不会指出缺点。”

“这样工作上不会出现问题吗？”

“嗯，目前我都有充分把关。”他一副“只要有自己在，室长是多余的”口吻。当佐山询问工作内容时，他表现得更是明显。

“研究开发部的研究人员们，并非只是埋头研究专业领域，而是有必须开发的对象。依照对象分成大小不同的企划小组。开发企划室扮演管理、协调这些企划小组的角色。若用管弦乐团的指挥比喻，或许会比较容易了解。各企划小组的负责人，会一一向我报告开发过程，如果我发现什么，就会给予指示，我自负管理得相当良好。”结尾的方式充满自信。

“这么说来，仁科先生不可能是被卷入工作上的问题啰？”

“不可能，我想没有这个可能。”萩原如此回答，下巴又动了一下。

“那除了工作之外，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除了工作之外吗？”萩原的眼神隐约在游移，但是佐山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不……我想，没有。”

“请你老实说，真的没有吗？”矢野突然大声说话。佐山拍拍他的膝盖安抚他，就算在这种地方吓唬对方也无济于事。

佐山用原子笔笔尖敲了几下记事本，再看萩原的脸。“对了，你对于他这次出差了解多少？”

“我听说是去听学会演讲。”

“像这种出差经常有吗？”

“是的，但是室长亲自出席很罕见，大部分都是命令年轻员工去参加。”

“哦。”佐山心想，这是个令人感兴趣的证词，仁科直树为何偏偏这次想亲自出席呢？“你是什么时候听仁科先生说他要出席的呢？”

“呃……是什么时候呢？”萩原打开手中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行事历那一页。“应该是一星期前，他说要到大阪出差过夜，一切交给我了。”

“除了萩原先生之外，有谁知道仁科先生要出差吗？”

“属下全都知道。除此之外还有谁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对了，仁科先生的遗体是在狛江的家附近被人发现的。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令他改变预定过夜的行程呢？”

萩原立刻摇头。“关于这件事，我心里完全没个底，因为他还特地订了旅馆。”

“这样啊。”

从萩原身上似乎得不到其他有用的信息，佐山说：“请你叫一名属下进来。”

“那我就找有空的人过来吧。”

萩原从沙发上起身。“能请你用这支电话找他过来吗？”说完，佐山指着放在房间角落的内线电话。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萩原对属下下封口令。

萩原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但还是打电话到自己的部门找属下过来。要来的似乎是一名叫做笠井的男员工。五分钟后，笠井现身在会客室中。他比直树小两岁，所以应该是三十出头。然而他给佐山的感觉，却像是大学刚毕业。虽然不是娃娃脸，但是五官线条略显细致，感觉太嫩了一点。

萩原起身离开会客室，换笠井坐在佐山他们面前。

“不好意思，工作中打扰你。”佐山说。

但笠井没有对此回应，好奇心毕露地问：“室长是不是被强盗袭击了呢？”

他果然和外表一样，感觉口风不牢靠。

“我们还不清楚。当然也有这个可能。”佐山如此回答，实际上却觉得不可能是遇上强盗，而且这也是警方的看法。若是单纯的抢劫，没有道理移动尸体。而且死亡推定时间是昨晚的七点前后，对于强盗犯案这个时段嫌早。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室长会遇害，人生真是事事难预料。”笠井发表千篇一律的感想，露出遗憾的表情。

接着，佐山开始问和刚才问萩原的相同问题。笠井口中出现语意稍微不同于萩原的话：“坦白说，室长确实有些矫揉造作。但是，室长对工作不积极，是有其他原因的。”

“怎么说？”佐山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笠井先说别说是自己说的，然后接着说：“副室长有点故意排挤室长。这或许是因为比自己年轻的人是顶头上司，令他心里头感觉不是滋味，但我认为专业人士应该忍耐这种事情。萩原先生好像非常希望大家认为，企划室是副室长一手掌管。”

“所以仁科先生和萩原先生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是吗？”

“是啊，他们的关系很冷淡。啊，但是，副室长昨天好像加班加到很晚。”

或许是感觉警方可能怀疑萩原犯案，笠井连忙补上一句。

佐山面露苦笑地点头，然后问道：“最近直树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问题的内容虽然和问萩原时稍有改变，但是问笠井的问题内容更加清楚。

他稍微趋身向前，压低音量说：“你们没有听副室长说吗？室长妹妹的事。”

“室长妹妹的事？没有。什么事呢？”

于是笠井吊人胃口地清清嗓子，先说了一句开场白：“这件事也请务必保密，别说是我说的唷。”

内容是关于仁科直树的妹妹星子。大家谣传有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人选，以及直树对那个男人说的话。“我觉得那种说法有点太过分，就算是仁科家的接班人，也没有立场对妹妹的婚事发表意见。”笠井嘟着嘴，仿佛自己是当事人。

“嗯……原来还有这种事啊。”佐山心想，这真有意思。也就是说，要和星子结婚，必须获得直树的同意。然而直树却表示反对。

末永拓也啊——佐山感觉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强烈地引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2

中森弓绘自从隶属于开发企划室以来，一直都是在八点十分到公司。开始上班时间是八点四十分，所以在那之前的半小时，她会擦桌子或替花换水。弓绘并不讨厌这种杂务，例假日时她也喜欢早起打扫房间，但是今天早上没有那个必要，当她为了换衣服而进入更衣室时，知道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仁科直树死了，而且似乎是被人杀害。告诉弓绘这起命案的是同期进公司的朝野朋子。朋子的大饼脸涨红，上气不接下气地炫耀自己挖来的消息。她说仁科直树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被人发现、董事们为了收拾善后而齐聚一堂——“真是令人不敢相信，”弓绘低喃道：“为什么仁科先生会……”

这一天开始上班后不久，副室长萩原集合属下，正式发布他的死讯。说不定会有报社记者来询问这件事，请避免不负责任的发言。

“中森你要特别注意。”萩原看着弓绘的方向说，其他员工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弓绘点头，就这样低着头。

解散之后，几名年轻员工聚在一起，开始聊起命案，他们的声音也传进了弓绘耳中。

“室长昨天应该出差去大阪啊，这么说来，他是半夜回来的时候被犯人袭击的吗？”一群人当中，年长的笠井压低音量说。

“原本预定要过夜吧？听说国际学会是到今天。”另一名员工说。

“所以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否则的话，没有理由回东京。”笠井说完抱起胳臂时，和弓绘对上了视线。他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清清嗓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其他人也注意到弓绘，摸摸鼻子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弓绘也坐在自己位于隔壁办公室的座位上，靠窗处有张仁科直树的办公桌。这一年多，她一直在这间办公室中与他两人独处。

她的工作是管理开发企划室员工的出缺席，以及计算加班时数。她刚进公司时待在设计部，一年前，突然被调到这个部门。关于原因，她自己也不清楚。

此外，弓绘也不晓得为何只有自己和直树待在同一间办公室。根据传言，似乎是基于直树的想法。而这个传言被人加油添醋，说成直树对设计部的弓绘有意思，为了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而把她调过来。企划室的员工们至今仍以异样的眼光看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然，这不过是单纯的谣言罢了。这一年来，直树从未表现出那种态度，也没有邀过她用餐。工作空档时，顶多就是在对话间穿插玩笑话。仔细一想，像直树这种名门出身的人，是不可能理会地方出身、貌不出众的小女孩的。

弓绘自己也不太把他当作男人看待。毕竟两人的立场悬殊，而且年纪有差距。最重要的是，直树这个男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靠近的气氛。该说是防卫心太强吗？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不管在谁面前，都不会表露出自己真正的心情。

不过，弓绘想起自己经常被他不时展示的温柔所吸引，这倒也是事实。那份温柔究竟算什么呢？如此心想时，内心深处果然涌现一股情感。弓绘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压抑这份情感，然后打开放在办公桌旁的计算机开关，决定开始计算出差旅费。机械性的作业，具有安定情感的效果。

相较于其他部门，开发企划室的出差并不多，但每个月至少仍有几个人会提出出差申请书。出差地点几乎都在首都圈内，但也经常会远赴大阪或名古屋。这种情况下，就由弓绘负责买新干线或飞机的票。弓绘停止敲键盘的手，想起了直树提出申请书时的事，那已经是一星期前的事了。

“往返都搭新干线可以吗？”她请示直树。

“可以啊，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去听学会演讲是个轻松的差事。”

“要过夜是吗？旅馆离会场近一点比较好吧？”

国际学会的会场在中之岛附近的一栋大厦。

“不，最好在新大阪附近，我可以将行李寄放在旅馆再去会场。”

“我知道了。”于是弓绘从公司指定新大阪周边的商务旅馆中，挑了大阪绿旅馆预定房间。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事情有些古怪。直树说要寄放行李，但是一个大男人出差过一晚，应该没有什么大行李才是。而且，隔天也要出席学会，还是离会场近一点比较方便吧？

这和命案有关吗？当弓绘想到这里时，轻轻摇了摇头，应该不可能有那种事吧。直树之所以希望住新大阪的旅馆，肯定只是随性的一个念头。

弓绘继续敲打键盘的作业，但仍持续想着直树。虽然不曾和他好好说过话，但是加班到很晚时，曾经一起下班走到半路。一开始是像平常的闲聊，久而久之，两人谈起了男女朋友和婚事。她说暂时不愿去想这个问题，于是直树轻轻点头，然后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凝视她的眼睛。她问：“怎么了？”直树说：“没什么。”又再迈开脚步。他的模样可说是不知所措，而就弓绘所知，那是直树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当时，他想说什么呢？这件事已经无从得知了。

工作告一段落后，弓绘到走廊上前往茶水室。趁工作空档到那里休息是一大乐事，MM重工备有完善的速溶咖啡的自动贩卖机，所以女员工一般不用送茶水。打开茶水室的门一看，里面已经有人，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她是弓绘熟知的女同事，到了这个时间，茶水室里总会有人。

“午安。”弓绘对她打招呼。

但是那名女同事或许是茫然地在想事情，一脸霎时没有注意到门打开了的表情。接着她看见弓绘，半张开嘴巴，仿佛在说：“哎呀。”

“你怎么了？”弓绘问道。

“不，没什么。休息一下。”对方说完起身，看也不看弓绘一眼就离开了。如果是平常的话，按照两人的交情，她应该会跟弓绘开一、两个玩笑。

她怎么了呢？真不像她——弓绘目送长发飘逸的雨宫康子离去，心里这样想。

3

一抵达荻洼的公寓，拓也连西装外套也没脱，就直接一头倒在床上。明明天气不热，但全身却汗涔涔。喉咙异常干渴，心跳也不平静。拓也自我分析，回想今天一整天的紧张情绪，也难怪会出现这种生理反应。

他自言自语道：“事情严重了。”解下领带。今天下午从名古屋回东京，佯装毫不知情地进公司，公司里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公司的人，而且是仁科家的长男遇害，这是再理所当然也不过的事了。然而，若按照拓也他们的计划，今天令MM重工内部震惊的，应该是雨宫康子的尸体才对。但康子却还活着，死的是直树，提议杀害康子的人。

事情严重了——他又低喃了一次。

拓也试着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在厚木的空地移动尸体时，发现那是直树的尸体那一瞬间的惊讶，终究无法用言语形容。拓也和桥本都像是冻僵了似的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呢？”桥本脸色僵硬地问道。

拓也不晓得用“掉包”这个形容是否恰当。“我哪知道，至少我从名古屋出发时，货好像就已经不对了。”

尸体不可能在半路上自己换人。

“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拓也摇摇头，“难道他……杀人不成反倒被康子杀了吗？”

直树遇害就已够吓人，尸体被裹上毛毯抬上厢型车这个事实更是令人不寒而栗，犯人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呢？

持续沉默之后，拓也总算开口说：“没办法，姑且先找个地方弃尸再说吧。”

“就丢在这一带吧。”桥本声音颤抖地说。

“这可不成。”拓也断定道，“虽然尸体变了一个人，但还是运回东京比较好。警方说不定会判断，直树基于某种理由回到东京，然后才遇害的。”拓也边说边想，这种事情不能太过期待。根据死亡推定时间，应该能够轻易知道直树是死于大阪或东京吧。拓也将尸体移至东京的真正理由，是想尽可能远离自己身在的名古屋。然而，桥本好像没有察觉到拓也心中的这种想法，以他自己的方式说服自己：非得将尸体运至东京不可。

“那，还是要我一个人运尸吗？”

“废话。”拓也说：“虽然尸体不同，但做的事是一样的。”

“可是，到底要丢在哪里才好？”桥本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室长应该在狛江租了公寓。如果藏在那附近，明天一早应该就会被人发现吧。”

桥本抱着头哀号。“真不该参与这种计划的。就算被公司开除，也总比变成杀人犯好。”

拓也一把揪起说丧气话的桥本领口。“事到如今别发牢骚！总之得尽早想办法处理掉。少啰嗦，快运走尸体！”

桥本眼中带着恐惧地点点头，拓也放开手。必须将弃尸这种重责大任交给这种男人，实在令人不放心。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拜托你，千万别被人发现。哎唷，在那之前……”

拓也探了探直树的衣服口袋。必须收回那张联署书，还有指示尸体中途换手地点的纸。但是——两张纸都没找到。拓也知道自己脸色苍白。如果那交到第三者手中，自己将会身败名裂。

“这下糟了。”拓也咬着下唇，“说不定是被杀害室长的犯人拿走的。”

“不会吧……”桥本也一脸铁青。

“总之不能再浪费时间下去。出发吧。”拓也一上车，马上发动引擎，然后将车开到桥本的车旁，打开车窗说：“弃完尸之后，要彻底打扫后车厢唷。可别留下任何小证据，高速公路的收据丢掉了吗？”

“啊，这个吗？我马上丢掉。”桥本拎起收据，撕碎丢出车窗。小纸片随风飞舞。

“好，走啰。”

两人驱车前进，一径南下，拓也和桥本分别驶上东名高速公路的下行车道和上行车道。

拓也在丰川交流道下高速公路，然后往南走，进入丰桥市，经过丰川，来到凑町这个地方，按照直树画的路线图，走在错综复杂的路上。看见山中木材加工这面招牌，发现一旁有车库时，暂且松了一口气。拓也将车停进车库后，举步朝车站走去。看了手表一眼，刚过清晨五点。车站前的出租车招呼站停着三辆车，每个司机都用帽子遮住脸在打盹儿。拓也敲敲挡风玻璃唤醒司机，迅速上车。“到名古屋。”说完，他便让身体陷入车椅。

抵达旅馆是在六点二十分，他小心不被人发现地进房，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抛到床上。原本以为不会有睡意，但似乎还是小睡了一会儿。拓也被电话铃声吵醒，看了手表一眼，正好七点整，柜台叫人起床真是准时。

当拓也从床上挺起沉重的身体时，电话和今天早晨一样响起，令他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咽下唾液，然后伸手拿起话筒。电话是桥本打来的。今天虽然和他在公司里见过面，但是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因为没有机会说话。

“昨晚累死人了。”桥本劈头就说。他的语气凝重，他应该也和拓也一样——或者比拓也更疲惫。

“你好像把尸体丢在停车场啊？”

“嗯。我一开始原本想让尸体坐在车上，想说看起来会像是在车上遇袭，但是实在很难做到，所以就把尸体放在和隔壁车辆间的缝隙，尸体重得要命。”

桥本的语气中对于自己一人背负麻烦事表示抗议。拓也也能想象，那是一件辛苦的工作。但他心想，自己没有道理向他道谢或道歉。

“没有被人发现吧？”

“这点你放心，末永先生你那边呢？”

“进行得很顺利。我把车开回室长亲戚的车库了。”

“这样啊。对了……”桥本隔了半晌，然后接着说：“康子还活着吧？”

“活蹦乱跳呢。”拓也应道：“那女人，昨天请了年假吧？”

“没错，所以她应该答应室长的邀约，去了大阪才对。”

“她去大阪应该会被杀害，但却反而杀死了对方吗？”

“这实在很难想象。”

“没想到室长那么笨手笨脚。”

“但如果真是这样，她应该会知道我们和室长是一伙的。”桥本指的是那张联署书。

“这件事我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嗯。老实说，昨晚我在弃尸前，进入室长家找过联署书了。我戴了手套，所以不用担心会留下指纹。我一直提心吊胆，怕被隔壁邻居发现。其实我本来想别那么做，丢下尸体逃之夭夭的。”

桥本这时又发出忿忿不平的声音，拓也假装没听见，催促他往下说。“但是你没有找到联署书吧？”

“我没找到。我翻遍了书桌抽屉和收纳柜，连那张杀人计划书也没看到。会不会是室长丢掉了呢？”

“计划书或许是丢掉了。毕竟他为人小心谨慎。这样啊，果然没找到联署书。”

“我想那是在室长身上，所以只好认为是被犯人拿走了。”

“是啊。”

“怎么办？”桥本又发出了懦弱的声音，令人忐忑不安。

“还能怎么办？总之只好找出杀害室长的犯人。仔细想想，如果东西在犯人手上的话，就还有救。犯人应该不会交给警方吧。”

“是吗？会不会以匿名的方式寄给警方呢？”

“我想不会，就算那么做，犯人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犯人应该害怕警方利用那封匿名信，循线找上他。”

“是这样就好了……那，我们要怎么找出犯人呢？”

“暂时锁定康子，别让目光离开她身上。不管怎样，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是啊。对了……”桥本口吃了一下，然后说：“找出犯人之后要怎么办？再说，康子的事情也还没解决。”

拓也对着送话口叹了一口气，故意以敷衍的语调说：“这件事等知道犯人是谁之后再想吧。”

拓也挂上话筒后，再度躺在床上。各种念头在脑中奔窜，思绪迟迟无法集中。康子的事、联署书——假设杀害直树的不是康子，犯人为何知道大家的杀人计划呢？犯人不可能不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会将直树的尸体抬上那辆厢型车，让车停在约定的地方。

难道犯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杀害康子的计划吗？

拓也搔了搔头，脑中浮现桥本刚才的问题——找出犯人之后要怎么办？

他心想：别无选择。前几天才刚决定，为了保护大家，不得不杀人。

这项方针没有改变。

拓也再度从床上起来时，门铃响起。他在开门前凑近窥孔一看，门外站着两名男子，一名眼神凶恶的年轻男子，和一名看似年长拓也几岁的男人。

或者……他边想边开门。年长的男人按照拓也所想的方式，向他打招呼。

“我们是警视厅人员，不好意思，在您休息时打扰，我们有点事情想请教。”

4

外表看似弱不禁风，但行事作风大胆的男人——这就是佐山对末永拓也的印象。瞇瞇眼、下巴尖细，佐山心想，这种人或许难以从表情看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佐山一提到仁科直树的话题，末永就皱起眉头，遗憾地说：“他是今后扛起公司的人，怎么会遇上这种不幸呢……”他给人的感觉做事一板一眼，但这个男人铁定不是如此。佐山调查过的公司相关人士，毫无例外地都是露出这种表情。

“我今天来打扰，是想请教你和仁科星子小姐的事，听说你是星子小姐的丈夫人选，这是真的吗？”佐山边说边看末永的脸。坦率的表情，好像稍有变化。

“被人用这种方式问，我只能回答：那不是真的。”末永慎选词汇地缓缓回答。

“这话什么意思？”矢野刑警问道。

“因为没有人亲口说，我是星子小姐的丈夫人选。我不否认我经常跟星子小姐见面。”

“原来如此。你们在交往，但是还没论及婚嫁是吗？”佐山说道。

“实际上，我们还不算交往，我只是星子小姐的一个玩伴。”末永轻轻摇头。

“听说你们的事情在公司里传开了，仁科直树先生对这件事情有没有说什么呢？”

末永露出“原来你知情啊”的表情，然后用小指搔了搔耳后，吁了一口气。他似乎放弃挣扎，认为纸包不住火了。

“他骂我公司内之所以传出奇怪的谣言，都是因为我不小心。”末永说道。

“只有这样吗？就我们所知，他好像说他不承认你和星子小姐的关系。”佐山看着记事本说，然后微微抬头看末永。

末永霎时别开视线，但马上将目光拉回来。“他说，他要替他妹妹找结婚对象，所以奇怪的谣言会造成他的困扰。”

“换句话说，他不承认你是星子小姐的结婚对象啰？”

“是吧。但是，”末永耸肩搔头，“就我来看，这件事令我有点惊讶。毕竟，我刚才也说了，我对星子小姐而言，根本没有那么重要。唉，不过，我能理解室长的心情。”

因此，我不可能憎恨仁科直树或觉得他碍事——末永似乎想这么说。

“这么一来，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不再和星子小姐见面了吗？”

“这我不晓得。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曾约过星子小姐，总是她单方面找我出去。”

“原来如此，所以要看星子小姐的态度啰？”

“是的。”末永轻闭双眼，缩起下颚。

佐山拿起记事本和原子笔，摆出要做笔记的姿势，然后刻意以公事化的口吻问：“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你昨晚的行动呢？”

末永稍微隔了半晌，然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不在场证明吗？”

“是的，你昨天有和平常一样上班吗？”

“没有，”末永说：“我昨天出差去名古屋。”

“出差去名古屋？”佐山不禁和矢野对看一眼。直树出差去大阪，而末永出差去名古屋。

“一大早吗？”

“当然是一大早。我去了名西工机这家公司。我一直和对方的人在一起。”

“你在那家公司待到几点左右呢？”

“事实上他们请我吃晚餐。吃完晚餐应该是十点左右吧。然后我回旅馆。名古屋中央旅馆。”

“这么说，你有过夜啰？”

“是的。然后，我今天一大早又去了名西工机一趟，结束剩下的工作后回来。我为了报告先去公司，刚刚回到这里。所以，坦白说我有点累了。”

末永故意按摩肩膀。

“不好意思。对了，你出差是临时决定的吗？”

“不能算是临时决定。一星期前左右决定的。”

“一星期前啊。”

佐山询问名西工机的联络方式，末永递出一张名片；是名西工机的技术课长的名片。末永说他一直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我借用了。”说完，佐山收下了名片。

是夜，设置于狛江署的调查总部，举行了调查会议。黑板上写着仁科直树昨天之后的行动。

清晨六点离开家

早上十一点至下午四点出席国际学会傍晚六点到大阪绿旅馆办理住房手续“而尸体被人发现是在今天早上七点。地点是自家公寓的停车场。”警视厅调查一课的谷口警部说完，环顾齐聚一堂的调查人员，眼神仿佛在问：有意见吗？

“死亡推定时间怎么样呢？”辖区的资深刑警问道。

“根据法医安藤副教授的意见，是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之间。详情要等解剖结果。我想，恐怕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这么说来，我们认为犯案现场在大阪，原则上没有错啰？”另一名刑警说道。

“大概吧。因为仁科六点人在大阪。他的行李放在旅馆，而且外套口袋里有旅馆的钥匙。”

“这么一来，犯案现场说不定就在旅馆附近。”

“这个可能性很高。明天，我会派几个人赶往大阪。”

这时，坐在佐山身旁的矢野举手发问。“办理旅馆住房手续的，确定是仁科本人吗？”

谷口看着佐山，而不是矢野。“我寄照片给大阪府警察，请他们确认过了。柜台人员似乎记得仁科，听说是他没错。”

“柜台人员记性还真好呢。”佐山说道。这是他直率的感想。人的记忆最不可靠。

“这点我也很在意，所以确认过了。仁科办理住房手续时，要求选房间。因为有不少间空房，所以柜台人员问他想住哪种房间，仁科似乎回答最好是尽量远离电梯的房间。于是柜台人员按照他的要求，给了他一间那样的房间。听说是因为有过这样的对话，所以柜台人员才会清楚地记得仁科。”

“是喔……仁科总是这样选房间的吗？”

“不晓得，不过我曾听旅馆人员说，这种客人很常见。”

总之，这下确定了是直树本人办理住房手续的。

“我可以发问吗？”谷口小组的年轻小伙子新堂微微举手，“尸体在东京被人发现，意味着是犯人搬运的吗？”

“应该是吧。”回答的不是谷口，而是辖区的资深刑警。谷口默默点头。

“犯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呢？如果只是不想被人知道犯案现场，根本没必要将尸体大老远从大阪运到东京。只要丢到深山或大阪湾就好了。”

“会不会是想故布疑阵，让人以为被害者是在东京遇害的呢？”某个人说。

但新堂立即否定道：“不，我想不可能。应该有许多人能证明，仁科直树当时人在大阪。这么做会耗费大量劳力和心力，却徒劳无功。”

“也就是说，只要知道犯人为何将尸体运到东京，或许命案就会真相大白，是吗……？”谷口自言自语地说。看着佐山他们问道：“仁科的人际关系如何？”

首先，佐山说明今天在MM重工打听到的内容。没有得到他在工作上与人交恶的信息。真要说的话，有谣言指出副室长萩原策动手下排挤他。

“原本萩原应该当上室长，却被其他部门跑来的小伙子抢走职位，他心情应该很不是滋味吧。”仁科直树进公司到各个部门累积经验后，获得特例提拔，而担任现在的开发企划室室长一职。“但是萩原好像一直待在公司里。我想，他要犯案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他的犯案动机也不强。不过，动机的强弱不是第三者能够判断的。”谷口自言自语地说完后，命令佐山：“你报告一下仁科星子的丈夫人选的事。”佐山已经向谷口报告过末永的事了。

佐山一说起末永拓也，所有调查人员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下任社长的女婿宝座啊，这样就可以少奋斗二十年吧。”辖区的主任使用最近的流行语。

“那个仁科星子，和直树好像是同父异母。”谷口这句话，也令佐山感到惊讶，他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新堂刑警刚才调查到的。”说完，谷口将目光飘向新堂。新堂站起身来。

“仁科敏树和曾是MM重工员工的光井芙美子结婚，生下直树，不久后离婚。当时，孩子由芙美子扶养。至于两人之间有过何种协商，详情还在调查中。敏树和芙美子离婚两年后，迎娶第二个妻子山本清美。清美前年因病去世，敏树和她之间的爱的结晶，就是已经出嫁的宗方沙织，和刚才的话题人物仁科星子。不过，敏树大概还是想要个儿子。他一知道光井芙美子因为车祸过世，马上就办理认养直树的手续。当时直树十五岁。”

“仁科家的基业，果然还是想让儿子继承啊。”

资深刑警说道。谷口对此补充道：“让儿子继承基业，让女婿辅佐儿子。这似乎是仁科敏树的构思。直树之所以说妹妹的结婚对象要由自己决定，大概也是因为这项幕后因素吧。”

“星子怎么样呢？今天的女孩子不可能接受这种古老的观念。”

“我有同感。”谷口点点头，“关于这件事，需要进一步的调查。还有，末永和星子之间的关系。末永说，他单纯只是星子的玩伴，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她的丈夫人选。”

“真的吗？”语带挖苦的人，是刚才讥讽末永“夤缘富贵”的辖区主任。

“假如末永有这种野心的话，直树的存在将会是个眼中钉。”说完，主任问谷口：“末永的不在场证明怎么样？”

“他有不在场证明。”佐山答道，“末永从昨天到今天去名古屋出差。”

“名古屋啊，”主任低吟，“但是末永刚好也出差，实在令人在意。”谷口将双肘靠在会议桌上，双掌在面前合十。

“假如他在名古屋，就不可能犯案了吗？”

“根据他本人的供述，他和客户在一起到十点左右。”

佐山一说，谷口叹气道：“十点啊。那……不可能吧。”

但是他的表情并非完全接受，感觉对什么耿耿于怀。佐山也是相同的表情。

5

隔天早上，当弓绘去上班，已经有几名调查人员来到部门里，四处乱翻直树的办公桌和柜子。弓绘本身早已预料到，警方差不多要找上自己了，但万万没想到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弓绘不得已到隔壁办公室做自己的工作，他们搜索完毕后，找她进直树的办公室中。她隔着会议桌，与两名刑警面对面，不见其他调查人员的身影。

名叫佐山的刑警问到仁科直树最近的行动，像是有没有公事之外的电话打来找他？直树的模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弓绘心里没个底，于是如实回答。刑警稍露失望的神色，然后问她：“听说是你替他办出差手续的吧？”弓绘默默点头。

“有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像是特别的指示。”

“不，没有……”如此回答后，她脱口而出：“但是……”

“有什么隐情吗？”

佐山刑警说话的同时，一旁的年轻刑警大声喊道：“请你老实回答。”

弓绘身子不禁往后缩了一下。这名叫做矢野的刑警从一开始就露出亢奋的眼神，令她反感，他简直像是一头饿肚子的野狗。佐山对矢野使了眼神，要他闭嘴，然后将目光拉回她身上，口气温和地问道：“但是什么？”

弓绘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告诉刑警替直树预约旅馆时的事。内容是她认为学会会场附近的旅馆比较好，但是直树要求住在新大阪附近，佐山刑警显然对此感兴趣。

“他要求住新大阪附近的旅馆是吗？他没有特别指定哪一家旅馆？”

“是的。”弓绘答道。

佐山稍微沉思了一下后，接着问道：“除此之外，你还察觉到了什么吗？”

“虽然称不上是令人耿耿于怀，但是……”弓绘先说了一句开场白，然后才说：“我想起了他盯着时刻表好长一段时间。好像是新干线那一页。”

“他是在看出差早上要搭的新干线时刻吗？”矢野刑警大声刺耳地说。

“或许是，但是我已经查过告诉他有几点的新干线了。所以我想，他没必要再查一次。”

“仁科先生当时在看的，确实是新干线那一页吗？”

听见佐山的问题，弓绘点点头。

“是的。那份时刻表只有新干线的部分不同颜色，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佐山频频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什么。自己的记忆好像稍微派上用场，弓绘也没有感到不舒服。

“对了，”佐山阖上记事本，看着她的脸。“我刚才听副室长说，你是去年秋天从其他部门调过来的吗？”

“是……”弓绘脑中浮现萩原的脸，心想，这男人连毫无关系的事也说了。

“我听说这是特别的人事异动，仁科先生针对这件事有没有说什么？”

“不，他什么也没说。呃，那件事和这次的事情有关系吗？”弓绘反问道。

“不，这倒是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整理一下仁科先生的人际关系。”佐山像在辩解地说，然后站起身来。

刑警放她自由后，弓绘离开办公室，前往茶水室。但，当她走到走廊一半，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酒井悟郎一身工作服正朝她走来。他问她：“你好吗？”

“嗯，还好。”

“我们去屋顶吧。”悟郎用拇指指着上方，弓绘点个头。他们的部门在建筑物的顶楼。若是平常的话，有人会在屋顶打沙摊排球，但或许是受到直树命案的影响，今天没半个人。弓绘跟在悟郎身后，走到铁丝网处。

“仁科先生的命案，好像很严重唷？”悟郎说道。

“嗯。”弓绘点头，“刚才也是因为这件事，和刑警先生见了面。”

“和刑警？是喔……连你也被调查了吗？”

“倒不是被调查，而是有些事情想问我。因为是我替室长办出差手续的。”

“噢，这样啊。”悟郎点点头，然后说：“总之，你最近身边发生了很多事吧？”

“唉，是啊。”

“那，这种时候最好别说让你伤脑筋的事吧？”

弓绘十分清楚悟郎指的是什么。她心知肚明，但保持沉默。

“关于那件事……”悟郎将双手搭在铁丝网上，从双臂间盯着下方说：“我暂时等你的响应。我想你现在因为部门人心惶惶，没有时间好好思考。”

“嗯，”弓绘点头，“我现在人有点疲倦。”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大概心力交瘁了吧。你最好别勉强自己。”

“谢谢你。”说完，弓绘面露微笑。

“希望早点抓到犯人。”

“嗯。我想犯人一定马上会被抓到，日本的警察很优秀吧？”

悟郎想起佐山的脸，说：“似乎是吧。”

大约两星期前，悟郎向弓绘求婚。星期天邀她约会，回家送她回单身宿舍的路上，他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弓绘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他终于下定决心啦。她之前就已察觉到他的心意，以及他一直忍着不向自己表白。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对于悟郎的求婚，她低着头应道：“我希望你让我想一想。我想调适各种情绪。”

“嗯，我知道。这我很清楚。你可以仔细考虑。可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说：“可是我期待听见好消息。”

弓绘仍旧低垂着头。

后来也没有下结论，事情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酒井悟郎和弓绘一样，出身于群马县。两人的家住得近，从小学到高中都一直同校。或许用青梅竹马来形容他们再恰当也不过了。小时候，他们还有一同游玩的记忆。

高中毕业后，两人走的路一度分歧。悟郎任职于东京的公司，也就是MM重工，而弓绘则进入当地的短期大学就读。“弓绘，你是女子大学生啦——”弓绘记得毕业典礼后，他这么说，落寞地笑了。悟郎家因为父亲刚去世，似乎没有多余的钱供他念大学。

“女子大学生又不稀奇。倒是悟郎你进了好公司，真是太好了，MM重工可是一流企业耶。”

“但是我只有高中毕业，未来的发展有限。”

“没那回事。喂，悟郎，你去了东京也要常回来玩唷。”

“嗯，我会回来，反正东京又没多远。”悟郎展露笑容。

他依照约定，工作后也经常返乡。大多是一个人，后来也常带两、三名同事回来。悟郎在同期进公司的同事当中，似乎扮演了大哥的角色。不久弓绘到了找工作的时候，她和悟郎一样，选择了东京的MM重工。听见这件事时，悟郎开心得快飞上了天。

后来约莫过了两年——悟郎肯定等了她好久。求婚应该也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弓绘并不讨厌悟郎。应该可以说对他有好感。不但是同乡，话又投机。他是一个能够放心在一起的伴侣。但是一旦论及婚嫁，她就伤透了脑筋。倒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而是她无法将他视为结婚对象。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只有高中学历这种荒谬的理由。

我希望你让我再想一下——这并不单纯只是在拖延响应。她心想，如果真的再想一下，或许就能下定决心。

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结果，两人只是隔着铁丝网眺望建筑物下方。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下楼梯之前，悟郎说：“有一场海人乐团的音乐会。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乐团，不过部门里的同事是贝斯手，我被迫基于捧场买了票。”

明天是星期五，弓绘并不讨厌音乐会，但是摇了摇头。“抱歉，我明天不行。我得去参加葬礼，而且我想还有很多事情要帮忙。”

“葬礼？噢，对喔。”悟郎好像一时忘记了仁科直树的事。听说今天仁科家里要举行守灵夜。

“希望是晴天。因为雨天办丧事太令人难过了。”说完，他将手搭在弓绘的肩上。

6

有人将手搭在拓也肩上，他回头一看，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形状姣好的双唇。令人联想到中国美女的丹凤眼，凝视着拓也的脸。若是穿上黑色丧服，仿佛就像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

星子使了使眼色，要他过来，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拓也也从坐垫上起身。

他追在星子身后进入另一个房间，那里是会客室。咖啡色皮革沙发围着一张茶几，她让身体陷入其中一张沙发，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仿佛在说“请坐”。拓也按照指示坐下。

她“呼”地悠悠舒了一口气。

“人未免太多了吧。”她露出厌烦的表情，“那种人的守灵夜，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人呢？”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仁科家的长男去世。”

于是星子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死掉的时候不会聚集这么多人？因为我是女人，而且是次女。”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只要是仁科家的婚丧喜庆，当然都是聚集一大堆人。”

“是喔，仁科家啊。”星子跷起二郎腿，对拓也露出有些阴险的笑，“你不知道那个人不是仁科家的人吗？”

“哪个人？”

“仁科直树啊。那个人，跟我和沙织姐不同母亲。他是我父亲和前妻之间生的孩子。”

“哦？！”

这倒是第一次听到。康子也没有提过这种事。“你们是所谓的同父异母兄妹吗？但是这么一来，你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血缘根本不重要。”星子低沉而尖锐地说：“那对母子啊，说他们不要我父亲的照顾，离开了这个家。然后十五年毫无音讯。但是我父亲说那个人的母亲死了，所以决定领养他。谁叫我们的母亲肚皮不争气，净生女儿，所以我父亲好像突然想念起前妻生的儿子。那个人来我们家时，已经是高中生了。脸上的皮肤白里透青，但是额头上却长满了青春痘。他就这样突然闯进家中，我父亲要我叫他哥哥。我叫了。我叫他直树哥。很无奈。但是你能了解我当时那么叫他的心情吗？事到如今，我还是不认为那个人是仁科家的一分子。血缘根本不重要。”

拓也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好沉默。

“你今天见过我父亲了吗？”

“嗯，刚才见过。”

拓也一抵达仁科家，马上去向仁科敏树打招呼。他果然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拓也请他节哀顺变，但他感觉像是没有听见。不过，拓也一提起刑警来找过自己，仁科立刻又恢复了平常锐利的眼神，然后相当认真地询问拓也和刑警之间的对话。

“我父亲为了那个人的死而感到难过。这或许也难怪，但是他却不像我父亲爱他那般爱我父亲。反而——”星子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或许该说他恨我父亲。自从他被带到这个家之后，到死于这次的命案为止，他一直对我父亲怀恨在心。与其说是恨我父亲，不如说是恨整个仁科家。”

“他意识到自己和母亲被抛弃了吧。”

“大概是吧，但是如果那么讨厌的话，离开这个家不就得了。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觊觎仁科家的财产。我都知道。那个人啊，打算等这个家的财产全部到手之后，在自己这一代将财产挥霍殆尽，那就是他的报复。”

“这猜想不太好耶。”

“这不是单纯的猜想，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少自以为是。”

被自以为是的女人说自己自以为是，还有什么好说的？拓也觉得有些扫兴，闭上了嘴巴。但他的样子看在她眼中，或许被解读成忠实的态度，她稍微缓和语气地问：“听说你没有家人是吗？”

“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不久就撒手人寰，我父亲在我念大学时去世了。”

“是喔。我每次看到像你这种人，就会打从心里感到羡慕，觉得没有人绑手绑脚的真好，你会觉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嗯，是的。”拓也一面回答，一面心想：没那回事。他并不想要家人。他心想，你会羡慕是理所当然的。

“你靠半工半读，一个人撑过来的啊，是我父亲喜欢的类型。”

剎那间，拓也不晓得她在说谁。过了几秒后他才理解到，原来是在说自己啊。他甚至连半工半读这四个字都没想到。

“对了，今天刑警来找过我。名叫新堂的刑警，你知道吗？”

“不知道。”拓也答道。

“一个感觉很差的男人，死盯着人的眼睛。那个刑警问到了你和我之间的关系，问话的方式简直像个影视记者。”星子作出恶作剧的表情，重新跷起二郎腿，牵动黑色裙襬摇曳。“所以我也像个艺人回答他。我说，末永先生是最棒的朋友。于是刑警说：你哥哥好像不承认他是你的结婚对象。结果我忍不住吼他，我说，我的婚事和我哥哥无关。刑警的表情有点惊讶。”

“我想也是。”

“总之这下，”她缓缓地靠在沙发上，“我的人生不会再被人任意操弄了。爸爸应该也会纯粹为了我的幸福，考虑我的婚事。”

所以，星子看着拓也继续说：“你当然也有权利。毕竟反对的人消失了。”

拓也默默点头，然后思考如何处置康子，以及星子第一次称仁科敏树为爸爸。

隔天的葬礼上，聚集了比守灵夜更多的人。因为是星期五，所以公司没放假。然而，如此多的干部列席，公司实际的运作机能应该停摆了吧。

拓也也加入了上香的队伍，看见排在正前方的女人，心里觉得奇怪。她是在直树的办公室里工作的女员工。拓也曾和她见过几次面，她应该是叫做中森弓绘。

他一叫她，她好像也马上认出他来，赶紧低头致意。

“你大概也很辛苦吧。”拓也说。

她一脸老实地回答：“嗯，有一点。”她脸上稚气未脱，妆也画得不能算好。与时下讲究打扮的女性相比，她显得较为不流俗气。

这女人对仁科直树知道多少呢——拓也忽然心想。她始终在他身旁，或许对他的人际关系知之甚详。她心里对于杀害直树的人是否有个底呢？

“警方的人有没有去找你？”拓也试探性地问。

她马上回答：“昨天上午，我被警方的人叫去了。”

“问了你什么？”

“很多，像是出差的事。”

“出差的事？”

弓绘好像担心被前后的人听见，悄声对他说：“像是直树要求住新大阪车站附近的旅馆，和他认真地看新干线的时刻表。”

“是喔，刑警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是的，刑警表现出那种样子。”

“这样啊。”拓也心想：事情不太妙啊。直树指定旅馆的地点、看新干线的时刻表，八成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所做的准备，难保刑警不会看穿这一点。

“除此之外，刑警还有没有问……像是你心里对犯人有没有个底，这类的事情呢？”

“有。”

“你心里对犯人有个底吗？”

于是弓绘摇头的同时，摇摇右手。“我心里对于那方面的事情完全没个底。毕竟室长人很好，绝对不会与人结仇。”她的语气并非只是口头说说，而是打从心底如此深信。有人对直树抱持这种印象，拓也略感惊讶。

上完香后，拓也和中森弓绘道别，寻找桥本。他应该也来了。但是在找到他之前，拓也先遇见了一样上完香出来的雨宫康子。身材窈窕的康子，即使身穿丧服也十分显眼。她似乎也发现了拓也，一度停下脚步，然后才靠过来。

“好久不见。”她出声向拓也打招呼。一阵子不见，她的五官好像改变了。深邃的轮廓带有外国人色彩，使她的脸看起来略显丰腴圆润。拓也心想，这也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吗？

“没想到你会来，你和企划室长认识吗？”拓也明知她与直树的事，故意问道。

康子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见过面，但没说过话。我是基于对专任董事的情分来的。你也是看在星子小姐的面子上，才特地来的吧？”

“嗯，是啊。”拓也用小指搔了搔鼻翼，看着她的脸说：“你气色不错啊。”

“我好得不得了。”康子说完，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下腹部，似乎是母子都好的意思。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这样再好不过。”拓也心口不一地说。

“谢谢你。”说完，她微微抬起头，扬起一边的嘴角，“你和星子小姐似乎进展得很顺利嘛。我听说了。”

“托你的福。对了，怎么样？要不要喝杯茶？”拓也皮笑肉不笑地邀她。

康子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马上得回公司。改天吧。”

“真可惜，我有事情想和你好好聊聊。”

“真是遗憾，那，告辞了。”

她急欲离去，拓也对着她的侧脸，没有抑扬顿挫地问：“这星期二，你去了哪里？”

康子停下脚步，往他看了一眼，星期二是直树遇害的那一天。

“听说你请了年假，去哪里旅行了吗？”

拓也感觉得出来，她在咬牙切齿，明显地心生动摇。

“你还真清楚，”她说：“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没有理由，不行问吗？”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我请假是因为年假积太多了，所以请年假悠闲地过了一天。”

“那真是太好了，你得保重身体才是。”

“嗯，当然。”康子重重地点头，“当然，我会保重身体，因为没有比我现在的身体更重要的了。”接着，她举步前进，走了两、三步又止步。“我想，我最近会辞去工作。我的身体变化太过明显了，你应该也会感到困扰吧。”说完，她便抚摸下腹部，咧嘴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拓也目送她的背影时，有人走近身旁，是桥本。他也看着康子消失的方向，他似乎在哪里看着拓也他们的对话。

“怎么样？”他小声地问拓也：“康子可能杀害室长吗？”

“我不知道，”拓也答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假如那个女人是犯人，应该会知道你我和室长共谋。但是就我刚才和她对话的感觉，我不觉得她是犯人。”

“她会不会只是在装蒜呢？毕竟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这倒也是。对了……”拓也迅速扫视四周，确定没有人看着自己和桥本后，低声说：“我不知道康子是不是犯人，但仍然必须解决她，你应该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吧？”

桥本没想到拓也会这么说，惊讶地频频眨眼，然后立刻表现出畏畏缩缩的态度。

“怎么样？”拓也问道。

桥本用手背抹过嘴唇后，说：“有没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他露出在观察拓也表情的眼神。

“其他解决问题的方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除了杀人之外的方法。”

“你要怎么做？”

“哎呀，这我还没去想。”

拓也伸出右手，抓住桥本的黑色领带，然后拉向自己。桥本的眼中流露惊恐的神色。“别开玩笑了！”他压低音量，“完全没时间了。什么叫你还没去想？！你可别忘了，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再说，就算康子不是杀害室长的犯人，她也具有知道什么内情的危险性。”

“知道了吗？！”拓也瞪着桥本时，一名MM重工的董事从两人身旁经过。拓也赶紧放开领带，假装两人在闲话家常。那名董事似乎也发现了拓也他们，低头打招呼。董事悄声对他们说：“仁科专任董事失去接班人，这下事情严重了，他好不容易布局到今天——”话中隐约可见幸灾乐祸的弦外之音。

拓也适度地出声附和，但在心中低喃：“我会继承仁科家，你不用担心。这么一来，你就等着被开除吧。”这名无能董事，除了会对别人的工作鸡蛋里挑骨头之外，完全一无是处。只不过因为同一辈当中没有对手，他才爬上今天的地位罢了。

无能董事说完想说的话，便从拓也他们面前离去。拓也目送他的背影，在桥本耳边说：“没道理让那种废物一直嚣张跋扈下去。金字塔顶端的宝座该由有实力的人坐，像是我和你。那种碍眼的家伙，就和害虫一样，只好消灭他。你明白吧？”

桥本依旧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要动手吧？”

桥本隔了半晌才弯下头，动作像是痉挛般。“好！那，关于这件事，我会再跟你联络。”

拓也拍拍桥本的肩，留下他迈步前进。但是走到一半，忽然不放心地回头。桥本白里透青的脸上，暴露出他的懦弱，令人担心他仿佛随时都会软瘫倒地。他一和拓也的视线对上，便害怕地低下头。

拓也再度面向前，移动脚步，他的脑海中，开始盘算更邪恶的计划。

解决完康子之后，就轮到桥本了，迟早得设法收拾他——

7

仁科直树的葬礼隔天，桥本睡到中午过后。他昨晚夜不成眠，结果看深夜节目到凌晨三点。然而，他只记得看的是一部老旧的西部片，对于剧情完全没印象。满脑子都是命案的事。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坦白说，桥本后悔参与仁科直树和末永拓也的计划。为何自己会接受那种邀约呢？难道没有比杀人更好的方法吗？好比说像是三人出钱说服康子。但是事到如今，后悔也为时已晚。一个弄不好，警方说不定会发现自己和命案有关。

除了杀害康子，没有别条路可走了吗？

桥本想起了末永拓也的话。只好消灭害虫——桥本对于康子确实没有爱情。之所以和她维持关系，纯粹只是基于肉体的需求罢了。毕竟，是她主动勾引他的。阅人无数、感觉妖艳的康子，原本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即使如此，他仍和她维持关系，是因为她是个方便的女人。她对于玩乐非常放得开，再没有比她配合度更高的女人了。

桥本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和她结婚。他感觉得到，她是个危险的女人。最好在事情尚未变得棘手之前，和她断得一干二净。即使如此，桥本还无法和她分手，是因为一个关键性的原因。

他并非没想过她会怀孕。他心想，如果她怀孕的话，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就是了。当然，他小心别让这种事情发生，但若被人问到“你防护措施做得够彻底吗”，他实在没有自信，康子讨厌桥本用保险套，极力希望他别用。桥本心想，我不想杀人。现在双手都还记得搬运仁科直树的尸体时的触感。死人的脸、没有血色的肌肤。他再也不想做那种事了。

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当他一面低吟、一面翻身时，玄关的门铃响起。他穿着睡衣去应门，大门外站着邮差。“有您的包裹。”邮差递给他一个掌心大小的盒子。

桥本收下包裹后顺便拿出信箱里的邮件，然后拿着走进餐厅。脑袋昏昏沉沉的，果然睡眠不足。大部分的邮件，马上被丢进了垃圾桶。他心想，亏店家能寄这么多无聊的广告来。但是表弟寄来的结婚谢函夹在猎人头通知和直接邮件中。表弟比桥本小三岁，结婚谢函中印着他们夫妇到夏威夷蜜月旅行时拍的照片，新娘子个头娇小可爱。

“你也差不多该成家了吧——”每当桥本回千叶老家，父亲就会这么对他说。父亲于前年从长年任职的商社退休，现在和母亲、妹妹三人一起生活。妹妹也到了适婚年龄，但或许是舍不得女儿出嫁，目前父母还是只催桥本结婚。

他们大概作梦也想不到，儿子竟然会遇上这种事吧——桥本脑中浮现家人的脸。

桥本的家庭极为平凡。五房两厅的房子距离车站十分钟路程，绿色草坪上养了一只浅咖啡色的狗。父母从前就一直将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重视环境和升学率选择学校，聘请家教使孩子考上明星学校。餐桌上提出的主题是“未来”，一家人经常闪烁着目光。而现在，女儿在父亲之前的商社上班，儿子任职于一流的重工机械厂商。桥本确定进入MM重工时，父亲难得没有加班提早回家，说是为了举杯庆祝。桥本长叹一口气。他心想，不能造成家人的不幸。假如自己以杀人犯的身份遭到警方逮捕，父母和妹妹就无法再过一般人的生活了，这种事情非避免不可。

没办法——

方法并非没有，只是自己至今一直不愿正视。

桥本决定与康子结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心想，为了不失去各种宝贵的事物，至少必须牺牲自己的婚姻。当然，眼前存在着几个问题。譬如：除非知道谁是康子肚里孩子的父亲，否则说不定她不会答应结婚。然而，桥本心想，只好尽早完成婚事。无论孩子的真正父亲是谁，他都要视如己出，扶养孩子长大，并且不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只好这么做。”他出声说出自己的决定。他觉得这么做，能够强化自己的决心。接着他心想，幸好想起了家人。

问题在于末永拓也，要怎么说服那个男人呢？他好像决定要杀害康子。

“他真好啊。不会失去任何东西。”桥本自言自语，将手伸向包裹。寄件人是仁科敏树，打开咖啡色的牛皮纸，露出知名百货公司的包装纸；上头贴着“礼品”的贴纸。桥本心想，大概是送给列席葬礼的人的回礼吧。但是昨天的葬礼上，离开时已经领了白色手帕。

打开百货公司的包装，从中出现钢笔和墨水瓶。虽然是国产品，但应该算是高级货。黑底镶金花。拿在手中，笔身粗重，分量十足。说不定是送给公司相关人士的回礼——桥本如此判断。

他想用直接邮件的信封试笔，但是似乎没有装墨水，写不出来。打开钢笔一看，并非插入墨水管的那种，而是安装了墨水囊，用来从墨水瓶吸取墨水。桥本心想，所以才会一起附上墨水瓶啊，墨水是蓝色的。

就用这枝钢笔写信给末永吧——桥本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打开墨水瓶盖。他觉得自己若是当着末永的面，就无法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打算和康子结婚。那个男人浑身散发出压迫人心的气氛，他明明里里外外充满了人类的欲望，全身上下却感觉不到一丝人性。

但是写信不太好吧，要是阴错阳差交到了警方手上，可就不得了啦——桥本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开始将蓝色墨水装进全新的钢笔中。

“末永先生，有您的包裹。”

那个小盒子寄到拓也手上，是在星期六的中午过后。当他边啃土司边看报纸的时候。

专任董事寄来的，到底是什么呢——拓也一打开包裹，跑出钢笔和墨水瓶。上头写着“礼品”，但是应该价格不菲。“送这种东西，到底想做什么呢？”

钢笔中没有装墨水，拓也打开笔盖，盯着笔尖几秒钟后，马上又盖上笔盖，然后直接丢进书桌抽屉。就必须等墨水干这点而言，他并不喜欢钢笔。写信时，他大多用水性原子笔。除此之外，他会用签字笔。

昨晚，他以潦草的字迹在几张纸上写了一堆内容，然后又撕掉，当时用的也是签字笔。

以潦草字迹写下的内容，是关于杀害康子的计划。然而，他尚未理出条理。看来杀害一个人，是比制造一台机器人更困难的工作。

第三章 谋杀目标

1

2

3

4

5

6

7

8

9

1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一。

当拓也有事打电话给待在器材室的朋友时，谈完正事之后，那名朋友说了一件令人玩味的事，内容是关于警方调查仁科直树命案。那名朋友似乎在十号那天请了年假，因为这件事而被警方盯上。问他去了哪里？几点到几点外出，回到家几点？简单来说，就是被警方调查了不在场证明。

“可是啊，我坦白说我和仁科企划室长没有见过面。我这么一说，刑警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说：总之我们在调查所有那天请假的人。”朋友瞧不起警方地说。

“是喔，所谓的无一疏漏策略啊。实际上，那天请假的人有多少呢？”

“不晓得。全公司有几百人吧？我想应该不到一千人。光是总公司就有两百人左右吧。”

拓也心想，这么多人的话，就算是无一疏漏策略，对警方而言或许也不是太困难的作业。不过，犯人不见得是这家公司的员工。挂上电话后，拓也假装在写报告，脑中在想：既然警方采取这种方法，康子应该也被调查过了。她那天也请了假。她到底是怎样回答警方的呢？

只要她没有随口乱答就好了——拓也想象康子在刑警面前惊惶失措的身影，全身发痒、坐立难安。她现在被警方盯上，就各种层面来看，都对自己不利。她变成尸体被人发现之后，才受人瞩目——这正是拓也的计划。

倒是那家伙怎么样了，拓也将脸转向隔壁的研究开发一课。开始上班之后已经过了半小时以上，却还不见桥本的身影。他的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留言板上也没有交代去处。挑这种节骨眼请假啊，拓也有些光火。他不希望桥本现在太引人注目，但若是生病就没办法了。

过一会儿，一课课长走近桥本座位，然后用指尖敲桌面问一旁的主任：“这里是怎么回事？”

以做事靠不住闻名的主任，用手按着脖子一带，偏着头搞不清楚状况。

一课课长命令他：“打电话问问看啊！”

拓也从位子上站起来，假装在找资料，走到他们身旁。数据和实验数据的文件夹收纳于墙边的一整面柜子中，所以拓也待在一课也不会启人疑窦。

主任打电话到桥本家。对方好像没接电话，主任拿着话筒一动也不动。隔一阵子，他放弃地放下话筒。

“没接吗？”课长问。

“没接。”主任答。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啊——？！”课长丢下一句，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啊？！拓也心里也这么想，发生了什么事吗？

拓也脑中最先浮现的是，桥本不会落跑了吧？他没有胆量杀人，也没有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会不会是苦思不出对策，最后藏匿行踪呢？但是拓也心想，他不可能做出那么轻率的举动。

不，且慢。拓也想到了别种可能性。这个胆小的男人与其落跑，会不会选择更直接的方法呢？

换句话说，就是自杀，因为烦恼不已，最后选择自杀。

拓也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正是求之不得。事到如今，那个男人只会碍手碍脚。不过，拓也在心中低喃：你如果自杀，我会心存感激，但可千万别留下拙劣的遗书啊——到了下午，桥本还是没来上班。

拓也在实验大楼里，这栋建筑物位于总公司内，盖来只是为了做实验。拓也他们使用的是三楼，楼层中到处摆满了机器人的样品机、实验仪器等。拓也一手拿着装了速溶咖啡的纸杯，抬头看眼前的金属块。长长的机械手臂以微米的精准度移动，其指尖能够轻柔地抓住小鸟，也可以捏碎砖块。导入模糊理论（Fuzzy Theory），能使机械手臂完好如初地搬运几块硬度不一的豆腐。而它的眼睛，能够立体地辨识物体形状。

完美，拓也点点头将咖啡含入口中。这台机器人“布鲁特斯”，是拓也进公司以来不停制作的机器人当中，最杰出的作品。当然，“布鲁特斯”并非万能。然而，就受限条件下而言，其性能凌驾人类。比起光会抱怨的现场作业员，它能够更迅速地进行高精准度的工作。

拓也一想象这出现在生产现场的那一天到来，就乐不可抑，大家肯定都会吓破胆。

机器人终究比不上人类——拓也最讨厌听见别人这么说。会这么说的人，偏偏都是一无可取，所以更令他感到不悦。人类到底能做什么？根本一无是处。只会撒谎、怠惰、恐吓，还有嫉妒。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完成一件事呢？大部分的人，都只是遵照某人的指示而活着。若是没有指示，就会惶惶不安，什么事也做不了。如果只是按照程序行事，机器人肯定比较优秀。

而且你们不会背叛我——拓也在心中对着一排机器人说。这就是他开始致力研发机器人的最大原因。包含自己在内，人类个个暗藏私心，就是对人心有所期待，才会换来失望。

但机器人不会背叛。机器人虽然只会按照期待行事，但对程序永远忠实。机器人出现错误动作时，原因一定是出在执行程序的人身上。

拓也靠近“布鲁特斯”，触碰它的金属机体。它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推心置腹的对象。和机器人相处的时候，拓也忘了时间的流逝。他哑然失笑。这是发自心安、没有理由的笑。他试着想象自己不曾体验过的世界，世人所说的亲人的温暖，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时，从机器人后方发出“喀嗒”的微小声音。

“谁？”拓也离开机器人，举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见一个黑影穿梭在机械间的缝隙，朝门口的方向而去。拓也走到走廊上，有人正冲下楼梯，楼梯间响着脚步声，但已不见踪影。到底是谁呢？拓也莫名地心神不宁。

到了隔天，桥本还是没有出现在公司。他部门的主任和课长从一早就走来走去，看来下午向董事做简报，似乎是由桥本出席，他要在董事面前发表研究内容。不过是这么点小事，但是桥本的上司——主任和课长却办不到。

“昨天，我回家路上去了他的公寓一趟，好像没人在家，我按门铃也没人应门。”主任说道。

“没人在家？这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课长脸上出现了焦躁的神情。

“大概是从星期六下午开始的。”

“星期六？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因为信箱里插着星期六晚报之后的报纸，但是却没有星期六的早报。”

“……原来如此。”课长露出对主任另眼看待的表情。

拓也也感到佩服。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就这个主任而言，已经算表现得不错了。

“没办法。打电话去他老家问问看吧。”课长忍不住命令主任。他的大嗓门吵到身旁的人，令其他部门的人也看着一课，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课长的命令之下，主任调查桥本老家的联络方式，慌慌张张地按电话按键。对方好像接了电话，主任有些口吃地说明桥本无故缺勤，然后问对方心里有没有个底。从主任的表情来看，桥本的家人似乎也不晓得他为何缺勤。

“桥本的父亲说要去他住的公寓看看。”主任挂上电话后说。

“但是他不在家吧？”课长问。

“他说要拜托管理员开门。说不定桥本在房里病倒了……”后半句话语带保留。

“病倒了？我想没那回事吧。”课长说，但还是显得紧张，接着他嘟囔道：“桥本的老家在千叶吧？这么说来，不管怎样他是赶不上下午的简报了。”他满脑子好像都是如何在董事面前说明桥本艰深的研究内容。“铃木，由你准备。”他下定决心地说，铃木是主任的姓氏。

桥本死在家中的消息传开，是在当天下午两点左右。

拓也想知道事态如何，没有去实验大楼，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工作，但是当他听见这个消息时，不禁想手舞足蹈。这下知道秘密的人就减少了一个。干得好！拓也觉得桥本真是死得好。

“死因到底是什么？”一课的人员聚在一起，好像在谈论桥本的事，拓也也一脸阴阳怪气地加入人群中。

“这就不清楚了。桥本的父亲进入屋内一看，那家伙好像是坐在书桌前断气的。”比拓也大一岁的男人答道。

“坐在书桌前……没有外伤吗？”拓也之所以如此问道，是因为脑中浮现了桥本割腕自杀的画面，或者他是上吊自杀呢？

然而答案，完全出乎拓也的预料之外。“没有外伤，他是病死的，听说可能是心脏麻痹。”

2

目送尸体被抬走后，佐山觉得事有蹊跷。他听见MM重工的员工，而且是仁科敏树中意的一名男子死于非命，便从狛江署的调查总部赶过来。但是桥本没有任何他杀的迹象，到头来听说或许是病死。

“真是白忙一场，他似乎是死于心脏麻痹。”矢野脸上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烦地说。

到这里之前，他口口声声说发生了第二起命案，整个人显得干劲十足。

桥本敦司被人发现时，似乎是趴在书桌上断了气。他一身睡衣，身旁放着一枝钢笔。他身旁的直接邮件应该是星期六寄到的，法医推测他八成是死于星期六下午。

别无外伤。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尸体反应。

“但是时间点令人在意啊！仁科直树的葬礼结束后不久他就死了，我觉得事情未免太凑巧了。而且桥本的父亲说，他的心脏并没有特别不好。”

“这种话没有参考价值，就算是心脏超强的运动员，也常常在某一天突然死于心脏麻痹。”

“这种事情我是听说过，但是……”

“总之，桥本的死是巧合。再说，要刻意让人引发心脏麻痹是不可能的事。”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姑且调查一下他身边的物品吧。该做的还是得做。”

佐山环顾屋内，走向书柜；架上放着一排排电子工学或机械工学的专业书籍。除此之外，就是历史小说或SF小说的文库本、旅游书等。感觉像是一般上班族的房间——书柜上摆着一个小相框，佐山顺手拿起来一看。相片中是桥本和父亲，其余两人大概是母亲和妹妹吧，说不定是全家人去哪里泡温泉时拍的照片。从桥本的年龄来看，大概是十多年前的照片了。

“真可怜啊。”佐山不禁低喃道。父母把他拉拔长大，好不容易独立自主时却猝死。佐山比起桥本，更同情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

当佐山将相框放回原位时，身后发出“哐当”一声。回头一看，矢野蹲在书桌底下。下一秒钟，他扯开嗓门叫出声，倒在地上。

“喂，你怎么了？！”佐山扶起他。但矢野只是用力咳嗽，无法回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佐山将目光转向矢野刚才在看的桥本的书桌。

全新的钢笔被丢在桌上。

隔天星期三——

“氰化氢气体？”来自鉴识小组的报告，令佐山他们瞠目结舌。利用氰化钾或氰化钠下毒杀人常见，但是气体……荻洼署的会议室内，由于警方认为桥本死于他杀的嫌疑浓厚，于是设立了调查总部。此外，这件事和先前的仁科直树命案可能有密切关系，所以实质上是联合调查的形式。来自狛江署调查总部的调查人员也齐聚一堂，会议室挤得令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这次命案中，用来犯案的同款钢笔。”鉴识课人员高举钢笔，一枝平凡无奇的黑色钢笔，鉴识课人员接着进行分解，给众人看墨水囊的部分。“这是墨水管心，换句话说，这种钢笔不是插入墨水管，而是从墨水瓶中吸取墨水的款式。将笔尖插进墨水瓶，以活塞运动的方式装填墨水。窍门就像和从前的水枪装水一样。问题在于这个装填墨水的部分。调查结果发现，这里面好像装了氰化钾的结晶。”

室内引发小骚动。

“这么一来，会怎么样呢？”荻洼署署长问道。

“如果不去动它，倒是不会怎样。原则上，氰化钾是一种稳定的物质，但是……”

鉴识课人员拿出墨水瓶，那也和桥本房里发现的一模一样。鉴识课人员打开盖子，将钢笔笔尖伸进瓶中进行活塞运动。“像这样装填墨水，就会引起变化。不过这种情况下，必须是蓝色墨水。因为蓝色墨水是酸性，和氰化钾混合会产生化学变化。”

骚动情形变得更严重了。

“黑色墨水不行啰？”署长问。

“不行，因为用来制造蓝色的成分含有酸性物质。我们实际调查过在现场发现的蓝色墨水瓶，发现酸性稍微高于市售品。也就是说，犯人可能是为了促进化学反应，事先添加了几滴硫酸之类的强酸。”

有人出声说：“是智慧犯啊！”有几人点头。聚集了这么多调查人员，但是应该没有人接触过这种犯罪方式。

“也就是说，桥本敦司是吸了这种气体而死的啰？”一名调查人员问道。

“是的。我们不晓得气体的产生量有多少，但毕竟是钢笔，产生气体的地方相当靠近脸部。死者可能是在气体尚未扩散至空气中就已吸进体内，所以几乎是接近当场死亡的状态吧。”

“真可怕啊！”有人说。

“氰酸钾是很可怕。实际发现时，化学反应已经停止了，但在狛江署的矢野刑警玩弄钢笔时，剩下的微量成分好像又产生反应。产生的气体应该非常少量，但矢野刑警的呼吸中枢仍然受到冲击，整个人跌倒在地。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调查人员当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话题人物矢野仍在医院，对他而言是无妄之灾，但托他的福，让警方发现了钢笔这个诡计。因为氰酸钾中毒身亡，似乎即使解剖也查不出死因。

鉴识报告结束后，荻洼署的刑事课长针对钢笔进行说明。据他所说，钢笔似乎是以包裹的形式，于上星期六寄到桥本手上。尸体旁边的地上，有用来包装钢笔和墨水瓶的牛皮纸。纸上的寄件人是仁科敏树，寄件日期是前一天十三日，盖着调布分局的邮戳。该分局就在MM重工旁边。

“我们针对这一点询问仁科先生，他说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寄过这种东西。”

佐山心想：那倒也是。犯人不可能会写下自己的名字，不过，使用仁科敏树这件事令他在意。

住址、收件人、寄件人等文字，全部是用字处理机打的。机种尚未锁定，但和MM重工里各部门的机器字体稍有出入。

钢笔是S公司的制品，用来包装盒子的东友百货公司的包装纸，和牛皮纸一样，都是在桥本家中找到的。包装纸上贴着写了“礼品”的贴纸——精心设计过啊，佐山佩服犯人的作法。仁科直树的尸体隔天，收到丧主寄来写着“礼品”的包裹，应该会觉得合情合理吧。所以不难理解桥本会彻底中了圈套。

调查会议进入决定今后办案方针的阶段。办案方向决定由荻洼署循线调查钢笔和氰酸钾，而狛江署则调查这件事与仁科直树命案之间的关联。

会议结束后，佐山他们前往狛江署。他与谷口警部并坐在年轻刑警开的车后座。

“不但仁科命案的调查进度停摆，现在居然又发生了棘手的事。”车子发动的同时，谷口开口说：“问题是这次的案件和之前的命案之间是否有关。桥本是不是被杀害仁科直树的犯人，基于相同的动机杀害？或者桥本本身涉及了仁科命案？”

“我们应该思考两者的可能性。”佐山说：“首先，我会试着调查仁科直树遇害当天，桥本的不在场证明。”

谷口立即点头。

“就这么办，但是桥本那一天没有请假吧？”

“他没有请假。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姑且查一下。”

“是啊！说不定能够不提出请假单离开公司。”

“还有，我也会试着调查桥本和仁科直树之间的关系。”

“他们在工作上有关系吗？”

“他们同样隶属于研究开发部，两人之间说不定有关系。”

佐山想起了在直树手下工作的行政人员的脸，她应该叫做中森弓绘，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对了，关于那一天有请假的人的不在场证明，全部调查完了吗？”谷口试着改变话题。

“可能和仁科直树有关的人，原则上都调查完了。”

但是谷口不干不脆地说：“我原本以为既然请假，一定有必须请假的理由，但没想到有很多人请假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吓了一跳。MM重工的上司好像会指导属下计划性地请年假，所以员工工作一阵子就会休息。日本人工作过度、不会玩乐是事实。很多人都是看一整天电视，或者打小钢珠消磨时间。”

“要确认这些人的不在场证明也很辛苦。”

“没错。”

“那，有锁定特定的人物吗？”

“只有一个。”说完，谷口竖起食指，“话是这么说，但只是基于工作地点令人在意的理由。”

“是谁？”

“仁科敏树他们的干部办公室里，有一个叫做雨宫康子的行政人员。这个女人那天有请假，她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据她所说，她那天在街上闲晃。”

佐山吁了一口气。“但光是这样，我也不能说她有嫌疑。”

“没错。再说，女人是使不出那种杀人手法的。”

“勒毙啊……”

犯人用绳索从直树身后勒死他，而解剖的结果，并没有从直树体内检验出安眠药。换句话说，直树应该有反抗。如果男人拚命反抗，一般女人会被甩开。

“不过，”谷口说：“如果有共犯的话，又另当别论了。”

“共犯啊？”佐山感觉有什么要浮现脑海。对于仁科直树遇害一事，他一直对什么耿耿于怀。现在隐约看见了那个。

“你怎么了？”谷口问道。

佐山摇摇头。“不，没什么。”模糊的事物要成形，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

3

拓也看星期三的夜间新闻得知，桥木并非病死，而是他杀。这件事本身相当惊人，但更令拓也不寒而栗的是杀害方法。

“用于犯罪的是和这同款的钢笔。这个墨水囊的部分装了氰酸钾——”新闻主播说道。

拓也冲向自己的书桌，从抽屉里拿出星期六收到的包裹。

这肯定和电视屏幕中的是同样的钢笔。除此之外，蓝色墨水瓶、东友百货公司的包装纸、礼品的文字、寄件人全都一致。而且——拓也试着分解钢笔。墨水囊的部分呈半透明。仔细一看，里面确实装了什么，是白色的结晶体。

拓也起了鸡皮疙瘩。

“这真是吓死人了……”拓也放下装了有毒物质的钢笔，盯着它故意用戏谑的口吻自言自语。他这么做，是为了稍微减缓内心的恐惧。神秘的杀人魔，不只杀了桥本，同时也企图杀害拓也。

拓也确信，这个犯人和杀害仁科直树的是同一人。犯人不知基于何种理由，但锁定了计划谋杀康子的三名男子作为下手目标。

下一个是我啊——拓也感觉一阵凉意爬过背脊。

犯人会想别种方法吧，敌人知道拓也没有报警，告诉警方自己也收到了钢笔。

星期四的早报，断言桥本死于他杀。或许是因为将钢笔作为凶器带给人不寻常的感觉，刊登了各方面评论家的意见。这是非常具有独创性的犯罪手法，犯人是否精通毒物呢？——反正事不关己，某推理作家运用推理写作手法，一派悠哉地说道。而另一栏因为死者是同一家公司的员工，而将这起命案与先前的仁科直树遇害一事扯在一起。然而，却完全没有提到两者之间的共通点或关联。其实记者并非不想提，而是没有任何线索，想提也没办法提吧。

看完报纸之后，拓也穿鞋准备出门，打开大门之前，他又环顾一次室内。门窗全都锁好了，瓦斯总开关也关了。但他心想，下班回家时，还是不能轻易进屋。

即使门窗上了锁，如果有心，或许要闯进来也不是不可能。此外，也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打了备份钥匙。犯人说不定会用备份钥匙进屋，拿着刀子躲在冰箱后面。或者，犯人说不定会事先打开瓦斯总开关。天然气虽然不会导致一氧化碳中毒，但拓也回家打开日光灯的那一瞬间会引发爆炸。

拓也心想，对冰箱里的食物下毒也是一种方法。除此之外，还有拔掉洗衣机的地线，设计让自己电死。杀人手法多到数不清，他脸颊抽搐，面露苦笑。现在想到的几种方法，都是自己想用来杀害康子的手段。他作梦也想不到，这竟然会有助于保护自己的性命安全。总之，得设法先下手为强——当他走出玄关，锁上大门时，脸上恢复了严峻的表情。

到了公司，全部门上下果然都在讨论桥本的死。话虽如此，却没有半个人大声嚷嚷，到处形成几个人的小圈圈，一脸阴沉地低声谈论。

拓也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便条纸；上面以工整的字迹写着：“末永先生，仁科专任董事找您。”这是课里的女员工的字迹。

他向已经来上班的主任打声招呼，然后离开研究开发部的办公室。到了专任董事室，宗方伸一也来了，和仁科敏树对坐在沙发上，敏树指示拓也坐在宗方身旁。

“我找你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直树和桥本的事。”几乎在拓也坐下的同时，敏树开口道，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是这位专任董事的特色。

“你对于他们的命案，心里有没有个底？”敏树一如往常地，以平静而平稳的口吻问道，完全感觉不出他的儿子上周刚遇害。

“不，完全没有。”拓也答道，“不过，为何问我呢？我跟仁科室长和桥本又不是特别亲近。”

于是敏树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基于单纯的理由。我和宗方提起这次的事，他说，最具有杀害两人的明确动机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听见敏树这么说，拓也惊讶地看了宗方一眼。他好像没听见敏树的话，也没意识到拓也的视线，目光对着墙上的风景画。

“毕竟直树好像不承认你和星子的事，而且桥本也算是争夺星子的对手。不过……”

敏树重新在沙发上坐好，跷起二郎腿。“宗方还说，你不可能选择让自己轻易被警方怀疑的手段。再说，我们也很清楚，桥本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但是，敏树稍微提高音调，拓也不禁挺直背脊。

“这种事情除了感情面之外，也必须合乎道理才说得过去，你真的心里完全没个底吗？”

“没有。”拓也抬头挺胸地回答。

“被警方怀疑时，你可以证明自身的清白吗？”

“可以。”拓也这时瞄了宗方一眼，然后接着说：“事实上，刑警已经调查过一次我的不在场证明了。室长遇害的那一天，我出差去名古屋。这件事应该得到了许多人的背书。后来，刑警再也没来找我，我想是因为我的不在场证明获得了证实。”

听他说完，敏树看了宗方的方向一眼，一度轻轻点头，然后再度看着拓也。“好，我知道了。我并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想要客观的事实。这样我就能和你讨论这次的命案了。”

“是，请您尽管说——”拓也看着敏树的眼睛回答时，传来敲门的声音。康子端着装了三杯茶的托盘走进来，拓也立刻别开视线。

“谢谢，你真贴心。”敏树对她说，感觉她好像微微一笑。

“我也受了这位雨宫小姐的照顾，但是听说她再过不久就要辞职了。”

“是喔……”拓也瞥了她的侧脸一眼，两人的目光差点对上的那一瞬间，拓也又垂下视线。

“感觉就像一朵玫瑰花凋谢了，对吧？”

敏树回应宗方这句话，说：“是啊，令人不胜寂寞。”然后伸手拿茶杯。

康子不发一语地退下。眼看她就要关上门之前，拓也将目光转向她，她正微微低着头。

只有最后这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上了。

拓也离开专任董事室一搭上电梯，宗方随后进来，电梯里只有两人。

“或许弄得你心里不愉快，但眼前的状况不容许我们串通，我希望你能谅解。”宗方看着关上的电梯门说。

“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就好，我也不太清楚机器人事业部的事。我想，我需要你的协助。”他的言下之意是，飞机事业部的事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这件事不见得和部门有关。只不过仁科室长和桥本刚好都是机器人事业部的人罢了。”

“希望是如此。如果和工作有关，问题就严重了。”

电梯停住，门打开。“那么告辞了。”宗方正要下电梯，拓也在他面前伸手制止他。

“对了……”他舔舔嘴唇，然后说：“宗方先生对于这次的事，好像要助专任董事一臂之力，你已经透过客观的事实，证明了你自身的清白吗？”

拓也期待他会露出某种表情，但宗方仍旧面不改色，他看来反倒像是觉得拓也的问题很有趣。

“当然证明了。”宗方说：“那一天，我去了横须贺，晚上到仁科家打扰。犯人搬运尸体时，我正在和专任董事喝白兰地。”话一说完，他轻轻拨开拓也的手出了电梯。

回到部门之后，拓也思考宗方的话，横须贺指的应该是飞机事业部的工厂吧。宗方说他去了那里一趟，当天晚上回来。

拓也心想：但如果无法证实他在横须贺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能算是证明了他自身的清白。因为搬运尸体的是包含自己在内的三人，宗方在这种期间就算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意义。重点是，直树遇害时，他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宗方伸一……啊——拓也心想，他是个不能轻忽的人。仔细想想，他是仁科直树死后能够获利的人之一。仁科家失去男丁，目前要继承敏树绩业的就是宗方了。进一步放眼未来，他要坐上MM重工的社长宝座也并非梦想。不过，拓也转念一想，宗方没有杀害桥本的动机。纵然宗方从直树的尸体身上得到那封联署书，有人想杀害康子应该也和他毫无关系。

不，不光是宗方。无论杀害直树的犯人是谁，应该都没有理由杀害在那封联署书上署名的桥本和拓也。假如有杀害他们的理由——拓也这时脑中又浮现出康子的身影，对想谋杀自己的男人们复仇，这么一来就有可能了。

他心想：总之，得设法解决掉那个女人。不管康子是不是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对拓也而言，她仍是个眼中钉。她辞职后要是回老家，可就不方便下手了。就算不是这样，要动手还是趁早得好，拓也把自动铅笔当作刀子，紧握在手中。得趁警方毫无头绪时，收拾掉这个麻烦的女人。

拓也心想：最好是制造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是康子，而她最后也自杀的状况。这么一来，警方的动作就会停下来。最糟的状况是，真正的犯人被警方逮捕。犯人咬出包含拓也在内的三名男子，密谋杀害雨宫。那一瞬间，游戏就结束了。

最好趁早，尽量早些——

当他使力握紧自动铅笔时，桌上的电话响起。他忽然回神，接起话筒。“开发二课。”

“末永先生？是我啊。”电话是仁科星子打来的。

4

开始上班的钟声响起后不久，萩原找弓绘过去，命令她从室长室搬到大办公室。开发一课的桥本遇害这个新闻，尚未在部门内平息下来。

“因为室长有自己个人的办公室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那间房间预定要改成资料室，今天之内把你的办公桌和柜子移过来。噢，拜托你顺便整理一下文件夹。”

萩原快速地指示。弓绘低头说：“我知道了。”然后从萩原面前离去。心想：太好了。仁科直树死后，萩原成了名副其实的开发企划室长。弓绘担心这么一来，他会不会将办公桌搬进室长室。弓绘讨厌萩原紧迫钉人这一点，并看穿了他相当阴险的个性。一想到要和那个男人两人独处一整天，就忧郁到快神经衰弱。

仁科室长好温柔——弓绘一面整理桌面、一面想起直树。和他两人独处时，从来不曾感到喘不过气。他总是体贴地营造气氛，好让弓绘能够心情愉悦地工作。

她心想：换个角度想，这才是最令人费解的一件事。仁科室长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不，更奇怪的是，室长为什么将我调到他的部门呢？当然，弓绘也记得直树身上散发出令人难以亲近的气氛。但是这种气氛渐渐转淡，现在只剩下良好的印象。

仁科直树这个好人被杀害了——弓绘终究难以理解这件事。或者他也活在卑鄙肮脏的人际关系中呢？开发一课的桥本明明看起来也是个和善的男人，为什么也会遇害呢？

“啊！”她之所以停下手边的动作惊呼出声，是因为想起了一件重大的事。不，她不晓得这件事是否事关重大，但是不该隐瞒。

弓绘看着月历心想，那是几天前左右的事呢？桥本曾被叫到这间办公室。当时，室长命令自己离席。感觉完全像是要展开密谈……不，她想起了不只桥本一个人。对了，还有末永，开发二课的末永，他也在一起。

弓绘犹豫该不该告诉刑警这件事，如果因为这件事令末永莫名地被警方怀疑，自己或许会感到过意不去。如果改天被警方盘问的话再说吧——她说服自己，别主动告诉警方。但是，如果警方问到就老实回答。如此下定决心，她心情轻松多了。她默默地收拾办公桌，整理柜子里的文件夹。前几天调查人员来，带走了直树个人持有的笔记本，工作上的文件夹当然仍在原位。当她在整理柜子的最下层时，心想：奇怪。有几本标题是“××年度工作计划”的薄文件夹排成一排，其中夹杂着一本奇怪的文件夹。

昭和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

说到这为何奇怪，是因为开发企划室成立于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年）。成立前一年的计划书不可能存在。弓绘抽出那本文件夹。更奇怪的是，文件夹并没有那么旧。七〇年代的文件夹，几乎都已经泛黄了，为何唯独它……？这到底是什么文件夹呢？她随手翻开封面。

弓绘请年轻男员工帮忙，将办公桌和柜子搬到大办公室，办公桌的位置在萩原旁边。弓绘一坐上新位子，萩原正式向她打招呼：“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弓绘应道，她只能发出异常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耶。”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而已。”弓绘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后，开始以方便工作的形式，将办公用品摆放在桌面上。

萩原桌上的电话响起。他迅速接起话筒，讲了两、三句话，用手掌捣住送话口看着弓绘的方向。“中森，你现在有空吗？刑警又来到大厅了，说是有事情想问你。”

“刑警先生……”她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现在可以。”

萩原收到响应，在电话里跟对方说了什么。他放下话筒后说：“对方在会客室的十二号桌等，是一名叫佐山的刑警。”

弓绘依言前往该处，佐山独自坐着等候。之前和他一起来的另一名血气方刚的刑警怎么了呢？她一面心想，一面向佐山打招呼，坐在他对面。

刑警从有关仁科直树的事开始问起，像是后来有没有想起什么？或有没有听谁说起令你在意的谣言？

“没有。”弓绘答道。

“那有没有发现什么？”

“发现？发现什么呢？”

“可能和命案有关的物品，像是仁科先生的随手笔记。有没有呢？”

“没有。”说完，弓绘将目光落在桌面上，在膝上握紧手帕。

刑警继续发问，净是和之前相同内容的问题。所以她一样回答：“我心里完全没有个底——”

“关于桥本先生的事。”话题改变了，“你有没有想到什么他和仁科先生之间的关联呢？譬如最近工作上的关系加深了，或者有什么共同的兴趣。”

弓绘偏着头。

刑警进一步询问：“两人最近有没有见过面呢？”

“两人……”

“哎呀，不是两人独处也无所谓。”

弓绘用力握住手帕，然后目光笔直看着刑警，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没有印象。”

5

佐山等到中森弓绘离开会客大厅，走到柜台旁的内线电话，拿起话筒打到研究开发一课，他事前和铃木主任约好了要见面。

铃木接起电话，说马上过去。从他的声音听起来，感觉是个懦弱的人。打完电话后回到桌子，整理至今的打听成果。就桥本的父亲所说，桥本和仁科直树似乎没有私人交情。父子俩分开生活，照理说他父亲应该也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但他父亲自信满满地应道：“不，敦司这孩子有事情不会瞒着我们。”

佐山心想，这份自信就是陷阱所在，但是没有道破。他原本期待从中森弓绘口中问出一些消息，但期望却落空了。她是最靠近仁科直树的人，所以佐山认为，她手上应该有什么线索。

对了，狛江署在传一件奇怪的事——事情和弓绘有关，她从前待在设计部，似乎是被直树硬调到现在的部门。这件事似乎也传出了一点八卦，但终究只是谣言罢了。

中森弓绘那一天没有请假啊——即使如此，当佐山心想还是调查她比较好时，有人站在他眼前。他抬头一看，一脸寒酸样的男人低头行礼，他给人的感觉果然和电话中一样。

“这么说来，桥本先生那一天加班到晚上九点是吗？”

对于佐山的问题，开发一课的铃木频频点头。他是桥本的上司，但这仅止于形式上，铃木本人坦白说：实际上桥本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进行研究。

“你一直和桥本先生在一起吗？”

“倒不算一直，但我知道他还留在公司里。因为我在实验室看见了他。”

“原来如此。”

佐山也想：如果他在九点之前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他就没用了。佐山在调查十一月十日，也就是仁科直树遇害那一天桥本的行动，但看来他肯定是在工作。

“对了，桥本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佐山以闲聊的口吻试探性地问。

于是铃木感觉也放松了些，态度变得从容，话也变多了。“嗯，他是个工作认真的男人，五官线条细致、身材肥胖。”

“他很有野心吗？”佐山问道。

“野心？哎呀，他感觉上不是很有野心，但好像有梦想。”

“怎样的梦想呢？”

“像是未来想接触宇宙开发，所以他希望公司能派他去美国MM。因为那里有做这方面的研究。实际上，我听说他的愿望有可能实现。所以他也很高兴……但很遗憾发生了这种事情。”铃木先前嘴巴动个不停，说到这里立刻变得缓慢。

“他和仁科直树先生的往来情况如何呢？你有没有听他说过这方面的事？”

铃木偏过头。“基于工作有形式上的关系，但我不记得他们有私交。”

“关于先前的仁科先生遇害一事，桥本先生有没有说什么呢？”

主任这时又偏着头，理不出个头绪。“毕竟他不太说话。”

“他会避开话题吗？”

“与其说是避开话题，倒不如说是觉得事不关己吧。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遇上那种事。总之，他不会与人结仇，而且他很孝顺。每个月都会回千叶老家好几次，开车载父母去兜风，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确实。”佐山出声应和，察觉铃木的话中，有些字眼令他有些在意。

“桥本先生喜欢兜风吗？”

“好像很喜欢，他说他也经常一个人去伊豆。”

“他开怎样的车呢？”

“呃，自强活动时他载过我。”

铃木用拳头轻轻敲了敲发际线后退许多的额头，然后说：“噢，对了。是皇冠（CROWN）。他说，因为想让父母坐得宽敞舒适。”

“皇冠……啊！”佐山想起那款车的车体，除了座位之外，后车厢也是大容量。

“那次自强活动时，他也是毫无怨言地接下了累人的司机工作。他是个好人，我实在是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佐山心不在焉地听铃木没完没了地说。

桥本的白色皇冠停在公寓东边的停车场，似乎勤于打蜡，闪着新车般的光辉，看来桥本的性格也能从这种地方窥见一斑。这么说来，车内平常也经常仔细打扫吗——？

佐山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要判断就有点困难了。

“九点还待在公司的桥本是清白的，你调查他的车也没用吧。”佐山一提出想调查桥本的皇冠车的要求，谷口就发出这种疑问。佐山也知道这是正确的想法，但试着坚持下去。

“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犯人是用车搬运直树的尸体。就犯人的心理而言，我想不会用租来的车。因为会留下证据。我猜想，那辆车可能是犯人身边的车。”

“基本上，我同意你的想法。”谷口点头说道。

事实上，他让鉴识人员彻底调查过直树的爱车富豪。因为犯人也可能用直树自己的车搬运尸体。然而，鉴识人员却没有从富豪查出任何可疑迹象力而从公寓住户的证词得知，命案当天富豪车停在停车场中。

“还是调查一下吧。因为桥本可能将车借给犯人。”思考半天后，谷口接受了佐山的提议。

会不会出现什么蛛丝马迹呢？哪怕是一根头发也好——佐山看着鉴识人员作业，祈祷自己的直觉准确。

“怎么样？”佐山试着问正在调查后车厢的鉴识人员。

但还年轻的鉴识人员一面作业，一面偏着头。“有最近打扫过的迹象。车上没有半张纸屑。”

“哦……”佐山心想：有打扫过的迹象，可以解释成有希望。犯人不可能不打扫就丢弃搬运过尸体的车。不过，因为打扫过而找不到犯罪留下的迹象也很令人头痛。

佐山绕到座位的地方。这里也有鉴识人员动作慎重地在采集指纹。假如犯人借了这辆车，方向盘上可能有桥本之外的人的指纹。

“好干净的车。”鉴识人员对佐山说：“树脂部分涂了专用的保护液。车上一尘不染。实在不像是买了两年的车，看来车主相当常打扫。”

“会不会是最近临时打扫干净的呢？”

“我想不是，如果不平常保养，没办法保持这样。”

“这样啊。”佐山心想，这样就不好玩了。如果有临时打扫过的迹象，事情就好办了。

佐山说：“麻烦你了。”正想离开时，鉴识人员发出惊呼声。佐山一看，发现鉴识人员盯着车椅底下。“怎么了吗？”

“嗯，我找到了这种东西。”鉴识人员交给佐山的是，一平方公分左右的纸片。

“上面写了数字耶。”佐山说道。

白纸上写着“1150”的数字。似乎是用盖章的，字体有些歪斜。数字上面有一个橘色的“金”字。这显然是用印的。

“这是什么呢？”佐山低喃道。

“不晓得，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

“嗯，”他点头，“我刚才也这么想。”接着他用指尖玲着纸片，试着让阳光穿透它。

喜欢开车兜风的新堂刑警，轻易地解开了佐山的疑问。佐山将问题的纸片带回狛江署的调查总部内时，他看一眼便说：“噢，这是高速公路的收据，肯定没错。”

“收据？”

“嗯。我想我身上有。”新堂从自己的钱包中拿出一张白纸，上头印着“收据日本道路公团（译注：日本公营事业的特殊法人之一。）”。佐山看见这个，马上就想通了，眼前这很眼熟，是在收票站一定会拿到的收据。

“原来如此。‘金’是‘料金（费用）’这两个印刷字的一部分。那，‘1150’是用印章盖的金额吗？”

“即使是看惯的东西，如果只有一部分就会认不出来，这就是一个范例。”新堂搓着鼻子说。

“那不重要，这下确定桥本最近走过高速公路。不，不见得是桥本本人开的车。”佐山自言自语地说。

一旁冒出谷口的声音：“喂，你在想什么？就算那张纸片是在桥本的车上找到，也不能说和命案有关吧。不管是谁的车，只要找一下都会跑出一、两张收据。再说，没有找到搬运尸体的关键迹象吧？”

但是佐山站在谷口面前反驳道：“您说得没错，但是我们不能放过从桥本车上找到这种纸屑的事实。我向桥本住的公寓的住户确认过了，听说那家伙一、两星期一定会洗一次车。洗车的时候，他八成会顺便打扫车内。这么一来，应该可以认为这张纸片掉在车上，并非太久之前的事。”

“或许不是太久之前的事，但不见得就是仁科直树遇害的那一天。”

“但也不见得不是他遇害的那一天啊。”

谷口瞪视佐山几秒钟，指示一旁的年轻刑警拿道路地图册过来，然后拿在手中，翻开后面的页数，递到佐山面前。标题是高速公路过路费一览表。

“东京到大阪之间的费用是多少？”谷口问道。

佐山查表后回答：“一万多。”他回答的同时，明白了谷口想说什么。“对吧，但是那张纸片上却写着一千一百五十圆。换句话说，这不是行驶东京到大阪之间的收据。”

“不见得是直走，可能在半路下交流道，再上高速公路。”

“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还有一点，我想将焦点锁定在为何撕碎收据。如果要丢弃的话，揉成一团随手一丢应该就行了，撕碎感觉是必须销毁这张收据不可。”

或许是震慑于佐山的语气，谷口沉默半晌，然后放松嘴角的肌肉，露出放弃的表情。

“总觉得你有点牵强附会，但不调查看看你是不会死心的。”

“我的老毛病。”

“这是好习惯，首先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调查这张收据是用于哪个区间。”

“一千一百五十圆的区间啊，如果这是某种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好了。”说完，谷口将高速公路的费用一览表用力塞向佐山。

6

“弓绘第一次约我，我期待听你告诉我好消息，但感觉事情好像不是那么回事。”酒井悟郎停止用手拿叉子戳牛排说道。

他看了弓绘一眼，微微一笑，然后将肉片送进口中。接着，他以开朗的语调继续说：“没关系啦，你不用在意，如果你讨厌我就直说。我已经习惯被甩了，失恋经验增加一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咦？”弓绘反问。然后，她了解了他在说什么。她稍微和缓面容地说：“噢，你误会了。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回答你。那件事，你能不能再等我一下？”

这次换悟郎“咦”了一声。然后，或许是了解了她话中的含意，露出一口白牙微笑。

“这样啊，原来不是为了那件事啊。嗯，当然再久我都等。”不过，他盯着弓绘的脸，“今天的弓绘，样子有点奇怪唷。你不太说话，好像也没有食欲。公司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弓绘剩下一半以上的牛排，放下刀叉。她确实没有食欲。从以前每当她有烦恼时，就会马上影响食欲。

她今天准备下班时，决定找悟郎商量。

她打电话到悟郎的部门，问他今晚能不能见面。

他雀跃地回答：“我预定要加班，但我会设法早一点走人。”七点在咖啡店碰面后，两人来到之前来过几次的这家牛排馆。这家店以价格公道及分量多吸引顾客上门，携家带眷的身影格外显眼。

“命案的事吗？”悟郎压低音量问弓绘，“好像又有人遇害了，这件事怎么了吗？”

弓绘默默低下头，不久后下定决心，将一旁的纸袋拉过来，然后从中拿出一本文件夹。“我想请你看这个。”弓绘隔着桌子递向悟郎。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纸擦手，一脸狐疑地收下文件夹。

“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这是什么？”

“总之你先看内容。”

悟郎点点头，翻开封面。他脸上一开始是匪夷所思的表情，眼看着变成了紧张的神情。

弓绘心想：发现这本文件夹时，自己大概也是这种表情吧。

“弓绘，这……”悟郎抬起头来，一面铁青。

“今天，我在整理室长的柜子里偶然发现的。吓了我一大跳。悟郎，我问你，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他再度翻阅文件夹，然后摇摇头说：“不晓得。但是仔细想想，或许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站在仁科先生的立场，这种东西也必须保存吧。”

“订为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这种虚构的主题？”弓绘一说，悟郎沉默了。

“我觉得很奇怪。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有隐情。”

“弓绘，你告诉过谁……像是刑警这件事了吗？”

弓绘摇摇头。“今天刑警先生来了。当时我原本想告诉他，但是我没有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不想轻率行事。”

“我懂。”悟郎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弓枪点了个头，然后再度看着他的脸。“我总觉得这和室长把我调到现在的部门有关。还有，和这一阵子发生的许多事情也有关。”

“和命案有关？不会吧……”悟郎频频眨眼，舔舔嘴唇。

“我也没有根据。但我就是强烈地这么觉得。我问你，悟郎，你肯帮我吗？”

“当然，为了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想自己调查一下，虽然我猜不到和什么事有何关联，但我暂时想尽可能地调查。”

接着，弓绘对悟郎说：“否则的话，我没办法回答你。”

悟郎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眼，然后低喃道：“或许吧。”

7

拓也于十五分钟前进入店内，坐在靠窗的座位。点完咖啡之后，将脸贴近窗边，目光不离楼下的马路，这就是和星子约见面时的铁则。

“今晚陪我，”星子在电话中劈头就这么说：“七点在常去的那家店前面。可以吗？”她的语气不容分说。

拓也答应之后，问道：“今晚有什么事呢？”

“搬家。”她答道。

“搬家？”

“我决定搬到大房间。为了死去的人浪费一个空房间，很可惜吧？”

“哈哈，原来如此。”

简单来说，星子似乎要从现在的房间搬到直树的房间，而她要拓也帮她搬。

“今晚只有这件事吗？”

“是啊。只有这件事你不高兴吗？”星子尖起嗓子，真是个难伺候的女人。

“不，不是那样，我以为你要找我谈的事是有关桥本的死。”

“桥本先生……他好像死了对吧？”饶是个性泼辣的她，也稍微沉下了嗓音。

“他是被人杀害的，你看过报纸了吗？”

“看过了，但为什么我和他的死有关？”

“哎呀，没有特别的理由。”

“没有理由，就别胡说八道。七点唷，别迟到！”话一说完，她就单方面地挂上了电话。

拓也不加糖和奶精，直接喝服务生送上来的黑咖啡，心想：并非没有理由。对星子而言，直树也是个碍事者，她有杀害直树的动机。不过，她和宗方一样，拓也从她身上找不出连桥本都要下手的理由。

喝完半杯咖啡时，拓也看见窗户下方有一辆保时捷停下，粗鲁地放下咖啡杯，拿着账单冲向收银台，打开钱包发现只有万圆大钞而咂嘴。喝咖啡事先准备好钱不用找零，也是铁则之一。

收银小姐动作慢吞吞的，大概是打工的女高中生吧，她笨手笨脚地递出找零，拓也一把抄起，直接塞进口袋走出店外。

星子坐在保时捷的驾驶座上，边用指尖敲方向盘边等他。拓也举起手，从另一侧的车门上车。

“收银小姐耽搁了时间。”拓也找借口安抚她，但星子不发一语地驱车前进。电子钟尚未显示七点。即使如此，她应该还是不会等超过三分钟。拓也曾有一次不知道她这个习惯，结果当他在咖啡店上厕所时，她立刻走人。哪怕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将近五分钟，她也会二话不说地掉头就走。所以和她碰面时，目光不能从咖啡店的窗户移开。

“关于桥本先生的事，”星子在车行片刻后说：“我从报纸照片上，看到了用于犯罪的钢笔。”

“是S公司的制品吧。”拓也说。

星子不屑地冷哼一声。“就算是一介基层员工，我父亲也不可能送那种国产的便宜货。稍微动脑就会起疑了，但桥本先生大概觉得那是高级货吧。”

“不是吗？”拓也心里啐道，那对我们而言是高级货。自己也险些着了道，中了犯人的毒手。

“所以犯人真是笨得可以，这种拙劣的手法，根本不可能杀得了我。”

“应该是吧。”拓也一面回应，一面心想：觉得星子怪怪的果然是自己多心了吗？

到了仁科家，搬家业者的卡车正要离去。据星子所说，直树的行李似乎是从狛江的公寓搬来，放进了后方的仓库。

“我退掉了那间公寓，想顺便整理一下这边的房间。”

拓也跟在星子身后进宅院。这个家的长女，也就是目前身为宗方伸一妻子的沙织，也来指示两名女佣如何整理行李。她和星子不同，感觉五官线条细致、个性娴静，她的五官也颇具日本特色。拓也重新扣好西装外套的钮扣，向她打招呼。

“我告诉她用不着急着搬家，但这孩子就是不听，真是对不起啊！”沙织一脸歉疚。

于是星子一脸怒容说：“当初要是那个人搬去狛江的公寓时，就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丢掉就好了，但爸爸和姐姐却都扮白脸。”接着，她拉着拓也的手说：“快，我们走吧！”走向楼梯。

直树分配到的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六坪大房间，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进房处有一套简单的沙发，床铺和书桌摆在窗边。

除此之外，还有包含大喇叭的家庭剧院组、排满专业书籍的书柜等。电视柜中放着十七年份的百龄坛苏格兰威士忌，挂在窗户上的是和地毯同色系的窗帘。

“这房间真棒，”拓也说：“从窗户就能看见外面的树林，简直不像是在日本。”

“原本这间房间应该是我或沙织姐的。我现在都还觉得，如果找朋友来这里办生日派对一定棒呆了。但那个时候，这间房间却突然被素未谋面的肮脏男人抢走了。所以，我的房间是四坪大的和室，一点都不适合摆床铺或挂粉红色的窗帘。你觉得天底下有这么不合理的事吗？”

拓也心生厌烦，他不能理解，星子究竟不喜欢四坪大和室哪一点。

“总之……我想搬进来这间房间。”

“其实不只是房间的问题，这是单纯的象征。”星子自行接受自己的说法。

拓也走向靠窗的书桌，拿起立在桌面上的小相框。照片中是一名三十五、六岁左右的女人和念小学左右的男孩子。

“这是仁科室长小时候的照片吧，他身旁的女人是他母亲吗？”

但是星子没有回答，从拓也手中抢走相框，然后扔进一旁的瓦楞纸箱，说：“没有时间了，请你开始动手吧！首先把这个装了破烂的瓦楞纸箱拿去丢。”说完，她将旧杂志等物品丢进纸箱中。

继丢瓦楞纸箱之后，星子命令拓也将书柜中的大量书籍搬进仓库。拓也以绳索将几本书绑成一捆，双手能搬多少是多少。这令他想起了大学时代的打工经验。

星子说书柜和电视柜、影视器材等，她打算自己要用，但拓也一问到床铺，她的脸色马上拉了下来。“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得睡那个人的床铺？！”

“但是书桌你要用吧？”

“床铺和书桌是两回事！”星子怒斥道，离开了房间。

女人真难懂——拓也如此低喃，继续用绳索捆书的作业，再度环顾四周，然后叹了口气。

他心想，果然人人生而不平等。直树分配到这么棒的房间，在这么豪华的宅院中长大。他来到这里时似乎是十五岁，但这一切并非他特别努力得来的。只不过是他身上流着仁科家的血液罢了。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呢？自己的父亲是个酗酒、无可救药的男人。因为他要买酒，所以拓也必须压抑各种欲望，从没进过柑仔店，也没有买过塑料模型。

拓也下定了另一个决心，总有一天我要住进这间房间。如果娶星子为妻，这并非遥不及的梦想。拓也心想，书籍大致上整理好了，却发现书桌底下还有几本。他机械性地进行作业，无意中看见其中一本的书名而停下手边的动作。

书名是《扑克牌魔术入门》。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用绳索捆好的书。类似扑克牌魔术的书共有六本。这是怎么一回事？拓也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书上，整个人愣住了。

这时，星子进来，问他怎么了。拓也抬头看她，说他发现了许多扑克牌魔术的书。

“那也难怪。”她若无其事地说：“毕竟那个人好像很迷扑克牌魔术。他很爱让人抽牌，然后猜中那张牌的数字，自得其乐。”

“他很擅长吗？”拓也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

“好像是吧。我没陪他玩过，所以不太清楚。”星子一脸不感兴趣的表情。

8

关之原、小牧、岐阜羽岛、名古屋、丰田、丰川、冈崎、三之日、大井松田、横滨，然后是厚木、东京。以上是东名～名神高速公路的一千一百五十圆的区间。

厚木·东京间……啊——佐山很在意这个区间。除此之外的区间，好比说要得到关之原、小牧间的收据，就必须在半路下两次高速公路。然而这个区间因为东京是终点，所以只要在厚木下一次高速公路。

犯人将尸体从大阪搬运至东京的途中，是否一度在厚木下高速公路呢？为什么必须那么做呢——？说不定是因为发生车祸引发塞车，半路下高速公路，改走高速公路底下的一般国道二四六号线至厚木，再从那里驶上东名高速公路。从御殿场到都夫良野隧道一带，半夜经常发生车祸。

佐山试着询问日本道路公团。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当天晚上的东名高速公路状况良好，没有发生车祸。如果曾经走东名高速公路，从大阪开到东京的人，就会知道这条高速公路行车顺畅，开起车来很舒服。

“这么说来，难道犯人从一开始就预定要在厚木下高速公路吗？”佐山自言自语地说，将目光落在道路地图上。他观察厚木交流道周边，但是没有特别之处。

他看了手表一眼，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他将双手向上伸展，做了一个深呼吸，听见身后有人说：“你好像陷入了苦战耶。”

原来是新堂回来了，他应该去了荻洼署。

“你很慢耶，荻洼署那边掌握到什么消息了吗？”

但是新堂坐在佐山面前，噘起下唇摇摇头。“包裹上盖的是调布分局的邮戳，但是负责人完全不记得犯人的长相。毕竟已经过了几天，而且邮局人员每天要面对大批客人，也难怪会不记得。”

“而且中间隔了星期六、日，尸体又发现得晚。或许犯人很走运吧。”

“犯人不只这件事情运气好。荻洼署的人好像也去了包装钢笔的东友百货公司，但似乎没有半个店员记得买用来犯罪的钢笔的客人长什么模样。”

“真的吗？但是钢笔和小包裹不一样，买钢笔的客人不可能多到店员完全不记得的地步。”

“你说得没错，钢笔又不是天天有人买。可是正因为如此，店员才会忘记。譬如涩谷的东友百货公司，用来犯罪的钢笔是在两周前卖出去的。这在发票上留下了纪录，所以不会错。荻洼署的人好像还问了其他分店，每一家分店卖出钢笔都是在两周前。因为这个缘故，就算店员没有记忆也不奇怪。”

“所以犯人在两周前就准备好了吗？”

“是这样没错吧，犯人在仁科直树遇害之前，就准备好了吗？”

“真奇怪。”

“是很奇怪。”

“假如当时就已经准备好用氰化氢气体犯案，一般不是都会先用这一招杀害仁科直树吗？”

“我也这么认为，或者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是不同人呢？”

“不，我认为是同一个人。因为桥本和直树命案有某种关系，所以才会被杀害吧，而这会是犯人从一开始就预定好的吗……？”

“不晓得。”佐山搔了搔头。总觉得案情卡住了，有某个环节脱钩了。

“佐山先生。”新堂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去仁科直树的老家看看。”

“老家？”

“这种说法很奇怪，是直树十五岁被仁科家领养之前住的家。也就是母亲这边的老家。”

“是喔。在哪里？”

“爱知县的丰桥。他母亲的兄弟姐妹应该住在那一带。我啊，想进一步了解直树的背景。我总觉得因为他是仁科家的人，底细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关于这点，佐山也有同感。“很好啊，就看谷口先生同不同意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能不能请佐山先生向署长说呢？我想如果佐山先生开口，署长应该听得进去。”

“没那回事，但我就说看看吧。我现在想要一个突破点。”说完，佐山将注意力拉回道路地图。他也想要突破点。他虽然也对犯人杀害直树的动机感兴趣，但首先想解决这件事。

“关于那张收据，有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了？”新堂也从对面盯着道路地图问佐山。

“很难，我觉得那张收据绝对和命案有关，但是怎么也找不出头绪。目前，我认为这是行驶厚木、东京间的收据。”他说明达到这个结论的理由。

新堂仔细听他说明，但提出疑问：“不，未必一定是厚木、东京间。”

“为什么？其他区间的话，就得下两次高速公路唷。”

“这我知道，但我很在意尸体被人发现的地点。地点是直树的公寓对吧？也就是狛江。”

“这我知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是狛江，与其在东京，不如在东名川崎下高速公路比较快，不是吗？”说完，新堂翻开那附近的道路地图，佐山看着地图惊呼出声。原来如此，新堂说得没错。如果要下高速公路前往狛江，在川崎下高速公路比较近。

“我真是太粗心了。”佐山不禁低喃道。

“或者犯人也很粗心呢？”

听见新堂这句话，佐山摇头否定。“计划周详的犯人，不可能刻意绕远路。你说得没错，如果要下高速公路，就会选择川崎。那么，那张收据是从哪里开到哪里时的收据呢？”

9

打扫完直树的房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拓也在仁科家中用完餐、洗过澡之后，回到自己家时，终究还是感到疲惫，伺候任性傲慢的千金小姐还真辛苦。

拓也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中转动，到此为止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是拉门把的同时，他想起自己现在身处险境之中。他稍微打开大门，试着闻闻味道，没有闻到瓦斯味。他伸长手臂打开电灯开关，乍看之下，屋内没人，于是他才放心进屋。关门上锁，还不忘拉上门链，然后抽出一支雨伞，拿在右手脱鞋。窗户上了锁，他逐一检查隔壁房间、浴室、厕所、壁橱内。确定屋内没有躲人，他才将雨伞放回原位。

他检查信箱，今天没有邮件。接着检查冰箱内，罐头和真空包没问题。如果要下毒的话，就是乳玛琳和开封的纸盒牛奶了。拓也心想，这类的东西还是全部丢掉比较保险。反正在这种心情下，也不会想吃下那种东西。

他确定没有人进屋的迹象，这才坐在餐桌椅上，松开领带、脱下袜子。

伤脑筋啊，他深吐一口气，如果每天都得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根本受不了。

他心想：总之只好一一收拾掉他们了。只剩下这个存活之道。这种情况下，存活两个字并非单纯的比喻。

得先解决掉康子——拓也站起身来，拿起放在桌上的钢笔，那件会产生氰化氢气体的可怕礼物。也不能直接用这个当凶器，如果康子是杀害桥本的犯人，这招当然无效，就算她不是，她应该也知道桥本是被这件凶器杀害的。然而，其中装填的氰酸钾并不能随便丢弃。让康子服下这个杀了她，使她看起来死于自杀。因为使用栢同的毒物，警方大概会判断杀害桥本的犯人自杀了吧。

问题是怎么让她服下。等到两人独处时，再混入果汁中让她喝下就行了，但不可能有这种机会。重点是，假如康子是这一连串命案的犯人，说不定她也想杀害拓也。

必须思考——不出现在康子面前，让她服下毒物的方法。

拓也将钢笔放回原位，从柜子拿出酒杯和Chivas Regal苏格兰威士忌，然后将琥珀色液体注入酒杯三公分高，拿着酒杯坐在床边。他喝了一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非常粗心的事。Chivas的酒瓶已经开封了，可能被人下毒，也能事先将毒物涂在酒杯内侧。

拓也拿着酒杯，保持这个姿势一分钟左右，确认痛苦是否会袭上身，但除了腋下流汗之外，没有其他变化。他放心地吁了一口气之后，再度喝酒。

这件事说来诡异。想杀人的拓也，现在反被人盯上。他心想：这么说来，这次的命案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想杀害康子的直树反而被杀。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有何打算呢？

拓也想起在直树房内发现的扑克牌魔术的书。实际上，自从他发现那些魔术的书之后，有件事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听见扑克牌想起的是，当直树向拓也他们提起杀害康子计划时的事。杀人计划分成A、B、C三种角色。实际动手杀人的是A的工作。任谁应该都不想扮演这个角色。所以大家以扑克牌决定，洗了好几次牌之后，各自抽了一张，然后由拿到数字最大的人挑选希望的角色。

想到这里，拓也心中产生第一个疑问。直树为什么会想用扑克牌决定角色呢？当时，拓也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但实际上是否有特别的理由呢？也就是说，擅长扑克牌魔术的直树能够发挥这项技巧的理由。

但假如真是如此，直树应该会设计不让自己负责A的工作。但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拓也和桥本分别抽到国王和4，挑选B和C的工作。也就是说，不得不负责A的工作的人，是抽到2的直树。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直树从一开始就打算由自己扮演A的角色。为了达成这项目标，而以扑克牌抽签。

A是直接动手杀害康子的角色，他为何希望扮演这个角色呢？他想亲手手刃康子吗？不，应该不可能，拓也立刻否定。仁科直树不是那种男人。再说，如果他希望那么做的话，直说就好了。即使不用扑克牌魔术，大家也会乐意将杀人的角色让给他。

“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呢？”拓也低喃道。

关于杀害康子，仁科直树肯定有事瞒着拓也他们，所以他才会遇害。

桥本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遇害，而现在连拓也的性命也被钉上了。

第四章 谋杀再现

1

2

3

4

5

6

7

8

9

1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五。佐山工作到一半暂时休息，按摩眼角一带。他不太擅长长时间阅读小字。他伸了一个懒腰，观察众人的模样。

调查总部内快要出现焦躁的气氛了。

和仁科直树命案一样，桥本命案的调查情形也毫无进展。譬如调查相关人士在犯人将钢笔包成包裹寄送的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然而当时正好是直树的葬礼结束，大家回公司的时候，所以如果有心犯案，可以说谁都办得到。犯人八成也将这件事列入计算当中，才会利用公司附近的邮局吧。不过关于钢笔的购买处，负责调查东友百货公司的调查人员，得到了颇有意思的信息。他拿着在桥本家中找到的包装纸，造访各家百货公司的钢笔卖场，试图从该包装方式锁定犯人是在哪里买的。结果，得知一项十分令人意外的事。百货公司的店员们，口径一致地如此回答：“我们不会包得这么丑。”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可能是犯人在别家店购买钢笔，再用事先准备好的东友百货公司的包装纸重新包装。当然，目的大概是混淆警方的视听。而这个招数在某种程度上，可说是成功。

总之，这个事实使得警方必须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才能查出钢笔的购买处。警方增派调查人力，连日四处打听。然而，目前却没有获得有力的信息。

至于氰酸钾从哪里到手，则大致查明了。MM重工热处理工厂的仓库中，保管着相当大量的氰酸钾，非工厂人士当然禁止进入，然而若是身穿公司的制服或工作服，则不会受到任何人的盘问。话虽如此，因为氰酸钾是剧毒，所以放在上了锁的保管库中。问题是这把钥匙在哪里。钥匙平常放在仓管人员的桌子抽屉中，但知道钥匙在哪里的人就能轻易拿走。简单来说，这么一来犯人更可能是公司内部的人了。

范围确实缩小了，但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佐山使用会议桌角落，浏览从MM重工的桥本敦司办公桌抽屉里借来的开会笔记本及个人笔记等。因为其中说不定会有公司内部的机密，所以佐山原则上请桥本的上司检查过了，幸好没有不方便外人看的部分。但，桥本的上司当然叮咛过佐山别告诉媒体。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狛江署的刑警端茶过来。一名好脾气的中年男子。

佐山道谢接过茶杯，露出疲倦的笑容说：“没有耶。”

“我以为或许多少会有和仁科直树有关的事，但就我的调查，完全无关。研究开发一课和开发企划部，这两个部门之间明明有合作关系啊？”

“因为仁科说是企划室长，其实只是挂名的，实际上几乎完全不碰工作。”

中年刑警也没什么精神。

这时，身旁的电话响起。佐山手伸到一半，对面的刑警制止他，抢先拿起话筒。

“是我啦……噢，那件事啊。还是毫无发现啊。嗯……是喔，真遗憾。辛苦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没劲。毫无发现、真遗憾——最近老是这种报告内容。

“那，你现在带着那样东西马上回来。咦？你要去哪里？……噢，这样啊。伤脑筋，我现在想要耶。”他看了手表一眼，“好，那我到半路上去跟你拿，车站可以吧？你从那里到下一个地方打听。五点吗？OK。”

距离直树尸体稍远处掉了一颗咖啡色钮扣，似乎是针对此调查的调查人员打来的。这项细微的调查工作虽然不知是否与命案有关，但是不能偷懒。

佐山对面的刑警一挂上话筒，马上拿着西装外套离开。

到半路上去跟你拿……啊——自然的一句话，这经常出现在平常的对话中。但这个时候，这句话却唤醒了佐山脑中的什么。到半路上……去跟你拿……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不，并没有到灵光一闪那么夸张，只是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拿着这一阵子经常随身携带的道路地图册，大步走到谷口身边。“署长，桥本的车果然是在厚木下高速公路的吧？”

佐山突然这么一说，谷口好像无法马上会意过来，过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说：“那张收据的事吗？”

“疑问解开了。”

“那件事不是卡住了吗？”

“我并没有死心。我一直在想桥本的车驶于东名高速公路上行车道的情况。我一心认定他是在大阪遇害，然后被搬运到东京。但事情不见得是这样。那张收据应该不是从厚木去东京时的收据，而是从东京去厚木时的收据。”

谷口重新看着佐山的脸。“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因为我想到可能有共犯。首先由实际杀害直树的犯人将尸体莲到厚木。在此同时，共犯从东京出发前往厚木，接过尸体直奔直树的公寓弃尸。这么一来，双方就都有了不完全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负责杀人的没有时间搬运，而负责搬运的有犯案时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个简单的圈套。”

“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是吗？”

“没错，这比喻说得真好。”

谷口没在听他戴高帽，低吟着抱起胳膊。“你想说负责搬运的是桥本吗？”

佐山用力点头。“如果只是在深夜搬运尸体，桥本应该也办得到。就算他去公司加班，也有足够的时间。”

“那，桥本是被主犯杀害的吗？”

“八九不离十。”

“真有趣啊。”谷口松开盘起的双臂，将双手放在桌上。

“我觉得这项推理很有意思。但仅止于此。你有什么证据能替这项推理背书吗？”

“目前没有。”佐山说：“但是，也没有证据能够推翻这项推理对吧？我们应该思考所有可能性。”

“不，并非没有证据能够推翻这项推理。”

谷口目光锐利地抬头看佐山，“仁科直树的死亡推定时间，是这个月十号的傍晚六点到晚上八点之间。也就是说，犯人在大阪杀害他，将尸体搬运至厚木的时间是深夜。如果是三更半夜，就算在厚木将尸体交给共犯，也不用大费周章制造强而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吧。凌晨十二点之前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之后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自己无法搬运尸体。如果有人这么主张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

“很遗憾，没有这种人。”

“既然这样，你就死心吧。”

“但倒有人无法将尸体搬运到直树的公寓，却能搬运到厚木，不是吗？”

谷口扬起一边的眉毛，“谁？”

“像是，”佐山稍微想了一下，说：“像是末永拓也。他当天在名古屋。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这九个小时没有不在场证明。要在这段时间内将尸体搬运到狛江的公寓，再折返回名古屋的旅馆是难如登天，但要往返名古屋和厚木之间却是易如反掌。”

“末永啊，原来如此，这家伙有杀害直树的动机。”

谷口以右手食指敲了敲桌面，“但你是不是忘记了重要的事呢？我说了，死亡推定时间是六点到八点。如果他这段时间有不在场证明，我们就没办法对他展开调查了。”

“我没有忘记，我会再试着整理一下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喂，佐山，让脑袋冷静一下吧。”谷口用食指指着佐山的鼻尖。“你好像执着于桥本的车，但压根儿没有证据证明犯人是用那辆车搬运尸体的。”

但是佐山拨开他的手。

“您看过鉴识课的报告了吗？桥本车子后车厢的调查结果。”

“看过了，除了毛发之外，没有发现疑似从尸体身上掉落的事物。”

“鉴识人员发现了许多蓝色的羊毛纤维。”

“那辆车会不会载过羊呢？”

“是毛毯。”佐山说：“蓝色毛毯。犯人会不会是用那个包裹尸体的呢？”

于是谷口认真地看着属下的脸，放弃争辩地摇摇头。“亏你想得到。”

“调查尸体身上穿的西装外套就会知道。”

“你的意思是，西装外套上沾着蓝色的羊吗？”

“是羊毛。总之——”佐山将双手撑在桌面，“总之我会将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列入考虑，试着再次重新调查各个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

谷口夸张地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好，你尽管调查到你满意为止，我会派人重新调查尸体身上的西装外套。”

但是佐山的这项推理不久后便遇上了瓶颈。

纵然认为犯人是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但是相关人士当中，却找不到不在场证明和这项推理吻合的人。唯一有可能的是末永，但是他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似乎一直和名古屋的客户在一起。搜证的调查报告书中，也没有提出不利于他的证据。

佐山心想，他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到像是预料到自己会被警方怀疑似的。太过完美而显得可疑。但是佐山之所以会这么想，说不定是案情陷入胶着，导致他产生幻想。

佐山甚至认为：说不定仁科遇害的地点不是大阪，而是末永身在的名古屋。直树六点曾出现在新大阪附近的旅馆。然而，他不见得是在大阪遇害的。假设他后来基于某种理由要和末永见面，而前往名古屋。然后被末永杀害——未尝不能这么想。但是无论直树在哪里遇害，都无法改变死亡推定时间。查出直树最后用餐的地方与时间，以及当时吃的食物，能够相当正确地推断出时间。

直树于六点到八点之间遇害，这点不会改变。而当时，末永有不在场证明。

或者——佐山感觉自己脑中萌生了另一个想法。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不，不可能吧——他否定这个想法。因为他认为，未免太过偏离现实了。

2

到了下午，拓也前往样品工厂。这座工厂是用来决定量产之前，制造研究过程中的样品，没有量产的能力，但设备齐全，能够依照技术部的各种指示，随机应变地制造任何制品。进入工厂的左手边有一间隔间，透明压克力的窗户对面，可以看见样品部人员忙碌走动的身影。

拓也走进房内，寻找片平肥胖的身躯。拓也和这个男人一起工作过好几次，样品部当中他是最合得来的一个。片平正在自己的位子上打电话。拓也满脸笑容地朝他走去，片平也一手拿着话筒低头致意。他马上讲完了电话。

“我想要不锈钢的板材。厚一点五。”拓也说道。

“材质呢？SUS304可以吗？”

“可以，一点就行了。”

片平戴上帽子，从椅子上起身。前往材料放置场的路上，片平向拓也询问命案的事。“研究开发部闹得鸡飞狗跳吧？听说刑警每天都来不是吗？”

“倒是没有每天啦，但弄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遇上那种事情，心里不可能舒服吧。我作梦也没想到公司里会发生这种事情。”

到了材料放置场，片平拖出一块一平方公尺的四方形不锈钢板。拓也吓了一跳，说：“不用这么大块，五平方公分左右就够了。”

“搞什么，这样废材那边就有了。”说完，片平走进废材放置场，拿了一块大小适中的不锈钢板回来。“这块可以吗？”

“可以，对了，我想切成有点复杂的形状，可以借我车床吗？”

“车床？用线切割机比较快唷。”

“不，我需要精准度，而且修边很麻烦。”

片平点点头，又带头走了起来。这次来到的是模型加工部门。这里制造冲压机专用的模型等。片平向组长商量，达成拓也的要求。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替你做。”

“不，小事一桩，不用劳动你。而且我自己来比较快。”

“新制品的零件吗？”

“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好吧，你加油。”片平说完便离去了。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拓也开始动手。所谓线切割机是一种让直径〇·三厘米的黄铜线在水中放电，截断材料的机械。只要是金属都能截断，精准度达到微米，而且能够利用计算机随心所欲地控制截断形状。

黄铜线慢慢截断不锈钢板。拓也盯着截断情形，在脑中整理杀害康子的计划。这两、三天，他绞尽脑汁。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没有一种杀害康子的方法不用冒风险。不，并非没有方法杀害她，而是不确定能否成功，譬如将下毒的巧克力寄给她也是一种方法。寄件人姓名可以用她的朋友。但若用这种方法，可以断言要让她看起来是自杀几乎是不可能的。康子必须安详地死在自己家中，吃到一半的毒巧克力，可不能在尸体旁边散落一地。

这次计划的灵感，是来自昨天一名和康子交好的女员工说的话。她们两人约好了明天星期六晚上，要去看音乐剧。康子在这种节骨眼应该不会去看戏，但是之前约好了，又不能拒绝。

拓也佯装随口问道：“从几点开始？”她开心地说：“从七点到十点半。”

好机会！没道理错失这个良机。

拓也心想：只好冒险一试了。反正为了杀害康子，早已冒过一次险了：就是搬运尸体时。只要再做一次当时的心理准备就好了。

换句话说，就是谋杀再现。

而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管是哪种游戏机，都不会给人三次机会。

3

星期五下班前，整个部门的人都无心工作。最近大家都说美好的星期四（译注:日语为“花の木曜日（简写为：花モク）”，意指星期四是一周当中最空闲的一天。），但还是一周当中最后一天上班的这个时间最令人开心。

想尽快挂断电话。年轻员工草草收尾，便开始呼朋引伴去喝酒。

“中森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偶尔一块儿喝一杯嘛。”

当弓绘正在清理黑板时，同部门的男员工约她。

她至今被约过好几次，但是从没参加过。“抱歉。我今天有约。”弓绘低头道歉。

“这样就没办法了。和男朋友约会吗？”

“嗯，算是……”

“哇，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耶。改天再严刑逼供，今天就放你一马。”

“再见。”她目送那名员工离去。

收拾完毕，弓绘也换衣服离开公司。她和悟郎约好了六点在常去的咖啡店碰面。

弓绘早到五分钟，但悟郎早已坐在靠墙的座位了。他身穿牛仔裤搭黑色皮夹克，一身固定的打扮。他发现弓绘，笑出鱼尾纹并举起手来。

“有什么发现？——我也要咖啡。”弓绘在椅子上落座，问悟郎的同时，对前来点餐的服务生说。悟郎面前已经放着咖啡杯了。

“很遗憾，没有大收获。坦白说，这种事情很难调查。”悟郎歉疚地说。

“是喔。果然变成了一种禁忌吗？”

“或许吧。太过追根究底，会被人以异样的眼神看待。”

“是喔……老实说，我这边也没什么进展。我有朋友在人事部，我请她帮忙，今天早上稍微查了一下。”

“有什么发现？”悟郎问道。

弓绘摇摇头。“只知道开发企划室想找一名人事事务负责人，所以从当时空闲的设计部调一个人过去。”

“那一个人就是弓绘吗？”悟郎说完时，服务生送咖啡来。

弓绘边加牛奶用汤匙搅拌，边看着他说：“可是，我有一个有趣的发现。”

“什么发现？”

“关于悟郎的事。”

“我的事？我怎么了吗？”

“我之前没注意到，当我调部门的时候，你也调了部门。你从制造部调到了现在的实验部。”

“噢，”他一脸被人提起意外的事的表情点头，“嗯，是啊。因为我进公司之后一直待在同一个部门，也差不多该调部门了。”

“可是，这是巧合吗？”

“咦？”悟郎皱起眉头。

“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

“是吗？”弓绘定定地盯着咖啡杯内。她陷入沉默，所以悟郎也低着头。但不久后，他主动打破沉默。

“我十分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想太多了，这次的命案和你想的没有关系，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此说完后，他又低下头，他的态度感觉只是试着陈述自己的意见。

“我知道，”弓绘说：“我十分清楚，这或许只是我的想象，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再让我放手去做一阵子，如果你说你讨厌我这样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悟郎有些不知所措地游移视线，“我不是讨厌。但是，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嗯，这我还没决定，但是……”弓绘又含了一口咖啡，从咖啡店的窗户看了稍远的景色一眼，然后接着说：“末永先生——我想调查看看这个人的事。室长遇害之前，曾叫桥本先生和他进办公室，这件事令我很在意。”

4

二十一日星期六，雨从早下到晚。拓也将车停在距离公寓稍远处的电话亭旁，目光望向康子回家的路。康子家位于一栋五层楼公寓四楼最内侧，拓也确认过管理员不在。

电子钟的数字是十一点四十分，她差不多要回来了。其实，拓也想别和她见面执行计划，但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的。总之，非得和她见上一面不可。

他看了时钟一眼，十一点四十二分。这时，前方出现车头灯。一辆出租车缓缓朝这里靠近。出租车一在公寓前停车，后座左侧的车门就打开了。车内灯点亮，可以看见客人在付钱，但是看不见脸部。客人下车，迅速撑开伞。肯定是康子没错，她身穿灰黑色外套，一手提着纸袋。她好像没有发现拓也，走向公寓。

拓也拿着行李下车，走进电话亭。从那里能够看见康子家的窗户。他拿起话筒，目光直盯着窗户。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康子家在四楼，应该会搭电梯，但她现在走到哪里了呢？

当拓也掌心冒汗时，康子家的窗户亮起了灯光。或许是因为深色窗帘拉上的缘故，光线显得朦胧。拓也插进电话卡，一面让心情平静下来，一面按下数字按钮。拨号音响了三声，然后听见康子的声音。

“是我，末永。”拓也说道，感觉康子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气。

“什么事？这么晚打来。”

“关于孩子的事，我有话要跟你说。我在你家附近，现在方便去你家吗？”

隔了一会儿，遗憾的是拓也不晓得康子脑中在想什么。

“明天再说不行吗？”

“不行，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什么事？”

“就是孩子的事啊，孩子和我们后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康子或许知道拓也想杀她，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当然会采取警戒。但即使如此，拓也也非设法进入她家不可。

“还有，”拓也决定祭出王牌，“桥本和仁科直树的事。”

“……你知道什么了吗？”

拓也快速动脑想，这个反应代表了什么？也就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不，未必。

“我知道了。”拓也说：“所以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又是几秒钟的沉寂，她终于说：“好吧。我门没锁，你自己进来。”

“好。”说完，拓也挂上了话筒。

拓也小心不被人看见，走到康子家门前，悄悄握住门把。指尖事先涂了接着剂，不方便转动门把。这是为了不留下指纹所下的一番工夫。如果戴手套的话，康子会起疑。

和她说的一样，门没有上锁。一进屋内，康子坐在墙边，以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哎呀，”拓也说：“好久没来这间房间了，这应该是我第二次来吧。”

“是第三次。”

“原来如此。”

“先坐下来再说吧。”康子用下巴指了指矮茶几对面的沙发。拓也锁上大门脱鞋，落座在她指定的位置。

“我原本想买点伴手礼来，但想不到该买什么才好。所以随便买了你喜欢的东西。”

拓也将白酒瓶和方盒放在茶几上。“先用白酒干杯吧，能不能拿酒杯出来？”

“为了什么干杯？”康子冷淡地说：“你有话快说吧。”

“在那之前，我想放松一下。”

电视柜就在一旁。拓也自己从中拿出两个酒杯，然后用开瓶器拔出软木塞，将淡金黄色的液体倒进两个酒杯中。

“那，干杯。”拓也拿起酒杯。

但康子只是露出想看出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的眼神，没有伸手拿酒杯。

“怎么了？”他问道。

“我戒酒了，”她面无表情地回答，“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吧？”

“喝一点没关系。”

但是她摇摇头，说：“我从刚才就在等你要说什么。”

于是拓也也没有喝酒，直接将酒杯放在茶几上。“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意思拿掉孩子？”

“没有。”

“孩子的父亲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唷。桥本和仁科……”拓也说完，观察她的反应。

康子霎时垂下目光。“你知道了？”

“嗯。如果孩子是其中一个人的，你怎么办？”

于是康子稍微耸肩，用鼻子冷笑一声。“那种事情用不着你费心，你只要想你如果是孩子的父亲的情况就好了。”

猜不透啊，拓也焦躁了起来。猜不透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如果警方知道遇害的两个人都是你的男人，会怎么样呢？”

“你的意思是，你要告诉警方？如果你那么做的话——”康子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你也会告诉警方你和我的事，对吧？所以我反而担心。我问你，你手上没有东西会泄漏和我们三个之间的事吧？像是将我们的名字写在记事本上之类的。”

“放心，我总是用公司的内线电话和你们联络对吧？”

“这样就好。”拓也真的松了一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当我听说那两个人遇害的时候，坦白说，我怀疑是你干的。”

“别开玩笑了。”她以强硬的语气说：“为什么我得杀害那两个人呢？倒是那两个人说不定想杀我呢。”

这是事实！拓也忍住想说出来的冲动，说：“但是仁科直树遇害那一天，你向公司请假对吧？难道你要说，那是单纯的巧合吗？”

于是康子先是露出放松的表情，然后像是在犹豫什么，视线不停游移。但她的视线最后停在拓也脸上。她说：“那一天啊，仁科先生要我去大阪。”

“室长要你去大阪？做什么？”拓也佯装惊讶，装傻地问。关于直树找她去大阪的理由，拓也比谁都清楚。

“我不太清楚，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希望我去一趟。他还说，是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有关。所以我就请假去了大阪。”

“大阪哪里？”

“新大阪车站地下楼层，有一家叫做‘Vidro’的咖啡店，他要我五点在那里等他。”

直树似乎打算和她在那里碰面，然后开车载她到适合杀害她的地点。然而，五点稍嫌早了些。直树到底有何打算呢？

“可是，”康子说：“他没有来，我干等了两个小时。”

“是喔……”拓也凝视康子的脸。她在撒谎，还是陈述事实呢？然而，这种程度的演技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小事一桩。

“然后隔天，就听说他遇害了。我吓得差点心脏停止。”

“你心里完全没个底吗？”

“没有，然后就发生了桥本先生的命案，对吧？我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这两件事有共通点。如果按照顺序，下一个是我。所以我才会心生恐惧，来这里找你，犯人真的不是你吗？”

“我没有杀人动机吧？”康子摊开双臂说。

拓也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脸，她也默默地注视拓也。

“唉，算了。”他说：“看来我们最好讨论怎么揪出真正的犯人——对了，要不要喝杯酒？”

“我说了，我不喝。”

“你以为我下了毒吗？”拓也一说，康子霎时瞪大眼睛，然后一脸想到什么的表情，摇了两、三下头。

“是啊，你也可能杀我。虽然我想不到你杀害仁科先生和桥本先生的理由。”

“你信不过我啊。那，这个怎么样？”拓也打开和酒一起带来的包裹。上头印着一家知名日式糕点的店名。康子非常喜欢这家店的糕点，特别是将整颗梅子放进果冻中的点心。

“酒和日式糕点，还真是奇怪的组合耶。可疑唷，你居然会买这种东西给我。”康子露出打探的眼神。

“你还在怀疑我啊？那，你随便挑一个。我先吃给你看。”拓也说。

康子从八个当中随手挑了一个递给他，拓也打开包装，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然后看着她说：“一般都会泡杯茶给客人吧。”

康子瞪了他一眼就起身去厨房，拓也看见她在准备茶壶和茶杯，对着她的背影说：“你干嘛辞掉工作？”

“没为什么。只是想从从容容地准备生孩子，虽然对你过意不去就是了。”

“我真是搞不懂你。如果我顺利得到仁科家的财产，你大概会想跟我要一大笔赡养费，但是这么一来，你就一辈子没办法有个好归宿，这样好吗？”

“我对结婚没兴趣。”康子将茶倒进茶杯，端了过来。茶杯上还冒着烟。

“是喔——吃点心嘛。”

“现在不想吃。”她说道。

“你好像还是信不过我。”拓也面露苦笑，“唉，算了。那，你为什么对结婚没兴趣？”

“我的梦想是游戏人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如意槌，用来变出让我实现梦想的金钱，我一直在等待这种机会。”“你是寄生虫吗？”

听见他这句话，康子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你还不是寄生虫？少自命不凡了。”

拓也没有回嘴，拿起不再冒烟的茶杯，但是送至嘴边时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康子问道。

“仔细一想，只有我单方面地相信你，未免说不过去吧。”

于是她摇摇头，说：“无聊。”

“我不可能谋杀你。”

“天晓得。”

拓也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于是她面露微笑地拿起那个茶杯。

“我真心希望你出人头地，你知道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吧？如果你进入仁科家，我也会跟着鸡犬升天。这么一来，我就能站在阳光普照的地方了。”

接着，她喝下自己亲手泡的茶。拓也见状，拿起酒杯。

“原来是向太阳干杯啊？”

“嗯，没错……”她放下茶杯后，突然瞪大眼睛，做出捣住嘴巴的动作，然后倒在沙发上，开始发出呻吟。

拓也喝酒看着康子痛苦的身影。不可思议的是，他丝毫不觉得害怕。因为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两、三分钟过后，她停止了动作。拓也确认这点之后，缓缓站了起来，手中仍拿着酒杯。他试着用脚尖摇了摇康子的身体。然而，康子没有反应。

“我哪里是寄生虫了？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拓也踹了康子的头一脚，“什么叫阳光普照？！阳光怎么可能照在你这种人身上？！少臭美了！”

拓也决定在康子不在家时下毒，到此为止都还好，但氰酸钾使用的地方，令他伤透了脑筋。可以说他几乎都在思考这件事。他考虑过纸盒牛奶、盐或酱油等调味料，以及牙刷，但觉得不管哪一种，失败的机率都很高。不晓得康子什么时候会喝牛奶，调味料视煮什么菜而定，恐怕会极度降低毒素。就算将毒涂在牙刷上，也不知道有多少量会进入体内。

重点是，必须是康子会在拓也面前吃下的食物。因为康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中毒身亡，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假如当时刚好有人来她家，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将事先下毒的饮料或食物，当作伴手礼带去也是一种方法。或者让她泡咖啡等饮料，然后乘机下毒呢？然而，前提是她毫不设防，这才得以成立。而且乘机下毒，实际上非常费工夫。有些东西即使是提高警觉的人，也经常疏忽喝下。那就是自己亲手泡的茶或咖啡。想到这里时，拓也想到了绝佳的下毒地方。

就是茶壶的壶嘴内侧。事先将粉状的氰酸钾从壶嘴倒进去，这么一来，从外观看不出来被人动过手脚。一旦放进茶叶注入热水，氰酸钾就会无声地溶化。直接倒进茶杯，就会形成浓度足以杀人的毒茶。

拓也确信会成功而执行计划，结果果然毒死了康子。

他确认康子死了，便剥下指尖的接着剂，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清洗茶壶、茶杯和酒杯，擦干净之后，小心不留下指纹地放回电视柜。警方大概作梦也没想到，康子的死会和这些器具有关。接下来的作业必须戴手套。拓也收拾带来的行李，将装了一些水的玻璃杯放在康子前面。

他还想将剧情设定成康子自杀之前，做过最后一番梳整——拓也走到梳妆台，寻探适合点缀尸体的装饰品。于是发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金花造型的胸针。八枚花瓣是黄金材质，中间镶着钻石。

你有相当高级的东西嘛——拓也心想，就替尸体戴上这个吧。

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作罢。说不定康子今晚戴着这个去看戏。如果戴的地方不一样，说不定和她一起去的女员工会把事情闹大。

别太注重细节——他如此心想，离开了梳妆台。他在玄关穿好鞋，做最后的检查。他点头心想“没问题，毫无破绽”，然后从窥孔观察外面的模样。虽然是深夜，但若是被人发现反而麻烦。他确定没有人之后，打开大门。没必要关掉屋内的灯。大概没几个人会在乌漆抹黑中自杀吧。

走出门外，用备份钥匙上锁。锁起来很顺手。这支备份钥匙，是昨天下午用样品工厂的机械打的。昨天午餐时，拓也走近康子的办公桌，从抽屉拿出她的钥匙，以黏土取模，再趁康子去看音乐剧时，用这支备份钥匙溜进她家，事先用氢酸钾下毒。

拓也一离开公寓，便回到自己车上。没有忘记任何事。至今为止，他在重要时刻不曾失误过。他发动汽车引擎，踩下油门，经过公寓前面时，一股笑意不禁涌上心头。

5

周末过后的二十三日星期一，雨宫康子的尸体被人发现。因为她无故缺勤，女同事担心她，到她位于调布市内的公寓而发现了她。不用说，公司之所以快速应对，是因为发生过桥本敦司的事。

康子倒在餐厅地上，餐桌上只放了一个装着四分之一杯水的玻璃杯。屋内大致上很整齐，没有斗殴过的迹象。法医分析，尸体乍看之下可能是氢酸钾中毒。嘴巴附近沾着杏仁味的黏液，是氢酸钾中毒的特征之一。

“她是犯人吗？”第一个低声说的人是谷口。由于发生第三起命案，因此他也相当早抵达命案现场。所谓犯人，意指康子是杀害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的犯人。

“雨宫康子曾在仁科敏树的部门待过，而且直树遇害那一天，她请了年假……”佐山想起几天前和谷口谈话的内容说道。在他说话的同时，一股悔恨涌上心头，雨宫康子早在嫌犯之列，但是没有特别明显的证据足以监视她。

“这女人想谋杀两个男人，达成目的后自杀吗？杀人动机不详，但这么一想，倒也合情合理。”

“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佐山说：“如果她一开始就打算自杀，无论是对仁科或直树，应该都不必用那么精心策划的杀人方法。那种犯罪手法，无论怎么想都是犯人为了让自己脱罪。”

“说不定是心境改变了。或者是冲动性自杀呢？她也可能是对警方的调查感到害怕，而选择了自杀。”

但是佐山摇摇头。“这次的犯人很冷静，总是谋定而后动，不会冲动行事。”

“不，杀人原本就是出于冲动。唉，总之今后调查这件事就会明白了。”谷口拍拍佐山的肩，指示其他调查人员行动。

佐山走进康子的卧室。房内有一张床和一个梳妆台，梳妆台的大镜子能够照出全身。梳妆台上有个黄金胸针，床铺的枕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珠宝盒。

佐山调查珠宝盒内，虽然为数不多，但各式各样的名牌珠宝，用的八成都是真正的宝石。佐山的心情有些复杂，心想，时下粉领族的薪水高到能够毫不手软地买下这种东西吗？

佐山看衣柜内时，心中同样升起这种感觉。他对仕女服饰的品牌名称几乎一无所知，即使如此，直觉告诉他那些都是高档货。

“她好像过着相当奢侈的生活。”

资浅刑警来到佐山身旁，同样盯着衣柜内。“这间公寓的房租，应该也不便宜吧？再加上她身边的衣物，都要花不少钱。”

“嗯。我也觉得她有点花太多钱在这些东西上了。我不是嫉妒，但以我们的微薄薪水，是不可能过这种生活的。”

“因为现在的年轻女孩很有钱。”资浅刑警将羡慕写在脸上地说。

佐山接着打开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这间房内没有半个收纳柜，宝石之外的贵重物品都收在哪儿呢？这个疑问，令佐山盯上了梳妆台的抽屉。他的直觉猜对了。抽屉里放着存折和健保卡等贵重物品，印鉴也放在一起，难道她都没有想过遭小偷时怎么办吗？

佐山打开存折一看。比起调查，看看年轻女子多有钱的好奇心更强烈。

但是看见上头的数字，佐山大失所望，余额是四万两千一百三十七圆。

他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发薪日之前，这数字也未免太少了吧？他曾听说，即使是刚毕业进公司的员工，有人一年能存一百万以上。

然而，佐山马上觉得这也难怪。乍看之下，雨宫康子过着奢侈的生活。所以存款少得可怜，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她还有一大笔存款，反而显得不自然。对于没来由松了口气的自己，佐山不禁面露苦笑。自己想和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女生比较什么呢？但是他立刻敛起苦笑。因为从抽屉中，出现了更引起他注意的东西。

是挂号证，上面写着永山妇产科。到院日期是十月十三日，时间是一个多月前。

“署长。”佐山呼喊谷口。

永山妇产科距离雨宫康子的公寓约十分钟车程，这一晚正好康子的主治医师在值班，所以佐山和新堂前往问话。发色斑白的中年医师，听见康子的死讯瞪大眼睛，惊呼连连。

“她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但是个美女。这么啊，她去世了啊。我现在切身感觉到，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你说她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佐山问道。

“那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时的感觉。她说：‘医生麻烦你帮我看看，我大概是怀孕了。’最近的年轻女生说话很直接，她尤其如此。”

“那，她怀孕了吗？”

“两个月了，”医师答道，“我向她祝贺时，她也没有反应。她好像感到高兴，但也好像漠不关心。她还没结婚，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大受打击。”

佐山对于医师相当冷静的分析大感佩服。

“她没有堕胎吗？”新堂问道。

“没有，”医师明白地回答，“我原本也以为，她会不会希望堕胎呢？但本人有意生下孩子。我听见她这么说，还是松了一口气。”

康子打算生下孩子——佐山一面思考“是谁的孩子”，一面试探性地问：“对于孩子的父亲，她有没有说什么？”

医师的表情有些困惑地扭曲。“坦白说关于这件事，雨宫小姐问了我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

“嗯。她问我什么时候会知道婴儿的血型。”

“啊？！”佐山和新堂面面相觑，“她问的这个问题的确很奇怪。”

“所以我想，雨宫小姐大概也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才会想用血液弄清这一点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医生你怎么回答呢？”

“我告诉她，血型是决定于受精的那一瞬间，验血型最好等孩子出生之后。因为怀孕初期到中期验血型，可能伴随极高的危险。”

“结果雨宫小姐接受了这个说法吗？”佐山问道。

“她想了一下，好像是接受了。她好像还是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后来的怀孕情形也很良好。”说完，医师再度面露遗憾的表情。

回到警察署，佐山向谷口报告。谷口抬头看天花板，自言自语地在脑中整理资料。

“雨宫康子怀孕了，她自己也不晓得孩子的父亲是谁。换句话说，她和一个以上的男人有关系。即使不知道父亲是谁，康子还是打算把孩子生下来，难道她打算自己一个人扶养孩子吗？”

“我实在想不通。”佐山说：“就我在她家里的观察，她是个过惯奢侈生活的女人，不是一个人吃苦拉拔父不详的孩子长大的那种女人。”

“不，女人一谈到孩子，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新堂从旁插嘴说：“有不少女人说她们不想结婚，但想要孩子。和许多男人交往过，受够了和男人一起生活，是这种女人的共通点。”

他一副自信满满的口吻。佐山对最近的女性不太清楚，只好保持沉默。

“唉，总之得先找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谷口总结地说：“不过，不晓得他现在是否活着就是了。”

他指的是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佐山和新堂一起点头同意这个意见。

6

拓也大致上满意公司内部对于康子死亡的反应。今天早报上的报导尚未提到详情，但或许是发现尸体的女员工说的话变成谣言传开了，大部分的人好像都认为她是自杀。拓也今天第一个遇见的同事也对他说：“你听说了吗？听说董事室的雨宫康子用氢酸钾自杀了。”

那名男同事还顺口说：“听说是她杀害仁科室长和一课的桥本，我不晓得事情原委，但女人真是可怕。”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拓也表情严肃地出声附和。

到了下午，他前往埼玉的工厂，这里的人也都在谈论命案的事。

“我很清楚桥本先生的为人，他不会和人结怨，但他果然和这次死掉的女人之间有什么吧。”负责现场的生产技术、名叫长濑的男人，似乎想从拓也身上挖出一些和命案有关的有趣消息，不停地绕着这个话题打转。

“我不太清楚。”但是拓也只是如此回答。

那名生产技术部员工带拓也到第二工厂，说是有机器人的运作状况不佳。

“它的动作肯定比之前的快，而且不太会漏抓制品，这样是很好。可是你看，有时候输送带上出现这种瑕庇品，它也会直接组装。能不能想办法改善这一点？”

长濑拿着被视为次级品而打下来的制品说道。

“没什么大问题吧，反正在后续的品管流程中会被打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在更早的流程中发现，就不用浪费零件了。”

“与其改善这个部分，别让输送带上出现那种瑕庇品不就好了吗？前一个流程有作业员负责这件事吧？”

“是的。”长濑的音量变小，“这是相当精细的作业，没办法完全自动化吧？”

“只要靠人工的一天，次级品就不会消失。别把不好的结果推到机器人身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有机器人的运作状况不佳，就是这件事吗？”拓也尖起嗓子说：“你特地叫我到埼玉，就是为了这点小事吗？！”

“不，其实有一台机器人不按指令动作。”长濑带拓也到另一个地方，机器人进行焊接的地方。“听说明明停止机器人了，但机器人却突然动起来。所以才会像这样关掉电源。”

“是喔，”拓也看了机器人一眼。这台机器人是稍微针对移动手臂时的轨道修改的机种。“嗯，我调查看看，我想不是受到噪声的影响。”

“麻烦你了，毕竟去年发生过那种意外事故，在一旁作业的人都提心吊胆的。”

听见长濑这么说，拓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起意外事故确定是作业员的操作疏失。你不好好解释清楚，让员工乱误会，我可是很伤脑筋耶。”

“不，我有好好解释清楚，但是在现场工作的人怎么也没办法抛下偏见。”

“偏见——你说得没错。”拓也边说、边打开控制器开关。

“噢，对了，”长濑稍微改变语调，“昨天总公司来询问末永先生的事。”

“我的事？”拓也停下手边的动作回头，“问了什么？”

“问了很奇怪的事。总公司希望我回报你至今经手过的机器人名称……我想，这种事情问你本人是最快的。”

拓也皱起眉头。“这问题真的很奇怪，谁问你的？”

“对方只说自己是负责整理技术信息的人，一个女员工的声音。”

“哦……？！”到底是谁呢——拓也开始感到一股强烈的不悦。

7

雨宫康子的尸体被人发现的隔天早上，调布署接获她父亲来了的消息，通知狛江署的调查总部。康子的老家在福冈，所以昨天晚上无法赶来，她父亲似乎是搭今天早上的第一班飞机来的。谷口命令新堂前去问话。

佐山按例造访MM重工，这已经是第几次去了呢？佐山一面做无谓的计算，一面在公司大门的访客名单上签名。他在会客大厅里，也像是在自家厨房里走动。

这一天首先见到的是名叫中野秋代的主任；她掌管研究开发部的所有女员工。这名中年女子若用从前的说法，属于知识分子的类型。细致的脸部线条，相当适合戴金框眼镜。据她所说，康子她们正式隶属于人事部，被派遣到各个部门。所以中野自己也是人事部的主任。

“她工作很认真，总是顺从地遵照我们的指示。”或许是已经听见康子死亡的消息，中野秋代以较为平静的语调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她是个做事认真的属下是吗？”

“是的，但是……”中野秋代有些吞吞吐吐，“这可以说是时下年轻人的通病，我经常不晓得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话是这么说，她在工作上却不曾发生疏漏，或采取令人费解的行动。不过，我们除了公事之外几乎没有交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平常过着怎样的私生活。应该可以说是，她不让我看私底下的她吧。”

“也就是说，她把公司和私生活切割得清清楚楚是吗？”佐山说道，这是现代年轻人的特征。

“是的，所以我，”中野秋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坦白说，我有点拿她没辙。”她扶正金框眼镜。佐山点点头，认为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试探性地问道：“假如康子是死于自杀，你心里有没有个底呢？”

“完全没有，”她答道。“至少她在工作上没有缺失。”

“噢，但是，”她想起来似的说：“她最近辞掉了工作，不过还没提出辞呈就是了。”

“辞职？理由是？”

“她说是要回老家准备嫁人。详细原因我没有听说。”

佐山心想，这是随口捏造的谎言。从她的口吻听来，中野秋代她们对于康子怀孕，似乎一无所知。从主管身上大概只能问出这么多吧，他放弃继续问下去，要求见和康子走得近的人，中野秋代推荐和康子同期进公司，名叫朝野朋子的女员工。但是佐山没有从朋子身上得到有用的信息。

“我完全无法相信她会死，如果有心事，找我商量就好了，用不着死啊。”朋子将手帕抵在哭肿的脸颊说道。

佐山打探康子的男女关系。

“她长得漂亮，好像也有男人向她示好，但我不曾听说她实际在和谁交往。男员工经常会约我们去打网球或滑雪，但是她好像讨厌那种活动。就算约她，她也从没去过。”

“说不定她男朋友是公司外的人。”佐山说道。

“我想不可能，因为我完全没听她说过。”朋子斩钉截铁地否定。

没有男人不可能怀孕。而且，不可能想替发生一夜情的男人生孩子。简单来说，朝野朋子也对雨宫康子一无所知。接着，佐山想和仁科敏树见面。桥本也就罢了，仁科直树和雨宫康子的共通点只有敏树。

但是当佐山拿起内线电话的话筒时，改变了心意，觉得今天到此为止就好。他认为，要见敏树最好等资料更齐全之后再说。他改以公用电话和调查总部联络，谷口指示他现在去新宿，要他和预定去向康子念女子大学时的朋友打听的调查人员碰面。

“我从康子的父亲口中问出了对方的名字。她们好像一起去旅行过。康子的通讯簿上有对方的联络方式。”

谷口最后说了一句：“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碰面地点是新宿某饭店一楼的咖啡店。佐山一去，一个国字脸的男子举起手来；是谷口小组中的其中一人内藤。他比佐山年长两岁，是柔道高手，身体锻炼得像一堵厚实的墙。

“太好了，”内藤抓了抓头，瞇起眼睛。“我最怕工作上遇见年轻女孩子了，正在伤脑筋呢。”

“流氓比较好吗？”

“那还用说。流氓就不用顾虑对方的感受。但如果是年轻女孩子，就得考虑问话的方式。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内藤用右手比了一个手刀。

五分钟后，出现了他最怕的年轻女孩子。似乎是内藤的外表一看就是警察，她看着他笔直走来。这名美女令人没来由地联想到猫。她身穿黑底、颜色素雅的衬衫。她的身材姣好，说她是模特儿也会有人相信，但或许是利用服装设计修饰体型。

她说自己叫杉村美智子，声音中带点鼻音。佐山知道她虽然紧张，但在打量刑警们。

“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你。”自我介绍之后，佐山道歉道。

因为听说美智子任职于这附近的一家保险公司。“你知道雨宫康子小姐过世了吧？”

“刚才听说了，”美智子答道，“我非常惊讶。”

她频频眨眼，但好像不用担心她会哭出来。最近的年轻女孩子也擅长压抑情绪。

佐山等她向服务生点奶茶，首先问她和康子的交情如何。美智子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是学生时代的朋友，现在也经常见面喝酒，但是这两个月没有碰面。”说完后，她问能不能抽烟，佐山说“请”，将玻璃烟灰缸挪到她面前。内藤也不顾自己身为警察的身份，想抽烟解瘾，迅速地拿起烟灰缸中的火柴。然而，当他用粗手指打火柴时，她从皮包中拿出银色的流线型打火机，帅气地点燃香烟。

佐山将剩下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这两个月左右，你们没有通过电话吗？”

于是美智子用夹着万宝路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答道：“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她有打电话给我。好像没什么大事。不过，她说了奇怪的话。她说，我想下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大赌注……”

“赌注，是指赌博吗？”内藤振奋地说。

但美智子不理他，继续说：“我问她那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肯仔细回答我。我说：你喝醉了吧。她说，因为今天终于是最后一天了。咦，这是什么意思呢？”

说到最后，美智子也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一个多月前吗？知不知道正确的日期呢？”

“呃，是什么时候呢？星期三……噢，不对。应该是星期二。所以是哪一天呢？”

“十三日对吧？”佐山立刻看着记事本的月历说。

美智子点点头，说：“我想应该是。”

佐山心想，稍微有点头绪了。十三日是康子到永山妇产科检查是否怀孕的日子。换句话说，她对美智子说的“我想下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大赌注”，肯定是指要生下孩子。

问题是，为什么那是个赌注呢？

这时，内藤问道：“雨宫小姐和男人的交往情况如何呢？”

他的语调生硬，但佐山也想问，所以时机正好。

“最近没听她提起这方面的事。但是她从以前就是惦惦吃三碗公的人，说不定找到了格外适合的对象。”当她这么说时，终于稍微放松了脸颊的肌肉。

“学生时代和不少男人交往过吗？”佐山问道。

“康子吗？还是我？”她用猫般的眼睛瞄了佐山一眼。

“姑且先说康子吧。”

“她可多着了，她身边几乎随时都有男朋友。我就完全没有男人缘。”

“我觉得你应该很抢手……她最后和当时交往的男朋友都分手了吗？”

“应该是，她将随便玩玩和结婚分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

佐山脑中闪过一件事。“我这么问可能很奇怪，雨宫小姐在学生时代有没有不小心怀孕过？”

突然间，美智子的表情不悦地扭曲。即使如此，佐山仍没有别开视线，直盯着她的嘴唇，于是她虽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是吐出白色的烟，答道：“就我所知，有过两次。”

“她把孩子拿掉了吧？”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二的夏天和大四的秋天。”

“对方是？”

“大二时是社团学长，大四时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摄影师。”

康子的男朋友类型在两年内似乎也改变了不少。但这不重要，康子好像对堕胎这件事本身并不抗拒。

“她没有想过和那些人结婚是吗？”

“我想她是压根儿没想过。她说，要挑一辈子不用担心钱的人作为结婚对象。”

“所谓的嫁入豪门吗？”内藤低喃道。

大概是他的语气中夹杂着轻蔑的意味，美智子瞪着他说：“出生于平凡家庭的人要挤进上流社会，唯一的机会就是结婚。毕竟光靠爱情，是填不饱肚子的。”

“这就是你和雨宫康子小姐奉行的主义是吗？”佐山说。

她稍微扬起下巴问：“不行吗？”

“不是不行，这是你们的自由。那情况如何？她身边有理想的对象吗？”

“这件事是在她进公司后不久提起的，她感叹地说：很遗憾，公司内似乎没有好对象。”

“所以她如意算盘白打了是吗？那你怎么样呢？”

“我？”美智子将还剩一半长度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我明年要结婚。”

“那真是恭喜你了，对方是理想对象吗？”

“是的，他是银行家的次男。”她说道。

“你是怎么顺利找到这个金龟婿的呢？”

“那还用说，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说完，她又稍微扬起下巴。

佐山他们回到调查总部后，新堂他们也回来了。新堂他们正要向谷口报告从康子父亲打听到的内容，于是佐山站在一起竖起耳朵听。

“康子出生于福冈市内，父亲的职业是高中老师，好像是教社会。她有一个哥哥，在鹿儿岛的一家水泥公司上班。没有母亲，她父母好像在十年前离婚。”

“这么说来，她父亲是一个人生活啰？”

“不，还有一个八十一岁的老奶奶。两个人一起生活。”新堂接着说到康子的简历，她念当地的中、小学，之后读市内明星高中。毕业后因为她本人的强烈要求，进入东京的私立女子大学。

“因为年轻人向往东京啊。”谷口叹了口气。

“据她父亲所说，她别说读大学的四年内，连毕业后也没回过老家半次。找工作时所需的文件，好像都是她父亲邮寄给她的。”

“这件事听了令人不胜唏嘘，觉得她父亲真可怜。她一次都不回家，但钱却是一毛不少地向她父亲要。”

“听说学生时代寄给她的生活费，是一个月十二万。但她还是抱怨不够用。”

谷口露出厌烦的表情，缓缓摇头。

“老父亲吃了那么多苦，又死了女儿，大概万念俱灰了吧。”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他相当沮丧，真是可怜。”

“你告诉她父亲她怀孕的事了吗？”

“说了，感觉好像是在她父亲心上补一枪，真不是滋味。他当然完全不知情，好像大受打击。不过——”新堂顿了一下。

“怎么了吗？”

“嗯，康子的父亲问我她打算怎么做，我回答她好像打算把孩子生下来。于是她父亲露出在深思什么的表情。这让我有点在意。不，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新堂心里好像有件难以接受的事。

不久后，兵分多路前去打听消息的调查人员们陆续回笼。但没有特别重大的收获。只有调查康子银行存款方面的调查人员，带回了稍微令人感兴趣的内容。

“我查出了康子挥霍金钱的秘密，”该名调查人员说：“全部是用贷款的。她会用信用卡购物，再用年终奖金支付，或分期好几个月。薪水中的几成光是支付每个月的分期付款应该就没了，唉，简单一句话，就是寅吃卯粮。不晓得她自己有没有这种自觉。”

佐山想象，她大概每次看存折，心中就会升起危机意识，但是购物时就会失去自觉。信用卡存在着这种陷阱。

“总之单纯就计算面来看，她的财务破产只是迟早的问题。不过这两个月左右，她花钱的方式稍微克制了些。或许当妈的人开始紧张了吧。”

“哎呀呀，怎么会有人想搜集名牌服饰和珠宝到那种地步呢。”柔道六段的内藤完全不懂年轻女孩子的心理，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对了，科学调查研究小组的报告书来了。”谷口拿出文件，“仁科直树家中的烟灰缸里有纸烧剩的残渣，内容几乎无法辨识。”

“只能辨识出A或B等记号对吗？”新堂说道。

“正确来说，当时只能辨识出ABC这三个英文字母。根据科学调查研究小组的报告，后来经过分析，也只能勉强解读出另外三个字。”

谷口将文件放在众人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文件上。然而众人立刻发出失望的声音。

“光是这几个字，对案情进展实在没有帮助。”内藤说道。

“但这是个大线索。”

“那要怎么办？试着调查相关人士心里对这有没有个底吗？”

“这也行，但公开这件事等待信息进来也是一个方法。我们需要MM重工的协助，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吧。”

虽说是个大线索，但谷口的口吻听起来也不怎么指望对案情有帮助。

这一晚，康子的解剖结果出来了。

调查人员齐聚一堂。

“死因是服下氢酸钾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应该是二十一日星期六晚上。”

此外，谷口扫视在场的调查人员的脸，“她怀孕三个月，胎儿发育良好。”

“孩子的血型是？”佐山问道。

“验出来了。就结论而言，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都不是孩子的父亲。”

8

康子遇害后过了五天。今天是二十六日，星期四。拓也在技术数据室中，调查文献资料。话虽如此，他并没有特别想找的文献。工作累了时，他经常来这里稍微喘口气。因为这里安静，而且有桌子，最适合思考事情。还没有刑警来到拓也身边。似乎有刑警出现在其他相关人士身边了，所以看来康子的死并不会被当作自杀草草了事。不管怎么说，警方办案不可能那么草率。

唉，不过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拓也对此感到满意。话虽如此，事情尚未结束。还不清楚杀害直树和桥本的犯人是谁，但好像不是康子。

非得想办法揪出犯人才行——一想到这件事，就无暇放松心情。

拓也在脑中思考完全不相干的事，走在保管技术报告的数据柜之间。MM重工的研究员们，会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写成报告提出。这将成为公司的资产，但研究员有好几百人，如果每人每年提出几件，保管室马上就满了。因此所有报告被制成缩微胶卷，保管于这些资料柜中。

拓也恍惚地走着，猛一回神，自己竟站在机器人事业部的区域。这个区域的报告数量最近突然快速增加，其中表现最出色的应该是开发二课。

哎唷——他寻找应该收录着自己的报告的缩微胶卷。但唯独那里像缺了一颗牙齿般空了下来。话虽如此，不用想太多。只要是公司员工，任谁都能阅览这里的资料。现在不在这里，代表有人借走了。

是谁在看呢——？拓也对此感兴趣，走进摆放缩微胶卷阅读机的房间一看，阅读机有五台，现在在操作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是女员工。看见她的脸，拓也感到诧异。他认识这个女人，她是过去待在仁科直树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名叫中森弓绘。

她为什么在看我的报告呢——？接着他想到的是，到埼玉的工厂时听见的事。听说有人从总公司打电话来，询问拓也负责的机器人。那通电话会不会也是中森弓绘打的呢？

拓也不被她发现地从背后靠近。她将某种文件夹放在一旁，看着缩微胶卷，仿佛在比对两者的内容。从他的所在位置，看不见文件夹的内容。拓也躲在柜子后面，等她看完胶卷。不久，她关上机器的开关，抽出胶卷拿去放回数据柜，文件夹似乎放进了一旁的纸袋中。

拓也迅速走过去，抽出文件夹。标题是“昭和四十九年度工作计划”。他心想“这是什么？”他翻开封面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组装机器人“直美”引发的死亡意外——首先是一篇以此为标题的报告，是安全课提出的报告的复印件。拓本继续翻页，报纸报导、机器人“直美”的规格书等被装订在一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到底为什么要查这个——？

拓也听见脚步声接近，将文件夹放回去，又躲在柜子后面。

中森弓绘在想什么呢？事到如今为什么要查那起意外——拓也拚命整理有些混乱的思绪。机器人“直美”引发的意外事故，指的是去年夏天发生在埼玉第三组装工厂的死亡意外。然而那件事已经以作业员的疏失结案了。

是开发企划室的谁拜托她的吗？不过话说回来，那本奇怪的文件夹是什么——？

这件事怎么也解释不通。拓也想干脆直接问弓绘算了，但是觉得这么做会导致不好的结果。

或许稍微调查一下那个女人比较好——想了半天之后，拓也总算下了一个结论。回到部门上，课长正在集合员工。拓也也被叫去，他和同事们一起并排在课长办公桌前面。

“我希望你们事后告诉现在不在场的人。听说警视厅对于之前发生的命案，广泛征求信息。”课长的声音压得比平常低。他对于命案至今一直在看好戏，但现在似乎马上出现了身为相关人士的自觉。

他在课员的注目之下，宣读一张影印纸。“内容是这样的。仁科企划室长的命案发生时，室长住的公寓房间好像被人乱翻过，警方似乎在烟灰缸中发现了纸的灰烬。现在辨识出了纸上写的字，所以警方问我们心里有没有个底。”

纸的灰烬？拓也心想，那是什么呢？桥本翻遍了直树的家，想找出那封联署书，但是没说有什么被烧掉。他应该说过，没有任何可能成为杀害康子计划的证据。

这么说来，是直树自己烧掉纸的吗？

课长接着说：“发现灰烬时能够辨识的似乎只有A、B、C这三个英文字母。问人心里对这区区三个英文字母有没有个底，简直是岂有此理。”

ABC——拓也咽下唾液，心想：是那个。企图杀害康子时的计划书。那在直树身上。而执行计划之前，他肯定在自己家中烧掉了。拓也咬牙切齿地心想，与其没烧干净，不如揉成一团丢进车站的垃圾桶还好一点。

“呃，不过后来经过科学分析，有三个字依稀能辨。其中两个字是汉字，分别是房屋的‘屋’，和孩子的‘子’。”

拓也感觉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冷汗直流，心想这下危险了。“屋”应该是名古屋的“屋”，而“子”则是康子的“子”。两个字都是计划书中频频出现的字。

但课长接下来说的话，更令拓也惊讶。“最后一个字也是英文字母。是D。也就是说，继A、B、C之后，出现了D。心里对以上六个字有个底的人，到我这边告诉我——”

从喇叭中流泄而出的曲子，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重摇滚。拓也从床上坐起身子，操作控制器，将频道从FM调成AM。他原本以为哪一台在播新闻，但传出的只有偶像歌手难听得要命的歌。他关上开关，感觉自己落单在黑暗之中。这是因为没开灯的缘故。他从公司回家，马上就躺平了。他打开音响开关，但几乎没在听。

“D……啊。”他思考这个字的意思。拟定杀害康子计划时用的英文字母，只有ABC这三个，但是灰烬中却留下了D这个字。他心想：A、B、C分别是仁科直树、自己和桥本——那么D是康子吗？但不可能。康子是康子，正因如此，警方才会发现“子”这个字。

拓也心想，还有魔术那件事。直树擅长扑克牌魔术，要用抽扑克牌作弊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他却选择了最吃力不讨好的角色A。直树隐瞒了什么，这点已经无庸置疑，而“D”就是他隐瞒的事情之一。可能是直树告诉拓也他们计划之后，又拟定了另一项计划。那项计划中除了ABC之外，还出现了D，但是直树不能告诉拓也他们D的存在。

直树真正的计划是什么呢？拓也试着推理D的任务。直树必须对拓也他们隐瞒D的存在，所以D的任务应该和B、C无关。那么会跟A有关吗？拓也思考到这里，倒抽了一口气。D的任务会不会是代替A杀害康子呢？难道是因为这样，直树才不惜用魔术选择了A吗？

拓也搔了搔头，他隐约看见了什么，就差一点了。直树在计划谋杀康子时，决定不要自己亲自动手，而是交给D去办。但是警方不见得不会怀疑D。因此他决定利用拓也和桥本，负责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假装自己要亲手杀害康子，以免被两人知道D的事。

但是他打错算盘了，因为直树自己被D所杀害。

D究竟是谁呢？拓也试着想起许多人的脸，不能被人知道自己和直树之间的关系的人是——拓也从床上起身到厨房喝水。自来水的水是最令人放心的，这一阵子自己稍微疏于警戒，但应该仍然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想要我的命的也是D吗？——拓也紧握玻璃杯。这时门铃响起，拓也身体不禁抖了一下。现在谁会来家里找我呢？他放下杯子，从窥孔往外看。站在门外的是刑警，之前也见过这名叫佐山的刑警。拓也缓缓打开锁，迅速思考：会是康子命案有进一步发现吗？拓也告诉自己：不，至少警方不可能怀疑我。他调整呼吸之后开门，佐山脸上堆满了笑容。“抱歉，夜里前来打扰。”

刑警想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但是拓也制止了他。“我记得你，你是佐山先生对吧？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情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情想请教你。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请进。”拓也请他进屋，然后发现若是平常的自己，应该不会请刑警进屋，自己果然失去了冷静。

“这房子不错耶，感觉日照也很充足，重点是很安静。不好意思，请问这是买的吗？”佐山刑警稍微打开靠阳台的窗帘，隔着玻璃落地窗看着夜景问拓也。

“是租的。”拓也答道，“上班族买不起房子。”

“我有同感，我自己也是住在狭窄的出租公寓。”

“对了，命案查得怎么样了呢？公司里的气氛让人感觉这件事好像有了结论。”

“有了结论？”佐山将窗帘拉上，一脸意外地回头。“什么意思？”

“大家都认为雨宫小姐是一连串命案的犯人，最后自杀了。”拓也说。

佐山缓缓点头，搓着脖子说：“这也不无可能，那种情况下警方就会结案。”

“也有可能不是那样吗？”

“不，我不晓得。”佐山说：“我还没办法说什么，调查方面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到处打扰许多人。”

“对我的调查，也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吗？”

“不，倒也不算是不足。”佐山从西装外套的内袋拿出一本灰黑色的记事本，以格外装模作样的动作打开。“我想再请教一次这个月十号的事，你出差到名古屋的名西工机这家公司是吗？”

“没错。”拓也稍微安下心来地点头。如果是那一天的事，不管警察怎么问，他都有自信不会露出马脚。

“事实上关于这件事，我也请教了你们部门的课长。据我所知，好像是末永先生你主动要求出差的对吧？而且是相当临时提出的。”

“倒也不算多临时，这种事情经常有。”

“但贵公司和名西工机公司之间，在那之前没有生意往来吧？为什么偏偏这次会去出差呢？”

拓也心想，果然是在调查我。“名西工机从以前就会来推销。我们也想避免向固定公司采购，所以想开拓新的货源。但是没有实际成绩的公司到底令人不放心。所以这次我希望对方至少提出研究专用设备的报价单。”

这句话听在拓也自己耳中，也觉得是一派胡言，但是佐山应该没有判定这是谎言的证据。

“原来如此，不拘泥于既有的方针啊。”他姑且以佩服的口吻说。

“我的不在场证明有问题吗？”拓也主动问道。

“不、不、不，”佐山挥了挥手。“不是那样的，只是稍有疑问就要确认。请你不要觉得心里不舒服。”

“我并不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好意思，我想顺便请教另外一件事，二十一号下午，你出门去了哪里吗？上星期六。”

拓也心想，来了，那是自己谋杀康子的那一天。“基本上我都待在这间屋子里。晚上之后，我顶多就是去便利商店而已。噢，还去了录像带出租店。”

拓也从桌子抽屉拿出几张收据，从中找出一张去便利商店时的收据递给佐山。“我去买了一些简单的食物。上面也有日期对吧？”

“十月二十日，二十一点五分……是啊。这天晚上，你一个人吗？”

“嗯，是的。”拓也抬头挺胸地回答，虽说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用不着畏缩。

“我知道了。这张收据我可以借用吗？”

“可以，请拿去吧，送给你。”

佐山慎重地将白色纸片收起来。“打扰你了。净问一些没礼貌的问题，真是抱歉。”

“不会，”说完，拓也到玄关目送刑警。但是佐山在打开大门之前，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我想知道末永先生的血型。”

“血型吗？”拓也边说边会意过来，刑警在找康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拓也看着佐山的脸，故意面露苦笑。“关于雨宫小姐怀孕的事吧。我和她毫无瓜葛。”

前几天的报纸以小篇幅报导了她怀孕的事。于是佐山将手放在头上，腼腆地露齿一笑。“被你看穿那就没办法了，抱歉，基本上要请教所有相关人士。”

“但是她的交往对象是桥本或仁科室长，不是吗？报纸上没有提到这个部分。”

“不，事实上这两人都不是孩子的父亲。因为血型不合。”

拓也心头一怔。这么说来，是自己的孩子吗——？“怎样血型不合呢？”

“在那之前，请你先说你的血型。”

佐山放松嘴角的肌肉，但以严肃的眼神对着拓也。拓也以舌头舔舔嘴唇，尽可能以冷静的态度说：“O型。”

“O型，”佐山重复一次确认，“确定吗？”

“如果公司的医务室没有骗我的话。”拓也说。

佐山只有一边的脸颊露出笑容，然后淡淡地说：“雨宫小姐的血型也是O型。桥本先生和仁科直树先生两人都是A型。但孩子的血型是B型。”

“B型……”

“是的，这下你的嫌疑也消除了。”

9

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五。佐山和新堂这两名刑警，并肩坐在新干线光号的禁烟座上，目的地是名古屋。

“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这真是个奇特的点子。如果认为这么做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特地将尸体从大阪大老远地搬运到东京的理由就说得通了。”新堂摊开道路地图说，并以红色粉彩笔圈起厚木交流道。

“但是，这个奇特的点子现在也是风中残烛了。”佐山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托着腮。“如果要从大阪搬运到厚木，就算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对犯人也没有什么重大好处。我试着再次调查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了，但是找不到有人留下这种迹象。”

“唯一有可能的是当天身在名古屋的末永。”

“唉，话是没错，不过话说回来，末永有不在场证明，完美到可恨。我也打算和证人见面，但案情大概不可能翻盘吧。”

“可是佐山先生之所以要求去名古屋一趟，果然还是因为在怀疑末永先生吧？你好像也寻求爱知县警力协助，不是吗？”

“不用想那么多。因为坚持尸体接力说的情况下，如果用消去法，已经只剩下那个男人了。所以视情况而定，说不定得舍弃接力说。但是末永那一天刚好在名古屋，真是令人不爽。再说，我昨天和那个男人见了面，感觉到什么不能疏忽大意的事。不过话是这么说，这次我只是利用你的出差之便。”

新堂的出差是造访仁科直树的老家，直树到十五岁之前，住在母亲位于丰桥的老家。

“不过话说回来，那件蓝色毛毯真是帅呆了。那让署长也没办法完全否定接力说。”

“是啊，那是超乎意料之外的收获。”

昨天晚上鉴识课提出了新的报告。报告内容指出，从仁科直树身上穿的西装外套，发现了几根蓝色羊毛纤维。桥本的轿车后车厢早已出现一样的羊毛纤维。于是包在蓝色毛毯中的尸体，替犯人用桥本的车搬运尸体这件事背了书。谷口之所以不情不愿地同意这次的出差，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到了名古屋，首先前往位于名古屋车站旁的中村警察署，向署长打完招呼后，见了名叫宫田的刑警。个头矮小、面容和善的宫田，是针对佐山委托的事调查的人。

“关于租车一事，我调查了名古屋车站附近的租车公司，都没有出现名叫末永拓也的客人。”宫田口齿清晰地说。

“果然是这样啊。”佐山点点头，“你替我调查那七个人了吗？”

“调查好了。这并不是什么费事的工作。我只有问他们本人，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佐山说：“那，怎么样？”

“七个人当中，有六个人有车。有两台丰田的MARK II、Carinaed……嗯，都是好车。总之六个人都否认。命案当天晚上，他们好像都没有将车借人。”

“这样啊……哎呀，劳烦你了。”佐山低头致谢。

一离开中村署，新堂马上问佐山：“那七个人是谁？”

“末永拓也高中和大学的同学，我要来毕业生名单，从中只列出现在住在名古屋的人。”

“哈哈，你认为末永说不定会和以前的死党借车啊。”

“嗯。将尸体运到厚木，必须再回名古屋。这么一来，无论如何都得在名古屋调车。”

“他好像没有租车喔？”

“看来是这样，不过我本来就觉得犯人不可能租车。”

这次的犯人不可能故意选择留下证据的交通工具。

“不可能在东京调车，出差那一天开那台车到名古屋吗？”新堂问道。

“但是他早上却和合作业者的东京营业处的人在一起，他肯定是搭新干线。”

“那事先将车开到名古屋怎么样？”

“谁会将车借他那么久？”

“开自己的车怎么样？末永有车吧？”

“有啊。他开MARK II这款车，两人座，后车厢很窄，顶多只能放高尔夫球袋。”

新堂“呼”地舒了一口气，做出举手投降的动作。

两人接着前往名古屋中央旅馆，找来柜台人员，确认当天末永的住宿情形。旅馆方面的纪录和末永的供述没有矛盾，甚至清楚地记载了末永要求柜台早上七点叫他起床。

“这是当然的。”佐山边走出旅馆边说：“假如要制造不在场证明，犯人不可能在这种基本的小地方出纰漏。”

“这么说来，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方结果也一样啰？”

“恐怕是，但又不能不去。”

他们下一个要去的预定地点是位于千种区的名西工机。

在名古屋的地下街用过午餐后，两人搭乘地下铁，在千种车站下车，然后搭出租车到距离五分钟车程的名西工机。只告诉司机公司名称，司机就知道地点了，所以在当地应该是知名企业。

在柜台报上姓名，柜台人员带领两人到名为PR室这间制品展示室的会客室。

靠墙展示的一排制品，大概是这家公司引以为傲的制品，但是佐山完全不晓得这些设备如何运作、有何作用。逻辑分析仪、瞬时记录器——他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过了五分钟左右，对方出现了。一名身穿深蓝色西装，将近四十岁的清瘦男子。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业务课长奥村丰。佐山事先打电话问过，这个男人说他一直和末永在一起。

“你们来是为了MM重工的命案吧？警方问过我几次末永先生的事，你们在怀疑他吗？”奥村开门见山地问佐山。

佐山连忙挥手否认，还不忘面带笑容。“不是那样的，只是他那一天刚好不在公司，所以我们不得不多次确认。”

“哈哈，原来如此。电视剧中警察办案也是这种感觉。”奥村爽快地接受了佐山的说法。

佐山决定切入正题。首先从确认末永的不在场证明开始。这里也和旅馆一样，和末永的供述没有矛盾。奥村似乎和他在一起到晚上十点左右。

“十点左右才吃完饭，有点晚耶。”新堂说道。

“不知不觉就弄到很晚，我们原本是打算早一点散会，但是末永先生问了许多问题，所以就时间拖晚了。”

“喔？是末永先生在拖时间啊？”说完，新堂看了佐山一眼。他的眼神在说：末永是不是打算做什么呢？

“末永先生在用餐过程中，有没有很在意时间？像是频频看手表，或是显得坐立不安？”佐山问道。

“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奥村露出回想当时情景的表情，“用完餐后，我提议带末永先生去体验名古屋的夜生活，但是他坚持拒绝，令我印象深刻。他说想早点整理数据，我们也就没有硬邀他了。但我当时心想，整理那些数据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是喔。这么说来，用完餐后末永先生就匆匆忙忙地回旅馆了是吗？”不难感觉出末永想做什么，然而十点之后能做什么呢？

“嗯，我们是将这解释成用来拒绝酒宴的借口。因为一旦答应这种邀约，生意上就不能做得太无情。实际上，这也是我们的目的就是了。但是MM重工对于这次的采购案，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思采用敝公司的制品吧。他们应该只是先来观察我们的实力。”

“这种事情常有吗？”新堂问道。

“是啊，和新公司做生意之前一定会这么做。但是这次末永先生的视察很有诚意，毕竟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坦白说，我们并不期待他会那么认真地视察敝公司。”说完，奥村瞇起眼睛。

花了两天……啊——

末永有没有可能是基于个人的理由，非那么做不可呢？但这说不定也是想太多了。

离开名西工机，回到名古屋后，接着转乘名古屋火车前往丰桥。这么做是为了造访原本的目的地——仁科直树的老家。两人搭乘的是全为指定座位的特快车，所以能够坐在宽敞舒适的座椅上前往。

“尸体接力说果然被推翻了吗？”佐山边按摩自己的肩膀边说。

“但是末永很可疑。”新堂说：“我总觉得他去名古屋出差是为了做什么。”

“我也有同感，大概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吧。”

“是啊，应该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吧。但是不管怎么想，他都没办法杀害仁科。”

新堂双手交迭，扳折着手指关节，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这是当调查遇上瓶颈，他感到焦躁时的习惯动作。

“我在想一件事……”佐山一开口，新堂便惊讶地将脸转向他。

“末永可不可能也是其中一名共犯呢？”

“什么？”

“这是个假设，也就是主犯另有其人，末永和桥本都不过是搬运尸体的共犯。”

“请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这样吗？杀害仁科的是他们之外的人，而末永只是将尸体搬运到厚木，然后厚木之后的部分由桥本负责——”

“没错。但是人在名古屋的末永，不可能为了将尸体抬上车而前往大阪。主犯会不会是在大阪杀害仁科之后，将尸体搬运到名古屋呢？大阪、名古屋、厚木、东京——以接力的方式搬运尸体，会不会是由三人合作达成的呢？”说到这里，佐山发现新堂听得目瞪口呆，因而面露苦笑。

“我知道这很异想天开。所以一直没办法告诉任何人。毕竟我手上没有半点证据。说不定是因为我非常在意末永，为了勉强将那个男人变成犯人，才会下意识产生这种幻想。”

“不，你说的有几分可能性，”新堂以真挚的眼神看着佐山，“这很有意思。我舍不得放弃这个点子。这么一来，主犯会是谁呢？”

“没错，必须揪出主犯。”

这时，新堂弹了一下响指。“康子。雨宫康子怎么样？”

“这我也想过了。”佐山说道。自从康子身亡时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我想，女人没办法完成这项工作。更别提她有孕在身了。”

“是喔，有道理。”

新堂发出低吟，然后说：“经你这么一说，康子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仍是个谜。或许那个男人就是主犯也说不定。”

“很有可能。”佐山用力点头。

“对了，我们先针对直树的老家，也就是直树母亲的老家整理一下吧。”

“是啊。请等一下。”

新堂从西装外套的口袋拿出记事本，打开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她姓光井吧。直树的母亲名叫芙美子。芙美子的父亲和她的兄弟姐妹一起经营一家叫做光井制造厂的公司。”

“那是什么公司？”

“金属加工的公司，主要客户是MM重工静冈工厂。”

“哦……”佐山稍微坐起身子，心想：这里也出现了MM啊？

“说是主要客户，其实工作好像几乎都是来自MM重工。经营状况实在不怎么理想，因为与同业之间的生存竞争加剧。但是光井制造厂从某个时期开始，突然挽回颓势。”

“你不必用戏剧化的说法，因为光井芙美子嫁进了仁科家对吧？”

“没错，芙美子之前在静冈工厂担任行政人员，当时仁科敏树在各个部门间调来调去，对她一见钟情。有点像是灰姑娘的剧情。这件婚事敲定之后，MM重工对光井制造厂的订单忽然大量增加，光井家欢天喜地地扩大厂房。”

“仿佛一切历历在目。”佐山想象一群中年男子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禁面露微笑。

“但好景只持续了一年多，芙美子带直树回娘家之后，不久两人就离婚了。”

“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似乎是仁科敏树在外面玩女人，这种事情常有。两人马上决定离婚，但争执点是孩子。芙美子好像说她不要赡养费和养育费，但要自己扶养孩子。结果如她所愿孩子归她，而且敏树好像付给她一些赡养费和养育费，让这件事宣告落幕。”

“那，事情圆满落幕了吗？”

“没有。”

新堂翻页，清了清嗓子。“两人离婚两年后，光井制造厂倒闭了。理由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因为MM重工停止下订单了，大概是仁科敏树下的指示吧。结果扩大厂房时的贷款拖垮了公司的财务，真是讽刺。”

“是喔，小企业的悲哀……啊。”

佐山心想：不过话说回来，竟然攻击前妻的老家，仁科敏树这男人也未免太阴险了。或许是因为他当时还年轻，不懂得压抑自己的情绪。

从名古屋到丰桥约五十分钟车程，丰桥车站是名古屋铁路与JR的枢纽，是较大的车站。

两人在车站前拦了出租车，告诉司机仁科直树的老家住址。“凑町是吗？这样的话很近。”司机亲切地回应。

果如司机所说，没几分钟便抵达了凑町。如果认识路的话，走路大概也没多远。佐山他们在适当的地点下出租车，循着门牌号码走路。

“看来是这里。”两人在一户老旧的木造房子前面停下脚步，新堂看着门牌说。

这是一栋雅致的两层楼建筑，隔着围墙可见一坪半大小的庭院。话虽如此，草坪不像有人修整，任由杂草丛生。

佐山看了名牌一眼。上头写的姓氏并非光井。

“直树被领养到东京的几年后，芙美子的父亲也过世，房子转手卖给别人了。”新堂说道。

“也就是说，直树没有老家可回了吗？”

“是的，光井芙美子的妹妹的婆家就在前面，听说直树前一阵子还经常到那里露脸。”

“是喔，她算是直树的阿姨吧。”

“听说她名叫波江，现在姓山中。”

走了两、三分钟，看见一栋建筑物，挂着山中木材加工的招牌。这栋两层楼建筑的水泥墙面龟裂，看起来十分老旧。建筑物旁有个小车库，并排停着旧厢型车和小货车，厢型车还算好，小货车感觉根本跑不动。

“这里是以前的办公室，这附近应该有栋新盖的建筑物……”

再往前走，眼前出现了一栋贴着全新瓷砖的建筑物。山中木材加工KK这个招牌也闪闪发光，不同于光井家，这户人家可说是生意有成。四层的大楼旁边，果然有一栋看似最近重建的宅院，名牌上写着山中次雄。“真气派，应该有一百坪，不，超过一百坪吧。房子这么大，让人无法掌握实际坪数。”新堂赞叹连连，按下对讲机按钮。

山中波江个头很高，身材苗条；年纪大概五十多岁，但肌肤年轻，不像有五十多岁。她身穿红色毛衣，也不会让人感觉花哨。她一弄清刑警们来访的目的，便毫不犹豫地带他们到客厅，然后命令女佣去请自己的丈夫过来。

“我姐姐就像是为了光井家牺牲自己。”她对刑警们说：“我姐姐并不爱仁科先生。但是我父亲和伯父们逼她嫁给他。我姐姐说，在仁科家的生活简单像是一场恶梦，或许是我姐姐将这种心情表现出来，仁科先生马上就对我姐姐变心了。”

“所以他们马上就离婚了是吗？”佐山边说边伸手拿茶杯，闻到了茶的香味。

“我姐姐在决定离婚之前，带直树回娘家。因为她不想被仁科先生抢走孩子。仁科先生一知道我姐姐生下男孩子，就处心积虑地想把我姐姐踢回光井家。”

“因为后继有人，所以她就没用了是吗？”

听见佐山的形容，波江淡淡一笑。“好像明治时代的女人一样对吧？”

“但是直树先生是由芙美子女士所扶养对吧？”

“是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仁科家甚至出言恐吓，我们这边的亲戚到家里来，拜托我姐姐务必将直树交给仁科家……但是我姐姐没有屈服。”波江接着说：“我姐姐很坚强。”

“但是到最后，光井制造厂却被逼得走投无路。”波江垂下目光点头。“当时的生活苦不堪言。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债……亲戚们硬说一切都要怪我姐姐。我姐姐从仁科家拿到的赡养费也一下子就用光了。”

佐山叹了口气，心想：原来如此，这家人真是凄惨。

“在那之后，你们怎么生活呢？”

“我姐姐出去工作。房子没有卖掉，日子勉强过了下去。直树的养育费每个月都会汇进来。当时，我婆家的事业也才刚起步，没有余力帮助娘家。”

当波江说到这里时，客厅的门打开，出现了一名肥胖的男子。他大概是波江的丈夫吧。或许是精力充沛地四处走动，这个季节额头上竟冒着汗。

自我介绍之后，佐山提起直树的话题。“他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个性有点太乖了。他也经常到我家来玩。我家里有两个年纪比他小的儿子，对他而言，只有这里能够放松心情。”或许是天生大嗓门，山中的说话声非常洪亮。

“直树先生对仁科家的观感如何呢？”佐山问道。

“他很恨仁科先生。”山中说：“芙美子不太愿意说，但亲戚们经常迁怒地对还是孩子的直树大发牢骚，憎恨无可避免地在他心中深深扎了根。”

佐山好像明白了直树的童年：老旧的家、身心俱疲的母亲——“但不是只有负面的事，”波江从旁附和地说：“他被领养到东京之后，也经常到这里来玩。他念大学之后，还会帮忙我们工作。”

“喔？帮忙工作啊。”

“只是稍微帮忙搬点货就是了。”山中说：“我们家有一台平常几乎没在用的厢型车，那就像是直树专用的一样。”

“噢，对了，”新堂插嘴，“我们来这里的路上，看见一栋老旧建筑物的车库里停了两台车。”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山中露齿一笑，“他现在来这里的时候也会用那个充当代步工具。但是那个……他再也用不着了。”

夫人在一旁按着眼角。

第五章 谋杀陷阱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

十二月初，拓也在一个奇怪的地方看见中森弓绘。气温下降，各栋建筑物的暖气也变强了。

奇怪的地方指的是，位于拓也他们使用的实验大楼后方的仓库。

那里堆放着早已超过耐用年数的机械，或因为企划案中途喊卡而一直未完成的样品，全都是等着被丢弃的破铜烂铁。

拓也之所以进入那里，是为了重新回收之前丢弃的电源。他原本以为旧式的稳定性电源再也用不着了，但现在的一个小实验需要用到它。

仓库的灯开着，也就是说有人比他先来一步。

拓也下意识地往内侧走。先来的人是弓绘，拓也险些叫出声，但忍了下来。

弓绘站在仓库的最内侧，从拓也的角度看得见她的右边侧脸，他的目光对着位于她正前方的铁块。

那是——那个铁块似曾相识。

是组装专用机器人“直美”。直美自从去年的意外事故以来就离开了生产现场，现在沉睡于这间仓库中。

弓绘盯着直美，她一直注视着她，一动也不动。

拓也往前踏一步，耳边响起“喀嚓”的金属声，似乎是踢到了什么零件。弓绘吓了一跳，将头转向他，然后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

拓也感觉得到她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她想快步离去，但因为听见拓也说“等一下”，而停下脚步。

她的反应就像是一股电流窜过全身上下。

他走到弓绘面前，她垂下头。

“我有事想问你，”拓也说：“你到处调查我对吧？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弓绘瞄了他一眼，但马上又低下头，然后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我不知道。”

“你少装蒜了！”拓也冷冷地说，她的身体又抖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接着说：“我知道你对埼玉的工厂问奇怪的问题，又在资料室看我写的报告。我想请你解释一下。”

但是弓绘嘴唇微微颤抖，然后说：“我有急事。”

她想经过他身旁，但是拓也迅速抓住她的手臂，一条纤不盈握的柔荑。拓也没有拿捏力道，轻易地使个头娇小的她重心不稳。

随着她发出“啊”的叫声，有什么东西“啪”地掉下来，那是一本米白色的文件夹。

弓绘想捡起文件夹，但是拓也拉扯她的手臂，不让她捡。

“请你放开我。好痛。”她说道。

“让我猜猜那本文件夹的内容吧，那是去年直美意外事故相关的资料。怎么样，我猜对了吧？”

弓绘抬起头来，瞪大眼睛。但是拓也一瞪她，她又别过脸去。

“说话！你到底在调查什么？你知道了什么？”拓也将她的身体更拉近自己，抓住她的双肩，直接将她按在附近的墙上。

弓绘皱起眉头。“我说、我说就是了，请你别动粗。”

“如果你老实说，我就放开你。”拓也对抓住她肩膀的指尖使力，她单薄的肩膀差点被捏碎。

弓绘咬住嘴唇，盯着拓也的脸。“我……我，原本应该会嫁给高岛勇二先生的。”

“高岛？”拓也摸索记忆，他对这名字没印象。或许是看他想不起来，弓绘露出愤恨的表情。

“你大概不记得吧，你总是贵人多忘事，高岛先生。勇二他……是被那台机器人杀死的作业员。”她用下巴指了指直美。噢，拓也从记忆中找出了这个名字。高岛勇二，他确实叫这个名字。

拓也放松指尖。弓绘钻过他手臂底下逃走，捡起掉在地上的文件夹。然而她没有离去，而是面向他。从她充血、红通通的双眼中，开始扑簌簌地掉下泪来。

原来她是那个作业员的女朋友啊——“勇二，他是被你们害死的。”她声音颤抖地说：“原本我们现在应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都是你们害的……”

“等一下，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确实是一起令人遗憾的意外事故，我也很同情你，但意外发生的原因是高岛操作疏失。我们没有过失。”

“你骗人！勇二，他才不会犯那种疏失。”

“我没骗你，这是我们充分调查后的结论。”接着拓也再度看她。“但是你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想调查？你该不会是在意外发生后，一直在做这种事吧？”

于是弓绘稍微犹豫地沉默了。

“室长过世后，我在办公室找到了这个。”说完，她递出手中的文件夹。

拓也接过来翻页，是先前在资料室偷看的那本文件夹。

“这是室长的吗？”他问道。

“是的，其实在那之前，我只知道室长热中于调查什么。我总是很好奇，他明明对平日的工作丝毫不感兴趣，到底在做什么呢？这次发现这本文件夹，我想他一定是在调查那起意外事故。”

“所以你也想再重新调查吗？”

弓绘点点头。“老实说，我原本已经死心了，我虽然不能接受那起意外事故，但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了。可是发现这本文件夹之后，我改变了想法，我想再重新调查看看。我想，这样也能报达室长的好意。”

“好意？”拓也反问：“什么意思？”

“我想，室长知道我是勇二的未婚妻。所以他才会将因为遇上不幸的意外事故而心情沮丧的我，调到现在这个工作量比较轻松的部门，设法体贴地对待我。”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拓也频频摇头，“那个室长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起意外事故？他明明应该和那个人毫无瓜葛才对。”

“不，我想他们有关系。”弓绘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他才会遇害……我总觉得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拓也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忽然想到一件事，凝视弓绘的脸。她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稍微往后退。

“喂，你之所以调查我，”拓也发出低沉的嗓音，“应该不是因为这样吧？难不成你以为我觉得室长的一举一动很碍眼，所以杀了他？”

她又往后退了两、三步。“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室长遇害之前，你和桥本先生两个人和室长见过面对吧？其中两个人死了……”

“只有我存活下来，所以你怀疑我吗？别闹了。当时的谈话内容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再说，你好像想把所有事情都和那起意外事故扯上关系，但撇开我不说，桥本研究的是宇宙开发方面的极限机器人唷，他和意外事故一点关系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口气严峻，或无法反驳拓也的主张，弓绘又默默地垂下头。她似乎泪流不止，不时用手按住眼角。“他或许和命案无关，但是……”

隔没多久，她又小声地开始说：“但是我无法接受勇二的死。我稍微研究了一下机器人。虽然听说操作疏失的情况常出现，但是书上提到，程序疏失也有可能发生。”

“但是，非常罕见。”拓也说：“除此之外，像是因为噪声使得机器人不按指令动作，或机器人本身的因素，而导致意外事故发生的案例也是少之又少。我想，人为疏失的机率，远远高于因为这种事情而引发意外事故的机率。”

于是弓绘缩起下巴，微微抬头看拓也。“勇二常说，菁英分子比起作业员，更在乎机器人。对他们而言，作业员才是消耗品。”

拓也面露苦笑。因为他确实那么认为，所以无从否认。但是这个表情好像惹毛了她。

“你们疯了。”她说：“你们脑袋有毛病。”

“你早晚会明白，”拓也说：“人类是一种乏善可陈的生物。”

拓也感觉得到弓绘咽下唾液，没想到她外表看似柔弱，个性却很刚强。她走向拓也，伸出右手。“请把文件夹还给我。”

“不，这先寄放在我这里。”拓也将那夹在腋下。

“你没有……你没有那种权利。”

“那你就有吗？你有擅自占有上司资料的权利吗？”

“……”她咬住嘴唇。

“你如果有意见的话，可以向你现在的上司要求，说你想借这份资料。”

她回以不甘心的眼神。拓也心想，这是什么眼神啊？为了已经过世的人耗损心神，又有什么用？“你经常来这里？”拓也感觉自己稍微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因而问道。

“很少。”她说：“像是意志消沉的时候会来。”

“你最好别再来了，这是在白费工夫。”

但是她没有回应，只说了句“告辞”，便转身快步离去。等到她的身影消失，拓也才发现自己感到莫名的放心。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自己不可能拿那种小女生没辙……不，那种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拓也翻开文件夹。

2

佐山搓揉脸部，掌心因为油脂而闪闪发亮。头好痒。宽敞的会议室中只有一个小暖炉，但调查人员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却令人感到燥热。佐山伸展双臂，发出低吟。然而没有人问他：不久，下班钟声响起。面向办公桌的人一脸兴匆匆地开始收尾，而打电话和客户洽商的人则“你怎么了？”因为不用问也知道。再说，发出低吟的人不只他一个。

关于仁科直树和桥本敦司的命案，调查进度可说是一筹莫展。因为几乎没有出现决定性的证据。查明桥本的车似乎是用来搬运仁科的尸体是一大收获，但是关键人物桥本已死，无法指望能够进一步地厘清案情。

至于雨宫康子的命案，也是相同的状态。无法判断她是死于自杀或他杀。有许多调查人员主张她可能是杀害仁科和桥本之后，认为自己难逃法网而选择自杀，但并没有出现任何证据替这项推论背书。

由于康子怀有身孕，她肚子里的孩子与遇害的两人血型不合，因此也有人认为，其实她的死可能和一连串的命案无关。而对于这两种意见，也没有人能够明确地予以反驳。

不过，关于康子少女时代的事情，警方倒是得到了一些多少值得令人玩味的信息。她的高中同学在东京上班，得知她的死讯而出面。那名高中同学知道康子没有告诉大学死党的事，而其中包含了她父母离婚的理由。

“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那名高中同学如此说道，流下泪来。

不过这些内容也不得不令佐山皱起眉头，怀疑是否有助于厘清这次的命案。调查当局想知道的是康子的现在，而不是过去。

从第一起命案发生至今约莫过了三星期，总归一句话，就是毫无斩获。

佐山的尸体接力说也处于遇上瓶颈的状态。就算桥本在厚木接下尸体，但被问到厚木之前是由谁搬运，佐山就举手投降了。佐山基于末永那一天在名古屋这个理由，认为他的嫌疑最大，但是找不到关键的车辆，所以不过是纸上空谈罢了。再说，假设真是如此，末永也不是主犯。

佐山替自己泡茶，顺便拿出另一个茶杯，拿着两个茶杯走到谷口面前。谷口刚挂上电话。佐山一将茶杯放在他面前，谷口便道谢道：“喔，不好意思。”他的声音中透着些许疲惫。

“不能一一调查相关人士的车吗？”佐山一问，原本拿着茶杯送至嘴边的谷口，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但是他没有看属下一眼，只摇了一下头。

“不行。”说完，他啜饮茶水。

“果然不行。”佐山也啜饮一口。对他而言，这件事也不是非做不可。

“你是不是该放弃接力说了？有人开桥本的车，将尸体从大阪搬运到东京。我认为这样思考比较合情合理。”

“还有收据的事。”

“那张纸片吗？又不晓得那是何时的收据，太过拘泥这一点，反而会忽略重要的事物唷。”

“您听过‘抓住救命稻草’这句话吧？”

“当然听过，我们这一行总是这样的。但我希望这根稻草，是经过脚踏实地的一番努力后获得的成果，而你那种作法叫做乱枪打鸟。”

“我自认自己很脚踏实地。”

佐山想从谷口面前离开时，一名调查人员回来了。他劈头就说：“问到有用的消息了。”说完，他来到谷口身边，他正是调查钢笔的那个男人。

“经过脚踏实地的一番努力，似乎出现了成果。”

谷口看着佐山咧嘴一笑，然后面向那名刑警。“那家店在哪里？”

“在调布市××町，所以离MM重工的总公司不远，大约十分钟车程。一家叫做菊井文具店的小店，店面只有两间（约三点六公尺）的宽度。”

“那种地方有在卖钢笔吗？”

“当然有在卖，但几乎都是国产货就是了。老板说几乎卖不出去。所以对于难得上门购买的客人，他似乎记得格外清楚。这次的命案使得S公司制的钢笔成为话题，他记得自己店里最近也有卖出去，一查发票之下，发现命案发生之前果然有卖出钢笔。他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两、三天，最后在女儿的劝说之下，决定跟警方联络。”

这类的信息接连几天如雪花般飞来，这名刑警一一着手调查。然而那些信息都不可靠。几乎都是弄错钢笔的制造商，或弄错款式，更夸张的是误以为是原子笔。警方必须感谢一般民众的好意协助，但做好白忙一场的心理准备、四处奔走的调查人员的辛劳，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下怎么样？”谷口趋身向前。

“制品肯定和用来犯案的凶器一致。我确认过发票了，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所以是仁科直树的尸体被人发现的隔天，也就是包裹寄到桥本手上的前一天。”

“客人的衣着和长相呢？”

“问题就出在这了……”调查人员看着记事本说：“老板说他不太清楚对方的年纪，但好像是个土里土气的欧吉桑。”

“土里土气的欧吉桑？这什么玩意儿？”

“是，事实上当时顾店的是老板就读高一的女儿，因为老板在吃晚餐。”

“那，客人是晚上来的吗？”

“老阁女儿说是八点左右，因为老板当时在吃晚餐，所以就他女儿所说，她不太想和客人面对面，所以不太记得对方的长相。”

“但是她却记得对方是个土里土气的欧吉桑啊？”佐山说。

“是的。她说：‘对方身穿欧吉桑经常会穿的夹克，戴的金框眼镜也是落伍的奇怪款式。’没有看脸，这种地方却看得那么仔细，真是有她的。”

“夹克的颜色呢？”谷口问道。

“她不清楚是灰色、浅蓝色或淡咖啡色。但不管怎样，都是黯淡的中间色。”

佐山总觉得她对于颜色记得七零八落，但人类的记忆力实际上就是这种程度。因为她是高一的小女生，所以能够记到这样，假如是她父亲的话，应该会记得更模糊不清。

“要不要画肖像画看看……她记不记得对方的脸部轮廓呢？”

“她说对方是一般长相。”

“一般长相？”

“她说：换句话说，就是不宽不窄、不圆不长。”

“简单来说，”谷口皱起眉头，“就是她不太记得是吗？”

“很遗憾。我问她：‘如果再见到对方的话，认得出来吗？’她回答：‘不可能认得出来。’”

谷口搔了搔头，焦躁的心情溢于言表。“那个男人只买了钢笔吗？”

“不，还有蓝色墨水。”

有人移动椅子，发出“砰”一声。钢笔和蓝色墨水，这和那起命案的杀人手法完全吻合。

“蓝色墨水瓶吗？”谷口确认道。

“是的，男人买了两瓶。”

“两瓶？”佐山出声说道。

3

悟郎停下拿着奶精的手，一脸听见意外事情的表情，“咦”地一声抬起头。

“我在那台机器人前面的时候被他发现了，而且那个人好像知道我在四处调查他。”弓绘边用汤匙戳冰淇淋边说。她告诉悟郎今天在公司仓库里，对末永全招了。

“连你曾是他的女朋友也说了？”

“嗯，我全招了。我顺口告诉他，勇二是被你们害死的。可是——”弓绘想起末永像戴着面具般的表情，“他好像完全不为所动。”

“他认为他们一点错也没有吧？”

“没错。他自信十足。他当真相信，机器人比人类更优秀。他疯了。我说他疯了，他也一脸不以为意。”

“他就是这种人，”悟郎说完后又问道：“那本文件夹怎么样了？”

“被他拿走了。”弓绘叹了一口气，将冰淇淋送进口中，然后道出事发经过。

“这样啊……那个被他拿走啦。”悟郎好像大受打击，弓绘也是一样。两人沉默许久，只有弓绘用汤匙吃冰淇淋而发出的声音，和悟郎啜饮咖啡的声音一来一往。

“那，接下来怎么办？”悟郎一口饮尽咖啡后问道。

“这个嘛，我没什么食欲……”

“我指的不是今天的事，而是今后的事。你要继续调查那件事吗？”

“噢，今后的事啊。”弓绘将目光落在吃光的冰淇淋容器中。她尚未做任何思考。这几天，她全心在调查勇二的意外事故。然而没了那本文件夹，要继续调查也很困难。她心想：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先影印一份起来了。

不过——她也觉得继续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呢？经过今天和末永的对话之后，她确实感觉一切都是徒劳。

“干脆放弃算了。”弓绘脱口说了一句。

“放弃，是指放弃调查吗？”

“嗯，我有点累了，而且认知到自己多么无能。”

“……但是你努力过了。”

“我还给你添了麻烦，让你调查了一堆事情。”

“不，到头来我几乎没有帮上忙。”悟郎自我解嘲地笑了。弓绘请他调查负责调查公司内部意外事故及维持安全的安全课等部门，确实如他所说，可说是毫无收获。

“悟郎，”弓绘叫他，“我嫁给你吧。”

“弓绘……”

“我的心情已经稍微整理好了，不过……”

于是悟郎表情有些腼腆地看着她。“到时我会再向你求一次婚，然后你要答应我喔。”

“嗯。”弓绘微笑点头。

“接下来要做什么？”悟郎问道。

“接下来？”

“今天接下来啊。还有时间吧？”

“是啊。”弓绘偏着头，她今晚不愿想太多。“我想去喝酒。”她低喃道。

“了解。”悟郎一把抓起账单，顺势猛然起身。

4

拓也心想，我实在想不透。这是他看着白天从中森弓绘手中抢过来的文件夹的感想。他钻进被窝，在台灯下盯着文件夹。资料内容是去年发生的机器人意外事故相关的安全课调查结果、报纸报导、警方的见解、研究开发二一课的报告书等。其中也包括了引发意外事故的机器人直美的规格书，以及当时直美组装的制品相关的数据。

直树为什么在搜集这种东西呢？真是想不透。

即使有人在调查那起意外事故，若不是直树，拓也倒也不会特别在意。他早就想开了，总会有这种人。而且虽说是开发二课负责的，拓也却不太接触直美的开发。这是因为直美并非特别要求突出性能的机器人，只是代替无能的人类做人类也能做到的作业而已。他认为，开发这种程度的机器人，不需要自己特地出马。即使如此，拓也之所以耿耿于怀，是因为听见直树在调查。

整理一连串的命案之后弄清的是，直树有什么事情瞒着拓也他们。他从一开始计划谋杀康子时，就有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亦即除了拓也他们之外，还有协助者D。

那么，D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为什么直树必须隐瞒他的存在呢？

拓也必须设法找出D这名神秘人物，因为这个人身上有拟定谋杀康子计划时的联署书。

不过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拓也稍微无法理解，就是自从那起钢笔命案之后，没有人锁定自己作为下手目标。

当然拓也本身也全神戒备，而且犯人也不能贸然出手。然而想到直树死后，犯人马上就寄来喂毒的钢笔，应该恨不得尽早杀了自己。

或者——也可以如此思考，神秘人物D会不会认为桥本和拓也知道他的身份，而想连他们一并除之而后快？但是判断拓也好像不知道，所以改变想法，认为没有必要杀他——拓也认为，这有可能。那么，D杀害直树的理由是什么呢？

答案是否躲在这里头呢——

拓也如此心想，再度将目光移回文件夹。“真想知道答案。”

当他依序浏览从意外发生到解决问题的流程时，不禁出声说道。各个阶段进行必要的调查，报告书也很制式，但是破绽百出。

开发二课不承认自己有疏失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一旦发生意外事故，便见猎心喜的安全课，追究的方式未免稍嫌放水。客观来看，感觉安全课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是作业者的操作疏失。安全课针对作业程序书的记载项目，以相当强硬的语气指控作业员的疏失，但对于机器人的性能及规格则显得语气柔软。

拓也记得那起意外之后，自己的部门被要求制作相当多种资料。课长拿着那些数据出席对策会议也记忆犹新。他以不安的心情观察局势如何演变，但是事情没有延烧到开发二课，事件就解决了。

拓也确信，这是因为仁科敏树的权势，肯定是他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动用各种关系将事情压了下来。所以仁科直树之所以调查这件事，是对父亲怀恨在心，要向他反抗吗——拓也心想，无论如何都稍微调查看看吧。接着，他面露苦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接手调查这件事。他阖上文件夹，关掉台灯开关。黑暗中，冷不防地浮现中森弓绘哭泣的脸。

隔天早上，拓也为了见负责调查意外事故的人，立刻到安全课跑了一趟，但是长相寒酸、名叫马场的负责人对于拓也的询问，露骨地露出狐疑的表情。

“事到如今，你问这个做什么呢？”马场坐在办公桌前，像在检查似的从头到脚打量拓也。

“我有点事情想调查一下，当时的数据或数据还留着吗？”

“当然保管着，因为是规定。”检查完拓也的打扮之后，马场完全不正眼看他地答道。

“能不能给我看呢？”

于是马场一脸不悦地从椅子上起身，然后从墙边的角柜拿出一本厚文件夹，像是故意惹人生气地在拓也面前“呼”地吹气。尘埃飞扬，稍微蒙上了拓也的脸。

“请看。”马场说道。

拓也道谢后接过文件夹，然后马上打开。不久，他感到失望。其中的内容和直树的文件夹相差无几。

“你有什么意见吗？”一直盯着拓也一举一动的马场问他。

拓也心想：他用的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有什么“意见”，着实有趣。

“我有个小问题。”他将文件夹转向马场说：“我觉得调查期间很短，有没有这回事呢？”

报告上写的调查期间大约两星期，若考虑到这是一起死亡意外，应该会花上一个月左右。

“没那回事。”马场说：“因为只要查明原因和问题点就行了，工作当然是尽早解决得好。”

“有没有特别急着结案呢？”

“上头总是命令我们尽早解决，所以如果工作拖太久也就罢了，早早解决还要被人抱怨，我可受不了。”

“不，我这并不是在抱怨。”

“你是开发机器人的人吧？”马场看着拓也别在胸前的徽章说，上头写着部门和名字。“既然这样，你最好别对这个问题唧唧咕咕的吧，毕竟这件事都已经以作业者的疏失尘埃落定了。”

拓也低头看依然不愿和他对上视线的马场，他一脸不耐烦地转向一旁。

“我知道了，谢谢你。”

拓也将文件夹还给马场后，走出安全课的办公室，.然后关上门的同时，心想：假如我和星子结婚手握实权，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马场外放到地方的闲差。人若脑袋不灵光，又不懂得如何说话，难保哪天不会踢到铁板。

撇开这件事不谈，根本无从调查起——从马场的态度来看，或许是上级针对那起意外事故对他下了封口令。

这么一来，必须避免太过显眼的举动。当拓也离开安全课所在的建筑物，朝本馆走去时，看见一名男子从正面大厅走出来。这一阵子经常遇见他。他是来找过拓也好几次的佐山刑警。他似乎又是来打听什么，或许毫无斩获，垮着一张脸。

拓也小跑步靠近，出声唤他。佐山也马上发现他，恭敬地低头行礼。

“你要回去了吗？”拓也问道。

“是啊，反正今天也没什么大事。”

“要不要喝点饮料呢？不过，是自动贩卖机不太好喝的速溶咖啡就是了。”

“这样啊，”佐山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奉陪一下。”

拓也带领刑警前往位于离大门有点距离的公司内部公交车候车处，一间两坪多的小房间。这里的话，除了公交车发车时间之外不会有人来。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呢？”拓也到摆在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咖啡，递一杯给佐山问道。

“不好意思——哎呀，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去世的雨宫康子生前最后曾和一名女性友人一起去看音乐剧，我今天是来见她，询问当时的情况的。”

“原来如此。然后呢？”拓也和他并排坐在长椅上。

“一问三不知。”

佐山一脸伤脑筋的表情偏着头，津津有味地喝着不怎么好喝的咖啡。“那名女性友人说，康子的样子不像会自杀。说她表现得非常愉快。但是，人自杀之前往往会这样。”

刑警又喝了一口咖啡。拓也看着他的侧脸，试图看穿他的内心想法。

这名个性冷静的刑警，不可能爽快地接受康子是自杀。

“对了，孩子的事怎么样了呢？查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了吗？”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试探警方的动作，倒不如说是问出自己心里在意的事。

但是刑警难为情地拍了拍后颈。“这件事还不清楚，这种问题很难查。”

“我想也是。”拓也说：“或许她玩过不少男人。”

“嗯，是的。”佐山说：“你别告诉别人，她学生时代堕过两次胎。我也见了当时替她堕胎的医生。医生甚至威胁她，如果你这次再堕胎，就没办法再怀孕了。唉，所以我现在在想，她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这次没有意思堕胎。”

“是喔……”拓也心想，这事倒新鲜。

“唉，不只是她，”佐山说：“时下的年轻女孩子性关系很乱。我完全跟不上时代，男人根本招架不住。”

“父母难为啊。”

“真的是，”佐山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但是啊，有不少情况是值得同情的。”

“同情？”

“是啊，像是雨宫康子小姐的情形，听说她担任高中老师的父亲的外遇对象是一名毕业生，而且女方还有了身孕，擅自把孩子生了下来。那种事情如果传开来，她父亲的面子会挂不住，更重要的是，被迫离职是可以预期的。她父亲不得已只好认养孩子，支付赡养费。但这不是一笔小数字。女方威胁她父亲要昭告天下，她父亲只好额外多付一些钱。结果导致家庭闹得乌烟瘴气，他太太离家出走。雨宫小姐八成也受够了那种家庭吧。她来东京之后一次也没回家。”刑警说完后，拓也一时想不出该发表的意见。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康子有这样的过去。“她父亲亲口告诉你这件事的吗？”拓也问。

佐山连忙否认地挥手。“雨宫小姐的高中同学在东京，我是听她说的。雨宫小姐好像也没有告诉其他人这件事。”

拓也不悦地想，她以父亲为耻啊，父母的家丑总会对孩子造成影响。

“那么……”佐山捏扁喝光的纸杯，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我差不多该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调查方面，请你加油。”

“嗯，我会尽力。”说完，佐山站起身来，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望向拓也的方向，“对了，前一阵子失礼了。死缠烂打地向你确认不在场证明，弄得你心里不舒服了吧？”

“唉，的确令人心里不怎么舒服，”拓也应道，“那件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没有，这件事也是一筹莫展。”

可是，佐山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关于最先发生的仁科直树命案，我怀疑那起命案有共犯。”

“喔？”拓也佩服道，“也就是说，犯人有两个人吗？”

“哎呀，问题就出在这了。”佐山注视着拓也的脸，“犯人不是一个或两个。新的主张是或许有三个人。怎么样，很有趣吧？”

拓也霎时心头一惊。但是在此同时，他感觉到佐山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佐山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察觉到数名共犯的可能性，但因为毫无根据，所以在试探自己。

“这真是有趣，改天请务必说给我听。”拓也佯装平静，心想，我怎么可能会上这种当？！面不改色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好，改天一定说给你听。”刑警的表情和先前完全一样，从拓也面前离去。

5

佐山离开MM重工后，与调查总部联络，简短地说明和康子去看音乐剧的女员工的谈话内容。谷口的感想是，这虽然是一项怀疑自杀说的证据，但不能说是决定性的证词，佐山也有同感。

“那你等一下和新堂会合，他现在正前往池袋。”

“池袋？发生了什么事？”

“仁科直树大学时代的朋友在池袋工作，从直树办公室里的行程表得知，他在遇害前和那名朋友见过面。”

“池袋哪里？”

“那名男子在池袋的太阳城中工作。我等一下会跟新堂联络，要他跟你会合。在哪里碰面比较方便？”

佐山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回答：“东急手百货公司前面。”因为他想起了妻子托他买花盆。

佐山到了一看，发现新堂拿着东急手百货公司的纸袋站着。佐山上前出声叫他。资浅刑警脸上浮现略带疲惫的笑容。“你买了什么？”佐山指着纸袋说。

“柜子专用的铰链，衣柜门坏掉了。”

“买新的怎么样？”

“薪水微薄，哪来那种钱。”

“单身贵族少说那种丢人现眼的话。对了，我也想买东西。花盆在几楼呢？”

佐山想走进建筑物中，却被新堂抓住手臂。“已经没时间了，请你回程再买。”

和对方碰头的地点，是位于太阳城地下街的咖啡店，两人坐在最内侧的座位，目光望向门口。

“早上真倒霉。”新堂先用毛巾擦脸，然后说：“又有另一家文具店跟荻洼署联络了。说是命案之前，有个男人买了同款的钢笔。不凑巧的是没人有空，落得刚好在场的我得去调查的下场。”

“那还真是背啊。”

“简直倒霉透顶。关于钢笔，我们已经认定那个戴金框眼镜的男人是在那家文具店买的。”

“那，结果怎样？”

“嗯。对方确实不是胡说八道，男人出现的时间是寄送包裹当天的早上八点，而且钢笔的款式也相同。不过，男人没有买蓝色墨水，而且地点是……”

“哪里？”

“八王子的学生街。”

佐山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如果是学生街的文具店，大概也有许多客人会去买钢笔吧。

“对方说是怎样的客人？”

“说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因为那一带有许多学生骑摩托车上学。”

“是喔……”

听见安全帽，佐山敛起笑容。犯人是故意遮住脸的吗？然而对方没有买蓝色墨水。

想到这里时，一名男子走进店内；一个身穿灰色衬衫、五官略显洋味的男人。从他环顾店内的动作，两人察觉到他似乎是直树的朋友。新堂起身去叫他，果然是他没错。

男人名叫金井隆司，他任职于通产省直辖的能源研究所，位于这栋大楼内。

“仁科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朋友也不多。但是他并不胆小，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不会找任何人商量，毫不犹豫地放手去做，他就是这种人。”

这是金井对直树的评论，两人大学就读同一个学院，研究室也在隔壁，所以好像交往甚密。

“你们好像最近也经常见面是吗？”新堂问道。

“是的。不过我们彼此都忙，倒也不算是经常。我和他走得近，是在接下来的这个季节。”

“季节？”

“是的。我们经常一起去滑雪。我对滑雪多少有点自信，他滑得也很好。因为这项运动除非彼此的程度相近，否则一起去也不好玩。其实今年年底，我们俩也预定要一起去北海道。对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也提到了这件事。”说到这里，金井脸上突然浮现遗憾的表情。或许是想起了和好朋友一起度过的欢乐时光。

“听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仁科先生去世前的星期六是吗？”新堂确认道。

“是的。我们想讨论一下详细日期。”

“当时只有谈到滑雪的事吗？”

“当然多少闲聊了一下，但是我们见面的目的是为了这个。”

“那，你们滑雪的日期谈得怎样呢？”佐山问道。

“他还不是很确定，所以要我等他预定行程确定之后再说。他的头衔不愧是开发企划室长，好像很忙。”

金井好像没有从直树口中得知，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实际上，他应该没有忙到连滑雪的日期都排不出来。

“噢，对了……”金井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仁科在大阪住的是大阪绿旅馆吧？其实他遇害那天晚上，我有打电话到那家旅馆。”

“打电话？”新堂和佐山异口同声。咖啡店的女服务生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

“几点左右呢？”新堂问道。

“应该是，”金井稍微看着上方，“十点左右吧。我之所以打电话给他，是因为他说那一天会知道今后的预定行程。所以其实应该是他打电话给我，但如果忘记的话，希望我打电话给他，于是他告诉我旅馆的电话号码。结果当天他果然没打电话给我，所以我就打给他了。他还告诉我，他十点应该会回旅馆。但是旅馆的人却说他还没回来。我想他大概还在忙，结果就没再联络上了。”

佐山心想，这段话很令人在意。如果只是拟定滑雪的预定行程，从大阪回来之后再说也不迟。还是时间相当紧迫呢？佐山问到这一类的事，金井说：“我们确实想尽早决定日期。因为各方面都要预约。倒也不是非得那一天确定不可，但是越早越好。”

“原来如此。”佐山总觉得无法释怀，但关于这件事，没有进一步询问金井的必要。

接着，新堂问金井对于直树遇害有何感想。金井深吸一口气，痛苦地皱起眉头，然后开口说：“那家伙的人生确实很坎坷。就连这次的命案，或许也是他的命运使然。这么一想，就更令人寄予同情，毕竟他的人生坎坷，并不是他的错。”

两名刑警与金井告别后，再度回到东急手百货公司，佐山没有忘记要买花盆。然而他脑中，频频出现金井说的话。

“这个怎么样？”新堂拿起一个人头大小的花盆说。他陪佐山一起找花盆。然而佐山只是随口应道“噢，嗯”，新堂苦笑着放下花盆。

“你在想打电话那件事吗？”他问道。

“嗯。我很在意这件事。正好是那一天，未免太巧了。”

“如果我没打电话给你，你就打电话给我……啊。听起来简直像是知道自己有性命危险耶。”

听见这个意见，佐山不禁看了新堂一眼。这句话令佐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新堂说得没错，但是直树不可能有预感自己会遇上凶险。

“不，可是……”

开始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中蔓延开来。学生时代，像是考试的时候，经常尝到苦思答案却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滋味，现在就和当时的心境一模一样。

“我这是假设。假如直树知道那一天会发生的事怎么样？”

“怎么可能？他如果知道的话，铁定会逃跑。”

“是吗？直树和犯人见了面，然后感觉到自己可能会被对方杀害……不，不对啊。光是这样的话，让金井打那种电话就说不通了。让金井打电话，对直树有什么好处？”

佐山的目光转向花盆，但实际上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他心情焦躁，开始思考了起来。

“佐山先生，”新堂说：“我可以说些奇怪的事吗？”

“你尽管说，像我老是在说奇怪的事。”

“直树之所以让他打电话，会不会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佐山险些弄掉手上的花盆，他连忙重新抱好，然后问道：“你说什么？”

“不在场证明啊，如果那个时间有电话打来的话，事后就能成为不在场证明，小说中经常出现这种手法。”

“直树为什么要那么做？遇害的人是他……”佐山边说边觉得心脏狂跳，再度看着新堂的脸。

“也可能是他打算杀害犯人啊？”

“但是结果却正好相反。”

佐山点点头，盯着空中。这件事开始有些眉目了。“我们回署里吧。”

“不用买花盆了吗？”

“先用脸盆就好了。”

两人走出建筑物，赶往池袋车站。人行道上依旧挤满了人。佐山一面穿梭在人群中走路，一面继续说：“假设直树拟定了那种计划。这么一来，搬运尸体的就是直树的同伙。原本打算搬运的是对方的尸体，但是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即使如此，为什么还要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呢？”

“对于共犯而言，并没有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共犯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害直树。不同的只有行李的内容物，输送带按照原定计划转动——”

“原来如此，输送带啊。”

直树准备用来杀害对方的陷阱，其实是引他自己上钩的陷阱。

“假如准备那条输送带的是直树，说不定用来搬运尸体的车也和他身边的人有关。”

“当然是这样没错。直树自己的车已经调查过了，所以就要看他身边是不是有别的车了”

听见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某个景象在佐山脑中复苏了。是去丰桥时的事。他突然停下脚步，伫立在人行道正中央。

“你怎么了吗？”新堂一脸担心的表情。

“是那个，那辆厢型车。”

“厢型车？”

“山中木材加工的那辆厢型车，山中说直树都用它代步。”

新堂也“啊”地张开嘴巴。

“现在不是慢慢散步的时候了。”佐山说道。

“也不是站在路中间的时候了吧？”

“打电话回署里。赶快！”

听见佐山的命令，新堂冲向电话亭，撞上一个在发传单的年轻男子，白色传单随风飞舞。

6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拓也中午过后造访仁科家，因为星子要他陪她去购物。平常的见面形式总是拓也前往她指定的地点，然后她开着保时捷出现，但今天她却吩咐他到家里来接她。

拓也一在安装于大门旁的对讲机报上姓名，她便要他进屋。他看着两旁的针叶树，朝玄关走去。当他接近宅第时，星子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

“我正要换衣服，请你在楼下喝茶等我。”

“好。”拓也应道。

当他想打开玄关大门时，感觉有人从旁靠近。转头一看，宗方拿着网球拍走了过来。仁科家东边有一座简易球场。

“值得信赖的骑士出现啦！”宗方用食指扶正金框眼镜，“任由千金小姐耍任性是很好，但也要适时阻止她。你的追求方式无懈可击，但是收网方式有待加强。要驾驭悍马，就需要鞭子和红萝卜。”

“过来人经验分享吗？”

“不，幸好沙织没星子那么蛮横不讲理，所以我同情你。一起喝杯茶怎么样？”

“好啊！”

两人进屋，在面向露台的客厅里对坐。坐下来一看，宗方彻底融入了这个家。他虽然不是入赘婿，但好像长年住在这里。他指示女佣泡红茶，似乎连有哪些种类的茶叶都了如指掌。

“沙织小姐在哪里？”拓也问道。

“大概在那一带吧。‘三点的点心时间’她应该会回来。”

“你放假都待在这里？”

“是啊，兼讨岳父大人的欢心。”说完，宗方以锐利的眼神看了拓也一眼，“你也别忘了这件事。你现在确实是专任董事眼中的红人，但你如果辜负他的期待，可是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我不记得自己辜负过他的期待。”拓也话说完时，女佣端来了红茶。从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冒出蒸气，香气四溢。

拓也等女佣的身影消失，再度开口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于是宗方拿起茶杯，品香后喝了一口茶，然后低声地说：“关于直美的事，听说你在四处打听无聊的事。”

“那件事啊？”拓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除了安全课之外，还去了工程设计课、保全课一趟。

“为什么会传进宗方先生耳中？”

“是专任董事告诉我的。他要我提醒你。我先警告你，你最好别多管闲事。我只警告你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宗方露出在观察拓也反应的眼神。拓也心想，现在在场的人不是宗方，而是仁科敏树透过他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我不懂。”拓也说：“为什么不能调查那起意外事故呢？当然，我相信那起意外事故单纯只是作业员的疏失。但是正因为这样，我对那种处理方法有意见。看过各方面的报告书，不难明白公司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因为我有身为机器人技术人员的尊严，所以没办法忍受这种半吊子的做假方式。”

拓也技巧性地强调，自己并没有反抗仁科敏树，而且不是信口胡诌。

宗方仿佛在嘲笑拓也的极力主张，用鼻子冷哼一声，然后重复拓也的一句话：“技术人员的尊严？好空泛的一句话啊。”

“为什么呢？你也是技术人员吧？”

于是宗方先是别过脸去，然后目光转向露台外的植物。

“没办法，”他低喃道，“看来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告诉我什么？”拓也问。

宗方再度面向他，然后跷起二郎腿。“那起意外事故啊，并不是作业员的疏失。详情现在也不清楚，但肇事原因好像是出在直美身上。”

“不会吧？”

“当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等到证据出现就为时已晚了，所以专任董事才会赶紧动用各种关系将事情压了下来。当时，我也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宗方面露冷笑。

“为什么怀疑直美呢？”拓也问道。

“因为意外事故发生后，出现了非常棘手的证人，和死亡的作业员日夜交班巡视机器人的男人。那个男人说，自己作业时也曾经差点发生相同的事。当直美发生一点小问题，他停止她想作业时，直美似乎突然动了起来。他说，自己幸免于难，但是差一点就小命不保了。这件事发生于实际意外事故的十二个小时前。”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拓也摇摇头，“但是，他的证词为什么没有公开呢？”

“因为运气好，”宗方一脸严肃地说：“假如那个男人向安全课报告，就算是专任董事大概也无能为力。但幸好他去的是开发企划室长的办公室。”

“室长的办公室？”

他为什么要去直树的办公室？

“在开发企划室最近的工作当中，那个机器人工厂也是最受关注的。所以直树室长也经常去巡视，似乎和作业员都认识了。因为事关重大，那个男人也不晓得该对谁说才好，于是跑去找最熟悉的人商量。”

“那室长知道意外事故的真相吗？”

拓也心想：假如室长知道的话，事情就说不通了。

但是宗方干脆地肯定道：“知道，于是直树室长找专任董事商量，当时的状况非常紧急。因为对专任董事而言，那个机器人工厂发生那种意外事故，对他极为不利。因为机器人事业部一直以来，都是专任董事带头推动，那个全自动工厂也象征着他的功绩。为了今后坐上社长的宝座，手揽独裁政权，不能在这种节骨眼留下无谓的污点。”

“于是湮灭了事实吗？”

“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宗方说：“首先是封住证人的口。那个男人因为自己察觉机器人不够完善却疏于报告，所以格外顺从地遵照了我们的指示行动。为求保险起见，我将他调到了别的部门。然后动用各种关系将事情压了下来。如果意外事故是因为作业员的疏忽，警方也不会追根究底地调查。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不想再做一次这种辛苦的工作。”

宗方一脸像在怀念这份辛苦的表情，说不定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处理事情的效率，而感到满意。

“唉，因为这种缘故，”他稍微压低音调，“别乱调查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哪怕是基于身为技术人员的尊严，最好也别轻举妄动。”

拓也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晓得宗方对他的反应做何解释，缓缓地点头说：“你只要将你那份尊严活用在下一项研究上就好了。我已经受够了那种意外事故。”

“我制作的机器人是完美无瑕的。”

“铁块就是铁块，那个叫什么？你在研究发表会上展示的……”

“布鲁特斯。”

“对，那也一样，它又没有心。”

“心是多余的。”拓也话说完时，走廊上传来星子的声音。宗方的表情顿时转为柔和。

这一天，星子首先带拓也到银座的一家画廊，说是为了找一幅用来装饰房间的画作。星子好像打算彻底重新装潢直树之前的房间，她说壁纸已经重贴了。

“最好是令人看得一头雾水的画。”拓也问星子喜欢哪种画，她如此答道。

“当人看见的时候，会说：噢，这是某某某的画作吧，真美啊——最好是让人没办法说这种话的画。让大家想避免以画作为话题的画是最理想的。”星子环顾画廊中解说道。

“但是这么一来，进你房间的人还真辛苦。不但得减少一个话题，还必须不去看那幅画。”拓也跟在她身后，走马看花地注视着墙上的画说。他对画不感兴趣，心想：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这就是我的目的。用这方式让对方产生压迫感。这么一来不管什么事，我都能握有主导权。”

看着稍微鼓胀鼻孔的她，拓也佩服地说：“原来如此。”

他真心感到佩服，这个女人确实是仁科敏树的女儿。

犹豫半天之后，星子买了一幅拓也家窗框大小的巨幅画作。那的确是一幅令人看得一头雾水的画，整幅画分成淡咖啡色、灰白色、橘红色、黄绿色的部分，各个色块中挤满了说不上是生物或非生物的物质。每个色块的特征多少略有不同，但至少拓也不清楚其中有何含意，也不晓得在画什么。如果有人说这幅画是在画细胞质内的粒线体大移动，他可能也会同意。

“这到底在画什么呢？”拓也忍不住问星子。

“不晓得。”她明确地回答。

继画廊之后，星子又前往服饰店，犹豫了两小时左右，终于买了一件皮草大衣。令拓也感到意外的是，在这两小时内，她一次也没找他讨论。连“这适合我吗”这句话也没说。所以拓也几乎默默无言地坐在服饰店角落的沙发上。这段期间，他心里在想的不是星子的事，而是先前宗方说的内容。

那起意外事故并不是作业员的疏失——据说当时有证人在场，这件事也很难令人置信，但更令拓也耿耿于怀的是，直树知道意外事故的真相。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想重新调查呢？

拓也感到匪夷所思，他不明白直树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不，先前听到的内容当中，还有令他尚未释怀的部分。那究竟是什么呢？拓也就这样思考了两小时。

两人离开服饰店，到附近的法国餐厅用餐。这里似乎也是星子常来的店，吃到一半时主厨过来打招呼。一个看起来就像主厨的胖男人。他恭维星子几句之后，也向拓也打招呼，以意有所指的眼神看着星子。“这位是小姐的？”

她对主厨回以微笑，答道：“偶尔交个男朋友，有什么关系嘛。”

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介绍拓也。星子一面动刀叉，一面说起在美国留学时吃过的一些难吃的菜。或许是相当不甘心，话题无穷无尽。她一直滔滔不绝地说到上甜点为止。拓也小心翼翼地绝对不打断她的话。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么做的话，星子的心情会立刻变差。

“对了，那起命案进行得怎么样了？”用完餐后，她问拓也。“警方好像完全找不到犯人。”

“不晓得……总之调查好像遇上了瓶颈。”

“什么事那么费工夫呢？”

“很多吧，室长的行动好像也有很多令人费解的部分。”这不是警方的见解，而是自己的感想，拓也不禁脱口而出。

“令人费解？未免讲得太好听了吧。”星子尖声说道：“那个人只是在违抗仁科家罢了。除此之外，他就是个空壳子。”

“你对他依然毫不留情耶。”拓也面露苦笑，那一瞬间他忽然心想：意外事故的证人到直树的办公室找他商量之后，直树为什么马上向敏树报告呢？如果像星子所说，直树凡事都要违抗仁科家，当时使用别种手段才是直树的行事风格，不是吗？

拓也想到，先前之所以无法释怀，就是因为这件事令他耿耿于怀。

“你干嘛突然安静下来。”

拓也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星子瞪着他。“不，没什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走。接着去‘华屋’，我要找耳环。”星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口。

“华屋”是一家面向银座大道的知名珠宝店，虽然店内也卖衣服或皮包等，但主要商品还是从各国名店进口的名牌珠宝。星子一进店内，马上走进内侧和一名看似店长的男人交谈。与其说是奢侈，看在拓也眼中，只是觉得愚蠢，花好几百万在这种无聊的玩意儿上，有何乐趣可言？

星子按例擅自挑选耳环。对拓也而言，反而感谢都来不及。

拓也和看画时一样，目光在展示柜中游走。这里之所以比看画稍微令他感兴趣，是因为价格吸引了他，这种小石头要一千万？简直荒谬。

喔？拓也停下目光。因为展示柜里有一个他曾看过的胸针，金色的花瓣、中间镶着钻石，这和在康子家中看见的一模一样。拓也一看价格，八十七万圆——这种价位的商品在这家店中不算贵，但也并非一般粉领族随便买得起。

“你发呆在看什么？”突然间，星子叫他。他心头一怔。她看进拓也刚才在看的展示柜中，说：“Chaumet的胸针啊。这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这品牌叫Chaumet吗？”

“是啊。拿破仑的最爱，法国历史最悠久的老店。我不太喜欢就是了。”说完，她轻轻敲了敲展示柜。“对了，今年我爸爸去法国时，说他去了Chaumet，买给我一串不怎么有品味的项练。”

“专任董事买项链给你？”拓也嗓门变大了，“真的吗？”

“真的啊。怎么了？倒是我们走吧。这家店已经没救了。没有半件好货。”

星子开车送拓也回公寓。她在吃饭时喝了红酒，所以是酒醉驾车，但是她好像丝毫不以为意。

“今天谢谢你陪我。玩得很开心。”星子边切方向盘边说。拓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第一次像这样向自己道谢。

到了公寓，这次换拓也道谢了。然后他向星子道晚安。

“晚安。啊，等一下。”星子叫住想打开车门的拓也，右手环过他的脖子，毫不犹豫地覆上他的唇。她的双唇触感柔软，但是缺乏性魅力。

“这是今天的奖赏。”她离开拓也的唇，嫣然一笑。从装模作样中，感觉得到些许羞赧。他心想，这是她至今最美的表情。

“那，晚安。”拓也说道。

“嗯，晚安。”

拓也下车，回头说：“噢，等一下。你知道专任董事的血型吗？”

“血型？”她皱起眉头，“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有点好奇……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应该是AB型。”

“AB型……”

“下次接吻之后问这种事，我可不饶你唷。”星子话一说完，用力踩下油门疾驰而去。

拓也回到家关上大门。那一瞬间，他笑了出来。实际上，一股无法压抑的笑意从肚子里涌上心头。他心想：搞什么鬼啊？！康子竟然也和仁科敏树有一腿。原来孩子的父亲是那个老头子——“康子，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堕胎了。”

他心想，这也难怪。因为孩子说不定是敏树的。这么一来，她就能够拿到不愁吃穿的赡养费。顺利的话，还有可能混进仁科家。拓也想起了刑警前几天说的话。

康子的父亲一直支付赡养费给外遇对象，弄得妻离子散。康子会不会是想透过让自己站在相反的立场，消除这份怨念呢？

“这是赌博。她确实下了大赌注。”但是，拓也马上转念一想。这果真是赌博吗？敏树和康子分别是AB型和O型。这么一来，如果生下A型或B型的孩子，康子也能主张那是敏树的孩子，不是吗？而O型就推给拓也就行了。结果孩子的血型是B型。拓也又笑了出来。他心想：搞什么鬼啊？！桥本和直树是A型，康子从一开始就将他们排除在外了。

他们白死了——这么一想，拓也又觉得可笑。

但是——

直树不晓得敏树和康子之间的事吗？就像拓也从那个胸针察觉到的一般，他会不会也知道呢？如果他知道的话，事情就会有所不同。直树是否害怕仁科家的接班人出世呢？因为他的野心是掠夺仁科家的财产，毁灭仁科家。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直树恨敏树入骨。透过一个女人，和那个男人产生关系，终究是令他无法忍受的状况吧？

“关系真是错综复杂啊！”拓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低喃道，这次他没有感到笑意。

7

宗方敲了敲门，隔了半晌才传来“请进”的声音。这是敏树平常的习惯。宗方缓缓推开门，敏树正对着书桌看书。他抬起头来，摘下老花眼镜。“知道了吗？”敏树以低沉而洪亮的嗓音问道。

“知道了。”宗方答道。

“结果是什么？”

“B型。”

“B型……确定吗？”

“我是问认识的报社记者，我想没有错。”

敏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就此沉默。宗方站在原地，等他下一句话。“也就是说，”他闭着眼睛说：“很有可能是我的孩子。”

“正确来说，是您的孩子……对吧？”宗方没有抑扬顿挫地说。

敏树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地瞪了有话直说的女婿一眼。

“嗯。没错。”敏树不带感情地答道：“这次的命案，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啊。”

“您原本打算领养吗？”

“如果是男孩子的话。”敏树说：“但就算是女孩子，我也打算尽我所能地照顾她。所以我事先告诉康子：如果怀孕的话马上告诉我。”

“她自己会不会也不确定孩子是专任董事的呢？我想，她是打算等孩子生下来，确定血型吻合之后再告诉您。”

“如果血型不合的话，她打算怎么办呢？”

“那种情况下，她大概打算依靠和孩子血型吻合的男人吧。这对她而言，应该是一项赌注。”

“原来如此，但是会下这种赌注的女人，不可能选择自杀。”

“您说得没错。”

“这件事果然和一连串的命案有关吗？”

敏树说“果然”是有理由的。直树遇害那一天，敏树从康子口中得知，直树找她去大阪。由于她在命案发生当天请假，敏树逼问她这件事，她便老实承认了。但是她却主张，自己与命案无关。她说她一直在直树约她去的咖啡店里等他。

于是宗方大老远跑到大阪确认这件事。他到位于新大阪车站地下楼层的“Vidro”打听，当天确实有这样的女客人。

据康子所说，直树说要和她谈敏树跟她之间的事。也就是说，直树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敏树看了宗方一眼。“康子身边没有出现和我有关的事吧？”

“目前没有，但有一样东西不太妙：就是Chaumet的胸针。送礼果然还是该用现金。”

“那个啊。”敏树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唉，没办法。总之麻烦你继续搜集信息。不过，别提起我的名字。”“我知道。”

“还有，关于那起意外事故，你提醒末永了吗？”

“嗯。我逼他按我说的做。”

“这样就好，那家伙是个机灵的男人，如果他乱动脑筋就麻烦了。”接着，敏树挥挥手掌，示意宗方可以退下了。

8

白色的烟朝熏黑的天花板袅袅而上。是谷口吐出的烟。到处都有人在抽烟，会议室内一片烟雾弥漫。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异常的闷热。但是没有人走出会议室。有人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耳边传来“喀嚓”的开门声，众人的视线一起聚集过去。走进会议室的是刚才去洗手间的年轻刑警。四周响起一阵“呼”地吐气声，年轻刑警一脸歉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佐山坐在谷口的斜前方，盯着自己的指甲，指甲不知不觉间长长了不少，上一次剪指甲是什么时候呢？

走廊上传来快步走来的脚步声。佐山心想：来了。

门倏地打开，新堂走了进来。他笔直走向谷口身旁，将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找到蓝色羊毛纤维了，还有五根头发，每一根都和仁科直树的毛发吻合。”

“噢！”调查人员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欢呼。

鉴识课针对位于丰桥的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进行调查，结果今天出炉。新堂的话道出了佐山的推理正确。谷口看着报告书用力点头，然后微微抬头看着佐山咧嘴一笑。“喂，你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啊。”

“我是光明正大地感到高兴，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感觉很爽。”佐山也笑容以对。

有人搬出黑板，谷口站在黑板前面，从左到右依序写下大阪、丰桥、东京，各个地名间稍微空出间隔，然后一面整理至今查明的事，一面说明，分别在大阪和东京底下写上仁科和桥本。

“现在的可能性是，仁科与同伙共谋想杀害某个人。他们准备厢型车，制造几近不自然的不在场证明，也可说是计划中的一环。”

某位刑警发问，谷口立刻予以回答。

“丰桥的厢型车，能够轻易偷到手吗？”

“考虑到车门自动上锁，以及去拿钥匙很麻烦，于是以螺丝钉事先将备用钥匙固定在后保险杆上。所以只要是知道事情原委的人就没问题了。”

当然，直树应该也早已知道了这件事。

谷口接着说：“拟定这种计划的人，是实际遇害的直树。他恐怕是遭到共犯背叛吧。而犯人顺着直树自己拟定的计划，将他的尸体从大阪搬运到东京。好，问题在于这个计划，关于这点请佐山为大家说明。”

谷口坐下之后，佐山站了起来。他环顾会议室一周，然后开口说话：“仁科直树以相当刻意的方法，制造当天傍晚六点之前的不在场证明。我想，他在旅馆指定房间，也是为了加深柜台人员对他的印象。此外，他还设计让朋友在当天晚上十点打电话到他房间。换句话说，直树从六点到十点之间打算做什么。总之就是杀害谁，再将那具尸体搬运到某个地方。预定用来搬运尸体的，就是那辆厢型车。在此，我们假设仁科将尸体搬运到第一个地点为A点，然后他再搭火车回大阪。另一方面，共犯将尸体从A点搬运到B点——我想这里八成是厚木，然后折返。而最后一名共犯则将尸体从厚木搬运到东京。”

“这最后一名共犯就是桥本。”谷口补充道。

佐山点点头。“但是结果却变成仁科遭人毒手，尸体被搬运至东京。这应该是因为两名共犯背叛了他。”

“关于想杀害仁科的人，还有除了桥本之外的另一名共犯是谁，有没有什么线索呢？”狛江署的刑警问道。

“很遗憾，连目前说的内容也属于推理的阶段，毫无物证。但若根据这项推理，就能锁定对象。”说完，佐山面向黑板。“我们也必须确定另一名共犯到A点接过尸体之前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这一名共犯应该在距离A点不远处。至于A点在哪里，仁科直树打算在六点到十点之间，搬运完尸体回到旅馆。也就是说，从距离思考，顶多是名古屋。”

佐山提出名古屋是有理由的。因为他脑中想着末永的事。不过实际上，若要杀人再往返大阪、名古屋之间，四个小时实在难以办到。关于这一点，佐山认为直树自己在计划时，是否就已估错时间了。谷口不发一语，只是当个听众。

“所以说，当天在名古屋附近的人很可疑啊？”

向佐山发问的狛江署刑警像是接受地点点头，然后问：“关于杀害直树的人，没办法用这种方法锁定对象吗？”

“目前没办法。”佐山答道。

“有没有可能就是雨宫康子呢？”这个问题是对谷口发问的。

“说不定，”谷口坐着回答，“因为那个女人当天向公司请假。但是也有人主张，靠女人的力量办不到。”

众人点头。

这时，谷口站了起来，然后环顾会议室说：“佐山刚才说的是一项推理，不晓得是否正确。应该有必须思考别的可能性。但是有人利用位于丰桥的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搬运尸体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恐怕是在半夜里进行。那么，搬运尸体的人怎么离开那里呢？是开别辆车回东京呢？等到早上搭火车呢？还是利用其他交通工具呢？我想，如果从这个方向下手，应该能查出什么。”

佐山心想：原来如此，这是个好主意。如果是末永，他会怎么做呢？那个男人必须回名古屋。而且……对了，他拜托柜台人员七点叫他起床——出租车吗——？这一瞬间，佐山想起了丰桥车站前的情景。

9

拿在一只手中的筒子里，插着圆棒。筒子的内径是一百厘米多数十微米，圆棒的外径是一百厘米少数十微米。材质是软钢，这项作业连人也无法轻易办到。若想硬塞进去，塞到一半就会卡住，而完全动弹不得。然而，布鲁特斯却能轻易办到。装置于指尖的传感器会接收信息，展现熟练工人有如行云流水般的手法。完成作业后处于停摆状态，布鲁特斯不动了。

喏，你看，这是理所当然的——拓也抬头看像忠实的家臣般文风不动的机器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想起前几天宗方说的话。那种事情是例外中的例外，机器人总是对人忠心耿耿。

当拓也在实验室想这件事时，有人从门口走进来。他是同部门晚自己一年进公司的田所，是拓也找他来这里的。

“你说的秘密是什么？”他搬张椅子到拓也身旁，坐了下来。拓也对他的评价是，学历虽然高，却从事缺乏独创性研究的男人。自从他在三年前结了婚之后，一心只想着守护家庭。

“我想问你有关直美意外事故的事。”拓也一说，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似乎不愿想起这个话题。“那具机器人的程序方面是由你负责的吧？”

“是。”他露出警戒的眼神。

“意外事故发生后，各个部门向你讯问了发生原因吧？”

“是的，像是安全课。末永先生也很清楚当时的事吧？”

他一副“事到如今，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口吻。

“当时开发企划室有没有找你过去？”

“企划室？”田所露出诧异的表情，“没有，企划室没有找我过去。”

“是喔……”

直美之所以不按指令动作，是因为程序疏失。知道这个事实的直树，至少应该会问一下田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疏失。

“意外事故发生后，那个程序怎么样了？依然继续使用吗？”

“不，那是旧程序，直美之后就没再用了，那个程序只有用在直美身上。”

这么说来意外事故发生后，没必要偷偷对同型的机器人进行改良。

“你到底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田所问拓也，这是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没什么，我针对机器人带来的灾害在做一点调查。没什么大不了的。”拓也向田所道谢。

田所也乘机起身，但是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拓也说：“对了，那起意外事故发生后一阵子，仁科室长有来找过我。”

“室长去找过你？为了意外事故的事吗？”

“不，不是，他和你现在一样，说是针对机器人带来的灾害在做调查。”

“他问了你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问我当作业员让运作中的机器人一度停止，再以人工操作操纵机器人手臂时，会不会留下人工操作过的迹象。他的意思好像是事后能不能检查作业员的保全步骤。我回答：如果安装这类的监视器，应该可以。不过，目前的机器人没有安装那种东西。”

拓也心想，真是奇怪的问题啊！为什么直树想知道那种事呢？

“他好像也很闲，会不会在思考什么防止意外事故发生的方法呢？”田所说完，轻轻拍了一下布鲁特斯的机体后离去。

真是奇怪的问题啊——等到田所的身影消失之后，拓也仍然在想这件事。直树的行动有许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他咬着拇指指甲，试着在脑中整理不清楚的问题点。

直树在计划谋杀康子时，除了拓也他们之外，还打算利用共犯D。而他对拓也他们隐瞒了D的真实身份。直树知道直美事件的真相。而他告诉了敏树证人的存在，直树平常总是违逆敏树，当时为什么协助他呢？

直树为什么重新调查意外事故的事呢？而最后——“他提到人工操作？”拓也睁开眼睛，握紧拳头，总觉得脑中有什么炸开了。至今连想都没想过的想法充斥脑中。对了，这么一想，所有的谜团都会解开——

10

宗方轻轻清了清嗓子，舔舔嘴唇。“刚才刑警来找过我了。”

敏树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钢笔，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他来确认我在直树遇害那一天的不在场证明，我那一天去了横须贺的工厂。”

“晚上和我在一起对吧？”

“是的，但是刑警一副‘晚上有不在场证明也没用’的口吻。看来警方好像认为杀人犯和搬运尸体的人是不同的人。”

“哼，”敏树伸手拿玻璃制的烟盒，“那些家伙也绞尽了脑汁啊。”

“毕竟那是他们的工作。”

敏树等宗方替自己点烟，敏树讨厌有人在他抽第一口烟时跟他说话。宗方确定他吐出白烟后，才开口说：“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自从直树遇害之后，我就和丰桥的山中家联络，刑警好像也去了那里好几趟。”

“这是当然的吧。”敏树一脸不悦。

“是啊。警方主要问他少年时期的事，但前一阵子，警方好像有了奇怪的动作。”

“奇怪的动作？”

“是的，据说警方调查了停在山中家旧车库里的车。”

“调查车？”

“详情不清楚，但用来搬运直树的尸体的听说就是那里的车。”

“你说什么？”敏树瞪大眼睛。

“也就是说，用来搬运尸体的车，是直树自己准备的。”

“直树他自己准备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警方如何看待这件事。不过，我们最好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难道有什么事情不利于我们吗？”

但是宗方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又清了一下喉咙。“直树说想和雨宫康子谈她和专任董事之间的事，找她到大阪。他不知道她怀孕的事吗？”

“我不晓得，或许他知道。”敏树粗声粗气地答道。

“假如他知道的话，说不定会认为雨宫康子是个碍事的女人。”

“喂，”敏树目光一闪，“你想说什么？”

宗方提醒自己要不动声色，继续说道：“直树找雨宫康子到大阪，然后他在那之前，事先准备了用来搬运什么的车。”

“你的意思是，直树打算杀害康子吗？然后，他打算搬运她的尸体？”

“我想，八成有共犯。那个人将谋杀雨宫康子的计划还施彼身，使直树变成了被害者——”

“胡扯！”敏树像要制止宗方说下去地吼道，将还挺长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怎么可能有那么荒谬的事？！”

“这纯粹是推理，很可能只是我多虑了。我想姑且对您一说。”宗方离开办公室前，低头行了一礼。

然而在他转身离去前，敏树出声说：“等一下，警方察觉到什么程度了？”

“我不知道。警方应该完全不知道专任董事和雨宫康子的事。但是发现那辆厢型车，应该会认为直树不是单纯的被害者。”

“这下糟了。”敏树说：“非得想个办法才行。如果被人认为仁科家的人和杀人计划扯上关系，会损害MM重工和仁科家千辛万苦才建立起来的名誉。”

“还有另外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敏树板起面孔。

“从刑警的语气听起来，警方好像认为使用丰桥的车的人，是当天在那附近的人。这么一来，末永就有嫌疑。”

“末永啊……”敏树偏着头，目光望着窗外良久，然后以这个姿势指示宗方：“没办法，舍弃那个男人吧。别再让他和星子有任何往来。”

“遵命。”宗方再度鞠躬。

“一切都得从头来过了，还得思考接班人的事。”敏树深深叹息。

“您最好也考虑一下领养横滨的孩子的事。”

“嗯，是啊，这也好。那孩子今年读国中一年级。前一阵子跟他见了一面，长得挺俊俏的。”敏树对宗方说：“你去给我准备好。”

11

悟郎双手抱着枕头，将脸埋在其中面向一旁，背部剧烈起伏。弓绘将手搭在他肩上，他之所以大汗淋漓，大概是因为使出浑身解数的缘故。他的身体燥热，简直像要将汗水蒸发成水蒸气。

“没关系，”弓绘对着悟郎的背部说：“这种事情也常有啊。”

但是他不发一语，也没有改变姿势。弓绘稍微移动身体，将脸颊贴在他背上。弓绘闻到淡淡的机油味。他应该刚才冲过澡，但或许是他高中毕业之后就一直与机械为伍，所以这股味道渗入了皮肤之中。

悟郎说了什么。但是他仍将嘴巴靠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楚。“咦？你说什么？”弓绘稍微抬起头。

“抱歉，”他将脸从枕头移开，“让你见笑了。”

“我才不会笑你呢。”弓绘说：“我从几本书上看过，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转换心情就没事了，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悟郎离开枕头，用手抱住自己的头，然后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抱歉。”他又呢喃了一次。

“别再道歉了。”弓绘吻了他的背，然后缓缓闭上眼。

今晚吃完饭之后，他提议上宾馆，弓绘抬头看了他一眼。

“算了。”他搓着人中，“我乱说话了，对不起。”

弓绘将视线落在桌上考虑。她总觉得这需要一点决心，但透过肌肤之亲让两人重新出发也好。所以她回答：“好啊。”

悟郎好像停止了呼吸。接着他缓缓吐气，问她：“可以吗？”

弓绘点点头。

然而对他们而言的重新出发，却不能说是一帆风顺。因为宽衣解带、钻进被窝之后，悟郎的下体一直硬不起来。他气喘吁吁地吸吮弓绘的颈项，揉捏小巧的乳房，触碰她的私处。但即使如此，他的下体仍处于委靡不振、无法性交的状态。弓绘把心一横，主动伸出手指，摸到悟郎的下体像少年的那里一样小，有如棉花糖般柔软。她碰的时候，悟郎有些反应。所以悟郎好像也抱持期待，但是马上就恢复了原状。他或许是做到一半放弃了，以口爱抚弓绘。

“不用了。”她说。因为她不想让这一晚以单方面服务的形式画下句点。

或许是“不用了”这句话伤了他的心。他突然抓住枕头，将脸面向一旁。

“我问你……”悟郎说。

弓绘睁开眼睛，“什么事？”

“勇二……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吧？”

弓绘沉默不语。

于是悟郎又说了一句：“抱歉。我没有意思要提起他，我到底是怎么了——”

“只有一次，”弓绘一说，悟郎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第一次的时候。他在那之前明明一脸自信满满，但是事到临头却不行。当时我们俩也是躺在宾馆床上，赤裸着身子抱在一起，直到早上……然后到了早上，他就可以了。”

“到了早上……啊。”

“是啊，所以像这样抱着睡一下，一定没问题的。”

“但是，我没办法睡到早上。”悟郎将身体转向弓绘。他的双眼充血，红通通的。“我半夜有事得去实验室一趟。”

“半夜？非去不可吗？”

“嗯，”悟郎点点头，“非去不可。”

“是喔。”

“但是还有一点时间。我决定在那之前像这样抱着你。”悟郎的手臂环过弓绘的脖子和肩膀。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轻轻闭上眼睛。

12

晚上十点，佐山和新堂在丰桥。因为接获通知指出，十一月十一日早上，也就是仁科直树遇害的隔天早上，有男乘客从丰桥车站搭出租车到名古屋。那家出租车公司的名称是丰北交通。佐山他们在办公室里，等待载那名问题男乘客的司机回来，听说那名司机现在前往渥美半岛。

“他还记得吗？毕竟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了。”新堂将手伸到圆形暖炉上方，一脸惴惴不安的表情。

“只能祈祷了。这一行的人见过不少客人，记忆力不可小觑，十分值得期待。”

“是啊，我也来祈祷好了。”新堂说完，又问道：“从丰桥车站到名古屋……会是末永吗？”

“我想是他，除了他没别人了。”

坦白说，佐山将破案关键赌在这名出租车司机身上了。因为警方查出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被用来搬运尸体，到这里为止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但是之后的调查就一直碰壁。特别是直接下手杀害直树的人是谁呢？——关于这点毫无线索。佐山重新调查了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但是一无所获。最重要的是，连应该将相关人士的范围拉到多广都无从推断。

说不定犯人完全在调查范围外——仁科一家子的关系势同水火、雨宫康子怀孕、直树的身世，除此之外说不定还有什么未爆弹。

佐山心想，一切要等末永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后再展开行动。

“好像起风了。”新堂搓着手说。纸屑在窗玻璃外飞舞，每当司机们开关办公室的门，就有冷风吹过脚边。

“明明都十二月了，光穿薄西装外套应该会冷，这种时候用不着强调你很年轻吧。”佐山看着弓着背发抖的新堂，面露苦笑，自己穿上带在身边的大衣。

“我不是爱漂亮而穿得少，只是没钱买大衣。等这次的案件解决之后，再去二手衣店添购行头好了。”说完，新堂打了一个大喷嚏。

或许是听见他们的对话，出租车公司的行政人员说：“很冷吧。”拿出防寒衣物给新堂。那是一件咖啡色夹克，领口的地方有毛，虽然称不上时尚，但看起来的确很暖和。

“太好了，有了这个就能慢慢等了。”新堂拢紧防寒外套的前襟，像尊不倒翁似的变得圆滚滚，露出一口白牙。

“糟蹋了谷口小组的帅哥。”

“随便你怎么说，要是着凉感冒，岂非得不偿失。”

“你这样穿，好像五十多岁的大叔。”

佐山笑道，但旋即敛起笑容。因为他从新堂的扛扮和自己刚才的话，联想到了一件事。

“喂，新堂。买钢笔的客人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自从那之后大概就没有像样的线索了。”

“证人说是戴金框眼镜、穿夹克的中年男子是吧？”

“嗯。”

“另一边怎么样？在八王子买钢笔的年轻男子那边。”

“那边的可能性很低，应该没有详细调查吧。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种事呢？”

“嗯……”佐山看着窗外的景色沉思良久，然后说：“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

“同一个人？穿夹克的男人和戴安全帽的年轻男子？”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佐山说：“如果按照现阶段的想法，有三人共谋杀害直树、搬运尸体。假设桥本遇害是同伙意见不合的结果，犯人是否必须杀掉另一名同伙呢？这么一来，犯人就有可能准备两枝喂毒的钢笔，分别寄到两个人手上。而结果，只有桥本一个人死了。”

“经你这么一说，穿夹克的男人买了两瓶蓝色墨水对吧？犯人说不定是担心在一家店买两枝钢笔，会令店里的人留下印象。”

“高中一年级的女孩子之所以将穿夹克的男人形容成欧吉桑，单纯只是基于衣服和眼镜的品味，对方说不定是年轻男子。”

“你的意思是，他乔装打扮吗？”

新堂一脸有些想不透的表情，但马上小声地惊呼出声。“佐山先生，夹克说不定是MM重工的工作服，而金框眼镜则是用于制造现场的护目眼镜。”

佐山不禁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吐气的同时说：“年轻作业员啊。”

“是啊！如果是作业员的话，说不定就能进入热处理工厂的仓库，拿出氢酸钾。”

佐山轻轻拍了自己的膝盖一下，但是目前没有想出和这项推理吻合的对象。明天起必须锁定直树身边的年轻作业员。

“事情变得有趣了。”佐山感觉心中涌起了新的斗志。

晚上十点四十分，他们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是一个名叫河田、年逾四十的男人。他留着平头，表情僵硬，就像木雕人偶，感觉是所谓个性豪迈的男人。

佐山觉得他很靠得住。

河田喝了一杯热茶，然后来到佐山他们身边。

新堂首先确认内容：“命案发生那一天，有记录你载过那种客人，你有没有印象？”

河田说：“有。”

“那一天对吧？我记得啊。我在丰桥的车站前打盹儿。那种时间，很少会有客人。他突然拍打挡风玻璃叫我起床，吓了我一跳。”

“听说他去了名古屋是吗？”新堂问。

“是的，他说要到车站，我想他应该是要搭一大早从名古屋发车的电车吧。”

“你们在车上有交谈吗？”

“不，我想是没有。”

“我听说是个年轻男子。”

“他是比我年轻，但不至于是学生。”

这时，佐山对新堂使眼色。新堂以眼神表示会意，问道：“你记得那个客人的长相吗？”

司机低吟道：“不晓得，我没有自信。”

“你看照片想得起来吗？”

“说不定想得起来，但是很难说。”

新堂将手伸进防寒外套下的西装外套，拿出一迭照片。那是各种男人的照片。新堂一一拿给河田看，说：“如果有印象的话，请告诉我。”

河田第一个喊停的是警视厅调查一课的菜鸟刑警的照片，接着是没没无名的艺人，最后他有反应的是末永的照片。佐山内心雀跃，高呼万岁。

“我觉得好像是这个男人。”河田拿着末永的照片，喃喃自语：“不过……我不敢断定。”

佐山希望他能断定，但或许这是个无理的要求。但光是如此，就能说是有了重大收获。

“那个客人有没有什么特征呢？”新堂收好照片后问道。

“特征啊……”河田偏着头，说：“啊，对了，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伤痕，在这一带。”河田给刑警们看自己的左耳，他的耳下有缝过的痕迹。“我年轻的时候车祸受伤的。而那个客人啊，和我相反，右耳后面有伤痕。大约两公分左右吧。他下车的时候，我不经意看见的。我记得我当时心想：咦？跟我相反耶。”

13

当拓也将保时捷停在公寓前时，星子惊呼一声“哎呀”，摸了摸他的右耳。他一面将脚放开煞车踏板，一面问她：“怎么了？”

“你这种地方居然有伤痕，我都没注意到。”

“噢，”他用头发盖住。“我平常用头发遮住，一剪头发就会露出来。”

“那是怎么弄的？当坏孩子时留下的勋章？”

“嗯，可以这么说。”拓也想起了受这个伤时的事。阴暗狭窄的家、肮脏的衣服——这是被酒醉的父亲撞倒，撞到柱子时受的伤。人人并非生而平等，从一出生就有阶级之分，而我身在最底层，像我这种低贱的人想要爬上顶层。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不惜杀人——拓也吻了星子的嘴唇后，下了保时捷。星子移动到驾驶座，挥手向他道别。他也挥挥手，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影为止。但是后来他没有回家，而是前往自己的停车场，然后坐进MR II。他发动引擎，开上刚才保时捷消失的路。

弓绘一觉醒来，发现床铺旁边没有人。她坐起身子，叫唤道：“悟郎。”但是无人回应。她一丝不挂地下床。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正面写着：“抱歉，悟郎。”弓绘忐忑不安地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写满字的信纸。她看完第一张后不久，激动地开始哭喊。

这一晚，MM重工的实验大楼里，没有其他人在工作。当然，拓也是知道这一点，才选择这个地点的。三楼是机器人专用的实验室，拓也白天事先拿走了这里的钥匙。他走进室内打开主电源，日光灯点亮时开始响起地鸣般的声音。拓也走到布鲁特斯身旁，打开这名忠实家臣的电源，试着移动它的手臂，它的动作犹如鞭子般迅速。身旁响起脚步声，拓也拿着布鲁特斯的控制器，望向一旁。眼前站着酒井悟郎。

“嗨，”拓也朗声道：“你来得正好。”

悟郎默不作声，一动也不动，定定地盯着拓也的脸。

“要不要过来这边坐？”拓也指着一旁的椅子。

但是悟郎好像不想靠近他，倒是开口说：“找我来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啊？”拓也说完，放下控制器。“首先，我想跟你确认事实。如果我有说错的话，希望你指正。”

悟郎稍微缩起下巴，仿佛在说：请说。

“那就开始吧。首先，就从你犯下的第一起罪行开始说起。你杀害了高岛勇二。对吧？”

悟郎霎时垂下目光。但或许是他坚决不那么做，马上正面对着拓也说：“嗯，没错。”

弓绘赶紧穿上衣服。穿衣服时，泪水不停夺眶而出。但是她心想，得赶快才行。她不希望一切以这种形式收场。“我杀了勇二——”

她想起悟郎信中的一句话。弓绘的内心随这句话彻底崩溃。

……我一直很喜欢你。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你了。但是我进公司遇见了勇二，带他回群马的老家之后，我的梦想一点一点地幻灭了。因为你和他坠入了情网。你之所以进现在这家公司，也是因为想待在他身旁吧。但是愚蠢的我却没有发现这件事，一个人欢天喜地。我竟然还笨到约你。不久之后，我才明白一切。我是听勇二亲口说的，他说他打算和你结婚。

弓绘如今也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当时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正因如此，勇二的死是她在那之前从未经历过的悲惨经验。

我恨勇二，还有另外一个理由。你也知道，我和他日夜交班，负责检查全自动工厂的工作。每一天只面对机器人。这份工作简直不是人干的。当然，我和他都希望调部门。但是就我得到的消息，上级只接受了他的申请。理由是高岛最近即将成婚。不用说，勇二得到了你这个天使，也确定能过像人过的生活。而我什么也得不到，注定得继续过和不知何时会寿终正寝的机器人为伍的生活。于是我开始心想：勇二死了最好。

弓绘离开宾馆，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MM重工。出租车司机没有回应，驱车前进。

她祈祷：一定要赶上。

不过我之所以杀害他，或许不只是基于这种嫉妒。坦白说，我没有自信自己当时的精神是否正常。每天只面对机器人的男人，到底是谁呢？而我就像个梦游患者，杀了勇二。

“当高岛勇二在巡视时，你偷偷接近停止机器人。而当高岛想补充零件时，你再度启动机器人杀了他——是这样没错吧？”

悟郎闷不吭声，拓也将之解释为他默认了。

“动机是那个女孩子吗？嗯，她长得挺可爱的。当我盯上你、跟踪你的时候，看见你在跟她约会，吓了一跳。当下，我就确定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了。”

即使如此，悟郎还是不发一语。拓也接着说：“但是有人知道这件事，那个人就是仁科直树，他亲眼目睹了吗？”

“在我要离办厂的时候，”悟郎这时开口说：“那个人碰巧来巡视深夜的运作情形。”

“原来如此，你运气还真背啊！”

拓也先是这么说，然后改口道：“哎呀，或许幸好是被他看见。毕竟他对你下了完全不同的指示。他要你做伪证，说机器人白天也同样发生了不按指令动作的情形，你只好乖乖按他的话做。”

拓也心想，我对直树的想法了如指掌。他憎恨他父亲的一切。因此，他想透过机器人不按指令动作一事，折磨仁科敏树。

“直树还进一步对你祭出了鞭子与胡萝卜。鞭子是服从他的命令，胡萝卜是调部门。仁科直树为了更容易控制你，将中森弓绘调到自己身边。话虽如此，据她所说，直树心里好像多少对她感到愧疚。对了，仁科直树是不是对你下了很多命令？”

但是悟郎摇摇头。“结果只有一个。”

“他只命令你杀害雨宫康子。”拓也说：“但是你必须更狡猾一点。你想想看。关于你杀害高岛这件事，是以意外事故的形式收场，你只要别理会仁科的命令就好了。”

“可是如果他告诉警方的话……”

“你只要打死不认就好了，他手上毫无证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其实仁科直树也发现自己手上没有证据，所以他才会彻底调查那起意外事故。为的是找出证据，但是应该没有那种东西。”

悟郎露出懊悔的表情，但旋即又恢复原本的面无表情。

拓也见状，说：“我想知道仁科直树对你下令的详细情形。”

“详细情形？”悟郎皱起眉头。

“没错，我看了你的打卡单，你那天提早下班，中午过后就结束工作了。仁科大概也考虑到这一点，而选择那一天作为执行计划的日子吧。你离开公司之后马上前往大阪对吧？”

悟郎点点头。“新大阪车站前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车身漆着山中木材加工的厢型车。车钥匙用螺丝钉固定在后保险杆上。仁科直树指示我——你确认这一点之后，在五点之前前往地下楼层的咖啡店。康子在那里等我，所以你假装是替我跑腿的人，让她坐上厢型车，载她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杀了她。然后开上名神高速公路，将厢型车丢弃在名古屋交流道附近的空地。”

“空地？”拓也问道，“而不是停车场？”

“是的。”悟郎答道。

拓也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和约定好的中间点不一样。他感到不可思议，说：“但是你没有按他的话做。你认为既然要杀人，不如杀了手中握有你的把柄的仁科？”

悟郎默默点头。“你在哪里下手的？”

“他指示我丢弃厢型车的地方。当我盖着蓝色毛毯等他的时候，他就来了。他好像以为我是尸体。我等他坐上驾驶座后，从背后袭击他，用手中的尼龙绳勒死了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拓也想通了。直树打算让悟郎将康子的尸体搬运到名古屋交流道附近，自己再悠悠哉哉地搭新干线之类的交通工具前往，然后将厢型车开到和拓也约好的地点。其实他原本大概想让悟郎直接将尸体搬运到和拓也约好的中间点，但或许是害怕两人见到面时会出什么意外。

直树八成打算搭新干线回大阪后，在十点左右事先制造好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若按照直树告诉拓也他们的计划，他的空白时间是六点到十一点，但实际上却缩短为六点到十点。如此一来，万一拓也或桥本被警方逮捕而供出计划时，直树就能主张这件事与自己无关。而直树为了制造这种状况，当时才会用扑克牌魔术吧。

“那，你杀害仁科直树之后，发现了我们的联署书吗？”

“除了那个之外，还有画着他和你交接厢型车地点的地图。坦白说，我吓了一跳。我没想到杀人计划中，还有其他两名同伙。”

“于是你姑且将厢型车开到地图上的地点是吗？”

“因为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方法。”

“你把我害得好惨。”拓也缓缓站了起来。事实和他的推理没有太大出入，听了这么多，剩下的就没问题了。“杀害桥本的人当然也是你。你看了那份联署书，认为我们也知道了你的秘密吧。”

“我做了对不起桥本先生的事，”悟郎说：“但是他也想杀了人，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或许吧。”拓也话说完时，悟郎举起角钢。

弓绘下了出租车，冲进大门。这种时间不可能有女员工来，但是守卫没有叫住她。实验室……他说要去实验室——弓绘只负责行政业务，从没去过实验大楼。她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当时，我失去理智了。令我失去理智的，是那群在建筑物楼上制造机器人偶尔沾沾自喜的人。弓绘，你说得没错。那些人疯了。我看见那个叫做末永的研究人员，用脸颊磨蹭机器人。被这些疯子连累，我的人生也毁了。

找他到这里来，乘机用布鲁特斯杀了他——这就是拓也的计划。然后拓也会做伪证——我请他来帮我做实验，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乱动机器人。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悟郎挥舞角钢，击中了拓也的大腿，令他痛得站不起来。悟郎又瞄准拓也的头部，将铁条往下一劈。拓也勉强闪过，角钢打中某种测量仪器，随着一声闷声，许多零件飞散一地。

“如果杀了我，你就再也逃不掉啰！”拓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右脚感到剧痛，只凭双臂和左腿逃命。

“我知道。”悟郎说：“我没有打算逃，我只想杀了你而已。”

悟郎继续发动攻击。然而拓也这次很走运。悟郎挥舞的角钢在击中拓也之前，打中了一旁的机器人机体。“砰”地一声，角钢朝反方向飞去。接着悟郎似乎感到肩膀一阵剧痛，当场单膝跪地。

拓也见机扑了上去，用双手勒住他的脖子。但是悟郎挤出吃奶的力气，用右腿踹了拓也的腹部一脚。拓也承受不了这一击，被踢到后方。那一瞬间，一支大型扳手映入眼帘。拓也二话不说一把抓起，几乎和悟郎攻过来同时间。

拓也忘我地挥舞扳手，顶端准确地命中了悟郎的额头，他的眉间破了一个大洞。他用双手捣住脸，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淌下，然后当场蹲了下来。

拓也对着他的后脑勺又补了一下，悟郎发出野兽般的哀号。

弓绘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实验大楼的门口。到处都上了锁，无法进去。总算找到大门，弓绘首先前往电梯处。但她不晓得悟郎在哪一楼。她一面冲上楼梯，一面叫他的名字。他不在二楼。

二楼一片漆黑。于是她爬上三楼。她看见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走进实验室之前，她呼喊悟郎的名字。弓绘觉得有什么声音，往内侧前进。机器人一字排开，简直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个头娇小的她，无法完全看见前方。继续往内侧走去时，她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她看见有人倒在那里，花了两、三秒钟，才发现那是悟郎。鲜血四溅，他俯卧在一片血泊之中。

“悟郎！”弓绘冲过去。

但是同时从一旁的机器人后面，出现另一名男子。在她尖叫的同时，男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心惊胆战地看了男人一眼。他是个表情扭曲的陌生男子。不，在哪里见过他。最近见过和这个男人神似的男人——男人将手搭上她的脖子。弓绘心想，自己要被杀了。

拓也掐着女人纤细的脖子，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明明一切都顺利地按照计划进行，自己现在却在做无可挽回的事。杀了酒井悟郎之后，现在还想杀这个女人。

拓也在心中低喃，一定是哪里出了错。自己肯定是在作恶梦。到了明天，一切都会一如往常，未来在等着我。我将能到达那个谁曾说过的阳光普照的世界。

这个女人是谁？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掐着她的脖子？

下一秒钟，拓也的脖子受到一阵剧烈的冲击。作用力使得他放开弓绘的脖子。获得自由的弓绘，弓着背用力咳嗽。

拓也回头一看。在此同时，脖子感觉到冰冷的刺激感。是布鲁特斯，布鲁特斯的手抓着他的脖子。他看见悟郎趴在地上操作控制器的身影。

“布鲁特斯，你在干什么……”当他低喃时，黑色的金属手指无声地动了起来。感觉脖子受到压迫，只是一剎那的事。

眼前闪过一道光，继而消失。

（全书完）

使命与心的极限

东野圭吾

内容简介

帝都大学医院住院医师冰室夕纪一心一意要当上心脏外科医生。

这是她十五岁时立下的人生使命。

十多年前的某天，夕纪的父亲死于一场心脏手术。

夕纪悲愤之余，却发现母亲与当年的执刀名医竟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于是她决定一边努力工作，一边暗中调查。

孰料，在医疗小组严阵以待的手术室，即将引发另一桩更可怕的阴谋……

1

麻醉步骤顺利完成，手术台上的患者已固定姿势，开刀部位也已消毒完毕。

“手术开始，拜托大家了。”主刀医师元宫诚一说道。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清晰响亮。

冰室夕纪站在元宫的对面，向他行过注目礼，悄悄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当然，光是想些有的没的，以至于无法集中精神做该做的事，那就没有意义了。

手术的内容是冠状动脉绕道术，而且是无帮浦辅助冠状动脉绕道术“Off Pump CABG”，意即不使用人工心肺，在心脏跳动的状况下进行手术，一般称为OPCAB。

夕纪的重任是取下患者左臂的桡动脉。在这种情况下，这条动脉称为移植物（graft），用来作为绕道血管。胸腔内壁虽然也有动脉可供使用，不过当元宫问夕纪该用哪一条时，夕纪则回答桡动脉。桡动脉较粗，更重要的是这位患者有糖尿病，若使用内乳动脉，术后有可能引发纵隔腔炎。指导医师对她的回答点点头。

当然，夕纪事先已告知患者，表示将对方的左臂取下动脉。

“会留下伤疤，这样没关系吗？”

七十七岁的老人对她的问题粲然一笑。“这把年纪手臂上多个伤疤算什么！再说，胸口也会有疤啊！”

那是当然的——她回答。

“既然这样，就选医生觉得最好的办法。我相信医生。”

据说老人有个和夕纪同年的孙女，打从一开始，老人便对年轻女住院医生相当和善。绝大多数患者一见到夕纪，脸上便露出怀疑的表情，有时候也有患者表明想换男医师。然而，这老人可说是例外。

夕纪顺利取下那截血管，由元宫执行固定吻合处及血管吻合。他是夕纪的指导医师之一，技巧纯熟高超。夕纪凝神细看，想偷学一些技巧，但元宫的动作快得令她目不暇给。

止血之后，插入导管，将胸骨复位，缝合筋膜、皮下组织、表皮，手术完成。腋下照例汗湿一片，后颈酸痛也已司空见惯。夕纪正式参与心脏外科手术已经两个星期了，还是不太习惯。

将患者移到加护病房，展开术后观察。其实，从这里开始才是最漫长的。必须一面监视患者的血压、尿液、心电图等等，一面调整呼吸器和用药。当然也会有病情生变、进行二次手术的状况。

夕纪瞪着心电图显示器，看着看着，知道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

糟糕，我得打起精神来。

她想保持清醒，脑袋却断断续续地麻木了起来。

突然间，感觉膝盖无力，顿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来。刚才好像打瞌睡了，眼前的元宫正在发笑。

“公主，好像到了极限哦。”

两片薄唇之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这张笑脸令许多护士为之着迷。元宫三十五岁，目前单身，热爱网球运动，一年到头肤色晒得黝黑。

夕纪摇摇头。“我不要紧。”

“你昨天也动了紧急手术，没怎么睡吧，去休息一下。”

“我没关系。”

“我有关系。”元宫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严厉。“不能用的医生不是医生。一想到有人靠不住，我就浑身不对劲。”

“已经不要紧了，我靠得住的。”

“靠不靠得住由我决定，所以才叫你去休息。休息够了再回来，这样我才好办事。”

夕纪咬咬唇。元宫看到她这反应，又恢复了笑容，微微点头。

遗憾的是，他的话是对的。既然在术后观察时打瞌睡，便无可反驳。

“那么，给我一个小时就够了。”说着，她站起来。

离开加护病房时，她看到了护士真濑望。个子娇小、脸孔圆圆的真濑，看起来是个亲切和善的人，平日在走廊等地方碰面时，对方必定会微笑以对，现在也一样。

夕纪停下脚步，向对方表示自己要去值班室小睡片刻，拜托对方如果有什么状况就叫醒她。

“医生，好辛苦哦！这阵子不是一直开刀吗？之前还有三个住院医生，现在只剩下冰室医生一个人。”

真濑望二十一岁。可能是因为自己辈分最低而对夕纪产生了亲切感，平日对夕纪很好，整理传票等事务性工作也几乎都替她处理。

“才这样就倒下了怎么行呢！”夕纪苦笑。

夕纪在值班室躺下，理应来袭的睡魔却迟迟不来。心想一定要睡一下，却反而给自己压力，这也无可奈何。

去年自帝都大学医学系毕业之后，她就在同一所大学医院研习。截至目前为止，已在内科、外科、急救等部门研习过，目前的部门是心脏血管外科。

这个部门是夕纪的终极目标。

她完全没有“总算来到这里”的感动，反而是强烈地感受到“我怎么还在这种地方”。即便研习顺利结束，也不见得能当上心脏血管外科医师。毕业后必须经历最短七年的磨练，还必须积极参加学会。明明做的只是助手程度的工作，却感觉体力已经到达极限，这样是实现不了梦想的。

“我要当医生，当上医生以后，我要拯救像爸爸那样的人。”

那年秋天的晚上，念初三的夕纪向母亲百合惠如此宣称。百合惠大吃一惊的表情，夕纪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在那之前不久，她的父亲冰室健介过世了。父亲的胸腔长了一个巨大的大动脉瘤，然而摘除手术进行得并不顺利。据说，健介事前便知道手术风险很大，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夕纪来到心脏血管外科之后，已经看过好几名大动脉瘤患者。一想到他们罹患了与父亲一样的病，便感到心酸。虽然想救治的心情与治疗其他病症一样，但是当这些患者接受手术时，夕纪更多了几分紧张。

所幸到目前为止，所有手术都成功了。看到家属放心的表情，更重要的是，看到患者恢复健康的模样，夕纪也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然而，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念也同时占据了她的心。

救像爸爸那样的人——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但是，她还有另一个更大的动机，只是这个动机绝不能被其他人发现。指导医师不用说，连母亲她也瞒着。

醒来时，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到想起这里是值班室以后，她已在毯子里发了一会儿呆。当她伸手摸到闹钟一看，眼睛立刻睁大，已经早上六点半了，本来打算小睡片刻，却一觉到天亮。

她赶紧跳下床，匆匆洗把脸，便赶往加护病房。因为没人叫醒她，理应是病人没有出状况，但元宫的话让她放不下心——因睡眠不足而疲惫至极的住院医师靠不住，转而向其他医师求援也不是不可能。倘若真是如此，那她这个脸就丢大了。

然而，加护病房里不见元宫的身影，问在场的护士，对方说他四点左右回去了，病人没有异状。

“医生交待说，如果有什么状况，就去把值班室的公主叫醒。”护士嘻笑着说道。

夕纪困窘地笑了，放心了。看来，元宫总算把夕纪当成有用的人。

昨天动手术的患者情况很稳定。夕纪到医院的商店买了甜面包和罐装咖啡，一边检阅抽血等资料，一边解决早餐。

之后，便来到病房开始巡房。夕纪目前负责的患者共有八人，八人均超过六十岁。人的心脏大多在这个年纪开始出毛病。

中塚芳惠即将满七十九岁，三天前住院，腹部有一个大动脉瘤。肿瘤约有鸡蛋大小。虽依诊断结果而异，但腹部大动脉瘤的手术成功率很高，一般都会立刻进行手术。

一看到夕纪，中塚芳惠便不安地眨眨眼。

“手术的日子决定了吗？”她第一个问的总是这个问题，想必是很在意吧。

“现在还在和主治医师谈。我们看中塚女士的身体状况来决定。”

夕纪量了体温，温度有点高，告知中塚芳惠之后，她的脸色便暗了下来。

“还是因为肝脏？”

“可能性很高，之后还会再验一次血。您家人今天有来吗？”

“我女儿女婿应该会来。”

“那么，等他们到了之后，麻烦通知护士一声，山内医生想跟你们讨论以后的事情。”

中塚芳惠默默点头，心惊胆跳，不知医生到底要说什么。夕纪再次挤出笑容，说了声我回头再来，便离开了病床。

正确地说，她出毛病的不是肝脏，而是胆管。她的胆管发炎，大动脉瘤便是在检查过程中发现的。而且，她罹患的并不是单纯的胆管炎，恐怕有癌细胞侵袭，因此这方面也必须尽快处理。

癌与大动脉瘤，要先进行哪一项手术，这是最难取决的问题。外科的主治医师每天讨论这个问题，但尚未得到结论。

他们已将一切情形告知中塚芳惠的女儿女婿，他们询问可否同时进行两项手术。患者家属打算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情不难理解，但身为医师，只能肯定表示绝不可行。单单其中一项手术，便会造成高龄的中塚芳惠莫大的身体负担，更何况在技术上原本就不可能。

无论先执行哪一项手术，都必须等到她恢复体力才能进行另一项，而这必须花相当长的时间，问题在于体内的病灶在这段期间的变化，癌症会恶化，大动脉瘤也会继续膨胀，两者都有时间限制。

夕纪回到办公桌前整理中塚芳惠的检查医嘱（chronic stable）时，她的主治医师山内肇出现了，他也是她的指导医师，体型肥胖，脸色红润看起来很年轻，其实他已经超过四十岁了。

“冰室医生，你的眼睛有眼屎哦。”

被山内这么一说，她连忙伸手去摸，接着才想到这是不可能的，她一睡醒就洗过脸了。

“听说你昨天也睡值班室啊。不卸妆就睡觉，皮肤会变差哦！”

夕纪瞪他一眼，但不会生气。山内是出了名对住院医师照顾周到，而且他也知道夕纪从来不化妆。

“再怎么说，年纪都这么大了，不知道癌症会有什么变化。”山内喃喃说完之后，才想到什么似的看着夕纪。“对了，教授找你，要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西园教授找我……”

“我去告了一个小状，所以他可能会念你一下，你可别恨我啊！”山内朝她竖起手掌，做了一个道歉手势。

夕纪偷偷做了一个深呼吸，从位子上起身，沿着走廊走向位在同一楼层的教授办公室。她无意识握拳，掌心渗出汗水。

在门前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敲了敲门。

哪位？里面传来西园的声音，他的男中音十几年来都没变，至少夕纪听来是如此。

“我是住院医师冰室。”

她回答了，里面却没有回应。正在惊讶时，门突然开了，露出了西园阳平的笑脸，一头花发向后梳拢。

“抱歉，你在忙还把你找来。进来！”

夕纪说了声打扰了，踏进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

办公桌上的电脑荧幕正显示出三维影像（3D），旁边的白板上并排挂着四张胸腔X光照片。

“听说你连续两天进手术房。”西园边坐下边问道。

是的——夕纪站着回答。

“前天的紧急手术是山内医师执刀，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地方？听说你不是站在他对面吗？”

意思是站在主刀医师的正面。

“是的。我只顾着做自己的事，花了很多时间止血。”

“嗯，听说是突发性出血，你还把脸转开了一下。”

夕纪没答腔。她没有印象，但无法笃定自己有没有这么做。

“一开始通常会这样。但是你千万别忘记，出血是最后的警讯。没看到出血部位，患者就会没命。记得，视线绝对不可以从出血部位移开，知道吗？”

“是，对不起。”一边道歉，心里才明白山内说的告状是指这件事。

西园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轧叽声。

“好了，说教就到此为止。怎么样？习惯心脏血管外科了吗？”

“大家都对我很好。不过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一直给大家添麻烦。”

西园失声笑了。“你不必这么拘谨。先坐吧，不然我不好说话。”

房间里还有另一张椅子，夕纪说了声失礼了，便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西园回头看看X光片。“这是前天住院的那位患者的。你觉得呢？”

“是那位VIP病房的患者吗？”夕纪说。“看起来是血管瘤，而且相当大了。”

“直径七公分。”西园医师很满意。“三个月前第一次来看的时候才五公分。”

“患者有自觉症状吗？”

“据说有时候发不出声音，嘶哑破嗓。”

“沾黏呢？”

“什么？”

“动脉有沾黏吗？”

西园仔细凝望夕纪，缓缓摇头。“不知道，也许有。影像可以看出血管的状态，但哪些部分连在一起，不开胸没办法知道。这是患者的资料。”西园把病历拿给她。

夕纪谦谢一句便接了过来，看了几个数字。“血压很高。”

“动脉硬化很严重，平常不养生的结果吧。六十五岁的年纪，完全没有戒烟戒酒。食量大，运动方面只有坐高尔夫球车陪陪客人打球，血管当然受不了，没有太多并发症已经是奇迹了。”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要看检查结果，快的话，下个星期就进行。关于这点，我有个提议。”西园坐直了身子。“我想请你当第二助手。”

“我吗？”

“不愿意？”

“哪里，我愿意。我会努力的。”夕纪点头。

西园看着她，点点头之后，说“对了”，语调已经改变。“最近有没有常和你母亲联络？”

夕纪有种出其不意的感觉，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就提起百合惠，顿时说不出话来。

“没有保持联络吗？”他又问了一遍。

“呃，偶尔会打电话……”

“是吗？”西园嘴角上扬，偏着头。“和我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哦。”

夕纪回视着他。这句话，暗示他果然和百合惠经常碰面。

“家母向教授抱怨什么吗？”夕纪问。

西园苦笑。“没这回事。不过言谈之间听得出来，因为你母亲向我问起你很多事情。如果你常常和她联络的话，应该不会这样吧。”

夕纪垂下头，脑海里浮现百合惠和西园在某家餐厅用餐的情景。但不知为何，这两人的容貌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你今天还有什么事？”西园问。

教授为什么会这么问，夕纪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在脑海中整理。

“有患者要出院，所以我想写摘要。再来就是一些事务性的工作。”

“没有手术吗？”

“目前没有。”

“嗯，山内今天都在，等会儿元宫应该也会来。”西园以思考的表情抬头望着天花板，然后说声“好”，并点点头。“今天你五点下班，然后准备一下，七点到赤坂。”

“赤坂？”

西园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夕纪。“到这家店。你母亲那边我来联络。”

名片上印着餐厅的名称和地图。

“教授，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想见家母的时候会自己去找她，您不必这么费心……”

“你现在可不是想见就见得到吧！”西园说，“住院医师没有星期六、星期天，就连五分钟脚程的宿舍都没空回去。就算回去了，一样会被first call叫回来。这些我都知道。如果现在不这么做，不等研修结束，你母亲恐怕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明白了。那么，我今晚会打电话给家母。”

“冰室。”西园双手在胸前交抱，盯着夕纪。“这是指示，教授的指示，也可以说是对住院医师的指导。”

夕纪垂着眼，双手拿着那张名片。

“我会先交代山内和元宫。”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有特别待遇，还是不……”

“过去我也会强迫住院医师休假、和家人碰碰面，不是只有你有，别搞错了。”

碰了一个大钉子，夕纪无话可说，只好小声地回答我知道了。

离开办公室之后，夕纪叹了好大一口气。进去的时间虽短，却觉得好累。

回到病房栋，正在处理手术传票时，有人从后面拍她的肩膀，是元宫。

“刚才听教授说了，你今天五点下班吧！加护病房那边应该没问题。”

“对不起。”

“干嘛道歉？西园教授很注重住院医师精神方面的照顾，我研修的时候教授也很关心。”

“元宫医师，”夕纪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把一直以来的疑问提出来。“您为什么选择帝都大呢？”

“我？好难的问题。老实说，我没有想很多。自己的实力啦，社会的评价啦，很多因素衡量的结果吧。你呢？”

“我……我也一样。”

“你的志愿是心脏血管外科吧？”

“是的。”

“既然这样，选我们大学就没错，这样就能在他底下学习了。”

“西园教授？”

“对。”元宫点头。“就算只能偷学他的技术也很幸福。不仅是技术，我认为作为一个医师，他也具备卓越的人格。”

“您很尊敬教授吧。”

“尊敬啊……嗯，应该是吧。你知道他为什么当心脏外科医师吗？”

“不知道。”

“他天生心脏就有病，听说小时候动过多次手术。他相信自己能够活到现在，完全是拜医学之赐。”

“原来如此……”夕纪从来不知道。

“其实，他的体质应该承受不了这么劳累的工作，但凭着对医学报恩的信念，自制力，锻炼身体，才能在心脏外科最前线活跃几十年。你不觉得很了不起吗？”

夕纪一边点头，心境很复杂。她也知道西园是一位优秀的医师，但是正因如此，她才更无法释怀。

这样一位名医怎么会……

怎么会救不活自己的爸爸？她忍不住这么想。

2

在那之前，夕纪从没看过父亲示弱的样子。健介是那种个性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从他紧抿的嘴，总能感受到一股无言的自信，和他在一起，可以依靠他，受到他周全的保护。

实际上，他从事的就是保护别人的工作，他是保全公司的主任。夕纪念小学时，健介曾有一次带她到公司，那是一个摆满了通讯器材和显示器的房间。父亲向她解释，建筑物或民宅与保全公司签约，那些工具便用来管理这些客户回传的资料。穿着制服的父亲看起来比平常更值得依靠。

健介在进入保全公司之前，好像是警察，不过夕纪并没有那段记忆。健介辞掉警职的原因，据说是工作太辛苦，母亲百合惠是这么告诉她的。但夕纪也不认为保全公司的工作轻松，因为健介总是很晚回家，假日一定鼾声大作，睡到下午。

那天，念中学的夕纪放学回家，健介的鞋子已经摆在玄关了，之前他从来没有这么早回来。

冰室家是一户二房二厅的公寓。百合惠和健介正隔着茶几，在起居室说话。

“我早就有不好的预感，”健介皱眉，拿起茶杯，“所以才不想做什么健康检查啊！”

“说这什么话啊！就是因为你之前一直不肯检查，才会变成这样子。”百合惠对他投以责备的眼神。

健介一脸被说中痛处的样子，啜饮着茶。

“怎么了？”夕纪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健介没有回答，百合惠也不作声，注视着丈夫的侧脸，然后才转向夕纪。“今天的健康检查，医生发现爸爸身体有问题。”

夕纪一惊。“咦！哪里有问题？”

“没什么大不了啦！”健介没有转头，背对着女儿说：“不痛不痒的，生活上也没有不方便。老实说，不知情日子也照过。”

“可是，医生不是要你做更详细的检查吗？”百合惠说道。

“医生当然会这么说啰。都已经发现了，要是没有做任何指示，事后搞不好会被追究责任。”

“发现什么？”夕纪问。“难不成……是癌？”

健介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笑着回头。“不是啦。”

“不然是什么？”

“听说是动脉瘤。”百合惠回答。

“那是什么？”

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怎么写，当时的夕纪并不了解，顶多知道动脉是血管。

百合惠告诉她，瘤就是身体长出一块东西。健介的血管里长了一个瘤。

“没想到竟然长了那种东西，我完全没发现。”健介摩擦着胸口。看来，动脉瘤是长在胸部。

“爸，痛不痛？”

“不痛啊。今天也跟平常一样，看不出我有什么不对劲吧？”

的确看不出来，所以夕纪点点头。

“这把年纪去做健康检查，至少都会找出一、两个毛病吧。”健介似乎还在为接受健康检查一事后悔。

“那个治得好吗？”夕纪问。

“当然，治是治得好啦。”健介的语气有点含糊。

“听说可能得动手术。”

母亲的话让夕纪不由得睁大了眼。“真的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向来让夕纪安心的自信，从健介的脸上消失了，甚至出现了似乎在惧怕什么的神色。她第一次看到父亲脸上有这种表情。

第二天，健介接受了精密检查。夕纪知道这件事，所以放学一回到家，就问起结果。

暂时不动手术——父亲这么回答。

“好像还不急。也就是说，暂时看情况。”健介含糊带过。

那天的晚餐是以蔬菜为主的和风料理。夕纪的主菜是烤牛肉，健介的却是豆腐。据说，高血压与动脉硬化是动脉瘤形成的原因。

“我还以为动脉硬化跟我无关，原来我也老了啊。”健介一脸泄气地说道，然后把豆腐送进嘴里。餐后还要吃药，听说是降血压的药。

夕纪一直到小学高年级，才意识到原来父亲的年纪比同学们的父亲来得大。教学观摩通常是百合惠出席，她和别人的母亲相比一点都不老，甚至看起来更年轻。夕纪也不止一、两次听朋友称赞她母亲年轻又漂亮。

至于健介的年龄，一直到和朋友热烈讨论结婚的话题，夕纪才第一次意识到。那时候，她们谈的是夫妻的年龄差距。她说，我爸妈相差十五岁，朋友们都很惊讶。

但是，夕纪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自己的将来放在一起思考。健介身体健康、活力充沛，她一直相信即使好几年以后自己长大成人，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看到父亲拱肩缩背吃药的模样，夕纪第一次心生警惕，明白父亲被称为老人的那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正因如此，她在心中不时祈祷这一天晚一点到来。

关于动脉瘤的病情，父母并没有谈得很多。夕纪隐约觉得他们不想让女儿听见，所以她私下推测情况可能不乐观。

父母经常提起西园医生这个名字。从谈话内容听得出来他是健介的主治医师，听起来是个经验丰富、医术卓越的医生。夕纪虽没见过，但思及他是拯救健介性命的人，她也把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

夕纪见到这位医生，纯粹是出于偶然。某天放学后，她和同学们逛车站前的文具店，其中一个同学告诉她：夕纪，你妈在那里。

文具店对面有一家咖啡店，店里的自动门开启时，刚好看得到店内的情况。

夕纪过了马路，站在咖啡店前面。自动门一开，百合惠的确在里面。她面向这边坐着，好像和别人在一起。

不久，百合惠也发现了她，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然后向她轻轻招手。

坐在百合惠对面的人回头了。对方是一名五官分明、看来很认真的男子。

他就是西园阳平。夕纪深信他是拯救父亲性命的人，恭敬地向他行礼，说了声拜托医生治好爸爸。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西园医师这么回答。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很漂亮。

他们为什么在那种地方碰面，夕纪没问，因为她不觉得奇怪，她认为他们一定在谈论健介的病情。

当晚，夕纪把遇见西园的事告诉健介，他却没有吃惊的样子，显然百合惠已经告诉他了。医生长得很帅吧——健介笑着这么说。

之后，平安无事的生活又持续了一阵子。正当夕纪逐渐不再担心父亲的病情时，健介发生了一点异状。当时，他们正在吃早餐。

健介突然放下筷子，按住喉咙下方。

百合惠问他怎么了。

“嗯……好像有点噎到了。”健介皱着眉，偏着头。“本来是后天才要检查的，不过，我看还是先去一趟医院好了。”

“还好吗？”夕纪望着父亲。

健介微笑了，“没什么，别担心。”

但是，他没有继续吃饭。

他向公司请假，到了医院，就直接住院了。一个星期后动手术的消息，是当天晚上很晚回家的百合惠告诉夕纪的。

手术这个名词听起来如此沉重、充满了压迫感。夕纪虽然不知道具体上会做什么，但光是手术刀将割开父亲的肉身，便觉得呼吸困难。

那天晚上，她迟迟无法入睡，想起床喝点东西，却看到起居室有光透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看得见百合惠的身影。她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专心沉思，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相扣。

夕纪想，妈妈在祈祷手术成功。

那时候，她也无法想象有其他可能性。

健介住院的第二天是星期六，所以学校一放学，夕纪便直接到医院。

健介住的是六人房，他正盘腿坐在靠窗的病床上看周刊，一看到夕纪，便笑着打招呼。

“爸爸看起来精神很好呢。”

“很好啊！简直像没病一样，无聊德不得了。”

“一定要躺在床上吗？”

“我好歹也算病人啊。他们说，要是到处乱跑，破裂就糟了。”

“破裂？”夕纪一惊，急忙问。

健介指指胸口。“他们说血管的瘤已经长得很大了。不过，应该不会那么容易破吧。”

“要是破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耶。”他歪着头想。“不太好吧！所以才要动手术啊。”

事实上何止不太好，很多病例都以丧命收场，健介并没有直言相告，他当然是不希望女儿担心吧。

夕纪看到父亲健康的模样，不安感减少了几分。她星期天也到医院探望，周末过后天天到医院报到。健介没有任何异状，每次看到女儿便直喊无聊。

到了手术前一天的星期四，健介难得以认真的表情对女儿这么说：“夕纪，你将来想做什么？”

夕纪曾经和百合惠谈过高中升学的事，但被父亲问到将来，就她记忆所及，这还是第一次。

她老实回答还不知道。

“是吗？慢慢想，以后就会找到方向。”

“会吗？”

“你可不能活得浑浑噩噩哦！只要好好用功，替别人着想，很多事情你自然而然就会懂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使命，每个人都是怀抱着这使命出生的，爸爸是这么认为。”

“好酷哦。”

！“可不是吗！既然要活，就要活得很酷啊！”说着，健介眯起眼笑了。

为什么他会说这番话，夕纪并不明白。过了好几年，她依然不明白。也许父亲并没有深意，但当时的对话，却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星期五当天动手术，夕纪照常上学。出门时曾和百合惠提到手术，但气氛并不严肃，百合惠的表情一如往常，也像平时一样做早饭给她吃。

即使如此，到了近中午的时候，夕纪便开始坐立难安，因为她知道手术将在十一点左右进行，光是想象父亲躺在手术台上的模样，手心就出汗了。

从学校回到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百合惠不在，但有说等手术顺利结束就会联络夕纪。由于这场手术可能进行到晚上，百合惠事先交代夕纪自己吃晚饭。夕纪打开冰箱，里面已经放着几道菜，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

提早吃完晚餐后，夕纪看电视、翻杂志来打发时间。但是，不管电视还是杂志，她一点都无法专心看，不时看着时钟。

晚上十点过后，电话终于响了，是百合惠打来的，但不是来通知手术已经结束了。

她说，好像还会更久。

“为什么会更久？本来不是该更早结束吗？”

“是啊……反正，好了会跟你讲，别担心，在家里等。”

“我当然担心啊，我也要去医院。”

“你来也帮不上忙呀！不会有事的，听话。”

“好了就要告诉我哦！”

“知道啦。”

挂上电话，一阵强烈的不安包围了夕纪。父亲的面孔在脑海浮现。一想到他也许正在生死边缘徘徊，便全身发抖。

她已经无法思考了。关掉电视，在床上缩成一团，胃部又沉又闷，反胃感接二连三袭来。

下一次电话响起，是半夜一点过后。夕纪接起，来电的不是百合惠，而是一个亲戚阿姨。

“夕纪，跟你说哦，医院的人要你现在赶快过来。阿姨现在去接你，在阿姨到之前，你可以准备好吗？”

“手术结束了？”

“嗯，结束是结束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现在过去？”

“这个啊，等你来了之后再请他们告诉你。”

“我现在就过去，阿姨不用来接我没关系。”

夕纪挂上电话，立刻奔出家门，搭上计程车，赶往医院。心跳剧烈得甚至让她胸口发疼。

匆忙赶到医院，却不知该往哪里走。夕纪正想先到父亲昨天住的病房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叫她的人，是亲戚阿姨。

夕纪一看到阿姨，便开始发抖。阿姨双眼通红，显然前一刻还在哭。

“夕纪……跟我来。”

“阿姨，怎么了？我爸的手术怎么了？”

但是，阿姨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推着夕纪的背往前走。

夕纪没有再问下去。她怕得到的，会是非常悲哀的答案，一个即使隐约察觉、也不愿面对的答案。她只是默默地走着，感觉好像开始晕眩，脚步也不稳了。

阿姨带她去的，是她从未去过的楼层。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的门是打开的。阿姨说就是那里。

“我爸……在那里？”

夕纪这么问，但阿姨没有回答。她没看阿姨，不知道阿姨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的确听到呜咽声。

夕纪怯怯地往那个房间走去，阿姨并没有跟过来。

当她走到房间附近时，有人出来了，是穿着白衣的西园，他低着头，一脸疲惫，脚步沉重。

他注意到夕纪，停下了脚步，睁大眼睛，每一次呼吸，胸口便上下起伏。

医生什么都没说，也许是在想该怎么说。夕纪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再度朝房间迈开脚步，她不想听医生说话。

一进房间，眼前出现了一块白布。

那里有一张床，有人躺在上面，白布盖在脸上。有人在床前，坐在铁椅上，头垂得低低的，是百合惠。

脑袋一片空白，夕纪叫喊着，但自己听不见。她冲到床边，以颤抖的手掀开白布。白布下，是健介安详的脸，双眼是闭上的，好像在睡梦中。要活就要活得很酷——父亲的话在耳畔响起。

骗人！这不是真的！——她叫喊着。

就这样，夕纪失去了最爱的父亲。

3

窗帘轨上挂着一件淡粉红色护士服，应该洗过了，但衣角还留着一块小小的污渍。如果连这种小地方都要在意，大概当不了护士吧——穰治自行做了这种解读。

望在餐桌上竖起一面A4大小的镜子，开始忙着化妆。今天值夜班，她任职于帝都大学医院，那里的夜班值勤时间从半夜十二点二十分开始。

望一边在圆脸上抹粉底，一边抱怨工作。她对于休假少感到不满。不仅不能请年假，就连排好的休假也经常被要求销假加班。穰治认为这样可以赚不少钱，没什么不好，但才二十一岁的望，宁愿少赚一点钱也要时间玩乐。

穰治只手枕着头，躺在床上抽烟，烟灰就抖落在枕边的名顿（Minton）茶盘。第一次来这里时，他问望有没有烟灰缸，她想了一会儿才拿出这个。从此，高级瓷器便降格为穰治专用的烟灰缸，但对此，望什么都没说。有时候还会洗干净，跟备用的烟摆在一起。

穰治认为，如果和这样的女孩结婚，自己也有机会得到幸福。当然，正因为可能性是零，才会有这种空想。

望的话题不知不觉已转移到患者身上。她说，很多曾经一脚踏进棺材的患者在捡回一条命之后，就变得异常任性。

即使来这里，穰治多半也是她的听众。除此之外，就是吃东西，上床。当然，他没有不满，若是望对他别有所求，也是徒增他的困扰。虽说是听她讲话，其实也只要附和一下就好，绝大多数的情况都左耳进右耳出，只有在听到几个特定的关键字时，才会认真听。

这些关键字的其中之一，突然从望的嘴里说出来。穰治抬起上半身：“你说岛原总一郎住院了？”他对着穿着小背心的身影问，“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镜子里的望，吃惊地看着穰治，只有一只眼睛上了睫毛膏。“嗯，前天住进来的。他来的时候，好像还不打算住院，可是检查结果非得马上住院不可。”

“你之前说是大动脉瘤吧，很严重吗？”

“嗯——”望正专心替另一只眼睛涂睫毛膏。

穰治有点不耐烦。“怎么样？情况不好才住院吗？”

总算涂好睫毛膏的望，转过身子来，眼睛眨巴眨巴地问：“怎么样？”

“很可爱啊！我是在问你……”

“听说有这么大。”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拉出七公分的距离。“比鸡蛋还大一圈吧。能动手术的，最多也只有这么大了。”

“之前没那么大吧？”

“对呀，之前好像是五公分吧。那时候医师就叫他最好住院，可是他本人说不要紧，好像怕开刀怕得要命。不过，这次大概认命了吧。”

“要动手术吗？”

“对啊，就是为了动手术才住院啊。啊，讨厌啦！眉毛都画不好！”

穰治下了床，穿上内裤，在望身旁坐下。“手术的日前决定了吗？”

“咦？什么？”望看着镜子问，心思全都在眉毛上。

“手术啦！岛原总一郎不是要动手术吗？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呀，还要检查什么的。”望停下手边的动作，看着穰治，皱起刚画好的眉毛。“穰治，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岛原总一郎跟你又没有关系。”

穰治有些狼狈。的确，他太追根究底了。“是没关系啦，不过你不会很想知道吗？那种名人的事情。”

“还名人咧，又不是大明星。”望苦笑着又开始化妆。

“傻瓜，企业领导人的健康亮红灯，这可是很有价值的情报，搞不好还会影响股价。”

“穰治，你在玩股票啊？”

“没有啊，不过想要这种情报的人很多。”

望又中断了化妆，看着他。这次眼神里有些指责的神情。“不可以跟别人讲这些事哦。因为是你，我才说的，其实我们是不可以把患者的资料泄漏出去的。”

作为一个护士，望还算是新人。听她这么认真的口气，可以想见她在医院里一天到晚被这么叮咛。

穰治为了让她放心，刻意露出苦笑。“开玩笑啦，这种事我才不会跟别人讲，只是好奇而已。我又不认识玩股票的人。”

“真的？那我可以相信你喔？”

“这还用问？相信我吧！”

望再度面向镜子，嘟囔着脸上的妆不知化到哪里了。

“那个手术不会有危险吗？我之前在书上看过，大动脉瘤手术的死亡率好像还蛮高的。”

望拿出口红，正歪着头看颜色。“那是以前吧，现在不会了，而且我们医师很高明。嗯……你觉得这个颜色配吗？”

“不错啊。哦，医师很高明啊。讲到这里，听说岛原总一郎会去帝都大医院，也是因为那里有这方面的权威。”

“已经不止是权威，算是一代名医了吧。听说不知道有多少高难度的手术都成功了，一个姓西园的医生。我不是太清楚啦。”

“这个名字，我之前也听过。如果是这个医生动刀，就万无一失吗？”

“应该吧。岛原总一郎那种身分，应该会指名找西园医生。”

“岛原一定是住单人房吧。”

“那当然啦！他占用了我们最好的房间，昨天还叫人吧电脑啊、印表机什么的都搬进去。才刚住院，一天到晚就有人探病，给我们找事做。”

“望也要照顾岛原啊？”

“有空就得去啊。我老是觉得他的眼神色咪咪的，不过还没有真的动手就是了。”

“都是六十五岁的老头了，还这么有元气啊。”

一听到穰治这么说，望停下了涂口红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六十五岁？”

“你之前说的啊！就是你告诉我岛原总一郎去你们那里看病的时候。”

“那好像是联谊的时候说的吧，你连这种事都记得啊！”

穰治耸耸肩回答：“我的记性可好的咧。”

三个月前，同事找穰治参加联谊，平常他都会回绝，但这次听到女方的职业，便改变了心意，对方是帝都大学医院的护士。

穰治暗自抱着某种目的参加那次联谊。一如想象，对他而言那是一场无聊的聚会，但他仍有收获，因为有一名在心脏血管外科工作的护士，那就是真濑望。

“说到帝都大医院，最近岛原总一郎不是才去过吗？”穰治向她搭话。

望立刻有所回应。“对呀，你好清楚哦。”

“我在网路上看到报导，说他因为心脏有问题，去帝都大医院检查，所以没有出席什么记者会的。我还以为是假的，只是他不想参加记者会的借口。”

望摇摇头。“他真的生病了，而且还蛮……，呃——，严重的病。”她把声音压低，似乎怕同席的护士听见，想必是因为医护人员无论在什么场合下，都不能泄漏患者的病情。

等联谊的气氛熟络起来，开始有人频频换座位时，穰治也没有离开望的身边。他有意无意地对她示好，同时问出与岛原总一郎有关的消息。大动脉瘤这个病名也是当时听说的，只不过穰治对这个名称并没有详细的知识。

结果，穰治在这场联谊只和望交谈，也成功地要到了对方的手机和电子邮件。

如果，穰治的目的是寻找交往对象，他大概压根儿不会找望讲话。事实上，发现他看上望的同事便这么消遣他说：“原来直井喜欢下盘稳重型的啊！她上面一点料都没有耶！”

穰治只是笑着说了声要你管就带过了。望不受男性青睐反而让他庆幸，否则要和别人竞争可就麻烦了。

穰治为了赢得望的芳心，尽了一切努力。这不是他第一次和异性交往，但他对她的态度，比之前交往过的任何女性还热情、诚恳，不仅下工夫也花钱。

“第一次有男人对我这么好。”望经常这么说。穰治也认为她说的是实话。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的打扮很不得体，化妆技术也不高明。她说护校的课业沉重，没时间玩乐，看来的确是事实。

努力没有白费，认识两个星期之后，穰治开始出入望位于千住的公寓。

由于和望交往，穰治一步步了解帝都大学医院的内部，他自己也调查大动脉瘤这种疾病，研究其治疗方法。于是，他的脑海里衍生出某个计画。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但渐渐地，梦想越来越具体，到了现在，他甚至认为非实践不可。

问题是时间，机会只有一次，而他绝对不能错过。

因此，听到岛原总一郎紧急住院的消息，令他无法不追问下去。这件事不在他的预期之中。

他很着急，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我说，望。”他懒洋洋地说道。

“什么事？”

穰治把手搁在她裸露的肩上。“有点事想拜托你。”

4

名片上的地址不好找，因为那地方不在餐饮店林立的大路上，怎么看都是住宅区。这种地方真的有餐厅吗？夕纪正在怀疑，就看到比一般住宅装饰得还精致的门廊。往里面一瞧，玄关门挂着刻了店名的门牌。好隐密的一家店，夕纪这么想，又猜测西园和百合惠或许实际上就是在这里幽会。

一推开门，一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子微笑着出现了。

“恭候光临，我带您到包厢。”那口吻简直就像认识夕纪一样。

她带夕纪来到一个独立包厢，打开门，向室内说“您的客人到了”。

夕纪做了一次深呼吸，才走进房内。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正方形餐桌，百合惠与西园隔着桌角相邻而坐。百合惠穿着淡紫色衬衫，脖子上戴的白金项链闪闪发光；西园则是一身深绿色西装。

“辛苦了！我们已经开始了哦。”西园举起细长的玻璃杯，里面的液体看来是雪利酒，百合惠面前也有同样的玻璃杯。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夕纪说完，在百合惠对面的位置坐下。

“你好像很忙喔。不过气色不错，那我就放心了。”百合惠露出笑容说道。

“我很好啊。妈呢？”

“嗯，很好。”百合惠点头。

许久不见的母亲，在夕纪看来似乎瘦了一点。但那种印象并不是憔悴，而是更结实了，至少完全没有老态。相反的，夕纪认为母亲这几年显得更年轻了。她能够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日常生活改变了母亲。现在不管怎么看，母亲都是一位干练的职业妇女。

刚才那名套装女子前来询问夕纪是否要用餐前酒。她拒绝了。

“你们母女俩久久见一次面，来一杯如何？”西园说。

夕纪没有看他，摇摇头。“医院可能会找我。”

“今晚的first call不是你，我已经吩咐过了。”

“可是……还是不要好了。回宿舍以后，我还想看点书。”

她感觉西园叹了一口气。“现在的确是你的重要时期。那么，就我一个人喝吧。”

“是啊，你们两位请喝吧，就像平常一样。”此话一出，她就后悔了，她看得出百合惠的表情僵住了。

餐点上桌了。前菜装饰得如甜点般美丽，从外表看不出以什么材料制成，套装女子为他们说明，夕纪还是听不太懂，但一吃果然美味，满嘴是至今未尝过的好滋味。

原来西园平常都让百合惠吃这些——她突然领悟。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为女儿烹调家常菜时，百合惠就已经和西园在外面吃这种平常吃不到的料理吗？

健介喜欢重口味的菜色，特别爱吃卤成咖啡色的马铃薯炖肉。夕纪回想起父亲拿这道菜下酒看棒球转播的模样。她一边默默将眼前的料理往嘴里送，一边想着，爸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滋味吧。

西园向百合惠描述夕纪在医院工作的情况，这便是他们会话的进行模式。期间，百合惠也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洗衣打扫怎么处理等等，夕纪随便应付。这么做尽管孩子气，但她就是不愿意让他们俩认为吃这顿饭是有意义的。

用餐在这种情况下接近尾声。西园中途点了红酒，但夕纪没有喝，百合惠也只喝了一杯，所以主菜吃完后，酒瓶里的酒还剩下大半瓶。

甜点上桌之后，西园离席，他的桌位并没有甜点，大概是事先吩咐过吧。席间只剩下母女俩。

“你的情形我都是从医生那里听说的，好像很辛苦哦，应付得来吗？”百合惠问道。

“要是输在这里，就不知道之前为什么那么拼命了。”

是啊，百合惠应道。

“妈，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吗？所以才托教授安排这次聚餐吧。”

百合惠睁大了眼，喝了水杯里的水，舔了舔嘴唇。

夕纪心想，被我料中了，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焦躁的情绪，有点后悔主动挑起这个话头。

“也不能算是向夕纪报告啦……，是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心跳加速了。当下夕纪就想，真不想听。

“妈妈呀，”说了这几个字之后，百合惠垂下眼，又抬起来注视夕纪之后才继续说，“觉得差不多该决定将来的方向了。”

“将来？”

“就是说……”她又喝了一次水，然后才开口。“妈在考虑要不要再婚。”

脉搏在耳后剧烈跳动。夕纪咽下一口唾液，甚至觉得连吞咽声都在耳内轰然作响。

5

穰治把车子停在医院的墙边，这辆车是他不久前才买的二手国产车。虽然曾经决定再也不开车，但没车毕竟不方便。不过，他不像以前那样悉心装饰车内，也不为音响或卫星导航系统花钱，买来之后甚至没洗过。现在，他很清楚车子纯粹只是移动的工具。

坐在前座的望倩然一笑。“今晚谢谢你请客，意大利面真好吃。”

“可惜不能喝酒。”穰治说道。

望上夜班若遇到他休假，那天在上班前会与他一起用餐，这已逐渐成为他们的习惯。饭后，他会开车送她到医院。

“护士总不能满身酒味嘛！而且，穰治也要开车。”

也对，他点点头说。其实，他也不想喝酒。

“那我走啰。”望伸出左手准备开车门。

穰治轻轻握住她的右手。“刚才那件事呢？”

望为难地皱起眉头。“一定要今晚吗？”

“那你什么时间方便？”

望低着头沉思。啃咬左手拇指，是她真正伤脑筋时的习惯。不过她本人倒是说，在医院里绝不会做出这种动作。

“穰治为什么想看那种东西？”

“就像我刚才讲的啊，我想知道什么机器有什么用途，这不看现场不知道吧！要不是被调到医疗器材研发小组，我也不会拜托你这种事。”

“可是，这样的话，依规定向医院提出采访申请不就好了吗？”望提出合情合理的意见。

穰治摆出一脸厌烦的表情。“如果是正式采访，医院方面多少也会做做样子吧？给我们看的，很可能跟平常不一样。再说，申请采访的手续很麻烦，要先征求上级的同意，这么一来就会被其他同事知道。然后，等我一提出申请，这些人一定都想跟我去。我才不想让他们占这种便宜。”

“也就是说，你想偷跑就对了。”

“没错，工程师的心眼都很小。”穰治故意露出贼笑。

“可是，机器的配置什么的，手术进行时与现在的情况应该不太一样哦。这样也没关系吗？”

“看过大概就知道了。总之，拜托你了。”

“可是，搞不好正在动手术啊。上夜班的时候，经常有车祸伤患被送进来，要是其中一个手术房正在使用，其他房间也就不能进去了。”

“要是那样，我就死心。”

“有时候还会有紧急手术……”

“不会太久的，只是看看而已。”穰治双手合十。

望一脸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要是被发现就惨了，而且今晚偏偏跟一个特别啰嗦的前辈一起值班。”

“我看一下，马上就走。不然，望也可以不用陪我，你只要带我到手术室，我自己进去。”

“说是这么说……”望皱起眉头。但是，她朝穰治看了一眼，很不情愿地低声说：“真的只有一下子哦。”

“我知道，欠你一份人情。”

“看那个，会有什么帮助啊？”望不解地打开车门。

她下了车，朝夜间出入口走去，走到门口附近，停下脚步。

“警卫认得我，要是我们一起进去，他会觉得奇怪。我先进去，你过五分钟再进来。先在候诊室等，我换好衣服马上过去。不过，我可能会被前辈叫去，所以要是你等了超过十分钟我还没出现，那今晚就不行，这样好不好？”

好，他说着点点头。他不想强迫她。

路旁停了一辆轻型卡车，他躲在车后窥视出入口。一身牛仔装的望朝那里走过去。入口的玻璃门打开之后。她行了一个礼。大概是在向熟识的警卫打招呼吧。

穰治点起一根烟，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架小型数位相机，检查过电池和记忆体，再放回口袋。

他对望很过意不去。望会答应如此强人所难的要求，一定是因为真心爱着他，而且恐怕在考虑将来了，也许还认为电机厂商的工程师是很好的结婚对象。

利用她的感情，穰治也觉得不好受。只是，他没有别的办法，自己不过是区区一介平民，要做大事，即使眼前出现的机会如蛛丝般微乎其微，他也只能紧紧抓住。而望正是那根蜘蛛丝。

他也考虑过是否要将一切告诉望，寻求她的协助。考虑到她对自己深厚的感情，应该是不会拒绝的。但再三思考的结果，还是认为不可行。正因为她爱穰治，所以拒绝帮忙的可能性反而更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连累她。这种事万一失败了，她也会被贴上罪犯的标签。另一方面，假使计画一切顺利，最后的结果也会让她痛苦一辈子。

必须百分之百靠自己独立完成——穰治再次告诉自己。他准备事后从望的眼前消失。他必须把一切安排妥当，即使将来警方循线查到他的时候，也要让警方相信望纯粹是被利用。

看看时间，望进去已经六分钟了，他在地面上按熄了烟，把烟蒂收进口袋。

夜间专用出入口的灯光昏暗。一进门的左手边有窗口，内有人影。若只是平常的出入，警卫不会把人叫住。他虽然没向望提过，其实之前已经从这里出入过好几次了。当然，是为了查看夜间医院内部的情况。

从出入口进入内部，走过昏暗的走廊。医院的平面图几乎完全记在脑海里。前往候诊室的路上，有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地下室有员工餐厅，再往里面应该是机械室。

他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坐下，四下无人，可能是今晚没有急诊病患，整栋建筑物静得出奇。

几分钟之后，他听到脚步声，换好制服的望从阴暗的走廊深处出现，她看起来比穿便服时成熟得多，神色也严肃起来。

“没问题吗？”穰治问道。

“不算没问题，不过现在应该还可以。目前好像没有手术，手术部也没有人。跟我来。”

望小声说完，便转身快步走。穰治跟在她身后。

进了电梯，望按了三楼的按键，然后做了一次深呼吸。

“有时间吗？”

穰治一问，她偏着头想一想。“五分钟左右。我得赶快回护理站。”

“我一个人也可以——”

“不行。”望严厉地打断他。“万一被发现，有我在还可以瞒混过去。可是你一个人的话，什么借口都没有，搞不好还会被报警处理。”

穰治点点头，再度认清自己拜托她的是一件多么异想天开的事。

在三楼步出了电梯，首先由望到走廊探看情况。然后，她轻轻招手。正前方有一扇大门，上面贴着一张牌子，写着手术部搬运口。

望从那前面经过，在一扇普通的门前停下来。

“先在这里等一下。要是有人过来，你就回电梯那里。”

“知道了。”

她开了门走进去。穰治观察四周，刚才他们经过的走廊尽头有一个护理站，灯是亮着的，却没有听见说话声。

门开了，望探出头来。“好了，进来。”

穰治迅速溜进门后。一进来就是脱鞋的地方，旁边有个放鞋的架子。

“在那里脱鞋。”

“这里就是手术室？”

“怎么可能啊！快点。”

望打开一扇标示为更衣室的门，进去之后，拿着装有蓝色衣服的塑胶袋走出来，上面有张纸写着“参观用”。

“穿上这个。这里还有口罩和帽子，也都要戴上哦。小心，绝对不可以把头发露出来。”她一边说，自己也一边穿上同样的衣服，戴上口罩。

“一定要这么麻烦吗？我只是看一下而已。”

正在戴帽子的望，抬眼狠狠瞪了他。“这么一下子，穰治身上的细菌就有可能会到处飞呀！再过去那些地方，连一根头发都不能掉。要是掉了，就会被追查出来。你要是不愿意穿，就不带你进去。”

穰治无法反驳。望的眼神完全是护士的眼神。

等他穿好衣服，望便往更衣室后面走去，那里也有一扇门，她在门前的架子上取出两双橡胶脱鞋。“穿上这个。”

穰治默默地换上拖鞋，他决定不再忤逆她了。

望自己也穿上拖鞋，便站在前面，那扇门悄悄地开了。

“原来是自动的。”穰治说道。

“要是每个人都摸来摸去，会有细菌黏在门和门把上啊。”

“原来如此。”他心想，得把这件事情记住。

“接下来是手术清洁区。绝对不可以用手碰任何地方。”

“知道了。”

穰治踩着橡胶拖鞋踏出去。明明不是去动手术，却非常紧张。一方面是怕被发现，另一方面是由于望再三警告，让他开始认识到这里是个极为神圣的地方。

门后面有一条宽敞的走廊，隔着走廊有一排手术室。一片寂静中，只有空调声微微作响。

“哪间手术室都可以吗？”

“最好是心脏血管外科的手术室。”

“那在这边。”望往走廊深处走。

“会根据手术的内容换房间吗？”

“当然。放的器具不一样，清洁程度也略微不同。心脏外科是最高等级的。”

望在最靠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

她默默对穰治的问题点头，然后视线落在左脚边，脚尖踩进墙上挖空的方形洞穴里。她往下一踩，这一定也是为了防止细菌吧。

望先入内，再转头以眼睛向穰治示意。他也走了进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架设在天花板的无影手术灯，正下方是手术台。整个手术台上覆盖着软垫，上面还有不同形状的小靠垫，圈形垫应该是用来枕后脑勺的吧。

放在手术台靠近头部位置的装置是麻醉器，穰治认得出来，因为他事先已吸收了一些知识；麻醉器旁边有一个抽屉很多的层架，应该和麻醉有关；麻醉器前面有显示器，但不知是用来观察什么。

麻醉器附近的墙上有管线设备，上面有四个插座，形状和颜色都有些许不同。关于这个，穰治已经调查过了。绿色插座提供氧气，蓝色是麻醉用的笑气，黄色是空气，而黑色则是吸引用的插座。手术进行时，各个插座应会视其功能连接在不同的管子上。

穰治缓缓移动视线。电刀、手术器械台、踢桶、吸引器……，这些都是每一种手术需要的工具，因此也在穰治事先准备的知识之内。

他的视线停了下来，因为人工心肺装置已进入视野。现在并未接上电源，但当进行人工心肺装置的手术时，应该插在不断电电源插座上。那个电源就在墙上。

穰治拿出偷带进来的数位相机，迅速按下快门。他一开始动作，身边的望便以责备的眼神看着他。但他假装没看到，又按了好几次快门。望什么都没说，但在口罩底下，一定咬着唇。

看到他收起相机，望指指门，似乎在说该走了。

离开时，望也踩了脚踏开关。一离开手术室，她便轻轻摇头。“没听你说要带相机进来。”

“我没说吗？”

“别装了！你以为做这么多防菌工作是为了什么？平常用脏手拿的相机，上面都是细菌，会在房间里四处飞散啊！”

“抱歉，我没想那么多。”

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先走再说。你看够了吧。”

“嗯，够了。”

两人依进来的路线返回。回到更衣室，脱掉拖鞋和参观用的衣服，也拿下帽子和口罩。望把这些衣服一起丢进旁边的箱子。

走出更衣室，穰治穿好鞋子，望先开了门探看外面的状况。一看，便喃喃地说：“糟了……”

“怎么了？”

“别出声。”她从门缝走了出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

穰治把耳朵贴近门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真濑小姐，原来你在那里？在做什么？”

“啊，对不起。我掉了东西，所以来这里找找看。”

“掉了东西？”

“耳环。我在想，会不会前几天动紧急手术，送患者过来时，掉在手术部……”

“耳环？找到了吗？”

“没有……”

“那当然了，手术部每天都要检查的。你本来就不该戴什么耳环，医院可不是让你玩乐的地方。”

“对不起。”

穰治不用看都能想象望低头道歉的模样。对方显然是护士前辈。望此刻一定在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前辈开门吧。穰治也开始感觉腋窝发汗了。

护士前辈又叨念了一阵子，说话声总算停止了。不久，门开了，望说：“现在可以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穰治赶紧走到外面，走廊上不见人影，他直接走向电梯。这一折腾，让他心跳加速，当场很想抽根烟。

在电梯前站定，他面向望，呼地吐了一口气。“前辈有没有怀疑你？”

“嗯，应该没事。”望微微一笑，但脸色还有点发青。

电梯来了，电梯门缓缓打开，但里面不是空的，有一名穿白袍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像医生。而且，那名女子一看见望，便开口“哦”了一声。穰治倒抽一口气，直觉这女人认识望。

“望，今天值夜班？”果不其然，年轻女医生笑着对望说话。

不可以把脸转过去——穰治当下如此判断。但是，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穰治的脚步不由得跟着望停了下来。如果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进电梯，女医生也许不会特别注意他。即使在深夜里，探病的访客在走廊上来去的情况也不少。但是，一旦停下来，对方一定会认为自己和望有关联。穰治很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是的，正要开始上班。医生还要工作啊？”

“嗯，我想确认一些东西，所以又回来了。”女医生的视线转向穰治，表情略带疑惑。

“啊……这位是来探望家人的客人，不过他走错楼了，我正要带路。”

“是吗？——辛苦了。”女医生朝穰治点头致意，他也点点头。

女医生离开之后，穰治和望走进电梯。

“好险。那个医生是心脏血管外科的，要是被她发现我们偷偷跑进手术室，不管什么借口都不管用了。”望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

“心脏？她还那么年轻。”穰治看过资料，当上心脏血管外科医师，必须先累计好几年实务经验。

“她是住院医师啦。来我们这里才没多久。”

“住院医师……原来。”

“明明没化妆，还是很漂亮吧！”

“是啊。”穰治点头同意，其实他并没有看清楚女医生的长相。

“不过，她对男人好像没兴趣，感觉好像满脑子都是医学。”可能是因为从紧张中解放出来，望又变得像平常一样多话。

电梯抵达一楼。望好像准备回三楼，站在电梯里按着“开”的按钮。

“望，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能帮得上忙就好。”

“真的很感谢你。”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他在望的唇上印了一吻。

6

走廊上静悄悄的。太好了，夕纪总算松了一口气。住院病人发生异状时，走廊上的气氛就会不一样。一直以来的住院医师生活，让夕纪学会分辨这种差异。而且，若有什么问题，真濑望的表情应该会更紧张。

不过，她对于同行那名男子的解释很不自然。来探望家人的访客会走错楼层，这种事平常不可能发生。更何况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们俩是面对面站着的，那种感觉像在交谈。

夕纪心想，他会不会是望的朋友？但她并没有追究。即使真是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认为与自己无关。

夕纪到加护病房查看了一下，似乎没什么问题，也没看见元宫或山内的影子。看样子，真的没有紧急手术。如果有，就算她是和教授用餐，也应该会被叫回来。

即使如此，夕纪还是不想马上离开，于是开始处理昨天动手术的患者用药相关事务。才刚过十二点就能下班，这种机会实在难能可贵，但今晚，她不想在那间小宿舍久待。她很清楚现在回去也无法马上睡着，一定是望着满布污渍的天花板，为一些再怎么想都无能为力的事情烦恼，胡思乱想，失去客观的判断力，徒然地让情绪激昂亢奋。

对，再怎么想都无能为力。

她与百合惠的对话在脑海里重现。母亲那种有点腼腆，又有点尴尬的口吻犹在耳边，“在想是不是要再婚——”

当然，夕纪受到不小的震撼。她仓皇失措，几乎想夺门而出。然而，下一瞬间说出来的话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是吗？不错啊，那不是很好吗？”

百合惠也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就这样？”

“不然该说什么？啊，对喔，要说恭喜才对。”

连自己都觉得话里带刺。

不过百合惠并没有不悦地皱眉，反而有些脸红。这应该不止是红酒的关系吧。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百合惠说道。

夕纪摇摇头。“没什么好问的啊，对象我也早就知道了。”

百合惠似乎倒抽一口气，微微点头。

“这不是很好吗？我没意见啊。妈自己决定就好了，这是妈妈的人生，妈妈的重新出发。”

“说的……也是，重新出发。”

“为重新出发干杯？”夕纪举起水杯。但她在心里悄声说，这可不是我的重新出发——回顾她们的对话，让她陷入自我厌恶之中，后悔自己怎么会与母亲这么对答。既然有所不满，直接说清楚就好了。说不出口，是因为若被问到理由，她也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我怀疑你们——她总不能这么说，就算他们俩早已从她过去的态度看出来。

她把躺在加护病房病床上的患者和父亲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健介在动手术之前，脸色比这名患者还好。换作平常，根本没有人会认为他是病人。

可是，他却死了。说要活得很酷的父亲，在第二天夜里就不动了，也不呼吸，全身被干冰包围着。

“这算什么？怎么回事？既然这样，不如不要动那什么手术嘛！”伯父愤怒的声音在夕纪的耳内复苏。

在父亲过世的当天晚上，众亲戚赶来时，百合惠把情况解释了一遍，伯父立刻大发雷霆。

“可是，如果不动手术，有破裂的可能……”

“什么叫有可能，这种事谁知道啊！也有可能不会破啊！”

“不是的，医生说总有一天会破裂的。”

“就算那样好了，可是手术失败不是什么都没了吗？”

“因为健介的病例，好像是很难的手术……。这些院方事先就解释过了。”

“因为很难，所以失败了也要我们认命吗？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哪有这种道理！百合惠，这种理由你竟然能够接受？我在手术前三天还见过他，他可是生龙活虎的，跟我约好出院以后去钓鱼。这种人三天以后会死？岂有此理！”伯父说得口沫横飞。

健介的大动脉瘤似乎长在极为棘手的地方，也就是重要血管分支的部位，而且开胸之后，才发现大部分都已经沾黏了。

正如亲戚所说的，当时才念初中的夕纪也怀疑是医生的疏失。无论手术有多难，能够克服困难完成手术的才叫医生，不是吗？所以他们才能收那么多钱、受到那么多人的尊敬与感谢，不是吗？

有些亲戚还建议最好控告医院，百合惠却不表明态度，甚至还认为健介本人也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母亲的这种态度也让夕纪感到不满。

失去父亲的伤痛，并没有轻易消失。但夕纪马上明白，哭不是办法，因为百合惠必须出去工作，结果在饭店的美容院找到了替客人穿和服的工作。夕纪从来不知道母亲有这项专长，她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母亲在婚前，曾经在百货公司的和服卖场工作。

这份工作虽然没有丰厚的收入，但健介保了几个寿险，只要节省一点，母女俩的日子应该还过得去。放学回家，家里空无一人虽然让夕纪感到寂寞，但一想到母亲正在为她们努力，感恩的心情便大于一切。过去很少做的家事，也开始主动帮忙了。

与母亲的新生活，让夕纪变得懂事而坚强。每天埋头苦干地过日子，总算能够赶跑在心里萌芽的怯懦。

就这样，几个月的时间转眼过去了。她对于健介的死因虽无法释怀，但亲戚们也不再说什么了。即将破裂的大动脉瘤在手术时破裂——情况就当作这样结束了。

如果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并没有发生任何事的话，或许夕纪会逐渐打消内心的怀疑。然而，事态并非如此。

事情发生在某天晚上。夕纪正在准备晚餐，家里的电话响了，是百合惠打来的，说会晚归，要夕纪自己先吃，她可能会在外面吃过再回来。

夕纪本来正在做五宝炊饭，因为那是百合惠爱吃的，但是挂了电话之后，就提不起劲了。她把材料摆在一边，直接倒在沙发上，没多久便打起盹来。等到醒来时，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将近十点了。百合惠还没回来。

夕纪觉得很饿，却不想做炊饭。她披上外套，拿了钱包便出门。便利商店就在走路五分钟的地方。

她买了东西回到住处附近，看到路旁停了一辆车，她也认得出那是一辆宾士。车内人影晃动，车门开了，她看到下车的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那人正是百合惠。

她往驾驶座一看，可能是因为车门打开，车内灯亮了，辨识得出驾驶的面孔。

夕纪差点叫出声来。微光中照亮的，不正是那位西园医生吗？震惊之余，她躲在旁边的一辆轻型车后面偷看。

车门关上后，百合惠似乎仍笑盈盈地说什么，而且车子启动后，她还在现场停留，目送车子远去。在夕纪看来，那是依依不舍的模样。

直到看不见车子，百合惠才提步走向公寓。夕纪从后面追了上去，叫了一声“妈”。

百合惠活像一具发条松脱的人偶，顿时定住不动，接着慢慢转身，动作也显得很生硬。

“夕纪……你怎么会跑出来？”

“便利商店。”她把手上的袋子举起来。“妈，刚才那个人……”她面朝宾士离去的方向，“不就是那个人吗？帮爸爸看病的医生，西园医生。”

百合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先是露出浅笑，然后才开口：“是呀。”语气很平稳。

“你怎么会跟他一起回来呀？”

“也没什么。我们先回家再说吧！天气有点凉了。”百合惠说着，不等女儿回答，便提起脚步向前走去。

夕纪默默地跟在快步前行的母亲后面，觉得母亲的背影似乎在排斥着什么，以前走在母亲后面，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回到家，百合惠先到厨房喝水，放下玻璃杯，叹了一口气，夕纪一直在餐桌旁注视着她。

百合惠从厨房里出来，表情转为深思熟虑。

“其实，”她微微低着头说，“妈现在的工作是西园医生介绍的。因为医院经常在那家饭店举办医学方面的会议，所以西园医生在那里好像有人脉。”

“原来是这样啊。”这当然是夕纪第一次听说。

“今天，医生因为有事来饭店一趟，顺便来看看我。我也觉得应该跟他道谢，才会比较晚回来。”

“那，你是跟西园医生吃晚饭？”

百合惠简短地嗯了一声。

哦。夕纪也应了一声，拿起便利商店的袋子，走进厨房，把便当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开关。

“妈，西园医生为什么要帮你介绍工作啊？”夕纪望着在微波炉里转的便当问道。“是为了手术失败赎罪吗？”

百合惠眨了好几次眼，表情有点僵硬，然后才回答：“也许吧。”

同样的事情没再发生。百合惠偶尔晚归，但显然都是为了工作，即使是这种时候，回家的时间也很少超过晚上九点。

但是，夕纪无法确定百合惠没有与西园医生见面。她的休假是星期一，因为是平常日，夕纪当然得上学，这段时间百合惠在做什么，夕纪就不得而知了。

某天，夕纪经历了一个决定性的会面。

那天也是星期一，她放学回到家，西园就在家里。

他端正地坐在起居室，背脊挺直，笑着向她打招呼。

“医生说刚好有事来附近，顺便过来看看。”百合惠的话听起来很像借口。

是吗?!夕纪说着点点头。

“那么，我告辞了。”西园站起来。“看到令千金精神不错，我就放心多了。”

“谢谢医生这么费心。”百合惠向他道谢。

“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别客气，只要我能力所及，不管什么事都会帮忙。”西园说着，便点点头。

百合惠没说话，微微地低下头，眼神透露出信任的神情。

夕纪看到这一幕，直觉这个人对母亲而言，可能是个特别的人……夕纪连想都没想过百合惠会喜欢上其他异性。母亲在生物学上虽然是女人，但夕纪却毫无来由地深信，母亲不会再建立男女关系。

仔细一想，其实那是十分可能的，更何况百合惠还年轻，尽管在夕纪眼里怎么看都是中年妇女，但以她的年纪，谈恋爱也不足为奇。

正因为对健介的回忆还栩栩如生，她更不想承认母亲对其他男性有好感，更何况对象是那个没有救活父亲的医生。

从那天起，西园便经常造访冰室家，他总是在星期一来。从第二次起，不但西园本人，连百合惠也没再说“刚好来这附近”的借口了。

但是，他从来不久坐。在夕纪回家后半个小时便离开，这已成为半仪式性的惯例。于是，有一次夕纪对百合惠说：“我可以晚一点回来啊。这样西园医生也不必急着走了。”

然而，百合惠摇摇头说没这回事。

“西园医生是在等夕纪呀！他说，如果不亲眼看到你过得好不好，特地来拜访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你要像现在这样，尽可能早点回来。”

“噢……”夕纪觉得这样也是一种困扰，但没有说出口。

不知他们俩是否在星期一以外的日子碰面，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因为只要一开始想，就会忍不住对他们的关系胡思乱想。

她从百合惠那里得知西园单身，好像结过婚，但妻子过世了。不过不知道西园有没有小孩。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不久，健介过世届满一年，周年忌的法事结束之后，大家一起用餐，伯父又提起了对院方的质疑，但几乎没有人附和，甚至有一种“过去的事何必再提”的气氛。

“早知道那时候我就该出头的，实在没想到百合惠竟然就算了。”伯父边抱怨边自斟自饮。

夕纪听到这几句话，蓦地里想起一件事。母亲没有对院方提出强烈抗议，莫非是因为当时已对西园医生产生好感？举凡面对自己心仪的对象，无论对方做错什么，都不忍加以责备。

然而，紧接着一幕情景在夕纪脑海里浮现。健介的病刚发现时，百合惠和西园曾经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厅碰面。

这代表了什么？

那时候，她很单纯地以为他们在讨论健介的病情，但如果是谈病情，照理说应该在医院啊？为什么在咖啡厅呢？

不祥的思绪开始在夕纪脑海里膨胀，这想象实在太丑陋、太残忍了，即使教自己不要想，栖息在内心的疑惑，仍不受控制地继续扩大。

假使……

百合惠与西园的关系，在健介动手术之前便开始了吗？不用说，这是外遇。如果维持现状，这两人绝对无法结合。

但是，百合惠的丈夫病倒了，而为他动刀的是西园阳平。手术极具高难度，这也是众所公认的事实。

倘若手术成功，健介便会康复，过不了多久就会出院，恢复正常生活吧。也就是说，健介与百合惠的夫妻关系也会维持下去。

西园医生会希望如此吗？他希望百合惠继续为人妻吗？

健介的生死掌握在西园医生手中。那场手术即使失败，也只要一句“很困难”就能交代，事后怎么解释都可以。如果是这样，他还会全力以赴吗？

这种想法无法与任何人商量讨论，一切都是想象的产物。然而，这想法却如同黑色的残渣在夕纪心底滞留、沉淀，任凭时光流逝也没有消失，反而使她的心情更沉重。

“我将来要当医生。”

初三那年秋天说的那句话，是她找到唯一方法所做的结论，只有那个方法才能抹去她内心不断膨胀的怀疑。

7

穰治把列印成A4大小的照片排放在餐桌上，点了一根烟。那是他在手术室里拍的照片。

整理过的医疗机器型录就在身边，他逐页翻阅。

吸引器、电刀、手术用显微镜、麻醉器以及人工心肺装置——他想详细了解每一项设备，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工心肺装置。

他凝视着装设在同一组线路中的液晶显示器，以放大镜确认细部设计。不久，他在型录里找到相同机种，那是心脏手术用的血液显示装置，可针对手术中的患者连续测量并记录血液的氧气浓度、温度、酸碱值等十多项项目。

穰治检查这项装置的规格，如电源、电池的有无、连接方式等等，并抄写在笔记本上。

其他设备也必须进行相同的作业。光是今天一个晚上，终究无法完成。

时间不够。他拿起搁在烟灰缸里燃了一大截的烟，吸了两、三口，便把烟按熄，然后又点起新的一根。

时间不够……

岛原总一郎住院了，表示这次一定会动手术，会是什么时候呢？根据望的消息来源，目前尚未决定。但是，照理说应该快了。那个大忙人不可能为了检查乖乖在医院待上好几个星期。

大概一个星期吧，穰治这么想。这样的时间应该合理。

他必须加紧脚步。虽然已经准备到某种程度，但距离万全还差得远，还有好多事情有待调查，敌人却不会等待，错过这次机会，恐怕永远都不可能达成目的。

他叼着烟，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个人电脑就在旁边，他打开文书处理软体，思考了一阵子，敲打起键盘。

敬告帝都大学医院相关人士：

8

在值班室一躺下来，夕纪不由得大声叹了一口长气。

今天比平时还累，白天的手术一直进行到将近晚上七点，术后观察照护又花了不少工夫。虽然进行的是大动脉瘤切除手术，但患者的肾脏原本就有毛病，术后必须联络肾脏内科，让血液透析过滤器在加护病房维持运转。

心脏血管外科的患者大多年事已高，因此患有其他疾病的机率也很高。夕纪认为，要救他们的性命，就像让天枰维持水平一样，只要有一边稍微加重一分一毫，天枰立刻会失衡。

正当她想着这些，意识逐渐朦胧时，RHS响了。一接起来，是通知她患者中塚芳惠发高烧。

虽然昏沉沉的，但没时间让她拖延，她用冷水洗把脸，披上白袍。

值班的日子，她从来没好好睡过。那么，没值班就能在宿舍里好好休息吗？没这回事，夕纪甚至认为值班时的压力比较少，就算回到宿舍，也不能关掉手机电源。患者出状况时，接受first call是住院医师的工作，因此即使人在被窝里，也担心手机随时会响，心情从来没放松过。绝大多数的夜晚，医院总会发生一些状况。

夕纪甚至庆幸今天值班，中塚芳惠是她负责的患者之一，如果她人在宿舍里，一定又会被手机惊醒。她有点怕那种声音。

中塚芳惠的体温上升到将近四十度，夕纪也知道她这阵子持续轻微发烧，但一直找不到原因，同房的其他患者并没有人感冒。

芳惠的意识模糊，和她说话，她的反应也很迟钝。

检阅病历，芳惠的腹部有大动脉瘤，另一方面，她也是胆管癌患者。夕纪先确认这几天是否有新的用药处方，但显然没有。

心音和肺有无杂音也是重要的确认事项。她听到患者的肺部有些微断断续续的杂音。那么，是呼吸器官感染吗……芳惠突然发出呻吟，双眉间的皱纹加深了，双眼紧闭，嘴巴反而半开，发出喘息。宛如妒恨的鬼女面具，平常温和安详的表情不见踪影，简直判若两人。

夕纪感觉不寻常。这不是退烧就能解决的问题，必须进行最根本的处理，是什么样的处理？夕纪动用了所有贫瘠的知识，却理不出头绪。

“医生，请给指示！”站在她身边的护士菅沼庸子说道。对方是有十年资历的老手。“现在由不得你不知所措！”

这种说法伤了夕纪的自尊，但是对方说的没错，夕纪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提出了所能想到的指示，并着手准备。首先是抽血培养。

一做完该做的处置，夕纪便打电话给负责胆管癌的主治医师。这位医师姓福岛，夕纪将所有能传达的资讯全部在电话做了报告，福岛表示马上赶来医院。尽管语气没有不悦，但挂了电话之后，夕纪依然被一阵无力感包围，深怕福岛医师认为住院医师没用。当然，现在不是不安的时候，她又立刻打电话给山内，中塚芳惠的大动脉瘤是由他负责的。

“哦，是胆管炎造成的败血症吧。”山内在电话彼端说道，语气听起来相当悠哉。

“请给指示。”

“福岛医师会过去吧，我想多半会紧急手术，你去把检查资料备齐。”

挂了这通电话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山内的话成真了，福岛研判有必要切除发炎严重的部位。之所以需要三个小时，是因为在取得家属同意这方面遇到了麻烦。中塚芳惠有个女儿，但她与丈夫、孩子都不在家，所幸她小姑在她家照料宠物，小姑表示她们一家人当晚住在迪士尼乐园附近的饭店，但偏偏不清楚是哪家饭店，于是夕纪和护士们分头打电话到好几家饭店询问。

最后，福岛在电话中向中塚芳惠的女儿说明状况，并确认对方同意进行手术，整个联络过程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

“她女儿急哭了，好像很后悔去迪士尼乐园。”福岛挂了电话之后这么说，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

这场手术夕纪也要帮忙。先切除了发炎部位，但还有其他部位也受到癌细胞侵蚀，不过福岛医师研判首要之务是去除高烧的原因。

手术历时两个多小时。在中塚芳惠被送至加护病房途中，夕纪认出了走廊上的一对男女，她和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他们是芳惠的女儿夫妇，女儿一脸担心。

夕纪正在加护病房观察术后情况，菅沼庸子来了，表示女儿夫妇想见中塚芳惠。

“可是她现在睡着了，而且还会睡好几个小时。”

“我跟他们说过了，可是他们说没关系。也对啦，大概是想先看看模样，图个心安吧。”菅沼庸子的语气，显然在调侃那对夫妇的自我满足。

几分钟后，菅沼庸子领着一对男女走进来。两人都摩擦着双手，大概才在入口处消毒过。

两人并肩站在中塚芳惠身边，夕纪走近他们。

“我想主治医师应该说明过了，还要继续观察一阵子，应该会退烧。”夕纪轮流看着这对夫妻说道。

“福岛医生说，暂时没办法动胆管癌的手术，真的是这样吗？”妻子发问。

“我想这方面，只能相信福岛医师的判断。不过，这次的手术确实让中塚女士消耗很多体力。手术是需要体力的。”夕纪谨慎地回答。关于胆管癌方面，她不能多说。

“这样的话，那动脉瘤呢？”这次换丈夫发问。

夕纪看向男子，他戴眼镜、小个子，年约三十五岁上下。

“大动脉瘤手术也会造成患者莫大的负担。我想依目前的情况，中塚女士是无法承受的。”这件事她也在电话里和山内讨论过了。

“那么，两边的手术暂时都不会进行吗？”丈夫进一步发问。

“是的。最重要的，是先脱离目前的状况。”

“可是退烧以后，也不能马上动手术吧？两边都不能？”

“就现在的状况，我想是的。”

“这样的话，大概要多久才能动手术？”

“这个嘛……”夕纪舔了舔嘴唇。“要看中塚女士复原的情形，而且必须和外科讨论过才能决定，现在实在没办法给您一个确切的时间。”

“要等一个月吗？”

都已经表示没办法给明确的时间了，这个做丈夫的还是追问不休。

“要看接下来的状况，或许会更久。”

“更久……，如果还要更久，动脉瘤可能会长得比现在大吧？不会破吗？”

“当然，如果置之不理，的确会有这样的 。但是，现在实在没办法动手术，只能等到中塚女士养好体力。不过，依现在的大小来看，不会立刻破裂，两位不需要担心。”

“是吗……”

听了夕纪的话，做丈夫的一边点头，一边露出沉痛的表情低下头，似乎有些焦躁。

目送夫妻俩离去后，夕纪决定先回值班室。虽然天快亮了，现在去睡，顶多也只能睡上一个小时，但若不稍微躺一下，事后会很难熬，就算整晚不眠不休地工作，也得不到任何体贴宽容，这就是住院医生。

在前往值班室的途中，走廊一角传来了交谈声，夕纪立刻认出是刚才那对夫妻，便稍微放慢了脚步。

“那个福岛医生说，在妈可以动手术之前，先让她回家吧。听那个意思，快的话，好像下个星期就要她出院了。”

“可能性很高。这家医院不让患者住院疗养，意思是说，如果暂时不动手术，就一定得出院不可吧。”

夕纪听到了做丈夫的沉吟。

“一住院就发烧，结果没动手术就出院，到底为了什么住院啊。”

“那也没办法啊！是很对不起你啦。”

“计画都乱了。怎么办？还是得接回家里照顾吗？”

“总不能放妈一个人吧！”

做丈夫的又沉吟起来，啧了一声。

夕纪也明白这当中的情况。中塚芳惠独居，若以目前的状况暂时出院，当然要有人照顾，而女儿的丈夫便是不愿意这么做。

“赌赌看好了，拜托医生动手术怎么样？”

做丈夫的乱出主意。夕纪皱起眉头。

“动哪个手术？癌？还是动脉瘤？”妻子的声音也拔尖了起来。

“都可以。反正都住院了，总要叫他们做点什么吧。”做丈夫的负气地说道。

夕纪迈出脚步，故意发出响亮的脚步声。

从走廊一转出去，便看到那对夫妻表情僵硬地站在那里，做丈夫的一看到夕纪便低下头，夕纪朝他们点个头，按下电梯按钮。

尴尬的沉默包围着三人。不久，电梯来了，门在夕纪面前打开。

正要进电梯时，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那对夫妻。

“我想，应该不至于下星期就请中塚女士出院，因为还有很多检查要做，最重要的是脱离现状。毕竟，中塚女士才动过一场大手术。”

患者女儿睁大了眼，或许她忘了母亲几个小时前才动过手术。

先告辞了——说完，夕纪便进了电梯，感觉真不舒服，也许不该说那些话的。

第二天早上，其实也只是两、三个小时以后，夕纪向元宫提起昨晚发生的事。他虽然露出厌倦的表情，却也叹了一口气说没办法。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要患者能医就好，别的都好商量——能真心说这种话的家庭是少数。手术方面也一样，并不是每个人都祈祷手术成功，其中也有人认为如果只医好一半，事后非得有人照顾不可，不如干脆失败算了。”

“您是说，那对夫妻希望中塚女士死于手术吗？”

“我没这么说。不过，他们为术后的情况担心是事实。会担心也是当然的，要不要把老人家接回去照顾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以为家人就是要无条件照顾彼此。”

“所以我才说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医生不该管这么多。”

看夕纪默不作声，显然无法释怀，元宫露出了苦笑。

“公主的正义感不能接受是吗？去换个心情如何？你还没吃早餐吧？”

夕纪正想说没关系，却把话吞了回去。元宫极讨厌别人因为自尊而逞强，所以她说，那么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便离席了。

离开医院大门，走向对街的咖啡店，她打算在那里吃早餐，一边等红灯，一边反刍元宫刚才讲的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祈祷手术成功……这在夕纪来说，是个无法置身事外的问题。父亲的死又再度回到脑海，那时候，母亲是衷心希望手术成功吗……旁边传来小狗撒娇般的声音，让夕纪回过神来。一只咖啡色的腊肠狗被系在脚踏车停车场的栅栏上，大概是患者带来的吧。

小狗在栅栏上磨蹭脖子。夕纪觉得奇怪，仔细一看，项圈上夹着一个白色东西，看起来像是纸条。这就是狗不舒服的原因。

夕纪走近小狗，她很爱狗，先摸摸小狗的头，再顺便帮它取下项圈上的纸条，这应该不是饲主夹的吧。

纸条被折成小小一张，上面似乎有字，她随手把纸条打开。

9

抬眼看向那座灰色建筑物，玻璃窗发射的阳光便射进眼睛，七尾行成皱起眉头，把刚摘下的太阳眼镜重新戴上。

“又要戴喔？”身旁的坂本说。

“最近，眼睛疲劳得很，春天的阳光太刺眼了。”

“是因为宿醉吧？你身上有点酒臭。”

“不会吧。”七尾以右手遮嘴，呼了一口气。

“昨天也去新宿？”

“我哪会去那种地方啊，在附近的便宜酒吧喝喝就算了，大概是便宜货喝太多了。”

“拜托节制一点，不然叫人的时候动不了哦。”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会叫到我啊！就算叫到，也都是这种杂事。”他的下巴朝建筑物扬了扬，大门口挂着帝都大学医院的招牌。

“是不是杂事，现在还不知道吧。”

“杂事啦！一知道不是，就会把我踢出去了。不过你大概会被留下来。”

坂本一脸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反正，先把太阳眼镜拿下来吧。医生这种人，自尊心都很强的，要是惹毛了他们，以后就麻烦了。”

“进去再拿啦。”七尾再度往前走。

走进玄关，再往前就是服务中心的柜台，一名年轻女子坐在后面。七尾看着坂本朝柜台走过去，便朝四周环视了一圈。

很久没上大医院了，虽然是平常日，候诊处几乎没有空位，付费柜台前也是大排长龙，他再度见识到生病的人果然很多。

他正望着位于楼层正中央那座莫名其妙的艺术品，坂本回来了。

“柜台小姐叫我们去事务局。在隔壁栋，走回廊可以直达。”

“叫人家过来，也不会出来接一下啊。”

“你看过有人欢天喜地出来迎接警察吗？把太阳眼镜拿掉啦。”坂本转身率先而行，一副受不了前辈老是不正经的德行。

七尾噘起下唇，摘下太阳眼镜，放进西装内袋。

穿过零售店与自动贩卖机并陈的走廊，他们看到一扇标示着事务室的门。一进门，里面有几张并排的办公桌，数名男女坐在椅子上。

一名男职员起身，走向七尾他们。“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是警视厅的人。”坂本说道。

男子的脸色变了，说了声请稍等，便消失在后方。

七尾环顾室内，其他人似乎怕他搭话，纷纷面向下方。

刚才离开的男子回来了。“这边请。”

他们被带到后面的会客室。隔着茶几，与一名刚迈入老年的男子及另外三名男子相对。

彼此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老人姓笠木，是这家医院的事务局长，另外三人是该辖区的中央署刑警，姓儿玉的警部补似乎是领头。

“警视厅的刑警也特地来一趟，这么说，恶作剧的可能性很低了？”笠木看着儿玉问道。

“现在还无法断定。”儿玉摇摇头，向七尾他们瞄了一眼。

“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我们署长判断，最好先和警视厅联络，再决定今后的方针。”

“哦，原来如此。”笠木的黑眼珠晃了一下，似乎象征着内心的感受。

“那么，可以借看一下那封恐吓信吗？”坂本说道。

儿玉把放在一旁的影本拿给他。“实物已经拿去鉴识了。”

“影本就可以了。”坂本伸手接过，七尾也探过头来。

实物似乎折过，有好几条纵向折痕，上面有一段文字，像是直接写在这些折痕上似的，看似由印表机列印的那段文字并不长：敬告帝都大学医院相关人士：你们无视于医院内部再三发生的医疗疏失，完全没有将这些事实公诸于世，这种行为形同轻视患者的生命与人权，更是轻视人们对医疗的信任。立即公开所有疏失并向社会大众道歉，否则我们将亲手破坏医院。若因破坏而出现被害者，你们将要负起全责。

警告者

“内容相当偏激。”坂本说，“有没有什么线索？”

事务局长摇摇头。“我们完全不明白信上指的是什么。上面说有医疗疏失、刻意隐瞒等等，全都是捏造的，只能说是故意找医院麻烦。”

听到这几句话，七尾哼了一声。

笠木不悦地看着他。“怎么？”

七尾擦了擦人中部位。“就算医院方面不认为是医疗疏失，还是有人相信出过这种事吧。”

“什么意思？”

“你应该也明白，医院和患者双方，有时候在认知上是不同的。”

“你指的是，患者自以为某些治疗结果是医院的疏失，这一类的例子吗？”

“是不是‘自以为’就不清楚了。好比患者不幸身亡，家属和院方对于死因的看法有所出入，这种情况不是也有可能发生吗？”

事务局长交抱着双手，注视着七尾。那种视线以“瞪”来形容更为贴切。

“的确，患者不幸过世时，是会发生院方被追究责任的例子。”

“我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但是，”笠木板着一张脸，“遇到这种情况，家属应该会先向院方反应，这在其他医院经常会演变成医疗纠纷，但是，我们目前并没有这类问题。”

“你是说，没有家属抗议吗？”

“没有。”

“可是，既然如此，那就不该出现写这种东西的人吧？”

“所以我才说，怎么想都是故意在找医院麻烦，是很恶劣的恶作剧。”笠木将视线从七尾身上移开，对管区的刑警们露出投诉的神情，看来是在寻求支持。

“这是谁发现的？”坂本问道。

“我们的医师，不过是住院医师。”

“大名是？”

“她姓冰室，冰雪的冰，室蘭的室。”

“可以见个面吗？”

“关于这件事，这几位刑警先生也这么说，但她人正好在手术室……”笠木看看手表。“差不多该结束了，请稍等一下。”

笠木暂时离开房间。七尾拿出烟，因为他看到茶几上摆了烟灰缸，烟点燃没多久，笠木便回来了。

“手术好像结束了，不过冰室为了观察术后状况，还在加护病房里。可以请各位再等一下吗？我已经交代她一有空就过来。”

“你说的住院医师，就是所谓的intern吗？”

笠木对七尾的话摇头。“现在已经不这么说了，很久以前就废止了。”

“可是，他们就跟见习生一样吧？”

笠木很不高兴，皱起眉头。“住院医师都是通过国家检定资格，是名副其实的医师。”

“是吗？可是，算是新人吧？这种人也可以动手术吗？”

“当然是跟指导医师一起。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是通过国家考试的医师，在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实务经验比较少。”

“话是这么说，有这种缺乏经验的医师在场，就算是动手术的患者本人，或是患者家属，难道都不会不安吗？万一手术不顺利，他们也可能会猜测这是造成不幸的原因。”

笠木不耐地将嘴角一撇。“我们不会把攸关手术成败的重要部分交给住院医师，都是让他们做辅助性的工作。”

“即使事实如此也一样。当患者身亡时，家属会怎么想？一定是因为医疗团队里有菜鸟，手术才会失败——他们难道不会有这种想法吗？我现在指的不是事实怎么样，我的问题是家属会如何质疑。也就是说，像这种东西，”七尾拿起茶几上的影本，“也许是出于一场误会。”

“如果是这种情况，应该会先向医院抗议吧！可是，这种投诉我们现在连一件都没收到。”

“现在没有是什么意思？是指这家医院成立以来一次都没有吗？”明知不可能，七尾还是这么问道。

“如果追溯到很久以前，也不见得没发生过。”笠木说道，似乎对于刑警纠缠不休的逼问感到无比厌烦。

“现在没有？”

“至少我没这方面的消息。”

“会不会是忘了？有时候，院方会当成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处理掉了，遗族却念念不忘。”

“这种事……”

正当笠木词穷时，敲门声响起，及时为他解围。笠木回答请进，门开了，出现一名身穿白袍的年轻女子，年约二十五岁，可能是因为头发向后扎起的关系，眼角有些上扬。

“不好意思，这么忙的时候要你过来。”笠木对她说道。

“这位是住院医师冰室，现在在心脏血管外科研修。”笠木向刑警们介绍。

七尾和其他刑警纷纷起身，行了一礼。他们没想到来者是女性，因此有些手足无措。

“没想到是女医生。”管区刑警儿玉说，仿佛为一群人的心情代言。

女住院医生对这一点没有任何回应，以严肃的表情在刑警们的正面坐下，眼光朝向茶几上的恐吓信影本，她当然知道自己被叫来的原因。

“那么，”坂本拿起影本，“据说是你发现这封信的实物，没错吧？”

“没错。”她回答，声音低沉而冷静。

“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当时的状况吗？”

她点点头，开始叙述——值完班准备去吃早餐，才刚走出医院，便发现一只狗被系在脚踏车停车场，项圈上夹了一张纸。

“里面写的内容不太寻常，我认为不能置之不理，便与指导医师商量。最后决定向事务局报备，便把信送过来。”

“你发现这张纸的时候，附近有人吗？”坂本问道。

“我想应该有。那时候诊疗时间已经开始了，也有患者陆续来医院。”

“你把纸条从狗项圈拿下来时，有没有人正在看你，或是停下来呢？”

她稍微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我没注意。”语气坚定，大概是认为这时候说话不能模棱两可。

“这张纸，你是徒手拿的吧？”坂本加以确认。

“是的。”

“呃，关于这件事，”儿玉插嘴，“稍后，我们可能需要采医生的指纹，方便吗？”

“可以。”冰室住院医师以平板的语调干脆地回答，看着坂本，像在等候下一个问题。

这种大美人也会想当医生啊——七尾听着他们的对答这么想。可能是没化妆的关系，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身材略微瘦削，甚至给人不太健康的印象。但是，与刑警们相视的目光强而有力，显示内心有着坚强的意志。

同时，七尾心里想着另一件全然无关的事。

我在别的地方见过她——

10

喝了一口即溶咖啡，元宫叹了一口气。

“最近比较少了，不过这类恶作剧很常见。我认识的一个外科医生，就收过寄到家里的恐吓信，上面没署名，不过他知道是谁干的，是一个动了癌症切除手术之后情况恶化死亡的患者的家属。那名患者的癌症已接近末期，不管动不动手术，存活率都很低，院方明明事先讲清楚了，可是等到人真的死了，家属还是怪起医生。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啦。”

“那封信，是患者死于这家医院的家属写的吗？”夕纪小声问道，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恐吓信的事还没告诉护士。

“不见得是家人，不过一定是关系很密切的人，像是恋人、好友，或是恩人吧！大概是认为重要的人被这家医院杀了。”

元宫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冷静，视线正落在他负责的患者病历上，表明比起身亡的患者，他更在意活着的患者病情。夕纪当然也同意这种想法，她到这里研修之后，也有好几名患者被殡葬业者送出去，其中有不少人与夕纪多少接触过。但是，夕纪每次都没有多余的心力难过或沮丧消沉，因为新的病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她深切地体认到，医生的义务就是尽可能救助更多人，正因为有救不了的病人，才更希望全力治疗有救的病人。

夕纪实在无法把那封恐吓信当做纯粹的恶作剧，或许是因为发现恐吓信的冲击太大了，但她很在意其中的用词。自称“警告者”的犯人，在文中用了“破坏”这个字眼。若不公开一切疏失并道歉，就要破坏医院……如果是恶作剧的恐吓信，会用这样的字眼吗？夕纪忍不住揣测。不仅是医院，在恐吓某些建筑物里的组织时，常用的字眼是“放火”。我要放火烧你家、要放火烧学校，要放火烧公司……，如果是这种用词，也许就不会这么在意吧。夕纪这么想。

为什么要用“破坏”这个字？不是放火，不是爆炸，刻意选这种字眼，让她不得不认为其中别有含意。犯人是不是有什么具体计画？是不是根据那个计画，“破坏”才是最恰当的动词？

当然，她也明白自己再怎么想都无济于事，只能期待警方克尽职责。院方必须面对往后如何处理的问题，但住院医师没有插手的余地。

门开了，西园走进来。他刚才应该正与其他教授召开紧急会议。

西园一脸凝重地在椅子上坐下。

“你后来有没有跟谁提过？”他问夕纪，应该是指恐吓信吧。

“没有。”

“山内呢？他还在学校那边吗？”

“没有，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在加护病房。”

“跟他说了吗？”

“还没。”

“是吗！那好，待会儿我来跟他说。你们以后也不要提起，拜托了。”

夕纪回答知道了，元宫也默默点头。

西园的指尖在桌面敲了几下。“真是的，就是有人乱来。”

“会议上怎么说？”元宫问。

“大多数都认为是恶作剧，我也这么认为。最近并没有过世患者的家属来投诉。”

“刑警先生的意思是说，不仅要看最近的，也必须考虑以前的例子。”夕纪表示意见。

“话是没错，但问题来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提？不管怎么样，在做这种事之前，不是应该会先来投诉吗？”

“这就不知道了……”夕纪低下头。

有时候就是无能为力啊——其实，她想这么说。即使对医院或医师存疑，没有证据就无能为力。即使稍有凭据，也没有对抗医院这堵高墙的能力。

就像当时的我一样——夕纪想起父亲的葬礼。

“一定是恶作剧。”元宫说，“如果是认真的，就不会塞在小狗的项圈里。塞在那里，什么时候会掉也不晓得，就算没掉，饲主也有可能不看内容就丢掉，一般都是寄到医院。”

“也许怕会留下邮戳。”夕纪说道。

元宫微微挥手。“稍微绕点远路，去一个无地缘关系的地方投递就行了。既然连这点力气都不愿意花，那就表示对方根本不是认真的。”

“其他教授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我也认为夹在小狗项圈的这种做法，给人一种漫无计画、临时起意的印象。不过，就算是恶作剧，确实有人对这家医院怀有恶意或敌意。而且，这个人也可能时常进出医院，我们必须提高警觉。”

“要怎么提高警觉？”元宫问道。

“只能先加强警卫了。”

“会议只决定了这些吗？”

西园交抱着双手，低声沉吟。“问题是要不要告知患者。万一这不是恶作剧而出事的时候，会被质问当初为何要隐瞒。可是另一方面，是否应该告诉患者，实在很难判断。”

“告诉患者，等于是公开。”

“一点也没错。不仅是住院患者，也必须告诉来医院的人，否则会被认为不诚实。但是你们也明白，这种事情很不实际。”

“由于我们发现这种内容的恐吓信，所以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再来本院?!这样的确很不实际。”元宫大摇其头。

“在住院患者这方面，即使向他们说明状况，他们应该也不知如何是好吧。不过，也许有人想出院。”

“能立刻出院的人，不必等到这种事发生也早就出院了吧。”

“正是。有时候大惊小怪，反而会让患者不安，加重病情，这才可怕。院长和事务局长认为不应该通知患者。”

元宫苦笑，抓抓后脑勺。

“笠木先生很可能会说‘什么公开！不予考虑！’。他对维护医院的形象很敏感。”

“笠木先生怕的应该是闻风而至的媒体。他说，要是恐吓信的内容被公开，社会大众便会开始揣测医院是不是真的隐瞒了医疗疏失。我想，这未免太过神经质了，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么，目前是决定要不要告诉患者了？”夕纪加以确认。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她不太懂得如何在有所隐瞒的情况下与患者接触。

“现阶段，是的。”西园缓缓地面向她。“如果是恶作剧就没有问题，万一不是恶作剧，犯人也不会立刻采取行动，应该还会再送来同样的恐吓信。”

“如果没送来呢？”

“一定会送来的。”元宫插嘴。“依照恐吓信的字面上来看，犯人的目的不是破坏医院，而是要求医院公开一些资讯，如果医院没有任何回应，一定还会再次警告。到时候，用的手法可就不能当做恶作剧一笑置之了。”

“在患者的应对方面，也必须视第二次的恐吓内容调整吧。最重要的是，不能连累患者。”

“我倒觉得不会有第二次恐吓，这一定是恶作剧。”元宫轻轻摇头。“对了，您要我们别提这件事，目前还有什么层级的人知道？”

“所有教授当然都知道了。每一科的人，只有在教授判断有需要时才告知。不过，医院外部的人就不用说了，连内部的人都要极力保密，这一点是大家一致同意的。因为这类传闻散播得很快，而且还会被加油添醋，很难处理。”

“我们科要怎么做？”

“刚才有提到，我想先告诉山内，他也是冰室的指导医师，事件的后续处理和冰室有关，他不知道恐怕会有所不便。”

“说的也是，警察可能还会再来问话。”说着，元宫看向夕纪。“住院医师本来就已经够忙了，你可要辛苦了。”

夕纪没说话，微微一笑。她内心的确不是没有麻烦上身的想法，但也认为若非自己发现了恐吓信，恐怕自始自终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因为就某种层面而言，医院并不会把住院医师当成自己人，遇到这种情况，难免会产生一股莫名的疏离感。一念及此，她便庆幸还好发现的人是自己。

西园站起来。“你们两个我大可放心，不过还是提醒你们，绝对不要泄漏出去。还有，事务局说若是发现可疑人物，要向他们通报。”说完，西园露出苦笑。“只不过，什么样的人叫作可疑人物，也是一个难题。”

西园朝门口走去，但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夕纪。“冰室，你可以来一下吗？”

“什么事？”

“一点小事，边走边说吧。”西园走向走廊。

夕纪离开办公室，跟在他身后，再连忙追上，走在他身边。

“岛原先生的手术要稍微往后延。”

“是吗？”

“血糖太高了。那位大老爷，有偷吃过量美食的嫌疑。”

“因为来探病的人很多。”

“你也替我说说他，虽然他不见得会听住院医师的话。”

“术前检验有问题的，只有血糖吗？”

“数据上只有这样。不过说实话，事务局也希望手术延期。”

“事务局？”

西园迅速扫视一下四周。“好像是担心那封恐吓信。即使是恶作剧，就怕岛原先生事后会质问，为什么在接到恐吓信的时候还动刀。事务局希望手术最好延到整件事确定是恶作剧之后。”

夕纪点点头。这的确是事务局的人会有的顾虑。“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目前考虑下星期五，这样就延了整整一个星期，只能祈祷在那之前可以确定这一切是一场恶作剧。”

“好的，我知道了，您要交代的就这些吗？”

“工作上的事就是这些。”西园站定，再次扫视了四周，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后来，你和你母亲通过电话了吗？”

“后来”指的是那次聚餐之后吧。

夕纪摇摇头。“没有。”

“是吗？那天没什么时间，我还以为你们事后详细谈过。”

“我没时间，因为医院很忙。”

西园叹了一口气。“也许吧。其实，我也想跟你好好聊聊。不过，短期内显然抽不出时间，等你的研修期结束再说吧。我想，你也有很多话要跟我说。”

夕纪不作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这样，你可以回去了。”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是关于那封恐吓信的。”

“什么问题？”

“那段文字……，关于医疗疏失的话，有没有教授知情？”

“没有啊，在刚才的会议里没有人提到。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失陪了。”

夕纪行个礼，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在内心质问：你也是吗？当你被问到医疗疏失时，真能问心无愧地说没有吗？回溯到遥远的过去时，难道不会发现有些事情让你心虚吗？

或者那不是疏失？不是疏失，而是蓄意？

她的内心再度泛起负面的想象。

11

约会地点是一家咖啡店，离表参道的十字路口步行约几分钟。望已经占好了窗边的桌位。

穰治一到，望便看着表。“迟到五分钟。”

“抱歉，老板突然要我加班。”他竖起一只手，摆出道歉手势。

望约会几乎从不迟到，穰治不知这算不算是护士的职业病。望因为自己守时，所以也希望穰治守时，不过，还不到啰嗦的程度。

穰治向服务生点了啤酒之后，燃起一支烟。

“今天怎么样？”他佯装若无其事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老样子啊。”望把茶杯端到嘴边。

“很忙吗？”

“嗯，不过，算比平常轻松一点吧。没有手术，也没有患者病情突然恶化。”

“平安无事的一天啊。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意外之类的？”

望眯起眼苦笑，两颊出现了酒窝。“那可是医院耶，才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反正不是为了动紧急手术手忙脚乱，就是突然有重伤患者被抬进来。不过，这种事一天到晚都有，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

“也就是说，”穰治凝视着她，“今天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也算是一种意外了。”

“啊，或许可以这么说。”望颇有同感地点点头。

啤酒送了上来，穰治喝了一口，判断望应该没说谎。看来，帝都大学医院今天并没有发生什么骚动。

当然，仅是因为望这些护士没有得到消息而已，至少医院的高层人士一定聚集讨论过了。

穰治回顾这天早上，觉得那封恐吓信被女医生发现真是失算。他把那张纸塞在腊肠狗的项圈，躲在暗处监看。按照计画，应该是由饲主发现。

但实际上取下那张纸的是女医生：就是望带他潜入手术室的那天晚上，在电梯前遇到的那个年轻女医生。

她当场就把那张纸打开了。然后，惊慌失措地转身跑进医院。

既然她是住院医生，大概会去找指导医生之类的人商量吧。而接手这件事的人会怎么处理呢？通常都会向医院的负责人报告才对。

接下来，他就无法预测了。照理说院方应该会报警，但若是怕传出去有碍名声，或认定这是一场恶作剧，很可能暂且观望。他很想问问望有没有在医院里看到警察，却想不出借口。

无论如何，院方目前似乎不打算公开恐吓信。穰治猜想，他们现在一定正在设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恶作剧。

正当他绕着这些念头打转时，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对了，上次那个有用吗？”

“上次哪个？”

一听穰治这么问，望便不满地嘟起嘴。“就是手术室呀！人家千辛万苦带你进去，还让你拍照！”

“哦，那件事啊，抱歉。有用啊，很有用，真的很感谢你。”

“嗯，那就好。”

“你偷偷带我进手术室，有没有被发现？”

“倒是还好，没有被念到这件事。”

“没有被念到这件事？那被念了其他事吗？”

“对啊。那时候不是差点被发现吗？我一急，就骗说在找耳环，这件事后来一直被那个大婶婆拿来说嘴。”

“这样啊，那是我对不起你了。”穰治诚心说道。

“又不是穰治的错。那个大婶就是讨厌我，就算没有这件事，她还是会找别的借口来刁难我的。护士的世界都是女人，什么花样都有。”

望的话题，最后都会扯到抱怨工作上，穰治默默倾听，当成是自己的差事。

望把玩着茶汤匙，叹了好大一口气。

“啊——啊，这种事得做到什么时候啊？我还以为护士是个更酷、更能帮助别人的职业呢。”

“你是在帮助别人啊，在保护生命。”

望却焦躁地摇摇头。“是在保护生命，但感觉保护医院的面子更多。还有，得花很多心思来保持人际关系微妙的平衡。我跟你说过菅沼大姐和松田阿姨的事了吧？”

“听过好几次了。”耳朵都快起茧了——这句话则吞了下去。“她们的关系很差，两边都想把别的护士拉过去对不对？然后，因为你没有加入任何一边，她们就刁难你。”

“也不是说刁难，就是得小心翼翼的，很麻烦。不过啊，听说每家医院都是这样。我听在其他医院工作的朋友讲起来，大家也都遇到同样的情况。”

“那就没办法了。要是嫌麻烦，不如选边站好了？”

“能那样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那样保证会被另一边的人攻击。”望露出厌倦已极的表情，双手在桌上撑住脸颊。“我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现在的工作，要看患者的脸色我还能了解，可是竟然还得看其他护士的脸色，实在太可笑了。”

穰治什么也没说，只是喝他的啤酒。若是“不然你想怎么样”之类的回话会让她继续讲下去，他是打死也不会说的。不过，不用他说，望也会提起那句老话。

“可是，不工作就没办法生活，真的，想到将来就好闷。穰治，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来了！不能说我哪知道，穰治假装用心思索。

“你还年轻，不必这么急着下结论吧！再忍耐一阵子看看，一定会有好事的。”

“什么嘛！说得好像跟你没关系。”望瞪着他。

“我的意思是说，不管在哪里工作，都会有同样的烦恼。”他把啤酒喝完，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走了吧，我饿了。”

“真是的，穰治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望一脸失望地说道，便拿起身边的包包。

望的心情，穰治再了解不过了，她是籍着抱怨工作来确认他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对了，岛原老头还好吗？”他边拿账单边问。“还会用色咪咪的眼神看你吗？”

“岛原总一郎？很好啊！不过，手术好像延期了，手术室的护士说的。”

本来朝收银台走去的穰治，这时转身俯视着望。“延期？什么时候？”

“下星期四或五……”

“星期四？星期五？哪一天？”穰治抓住望的肩膀。

望莫名其妙，皱眉讶异地抬头看他。“穰治，怎么了？”

“啊，没事……”穰治放开手，挤出笑容。“我怕他会对望乱来，像这种色老头，我巴不得他赶快出院。”

这是个很牵强的理由，但望却笑了。“放心吧，他没有对我乱来。不过，我好高兴哦！没想到穰治这么担心我。手术的日期，下次遇到那个护士，我再问她。”

穰治点点头，便走向收银台，望伸手勾住他的手臂。在柜台付钱时，她也小鸟依人似地站在他身旁，完全不知他心怀鬼胎，还梦想着幸福的未来，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结婚。

她的梦想幻灭的日子，也延后了一个星期。这件事，只有穰治知道。

12

夕纪在办公室整理患者术前资料时，菅沼庸子开门走了进来。

“冰室医师，事务局要你过去一趟。”每个字都带刺。这个护士对夕纪的态度总是有些高高在上。

“事务局？会是什么事……”夕纪低声自语，但听在菅沼庸子耳里显然并非如此。

“我哪知道，我只负责传话。他们好像把护士当跑腿的，人家到事务局可是有重要的事。”

看来，她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夕纪默默起身，正准备离开房间时，菅沼庸子叫了声“冰室医师”，又走过来。

“今天早上你和元宫医师在那里窃窃私语，你们在说什么？”

她一定是指夕纪找元宫商量恐吓信的事吧。那时候，元宫正在和菅沼庸子说话，夕纪叫住他，把他带到另一个地方看恐吓信。此举肯定让菅沼庸子心里不痛快，全心脏血管外科的人都知道她对元宫有意思。

夕纪觉得很麻烦，但又不能不解释。当然，她不能说真话。“我找元宫医师商量这次出院患者的事情，因为我有些细节不明白。”

“哦！”菅沼庸子不满地撇了撇嘴角。“这种小事也要找元宫医师，不太好吧！告诉你，我可是在和医师谈重要的事。”

“啊，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就说嘛，每次住院医师一来，就一堆麻烦。”

菅沼庸子叹了一大口气，先行离开，夕纪目送她的背影，耸了耸肩。从某方面来看，住院医师的地位比谁都低，连对护士也得小心翼翼，生怕得罪她们。

话说回来，事务局会有什么事……恐怕是和那封恐吓信有关，但该说她都说了，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事？

事务室里还有几个人，笠木也在内，他一看到夕纪，便招手叫她到房间角落。

“抱歉，你这么忙还找你过来。其实啊，那个刑警白天又来了，好像姓七尾吧，警视厅的刑警。”他悄声说道。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能说的我都说了。”

“我也这么讲，但是对方就是要见你，还说少问了一些问题。警察就是这样，同样的事情要问好几次。”他的口吻俨然以前也和刑警打过交道。“虽然麻烦，不过，你可以和他见个面吗？如果时间拖太久，我会去敲门。”

“知道了。不要紧的，只是回答问题而已。”

“嗯，回答问题就好，知道吗？”笠木特别强调，似乎怕夕纪多嘴。无论哪家医院，总会有一、两件不欲人知的事。但是笠木多虑了，这种极机密的情报，当然不会传入住院医师的耳里。

夕纪一打开会客的门，坐在沙发上的男子便站起来。她白天也见过这个人，年约四十岁，脸孔略黑，体型精瘦，感觉很像正在减重的拳击手。

“对不起，百忙中还来打扰。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想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夕纪站着问，因为她不想拉长谈话时间。

“请先坐下再说吧？”

“不用，我站着就可以了。”

“是吗？”不知为何，七尾似乎很遗憾地垂下视线，然后又重新看着夕纪。“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想再详细请教，但在那之前，我可以问一个私人问题吗？”

“私人问题？什么问题？”夕纪皱起眉头，没来由地怀疑：这与自己身为女性有关吗？

七尾舔舔嘴唇后说：“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不是冰室警部补的千金？”

一时之间，夕纪没听懂他在问什么。“警部补？不是啊。”

七尾有些意外地歪着头。“不是……令尊不是冰室健介先生吗？”

“我父亲的确叫健介……”

七尾似乎放了心，表情开朗了起来。“果然没错。你可能不记得冰室先生担任警部补时期的事了。”

“啊……”夕纪总算想起来了，父亲曾经当过警察。不过，她几乎没有印象。

七尾似乎察觉她的想法，朝她笑一笑。“想起来了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冰室先生辞掉警察的工作，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头。”

“您认识家父？”

“在我派驻的警察署里，第一位带我的前辈就是冰室先生，我们一起工作虽然才一年，但这段期间，他教导我身为一个警察应有的工作态度。”

“哦……”夕纪凝视着刑警。

在这之前，她从未见过健介早年的旧识，完全不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警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也不曾对这些感兴趣。她只知道父亲因为工作太忙，身体吃不消才辞职。

“坐吧！”七尾再一次指着沙发。

她在沙发上坐下，因为想多听一些父亲的事情。

“我吓了一跳，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冰室警部补的千金。”七尾似乎由衷地高兴。

“您怎么知道我是冰室健介的女儿？”

对于夕纪的问题，七尾得意地笑了，好像早就在等她这个问题。

“年过四十以后，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力越来越没把握，不过，这下子可以稍微感到安慰了。其实，我最先想到你。”

“我？我们见过吗？”夕纪望着对方那张绝对称不上好面相的脸孔，怎么想都没有印象。

七尾在面前轻轻挥动手。“也难怪你不记得，那时候你还小，而且我想，你根本没有看到我的长相吧。我记得那是在葬礼上。”

“家父的……”

“是的。那天，警察那边也有好几个人列席，因为有不少人受过冰室警部补的照顾，我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这方面我完全不知情，家母也没跟我提过。”

“令堂没提过啊……，是吗？嗯，也许吧。”七尾一副心知肚明的语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七尾一时之间似乎有些迟疑，露出了因抽烟而略微变色的牙齿，“冰室先生当警察是在早年时期，令堂可能认为没有必要特地告诉你吧。更何况，当时骤然间失去家里的支柱，令堂考虑的多半都是将来的事，没时间回想过去吧。”

他显然在规避什么。夕纪正思忖他在隐瞒什么时，他却发问了。“你为什么想当医生？”

夕纪笔直地凝视着他。“警察的女儿以医生为目标很奇怪吗？”

“哪里的话，”七尾连忙摇摇头。“只是，你在心脏外科，让我有点好奇。”

他的话令夕纪不由得有所提防。“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的，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因为我想起了令尊的病。”

“您知道家父的病？”

“当然了，我记得是大动脉瘤吧？”

夕纪呼地吐了一口气。“是的，您记得真清楚。”

“这是当然的，恩人过世了，毕竟会想知道病名，而且那和癌症不一样，当时我对那种病没有任何知识，还去查了不少资料。话是这么说，现在也只记得是血管上长了瘤而已。”

夕纪垂下视线。很多人都提过父亲的死，但也仅止于一时间的关心，她一直以为现在一定没有人记得病名，谁知眼前就有一个十几年后仍牢记在心的人，令她感到无比欣喜。

“我是不是冒犯你了？还是让你想起伤心往事？”七尾不安地问道。

夕纪抬起脸，摇摇头。“您还记得这么久的往事，我很感激。正式的病名是胸部大动脉瘤，正如您说的，那是一种血管长瘤的病。”

“所以你会以心脏外科医师为目标是因为……”七尾露出探问的眼神。

“您猜得没错。因为家父是那样往生的，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忘记……”

七尾相当感动地深吸一口气，微微地摇头。“因为那是夺走令尊性命的病，所以你不想再让其他人死于这种病吗？”

夕纪低着头喃喃地说：“没有您说的那么了不起……”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怀疑父亲死于医疗疏失或遭谋杀。

“真令人佩服。看到现在的你，冰室警部补在天上也会很高兴吧。你已经成为一位心脏外科医生了。”

“不，很遗憾，并不是，我只是住院医师，还在各科实习的阶段，现在只是刚好在心脏血管外科实习，不久又要转到别科。”

但是她的说明，并没有改变七尾佩服的表情。

“这样啊！请你好好加油，我也会支持你的。从葬礼以后，一直对冰室夫人未尽道义，令堂还好吗？”

“很好，现在在工作。”夕纪说母亲在饭店工作。

“真是太好了。女儿这么优秀，令堂一定也很放心吧！我想找时间问候一下，麻烦代我向令堂转达。”

“好的，您是七尾先生吧。”事实上，夕纪也不知道下次和百合惠联络是什么时候，但依然这么回答。

“不好意思，聊私事占用了时间。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和冰室警部补的千金有关。”七尾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准备开始原定的工作。

“请问，七尾先生。”听到夕纪叫他，打开记事本的七尾抬起头来。夕纪注视着他的眼睛问：“家父为什么要辞掉警察的工作？”

七尾好像倒抽一口气，可能没料到夕纪会这么问吧，他先是脸色一沉，然后又恢复笑容。“你是怎么听说的？”

“我只听说是因为工作很忙。不过，还有其他原因吗？”

“哦，那的确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在体力上的负担也很大……”七尾吞吞吐吐地说道。

“还有别的原因对不对？您可以告诉我吗？在您开始谈公事之前。”夕纪望着他的记事本说道。

七尾抓抓头。“伤脑筋……”

“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不，”七尾以认真的眼神摇摇头，“绝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当时大概不想让你知道吧。再怎么说，这都事关一条人命。”

“有人去世了？”

七尾点点头，似乎决心告诉她。“那时候，我和冰室先生一起值外勤，开着警车在街上巡逻。当时，管区内有买卖强力胶的问题。我们不时接获线报，表示有目击者看到疑似买方或药头活动的迹象。当时，我们盯上某个少年帮派。”

刑警仿佛回想起当时情景，眼神偶尔飘向远方，继续说：“几个人蹲在小巷里，鬼鬼祟祟的。我和冰室先生对看一眼，冰室先生默默点头，以眼神示意我停车。我一停好，冰室先生立刻下车。可是，那群少年好像察觉到声响，开始逃窜。他们的机车就停在附近，当下骑了车逃逸。”

夕纪能够想象当时的情状。同样的情景，现在也经常在电视上看到。

原来这二十几年都没变，她想。

“我们追赶其中一辆机车。因为天色很暗，看不清楚，不过对方看起来像是高中生。他以高速飙车，为了逃逸警车追捕，拼命往前冲。我们警告他很多次，要他停车，但他并没有减速。”

情况如何发展，夕纪也听出来了，她有不好的预感。

“然后呢？”她请七尾说下去。

“他连红绿灯都不看，直接冲过马路，却和一旁开出来的卡车相撞……”七尾叹了一口气。“我们马上送他到医院，但他不久就断气了。后来得知他才念初中，而且刚升上二年级。那群少年在巷子里并没有吸食强力胶，而是在分赃，他们从超市偷东西，连机车也是偷来的。”

一如预料中的情节，夕纪不由得皱起眉头。“家父必须为此负责？”

“当时的确有些问题。因为警察追捕未成年嫌犯时，必须非常小心。虽然不至于受到处分，但冰室先生不久就被调职了，他随即辞去了警察的工作。”

“是为了负责吗？”

“不，我想不是。”七尾很肯定地说，“我曾经问过冰室先生，问他是不是认为当时判断有误。”

“家父怎么说？”

“他明白地否认了。”七尾说。“他说，自己的使命就是保护市民安全，如果对于那些看到警车就逃的人置之不理，等于背弃了使命，而背弃使命，便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使命……”

“人生而负有使命，这是冰室警部补的口头禅。”说着，七尾落寞地笑了。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夕纪心想。

七尾看看表，似乎很在意时间。“可以开始了吗？虽然和你聊冰室警部补开心得多……”

“不好意思。不过，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我想令堂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只记得有人因父亲而死，怕你内心因此受伤。”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对于家母至今从未提起，并不会生气。”

“那就好。”七尾的视线再度落在记事本上。“其实，今天本来应该由另一位坂本刑警来的，可是我发现是你，硬是要来。所以，要是不好好做点事，就很难交代了。”

夕纪微微一笑。对她来说，与其被陌生刑警问话，不如由多少与自己有些关系的人来问，心情也轻松一些。

“关于那只腊肠狗，你是今天早上第一次看到的吧？”

“是的。”

“不过，好像常有人会把狗绑在那里。”

“我想应该是患者，因为宠物不能带进医院。”

“你平常看到狗被绑在那里，都会像今天早上这样摸它吗？”

夕纪摇摇头，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那时候刚好看到有纸条卡在狗的项圈上，觉得那只狗很可怜，才走过去的，平常只是站在远处看。”

七尾一边对她的回答点点头，双手交抱胸前。“果然，这么一来，究竟该怎么解释？”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

七尾听到她发问，先是有点犹豫，然后才开口。“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先别管是不是恶作剧，我看不出犯人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留下恐吓信，塞在小狗项圈里，这对犯人来说，是一种非常不可靠的方法，可能出点小错那封信就掉了。”

“这一点，我们医师也提过。不过，他推测犯人不是认真的，才会选择这种方式。”

七尾不以为然。“我认为，如果不是认真的，更应该会选择安全而确实的方法。这次的做法非常危险，因为狗会叫，要是狗在犯人塞恐吓信时吠叫，马上会引起周遭人的注意。没人能保证狗乖乖听话，犯人却选择这种方式，为什么？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夕纪也用心思考刑警这席话，而且认为他说的很对。即使是腊肠狗也会叫，那只狗虽乖，但纯属巧合。

“最安全的方法是邮寄，因为邮戳几乎无法成为线索。特地来到医院，对犯人就是一种冒险，假使他有什么理由无法投递，也只要偷偷放进gα就行了，或是夹在医院员工车上的雨刷也行，方法多的是。所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小狗的饲主。如果你没先发现，那么发现恐吓信的应该是饲主。于是我想，犯人是不是基于什么原因，希望那个饲主发现恐吓信？”

夕纪点点头，刑警的想法符合逻辑。

“我们打电话给附近的兽医院，以地毯式搜索腊肠狗的饲主，虽然花了一点工夫，不过还是找到了。饲主是一名六十三岁的女性，花了三十分钟走到医院，顺便带狗散步，并不是定期看诊。我们瞒着恐吓信的事，问了她不少问题。但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与这名妇女有关，她是昨天晚上才兴起到医院的念头，所以犯人不可能预先知道。”

“您的意思是，犯人是那名妇女身边的人……”

听到夕纪这么说，七尾似乎颇为意外地张大了眼，然后笑了。“很犀利，不愧是冰室警部补的千金。不过呢，应该不是。那名妇女独居，而且并未向任何人提起今天要来医院。”

自己想得到的，刑警自然都考虑到了，夕纪这么想。

“接下来就是你了。”七尾说，“实际上发现的人是你，或许这正是犯人的目的。也就是说，犯人知道你会去摸摸绑在那里的狗，才把恐吓信塞在那只腊肠狗的项圈。虽然不知道犯人的理由是什么，但或许他的目的就是让你发现——因为这么想，所以才问了刚才那个问题。”

夕纪心想，这个刑警的头脑真灵光，如果是一般人，一定会把夕纪发现恐吓信当成纯粹的偶然吧，然而连这种事，他也不会视为必然。

“可是，我发现真的是巧合，应该没有人会推算得准。”

“似乎是。所以这么一来，这个问题该怎么解释呢？”七尾抬头望着天花板，又看着夕纪苦笑。“不好意思，我决定回去之后再烦恼。”

“七尾先生，您不考虑恶作剧这个可能性吗？”

“很难说。现阶段还无法确定，是恶作剧的可能性依然很大。在还没找到确切证据之前，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点——这是你父亲教我的铁则。”七尾看看表，站了起来。“谢谢你百忙中还抽出时间。”

他往门口走去，但在开门前回过头来。“关于这家医院的医疗疏失，你曾经有耳闻吗？”

夕纪感到很意外，看着刑警。“即使有，您认为我会说吗？”

七尾笑了。点点头，擦擦人中。“我只是问问，不问这个问题，之后可能会被上司唠叨。”

“难为您了。不过请放心，如果听到什么，我会通知七尾先生的。”

“真的吗？”

“我也不想在隐瞒医疗疏失的医院里研修呀。”

七尾以了解的表情点点头，说声那么告辞了，便离开了房间。

夕纪晚他一步走出会客室，笠木快步靠过来，追根究底地询问刑警问了她什么，她又如何回答。她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再确认而已，之后便离开了事务室。

今天没什么剩下的工作要做。她想，偶尔也早点回去吧。

13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夕纪醒了。这是暌违已久的熟睡，她自我分析，可能是昨晚上床以后想起父亲的关系。

七尾刑警的话，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很新鲜。她至今从未听过健介在担任警察时期的事，也不关心。

值勤时害死一名少年，这个事实的确让她震撼不已，但按照七尾的说法，她觉得那不能算是健介的错。

人生而负有使命——

夕纪想起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了，那是健介动手术的前一天，在病房里对她说的。

“你可不能活得浑浑噩噩哦！只要好好用功，替别人着想，很多事情你自然而然就会懂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使命，每个人都是怀抱着这使命出生的，爸爸是这么认为。”

夕纪相信父亲是有信念的，在追捕骑车逃逸的少年时，也是因为怀着信念才没有迟疑，虽然最后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结果，但父亲一定不后悔吧。

她想起父亲的背影，没有废话，以行动让妻小安心，这便是来自于警察时代的信念。

夕纪准备完毕，徒步走向医院，一来到医院前面，就看到很多上门就诊的患者，夕纪看了看那座脚踏车停车场，今天早上没有小狗被绑在那里，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走过玄关。

正当她在加护病房检查患者胸部X光片和验血资料时，听到有人叫了声“冰室”。夕纪一抬头，西园就站在她面前，已经换上白袍了。

“巡房了没？”

“等一下才要去。”

“那好，在那之前，你先跟我来。”

“去哪里？”

“你来了就知道。”

西园走进电梯，按下六楼按钮，于是夕纪知道目的地了。一般住院患者的病房只到五楼。

在六楼一出电梯，整个气氛都变了。整体空间非常宽敞舒适，地板颜色也不一样。

西园走到走廊最深处，在边间的某间房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现了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穿着深灰色西装，系着咖啡色领带，体型瘦削，感觉不出肌肉，肤色白皙，尖削的下巴留着青绿色胡渣。

夕纪还知道他姓冈部，有时候会在这间病房碰面，但彼此从未交谈过。

继西园之后，夕纪也走进病房。在这个比普通单人房大两倍有余的房间里，靠窗处摆了一张尺寸特别大的病床，岛原总一郎身穿黑色运动衫，正盘腿坐在床上。

“真难得，西园医师这么早就来。”体型有如不倒翁的岛原，以洪亮的声音说道。他的外型与冈部形成对比，红润的脸上泛着油光。那张脸转向夕纪说：“住院医师也一起啊！”

从夕纪被引见的那时候起，岛原便从未以正式姓名称呼过她。这号人物恐怕对所有年轻人，尤其是女性都采取这种态度吧。

“感觉如何？”西园问道。

“就像你看到的，生龙活虎，完全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真是太好了。”

“可是，其实我是抱着一颗炸弹吧？真奇怪。不过，身上有这种东西，总是教人不放心，医生，赶快帮我拿下来吧！”

“关于这件事，岛原先生，我想稍微更改一下手术日期。”

“更改？提早吗？”

“不，要稍微往后延，因为验血的结果不太理想。简单来说，就是血糖有问题。”

岛原的眼神变得冷峻起来。“延多久？”

“一个星期左右。”

岛原总一郎听到西园这么说，脸变得更红了。西园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变化，以平淡的语气仔细说明验血结果。这段期间，岛原也板着一张脸，一副不想理会这种细节的模样。

“只要配合饮食与用药，应该在几天后就会恢复正常数值，之后便可以进行手术。”

西园做了个结论，但岛原锐利的眼神并没有朝着主治医师，而是转向部下冈部。“汽车展是下个月的哪一天？”

“从二十日起一连三天，安排社长在第一天致辞。”

“只剩下一个多月啊。”岛原啧了一声，看着西园说：“如果下周末动手术，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西园摇摇头。“这没有定论，要看术后的状况。有些人可以很早出院，有些人要住院一个多月。”

“这样我很麻烦。”岛原皱起脸。“我希望在下个月二十日之前可以自由活动。其实，我现在就想到处跑了。医生，能不能想办法在这个星期内搞定？”

“没办法。在术前检查结果不符的条件下，没办法开刀。我们在决定动刀之前，必须把病人最差的状况也考虑在内。”

“你说的那些术前检查，不是听说没有明确的标准，每家医院都不一样吗？你们医院的标准会不会太高了点？”

岛原的这番话显然是去打听来的，也许是叫部下调查。现在回想起来，夕纪来抽血时，他总是抱怨着“有必要检查得这么详细吗”。

“在手术方面，我们认为必须在病人同意下才能进行。如果病人无法遵照我们的方针，我们也可以代为介绍其他医院。”西园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是啦，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岛原着急了，露出讨好的笑容。“如果是西园医师的指示，我当然会照做啊。我就是因为佩服医生的医术，才来这家医院的，只是我的情况也很为难，工作堆积如山啊！所以才请医生想想办法，打个商量。”

“我们很明白岛原先生的意思，也想配合您的要求，所以，我们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好，下星期五是吧，那我知道了，可以麻烦西园医师执刀吧？”

“当然是由我执刀。目前计画有两位助手，其中一人就是冰室。”

突然被点名，夕纪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楞了一下才急忙行了一礼。

“找住院医师？”岛原脸色又是一沉。

医生向患者说明由她担任助手时，有一半以上的患者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明知道这是难免的，但夕纪的自尊心还是会受到伤害。

“虽然是住院医师，但是工作认真，所以才会用她。请相信我。”西园笃定地说道。

岛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住院医师，那就麻烦你了。”他看着夕纪，然后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离开病房后，西园露出苦笑。“要是他知道手术延后的原因是恐吓信，一定会大发雷霆吧。”

“刚才还提到车展什么的。”

“多半是还有新车发表会。我倒是认为社长没有出席的必要，不过，他大概想趁机表现一下吧。有马汽车这阵子的风评好像不太好。”

具代表性的日本汽车公司社长，同时也是财经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与政治家过从甚密，且身为横纲审议委员会的一员——夕纪对于岛原的认识只到这种程度。

“社会地位越高的人越难伺候。”

“倒也不见得。在我看来，他还稍微松了一口气，其实心里很害怕。我说他会大发雷霆，意思是他会假装那么做。”

夕纪不明白西园的用意，没有作声。于是他继续说：“没有人不怕动手术。岛原先生故意表现得不耐烦，是想展现自己是个大人物吧，因为部下也在场。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埋怨干嘛不快点动手术，真是急死人了之类的话，就是希望部下把这些情况转述给公司的人。”

“真是无谓的举动。”

“成功的人不会做无谓的事。他有他的心机，就连手术也能作为建立形象的工具，所以才能当上一流企业的领导人。”

“我会记住的。”

“你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接触到这种等级的大人物吧。”

他们搭电梯抵达办公室那个楼层，西园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教授。”夕纪叫住他。

他转身，像是在问她什么事。

“刚才，您说不符术前检查的标准，就不能动手术……”

“有什么问题吗？”

夕纪咽了一口唾沫才开口：“我想，以前的术前检查没办法做得像现在这么详尽，像是立体影像等等，十几年前还没有。”

“所以？”西园的眼神变得有些严厉。

“我想也会有这种情况，把检查不出来的部分假设为最糟糕的情况，然后认定手术的危险性极高，遇到这种情况，教授总是回避吗？”

这是针对健介的手术所提的问题。这一点，西园应该也听得出来。夕纪感觉心跳加快，体温似乎也稍微上升，但她仍然继续注视着西园的眼睛。

“每一次，我都尽了全力。”西园平静地说，“不动刀也是选择之一，当然，有时候并没有这么做。”

“结果呢？您从不认为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吗？”

西园直视着夕纪。“我动过的手术不计其数。有多少次，便代表我做了多少次选择，结果通常都在预期范围内。如果预期这种说法不容易懂的话，你可以换成有所心理准备。”

意思是说患者死亡也在预期范围内吗？夕纪正想开口确认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西园老师。”是元宫。

夕纪一回头，看到元宫一脸严肃地向西园跑来。“老师，院方请您尽快与教授会联络。”

“发生什么事？”

“就是……”元宫向夕纪瞄了一眼，视线又回到西园身上。“恐吓信，听说又发现新的。”

14

日前已发出警告，却不见任何诚意的回应。若你们认为我方的要求仅是恶作剧，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此再次提出要求：透过媒体公开过去的医疗疏失并向社会大众道歉。

给你们两天的时间考虑，在下个星期日之前依照指示行动，否则我方将会破坏医院。这不是威胁。

警告者

第二封恐吓信是在一般门诊的候诊室发现的，发现者是一名前来治疗腰痛的五十五岁女性。

患者到帝都大学医院看病时，若是初诊，必须先填写诊疗申请书，并在挂号时提交。申请书放在候诊室角落的柜台，患者在上面填写自己的症状等等资料。

根据发现的妇女表示，恐吓信就放在诊疗申请书的盒子里。

“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盒子上明明写着诊疗申请书，里面却没看到我要的申请书，原来是那叠申请书最上面放了一张完全无关的纸。我正想不知道这是什么，仔细一看，上面不是有字吗？我还以为是什么注意事项，一看，竟然是那种内容……，真是吓死了，我就拿给柜台的人。”

在候诊室一旁的咖啡店进行侦讯的七尾，听着这名腰痛的发现者比手划脚、兴高采烈地叙述。看她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深受腰痛所苦，点的冰红茶也几乎没减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刑警问话，似乎让她异常亢奋。

“排在你前面写申请书的，是什么样的人？”

“咦？在我之前？呃，是什么人？好像是个老年人吧？啊，不是喔，应该是年轻人吧？好像是个长发的女人……，啊啊，我没把握啦！你不能当真。”

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才不会——七尾把这句话忍住了。

“你发现那张纸的时候，四周有没有可疑人物呢？像是一直盯着你看，或是在你旁边走来走去等等。”

这个问题也让她想了许久。“我没那个心情想这些呀！你看那种内容，吓都吓死了，那时候我只想赶快通知医院的人。”

七尾点点头，心想这倒是。看来，从这名女士身上得不到有用的情报。

“真对不起，你明明来看病，却耽误你的时间。往后可能还会向你请教，到时候还请你多多帮忙。”

然而，她似乎还不想结束与刑警之间的对话。“喏，那是什么意思呀？这家医院发生过生命医疗疏失吗？”她悄声问七尾。一脸看热闹、聊八卦的模样，眼神闪现好奇的光芒。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七尾站起来。

“可是，那样写不是很奇怪吗？一定是出过什么事，有人很不满，才会写那种东西吧？”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医院的事，麻烦去问医院的人。”

“那，那个呢》之前的警告是什么意思？”

“那是……”

“看上面写的，意思好像是说之前也寄过同样的东西给医院，不是吗？那是真的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店内还有不知情的患者。

“太太，”七尾压低音量，“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我们警方认为处理时要非常谨慎，所以必须严守调查机密。换句话说，那封恐吓信是太太您发现的，这一点我们也绝不能泄漏，否则不知道会给您带来多大的危险。”

“咦！我吗？”她按住自己的胸口，不安现于脸色。

“所以，关于这件事，麻烦您不要随便告诉别人。您也不想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纠缠吧？”

“是啊，那当然了。”

“那么，就麻烦您了。”七尾拿起桌上的传票，快步离开咖啡店。

坂本在店外等候。

“接下来要去事务局一趟。”

“指纹弄好了吗？”他指的是诊疗申请书柜台上的指纹。

“刚才弄好了，虽然医院的事务局不太愿意配合。”

“他们怕事情闹大吧。不过，我想已经太迟了，我跟你保证，那个大婶一定会到处宣传。”

七尾把他和恐吓信发现者的谈话内容讲给坂本听，坂本苦笑。

一到事务局，笠木正在与一个白发老人讨论什么。老人是一个姓小野川的外科教授，好像也是医院院长。

“我们主管很快就会赶来，”坂本说，“和几位谈谈接下来的方针，我想主要是关于如何应付媒体。”

“本院的态度已经决定了。”小野川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请问是什么样的态度？”

笠木回答了坂本的问题。“可以公开恐吓信一事，但还不到召开记者会的程度吧。可以的话，想请警方通知各媒体。”

“我想这一点我们可以处理。”坂本回答。

“决定得好干脆啊。”七尾说，话里带着讽刺。

“没办法啊！既然恐吓信是被第三者发现的，隐瞒反而更麻烦，媒体可能会胡乱探问。”

“的确。”七尾一边点头一边想，也许这就是犯人的目的。

15

中塚芳惠的状况很稳定，已从加护病房移至普通病房。虽然发烧还没全退，但血压和脉搏都没问题，当然，意识也很清醒，她本人表示身体有些酸软无力，应该是发烧的关系，没有其他自觉症状。前几天的手术以导管将胆汁排出体外，胆汁的颜色也不差。

她直接面临的威胁是胆管癌，本来不是夕纪负责的，但夕纪还是每天过来看她，因为中塚芳惠以为自己是为了切除动脉瘤住院，而进行胆管手术纯粹是为了治疗胆管炎。负责的医师对她如此说明，夕纪等人也配合这种说法，因此中塚芳惠相信这次的毛病很快就会治愈，待体力恢复后，便能着手治疗动脉瘤。

接下来，夕纪必须对她说明委实相当复杂的病情。然而，肩负这种麻烦工作的不止是夕纪，现在几乎所有医师都为同样的事情头痛。

夕纪在闲聊的空挡确认时间。芳惠的女儿会过来，夕纪正在等她，但她还没出现。夕纪犹豫不决，不知该怎么办，因为不能把时间通通花在这位患者身上。

“中塚女士，其实……”

夕纪正开口时，芳惠的视线望向夕纪背后。一回头，芳惠的女儿正往这里走近。她名叫森本久美，这是夕纪刚才打电话联络时得知的。久美提着一只大纸袋，里面大概是芳惠的换洗衣物。

久美向夕纪点点头，然后观察躺在床上的母亲的脸色。“觉得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觉得脑袋清醒多了。”

“是吗！太好了。”久美笑着点点头，然后看着夕纪。“医生，你说有事要告诉我们？”

“是的，其实是这样的……”夕纪一边说，一边调整呼吸。

该怎么说明，她已经和元宫等人讨论过，也在脑子里整理过好几次，即使如此，还是需要决心才能开口，因为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不是一句“开玩笑”就可以了事的。

母女俩不安地望着夕纪，一脸担忧，害怕她会针对芳惠的病情宣告什么不幸的消息。

“其实是关于出院日期。”

夕纪的话让久美露出困惑之色。“还是非得早点出院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夕纪摇摇手，“因为医院遇到一点麻烦，我们认为中塚女士或许希望早点出院。”

久美与母亲互看了一眼，再度面向夕纪。“怎么回事？”

“说麻烦可能不太恰当，其实是……，有人对医院有不太好的企图。”

连她都觉得这种说明很啰嗦，但要提到核心部分，必须采取一些步骤，因为情况是中塚母女万万想不到的。

夕纪轮流看着这对母女，以低沉的声音说：“医院收到了恐吓信。”

中塚芳惠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可能是因为听到的字眼实在太过突兀，一时之间无法会意。久美似乎也一样，表情空洞地看着夕纪。

“恐吓信……是吗？”久美确认般地说道。

“我想是恶作剧……不，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夕纪连忙订正。元宫叮咛过，千万不能把话说死。

“是什么样的恐吓信？”久美的脸色终究沉了下来。芳惠好像也会意过来，惊讶地睁大了眼。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好像要毁了医院。”

“毁了？”

“这个嘛，”夕纪歪头故作不解，“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要用破坏这个词，也是元宫的指示。元宫到事务局学了一套如何向患者说明的方法。她很清楚事务局的用意，如果医师对患者的说明不统一，将会造成混淆。

“为什么要毁了医院？”久美继续追问。

“不知道。总之，好像是一封莫名其妙的恐吓信，也许只是恶作剧，可是又不能完全不理会，所以我们才像现在这样，把情况告诉住院患者。”

“哦……”久美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母亲。芳惠没有作声，眨了眨眼。

“以前，新干线的办事处好像也经常接到恐吓电话，说车上被装了炸弹。那时候，新干线即使认为是恶作剧，还是采取了必要程序，就是先在某站疏散车上的所有乘客，彻底检查过车厢，才让乘客上车。实际上，好像也从来没找到过炸弹。”

“哦，这我也听过。”芳惠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我有个朋友搭新干线Hikari号，却在小田原被赶下车。我朋友很生气，说那些脑袋不正常的人想要扰乱社会，就打那种电话，实在是制造麻烦。”

“可能是那一类的恶作剧。”

“哎呀！”芳惠皱起眉头。“真伤脑筋。”

看到她的反应，夕纪心想，事务局想出来的方法似乎不坏。举新干线这个例子，也是元宫教的，据说是事务局为了让医师们对患者说明所想出来的例子。想必是为了给听者一种印象，让人以为这种恐吓在其他行业也经常遇到，只是医院这次不巧被盯上而已。

“所以医院也决定要采取相同方式……”

“要我们先离开医院？”久美问道。

“不，不是的。”夕纪双手齐挥。“医院和新干线不同，有些人可以马上离开，有些人却不行。应该是说，几乎都是无法立刻离开的人，每个人都是因为病症才住院的。”

“那我们该怎么做？”

夕纪摇摇头。“站在医院的立场，不会要求患者离开。我们会照常治疗，只是希望大家理解这个状况。我们会加强警卫，而且警方已经在调查院内有没有可疑物品，或是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但是，这样还是不知道恐吓者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站在医院的立场，不能对大家隐瞒这件事，而且在通知大家之后，如果患者另有打算，院方也会尽力配合。”

好一番迂回的说法。“站在医院的立场”还说了两次，夕纪自己都感到厌恶。这番话的用意，是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模糊责任归属。当然，这也是元宫的指示。

“如果患者另有打算，意思是……”

“如果希望提早出院，我们会努力达成这个目标。而中塚女士的情况相较于其他患者，是比较容易达到的，最快明天就可以出院。现在胆汁的导管还在体外，但只要稍作处理并不会妨碍日常生活。”

母女以迷惑的神情互看对方。

“妈，怎么办？”

“这……”芳惠从枕头上抬起头，看着夕纪。“反正是恶作剧吧？”

“这就不知道了，如果不是就麻烦了。”

母女俩静静地思索着。也难怪，在这种状况下出院，患者本人和身边的人都不轻松。

“两位决定之后请告知我们，跟护士或我讲一声都可以，我们会立刻处理。”

上级特别提醒，话里不能出现“慢慢想没关系、不必立刻答复没关系”之类的字眼，因为如果给患者时间考虑，却在这段期间内出事，院方就必须负责。

芳惠看着夕纪问：“医生觉得呢？”

“我……吗？”

“这种事，问这个医生有什么用啊！”久美的声音拔尖。“反正，先跟我家那口子商量过再说。”

她一定是想到若让母亲出院，会被丈夫责怪。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夕纪点头致意，准备离开病房。

“请问……”久美叫住她。“是要钱吗？”

“钱？”

“不是收到恐吓信吗？说要毁了医院。对方没有提出勒索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令夕纪招架不住。她也向其他患者做了同样的说明，却没有人针对这一点提问。

夕纪摇摇头：“我没听说。”

“那，歹徒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只说要毁了医院？真奇怪。”

久美的语气变得像自言自语，所以夕纪再行了一礼，默默离开病房，在走廊上边走边叹了一口气。

公开医疗疏失并道歉——这就是犯人的要求。然而，院方指示不得告诉患者，因为会被曲解为这家医院曾发生过医疗纠纷。

但是，夕纪无法释怀。要说就说清楚，要瞒就瞒到底，并为因此发生的事情负全责，她认为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医院应该是这样的组织，不是吗？

院方之所以决定向患者说明恐吓信一事，也不是基于以患者安全为优先考量，而是因为若患者透过媒体得知此事，肯定会质问院方为何隐瞒实情。

夕纪闷闷不乐地搭电梯来到一楼，在零售店买了罐装咖啡，正准备回办公室时，听到背后有人叫“冰室医生”。

一回头，七尾举起一只手走了过来。

“休息吗？”他问道。

“嗯，休息一下。七尾先生在查那件事？”

“是啊。”他的表情转为严肃。“医生也很辛苦吧，已经跟患者说明过了？”

“刚刚才说明过。好累，说明好困难。”

“是啊，不能一五一十说吧。”七尾别有含意地苦笑，显然很了解夕纪的苦恼。

“警方掌握到线索了吗？”

一听到夕纪的问题，他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现在正在收集目击情报，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别人。也难怪，来医院的人烦恼自己的病都来不及了。”

“听说是混在诊疗申请书里？”夕纪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小声地问道。

七尾点点头。

“这个人的作风很大胆。据说诊疗申请书每天早上都会补充，现在已经有人证实今天早上补充时，并没有看到那个东西。也就是说，恐吓信是在那之后才放进去的。跟上次一样，这种方法对犯人来说风险很高，但他这么做，实在令人不能不在意。”

“您是说这不是恶作剧？”

“最好是有这种心理准备。”

夕纪握紧了咖啡罐。“犯人为了表示这不是恶作剧，才故意采用这么危险的方法吗？”

“这也不无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夕纪看着七尾露出了刑警的神情继续说：“不管是上次还是这次，犯人的设计都想让外来者，而不是院方的工作人员成为第一发现者。从这一点可以察觉犯人的意图。也就是说，当第三者发现恐吓信时，院方便无法隐瞒。事实摆在眼前，院方这次毅然决定向媒体公开，也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您是说，犯人的目的是要公开恐吓信？”

“这么一想，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说着，七尾深深点头。

16

穰治拿着焊枪的手有点颤抖，好久没焊接了，而且怕引人注意，还把实验室的照明调到最暗。以现有的零件凑合着用，也增加了作业的难度，因为他用的IC基板是以前试作洗衣机控制装置所剩下的。

固定了电晶体的三个角之后，穰治先把焊枪放下，觉得双眼好疲倦，他拿下护目镜，以指尖按摩眼角。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是你啊，直井。”是研究主任。他比穰治年长五岁，但不是穰治的直属上司，是邻课的主管。

“加班？”

“嗯，是啊。”穰治客气地笑着点头。

“那就把光线弄亮一点啊，不然会把眼睛搞坏的。”主任打开墙上的开关，加强了室内的照明。“你在干嘛？”说着便朝穰治走来。

穰治连忙合上身边的笔记，那上面画着电路图。“是别人拜托的工作，要我制作小型马达的控制装置。”

“赚外快啊？你们课长在抱怨哦，说你最近怪怪的。”

“怎么说？”穰治看着主任。

“他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常常一个人躲在实验室，午休也不跟大家一起。”

“他交代的工作我都做好啦。”

“我想也是，不过，上班族不是把工作做好就算了。唉，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主任拍拍穰治的肩膀，转身走了。“那我先走了，麻烦你关门。”

穰治朝主任的背影说了声辛苦了，叹了一口气。

同事们也许认为他不太对劲，他现在上班的情形和以前大相径庭，公司采用弹性上班制，所以像穰治这类研究员的上班时段各自不同。即使如此，这几年他的上下班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最近却乱了，以前他从来不会下午才进公司。

与同事之间的交流减少也是事实，不仅是中午和休息时间，连下班后的聚会也一概不参加。

他对较熟的同事解释是因为和护士女友交往的关系，但不知这种说法有多少说服力。

只不过，虽然同事察觉他的行径有异，但他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企图，应该没有人知道。有谁想象得到，有人正在这间实验室为即将发生的某件大事一步步着手准备呢？

基板焊接完成后，穰治决定先暂告一个段落。他想测试性能，但这必须使用几部测量仪器才能进行，也得花时间。他想趁明天白天把机器备妥，下班后再来测试。不必着急，因为岛原总一郎的手术延后了一个星期。

他把亲手做的装置和零件收进箱子，再装进纸袋，离开了实验室。

办公室里还有人，但都是不同课的人。

一名男同事边喝即溶咖啡边看电视新闻。穰治一边准备下班，一边从旁眺望电视画面。不久，荧幕上出现这样的字幕：恐吓信扬言破坏医院 疑为恶作剧穰治朝电视走近一步，竖起耳朵。

男主播开始说话：“今天，位于东京中央区的帝都大学医院，发现一封写有‘破坏医院’等字句的恐吓信。恐吓信夹在给初诊病患填写的诊疗申请书中，被人发现后，警方已着手调查医院内部，但未发现可疑物品。警方怀疑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但仍继续搜集目击情报。接下来——”

主播播报下一则新闻，所以穰治慢慢地踱开，离开办公室，走出公司。

他边走边拨手机给真濑望。望很快接起。

“现在过去方便吗？”

“可以呀！不过，没有吃的哦。我也才刚到家。”

“那，一起到外面吃吧！”

“好，我等你。”

“我刚才看到你们医院上电视了，说有恐吓信什么的。”

“是啊，所以今天累得要命。”

“那，等会儿再听你说。”

“嗯，好。”

挂了电话，穰治拦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搭车到望的公寓只要二十分钟。

他在心里反刍新闻报导的内容。在恐吓信的内容方面，主播只提到破坏医院，并没有说到最重要的公开医疗疏失与道歉部分。这不可能是电视台的主意，也就是说，医院和警方限制了目前掌握的情报。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穰治难以抉择。他对于没有提及医疗疏失感到不满，所以，有一个办法就是再送恐吓信过去。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医院的警卫一定严密得多，要是送恐吓信被警方发现，那就得不偿失了。

到了望的住处，发现她穿着围裙。“出门太麻烦了，所以我想做点吃的。只是拿现成的东西随便煮，你就将就一下吧。”

“是吗？你不累啊！”

“还好。我买了啤酒，穰治，你先喝点酒等一下，我想应该不用等太久。”

望把罐装啤酒和日式煎蛋卷摆在小餐桌上，日式煎蛋卷是穰治最爱吃的，望一定觉得不能没有下酒菜，所以赶着做出来吧。

他拿起啤酒正往杯里倒，就听到望边说“这是什么？给我的？”边蹲了下来，她正在翻纸袋，就是他提过来的袋子。

“不要碰！”穰治说道。他以为自己的口气很温和，但声音还是有点凶。

望连忙缩手。“啊，对不起。”

“很遗憾，那不是要给你的，那是我试做的机器，没装外壳，可能一碰就会坏掉。”

“原来如此啊，对不起喔。”望往后退，转身面向厨房。

“不会啦，我应该先跟你说的。”穰治喝了啤酒，挟起蛋卷咬下，还是一样好吃。

望正在调节小烤炉的火候，大概在烤鱼吧。穰治知道她把家里寄来的鱼干放在冰箱冷冻库，炉上摆着汤锅和平底锅，汤锅里多半是味增汤。

望要是结了婚，一定是个好太太——每次来这里他都这么想，现在看着她的背影，又在心中喃喃说了一次。她不仅是个好妻子，娶她的男人也会很幸福。

穰治想起神原春菜，他以前也常到她的住处，只不过她几乎没有为他做过菜。

“做菜别找我，抱歉啰！”她说着调皮地耸耸肩，那模样深深烙印在穰治的记忆中。

不止做菜，春菜对所有家事都不在行。相对的，她把热情奉献在工作上，无论什么地方她都去，无论采访什么对象她都毫不畏惧。她甚至发下豪语，为了成为一名自由纪实作家，她可以连女人身分都抛弃。

这股行动力最后却要了她的命。不，事实上那与行动力无关。只是，如果她是个假日会在家里做菜的女孩，也许就能逃过那场大灾难吧。

手机的来电铃声在耳里复苏。那时候，荧幕上显示的是春菜的号码，穰治不疑有他，接了起来，但彼端传来的，却是陌生男子的声音。

“喂，不好意思，请问你是神原春菜小姐的朋友吗？”对方劈头就这么问。穰治回答之后，对方顿了一下，才缓缓说出那个事实。乍闻那件事的冲击，至今仍残留在穰治心中。

那只能以恶梦来形容。穰治失去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不久，他便更换了来电铃声。

“怎么了？”听到望叫他，穰治才回过神来，手上还拿着空杯。

“啊，在想事情。”他倒了啤酒。“对了，刚才那件事，医院怎么处理？”

“就是为了那个在忙啊！医院要我们跟所有住院病人说明，所以医生和我们跑遍了每一间病房。可是，突然说恐吓信什么的，一般人也只是吓一跳吧？问人家要怎么办，人家一下子哪答得出来呀！”

“什么怎么办？”

“就是要不要继续住院呀。情况变得这么危险，可能有人想先离开医院吧。”

“这种人很多吗？”

“今天好像没有，几乎都说考虑一下，也有不少人觉得一定是恶作剧。”

光靠恐吓信的吓阻力果然不大，穰治感到失望，他不期望患者会一窝蜂离开，但以为多少会有些人因此出院。

望开始把菜搬上桌，红烧莲藕、烤金眼鲷鱼干、凉拌菠菜，道道都是家常菜。

“对不起，只有这些。”

“够多了。”

“还有一些卤的，卤肉。要不要？”本来已经准备坐下的望又起身。

穰治摇摇手。“不用啦，这样就够了。倒是医院那边，没问题吗？既然是恐吓信，犯人应该会提出什么要求吧？”

望歪着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又没看到恐吓信的内容，只是照上级的吩咐做事而已。”

看来，医院连对护士都没有告知详情。但是，穰治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恐吓信的详细内容迟早会散步开来，他之所以甘冒危险让第三者发现恐吓信，目的就在这里。

“医院明天还是照常营业吗？”

“应该是吧，因为什么都没讲。”望往自己的玻璃杯倒酒。

穰治也举起杯子，做出干杯动作。这是他们俩用餐时的仪式。

“手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明天也照常进行吗？”

“那当然了。总不能因为发现恐吓信，就不治疗、不动手术。患者是为了治病、治伤才上门的啊。”

“说的……也是。”穰治点点头，伸出筷子挟莲藕。

医院的反应大致如他所预期，只要有患者在，就不能不治疗，必要时，也会进行手术。

“那叫什么？加护病房是不是？那里还有人吗？”

“有呀。嗯……七个人吧？怎么了？”

“没有啊，想说那里的病人一定没办法马上出院。”

“对呀。尤其是心脏血管外科，手术后一定要在加护病房观察。”说完，望一边把菠菜往嘴里送，一边低声自语：“啊，对了，明天也要开刀，要记得准备。”

“开刀？心脏血管外科的？”

“对呀。是个七十五岁的老先生，所以有点担心。不过，我想我们医生一定没问题。”

穰治点点头，开始用筷子挟碎鱼干，脑子里想着今天刚做好的装置。

17

夕纪照常早上八点上班，浑身懒洋洋的，确实感到疲劳的累积，但又不能休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也许可以请假，但她觉得别人会因此认定女人终究没体力。

这天，她必须先到一般门诊，因为住院患者要接受冠状动脉造影检查，她要去见习。

患者是一名六十三岁的男子，接受了冠状动脉绕道手术。

在历时三十分钟的检查之后，夕纪和那名患者并排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他的表情很开朗，从心电图和血压等数据来看，他的心脏显然较住院前好很多，他本身也感觉到其中的差异。

“活动的时候胸口不会不舒服，这种感觉真好。这几年，稍微运动一下就喘气，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看样子，生了病不治是不行的。”男性患者变得很多话。

夕纪刚到心脏血管外科时，这名患者还待在加护病房。她记得当时的术后情况不理想，执刀的元宫一脸严肃地与西园交谈。但是，在努力不懈地持续治疗之后，患者已经复原了大半，应该不久就能出院了。

住院医生的生活虽然辛苦，但若有什么事能让人忘却这份辛劳，就是患者痊愈后的笑容。那种欣慰无与伦比。

男性患者述说出院后的种种计划，他想做的事很多。夕纪一边听，一边不经意地望着四周，然后注意到一名男子。这个人有点眼熟，年近三十，身材瘦削。

夕纪的视线随着他移动，看着他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一般门诊的人是不会去那层楼的。

“那……呢？”

夕纪发现身边的患者正在问她问题。“咦？啊，对不起，您是说？”

“医生在这家医院要待到什么时候？”患者问。

“我想，还有一个多月。”

“这样啊。等研修结束后，就要调到其他医院吧？”

“目前还不知道，您怎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啊，”患者环顾四周之后才小声说：“现在不是有很多传闻吗？那是真的吗？”

“传闻？”夕纪转身面对他。“什么传闻？”

他的表情活像恶作剧被逮到的小孩。“我好像不该说喔。”

夕纪装出笑容。“如果有什么顾虑，别客气，请告诉我，不然我也会很在意呀！”

“也对啦。”男子以试探的眼神看着夕纪说：“就是恐吓信的事啊！听说原因是这家医院的医疗疏失，是这样吗？”

夕纪感觉自己的脸部僵硬。“这件事，您是听谁说的？”

“没有啦，也不是谁啦，是到处听来的……”患者越说越含糊。

看来，已经在患者之间传开了。夕纪不禁担忧了起来，回诊时，患者一定会问个不停。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他盯着夕纪问道。

她摇摇头。“详情我们也不清楚，也没听说有医疗疏失。”

夕纪的“我们”指的是所有医师，但患者的解读似乎不同。

“啊啊，对喔，冰室医生还不是这家医院的正式医生嘛，那他们就不会告诉你详情了。”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夕纪想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又没这么做。她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因自尊受损而动气。

“患者都在谈恐吓信的事吗？”夕纪问道。

“那当然了。医生们不是特地来跟我们说明吗？还问说要是有意愿，可以协助提早出院或转院，连这种话都说了，事情一定不寻常嘛！”

夕纪点点头。院方认为即使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对患者有所隐瞒反而会造成混乱，但就患者而言，这么做却强化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还好啦，很快就能出院了，不过还得留下来的病人一定很不安。冰室医生也一样，但愿你在这家医院的这段期间不会出事。”

他可能是基于好意才这么说，但夕纪不知该不该点头。看她的表情暧昧，患者可能误会了，在她耳边说了这种话：“不然，我去跟上面的人拜托一下，让医生换到别家医院吧？我有一点门路。”

夕纪吃惊地看着他，连忙摇摇头。“没关系，我不想换医院。”

“是吗？不过，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尽管开口，这也算是报恩吧。”

患者笑着站起来，以稳定有力的脚步离开。夕纪目送着他的背影，心想，住院医师到底算什么，做的事情和正规医生一样，患者大多也这么想。然而一旦病情恢复，心情从容了起来，便立刻把她当成初出社会的菜鸟。

但是，身为菜鸟是事实。她也不知道这家医院是不是把她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待。也许正如那名患者所说的，恐吓信一事的确有内幕，只是不让住院医师知道而已。

她怀着忧郁的心情回到办公室。今天十点有一场手术，要为一名主动脉瓣闭锁不全的老年人开刀。

手术由元宫执刀。夕纪到了办公室，却看到他正悠哉地喝咖啡，并没有手术前的紧张感。

“差不多该为手术做准备了吧？”夕纪发言确认。

“是啊，不过现在还不太清楚。”

“怎么了？”

“CE叫我们等一下。”

“田村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所说的田村，是任职于这家医院的临床工程师，不仅平时要维护医疗机器，每当心脏血管外科手术进行时，都由他负责操作人工心肺装置。

“他说人工心肺的状况怪怪的，应该是说，他发现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那就……不得了了。”

这的确是大事。若人工心肺装置无法运作，心脏血管的相关手术可以说几乎无法进行。

“田村先生说不是故障，只是要确认一下，不然就糟了。虽然有后备机器，可是那台很旧了，医院也别那么小气，如果肯买新的就好了。”

“那台机器要多少钱啊？”

“这个嘛，”元宫双手在胸前交抱，“可以在东京都内买一栋房子吧。”

夕纪说不出话来。看到她这样，元宫笑了笑又说：“每次手术CE不是会组人工心肺的电路吗？你猜一次要多少钱？”

夕纪完全没有头绪，只是默默地摇头。元宫竖起一根手指。“可不是一万、十万哦，是一百万，跑不掉的。”

“这么贵……”

“那可是拿来代替心脏和肺的，再贵也得花。”

元宫的视线转往夕纪背后。她一回头，看到CE田村板着一张脸走进来，一张大脸冒着汗。

“情况怎么样？”元宫问。

田村歪着他那粗短的脖子。“我检查过一遍，没有异状。怪了，怎么回事啊？”他自言自语地咕哝。

“到底怎么了？”

“唉，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机器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开机了。我又没去碰，电源也没有异状。”

“重新开机？”夕纪问。

“简单地说，就是开关重新开启过。”

“机器自动开启吗？”

“那是不可能的。”田村冷笑。“如果曾经停电那就另当别论。”

“那里不会停电吧。”元宫噘起嘴。“因为有不断电装置。”

“对，要是电源有问题，现在早就乱成一团了。”

“怪了。”元宫蹙起眉头。“不过，机器本身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保证。”

“好！”元宫往膝盖一拍，站起身来。“准备开刀。”

前往手术室途中，夕纪边走边把刚才从患者那里听来的告诉元宫，恐吓信与医疗疏失的相关传闻已经传开了。

“所以呢？我们又能怎么样？”元宫望着前方反问。

“不是，我是想，该怎么办比较好……”

“不怎么办。那件事已经交给警方处理，你也这样回答患者就好。”

“可是，再这样下去，患者会越来越不安……”

“没办法，既然不相信这家医院，可以去别家，患者有这个权利。我们能做的，只有救眼前的病患。”元宫停下来，指向夕纪的胸口。“我以指导医师的身分命令你，除了接下来的手术之外，什么都不准想，知道吗？”

夕纪一惊，点点头。

在手术室前，护士们正准备将患者推进去。元宫赶过去，对患者说话。真濑望也在里面。

看着望，夕纪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在一般门诊楼层看到的那名男子，她曾经在某天深夜看过他，那时候，望和他在一起。

夕纪开始揣想对方到底是谁，但随即甩了甩头。不可以想手术以外的事，刚刚才被警告过。

原本微微振动的亮点，突然划出一个大波浪。穰治凝神细看，屏住气，一边注视手提示波器的液晶画面，一边操作调节钮。

刚才，手术开始了——他很肯定。

他人在车上，从医院的停车场推测手术室里的情况。

他在心脏血管外科手术室所连接的不断电电源线路上，装设了供电监视显示器。那是他昨天在公司做好的装置，显示器可以发出电波并传送讯号。

人工心肺装置等维生系统一定会连接在不断电电源上。这些装置正在运作，表示手术已经正式开始。

但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护士在手术室里怎么将患者的身体开膛剖肚，从外面完全无从得知。有些医院会在外面加装电视萤幕，以便于公开手术室内的情况，不过这家医院没有这种设备。

示波器画面上振动的亮点，是穰治唯一的线索。

靠这点东西能做什么？他感到不安，光靠这点线索，就要去执行一件绝对无法重来、不能回头的不可能任务吗？

真是乱来——他再次这么想。但是，这也是他打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这是他在了解一切状况所想出来的计画。

关掉示波器的开关，穰治发动引擎。功能确认完毕，效果良好，现在要担心的是监视显示器会不会被发现，但这只能听天由命。

更重要的是，穰治往医院门口看去。

尽管新闻播报了恐吓信一事，患者的反应依然看不出变化，一般门诊的人数也没有减少。

他感到焦躁。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得来这家医院不可?!

18

傍晚七点了，夕纪正在加护病房，观察白天手术患者的术后情况，目前并没有变化，患者也睡得很沉。

血压、心电图、肺动脉导管等等，该监看的东西很多，一刻也不能大意。

其实，这段时间对夕纪来说是最痛苦的。紧张的手术总算结束，却还不能喘口气。紧绷的神经早已疲累不堪，越想集中精神，眼皮反而越沉重。为了保持清醒，她把冰凉的冰枕垫在脖子上，冷却效果却越来越弱。

元宫正与CE田村小声交谈，谈的好像是人工心肺装置的异常。虽说异常，其实在手术过程中，正如田村所保证的，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只是身为专业工程师，还是无法放心吧。田村表示想彻底调查，希望医师这两、三天使用其他装置。

元宫表示会与教授商量，田村好像让步了，向夕纪打声招呼便离开了。

“工程师真顽固。不过，大概要这样才能做那一行吧。”元宫苦笑，打了一个大呵欠。

“和医师是不同人种吗？”

他对夕纪的问题摇摇头。“我觉得是同一种。我们维护人类的健康、治病，他们保持医疗器械的正常运作、排除故障。双方都是无法妥协。”

很有说服力的说法。夕纪点点头。

自动门开了，护士菅沼庸子走进来。夕纪感到一阵郁闷，明明只是因为工作才与元宫独处，但事后可能又会被冷言冷语，甚至想干脆离席算了。

“元宫医师，加藤先生来了。”菅沼庸子说道。

“加藤先生？呃，是哪位？”

“这位。”她把备妥的病历递出。“三个月前过世的加藤和夫先生的儿子。”

元宫接过病历，夕纪也稍微探头看了一下。名字是加藤和夫，年龄七十八岁，依病历上填写的内容，该患者因胸部大动脉瘤接受过三次手术。看来是阶段性手术，不过第三次是紧急手术，夕纪推测可能是瘤破裂了。

“是他啊。”元宫的表情变了。“那时候没能救活。那，他儿子为什么现在跑来？”

“这个……”菅沼庸子朝夕纪看了一眼，似乎在提防住院医师。

夕纪站起来，假装找资料，离开他们身边。

菅沼庸子靠近元宫，耳语了 。

“现在才跑来说这些？”元宫的声调提高。“怎么又……”

听到他这么说，夕纪不得不回头。

“现在人在哪里？”元宫问庸子。

“我请他在会客室等。要怎么做呢？医师如果分不开身，要请他以后再来吗？”

元宫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我去见他。我不想让他以为我在逃避。”

“要联络事务局吗？”

“还不用！要是谈不拢，我再去报告。你带加藤先生到咨询室，我马上过去。”

“好的。”菅沼庸子点点头便离开了。

元宫拿着刚才的病历，眉头深锁，发出沉吟般的声音。

“冰室，这里你一个人没问题吧？”他说，视线并没有离开病历。

“没问题，患者的状况也很稳定。”

“要是有什么状况就叩我。你也听到了，我人会在咨询室。”

夕纪简短地应了一声。她很想知道事情究竟如何，但又怕元宫说住院医师别管闲事，所以什么都不敢问。

但元宫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是怀疑有医疗疏失。”

咦！夕纪吃了一惊。

“听起来，是怀疑他父亲死于医院的过失。”

“可是，患者过世的原因是动脉瘤破裂吧？”

“对，家属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们好像怀疑血管最后会破裂，是因为医师误诊。”

“最后？”

“这名患者动了三次手术。他的病灶分布范围相当大，年事也高，所以一次全部摘除很危险。第一次是全主动脉弓置换，第二次是绕道手术。这时候就知道还有瘤没摘除，可是当时已经是极限了，患者太虚弱，没办法赶着做第三次。我不想找借口，但这也征求过西园医师的同意。”

“结果没有摘除的动脉瘤破裂了？”

元宫对夕纪的问题轻轻点头。“送进来的时候，脊椎动脉已经发生灌流障碍，也引发重度并发症。即使救回一命，意识也不可能恢复了。”

“家属却认为是医疗疏失？”

“我们事先已向患者本人和家属说明手术会分好几次进行。在第二次手术进行之后，也告知患者体内还有动脉瘤。我说，虽然有破裂的危险，但还是以患者恢复体力为优先。患者去世时，家属们并没有表示不满啊。”元宫咬了咬嘴唇。

“怎么到现在才……”

“我也不清楚，但也许跟那件事有关。”元宫冒出这一句话。

“那件事？”

“恐吓信。你说犯人的要求，已经在患者之间传开了吧。”

夕纪点点头。“好像有几个患者知情。”

“或许这些话也传进加藤先生耳里。收到这种恐吓信，难怪有人会怀疑这家医院是不是隐瞒了医疗疏失。”

“家属的意思是，元宫医师的疏失导致加藤和夫先生过世？”

“我想他们还没有这么认定，不过显然开始怀疑了。即使医师再怎么尽力，家人在医院里过世，家属还是无法打从心里坦然接受。就算过了好几年，还是会质疑当时是不是有其他抢救方法。他们没有说出来，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所以，这次的恐吓信，对抱持这种潜在怀疑的家属而言，可能是一条导火线。总之，我去向他们说明，我们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元宫吐了一口气，开了门大步向前。

目送他离去后，夕纪再度回来观察患者的术后状况。眼里虽然盯着数据，元宫的话却依然停留在脑海里。

即使医师已经尽力，家属还是无法打从心里坦然接受……这正是夕纪本身的写照。无论听了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要她打从心里相信西园医师已经尽了全力，仍然不可能。

这家医院是否隐瞒了医疗疏失？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她自己会怎么回答？她能够像元宫一样，斩钉截铁地说无愧于心吗？

元宫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来，西园也跟在他身后进来，所以夕纪很惊讶。

“患者状况如何？”元宫问夕纪。

“很稳定，血压有点低，但应该没问题。”

元宫望着显示器的数据点点头。西园正在巡视其他患者。现在，包括白天接受手术的患者在内，加护病房里共有五名病人。

“结果怎么样？”夕纪问。

“我跟他们说明过了，他们肯不肯接受我就不知道了。”元宫的话很含糊。

“也请西园教授过去吗？”

“因为教授刚好在，所以我就请教授也出席了。加藤先生看到教授特地过去，心情似乎稍微好一点。”

“加藤先生究竟在怀疑什么？”

元宫板着一张脸，搔搔头。“就像我之前猜的，对第二次手术不满意。”

“绕道手术吗？”

“他们怀疑那时候留下动脉瘤是我们的疏失，因为最后那些瘤破裂了。他们对此不满我能了解，但在现实中，遇到那种状况别无他法。这件事当时就已经事先说明了。”

“加藤先生不是接受了医师的说法才回去吗？”

元宫叹了一口气，耸耸肩。“他说要回去找人商量一下，然后再来。谁知道他会找谁商量……”

“要坚持到最后。”西园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近他们。“对家属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认同。医生不仅在治疗患者时竭尽全力，若最后得到的是令人遗憾的结果，在平复家属心灵创伤时也不能偷懒。家属要求多少次说明，就说明多少次。他们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们。要解除他们的怀疑，这是唯一的办法。”

元宫面向教授，点了两、三次头。“我会的。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不必向我道歉，要把这种事当做更上一层楼的磨练。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说完，西园看向夕纪，夕纪反射性地别开了视线。

“不过，事情好像比预期中还麻烦。像加藤先生那样，受到那封恐吓信影响而来医院的家属，可能还会再出现。”元宫说道。

“若是这样，就该想到医师是不是也要负责。家属会产生潜在性的不满，最大的原因无他，就是医师说明得不够清楚。”

“我会谨记在心。”

“好了，不必那么悲观。你差不多可以下班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冰室。”

“请交给我吧。”夕纪说，“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西园教授呢？”

“我还会在这里，我有话要和冰室说。”

“是吗！那么，我先告辞了。”

元宫向西园行了一礼，走向门口。夕纪目送他离去之后，将视线转向患者的显示器画面。她知道自己全身紧绷，这是她第一次和西园单独待在加护病房。

“向患者的家属再三说明，”西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等于是拯救医师本身。”

夕纪稍稍向后望。“拯救医师本身？”

“无法救活患者，从某些方面来说，对医师造成的伤害、消耗更甚于家属。而要重新振作，需要的就是冷静检讨自己做了什么。如果不这么做，即使想面对下一名患者，也只会被不安压垮。就算最后的结果令人遗憾，但相信自己已经尽力，将成为往后医疗行为的支柱。”

夕纪默不作声。西园一定是指健介的事。听起来像是表明他相信自己已尽全力。

但是，凭什么要她全盘接受这番话？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西园的这句话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头。“咦？”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希望你晚上抽出空。”

“可是，我明天有很多……”

“工作方面，我会麻烦元宫他们。很抱歉，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因为只有明天有时间，我想让你见的那个人，下个星期就要离开日本了。”

“是什么人？”

西园露出害臊的表情，擦了擦人中。“我儿子。”

夕纪一惊，说不出话来。

“是个不肖子，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做什么电脑绘图，说要去美国，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从事那方面的进修。我要替他办个小小的饯行宴，希望你也能出席。”

她正想说为什么我要出席，但把话吞了下来。

啊啊，对了，她这才想到，西园的儿子将来是她名义上的兄弟。

“家母呢？”她想确认一下。

“当然也会请她同席。”西园明确地回答。

19

点一根烟足足花了三分多钟，因为风太强了。七尾叼着第一根烟，赶紧将第二根夹在耳上。他想趁第一根吸完火没熄之前，点起第二根。

他在医院外面；夜间出入口旁。直立式烟灰缸里的烟蒂烟灰随时都会满出来，可见得不仅是探病的访客，也有不少患者从病房里偷溜出来抽烟吧。

吸到剩下一半时，有两名男子从医院里走出来；一个穿着休闲运动服，另一个则是在睡衣外面罩着运动夹克，两人看起来年约四十五岁。

“哎呦喂呀，总算有烟可抽了。说到这，我明明是肠胃不好，如果是肺不好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大肠不好也得禁烟啊！你说是不是？”看似患者的男子发起牢骚。

“哦，因为人的内脏都连在一起，所以肠不好的时候，大概也不能抽烟吧。”看似访客的男人递出了烟盒。

那名患者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烟，像是闻香似地从鼻子下带过，再叼进嘴里。

访客以ZIPPO打火机替他点烟，接着也为自己点火。

七尾在一旁看着两人动作，心想以后也要用打火机。

“不过，你住这家医院没问题吗？”访客以烟指着建筑物。

“没问题？什么意思？”

“不是引起很多骚动吗？恐吓说什么要炸掉医院的，我从电视上看来的。”

“哦，那个喔。医生有来说明啊，还说要是我们担心，可以办转院手续。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后来觉得麻烦，就回说现在这样就好了。反正，那多半是恶作剧吧？如果什么事都要当真，这年头日子怎么过啊！”

“对啊，大概是恶作剧吧。”访客以轻松的口吻表示赞同，又稍微压低声音说：“不过，那传闻是真的吗？”

“传闻？你说那个啊？医疗疏失？”患者也跟着压低声音。

“嗯，我听说好像瞒了不少。”

“瞒？你是说医院有这种过失？”

嗯，访客点点头，然后向七尾瞄了一眼，看来还是在意旁人的耳目。七尾转身，拿出手机假装拨打，他没有偷听的意思，但也不想打断他们谈话。

“你从哪里听来的？”患者问。

“跟你说，我有个同事的妈妈以前也在这里住院，他说他妈妈死得不明不白。”

“怎么说？”

“细节我没问，不过好像是院内感染。MR……什么来着？好像是一堆英文字母拼成的病。”

应该是MRSA感染症吧，七尾猜想。这是一种常见的院内感染。

“对啊！本来得的是不相干的病，为了动手术才住院的，可是住进去没两天，就得了那种病，还没动手术就死了。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是在医院里感染什么奇怪的病菌吧？”

“是啊，要是没住院，就不会得那种病了。这样子，家属怎能接受呢。”

“结果他怎么处理？跟医院抗议吗？”

“他当然去质问医院了，可是照医院的解释，意思是说那不是过失，好像说得那种病是没办法避免的。”

“这算什么？这样他就算了？”

“没有，他也不服气，去问认识的律师什么的，结果人家也说这种事没办法处理，后来就不了了之。”

患者哦了一声。“不能处理啊。”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医疗疏失不是很难证明吗？我们一般人没办法啦！又没有医学常识，医院里的事情他们一瞒，我们就没辙了。”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可怕。”

“是啊，所以我才问你这家医院要不要紧。”

“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啊。像我，只是割个息肉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离谱的大错吧。”

“也只有求老天保佑了。”

两人摁熄了烟，回到医院。七尾等他们离开后，才拿下夹在耳上的烟。在他们谈话时，他把第一根烟丢进了烟灰缸，又费了一番功夫，才点燃了第二根烟。

关于MRSA感染，七尾也稍有认识。所谓的MRSA，指的是葡萄球菌因某种原因而产生抗药性，葡萄球菌本身可说是无所不在，但健康的人不会发病。只不过，病菌有了抗药性就另当别论，经常在幼儿、老人、住院患者身上发病，由于没有特效药，因此引发肠炎、肺炎甚至败血症而丧命的例子时有所闻。光是听到院内感染这四个字，的确很容易认定是医院管理不善，但由于无法预测细菌是由谁或是经由何种媒介感染，所以事实上要做到完全预防几乎不可能，最多也只能将发病的患者隔离、针对症状予以治疗，只要医院在这方面没有缺失，就不能追究医院的责任。就刚才那两人的谈话内容，七尾认为帝都大学医院并没有错。只有在判定感染原因明显是出于预防工作不足，以及发病后的治疗不当时，才能追究医院的责任。

何谓医疗疏失？其实是相当难定义的。医事法将其定义为在医疗行为造成有害结果时之所有医疗事故。其中，除了不可抗力所造成的案例之外，均视为医疗疏失。也就是因故意或过失所引起的，但通常不会有故意的情况。

依照这种说法，感觉医疗疏失的定义相当明确，然而现实中，问题在于是否为不可抗力。官司中所争执的，绝大多数都是这一点。

至于个中原因，在于患者与院方对事故肇因的看法不同。当事故发生时，包含医师在内的院方会将其原因诉诸于无可避免的外在因素，如疾病的特性或患者的体质等。相对于此，患者则将问题放在医护人员的能力不足、疏忽等个人因素上，这么一来自然会产生冲突。那封恐吓信便刺激了这部分的冲突，患者们的心情显然因此受到震荡，这种动摇是否也是犯人的目的，七尾还不知道。

特殊犯搜查二组还不能说已经将这个案子正式列入调查。七尾和坂本正在帝都大学医学院和医院收集情报。医院事务局的说法不能当真，因为无法判断他们是否真的将一切开诚布公。

公开医疗疏失，并为此道歉——

犯人二度要求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七尾目前还未完全掌握。至少，帝都大学医院这几年没有发生这类纠纷。大约十年前曾发生过一个案例，一名患者被诊断为胃癌而接受胃部切除手术，事实上只是胃溃疡，不需要动手术。这个案例已由主治医师道歉，患者与医院也达成和解。

恐吓信若是单纯的恶作剧当然没问题，如果不是，那么犯人应该有明确而坚定的动机。这么一来，犯人今后可能会提出引发其动机的事实。七尾如此推测。

也许，关键尚未出现。

然而，这么想之后，他独自苦笑，一种自虐的笑。等到案子真的成立，自己大概会被调离第一线吧。

两年前，曾经发生一起大型信贷公司遭恐吓的案子。犯人持有公司客户名单，并说要在网路上公开，恐吓信也是透过网路寄发的。

七尾等人分析电子邮件，查出犯人主要是利用新宿的网咖，最后，埋伏的调查员成功逮捕了犯人。犯人是该公司的离职员工，离职前带走了顾客名单。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问题，直到在犯人持有的名单中有了惊人发现后才趋于复杂。

那份名单是前科犯的详细资料。不仅有姓名、住址、前科、外貌特征等，人数多达数千人。

能够搜罗这种资料的组织只有一个，这件事一定有警视厅的人涉足。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工作便没有进展，正确的说法是遭到高层的打压。七尾感到焦躁，因为警方又要重蹈护短这种遭人批判的覆辙了。

七尾依自己的判断采取了行动。他查出该公司有前任警察，调查与他们接触的人。结果，查出了某位人物。惊人的是，该人物位居警视厅的要职，而且有收受该公司高额报酬的嫌疑。

然而，七尾的调查在这里被打断，因为他奉命调查其他案件，一件不足以出动警视厅的小案子。

不久，便有警视厅的人遭到逮捕，但与七尾所追查的人物完全无关，然而警方并没有针对此事做更进一步的调查。在野党议员曾在国会里提出形式上的质询，但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的答复也仅止于形式——“将加强处理，以防类似事件再度发生”，如此而已。

而，七尾之后也不断地遭到无形的压力。像这次这样，为无法确定是否为恶作剧的案子做基本调查，便是他的主要工作。若正式展开调查，他的名字便会被排除在负责名单之外。

警察的使命究竟是什么？他每天质疑。防范犯罪，万一犯罪发生时，尽全力逮捕犯人，应该是这样的，但他实在不敢说现今的警察组织具备彻底实践的系统。

他想起尊敬的前辈冰室健介的话——人生而赋有使命。每当他细细体会这句话，焦躁感便油然而生，被一种没有完成使命的念头淹没。

第二根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把烟丢进烟灰缸，走进医院，进门之后，左侧是警卫室的窗口。

“有没有什么状况？”他问其中一名警卫。

“没有。”中年警卫摇摇头。

七尾点点头，开始往前走。

一名男子从走廊上的厕所走出来，可能是骨折病患，他的右手臂从肩膀吊了起来，外面有一名女子在等候。

“好快呀。”女子说。

“里面有人。我们找别的厕所吧，里面那个人还哼歌哼得很高兴喔。”

这对男女离开后，七尾也经过那间厕所。但是，才走了几公尺便折返，打开厕所的门。

说不上是直觉，原本就不信所谓刑警的直觉。他感觉有异的，是哼歌这个说法。

男厕有两座并排的小便斗，里面有一间大号用的厕所，门是关上的。刚才那名男子应该是想上大号吧。

七尾自己也顺便小解，竖耳聆听，里面的确传来哼歌声，还有衣物摩擦声，卡锵卡锵的金属撞击声，可能是皮带之类吧。

七尾离开厕所往前走。这道走廊位于夜间出入口旁，白天很少有人经过，现在也没有人。

他再度停下脚步，总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再度走进厕所。

里面还是传来哼歌声以及衣物摩擦声。

既然发出了声音，里面的人应该没有昏倒。但他还是敲了敲门，“请问，你还好吧？”

果然没有回应，七尾浑身紧张了起来。

他伸手扭动门把，一转就开了，原来没上锁。他直接把门打开。

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咔嚓一声。与此同时，七尾确认里面空无一人，马桶盖是盖上的，上面放了一个东西，像是一个黑盒子。

他立即察觉有危险，下一秒，盒子便猛烈地喷烟。

20

透过玻璃，可以眺望窗外的庭园，透过打光，树丛间蜿蜒的流水闪闪发亮。看着这幅景象，不禁会忘记这里是饭店的五楼。

与夕纪隔着餐桌斜对的西园频频看表。好像约的是七点，还有一点时间。他们从医院离开得太早，但夕纪能够理解西园急着走的心情，常常只要晚一步离开，就得留下来替紧急被送入的患者看诊。

西园的表情变了，他朝着入口处举起手，女服务生正领着身穿灰色套装的百合惠进来。她的视线在西园和夕纪之间交互移动，一边走往餐桌。夕纪朝她微微点头。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一阵子吗？”百合惠问西园。

“没有，也没等很久，是我们太早到了，因为还是放不下心。”

“很紧张？”

“有点。”说着，西园看着夕纪笑。

百合惠在夕纪身旁的椅子坐下。

“道孝呢？”

“还没到，刚才来过电话，应该快到了。”

“是吗？工作怎么样？没问题吗？”这个问题是向夕纪发问的。

“不能算没问题，但西园教授叫我一定要来。”

“今天算特别的。不过上次也是特别的。”西园看看夕纪又看看百合惠。

“请问……道孝的事提了吗？”百合惠问道。

“在计程车上讲了一些，不过，我想详细情况等本人来了再说。”

也对，百合惠说着点点头。夕纪可以感觉到她似乎也有点紧张。

道孝是西园儿子的名字。正如西园所说的，他是在计程车上告诉夕纪的。

“老公，喝点东西吧？”

听到百合惠对西园这么说，夕纪放在膝上的手一下子紧握。老公——“也好。喝点啤酒好了。”西园看着夕纪。“你也喝啤酒吗？”

“不了，我随时都有可能会被call回去，我喝茶就好。”

西园沉思般稍微闭了一下嘴，然后点点头。“也对。那么你呢？”他问百合惠。

“我也喝茶。”

“好。”

西园叫来服务生，点了饮料。

看他正在脱上衣，百合惠立刻从旁帮忙，然后接过上衣，招手叫服务生，动作极其自然。

夕纪心想，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同时她也感受到，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这两人已经逐渐建立起夫妻关系了。

啤酒和日本茶端上桌了。当夕纪拿起茶杯时，西园往入口处看，低声说：“喔，来了。”

一名身穿深色西装外套、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正大步朝这里走来。一头长发似乎染过了，那双眼睛和轮廓分明的西园很像，但其他部位略显平板，给夕纪一种中性的印象。

“您好，对不起我来迟了。”他以清晰的口吻向百合惠道歉。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百合惠回答。

从这番应答，夕纪得知他们早就认识了。

年轻男子一看到夕纪，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先介绍一下吧！冰室，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我儿子道孝。”西园对夕纪说道。

她站起来，行了一礼：“你好，我姓冰室。”

“啊……，我是道孝，父亲平常多亏照顾。”道孝也起身点头。

“先坐下吧！道孝也是，请坐。”

在百合惠的招呼下，道孝在夕纪对面坐下。

“怎么好像相亲啊。”西园这么说，除了夕纪以外的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点的是怀石套膳。在动筷子的空挡，西园频频向道孝询问在美国的工作和生活。夕纪坚守听话者的立场，应该是说，她在用餐时小心翼翼地避免多说一个字。从他们的对话，听得出道孝似乎准备在电影制作公司旗下的某个特殊摄影公司工作。

“不要再提我的事啦，我倒想听听医院的事。”道孝苦笑着说。

“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不是问老爸，我是问夕纪。”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不由得抬起头。道孝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怎么样？西园教授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上司？”

“别闹了。”

“老爸不要开口，我是在跟夕纪讲话。”道孝嫌吵地挥了挥手，再次问：“呐，怎么样？”

夕纪放下筷子，低着头等待救援，但西园和百合惠都没有作声。她这才发现，他们俩也很想知道她的回答。

夕纪抬起头，但不至于和道孝四目相对。“我认为西园教授身为医师，拥有高超的技术和知识，经验也很丰富，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虽然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这场合真教人坐立难安啊。”西园难为情地说道。

“真是好学生的标准答案。”道孝的语气带着讽刺，接着又问：“那么，是值得尊敬的医生吗？”

夕纪顿了一下才回答：“是的，当然。”

“你刚才犹豫了一下吧？”

“没有啊……”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道孝竖起食指。

“喂，够了吧，别为难她了。”

“老爸你不要插嘴，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道孝的话让夕纪抬起头来，与他视线交会。他并没有转移视线。“你认为西园阳平作为父亲怎么样？”

夕纪的心脏剧烈跳动，她感觉旁边的百合惠屏住了气息。

“别闹了。”西园以手肘撞着儿子的手臂。

“我想了解一下，老爸也是吧？确认这一点，不就是今晚聚餐的目的吗？”道孝以那张中性面孔难以想象的强硬语气这么说之后，看着夕纪粲然一笑。“别客气，尽管说。听了你的回答，我才能放心去美国。”

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让夕纪不知如何是好。从道孝的口吻，听得出他并不反对他们再婚。不但如此，他还强烈地意识到这个即将成为后母的女性的亲生女儿。

在这之前，夕纪很少想到西园的家人，她一直烦恼的，是能不能把他当作父亲。但理所当然的，这个婚姻不止是百合惠和西园的问题。这一刻，她对此再度有了深刻的体认。

“怎么样？”道孝又问。

夕纪吐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不知道，对不起！”

夕纪眼角的余光瞥见西园点头，她不知道百合惠是什么表情。

“你赞成他们的婚事吗？”道孝紧追不舍。

“我不反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不反对，但也不积极赞成，是吗？”

“喂，你够了吧！”西园似乎已忍无可忍地喝斥道，“她说她不知道，是非常诚实的回答。她只知道在大学和医院的我，因为我们只有在身为教授和住院医师的立场上才有接触。在这种状况下，你问那种问题，她当然答不出来。”

“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这跟年轻男女结婚是不一样的。”

“这种事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所以我不急，我打算让冰室好好想，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

“你要她怎么想？”

“什么？”

“我是问你，你要她怎么想。照现在这种情况，不管再过多久，夕纪也只看得到爸爸身为大学教授或是医师的样子，这样教她怎么判断你适不适合当她父亲？”

道孝的话让西园陷入沉默，于是百合惠开口了。“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情，真的很花时间。夕纪当住院医师的这段期间，也很难去想……”

“我——”夕纪说，“认为这是我妈的人生，只要妈觉得好就好了，我没有任何不满。”

“你真的这么认为？”道孝盯着她看。

真的，夕纪说着点点头。“我非常肯定，这不是该由我来想的事。”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好。”道孝转移视线，伸手去拿啤酒。

接下来的谈话有些冷场，尴尬的气氛包围了四个人。道孝或许认为自己应该负责，便对西园说：“对了，那个恐吓信事件怎么样了？好像有不少传闻。”

西园停下筷子。“传闻？”

“我有朋友在出版社工作，他跟我说的，犯人的目的是揪出帝都大学医院的医疗疏失，这是真的吗？”

西园呵呵地笑了。“发生这类事的时候，不负责任的揣测总是满天飞，若要一一应付还得了。”

“是有人捏造的吗？”

“我不知道犯人有什么目的，也没听说医院有什么医疗疏失，也许有人知道些什么，但那个人不是我。”

“可是，如果不是恶作剧，还是得想一想吧？要是医院被装了炸弹怎么办？”

“那不是我们该想的事。”说完，西园的表情变了，手伸进西装内袋，站了起来。“失陪一下。”

看来是手机响了。夕纪感到奇怪，如果是医院打来的，怎么不是自己的手机响呢？难道发生了什么必须请西园到场的事吗？

西园很快就回来了，表情变得更严肃了。“抱歉，我有事得回医院，必须先走。”

“发生了什么事？”百合惠的声音有些悲壮。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里，西园语塞。大概是发现夕纪和道孝不安地望着他吧。

西园环顾四周，身子往餐桌探过来，低下头小声地说：“医院发生了小火灾，似乎是那个犯人搞的鬼。”

夕纪倒抽一口气。“是炸弹吗？”她会这么说，是因为刚才道孝的话还停留在脑海里。

西园淡淡一笑，摇摇头。“电话里听起来好像不是，只是消防车也赶到了，事情好像闹得不小。总之，各科教授都要集合。”他看着百合惠说：“抱歉，因为这个缘故，之后就拜托你了。”

“现在回医院没问题吗？危不危险？”

“听说已没有危险。假使真有危险，我更要赶过去，医院里有很多我的患者。”

“教授，我也去。”夕纪也站起来。

西园犹豫了片刻，但随即点点头说：“好。”

21

事务局长笠木的表情僵硬，双眼充血，嘴唇发白。在他旁边的小野川院长则不时发出沉吟。从两人身上感觉得出一个共同点，就是怯色，置身于危险而恐惧的同时，想必也深怕失去目前的地位。

特殊犯罪搜查二组的组长本间和义，从档案中抬起头来，凹陷的眼窝射出锐利的目光，不客气地盯着两名医院负责人。“院方所掌握的医疗疏失，真的只有这六件吗？还真少啊。”

“不，我们刚才也说明过了，那不是医疗疏失，我们举出的那六件案例，只是有可能引起误会而已，往后可能还会出现几例。”正在说明的笠木，脸上的汗水从太阳穴滴落。

“事实上，已经出现了。”小野川喃喃地说，“以前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患者或家属，要求说明当时治疗内容的案例，每一科都增加了。”

“哦——”本间颇感兴趣地看着院长。

“应该是受到恐吓信的影响。由于其中的内容流出去，造成不实传闻，以前的患者和家属现在才会找上门，因为对治疗结果不满的患者不在少数。”

“那些案例不叫医疗疏失吗？”本间蓄意作弄般扬起嘴角。

小野川不悦地瞪大了眼。“每一件病例我们都尽了全力，没有问题。”

“如果是事实，应该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犯人吧。”本间的视线再度回到档案。

“有没有可能是恶质的恶作剧呢？”笠木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本间。

“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现在已经不能仰赖这种不切实际的主观期望吧。”

噢，笠木叹气，垂下肩膀。

看来组长挺实力的，在一旁聆听这段对话的七尾这么想，否则他是不会自行提问的。

装设在男厕的机关只是一个发烟筒，设计成一开门就会喷烟。

当然，由于当时无法立即判别，所以七尾发现后也马上后退，因为他以为是爆炸物。发现厕所冒烟的医院员工按下警报器，也不能说是判断错误。

警卫赶到时，七尾已经发现冒烟物体是发烟筒了，过了几分钟，火灾警报器才停止。

消防车不久就赶到了，一确定没有火灾，随即撤退。但是，将密布的浓烟完全排出，就花了一个多小时，而引起骚动的医院要回归平静，所需的时间更多。

调查员自中央署赶来，接着，七尾的警视厅同事也来了，本间组长也在其中。

现场由鉴识人员进行调查。在这段期间，七尾在医院的事务局向本间等人描述事发经过。对警方而言，发现者非一般民众确实省事多了，但这个人偏偏是七尾，本间倒是有点难以处理。

现场发现了一封恐吓信，内容如下：至今已发送两封警告函，却仍未得到诚恳的回应。不仅如此，你们更是对媒体隐瞒警告函主旨所在的医疗疏失等叙述，非常没有诚意。

若是小看警告者的执行力，或认定警告函纯属恶作剧，便大错特错。为此，虽非本意，我方仍决定进行模拟实验。想必你们现已确认，我方所设置的物品为无害的发烟筒。然而，若是炸弹将会如何？你们能在爆炸前发现吗？又，如果爆炸，受害情况会有多严重？你们还要做出不会出现牺牲者这等愚蠢的推测吗？

如何评价我方的执行力是你们的自由，但唯一确定的是，这是最后的警告。下一次，就不是发烟筒了。

警告者

到了这种地步，警视厅也不能再采取观望的态度。本间会亲自出马，也是因为有了危机意识，认为这不止是恶作剧。

离开事务局之后，本间便命令部下立刻清查向医院投诉的所有人。

“犯人会刻意做这种事吗？”

本间瞪着唱反调的七尾：“什么意思？”

“向医院投诉。我认为他应该不会做出引起警方怀疑的举动。”

本间用手里的档案抵住七尾的胸口。“也有可能是掩饰吧！”

“掩饰……是吗？”

“警察一出动，一定会针对医疗纠纷进行调查。不管有没有来投诉，凡是可疑的案例，所有相关人士我们都会清查。犯人可能会对此采取防御措施。”本间以锐利的目光边扫视部下边说道。

七尾没有再提出异议，跟坂本一同进行调查。然而他仍旧认为这名犯人应该不会出现在如此单纯的调查中，而他的根据，来自于与发烟筒一起被发现的另一个机关。

发烟筒放在马桶盖上，旁边有一架小型录音机，录制了一段男性哼歌声及整装穿衣的声音，而且不断地反复播放，其目的是为了延迟开门的时间。若没有声音，厕所门却一直呈现关闭状态，在医院这种场所，很快就有人试着开门。事实上，就连七尾也被录制的哼歌声所骗，差一点就错过了。

如果犯人设置那种机关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逃走的时间，的确没什么好追究的。若目的仅仅为此，那么犯人只要把机关装设在更不醒目的地方，以定时器启动发烟筒即可，而他为何没有那么做？在技术层面，门被打开的同时，发烟筒便启动，显然是犯人办得到的。

大胆选择在男厕这种不特定多数人利用的地点装设机关，七尾认为这是不容忽视的线索。其中的特征，也与先前两封恐吓信相同，犯人不仅针对医院，同时也对利用医院的民众们突显他的犯罪行为。

七尾不相信纠举医疗疏失是犯人唯一的目的，他强烈感觉到恐吓信及这次的发烟筒骚动，都是犯人为了即将执行的某种行为所做的准备。

明天起，医院的警戒便会更严密。不，今晚已经开始了，警卫人数增加，还会派驻警察，甚至像防范恐怖分子的机场一般，连垃圾筒都撤除。如此一来，犯人要隐藏爆炸物就困难多了。

然而，犯人不可能没有预期到这种情况。七尾认为如果犯人笨得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也不会设计出这些机关。

警方的介入和警卫加强应该都在犯人的计算之内，同时，他也料到医院不会向恐吓屈服。即使如此，他还是引起了发烟筒骚动。这是为什么？

七尾认为可能性有三个。其一，犯人终究不是认真的，也没有装设炸弹的意思。其二。他有自信，能够突破重重严密的警备装设炸弹。

最后一个可能是——

发烟筒骚动除了恐吓之外还有其他目的。

22

夕纪结束所有工作时，已将近凌晨一点了。不过，这不是因为有患者病情突然恶化或是有紧急手术，和西园一起返回医院的她，必须处理一大堆繁重的事务性工作。

这是因为发烟筒骚动让患者惊慌不已，陆续有患者提出希望转院或暂时出院的要求。平常医院在这个时段并不受理这一类申请，但若予以拒绝，万一真的发生爆炸事件而有人受害，医院便无法卸责。于是，作为临时应变措施，院方决定在事件解决之前，二十四小时开放受理。

处理转院时，必须安排能接手的医院。即使是出院，也因为病患几乎还没痊愈，必须先详细讨论今后的治疗方案。无论是转院还是出院，从填写病历开始，有种种流程需要处理，光是填写出院的摘要，如确认诊断病名、并发症、手术名、抄录住院经历等等，时间便飞也似的过去了。

当夕纪把这些处理完毕，回到办公室时，元宫正一脸疲惫地喝着即溶咖啡。他抬眼看到夕纪，低声对她说“辛苦了”。

“您辛苦了。”夕纪也用自己的马克杯泡起咖啡。

“弄好了吗？”

“告一段落了。元宫医师那边呢？”

“算是，不过传票类的工作丢给护士们了。”他按按肩膀，转动脖子。“真要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刚开始收到恐吓信时，患者们好像都以为是一场恶作剧。”

“现在出现炸弹啦。”说完，元宫又改口。“不对，是发烟筒。不过，发生这种事，肯定谁都会害怕，老实说我也是，心都定不下来。”

夕纪默默地往马克杯里倒热水，其实她也有同感。

“我猜错了。”

“猜错？”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恶作剧。当然，现在还是有那种可能性，不过至少情况已经跟只收到恐吓信的时候不一样了。我真是小看了犯人。”

夕纪在元宫对面坐下。“就连警方，好像也很多人这么想。”

“听说，明天就要撤掉垃圾筒了，也会增设监视录影机。还有，到处都会派警察站岗，气氛会变得很森严。警方一定也很担心，因为你一发现恐吓信，医院就报警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警方也脱不了责任。”

夕纪想起七尾。打从一开始，他便表示不认为这是单纯的恶作剧，现在他又怎么想呢？

夕纪喝着咖啡，看到沙发上的包包。那是西园的东西。“教授还在吗？”

“正在跟警察和事务局的人开会，好像是明天起施行的方针还搞不定。”

“这是指……”

“简单来说，就是讨论诊疗业务该怎么办。警方会希望医院暂停业务，这当然行不通，住院患者还是很多，医院必须正常运作，而且已预约的患者，一定也有人明天照常上门吧。可是，要接收多少名额就很难决定了。”

“比如拒收初诊的患者？”

“我想这么做很恰当，因为我们无法预测犯人会怎么混进来。总不能像东京巨蛋那样，派人检查民众的随身物品吧。”

原来还能这么做啊，夕纪心里再度产生危机感。仔细想想，不止这一次，之前收到恐吓信的时候，犯人一定也乔装成患者接近医院。

夕纪心想，若照平常的做法，毫无限制地开放，那么从明天起，就连经过候诊室也难免会以怀疑的眼光审视患者。

“你今晚本来是跟教授吃饭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夕纪吃惊地看着指导医师。他微微一笑：“教授已经把他和你母亲的事告诉我了。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您之前就知道了吗？”

“从知道你要来这里的时候。要装作不知道是有点麻烦，不过我能理解教授的说法，他不想招致不必要的误会。”

“那么，为什么现在还……”

“你的研修快结束了。结束之前，还有一场大手术吧，岛原先生的手术。你应该会以助手的身份参加。在那之前，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以后，如果要和你共事，就算你是教授的女儿，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改变。你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医师，连半吊子都还算不上。该盯你的地方我会盯，该夸奖的时候我不会吝啬。”

“当然，请您务必这么做。”

“西园教授也表示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就我所见，教授的话不假。但是，问题在于你。”

夕纪抬起头，眼前就是元宫认真的目光。“母亲再婚，这种经验我没有，所以这么讲可能很不负责任，但是，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是不是该给他们一点空间呢？”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应该分清楚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

“我分得很清楚啊。”

“是吗？看你这个样子，我实在不这么认为。你看教授的眼神，还是有点不自然，有点勉强。你这样是当不了助手的。”

夕纪垂下视线，咽下转凉的咖啡。

“你反对他们结婚吗？”

“没有啊，我不反对……”夕纪摇摇头。“只是有点……介意。”

“就这样吗？”元宫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您认为还有其他原因吗？”

“这样就好。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疙瘩，希望在手术前除掉。手术中的团队合作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夕纪低头行了一礼。

她心里有疙瘩是事实，但原因是元宫想象不到的。她不能在这时候讲出来。

元宫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一直看着夕纪，但是叹了一口气，放下咖啡杯。“你见过教授的儿子道孝了吧？”

“是的。”夕纪点点头。西园竟然连这种事都说了，她感到很意外。

“教授说他是个浪荡子，其实他头脑相当好，而且很懂事，应该可以跟你处得很好吧。”

“您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他一定很高兴自己有妹妹。”

“他是独子吧。”

“是啊，不过不是一般的独子，如果你以为他是被宠大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母亲，而且他本来还有个哥哥。”

“哥哥？”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怎么说？”

“很久以前死于意外。那时候道孝年纪还小，但我想他一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夕纪看向沙发上的包包。“我没听过这件事。”

“教授大概不想提吧。”

“是什么样的意外？”

“是——”元宫本来要说，却摇摇头。“算了，这件事就别再说了。我不知道确切经过，这件事也不该由第三者来说。总有一天，教授会告诉你吧。”

元宫的这番话说得很含糊。

他拿着空杯站起来时，门开了，进来的是西园。“怎么，你们还在啊。”他看着夕纪和元宫。

“因为要处理患者的手续……”夕纪解释。

“好像突然多了不少想转院、出院的患者啊。辛苦你们了。”西园倒下般地往沙发上一坐。

“明天的业务要怎么决定？”元宫问道。

“照常举行。总不能把上门求助的患者赶回去。不过，发烟筒骚动上了新闻，要不是有什么特殊理由，一般人应该会敬而远之吧。”

“明天安排好的手术也没有变更，是吗？”

“没错。”

“那么，我想早点回去，稍微休息一下。教授，您辛苦了。”

“噢，辛苦了。”

元宫一走，室内的气氛便令人窒息。夕纪走到流理台洗马克杯。

她听见西园呼地一声叹了好大一口气。“好累的一天，你也累了吧。”

“我没事。”

“平常住院医师的负担就很重了，又发生这种事，实在很难熬。刚刚，其他教授也讨论过了，在事件告一段落之前，住院医师可以暂停研修。”

夕纪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您是说……”

“在事件解决之前，住院医师在家待命。依目前的状况，很难让研修机制正常运作。若是发生什么问题危及住院医师，该怎么赔偿也是问题。说得实际一点，住院医师并不在医院的正式编制里。”

“这是强制的吗？”

“不，是依照本人的意愿。”

“既然如此，那我……”夕纪面对西园，“我要继续研修，请让我继续。”

西园以意外的表情望着她，然后微微点头。“好吧。只是这样就得在事务局的文件上签字，就是同意书，以防万一。”

“我知道了。”

“那么，我也要回去了。”西园夹着包包站起来。“我送你吧？”

“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做。”

“是吗？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西园走向门边，又停下脚步，转头说，“我为道孝的无礼向你道歉，你心里一定很不愉快吧。”

“不会……”

“他并不反对婚事，只是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你。”

“我？”

“他吵着要见你一面，说有话想当面跟你说，没想到他竟然会那样为难你。”

“我一点都不在意，请不用担心。”

“那就好。”

西园背过身子要走，这次换夕纪叫住他。“教授……”

“什么事？”

夕纪咽了一口唾沫才开口。“听说您还有另一个儿子，是真的吗？”

一瞬间，西园显得很狼狈，但他立刻以沉着的表情点点头。“元宫告诉你的吗？是真的。已经二十年了吧，死于意外。”

“我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我本来打算将来再告诉你的。”

“是车祸吗？”

“嗯，上学途中，被卡车撞到，那时候他才十四岁。”西园以局外人的平淡语气回答。“怎么了？”

“没有……”刚才元宫的说法让她很在意，那种口吻，像是有更复杂的内情。

“是作父亲的疏忽。明知那里的交通流量大，还让他骑脚踏车上学。所以我绝对不准道孝骑脚踏车。”西园的眼神好似看着远方，然后视线又转向夕纪。“你想知道详情是吗？”

“不用了。我……，对不起，让您想起了伤心事。”

“二十年了，已经没事了。倒是……”西园以食指指向夕纪的胸口继续说，“听说岛原先生不出院也不转院。照预定，星期五动手术，麻烦你做好准备。”

西园脸上出现了心脏外科医师的神情。

了解——夕纪以住院医师的正式口吻回答。

23

上午十一点刚过不久，身穿迷你裙的望从建筑物的角落转弯现身，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即使远看，也看得出她的脚步并不轻松。

她走到离公寓十公尺便打开包包翻找，大概是在找钥匙吧。拿出钥匙后，打了一个呵欠。

穰治小跑步地跑向她，她没注意，他对她说了声嘿。

望两眼无神地看过来，随即睁大了眼。“穰治，你怎么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我去客户那里开会，本来要回公司的，想说顺道过来看看，看你好像还没到家，就在那边的书店杀时间。要是没等到你，我就要回公司了。”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喔。所以我说要打一把钥匙给你啊。”

“不用啦，我不喜欢那样。”穰治摇摇手。

拿了钥匙，总有一天得归还，那是贵重物品，用寄的不放心，而且他不想让望怀有太大的期望，如果拿了她的钥匙，她一定也会想要他的钥匙吧，也许最后会提出同居的要求。

“你今天好晚啊，绕去哪里吗？”

“我只是去便利商店买东西，这么晚是因为跟日班的交接花了很多时间。”

一进门，望便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走进厨房。“我来煮咖啡吧。”

“你累了吧？我喝冰箱里的东西就好了。”

“那，啤酒？”

“傻瓜，我还要回去上班耶！”

“啊，对喔。”望从冰箱里拿出宝特瓶装的日本茶。

“昨天事情很多喔？”穰治边往玻璃杯里倒茶边问。

“对呀，你好清楚哦。”望脱下身上的迷你裙，换上运动裤。赤裸裸的肌肤多少勾起了欲望，但穰治摒除了杂念。“因为新闻播了好几次啊。”

“果然。好像来了好几辆警车，也有电视台的人来采访，一开始是消防车先冲进来。”

“可是，没发生火灾吧？”

“听说是被装上了发烟筒。真的好险，要是炸弹的话，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谈话内容应该是很严肃的，望却说得事不关己。

穰治有些不安，担心对医院相关人士的威吓效果不如预期。“医院的人怎么样？有没有吓坏了？”

“那当然啰，一开始大家都吓了一跳。火灾警报器响的时候，我正好在病房里，吊点滴的患者想逃跑结果跌倒，人人大呼小叫的。我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回到护理站问，前辈们也只是惊慌失措。”

“竟然没有人受伤啊。”穰治说出了暗自担心的事。

“好像有人跌倒受伤，不过没有人受重伤，因为医院很快就用广播说明不是火灾。”

“那真是太好了。”穰治由衷地说，“没有急诊吗？”

“还好没有，因为一般门诊的时间早就过了，医院里人不多。从医院窗口看出去，人倒是很多，不过好像都是来看热闹的。”

望从袋子里拿出三明治和瓶装矿泉水，似乎准备吃饭。“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了。我看今天早上的报纸，说是上次那个恐吓犯搞的鬼，是吗？”

“听说是。我们知道的，就跟新闻报导差不多。”

穰治推测，一定是医院严防她们把消息泄露给媒体，也有可能是警方的指示，但医院肯定是怕传闻失控。

“可是患者呢？他们不知道详细情况，压力不会很大吗？”

“这最麻烦了。”望一边撕开三明治上的包装纸一边皱眉。“他们会跑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们也不清楚，就骂我们不负责任。警察和事务局的人都没想过我们的立场。遇到这种事，患者当然会想知道详情啊！人家明明为了治病才住院，要是遇到什么炸弹事件，真的很倒霉。就是不跟人家好好说清楚，人家才会吓得跑掉。”

“跑掉？”穰治扬起眉毛。“怎么说？”

“从昨晚就一直有人说想出院，有的想转院。之前就跟患者讲过，想出院或转院可以提出来，那时候几乎没人有反应。可是昨天那场骚动，应该说是发烟筒事件吧，患者开始觉得这不是恶作剧，连病情不好的病人都想出院。”

“这样的人很多吗？”

“对呀。一开始还好，可是昨天有几个人说要走之后，每个人都急着离开了。因为这样，医院就说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办理出院或转院。结果换我们累坏了，医师们忙着写病历，做最后一次检查，我们也有很多手续要办。我跟朋友说，既然这样，干脆把患者全部都转到别家医院好了。”

穰治内心窃笑，暗想等她回来果然没有白等。“真是辛苦你了，你们还剩下多少患者啊？”

望啃着三明治，倾头思考。“走了不少人，剩下的都是没办法走动的，不然就是加护病房的重症病人。正确人数我就不清楚了。”

还有人留下来啊——穰治暗自叹气。但是，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不指望患者会走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盘算，不能再示威了。那个发烟筒机关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就要玩真的了。

“对了，”他若无其事地问，“岛原总一郎呢？”

“啊，那个唯我独尊的太上皇还在。”

望的这句话，比任何名言都让穰治感动。“他不出院啊？”

“他就要动手术了啊，就在这个星期五，再怎么样也要撑下去吧。我看他打算等手术完成后就走人。”

“他不想转到其他医院动手术吗？”

“不想吧。他就是看好我们医生的技术，才特地来这里动手术的。”

“也不延期？”

“我想不会再延了，因为之前延过一次了。他好像有什么事情不能再拖的样子。”

一定是汽车展，穰治想。有马汽车把公司的运势全都寄托在这次展览，岛原不可能不露面。

“就算把手术往后延，案件要是没解决也没意义啊，所以不如赶快解决吧。”望吃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穰治感到不解。“你真的很喜欢听名人的八卦耶，这么想知道啊？”

“没有啊，纯八卦而已，我不会跟别人讲的，你放心吧。”

“拜托千万别说哦。”

“安啦，我该走了。”穰治起身。“能见面真是太好了。”

“下次什么时候可以约会？”

“我再跟你联络，不会太久的。”

离开房间后，他右手握拳。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24

敲了门，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请进。”

七尾开了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衣背影，对方缓缓地将椅子转过来。

“我是西园。”对方说道。

这位是心脏血管外科教授。七尾推测他的年龄应该接近六十，但也可能是因为顶上烦恼丝残量颇丰，所以显得年轻。

“我是警视厅的七尾。对不起，百忙中前来打扰。”

他低头行礼，西园笑着摆手。“你是在帮忙，我们提供协助是应该的。”

“不敢当。”

“请坐。”

在西园的招呼下，七尾在空椅上坐下，照例环视室内。西园面对的书桌前方，并列着几张X光片。

“我在电话里也提过，本科关于患者死亡或遗留重度后遗症的病例，都向事务局报告过了，至少过去五年的资料应该都没有短少。”

“是的。我们目前针对这些病例正在调查，也拜访过投诉治疗内容的人了。”

西园露出不甚愉快的表情。“我实在不认为有患者或家属会做出这种事，至少与本科有关的人不会这么做。每当遇到令人遗憾的结果，我们都会特别详细说明，也不曾因此闹上法庭。”

“这一点我知道，所以，今天可否请您稍微换个角度来想？”

“换个角度……你的意思是？”

“您也知道，这次的恐吓犯再三提到帝都大学医院的医疗疏失，然而却完全没有提及医疗疏失的内容。因此，有部分意见认为犯人或许别有目的。”

“别有目的……是吗？你是指……”

“例如，损害医院的权威与信用。”七尾紧接着说，“关于这一点，应该不需要说明吧。听说经过这场骚动，已经有大批患者离开医院。而调查过贵院过往的周刊等报章媒体，则拿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过失大作文章。”

“的确听说传出一些不好的风评。”

“所以，我们才会怀疑犯人是否打从一开始便是以此为目的。关于这方面，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西园露出苦笑，想了想。“我倒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因为我们医院风评不佳而得到好处。”

“即使没有好处，也能泄恨吧。请不要局限于医疗疏失，您知道过去有什么人对贵院怀恨在心吗？”

“好偏激的想法啊。”

“没办法，因为发生了偏激的事件。”

西园的笑容消失，嘴唇紧闭，眉宇间出现皱纹，而且越皱越深。

事实上，七尾的上司本间仍然认为犯人是医疗疏失受害者的可能性最高，而且本间对于事件后续发展的推论与七尾完全不同。

“犯人真的以炸弹攻击医院的可能性很低。犯人的目的应该是钱，迟早会对医院提出交易的。”这是本间的想法。犯人之所以没有写明医疗疏失的内容，则推论为犯人害怕因此留下供警方查缉的线索。

七尾不是不了解本间的想法。威胁企业或组织的人，绝大多数最后都会勒索金钱，没有任何根据可以将这次视为例外。

然而，依照犯人的恐吓方式，七尾实在不认为是以金钱为目的。为了让第三者发现恐吓信，犯人显然煞费苦心。若只是为了金钱，通常会认为私下与医院交涉的成功率较高。

西园仍在沉思。七尾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是想不出符合的案例，还是已经想到了却不愿开口。

正当他注视着沉思中的西园，突然有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大脑内一个全然无关的部位受到了刺激。

西园——他曾经看过这个姓氏，在哪里看到的？

“我想，”西园平静地开口，“如果对医院怀恨在心，应该还是治疗不顺利的患者、家属或是关系密切的人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

“例如，医院的相关人员中，有没有这样的人？”

七尾的问题让西园睁大了眼。“你是说，犯人是医院内部的人？”

“无法判断现在是否还在医院里服务，但我想，过去曾在这家医院工作，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辞职的例子也不无可能。”

内贼，这种看法在调查小组也获得许多支持。假使犯人真想检举帝都大学医院的医疗疏失，那么第一个问题便是犯人如何知道这些内幕。由于医院刻意隐瞒，患者应该不得而知。这么一来，最可疑的便是医院内部的人，而且是直接或间接与隐瞒医疗疏失有关的人。

只是，若真是如此，便会产生另一个问题——犯人为何要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若想告发的话，只要匿名向媒体投书即可。

西园缓缓地摇头。“我了解你们怀疑内部人员的心情，或许真的是如此。但不管是不是，这一类问题我都没办法回答，恕我不能奉告。”

“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是医生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告密不符合我的个性。况且，我在医院对医疗以外的事都漠不关心，你们感兴趣的内情我一概不知，你来问我，是白跑一趟了。”

七尾苦笑。“我问其他教授同样的问题，大多得到相同的回答。”

“我想也是。”西园点点头。

“非常抱歉，在百忙中占用您的时间。”七尾准备站起来。“对了，听说教授这一科在这个星期安排了手术？”

“排在星期五。”

“听说很多手术因为这次的骚动延期了，这位患者没有要求延期吗？”

听到这个问题，西园似乎有些为难，把手放在脖子上。“延期是可行的，但患者本人的意愿很强。”

“希望快点动手术？”

“说是术后还有重要工作，所以希望在那之前赶快治疗，好回到工作岗位。”

七尾耸耸肩。“好热爱工作啊，还是担心被裁员？”

西园以意外的表情看着七尾。“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西园面露犹豫之色，然后说：“就是岛原社长，有马汽车的。”

七尾张嘴，就这么点点头。“听您这么一提，我记得他是在贵院住院，调查会议也提过这件事。原来如此，岛原社长是教授的患者啊。”

“是这里。”西园指着自己胸口。“前不久在晚报还是哪里报导过，所以应该不用瞒了吧，是胸部大动脉瘤。”

“要在星期五动手术？”

“预定如此。这场手术有点难度，不过应该没问题。患者本人已经满脑子都在想出院以后的事了。”

“的确，如果是他，可能会把公司业绩看得比自己的心脏还重要吧。”七尾这么说，但他和岛原总一郎并没有私交，只是从媒体资料对岛原产生了这种印象。

“岛原社长也很关心这次的事件，不但手术因而延期，还有长期化的趋势，他认为实在可恶。”

“所以才想赶快动完手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吗？”七尾遮住嘴说，“抱歉，我不该说这里是是非之地，恕我失言。”

西园笑了。“岛原社长倒是说得很明白，希望在手术结束之前，犯人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而且是笑着这么说的。”

“不少企业首脑都是这种类型。”

“医师也一样，祈祷自己在动手术的时候，什么事都不要发生。”

七尾点点头，他能理解西园的心情。

在此同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想到一种可能性。但是，这只是一时触机，因此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再次向西园道谢，便离开了办公室。

搭电梯来到一楼，走向正面玄关，正想打开手机电源，便听到前面有人喊“七尾先生”。坂本正朝他跑来，脸上写着不满。“你果然在这里。”

“怎么了？”

“你还问，今天不是预定要到大学那边吗？”

七尾哼了一声。“走后门入学跟这次的事件根本八竿子打不着边。”

他们得到情报，几年前帝都大学医学院入学考试曾经发生舞弊事件，最后虽然未得逞，事件在渎职员工被捕之后落幕。会议中有人提出意见，表示或许与本次事件有关。在场没有人——甚至连提出的本人，都认为这是一条不可能的线索，但还是决定调查一下。所以本间便指派七尾和坂本执行这项工作。

“也许无关，但好歹是上面交代的工作，要是不做，以后就麻烦了。”

“坂本，你也真倒霉，跟我搭档是捞不到什么好工作的。”

“既然这么想，就请你不要扯我后腿。”

“好好好，陪你去总行了吧。”

两人离开医院，坐上计程车。坂本要司机开往帝都大学。

“有马汽车的岛原社长现在就住在里面。”

“好像是，上头对这件事也表示关注。组长说，其实很想请他转院。”

“听说在星期五动手术。”

“这样啊。”坂本点点头，然后沉着脸面向七尾。“请节制一点，不要依自己的判断到处调查。我可不要因你扰乱分配好的工作，被原本负责的刑警抱怨。”

“我只是替他们省点事罢了。倒是有马汽车，不久之前好像出过问题。”

“你是说隐瞒瑕疵车那件事吗？”

“就是那个，那是什么内容来着？”

“详情我也不太记得，好像是一款新车控制引擎的IC有瑕疵吧，可是他们迟迟不处理，结果害死了人。”

“是工厂的厂长还是制造部部长引咎辞职？”

“还有一个负责的董事。知情的只到那个董事，比他高阶的人都不知道……”坂本说到这里先中断，又笑了出来。“表面上是这样。岛原社长在记者会上道歉，不过看他的样子，并不承认自己有错。”

“国土交通省应该也调查过了吧。”

“是啊，不过，无法确认他们社长或会长有没有牵涉在内。这种事常有啦！有什么不对吗？”

“哦，只是有点好奇而已，没什么。”

七尾把话题随意带过。在目前这个阶段，连对坂本都不能说，这个联想就是如此无稽。

然而，这个念头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25

中塚芳惠的气色不错。由于病灶位于胆管的患者迟早都会出现黄疸，所以夕纪认为应该是处方药发挥疗效了。

“那么，没谈到出院的事吗？”

听到夕纪这么问，芳惠靠在枕头上点点头。“我女儿的房子不大，家里又有孩子。我想，与其躺在一个小地方，不如待在这里比较自在，所以我什么都没提。”

“这样啊。不过，现在空床多的是，医院这边也不会催您出院的。”夕纪笑着说道。

芳惠的女儿夫妇今天早上应该来过，夕纪以为他们一定会谈到出院的事，才过来问结果。

她想起那对夫妇的模样。看来妻子还是看丈夫的脸色行事，丈夫的想法则不明确。都已经发生恐吓骚动了，还把丈母娘丢在医院里，夕纪无法理解他们的作为。依芳惠目前的状况，随时都可以出院。

应该不至于希望医院真的被破坏，芳惠受到波及而丧命吧！脑海里出现这种不愉快的想象，夕纪赶紧甩开。

一到加护病房，菅沼庸子正在照料其中一名患者，那是最后一位动手术的病患。夕纪说了声我来帮忙，便走到她身边。

“拜托，这本来就是医师的工作，是我在帮忙好不好。”

“啊，对不起。”

看到夕纪开始确认数据，菅沼庸子准备离开，但中途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冰室医师，西园教授的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夕纪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会这么问……”

“元宫医师说，冰室医师可能会问起西园教授去世的儿子，叫我不要乱讲。”

从这句话里听得出庸子与元宫之间的关系亲密。当然，一定是庸子采取主动的吧。

夕纪默不作声，庸子扬起嘴角，不知将她的反应作何解释。

“我想你大概从哪里听来的，但是我劝你，做人不要太好奇。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儿子死于意外的事，教授已经亲口告诉我了。”

“噢，是吗？”庸子脸上出现失望之色。

“教授也说，因为这样，他不准小儿子骑脚踏车上学。”

“脚踏车？你在说什么啊！是机车啦！”

“机车？”

“对，机车。骑机车逃走时，被卡车撞到的。”

“逃走……，为什么要逃走？不是在上学途中被卡车撞到的吗？”

听她这么说，庸子一脸不解地歪着头，打量着夕纪。“冰室医师，你到底在说什么？”

“就是西园教授的……”

庸子猛挥手。“你完全弄错了吧，才不是在上学路上，他是骑机车逃走，所以才被卡车撞死的。元宫医师是这样跟我说的。”

“元宫医师说的……”

这是怎么回事？夕纪纳闷。的确，之前元宫的口吻听起来似乎知情，但他不至于编一套谎话告诉菅沼庸子。这么说，是西园说了谎？可是，为了什么……骑机车逃逸。这句话莫名卡在夕纪心口。在逃走途中遭卡车撞死？这件事她在哪里听过，而且就在最近。

啊！她倒抽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一件事。

夕纪注视着菅沼庸子。“该不是被警察追才逃的吧？”

庸子脸色大变。“我不知道。”

“拜托，请告诉我，我不会说是菅沼小姐说的。”夕纪抓住庸子的手臂。

“放开我啦！”

“请你告诉我，拜托！”

夕纪深深地低头行礼，菅沼庸子一脸为难。“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这很重要，请你告诉我。”

庸子转移视线，叹了一口气。“对啦，是被警察追才跑的。听说不知做什么坏事时被发现了。”

夕纪松开了庸子的手，只想就地蹲下来。

26

七尾回到位于门前仲町的公寓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了。开了门，摸索墙上的开关并打开，老旧的日光灯闪了两、三次才点亮。

一房一厅说来好听，但一进门的客餐厅顶多只有两坪大，摆了邮购型录里最小的餐桌和椅子就塞满了。

那张餐桌上还放着今早吃过的泡面碗，没喝完的乌龙茶宝特瓶也直接摆着。七尾一把抓起那个宝特瓶，就着瓶口灌下室温的乌龙茶。

烟灰缸里满是烟蒂。他把烟灰烟蒂倒进泡面碗，拿着空烟灰缸走进后面房间，地板上有些地方黏黏的，上次是什么时候打扫的，这个问题他最近连想都懒得想了。

脱下衣服，穿着内衣裤就直接往床上躺。那是邮购买来的加大单人床，床垫很硬，偏偏只有睡的位置是凹陷的。

他就这么躺着点烟。本想看电视，但因为手抠不到遥控器就作罢。

这种生活再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搞坏身体。但是，他没办法也没机会改善，最近也没有人劝他结婚了。

七尾抽着烟，回顾今天一整天。一如预期，帝都大学走后门入学事件找不出任何线索，只是去看看学生课的职员毫不客气摆出来的晚娘面孔。这种事本间组长也早该料到了，但这是把七尾调离重大调查工作的绝佳理由。

本间现在正准备彻底调查帝都大学医院内部。他认为这次的恐吓事件，算是一种内部告发。

基本上，七尾也认为这是一个极有可能的方向。但是，听了心脏血管外科医生西园的话之后，他想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也就是恐吓者的目标不见得是院方或医院的员工。

患者才是真正的目标，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七尾认为有可能。当医院遭到攻击，患者自然也会受害，眼前便有不少患者害怕这一点，正纷纷离开医院。

只是，若真是如此，恐吓信的意义何在？如果目标患者逃走了，一切工夫就白费了。或者，让患者离开帝都大学医院才是他的目的？

无论如何，七尾认为有必要针对这个方向循线调查，其中最令人在意的是岛原总一郎，对方似乎完全没有离开医院的意思，近日即将举行手术一事也引起了七尾的注意。

问题是要不要告诉本间。七尾目前并没有这个打算。告诉本间，要不是被轰回来，就是把任务转派给其他刑警，尤其是与岛原这种大人物扯上关系时，更是如此。

只好独立行事了——七尾打定主意。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七尾一边点起第二根烟，一边强行按捺内心的焦虑。他相信找出事实真相才是他的使命，但为了实践使命，只能在暗地里偷偷进行，而且没有人协助。

他所尊敬的那位前辈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人生而赋有使命——那一瞬间，一直悬在七尾心头的某个东西悄然落地，就像一直短少的记忆碎片，骤然间汇集起来一样。

他熄了烟，从床上爬起，站在杂物堆得比书本还多的书架前扫视，从中取出一本旧档案。

他刚当上警察时，会将所有参与过的案件相关资料、新闻影本全部整理成档案。现在当然不会这么做，所以档案也不再增加。

打开档案，确认与某案件相关的新闻报导，那标题如下：中学生超市行窃遭警车追捕 飞车逃逸中车祸身亡当时，身为警部补的冰室健介后来辞职便肇因于此，七尾前几天才把这件事亲口告诉冰室的女儿夕纪。

这则报导并没有刊出中学生的姓名，但七尾翻阅其他资料，很快就找到了。

果然……

中学生名叫西园稔，而他父亲是帝都大学医学系副教授西园阳平。

他自问，为何之前都没有想起？原因很简单，即使曾经数次回顾起这起案子的内容，却没有留意死亡中学生的姓名。至于他父亲，甚至完全没想过。若不是西园这个姓氏较为少见，可能至今都不会发现。

当时那个中学生的父亲就是西园阳平。

真是太巧了，七尾心想。现在冰室夕纪就以住院医师的身分在西园底下学习。而她父亲，当时就坐在那辆直接造成西园稔车祸的警车上。

冰室夕纪知道这件事吗？西园是在知情的状况下指导她的吗？

是否该向两人询问这件事，七尾思考之后摇摇头。这不是一个容许第三者介入的问题。如果双方都不知情，那么最好是维持现状；其中一方或是两者都知情的话，想必他或她自有深虑。

七尾合上档案，放回原位。

27

“啊，你还在啊。”

听到有人搭话，夕纪朝门边看，菅沼庸子就站在那里，显得有些退缩。

“我还有东西要查，所以留晚一点……。加护病房的患者怎么了吗？”

“不是，跟那没关系，我忘了拿东西……”

庸子进来之后，便走近元宫的办公桌，她的举动显示很在意夕纪。她打开抽屉，迅速塞进类似纸条的东西。医院里无法使用手机传简讯，看来他们似乎以这种方式联络。

“打扰了。”庸子准备离开。

“那个，”夕纪叫住她，“刚才那件事，是不是别说是菅沼小姐说的比较好？”

“我无所谓。”

“可是，你会被元宫医师骂吧？”

庸子显得有些后悔，说了声“随便你”便离开了。

夕纪叹了一口气，看看时间，凌晨一点。由于住院患者减少，工作也减少了，没有什么事必须在今晚处理，但她还是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因为这台电脑可以上网，虽然宿舍里也有电脑，但无法搜寻资料。

她大多只有在查阅专业报纸的报导时才会使用这项功能，但今晚的用法和平常不同。她调查的是一般报纸的报导，关键字是中学生、机车、警车、车祸、逃逸等等。

搜寻之后，类似事件之多令她大为吃惊。每年都有青少年为了逃避警车而出车祸，甚至有些在送医之后，还偷偷跑出来自杀，令家长欲哭无泪。

然而，发生车祸当场死亡的案例就不多了。若仅限定东京地区，几乎没有，她只找到唯一的一件。

报导的内容简要，并没有刊登死亡中学生的姓名，当然更不会有警员的相关资料。警察署通过发言单位表示“追缉行动依照正常程序，经确认并无过当”，如此而已。

但是，她看到地点位于涩谷区，确信自己的推测是事实，西园的住家就在涩谷区。

她关掉电源，从椅子上起身，但立刻又在旁边的沙发坐下。她所受的打击大到无力行动。

错不了，西园的长男身亡一事，与夕纪的父亲健介有关。不，不仅如此，说得极端一点，健介甚至可以说是造成那起车祸的人。

西园不知道吗？

夕纪认为他不可能不知道。考虑到车祸当时的状况，作父亲的不想知道警车上坐的是哪些警员才奇怪。警方也许不会轻易透露，但凭西园的人脉，不至于打听不到。

况且，西园没有对夕纪说真话。如果对所有人隐瞒，那还能解释，但元宫明明知道，为什么唯独对她说谎？

西园什么时候知道夕纪的父亲就是警车上的警察？

不必深思就能揣测，一定是两人再度见面时；健介为了治疗大动脉瘤，来到这家医院时。

医师会尽可能收集患者所有的相关资料，健康状况就不用说了，举凡生活环境、工作内容、家族成员等等都要全盘掌握，否则无法找出最适当的治疗方式。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孔也是必须的，优秀的医师甚至可以只凭脸色便看出患者的内脏或血液是否有异状。

另一方面，健介又如何呢？他想起来了吗？

恐怕没发现吧，夕纪猜想。若当时已发现却没有提起，反而很不自然，而且也无法解释健介为何能放心接受治疗。如果知道了，应该会采取一些应变作法，像是换医院或更换主治医师。

患者关心的只有自己的病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会记得医师的长相、名字，但不会想了解更多，再加上白袍具有隐蔽医师个人特色的力量。

况且，即使不考虑医师与患者的立场，双方对车祸的看法与感情也南辕北辙。

西园极可能痛恨害死儿子的警察，名字自然不会忘，若看过长相，一定也会牢记于心。当他第一眼看到冰室健介这个名字，便会立刻唤醒那份记忆。

在这方面，健介又如何？从七尾的话里可以知道，他是怀着信念行动的。对于追缉少年一事，也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错。尽管少年死于车祸令人遗憾，但想必认定自己没有理由道歉。

因一名少年的死而关系微妙的两名男子，以截然不同的立场再度相见。憎恨的一方发现了，被憎恨的一方却浑然不觉。更糟的是，忘记的一方不知道自己被怨恨，还将性命托付给对方。

看到健介不知情的模样，西园心里会有什么感受？一般人应该会希望对方想起来，然后要求道歉吧。至少，会想知道对方的想法。

然而，就夕纪所知，完全没有这类事情发生的迹象。她还记得健介和百合惠当时交谈的内容——“这位医生好像在大动脉瘤手术这方面很有名”、“还好能遇到一个好医生”等等，全都是一般对话。

是西园刻意隐瞒。

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他要为痛恨的人动手术？

他大可请别人执刀，只要向上面的人说明情由，自然就会认为由他执刀反而有违情理。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没有把复杂的内情告诉任何人，而是为冰室健介执行大动脉瘤切除手术。

黑色疑云如烟雾般在夕纪内心扩散，而且颜色远较过去浓厚。

28

七尾吃完早餐的吐司和炒蛋之后，自动门开了，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扫视店内一圈之后，往七尾的桌位靠近。这个人姓小坂，是七尾熟识的报社记者。

“不好意思，约这么早。”七尾道歉。

“这倒是还好。”小坂向女服务生点了咖啡之后坐下。“究竟怎么回事？我以为帝都大医院那边现在应该忙得不可开交。”

“我会按照顺序告诉你。那件事怎么样？你帮我查了吗？”

“差不多了。”小坂拿起身边的牛皮纸袋。“花了我好大的工夫。”

“少盖了。要查你们报社报导的新闻，能花你多少工夫啊！”

七尾伸手，小坂却没有把东西交给他的意思，而是以窥探的眼神望着七尾。“为什么这时候才要查这些？跟帝都大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就说等一下告诉你啊。”

“想要的东西一到手就随便应付……，刑警每次都来这套，我才不会上当呢。”小坂不怀好意地笑道。

七尾扬起嘴角：“相信我。”

“有马汽车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知道，我也还没跟上面的提。”

“这么说……”小坂把话打断，因为咖啡送来了，直到女服务生离开，他才再度开口。“又是个人秀啊？这样好吗？要是再出问题，这次一定会被调走的。”

七尾哼了一声。“管他的！本来就是找不到地方安置，才把我摆在这里。”

小坂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咖啡杯端到嘴边。凡是跑警政新闻的记者都知道，七尾迟早会离开警视厅。

“给我啦。”七尾伸手拿牛皮纸袋。

“岛原社长住院了，在帝都大医院吧。”

七尾忍住想啧舌的冲动。“是啊。”

小坂果然知道。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因为率先报导岛原住院的便是小坂的报社。

“难不成，你认为……犯人的目标是岛原社长？”小坂紧盯着七尾问道。

“怎么可能，那恐吓医院有什么意义？”

“那么，七尾先生为什么对有马汽车感兴趣？一定是认为其中有什么关系吧？”

七尾叹了一口气，点起一根烟。“我刚才也说了，我没跟组长讲过这件事。”

“也是啦，因为没听说本间先生的同事提起。目前是以医院员工的内部告发可能性最大吧？”

“我也这么认为。”

“可是，你不是认为还有其他可能性？”

七尾转向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地吐出来，他感觉到小坂的视线。“岛原总一郎的手术好像安排在星期五举行。听医生说，要是一切正常，那个手术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

“如果犯人的真正目的是阻挠那场手术……的话呢？”

小坂撇嘴笑了。“真有意思，但是，其中有疑问。”

“我知道。即使真的阻挠了那场手术，岛原也不一定会死。如果真要岛原的命，不必搞得这么麻烦。他现在住院，机会多的很，也没有理由恐吓医院。”

“不过，七尾先生还是无法抛开这个想法？”

“我没什么根据，或许是因为没被派到像样的工作，所以胡思乱想罢了。”

小坂点点头，抽出纸袋里的文件。文件角落以订书针装订，一共有两份，他把一份递给七尾。“七尾先生，你不擅长看一大堆文字吧，我把大概的情况讲一下。”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因为我觉得很有意思啊，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如果真的是事实，那就太有趣了，会让所有人跌破眼镜。”

“现在还不要写。”

“不会啦，应该说没办法写，现在写只会被骂。不过，要是看出一点儿端倪就让我写，这样总可以吧？本间先生一定会β话，不过我不会招出七尾先生的。”

“没差，反正都一样。”七尾翻翻文件。“和有马汽车有关的车祸就是这些而已吗？”

“总共六件。确认那个瑕疵造成的有四件，剩下两件还在调查。不过，应该错不了。”

“是什么样的瑕疵？”

“电脑故障，他们所使用的IC有问题，原因不是出在设计本身，而是生产线的品管。简单地说，没发现不良品就出货了。”

“所以出了什么差错？”

“有马最近推出的车种，全部都是电脑化，驾驶和制动器什么的，几乎没有直接相连。”

“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

“比如说开车，不是得踩油门、踩刹车、转方向盘吗？这类动作不是直接传导到各个系统，而是先以电子讯号输入电脑后，再由电脑向各系统传达命令。就算驾驶的技术很差，电脑也会修正成最适当的动作。这么一来，开车就变得很简单，乘车也变得舒适愉快。厂商在这方面，也具有降低成本和轻量化的好处。”

“而这个电脑短路了？”

“这次出问题的，是把油门的动作传导到引擎的线路系统。因为毛病出在这里，所以电脑就乱了。说得简单一点，驾驶明明没有用力踩油门，引擎的转速却飚高，也就是发生车速加快的现象。听说还有相反的例子。”

“原来如此，所以，”七尾的视线落在手上的资料，“暴冲事故很多？”

“有的是发不动，停在路上，因为停在狭窄的单行道上，造成了严重的交通阻塞。”

“有人死伤吗？”

“坐在暴冲车的乘客几乎每一个都受伤，不过幸好没闹出人命。可怜的是被这些车撞击的受害者。虽然没有直接撞击人体，可是有些车子被侧面冲撞，还撞到翻车，坐在前座的女子死了，死者只有这一个。”

“有这个受害者的详细资料吗？”

“在文件的最后。”

七尾翻开文件，上面写着姓名和住址，是一名二十五岁的女性，住在高圆寺。

“赔偿金呢？”

“当然付了。有马也认了错。”

“但是社长没有下台。”

“因为后来判定瑕疵车的原因在于生产工厂。在品管制度方面，国土交通省调查过了，制作流程没有问题。发现不良品之后，有马的处理也算妥当。至少没有发现公司刻意隐瞒失误的迹象。”

“可是，被害者家属能够接受吗？”

“也不是社长下台就能接受吧。我记得死者的父亲召开过记者会，一边掉眼泪，一边呼吁不要再发生同样的悲剧。”

这场记者会七尾也有印象。

“发生重大车祸的只有这个案子吗？有没有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他又翻了翻文件。

“还没有掌握到这方面的消息，不过，车祸总是车祸，也许有人会出现颈部甩鞭效应之类的后遗症，但那要过一段时间才看得出来。”

“甩鞭效应啊……”七尾喃喃地说着，收起文件。“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不嫌弃的话，请用这个。”小坂把纸袋放在桌上。“七尾先生，你打算一个人干吗？”

“你要帮忙？”

“如果我能力可及。坂本先生在做些什么？”

“我不想把他扯进来，一个人做才叫个人秀。”

七尾把文件收进纸袋里，说了声那我先走了，然后站起来。

29

望灵巧地使用细长汤匙，把圣代上的水果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诉说朋友的糗事，露出笑容的唇角，沾上了白色鲜奶油，穰治伸手用指尖替她揩掉。我好糟哦！说着，她又笑了。

两人正在一家露天咖啡店。天气很好，由于是平常日的白天，店里并不拥挤。

“那，接下来要干嘛？”穰治露出笑容问道。

“都可以呀，看是逛街还是看电影。”

“那，逛街好了，你不是想买新包包吗？我买给你。”

“咦！真的吗？”望的脸亮了起来。

“买不起太贵的就是了。”

“没关系啊，我又不想要什么名牌，只要是穰治买的都好，我会当成宝贝珍惜！”望的双手在胸前交握。

看到她这副模样，穰治的心情便蒙上一层阴影。他放下冰咖啡，皱起眉头。“抱歉，今天还是算了。”

咦！望惊讶地叫出声，双眼圆睁。

“我完全忘了要去看一部电影，下次一定买包包给你，今天可不可以陪我去看电影？”

“好啊，我都可以。不过，下次要买给我哦，说好了哦！”

“好。”穰治点点头，拿起玻璃杯。

他想，还是不要买什么包包送她，不能在她身边留下自己的形迹，或是与自己有关的纪念品，这些迟早会让她痛苦。即使计画一切顺利，穰治也不打算再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我蛮惊讶的，因为没想到今天可以约会。”

“因为有人突然跟我换班。抱歉，临时约你出来。”

“不会呀！我还在想今天要怎么过呢，真是太棒了！”望天真无邪地笑了。

换班当然是假的。他知道望今天休假，而且没有任何计画，才特地请假的。星期五也非请假不可，上司一定会啰嗦，但他今天想陪陪她。

自从失去神原春菜，穰治便失去了与谁一起共度快乐时光的感觉。但是，和望在一起，与那种感受极为贴近。明知只是短暂的替代品，却因此拥有一种心安的错觉。他想为此感谢望，同时也想对不久将带给她的伤心表示歉意。

离开咖啡店，他们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望勾着穰治的手臂。

那天也是……。穰治想起已成为往事的那个重要日子。

那天，穰治也像这样和春菜走在一起。他刚向她求婚，而她的答复让他乐不可支，他们处于幸福的顶端。

两人一起待到很晚。春菜平常都会在穰治那里过夜，那晚她没有留下来，因为第二天早上她还要采访。

“你要小心车子哦。”

离别之际，他这么说，并没有什么深意，也没有任何预感。等她结束工作就可以见面了，他对此深信不疑。

会的，谢啰——说着，春菜挥挥手。她也是满脸幸福。

大约二十个小时以后，穰治接到了那通将他推入地狱的电话。

30

那户人家就在离户越银座不远的地方，是一栋木造民宅，门面窄小，看起来屋龄应该超过三十年，挂着“望月”的门牌，七尾按了门上的对讲机。

“喂。”对讲机传来一个男声。

“我是刚才打电话过来的人。”七尾说道。

“啊，好的。”

不久，玄关门打开，出现了一名身穿开襟羊毛衫、年约七十的男子，白发稀疏，体型瘦小，或许实际年龄没有外表那么老。

“您是望月先生吧。对不起，突然过来打扰。”

七尾拿出名片，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接下的意思。

“麻烦你出示一下手册好吗？”望月说道。

“啊，好的。”七尾从怀里掏出警用手册，翻开身份证明那一页给对方看。望月移开老花眼镜，凝神细看之后，点点头。

“不好意思啊，有时候有人跑来自称是警察啦、区公所的人啦，结果来推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好像就被当成肥羊。”

“小心一点总是比较好。”

“七尾先生是吧？你是轮岛那里的人吗？”

“不是，不过我祖父听说在那里出生。”

“原来如此，果然。”望月点点头。“来，请进，不过地方很小就是了。”

“打搅了。”

七尾从玄关走进室内，随即被带到右侧的和室。那是一个简朴的房间，只有一张小矮桌和一个碗柜，打扫得很干净。

七尾在坐垫上跪坐等候，望月以托盘端着茶出现。

“不要客气，我马上就走了。”

“我老婆出去工作，傍晚才会回来，家里应该还有茶点，只是我不知道收在哪里。”

“真的不用客气。”七尾嘴里谦辞着，心想，或许他猜错了。这个人只是个孤单老人，因为妻子白天不在，没有说话的对象。至少，不是想为女儿报仇的那种人。

“这里就您夫妇俩？”

“是啊。我女儿开始工作没多久，就搬出去住了。说是我退休一直待在家里，她觉得很烦。”

“您还有其他子女吗？”

望月摇摇头。“没有，就亚纪一个。”

“这样啊。”

望月一定以为退休之后，总算有时间可以和女儿好好聊一聊，没料到女儿会搬出去住，而且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呃，你想问关于亚纪的事？”

“想向您请教那起车祸，当然也包括令千金的事。”

“要问是可以，可是怎么这时候才来问？”

“事实上，是因为我们在调查别的案子，在想会不会有关联。”

“什么案子？”

“啊，关于这个，现在还不能对外透露，因为我们必须尽保密义务。”

“是吗？警察总是这么说。”望月稍微撇了撇嘴角。“亚纪那时候也是这样。我们只想知道车祸的调查结果，警方却表示不能说，结果几乎什么都没告诉我们，一直等到律师来了，我们才知道详情。”

“原来如此。真是非常抱歉。”

“用不着道歉，你们大概是有这样的规定吧。我那时候觉得，原来警察也跟区公所一样。”

七尾伸手拿茶杯。这一类的抗议是无可反驳的。

“那，你想知道什么？”

“望月先生，您曾担任过受害者代表吧。”

“我只是照律师的吩咐去做而已。律师说，由受害最大的人出面比较有效果。”

“哦，因为只有令千金不幸身亡啊。”

“是啊，真可怜。”望月垂下眼睛。“亚纪是搭朋友的便车，正在等待右转弯时，被对面来的车子撞到的。那辆车也是准备右转，车子突然失控，来不及打方向盘。本来是依照一般交通事故处理，结果保险公司发现有马汽车的瑕疵，整件事就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了。我那时候一心痛恨撞人的驾驶，他们跟我说，其实事情不是那样，我脑筋一下子也转不过来，不知如何是好。”

“开车的是……”

“一个上班族，说是开自己的车去拜访客户。他也受了伤，但意识很清楚，在医院里坚称是车子的引擎突然加速，后来才查出来的。”

这段经过，七尾也从小坂给的资料上得知。

望月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我在赔偿协商时第一次见到那个人，虽然跟他打过招呼，心情还是很复杂。本来应该是加害人和被害人，结果变成双方都是被害人。他跟我说什么一起抗争的时候，我实在有点生气，我也知道对方的话合情合理，但毕竟……。我是很同情买到问题车的人，可是那是他们自己要买的，有些地方也不能怪别人。我们可不一样，我们根本是无辜的，跟有马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我女儿却白白赔上一条命。一句运气不好，怎么交代得过去？”

七尾点点头。光看资料会认为事情并不复杂，但牵连其中的人，内心却百感交集，这不是责怪卖问题车的公司就能解决的。

“和有马的协商已经结束了吧？”七尾确认。

“在金钱方面是的，我们又不是想要钱才怪有马的，可是被问到还要怎么样，也只能说以后不要再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目前算是勉强接受吗？”

“接受啊？”望月笑了，脸上是种自虐的表情。“我看，到死都没办法接受吧，无奈啊！”

“对社长有什么看法？”

“社长？”

“岛原社长。您对于他没有下台有什么想法？”

“下台啊，他下了台，我女儿也回不来了，下不下台都一样。”

在七尾看来，望月不像在演戏。

“令千金当时是二十五岁吧，有男友吗？”

“不知道呢，我没听说。”

“您和其他受害人仍保持联络吗？”

“以前偶尔会联络，不过，也不是我主动跟他们联络，是律师要我们联络才聚在一起的。”

“就您的感觉，是不是每个人都对交涉结果还能接受？”

“我也不晓得。赔偿金额每个人都不一样，而且情况也不同。”

“有没有人表示无法接受，特别痛恨有马汽车或岛原社长？”

“恨……，这个嘛，说到恨，我也恨啊。”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会采取偏激行动。”

“偏激？”望月皱起眉头，盯着七尾看。“怎么说？听你的问题，好像受害者之中有些人在打什么不好的主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以透露一下吗？”

七尾很犹豫，当然，他不能说真话。“其实，”他舔舔嘴唇，“有马汽车的员工经常接到骚扰电话，目前并没有明显受害，但还是决定调查一下。”

这不是假话。小坂给他的资料里的确有这一段。只不过，现在似乎不再发生了。

“这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认为和我们受害者团体无关。有时候我们不免有些冲动，担不是要报仇，我们要求的无非就是有诚意的回应。打那种电话的人，一定跟我们无关，只是想出风头而已。”

“也许是的。”

“不过，也真稀奇啊，倒是很少听说这样就会出动警察。果然一扯上大企业，警察也得唯命是从啊！”

望月的语气带着几分挪揄，显然是得知自己遭到怀疑而感到不快。

“不好意思，百忙中还前来打扰。”七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来。

31

“检查结果显示目前情况良好，所以我们想依照预定进行手术。这样可以吗？”

西园的声音响彻了宽敞的VIP病房。岛原总一郎一如往常盘坐在病床上，他的妻子加容子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虽然头发花白，但肌肤的弹性丝毫不像年过五十。夕纪可以想象她一定在外貌上花了不少钱，那身香奈儿的套装也很合身，膝上放着一只铂金包。

“医生，千万拜托了。一想到总算可以摆脱这个麻烦，就觉得好痛快。”岛原刻意显示自己坦然无惧，然而夕纪发现他其实非常害怕手术。这几天进行了各种检查，她几乎都在场，看得出岛原一天比一天紧张。刚才帮他量脉搏时，只不过说西园教授会来为手术做相关说明，他的手心就冒汗了。

“当天早上八点左右，会先准备麻醉，是肌肉注射。然后，要请您移动到手术室，当然，是以推床运送。”

“那时候已经睡着了吗？”岛原问道。

“有些人是的。”

“这么说，也有可能没睡着？”

“正式的麻醉要等到了手术室以后再进行，那时候就是全身麻醉。”

“然后就会失去意识吧？”

“是的，到时候就会完全进入睡眠状态。”

岛原神色不安地点点头。夕纪可以了解他的心情。他正想象自己因麻醉而进入睡眠，害怕自己从此不再醒来。

西园似乎没注意到岛原的心情，以平淡的语气继续交代手术当天的程序，接着还这么说：“我们会竭尽全力，把事情做到最好，但手术毕竟有风险。接下来，我想针对这方面作个详细的说明。”

“风险？”岛原的脸颊看起来好像抽筋了。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加容子也抬起头。

“没有人知道手术中会发生什么事。届时要与患者的家属商量，您的情况，是与夫人商量，所以我们希望事先取得您的理解。”

“等……等一下。”岛原惊慌失措。“医生不是说没问题吗？你说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岛原先生，”西园平静地说，“天底下没有绝对没问题的手术。”

“怎么现在才……”

“我会为您说明手术内容。首先，请您听我说。”西园拿出一张简图，上面画的是大动脉瘤。岛原的状况是，在心脏上方一个弓状的弧形部位有个巨大的鼓起物。

“我们要将这部分替换成人造血管。但是，我想之前也向您说明过了，这个主动脉弓有一个重要的血管分支，用来提供头部及上肢的养分，其中也包括脑部。这次的手术，是连这部分的血管也要换成人造血管，所以风险比其他情况更高。”

和爸爸的情况一模一样……。在一旁聆听的夕纪心想。

“具体而言，会有什么风险？”岛原的声音有点沙哑。

“在出血方面，存在各种风险。首先，从主动脉弓分支的血管发生动脉硬化的可能性很高，更换人造血管时，有时候会从缝合的针孔出血，进而发生止血困难的状况。因为动脉硬化的血管已失去弹性，非常脆弱。”

“如果那样，要怎么办？”

“当然会再度进行手术。出血程度严重时，也有丧命的可能。”

岛原倒抽了一口气，加容子的身体颤了一下。

“其他还有什么危险……”岛原喃喃地问道。

“发生动脉硬化的血管，绝大多数内壁都有沉淀物。当这些沉淀物顺着血流流至脑部，便可能引起脑栓塞。严重程度不一，最不理想的情况是造成脑部损伤，我们会慎重行事，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形发生。但动脉硬化的情况若严重，在处理时要避免沉淀物完全不掉落是极为困难的。”

西园继续说明。手术时会让心脏停止运作，若停止时间过长，将造成心脏负担，导致心脏衰竭，而这又可能会引发其他器官或呼吸衰竭等。术后若复原情况不佳，亦有可能因抵抗力不足引起感染、并发症……所有可能的危险性，西园均一一仔细说明。听着这些说明，岛原再次体认到自己正要面临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手术。他的脸色转为苍白，神情越来越空洞。

“大致上，会有这些可能。”西园最后解释完神经麻痹，做了结论。“关于这些，还有什么问题吗？”

岛原呼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很伤脑筋似的，伸手扶头。“状况好多啊。”

“抱歉，也许我一次说太多了。需要再重新说明一遍吗？”

“哦，不用了。我明白了，原来真的没有绝对没问题的手术啊。”

“恕我直言，这次属于极危险的手术。”

“显然是。那，会怎么样呢？虽然有这么多风险，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得救的机率有多少？”

“机率……吗？”

“不如说，失败的机率有多少？请别客气，明白告诉我，这样也比较痛快。”

西园表情不变地点点头。“我不知道机率这个说法正不正确，不过这类病例的死亡率约百分之五或六左右，您可以做个参考。”

岛原沉吟了数声，与妻子互看一眼。

“我想这件事，已经在岛原先生住院时说明过了。假如没有动手术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当时应该也一并说明了。”

“会破裂是吧，”岛原说，“而且，随时都有可能破裂。”

“依目前的状况，什么时候破裂都不足为奇。一旦破裂了，即使紧急动手术，获救的希望也极为渺茫。”

岛原再度发出沉吟，然后笑了笑。“全靠医生，就任凭宰割啦！我相信医生的医术，也只能这么办了。”

“夫人认为呢？”西园也征求加容子的同意。

她直接坐着低头行礼。“我明白了，麻烦医生了。”

“那么，我们待会儿再送同意书过来，麻烦两位签名。”

“医生，那个……”岛原吞吞吐吐地开口。

“什么事？”

“没，呃，今天没有检查了吗？”

“这个……”西园转头看夕纪。

“今天没有，明天要做动脉抽血，然后再做一次心脏超音波。”夕纪回答。

“是吗？那就麻烦了。”岛原向夕纪行了一礼。

离开病房，稍微走远之后，西园停下脚步。“同意书由你拿过去，请他们签名。”

“我去吗？教授呢？”

“我不在场比较方便吧。之后你再把岛原先生的情况告诉我就行了。”

夕纪不明白西园有何用意，但还是应了一声。

她依照吩咐，带着同意书再度来到岛原的病房。岛原坐在床上，加容子正在流理台切水果。

她在两人面前朗读同意书，并请他们签名。岛原先签，接着加容子也签了。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夕纪将文件收进档案夹。

“打扰了。”她朝两人点点头，准备离开时，岛原出声叫她：“啊，住院医师。”

“什么事？”

岛原搔搔头，朝加容子瞄了一眼之后，面向夕纪。“这样就算决定了吗？”

“决定？”

“就是，该怎么说？不能改了吗？”

哦，夕纪点点头，总算明白他想说什么。“如果您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告诉我们。只是，往后要怎么做，必须请您再和西园教授讨论了。”

“呃，这样的话，要在什么时候之前说啊？”

“随时都可以。”夕纪说。“只要在手术开始之前都可以。说得精确一点，在麻醉生效之前。”

“啊，这样啊。”

“您还在犹豫吗？”

夕纪的问题似乎太直接了。岛原以一副你怎么这么说的神情皱眉，嘴角向下撇。

“我不是犹豫，只是以防万一，想问问看，我还得考虑到公司啊！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会需要我出面。身为领导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大意。”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也会转告西园教授。”

“不用了，不必告诉西园医生。”岛原举起右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必看得那么严重。”

“是吗？那么，不打扰了。”

“嗯，谢了。”

离开病房，夕纪在走廊上边走边想西园要她送同意书过来的原因。他一定是看穿了岛原的心情，知道岛原无法当他的面将内心的犹豫说出口吧。

夕纪的思绪又飞到十几年前。健介和百合惠也曾经像岛原夫妻一样，听西园说明手术的内容和风险吗？当时手术不顺利致死的机率，应该远高于现在。

健介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夕纪最后一次去探望的那天，他还笑着说，要活就要活得很酷。

健介一定也很不安吧！但他的确会把不安暗藏于心。然而，夕纪猜想，他对手术的信心甚过一切。一定是深信可以将一切托付给医生，才会有那样的笑容。

手术前只有一件事能让患者安心，那就是医师的话。

天底下没有绝对没问题的手术——西园刚才向岛原说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那句话不是让患者安心，而是要让患者下定决心。岛原听了那句话之后，犹疑了。

究竟，西园是否对健介说过同样的话？他真的将所有风险都毫不保留地公开？真的没说“绝对没问题”这句禁语吗？

对西园而言，健介是夺走儿子性命的凶手。当他能够左右这男人的生死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长久以来，夕纪一直怀疑是百合惠与西园的男女关系将健介推上死路。她之所以成为医师，可以说是为了找出答案。

然而，如果西园还有另一个动机——为儿子报仇——那又如何？

也许这个动机更早形成。一看到上门求诊的健介，西园应该立刻察觉他就是当时的警察。相对的，健介却没发现，只是担心自己的病情。

西园是否在检查健介的大动脉时触机？这是一场高难度的手术，成功率不高，即使失败也不会有人起疑，更不会被追究责任……与百合惠建立深厚的关系，则是之后的事。在这方面，他是否另有图谋不得而知，但夕纪猜想应该是巧合。要靠心机算计来赢得女人芳心，一般男人是办不到的，更何况百合惠身为人妻。只不过，她可以想象，西园对于与百合惠发生外遇，并没有太多踌躇，甚至非常积极主动，因为这也可能是复仇的一部分。这么一来，他便得到一个最佳共犯，得以使最后的计画顺利完成。即使健介死于手术，只要百合惠不说话，就不必担心有人投诉。

手术前想必照例进行过会谈，但会谈中，西园是否正确告知手术的风险则相当可疑。因为如果太过于强调危险性，健介可能会选择不动手术。

没有经过充分说明，一味地让患者安心，并签下同意书。这虽然有违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却不会有人发现，因为签名的家属是百合惠。

墨黑的想象无止境地扩展，夕纪甚至怀疑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是否能够参与岛原的手术。

回到办公室，元宫正在与别人交谈，那个人一回头，原来是七尾。

夕纪向他点点头，然后看着元宫。“怎么了？”

“你认得这位吧？警视厅的刑警。”

认得，她说着并点点头。

“他来问一些有关岛原先生的事。问到除了西园教授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负责的医师，我说你也是。”

“对不起，打扰你好几次。”七尾朝着她笑道。

“没关系，不过为什么要问岛原先生的事？”

“有很多原因。”

“我要去加护病房了。”元宫站起来，离开房间。

夕纪在元宫刚才的座位上坐下。

“对不起，百忙中还来打扰。”七尾行了一礼。“不过，幸好负责的医师是你。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恐怕多少都会有戒心。”

“是关于恐吓的事吧。”

“是的。”

“岛原先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不，”七尾摇摇手，“现在还不知道，说不定完全无关。只是，所有可能的线索我们都要调查。”

“患者的事情我们原则上……”

“这我知道，我不会问他的病情。只是想请你回想一下，岛原先生住院之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特别的事情？”

“例如有没有人来问一些关于岛原先生的事，或者有没有在病房附近看到可疑人物。”

“这个呀，”夕纪沉思，“我倒想不出来。”

“是吗？”

看着七尾郁闷的表情，夕纪突然想到一件全然无关的事——这个人，会不会知道西园和健介的关系？

32

七尾得知冰室夕纪是岛原总一郎的负责医师之一时，心里很犹豫。他不打算在这里透露恐吓犯的目标可能是岛原的推理，因为若是泄漏出去，他怕这个假设会成为一则失控的谣言。

然而，或许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这位女医生。在见过几次面之后，他有理由相信她是个极为理性且责任感强的女子。关于这次事件，她从最初便参与其中，比其他人更了解整件事的脉络。更重要的是，她是冰室健介的女儿。

“其实，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七尾豁了出去，决定把自己的推理说出来。恐吓犯的目标可能是岛原总一郎，而犯人也可能是有马企业的瑕疵车受害者。

冰室夕纪显得有点惊讶，但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长睫毛底下的眼睛只是稍微睁大而已。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那么犯人应该会以某种方式接近岛原先生，因为他一定会收集病情、手术预定时间等等资料。”

夕纪边听边点头，但听完之后，微偏着头寻思。“您说的我明白了。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要恐吓医院呢？犯人坚持要医院承认医疗疏失，这两件事完全无关呀？”

“没错，所以我也不敢向上司报告。”其实是其他原因，但七尾在这时却做了这种解释。“只不过，我认为有这样的可能性。犯人一连串的要求是一种障眼法。”

“您的意思是？”

“他的目的可能要误导警方。事实上，警方目前正针对医院内部和相关人士进行彻底调查。没有人把焦点放在犯人与岛原先生或有马汽车之间的关联，当然，我是例外。”

夕纪的视线从七尾身上移开，凝视斜下方。她的表情显然在思考他的话中含意。看来，她的个性大概不是听听就算了，一定要咀嚼消化过才肯罢休。

“如果是这样，犯人对自己的行动一定很有把握了。”

“怎么说？”

“因为，就算为了扰乱调查方向，发出恐吓信的风险毕竟很高吧！最好的证明就是，现在医院里除了七尾先生，还有很多警察出入。对犯人来说，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犯案是很困难的。可是，他却选择发送恐吓信，这就表示他对自己的行动极有把握。”

七尾点点头。“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不愧是冰室警部补的千金，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一点。”

“不好意思，我太自以为是了。”她难为情地低下头。

“哪里，这是非常值得参考的意见。”

“犯人想做什么呢？当然和岛原先生的手术有关吧？”

“如果犯人的目标真的是岛原先生，当然有关。依我的看法，恐怕他想要岛原先生的命。”

可能是用词太激烈，夕纪楞了一下。

“我想再请教一次，以刚才说过的假设为前提，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呢？无论多微不足道都没关系。犯人一定是透过某种手段来收集情报，只凭岛原住进帝都大学医院这种程度的新闻报导，犯人应该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夕纪交抱着双臂，咬着嘴唇。表情认真的脸庞没有丝毫妆彩，五官轮廓很美。她没有仰慕者吗？七尾不禁想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医院虽然看似封闭，其实也算是一个很开放的地方。即使有陌生人在走廊上走动，也不会引起任何人在意，不如说，医院里到处都有这些人。所以您问有没有可疑人物，如果不是做了什么特别奇怪的事，一般人是不会记得的。不过，听了七尾先生的这番话，我以后会多多留意。”

她的话很有道理。像他们这些医生大概只在意患者，不太留意患者以外的访客吧。

夕纪愿意帮忙，对七尾是一大助力。万一犯人靠近，她应该会注意吧。七尾没来由地怀有这样的预感。

“麻烦你了。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说不定完全猜错。那几封恐吓信和发烟筒，仍然有可能是恶作剧。”

夕纪的表情并不开朗，或许她也觉得恶作剧的可能性很低。

“麻烦你一件事，不要把我刚才说的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连西园教授都没说。等到有必要，我会告诉他。”

夕纪苦笑，并点点头。“好的，这一点我知道，请相信我。”

“对不起，在你这么忙的时候占用你的时间。那么我告辞了。”七尾从沙发上起身。

夕纪也跟着站起来。“七尾先生……”

“是！”

她一瞬间露出举棋不定的神色，然后以下定决心的表情看着七尾。“我想向七尾先生请教一些与事件无关的事。”

“什么事？”

“家父的事。”

“警部补？”

七尾这么问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说话声，夕纪的表情显得很尴尬。看来是这个房间的使用者回来了。

“可以到外面谈吗？”她问道。

“好。”

七尾猛一开门，两名年轻医生似乎吃了一惊，停下脚步。他们本来正准备走进这个房间。七尾向他们点头示意，走出房门，夕纪也跟在他身后。

搭电梯来到一楼，走出医院。夕纪在设置烟灰缸的地点停步，看来是体贴七尾。

“前几天，您告诉我家父辞掉警职的理由。”

是啊，七尾点头答应，叼起一根烟，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家父追捕可疑人物，结果有一名中学生车祸身亡的那件事……”

“那件事怎么了？”七尾点烟，皱起眉头，假装烟熏了眼。

“您还记得那个中学生的名字吗？”

果然是这件事，七尾心想，那正是他不想碰的话题。

“你怎么现在才问这个？”

“那个少年，”她不理他的问题，“是不是姓西园？”

七尾默默吐烟，从夕纪的口气听得出她对此一无所知，七尾同时也为自己的多嘴感到后悔。

“我没说错吧？果然。是我们科的……西园教授的儿子吧？”

“如果是，又怎么样？”

“七尾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才想起来的。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办案的事，一时没有察觉，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纯粹是因为上次见到你时，还没有想起来罢了。而且，我也觉得大概没有必要特地告诉你，说了，可能变成我多管闲事。”

夕纪眨眨眼，垂下眼睛。在七尾看来，像是受到了打击。

“原来，你不是在知道这件事以后，跟着那位教授学习的？”七尾问道。

夕纪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家父辞去警职的原因，也是您上次告诉我才知道的。”

“啊……，说的也是。”

“家母什么都没说，西园教授也是……”

“教授知道吗？”

“我想他知道。”夕纪以笃定的语气说，“我想，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打从见到家父那一刻起。”

“见到警部补？”

对于七尾这个问题，她露出犹豫的表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为家父动手术的，就是西园教授。”

“咦！”七尾的烟差点掉下来。这才发现，烟灰已经烧得很长了，他在烟灰缸里熄了烟，顺手丢掉。“真的吗？”

夕纪点点头。“七尾先生果然不知道这件事。”

“我第一次听说，因为完全没想到警部补的主治医生。”说着，七尾再次注视着她。“这么说，你是知道西园教授为令尊开刀，才决定在西园教授底下学习的？”

“是的。我选择就读帝都大学医学系，也是因为有他在。”

“原来如此。啊，不过……”脑海里骤然浮现的疑问正要说出口，七尾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然而，夕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泛起微笑。“在救不了家父的医师底下学习，很奇怪吗？”

“哪里，你的想法，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不太了解。”

“我有我的想法，才会决定这么做。家父将性命托付给他也是事实。”

七尾深深地点头。“的确。既然是冰室警部补信任的人，那么可能也是你最值得师事的人选。”

然而，夕纪却蹙起眉头，七尾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七尾先生，无论基于什么理由，逼死儿子的人以患者身分出现时，您认为医师会怎么面对？”

夕纪的话令七尾无言以对。如果冰室健介的主治医生就是西园，那么情况的确像她说的那样复杂。

与此同时，他也发觉，她对西园医师的手术抱持着怀疑。

“我不是医生，所以不懂，但不管什么状况，应该都是以同样的态度来面对吧？这样才专业啊。”

夕纪却摇摇头。“我办不到。如果是我，心情一定很乱。”

七尾凝视着她。莫非，这位年轻的女医生，从父亲身亡那时候起，便怀疑执刀的医生？为了找到答案，才大胆选择在那位医生底下学习——这么一想，也就能解释她刚才为何会出现那种表情了。

“这件事，你对警部补夫人……，对令堂怎么说？”

只见夕纪缓缓摇头，嘴角泛笑，但那种笑容令人想以冷笑来形容。“我什么都没说，因为家母跟他是同伙。”

“同伙？你的意思是……”

夕纪的笑容消失了，她舔舔嘴唇，露出想要一吐内心积郁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请忘了这些。”

“冰室小姐……”

“对不起，耽误您的工作，请您不要向西园教授提起这件事。”

“我当然不会说。”

“麻烦您了。那么，我该走了，谢谢您。”

“啊，哪里，我才该谢谢你。”

目送夕纪的背影，七尾再次拿出香烟，这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坂本，想必是对于搭档玩个人秀大为光火。七尾抽着烟，静待铃声停止。

33

星期四到了，夕纪带岛原总一郎参观加护病房，岛原踏进这个罗列着复杂机器的房间，环顾了一周后喃喃自语：“我会被带来这里啊。”

“就像西园教授昨天跟您说明的，手术结束以后，岛原先生因麻醉未退而处于睡眠状态。等您醒来时，应该会在这里。在手术前先请您实地了解一下，到时候才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嗯，也对。醒来后发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确会吓一跳，而且身边也没有人吧。”

“到时候，我或其他医师会在，还有护士。”

“哦，是吗？现在没有患者，所以医生也不在啊。”

“是的。”

“平常都是这样吗？”岛原望着一整排病床问道。现在病床上没有人。

“现在的状况反而少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平常总有手术正在进行。”

“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岛原一脸不可思议。

“这是因为……”

看到夕纪难以启齿的模样，岛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脸理解的表情。“因为其他患者都跑了啊，害怕那起恐吓事件吧。”

“不光是这个原因，医院目前的作法，是在整件事水落石出之前，把所有能延期的手术尽量往后延。”

“还不是受到恐吓信的影响。”岛原嘴角上扬。“愚蠢透顶，肯定是恶作剧。”

“但愿如此。”

“我也是组织的领导人，所以我知道一个组织越成功，就越容易成为鼠辈的目标。话是这么说，那些人也干不出什么大事，顶多只是寄寄恐吓信来恶作剧而已，反正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啦！自己无能，就嫉妒那些成功的人，想制造一些骚动，来自我满足一番。警察根本不必当真，不理他们就好了。”

夕纪察觉他的语气有些愤恨不平，便问：“岛原先生的公司也发生过类似事件？”

岛原缩了缩双下巴。“发生过啊，一天到晚都有。我想你也知道，不久前我们公司上市的产品出现过不良品，那时候什么都寄来了，恐吓信也有、毁谤信也有。要是什么都当真，生意就不必做了。”

“那些都是恶作剧吗？”

“是啊！的确，推出不良品是我们的疏忽，所以我们也对受害者负起相对的赔偿责任。简单来讲，就是和当事人之间已经达成和解了。可是那些来找麻烦的，根本不是受害人，全都是一些投机取巧的不良分子，想趁机捞一票。最好的证据就是，不管是恐吓信还是毁谤信，没人理就不再寄了，都是这样子。”

看着岛原倨傲的神情，夕纪想起七尾告诉她的话。“那些恐吓信都是以公司整体为目标吗？”

“嗯？什么意思？”

“比方说……，有没有威胁要攻击个人的？”

“当然有。尤其是那件事，责任归属很明确，像工厂厂长啊，制造部部长的。针对他们的个人攻击可多了。但是，他们也辞职以示负责了，还要他们这样那样，那就太过分了。”

“请问，社长您呢？”

“嗯？”板着一张脸的岛原，表情更加不悦。“我怎么样？”

“社长没有收到像恐吓信之类的东西？”

岛原哦了一声，显得不堪其扰。“有啊，说什么叫我替部下的过失负责。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想得出这种事。想的是很简单，但是依照这种逻辑，公司根本就没办法运作。公司就像一部大机器，零件故障就得换掉，这是一定的，但如果连没故障的零件都得换掉，这下子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和工夫，机器才能再度正常运作。就算运作了，也不知道之前的功能还在不在。公司因为不良品的问题摇摇欲坠，要是连领导人都换掉，员工也会不安吧。的确，要我辞职很简单，我也乐得轻松，但是，我判断这样对公司没有好处，明知会挨骂，还是决定继续担任下去。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只会不负责任乱放话，我哪管得了这么多。”

岛原一吐心中积怨般连珠而发，说到一半，话题似乎转为对媒体攻击他不肯下台的不满。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看看夕纪，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唉，不过，跟住院医师发牢骚也没用……”

“领导人真的很不好当呀。”

“要当就要有心理准备。总之，医院这边可得好好干，别收到恐吓信就自乱阵脚，这样教病人怎能放心动手术啊。”

“我会转告上面的。”

姑且不论其他，岛原这几句话是对的。医师、护士们心慌意乱，只有徒增即将接受手术的患者内心的不安。

然而另一方面，七尾的话也让她在意。万一七尾的推测正确，那么这家医院遭到恐吓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位社长了。不，恐吓只是障眼法，犯人也许另有图谋。

总之，明天的手术一定要顺利完成，夕纪心想。这么一来，至少先保住岛原总一郎的性命。

只是，现在的自己，究竟能不能面对执行大动脉瘤手术这份重责大任？夕纪怀着异样的不安。七尾告诉她的另一件事，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躲避健介追捕而不幸车祸丧生的中学生，果然是西园的儿子。知道这件事之后，夕纪对于自己能否以平静的心情面对西园的执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健介在接受手术时，西园是否尽了全力？他当时真心希望手术成功吗？

“接下来该去哪里？”可能是看夕纪默不作声，岛原提出疑问。

“啊……，请到麻醉科。麻醉科医师将会为您说明，我来带路。”

夕纪一边穿过加护病房的自动门，一边想，一定要专心，明天的手术还有一大堆事情得事先准备，没有时间让她迷惘，也没有地方让她逃避。

34

富田和夫有一头分线工整的花发，脸上戴着一副似乎度数很深的金边眼镜。他看着七尾，微微点头示意后在铁椅上坐下，先看了看时间，然后才说“敝姓富田”。计时恐怕是他的习惯吧。

“对不起，百忙中前来打扰。”

“听秘书说，七尾先生想询问关于有马汽车赔偿协议的事。”

“其实，我是针对他们的瑕疵车受害者进行调查。律师先生，您是受到委托，代表受害者团体和有马进行协议吧。”

“因为受害人当中，有一位在我担任顾问的公司里工作。”

“我也听说了。那么，受害者的赔偿都达成协议了吗？”

“认定肇事原因为有马汽车瑕疵的案子，全部结束了。”富田发挥法律专业本色，以严谨的说法回答。

“受害者是否有所不满？”

听到七尾这么问，富田的身体稍微前倾，双手摆在茶几上，十指交扣。“我听望月先生说，好像是有马汽车的员工被骚扰，是吗？”

“啊，是啊。”七尾含糊以对。

富田哼了一口气。“我倒不太相信员工被骚扰就出动得了警视厅的警察，不过不急着追究这个。就结论而言，受害者团体并没有到现在还想对有马采取报复的人，至少我想不出来。”

“是吗？”

“每个人的受害程度不一，赔偿金额也不一样，但是不管哪个案子，和过去的类似案件相比，有马所提出的赔偿金都接近最高金额。至于不满，那就说不完了，不过至少没有人来向我投诉。唯一的例外是望月先生，因为金钱买不回人命。你不也是因为这样，才去拜访望月先生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调查什么。”

七尾苦笑道：“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既然你已经见过望月先生，那么你也知道，望月夫妇并没有心情为难有马。他们一心一意想从痛失爱女的悲伤中站起来，正在摸索往后该如何活下去的当口，没有余力思考如何复仇。”

七尾点点头，他本身也得到相同的印象。望月夫妇具有向岛原复仇的动机，然而也仅止于此了。这次的犯行，不是一对老夫妇办得到的。

“您说，认定肇事原因是有马瑕疵车的案子，已经达成赔偿协议，那么未获认定的案子怎么处理？”

“这方面也不一而足。这个问题浮上台面时，的确有各种人和我们联络，说的内容不外乎最近发生车祸，认定是有马的瑕疵车造成的，希望我们提供协助。但是，绝大多数是当事人一厢情愿，不然就是贪图赔偿金捏造事实。这些只要在电话中谈过就知道，因为他们没办法正确说明车辆编号或车祸当时的状况。差一点的，甚至连车种都弄错。”

“那么，有没有哪件案子被认定是有马瑕疵车造成的，结果却没被采用？”

富田对七尾的问题沉吟了片刻，接着摇摇头。“应该没有。再说，有马的态度很配合，他们尽全力想挽救公司形象。”

“这样啊。”

“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的忙。”富田正色说，这句话看来不像在调侃七尾。

“哪里，您的话很有参考价值。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七尾站起来。

离开富田律师事务所之后，七尾走进一家自助式咖啡店，刚才事务所里并没有烟灰缸。

七尾喝着咖啡、抽着烟，缕缕轻烟随着叹气吐了出来。

或许预料错误的想法在内心日益膨胀。帝都大学医院收到的恐吓信是障眼法，歹徒的真正目的是岛原总一郎——脑海里闪过这个灵感时，他兴奋异常，但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可能性似乎越来越低。不用富田说，他对望月的怀疑早已排除，而其他受害者并没有威胁岛原性命的动机。

手机响了，一定又是坂本。他忍不住皱眉，坂本一定正在独自做些枯燥的调查工作吧，也该去陪陪他了。

然而，来电显示并不是坂本的号码，他接起一听，原来是富田。

“关于刚才的事，我想起一件案子，听说有人打过一通奇怪的电话。”

“是什么情形？”

“是事务所的人接的。来电者询问，如果因为有马的瑕疵车间接受害，能不能加入受害者团体。”

“间接？是追撞车祸吗？”

“我们也这么想，不过好像不是，据说是瑕疵车熄火，因而造成交通阻碍。”

“哦……”七尾想起小坂告诉他的内容。瑕疵车的问题是控制引擎的IC故障，特征是转速飚高，但也会出现相反的情况，也就是熄火。

“那么，贵事务所怎么回答？”

“以这种情况向有马求偿可能很困难，不过不清楚细节不便妄下定论，所以我们请对方过来一趟，但对方说不用就挂了电话，也没有留下姓名。”

“是女性吗？”

“不，听说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怎么样？有参考价值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谢谢您，或许是一个重大提示。”

“那就好。”富田的声音比刚才见面时来得亲切。

七尾从口袋取出折小的文件，那就是小坂提供的资料。他把文件打开，浏览上面的报导。

是这则吗……

报导内容指出，由于瑕疵车在一条小路上熄火，造成附近的交通瘫痪，而且还有这样的附注：在瑕疵车后面有辆救护车正要将患者送往医院，驾驶在判断路况无法顺利通行后，只好绕道而行……七尾拿起手机，祈祷小坂别到远地出差，幸好他的祈祷应验了。

“想请你帮个忙。”七尾劈头就对接电话的小坂这么要求。

他们约定的地点就是前几天碰面的咖啡店。七尾不时看着钟，等待小坂。

他望着咖啡已喝光的杯子，正考虑要不要点第二杯时，小坂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长发男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花了一点工夫才逮到他。”小坂边道歉边坐下。长发男子也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

“哪里，是我突然拜托你。”

服务生走了过来，两人点了咖啡，七尾也顺便加点第二杯。

小坂介绍长发男子，对方姓田崎，负责跑社会线的新闻。

七尾把那份影本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关于有马瑕疵车熄火挡路，迫使救护车绕道的报导。

“写这篇报导的就是……”

“是我。”田崎点点头说：“当时塞得很厉害，因为瑕疵车熄火的地方就在一条小桥前面，不过桥就没办法过河。”

“所以救护车才会绕道？”

“对。当时车上载的是一名头部重伤的女子，分秒必争，这不能怪选那条路的司机，因为那条路平常不会塞车，而且不过河就没办法抵达医院。当然也有别座桥可以走，不过那样就得绕路。结果，最后还是不得不绕路。”

“那么，重伤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七尾的问题让田崎和小坂对看了一眼。小坂得意地笑了，看着七尾说：“我早料到七尾先生会问这些，所以要他带一些资料过来。”

“我对那辆救护车也很好奇，便做了一些调查，可惜后来没有被采用。”田崎说，“重伤女子没有得救。”

七尾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在医院过世的？”

“是的。那名女子是个文字工作者，在大楼工地采访时，失足从十公尺高的鹰架上跌下来，撞伤了头部。虽然立刻被送上救护车，却遇到我们刚才讲的状况。”

“意外发生时，她还活着吧？”

“好像是。当时在场的人也说，她虽然失去意识，但还有气息，情况当然很严重。”

“送到医院时呢？”

“还没断气，动了紧急手术，但已经回天乏术了。不过，据说如果早一点送到医院，可能还有救。”

“她和家人住吗？”

“没有，她一个人住在荻漥，老家在静冈。我跟她家人联络时，听说她母亲正好在她的公寓收拾遗物，于是就到荻漥采访她母亲。真可怜啊！”

田崎从口袋里取出照片和名片。名片上写着“神原春菜”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头衔，住址确实在荻漥。

那张照片看起来象在滑雪场拍的，里面有三男三女，都穿着滑雪装，天气很好，背景的雪山景色很美。

“中间那名女子就是神原春菜。”田崎说，“这是大学时代社团的照片，我向她母亲借来翻拍的，好像找不到最近的照片。”

“长得很漂亮。”

“我记得她好像大学毕业四年了。”

这么说，就是二十六岁左右了。七尾在脑海里计算。

“她家人知道救护车晚到的原因吗？”

“嗯，她母亲知道。”

“那对方怎么说？”

田崎耸耸肩。“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就这样？”

“她母亲说，真是祸不单行，偏偏在那时候遇上瑕疵车造成的塞车，这孩子运气真差。”

“不恨有马汽车吗？”

听七尾这么问，田崎沉吟着，双手交抱胸前。“我本来也想针对这方面深入了解，不过她母亲的反应平淡。从十公尺高的地方摔下来，就让她母亲饱受惊吓，感觉好像已经认命，即使早点送到医院，大概也救不回来。再不然就是本来还有救却因为谁的过失而白白送命，这种事回想起来太痛苦，就决定不去想吧。”

七尾点点头。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能理解那种心态。

但是，这么一来，便出现其他疑点——打电话到富田律师那里的男人是谁？根据田崎的说法，就不会是神原春菜的家人了。

七尾把这件事告诉田崎，他也想不通。

“小坂先生把这件事告诉我了，我也觉得很奇怪。在整理关于瑕疵车受害的报导时，我又与神原春菜的家人联络了一次，他们表示神原春菜跟那个没有直接关联，便谢绝了采访。所以我想，他们不可能打电话给富田律师。”

“这么说，是另一个案子吗？”

“不会吧？因为车子熄火而造成大问题的，应该只有这个了。如果还有其他的，我们应该会得到消息。”

说的也是，旁边的小坂也低声附和。

“神原春菜有男友吗？”七尾问道。

“好像有，她母亲说在医院里见过。”

“叫什么名字？”

田崎皱着眉摇摇头。“她不肯告诉我。而且问那么多，真的就是侵犯隐私了。”

七尾叹了一口气，喝起温凉的咖啡，凝神细看穿着滑雪装的神原春菜，她笑得很幸福。

35

坐进停在停车场的车，朝四周环顾了一圈，打开手提示波器的开关，心跳加速，因为这是最无法控制的一环，一旦供电监视显示器的线圈和发信器被拆除，这次的计画便毁了。

但是，这份不安随即消除。液晶荧幕上出现的亮点和上次一样缓缓移动，没问题。这么一来，一切系统均以就位。穰治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关掉示波器的开关。

时钟显示的时间将近九点。从病房窗口透出的光线一一消失。因为这次的骚动，住院患者大幅减少了。听望说院方最近不会进行大手术，所以此际加护病房没有病人。

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不，甚至可说是超乎预期。构思这项计画时，他甚至考虑到在最不理想的情况下，不得不有所牺牲。

穰治打开车上的烟灰缸，他把这个当做卡片盒。不过最上面放的不是卡片，而是一张照片。他拿起照片仔细端详，那是在他房间里拍的神原春菜，她没化妆，扮着鬼脸正把洗好的衣服收进室内。

看起来像不像太太？——她的这句话至今还留在穰治耳畔。

若不是那场不幸的意外，她现在应该是穰治的太太。尽管不知道她会花几分力气在家事上，但他们一定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有栋正在兴建的大楼标榜具备划时代的防震装置，我要去采访——她出门前这么说，还为了得到工地拍摄许可而雀跃不已。

穰治没想到她会爬上兴建中的大楼，不过也不感到意外。春菜深知自己身为女性的优势，在做女性相关采访时，她备受重用，但也抱怨过常因女性身分而不被放在眼里，所以即使是需要体力的工作，她也想努力留下不输给男性的表现。

她一定是太逞强了，这一点穰治可以想象。她一定是为了表现胆识，不让别人看轻，才自告奋勇，结果失足跌落。春菜极有可能这么做，穰治心里明白。

是她自己不小心，也许是她自作自受。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这个国家的急救系统仍竭尽全力抢救。事实上，救护员已尽了最大努力，一将她抬上救护车，便以最短距离驶向最可能救她一命的医院。路上车多也好、遇到红灯也好，一概不管。其他车辆都必须让路，让救护车优先通行。国家的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然而，却有车子动不了，驾驶一定不知如何是好，要责怪他也未免太苛刻了。那辆车买不到一年，最大的卖点是以最新的电脑系统将引擎的性能发挥到极致。

因为有车子熄火，通往医院的那条路塞车。救护车绕道，必须及早送医的患者因而被延误。春菜就这样死了。

穰治之所以会接到告知噩耗的电话，是因为警方根据春菜手机里的通联记录，得知穰治是她最后的联络人。据说，这是警方在联络不到死者家人时最常采用的方法。

他在医院里看到春菜，那张脸实在不像她，肿胀且扭曲变形，但耳上挂的那副耳环的确是穰治送的。

穰治流不出眼泪，也发不出声音。他只记得警察和院方要他做这个做那个，他机械式地应对，或许心早已死了。

几个小时以后，春菜的双亲从静冈赶来，两人脸上带着泪。母亲那双与春菜一模一样的眼睛又红又肿，穰治看了也泪流不止。

不久，警方便找到了熄火车的问题。还有其他地方也发生车祸，车商坦承过失并负起责任，社长召开记者会，在电视上鞠躬道歉。

春菜的父母对有马毫不关心。穰治曾向他们提议加入受害人团体，但他们并无意愿，表示不是直接受害者却大声嚷嚷，会被外界认为只想要钱，他们不愿这么做。实际上，穰治打电话到受害人团体委托的律师事务所询问，反应也不太好。

他也逐渐死心，只好看开了。制造商的不良品是无可避免的，即使做到最好，产生瑕疵的机率也不可能是零。更何况汽车厂商比谁都清楚，乘客的生命都交付在他们手上。

然而不久，情况便有所改变，因为一个工作上有来往的技师，告诉他一个惊人的内幕。那个人任职于IC品质保证系统出问题的那家设计公司。

“我不敢说得太大声啦，不过那其实是整个组织的犯罪。”他面色凝重地说道。

“怎么说？”穰治问道，女友受害的事他当然没提。

“我们交的品质保证系统没问题，这一点国土交通省也查过了。有问题的是使用方式，不按照正确方法操作，再优秀的系统都发挥不了功能。”

“听说有马的确没有按照正确方法操作，不知道是厂长还是制造部部长自行下令的结果。”

那名技师摇摇头。“责怪他们就太无情了。他们被上面要求达到一个不可能的生产数量，而且这个数量是为了配合社长临时想到的促销活动才决定的。上面要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提高产量，无可奈何只好简化品保系统，因此产能的确受到这套系统的限制。可是，这种作法很危险，因为有马使用的IC不但结构复杂，品质也不稳定，必须通过严密的系统检查。系统放水，产能固然可以提高，相对的劣质品流入市场的可能性就变大了，这是一定的。”

“可是，有马的头子不知道这件事吧？”

技师这次摇摇手。“怎会不知道。他们订的目标数值，不简化品保系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件事他们应该跟社长报告过好几次了，社长虽没同意简化系统，可是也没说要降低目标数值，这等于强迫他们放弃品质保证。万一出了事，就可以用这招来规避责任，实在很差劲。”

穰治一脸不感兴趣，但心中已燃起熊熊怒火，只觉得自己太老实了。

原来，岛原总一郎丝毫没有意识到乘客的性命托付在他们手中，多卖多赚的贪念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春菜救回一命的机会，就被这种无谓之事剥夺了。

救护员和医生都尽力了，他们试图完成自己的使命，却因为一个老人遗忘了自己的使命，使他们徒劳无功。

36

夕纪的手机响起时，她正在回宿舍的路上。电话是菅沼庸子打来的，说中塚芳惠的病情发生变化，突然发高烧，现在很痛苦。

夕纪立刻折返，在路上恰好看到计程车，虽然只是两、三分钟的车程，她还是坐上了车。

回到医院换上白袍，小跑步赶往病房。

中塚芳惠的病症与上次类似，叫唤没有回应，体温达三十九度。由于是第二次，夕纪已懂得要领，向菅沼庸子下达了检查指示之后，立刻联络负责的医师。

检查之后发现是胆管发炎的情况恶化，赶来的主治医师福岛判断只能动紧急手术，将所有发炎部位切除，置换成人工胆管，虽不知中塚芳惠有多少体力，但当下别无选择。

这次很快就联络上她的家人。二十分钟后，中塚芳惠的女儿久美便出现在医院里。

夕纪也进了手术室。尽管明天一早还有大手术，必须参与岛原总一郎的大动脉瘤切除术这项大工程，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手术时间长达四小时，目前仍不知道是否成功。

望着护士们将芳惠推离手术室门口，她看到久美和丈夫就在后面，福岛正在向他们说明，夫妻俩专注地倾听，一边频频点头。

夕纪在加护病房观察术后状况时，福岛来了。

“让我来吧。你最好去睡一下，明天还有手术吧。”

“不好意思，谢谢您。我在值班室，有什么事请叫我。”

“嗯，辛苦了。”

夕纪离开加护病房时，久美和丈夫也正好从会客室走出来。两人一看到夕纪便站定，向她低头行礼。

“医生，我妈多亏你照顾了，谢谢你。”久美说道。

“详细情况福岛医师已经告诉两位了吗？”

“是啊，医生说接下来只能看情况……”

“是的，病灶已经去除了，现在只有靠本人的复原力了。如果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

两人同时点头。

“医生，那个，关于动脉瘤那方面。”丈夫先开口。

“是。”才刚动完癌症切除的大手术，现在就要提这个吗？夕纪开始感到厌烦。

“你说过，不会马上就破裂吧？”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这样，”做丈夫的眨了眨眼才继续说，“如果我岳母能度过这个难关，等她好一点，我们想接她回去。”

夕纪盯着他看。“您是说出院吗？”

“是的。接下来是动脉瘤的手术，我们决定在妈有体力接受这个手术之前，接她回家照顾。”他和妻子互看一眼。

“是吗？这件事必须与福岛医师及山内医师讨论，不过应该没问题。可是，之前您母亲表示过，住在这里比较轻松。”

夕纪的话，让做丈夫的有些难为情地搔搔头。“以前我们只图自己方便，真的很对不起妈。自家人不帮忙，本来治得好的病都治不好了。我们商量过了，既然医生都为我们这么辛苦，我们也要把自己做得到的做好。”

夕纪点点头。以前遇到这对夫妻都会产生的郁闷感，瞬间烟消云散。

“福岛医生跟我们提过冰室医生的事。”久美说道。

夕纪大出意外。“提起我？”

“是的。真对不起，原来医生是住院医生啊，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一开始应该说过了吧。”

“我想也是，只是不知是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完全没听进去……，我一直以为医生跟其他医生一样。”

“没关系呀，这样想就可以了，对患者来说都一样。”

“可是，住院医生比较累吧！福岛医生也说，好像都没时间休息吧？上一次也是，像今天，医生也是第一个被叫来的。”

夕纪的嘴角泛起笑意。第一次有患者的家人对她这么说。“因为我还在学习，这是我的本分。”

“可是，冰室医生本来在心脏血管外科，跟胆管癌没关系吧？我们之前都没想到这件事，只把医生当作是妈妈的主治医生之一，真的很对不起。”

“这……，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因为住院医生要到各部门实习，累积经验，所以不太管现在隶属于哪一个部门。”

“话是这么说，医生的工作还是很辛苦。对不对？”

做丈夫的附和着点头。“听说，医生明天一大早不是还有手术吗？为我们忙到这么晚，接着又有大手术要做，医生的体力真好，我好佩服。”

“这个工作的确需要体力。”

“所以，我也跟老婆说，医生这么年轻，为了救妈妈尽心尽力，我们也要尽全力才对，所以决定把妈接回家照顾。”

他的话让夕纪的心头一下子热了起来，一时之间想不出得体的回答。

“真的很感谢医生。”做丈夫的这么说，妻子也在一旁再次行礼。

“哪里……，别这么客气。在中塚女士好起来之前，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的，拜托医生了，我们也会努力的。”久美的眼眶有点泛红。

那么，我失陪了——说完，夕纪转身离开。她觉得要是再继续谈下去，一定也会跟着掉泪。

在值班室躺下，心里依然持续着轻微的亢奋。然而，这和手术后激昂的情绪截然不同，喜悦与轻快占据了心胸。

不知道福岛对他们说了什么，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向他们提起住院医师的事。

但成为住院医师之后，第一次有患者家属向她表达谢意。在这之前，她一直悲观地想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究竟对医院有没有用处？对于患者到底有没有帮上忙？

现在，她认为自己或许办得到。在这之前，她一直对于能不能胜任医师这份工作感到不安。现在，不安依然存在，却也看到了一线曙光。

健介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才能达成的使命，又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爸爸。夕纪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对父亲说：我或许终于找到自己的使命了……也许是消除了心里的疙瘩，她感觉终于能睡个好觉。

设定早上六点的闹钟叫醒了她，虽然只睡了短短三个小时，脑筋却很清醒。打开窗帘，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

就要开始了，夕纪想。

她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打算把所有心力投注在即将进行的手术。

她盥洗完毕，整装之后来到一楼，在商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在手术前要提高血糖值，这是她刚担任住院医师时，指导医师告诉她的。手术不可能比预定的提早完成，换句话说，如果想救患者，必须维持体力，无论手术延长多久，都要撑得下去。

她正在无人的候诊室啃面包，却有个男子从走廊上走过来，是张熟面孔，所以夕纪连忙把最后一口面包和着牛奶吞下去。

“好早啊。有手术的日子都这么早吗？”七尾笑着对她说。

“七尾先生才是呢，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也不算。这里可以坐吗？”他指着夕纪旁边的位置。

请坐，她说着，顺手把垃圾塞进塑胶袋。

“岛原先生的手术就要开始了。”

“所以您才过来看看吗？怕发生什么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很可能就像我前几天跟你讲的，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您上次是说，怀疑犯人与岛原先生有私人恩怨，是吧。”

“是的。怎么了？”

“没有，我没想起什么。只是昨天傍晚刚好有机会和岛原先生说话，我问他是否曾因瑕疵车的问题受到攻击。”

听夕纪这么说，七尾的眼睛微微睁大。“你这问题真大胆。那，岛原社长怎么说？”

“他的意思是说，当然不是没有，不过那些都是恶作剧，他没有理会。”

“很像他的作风。”七尾露出苦笑。

“他也表示，对于因瑕疵车受害的人，该赔的都赔了，只有趁机要钱的人才会找上门来。”

“原来如此。不过，并不是直接受害的人才是受害者啊。”七尾以喃喃自语的语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也有可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遭人怨恨。”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小的纸。“这是列印的新闻，这里不是有一则报导说，因瑕疵车熄火造成交通阻塞吗？载着伤患的救护车因此不得不绕道。”

“可以借我看吗？”

“请，特别让你看，这是我瞒着上司私下调查的事，所以不能说是调查上的机密。”

夕纪浏览七尾递的报导，内容的确一如他所描述的。

“救护车上的患者最后没有救活。如果没绕道能不能救回一条命也不得而知，但对于患者家属来说，这种事很难接受吧。”

“的确。那么，您是说犯人是这个患者的家人？”夕纪一边归还报导一边问。

“还不知道。即使不是家人，如果是和患者有密切关系的人，对岛原社长怀恨在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您是说男女朋友？”

夕纪这么问，但七尾只是歪着头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显然是避免把话说得太明白。

“不好意思，待会儿你有重大工作要做，还耽误你的时间。请加油。”说完，七尾折起那张纸，准备放回口袋。这时候，夹在里面的一张纸飘落，夕纪拾了起来，原来是张照片，看来是在滑雪场拍的，照片上穿着滑雪装的年轻人个个展露笑容。

“这是？”

“我刚才说的那位女性患者的照片，就是中间穿白色衣服的那个，这是她学生时代的照片，后来应该变得成熟一点。”

“哦！”夕纪又看了照片一眼，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有男朋友也不足为奇。

七尾从夕纪手里接过照片，夹进那份报导里，这次以稍微慎重的姿势放回口袋。

“今天我打算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附近，要是有什么事，请打我的手机。”七尾站起来，好像想到什么，往自己的额头拍了一下。“就算有什么事，你人在手术室，也无可奈何啊。”

“是呀，只能祈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我也这么祈祷。”

夕纪表示要先离开，起身移动脚步。但是，猛然间苏醒的一个记忆让她停了下来。她转身叫住正往大门走去的七尾。

“不好意思，刚才那张照片……”

七尾一脸惊讶地回头。“怎么了？”

“刚才那张照片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这个吗？”七尾伸手入怀，抽出照片。

夕纪再次凝视那张照片。不幸身亡的女子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滑雪装的男子，他摘下护目镜，正在挥手。

“这个人……我见过。”

“咦！”七尾的眼睛顿时充血。

37

那栋公寓是奶油色的建筑物。七尾三步作两步跑上楼梯，明知对方不会逃跑，但心情就是静不下来。

他站在门口，确认门牌号码之后才按下门铃。门外没有挂门牌，可能是女性独居为了小心起见吧。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孔，是个有双大眼睛的女孩，看起来年约二十岁，似乎很适合穿护士服。但是，此刻的她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你是真濑望小姐吧。”七尾问道。

“是。”

七尾出示警察手册。“我是刚才和你联络的七尾。很抱歉一早来打扰，现在方便说话吗？”

“啊，方便。”

“那我能进去打扰吗？或者你想换个地方？”

真濑望垂下眼睛，但很快就摇摇头。“这里就可以了，不过地方很小。”

“不好意思。”

真濑望先关上门，解开链锁之后又再次开门。“请进。”

七尾说了声打扰了，便踏进房门。小小的脱鞋处摆了很多双鞋，要找地方站都不容易，真濑望发现这一点，连忙把几双鞋靠边放。

“这里就可以了。”七尾站在脱鞋处说道。看来是个小套房，若不是嫌犯，他尽量避免进入独居女子的房间。

真濑望也面向七尾站着。他发现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来这里之前，他在打给她的电话里只说了“有事要请教”，没有提及任何详情，但光是这几句话，或许就让真濑望感觉出什么不详的预兆了。

“听说你今晚上夜班？”

“是的。”

“你不去医院上班的时间，都是怎么过的？你有男朋友吗？”

七尾的问题让真濑望大吃一惊。“为什么问这种问题？请问你有什么事？”

七尾从西装内袋拿出照片，就是那张神原春菜的照片，他把照片拿到她面前。“这张照片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七尾紧盯着注视照片的真濑望。她的眼睛霎时盯着照片的某一点，睫毛颤动了一下。

“有吧。”七尾确认。

真濑望抬起脸，舔舔嘴唇，表情迷惘，不知该不该回答。但是，她应该很想知道刑警为什么要让她看这张照片，应该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照片里，而刑警又为什么因此找上门。

“是长得很像，不过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她总算说话了。

“因为这是几年前的照片。不过，没有改变多少吧？另一个最近才见过对方几次的人，看了这张照片就认出来了。”

七尾说的是冰室夕纪。她说，最近曾经在医院里看过这张照片上的人。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和身分，但她知道一个重要的线索。

那就是，对方应该是护士真濑望认识的人。冰室夕纪说，那次在深夜看到他的时候，他和真濑望在一起。虽然两人假装不认识，但从气氛感觉得出来。

七尾向来重视女性的直觉。由于这番话，他便与真濑望联络。这时，他再度认为夕纪的眼力不错。

“是哪一个？”七尾问道。

真濑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指着照片的一部分：“这个男的。”

看到她指出的人，七尾不由得闭紧了嘴。果然和冰室夕纪说的是同一个人。

“可以告诉我这个人的姓名吗？还有联络方式。你应该知道吧？”七尾翻开手册，准备抄写。

然而，真濑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照片说：“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调查他？”

七尾摇摇头。“很抱歉，这是调查上的秘密，无法透露详情。我只能说，他极可能与某起事件有关，所以我们正在调查。”

“某起事件是指帝都大学医院的恐吓案吗？怎么会和他有关？”

“这，我无可奉告。”

“那我也不说，什么都不说。”说着，真濑望把照片往他面前推。“请你回去。”

七尾叹了一口气，搔搔头。“伤脑筋。如果得不到你的协助，那就只有强行搜索你的房间了，我实在不想做这种事。”

“可是你不能马上进来搜吧？不是需要搜索令吗？我在书上看过。”

她的话让七尾忍不住想啧舌。现在人人都有这种程度的知识。

他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多了，岛原总一郎的手术很快就要开始，情况已刻不容缓。

他“呼”地喘了一大口气，看着真濑望，下定决心。“正如你所说的，是和那起恐吓案有关。虽然不知道照片里的这个人有多少关联，但我想确认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犯人？”真濑望的声音充满了悲壮感。

“这一点还不知道，有很多事必须查证，所以才请你帮忙。”

“可是刑警先生不是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吗？那怎能怀疑他呢？”

“我们有目击情报，有人在医院里看过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冰室医师吧。我的确带他去医院参观过几次，可是那又怎样？很多人都会去医院啊，为什么一定要怀疑他？”

“这很难说明，而且会牵涉到很多人的隐私，所以我不能随便讲，请你谅解，我们现在还在查证阶段。”

真濑望摇摇头。“他才不是犯人，他干嘛要做这种事？”

“所以啊，”七尾向前一步，“如果你相信他，就更应该和警方合作，这样才能及早洗清他的嫌疑。”

真濑望低着头，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从她的表情看得出对男友并非充分信任。

“真濑小姐。”

她听到七尾叫唤，便抬起头来，那眼神充满了紧张而迫切。“他叫直井穰治，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族，跟帝都大医院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写？”七尾拿好手册，把真濑望告诉他的直井穰治四个字写在手册上，又问了手机号码。她还是一脸迷惘地走到里面把手机拿出来。

“告诉你号码之前，想请问一件事。”

“我不保证能回答，但你请说吧，什么事？”

“穰治他……他为什么要恐吓我们医院？他有什么动机？他跟我们医院有仇吗？”

七尾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很难判断这个问题该不该回答，但他很了解她的心情。“不是医院，”他说，“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医院。选中帝都大医院只是巧合，有个人住进你们医院，要在你们医院开刀——他选择帝都大医院的理由只是这样。”

“那个人该不会是……”真濑望迟疑地开口，七尾注视她的眼睛，再往前走一步。“你知道些什么吧，请告诉我，你认为那个人是谁？”

“岛原……先生。”

七尾吸了好大一口气。“他向你问了很多关于岛原社长的事吧。”

她用力点头。看到她的反应，七尾确信一切都连贯起来了。

直井穰治这个人，透过真濑望得到帝都大学医院的情报。可想而知，她一定把岛原总一郎的病情、手术日期等等都告诉了直井。

直井如何接近真濑望，不是当下的重点，但凑巧是女朋友这种事，恐怕是不可能的。

看到真濑望一脸黯然，七尾为她感到心痛。直井打从一开始便是为了作案而接近她，和她建立起男女朋友的关系，现在她应该比谁都清楚。

但现在没时间让他表示同情。“真濑小姐，请你告诉我这个人……，直井穰治的联络方式。”

其实，他很想将她的手机硬抢过来，但还是忍住了。

真濑望盯着自己的手机，然后抬起头来看七尾。“我想拜托刑警先生一件事，请让我跟他联络，我绝对不会提到刑警先生的。”

“呃，这个……”他正想说不行，但另一个想法掠过他的脑海。虽不知直井穰治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但若看到陌生的来电显示，也许不会接电话，甚至有可能起疑。

“知道了，那好吧，请你打电话给他，但是绝对不要提起我。问他在哪里，告诉他有话想跟他说，想马上见面。万一他拒绝了，也要跟他约好一个碰面的时间及地点，知道吗？”

真濑望仔细思索般地点点头，然后才小声回答“好”，开始拨打手机。

七尾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不久，她的手机便传出铃声。

然而，铃声立刻变成了短短的讯号声。

“被挂掉了。”真濑望说，那表情简直快哭出来了。

“再打一次。”

她以悲壮的神情按下按键，将手机拿到耳边，祷告似地闭上眼睛。

但，接着便露出绝望的眼神摇摇头。

“打不通，好像关机了，可能在公司里开会什么的。”

“我也希望是这样。你镇定下来，再打一次。留言给他，说你希望他和你联络。”

她点点头，照七尾的吩咐做，连七尾都看得出她的指尖正在发抖。

确认她留了话之后，七尾接过她的手机，按了重拨键，将上面所显示的号码抄在手册上，再把手机还给她。

“他在哪家公司上班？”

“呃，叫作……，呃，是一家蛮有名的公司。异位……呃，日本异位……”真濑望双手抱着头。“啊，对了，是异位电子……，应该是日本异位电子没错。”

七尾也听过这家公司，地点应该马上查得到。他问起直井的职务部门，真濑望却表示不太清楚。

“真濑小姐，很抱歉，可以请你马上出门吗？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到警察局。”

她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没关系。总之，麻烦你跟我一起走。”

“可是……”

“快点！”七尾忍不住大吼。

真濑望一惊，挺直了背脊。看她这个模样，七尾的表情和缓了些。

“我到外面等，麻烦你尽快准备。”

走出房间，他拿出手机打给坂本，但彼端传来的不是坂本的声音。“七尾，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是本间的声音，看来正和坂本在一起，一定是看到七尾打来的，便把手机抢了过去。

“组长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报告。”

“少啰嗦！你竟然给我擅自行动，为什么就是不肯照命令行事？”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我找到犯人的线索了。”

“你说什么?!”

“我现在就带证人到中央署。组长，犯人今天会在帝都大医院闹事，就是接下来这段时间。”

38

躺在推床上的岛原总一郎，被送进心脏血管外科专用手术房时，似乎还有意识。但因为准备麻醉的关系，眼神空洞。尽管如此，不可能连情绪也跟着放空，只要还有意识，手术前的患者都会害怕、激动，有些人甚至出现肾上腺素飚高的异常现象。

“早安！请问大名？”岛原被移至手术台，麻醉师佐山对他说话。佐山是个四十多岁、长相温厚的人。事实上，夕纪从未见过他喜怒形于色。

岛原见过佐山几次，对他的声音应该有印象。

岛原动了动嘴，回答“我是岛原”的虚弱声音也传进夕纪耳里。

“我是冰室，我会一直在岛原先生身边。”

听到夕纪的声音，岛原的头稍微动了一下，这样应该可以让他安心一点。在这么想的同时，夕纪本身也感觉因为出声说话，化解了几分紧张。

佐山站在岛原的头部那一侧，开始麻醉诱导。首先，在注射麻醉药之后，在他的右手装上量血压的管子。接下来，让他戴上氧气罩，开始按压供氧的袋子。

夕纪和元宫等人在一旁默默看着佐山。麻醉诱导时，她也在麻醉师的管辖之下，绝不能私自交谈，扰乱佐山的注意力。原则上甚至不准触碰患者的身体。

不久，岛原便进入睡眠状态，手术室护士山本明子在佐山的指示下，注射肌肉松弛剂与静脉麻醉药。她是有二十年资历的老鸟。

“肌肉松弛剂与吩坦尼注射完毕。”山本明子说道。

“谢谢。”佐山回答。

佐山抬起岛原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大开，使用喉头镜，将人工呼吸用的软管送进气管。他的手法极其慎重，深怕伤到气管粘膜。

插管完成后，佐山以胶带固定管子，启动人工呼吸器。以上均是麻醉诱导的步骤。

麻醉诱导完成后，夕纪依照元宫的指示，开始插入导尿管。然而，导尿管的前端却到达不了膀胱。

“他有前列腺肥大的现象。”元宫说。“我来吧。”

不愧是元宫，以熟练的手法插入导尿管。现在，夕纪对于触摸男性性器官已不再排斥，但对于连这点工作都无法顺利完成的自己感到生气。

设定好点滴、测量心脏机能的仪器之后，夕纪开始消毒肌肤。从胸部、腹部到大腿等部位，大范围地涂上消毒液。最后，护士们在岛原身上盖上外科用覆盖巾，只留下进行手术的部位。

在此之前，西园一直站在后方看夕纪等人进行准备，现在则走近手术台。

手术已准备就绪。元宫、夕纪及护士们，在事先决定的位置站定，以目光向西园示意。

“麻烦各位了。”西园说道。

围绕在岛原四周的医师和护士，默默地互行注目礼。

夕纪在口罩下做了一个深呼吸，心想就要开始了。她已下定决心，今天先专心看西园的手术。虽然身为住院医师的自己，对于有名医之称的西园能够观察到什么地步是个疑问，但仍怀着亲眼目睹或许能有收获的期待。

只不过——

但愿手术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突然想起七尾说的这句话。

39

时针即将指向十一点。穰治在饭店的某个房间内，从窗户可以俯瞰帝都大医院，他第一次投宿这家商务饭店。在进行准备工作时，他其实也很想入住，但还是忍住了，他怕来太多次，会让饭店员工记住长相。

麻醉诱导最少也要一个小时。麻醉之后，执刀的医师开始动刀——穰治在脑中计算时间。在执行手术最重要的步骤之前，患者必须先接上人工心肺装置，这个步骤会花上一点时间，即使接好了，也不会立即使用。根据他的调查，进行胸部大动脉瘤手术时，会将患者的体温降到摄氏二十五度左右。使用人工心肺装置让血液循环之际，要先将送出的血液冷却。这种作法，据说是为了保护患者的脑部与脊髓。要将体温降到二十五度，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之后，医师们应该会在某个时点让岛原的心脏停止运作。

心脏可停止的时间约四个小时。医师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任务，即切除岛原的大动脉瘤，接上人工血管。若手术顺利完成，医师们便会让先前中断的血液再度流进心脏。心肌细胞因获得血液，再次展开活动，若无异常，几分钟后便会开始跳动。即使不跳动，医师们就算使用电击，也会强迫心脏恢复跳动。

休想这么做，穰治心想。

心脏既然已经停了，就不需要再跳动了。这颗心脏不是别人的，是岛原总一郎的。这个男人，把公司的利益，不，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人命还重要。这种人的心脏不必再跳动。

穰治想，我要让你再也动不了。他要创造出医师们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使心脏恢复跳动的状况，不，要创造一个让他们甚至尽不了力的状况。

只不过，造成这种状况的时机很重要。

如果意外提早发生，医师们大概会中止手术。如果仅连接人工心肺装置，要及时回头恐怕不难。相反地，太迟也不行。若主要的手术已完成，剩下来的工作就算出了状况也能达成。

他决定再等一下。没有心急的必要。望说，这样的手术最少也要四、五个小时。

一想起望，穰治便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今天早上八点半，手机响了。那时，穰治已经醒了，但仍躺在床上，他吃了一惊，弹跳起来确认来电号码，上面显示的是望的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把电源关掉。因为，他觉得要是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动摇。他已打定主意永远不再见她，但利用她仍让他的良心备受谴责。

而且，他有不详的预感。她以前从不曾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他，偏偏在今天这种日子打来，感觉不妙。她不可能看出什么端倪，但他觉得要是接起电话，一切精心设计都会泡汤。

他等了一阵子才听语音信箱。留言是望留下的，内容是希望他听到留言之后与她联络。

从她的声音听得出紧张气息，语气也不像平常那样口齿不清。

一开启简讯匣，里面也有内容相同的讯息。然而，望平常发的简讯一定会有一、两个表情文字，这封信半个都没有。

穰治相信事情必有蹊跷。

望有什么事找他，他的确很在意。但是，他判断现在绝不能与她联络。

现在，他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他很后悔没有及早这么做，听了望的留言让他徒增不安。

他再度走近窗边，俯视医院，拿起望远镜架在双眼上。

正好有三辆车驶进停车场，其中两辆是厢型车。他以望远镜追踪车子的动向。三辆车分别停在不同的地方，车门开了，好几个男人下车，从两辆厢型车分别走出五个人。

穰治想，可能是警察。用望远镜虽然看不出来，但下车的那些人有猎犬的味道，环顾四周的动作、快步走向医院的脚步，在在令人感到肃穆严谨。

如果是警察，为什么便衣偏要在今天来医院？这阵子常看到制服警察，却没发生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穰治思考着计画已曝光的可能性，但没有这个道理。警察不可能查出有人想要岛原总一郎的性命。

那些人有的走进医院，有的则在大门口散开。

穰治看着书桌，那里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只要输入密码，按下Enter键，便会启动第一个动作。

穰治已经在医院里装上花了好几个星期所做的装置，如果其中一个被发现，整个计画就无法顺利进行。

他站在书桌前输入密码，出现询问是否执行程式的对话框。若按下Enter键则表示Yes。

看看时钟，才十一点半，手术还没有进入核心阶段。

他摇摇头，点选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No。

40

岛原总一郎的手术已经开始了。七尾在帝都大学医院一楼的候诊室，不断地扫视四周神色郁郁的人们。他的口袋里有直井穰治的照片，但直井的长相已深植脑海，不需要再看了。

他向日本异位电子东京总公司查询的结果，得知直井穰治请了特休，据说是一个星期前便提出申请。

有件事令人无法忽视。直井穰治这两个星期便请了三天假。在医院内针对这些日期调查，发现其中一天是岛原总一郎住院当初所决定的手术日，后来由于恐吓事件才延期至今。

直井穰治今天一定会采取行动。问题是，究竟是什么行动。

七尾在中央署开始说明时，本间仍是满脸怒气，太阳穴暴出青筋，脸红脖子粗。然而听着七尾的话，他的表情也不断地改变，最后则是脸部肌肉紧绷，浮起青筋的太阳穴冒出了汗珠。

“你怎么不早点报告？”本间呻吟般问，“既然你认为是与岛原社长有私怨的人搞的鬼，为什么不跟我说？”

对不起——七尾老实地道歉。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亲自调查，而且我没有把握，纯粹只是不满意原本的调查方针而已。”

“你这家伙！”本间一把抓住七尾的领口。

“可是组长，如果不是七尾先生进行调查，就不会查出直井穰治了。”坂本插嘴调解。“七尾先生如果和我一起行动，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也许是同意了这个说法，本间松开了手，响亮地啧了一声。“你给我当心点，事后我一定会请示上面怎么处分你，我一定会向上面报告。”

“没关系。”七尾说。“倒是医院那边，我们得加派警力。”

“这我当然知道，不用你交代！”本间怒吼。

不久，便有员警被派往帝都大学医院，还有便衣刑警同行，七尾也在内。显然，在这种状况下，本间无法支开他。

而本间现在一定在逼问真濑望，认为可以从她那里问出直井穰治到底有何企图。但七尾认为这恐怕是无谓之举，直井并没有向她透露任何事，想必他打算从今而后不再和她接触，所以才没接今天早上的电话。

当指针超过十二点，他站起来，走向大门。门口有两名刑警，其中一人是坂本，正拿着照片和进出医院的人进行比对。

“没看到人。”坂本注意到七尾，这么说道。

“不一定从大门口进来。”

“医院还有另一个出入口吧。”

“夜间和急救专用的出入口，那边也有派人在监视。”

“会不会已经潜进来了？”

“应该不至于。我到处巡视，也让医院的人看过照片，没有人看到他。”

“他是想妨碍岛原的手术吧？不来医院应该搞不出什么花样。”

“听说手术可能会开到晚上，时间还很多。”

“不知道直井在想什么？即使来医院，不靠近手术室就无法加害岛原，难道他想硬闯吗？”

“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做。”

七尾离开坂本，本想拿出烟盒，又迟疑了。直井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现在不是到抽烟区的时候。

除了烟盒，他的手还碰到另一样东西，是一张便条纸，他向日本异位电子打听时，将直井穰治的所属单位记在上面。

电子计测机器开发课——

“电子计测……电子……电……”七尾喃喃自语，赫然惊觉。手里拿着便条纸跑了起来。

事务局长笠木对于七尾的问题面露不解之色。“用电设备……是吗？这里很多啊，几乎所有的医疗行为都要有电才能进行。”

“那么，最重要的部分在哪里？我指的是一旦坏掉，医院受害最严重的地方。”七尾问。

笠木环顾事务室。“呃，这方面谁比较熟？”

“应该是中森先生吧？”他身旁的女职员回答。“他是负责设备和建筑的。”

“哦，也对。中森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在医院的某个地方吧。”

女职员慢条斯理的口气让七尾大感不耐。“请马上联络他，要他到这里来，情况非常紧急！”

“究竟是怎么回事？”笠木皱眉，但那表情不是因为意识到危险，这让七尾更显暴躁。

“犯人是电机方面的技术人员，所以很可能利用这方面的专长。既然电力是医院的生命线，他一定会从这里着手。”

“从这里着手？要做什么？”

“所以我才要请你们想想看。”七尾按捺着想大吼的冲动。

这时，一名戴眼镜、年约四十岁的男子一脸惶恐地出现了。

“中森先生吗？”

“我是。”可能是七尾的眼神咄咄逼人，中森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

七尾把刚才问过笠木的问题再问一遍。中森双手在胸前交叉，一边思考一边开口。“应该是配电盘吧，也就是断路器。那里要是被动了手脚，供应各建筑的电力都会被切断。”

“其他呢？”

“再来就是主电脑吧。各种资讯都是透过LAM来分享，要是主电脑遭殃，也就不能用了。”

“那些东西在哪里？”

“隔壁房间。”

七尾叫来坂本，命他确认各楼层的配电盘和主电脑是否有异状。

“手术室的配电盘要特别仔细检查，那里是犯人的首要目标。”

“是。”坂本小跑步离开事务室。

七尾面向笠木与中森。“谢谢合作。要是想起什么，请立刻和我联络。”说着，他准备离开。

“请问……”中森叫住他。

“什么事？”

七尾一问，中森面带迟疑地说：“医院外面的不用吗？”

“外面？”

“是啊，这时候不必考虑医院外的设备吗？”

“你的意思是，除了医院的设备之外的设备吗？”

“不是的，设备是在院区里。”

“院区里……”七尾回到中森面前。“那是什么？”

41

春菜在沙滩上奔跑，泳衣上罩着白T恤，手里提着装了罐装啤酒的塑胶袋。海风吹拂着她的秀发，艳阳照耀着她的小麦色肌肤。

那是大学四年级的夏天，穰治和她在鹄沼海岸，他们第一次兜风。

“你那样晃，啤酒会喷出来啦。”

穰治躺在平铺的塑胶布上说道。春菜就站在他身边，他由下往上仰望，从T恤下缘看得到她的肚脐。

“好，那就来实验一下！”

才说完，春菜就在他脸上拉开啤酒罐的拉环。果然，他的脸被喷出来的白色泡沫淋个正着。他连忙爬起来，春菜却笑到翻倒。

幸福的预感包围着两人。穰治已找到工作，春菜也确定打工的出版社会继续雇用她。从那时候起，她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自由作家。

他们在大学的滑雪社认识了两年，交往了一年半，穰治连想都没想过和她分手。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划，但他认为这美好的关系持续几年，之后自然就会结婚。想象两人十年、二十年后的模样，心头便为之一热。

穰治再度往沙滩上躺下，春菜应该就在他身边。他闭眼伸手过去，想确认她的所在。

然而他的手却没触摸到任何东西，她不在身边。

放眼沙滩，唯有足迹残留。他沿着足迹走，却看不到终点，也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

他转身回头，有一间公寓。望跪坐着，悲伤地抬头看着他。

“穰治，你千万不能那么做。”

一惊之下，他醒了。他坐在椅子上，电视正播出白天的新闻节目。

他按了按眼头，左右转动脖子。刚才好像在回忆春菜时打起瞌睡。

他生自己的气，怪自己怎么会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睡着，但他想起望从前告诉过他，人若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会因为神经过于疲累反而想睡。她说，这是一种自卫本能。

他站起来，想去浴室洗把脸，顺势朝窗外望去。下一秒钟，眼睛睁得斗大，他拿起望远镜，靠近窗户。

离医院建筑不远处有一栋小屋，头戴安全帽的警察聚集在小屋前，似乎正试图开门。

穰治看看钟，十二点二十分，还不到计画的时间。但是，要是他们打开那扇门，发现那个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没时间让他犹豫了。他站在电脑前，叫出那个程式，再打几个字，萤幕上便出现对话框。

要选Yes还是No？

望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穰治，你千万不能那么做……他的手指往Enter键靠近。看看窗外，警察随时都会打开那扇门。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他按下了Enter键。

42

那时候，七尾正在不远处观望着警员们。警员们设法调查的，是建于院区内的受电盘室，据说里面设置了两座受电盘。不用说，这是从电力公司承接电力的设备。

其中一名警员打开门的一瞬间，受电盘室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喷出灰烟，还冒出红色火焰。开门的警员被爆炸威力弹开。

“退后，有爆裂物！”一个警员叫道。

接着传来第二次爆炸声，受电设施被火焰与浓烟包围。

在此同时，七尾身后响起人群的沓杂声。一回头，看到许多人正自医院走出。

“请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七尾大喊，因为有人想靠上来看起火的小屋。

坂本从医院里飞奔而出，看到七尾，便跑了过来。“发生什么事？”

“受电设施被炸了。医院里的情况怎么样？”

“停电了。除了一小部分，全都是暗的。”

“跟组长联络，请求支援。”

“七尾先生呢？”

“我去看看手术室的情况。”

七尾走进医院，发现候诊室闹哄哄的。受到恐吓事件的影响，前来就诊的患者应该比平常来得少，但在七尾看来仍是人满为患。

显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七尾经过议论着好像发生火灾的几名女子身边，往后面走去。

电梯停了。一名坐轮椅的男子因无法搭乘电梯而为难，护士叫住他，为他带路。看来似乎有停电时仍可使用的电梯。

七尾沿楼梯直奔而上。脑子里咒骂自己太大意，竟没及早料到歹徒这次的犯行，要不进手术室而妨碍手术，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迅速抵达手术室所在的楼层，却在这时候停下脚步，因为脑海里突然涌现一个疑问。

为什么受电设施会在那个时点爆炸？

就在警员开门的那一刻。当下，他以为机关便是如此设计的，然而现在重新回想，爆炸并不是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发生的，而是在开了门之后。如果是事先设定的机关，爆炸不是应该早一步发生吗？

而且，在门上设机关并没有意义。因为这么做，无法知道何时会爆炸。站在犯人的立场，如果爆裂物不能在岛原接受手术时引爆，还不如让别人先发现。

这么说……

“七尾先生。”

他伫立在楼梯上思考，却被上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一看，原来是一个姓野口的后辈刑警正在下楼，他本来应该在手术室附近监视。

“听说受电设施被炸了。下面怎么样？”

“没有发生大混乱，上面呢？”

“护士们多少有点慌，不过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像这种医院好像都有自备发电装置，避免因停电受到影响。重要的机器现在好像都靠那个在运作。”

“那么，手术室也没问题吧？”

野口大力点头。“他们说用的是不断电装置，所以可以继续动手术，没问题。”

“太好了。”至少可以先放心。“你说的那个自备发电装置在哪里？”

“地下室。我想最好还是去查看一下，正准备过去。”

“叫专家来。”

“已经联络过，应该在路上了。”

“好，那你快去。”

目送野口之后，七尾直接上楼。走廊很暗，但有紧急照明，一名护士正从标示着加护病房的房间走出来，找上另一名从护理站走出来的护士，高声问道：“还没联络上真濑小姐？”

“她的手机好像没开。”

“这算什么！”她的脸色很难看。

七尾走近她，看到她胸前的名牌写着“菅沼”。

“请问，真濑小姐怎么了？”他边说边出示警察手册。

菅沼护士脸上先闪过惊讶的表情，但立刻恢复冷静。“因为停电，到处都缺人手，想找她来支援。她今天本来是夜班。请问可以了吗？我很忙。”

“啊，不好意思。”

菅沼护士快步经过走廊，再次走进加护病房。

七尾拿起手机，跑下楼，一路上和好几个医生、护士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显得很紧张。

来到一楼便听到广播，内容是受电盘遭到破坏，今天中止诊疗。候诊室的人们议论纷纷地朝大门走去。

七尾拨开人群走到外面，消防车已经到了。受电盘虽然还在冒烟，但看来火已经熄了。

他拨打手机，对象是本间。

“是我。后来怎么样？”

“他们有自备发电装置，所以手术继续进行。组长你现在呢？”

“我在路上，正要过去。”

“真濑望呢？”

“在中央署，还在问话。”

“组长，请放真濑望回医院。我们已经不需要她了吧？”

“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人需要她。她是护士，现在这家医院需要她。拜托。”

本间没有回复。七尾老大不耐烦，不知道他还在犹豫什么。

“组长！”

“知道了。”总算听到声音了。“我会跟中央署联络，这样总行了吧。”

“谢谢组长。还有另一件事。”

“又有什么事？”

“请派人调查医院四周的建筑物，直井穰治就在附近，他应该正在监看医院。”

43

“这边没问题。”佐山以沉着的声音说道。他是在确认麻醉器和生命征象监视器之后发话的。

“这边也没问题。”临床工程师田村也一边操作人工心肺装置一边说道。

安心的气氛在手术室里扩散开来。夕纪也吐了一口气，把视线拉回手术台。

岛原的心脏裸露出来，胸骨已被电锯纵向切开，肋骨被大大地撑开，盖住心脏的心包膜也已经切开了。

从人工心肺装置输送血液的管子插在右大腿的动脉与右锁骨下动脉中，反之，将全身各部位回流至心脏的血液送进人工心肺装置的管子，则插在右心房上。换句话说，岛原的血液循环已完全交由人工心肺装置进行。

体温已降至摄氏二十五度，心脏处于心室颤动状态。

升主动脉与主动脉弓隆起，大小有如小孩的拳头。这两个部位本来应该只有两公分，若不予处置，迟早会破裂。虽然在手术前的检查早已得知，实际上亲眼看见，夕纪还是对其中的异状惊讶不已。

以人工血管来替换这些隆起的血管，便是这次手术的目的。

主动脉弓输往大脑等处的血管共有三条分支，只要其中一条受伤，岛原立刻会面临生命危险。不仅要注意看得到的部分，也必须小心心脏的内部。

夕纪想起了父亲。

正当西园准备下刀时，异状发生了，室内的照明闪了一下。

第一个开口说停电的是田村。

事实上，在几秒之内，有好几项电子仪器停止运作，但这些都不是对手术至关紧要的仪器。

不久，便有其他护士入内说明状况，解释现在由于受电设施发生意外，无法接收外来电力，但已切换为自备发电，因此主要设备应可顺利运作。事实上，曾一度停止运作的电子仪器这时候又可以使用了。

田村解释，人工心肺装置和麻醉器之所以不曾停顿，是因为连接在不断电的电源上。不断电装置填补了自备发电装置开启前的这段空档。

田村表示，无影灯的照明也由不断电电源供应，但切换时电压会产生微妙的变化，可能是因此才感觉闪了一下。他好像也是第一次遇到停电。

西园命令他们稍事检查，因此田村与佐山各自确认所负责的仪器。

他们判断没有问题。

拿着电子手术刀的西园，默默地对元宫、护士及夕纪投以视线，为的是确认他们的意思。

所有人都以目光示意，于是，手术决定继续进行。

然而，夕纪感到不安。受电设施意外是怎么回事？七尾的话再度在脑海里响起。在岛原总一郎手术时出事——这是巧合吗？或者终究是出于人为设计？

但她绝不能在此时将心中的疑虑说出口，因为这一定会使所有人不安。既然决定要继续动手术，就不该分心想别的事情。何况是扰乱执刀医师的心神，这样的发言更是万万不可。

西园的手逐渐靠近心脏。

44

鉴识课的老鸟片冈将一块黑色塑胶碎片放在掌心，让七尾等人看。

“这应该是手机零件。”

“手机？”本间问道。

“对，把手机做出引爆装置。拨打这支手机，不会响铃，却能引爆，所以犯人可以自由行动。我以前见过用呼叫器改装的，现在呼叫器没人用，就改用手机了。犯人的作案技术也会跟着日新月异。”

“很容易制作吗？”

片冈对本间这个问题耸耸肩。“外行人大概没办法吧。不过听七尾说，犯人是电子仪器专家……”

“所以做得出来？”

“应该吧。我看，反而是那个爆裂物做得比较吃力吧。”

“那不是炸药吗？”七尾问道。

“如果是炸药，可不是这样就算了。”片冈指指后面。

受电设施的小屋被熏得乌黑，但没有崩塌。片冈说，只有受电盘前方遭到破坏，本体的损伤并不严重，只不过要让受电盘恢复功能，少说也要半天的时间。

“不过那时候的火势好大。”七尾说出亲眼目睹的状况。

“应该是汽油，大概和爆裂物放在一起吧。”

“这么说，爆裂物是……”

“我想是犯人自制的。”片冈说。“目前还没分析残余物质的成分，还不能确定。不过，把砂糖和氯酸钾或过锰酸钾之类的东西混合，就能做出小型炸药了。就爆炸程度来看，应该差不多吧。”

“一般人也弄得到这些材料吗？”本间问道，显然是一时无法相信这一系列的犯行出于外行人之手。

“如果是制造业的工程师，应该拿得到吧，而且过锰酸钾在药房也买得到。”

伤脑筋，本间说着，脸色沉了下来，似乎没料到一个外行人竟能做到这种程度。然而，七尾却认为这是后知后觉，他亲手经历过那次的发烟筒机关，因此从一开始便认为犯人并非普通人。

有人出声叫组长。七尾一回头，看到同一组的林姓年轻刑警快步走过来。

“找到直井的最新照片了，据说和员工证上的照片一样。”

林从手上的牛皮纸袋拿出一张照片给本间。

七尾也探头过去看。那是直井打领带的照片。

“加洗了吗？”本间问。

“已经拿去彩色复印了。”

“好，发给负责找人的同事，照片越新，越不会出错。”

“也给我一张。”七尾对林说，接过同一张照片。“我也去找人。”

目前已依照七尾的提案，派出几名刑警到附近找人。

“不，你留在这里。”本间说道。

“为什么？”七尾觉得自己的嘴角扭曲。“不许我加入调查工作吗？”

“不是。这次的案子你最了解，所以我要你待在旁边给意见。”

七尾相当意外，盯着本间。“可以吗？”

“我先把话说清楚，事后一定会处分你，可别得意忘形。”

“我知道。”

“队长马上会到，把资料整理好。”说着，本间正迈步向前时，他的手机响了。“我是本间，怎么了……，什么？确定吗？……嗯，波拉饭店是吗？”本间听着手机，视线望向远方。“嗯，从这里就看得见。是吗？知道了，我马上派人过去支援，你们先稳住。”

本间挂了电话，微微充血的眼睛看向七尾。“找到直井投宿的饭店了。”

七尾睁大了眼。“真的吗？”

“他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已经查到他的所在了。他是以本名投宿的，我们给饭店的人看过照片，应该是本人没错。”

“以本名……”

“七尾，你先过去，等一下我也会叫坂本他们过去。波拉饭店，你知道地点吧，就是那家饭店。”本间指向远处一幢灰色建筑物，上面挂着招牌，看来是一家商务饭店。

“了解！”七尾奔向最近的一辆警车。

他在离饭店数十公尺的地方下车，这个位置从饭店看不到。因为直井穰治可能在饭店里同时监看医院及周边路况。

走进饭店正门，有一个小小穿堂。那里有张熟面孔，是一个姓寺坂的后进。他应该也是负责搜索。

“其他人呢？”七尾问道。

“在直井待的那个楼层，应该在走廊上待命。”

“直井在房里吗？”

“不知道，我们正在等候组长的指示。”

“坂本他们也会来，大概要等他们到才会进去拿人。指认直井的那个员工呢？”

“就是他。”寺坂往柜台指去。

七尾走近柜台，出示警察手册。那个脸形瘦长的服务生微微点头，神色紧张。

“请教你一下，这个人来投宿的情况。”七尾边出示照片边问。

“刚才几位也问过，我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只是请他在卡片上登记名字而已。”

“他是什么时候预订房间的？”

“上个星期五。”

“有没有指定房间类型之类的？”

“没有，没有特别要求。客人住的是标准单人房。”

对于一个警察追捕的嫌犯是否该使用敬语，服务生似乎有些迷惑。

“昨晚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行李？”

“我记得客人好像带着一个旅行袋，但不是很清楚……”

“有没有使用客房里的电话？”

“关于这一点，其他刑警先生刚才也问过，所以我确认过了，客人并没有使用电话。”

“是你带他进房的吗？”

“没有，像我们这种饭店，大多是把钥匙交给客人而已。”

“有没有出入房间的迹象？”

“很抱歉，我没有一直待在这里，所以不太清楚。”

七尾点点头，判断无法期待这名员工能提供有用的情报。

坂本从大门进来了，还带着几名警员。外面一定也有布署。

“指令下来了，进去捉人。”

“好，走吧！”七尾向寺坂打了手势，走向电梯。

直井住在五楼的客房。一抵达五楼走廊，便看到两名刑警，对方表示直井的房间并无异状。

坂本也带着几名警员上楼了。

“饭店大门和后门都堵住了。”

“好，这里的安全门和楼梯也要有人看着。”

在各个妥当的地点安排好警力之后，七尾和坂本等人讨论逮捕的步骤，决定由七尾敲门。

“组长指示，现在医院里可能还有爆裂物，要我们小心，慎防直井被逼急了引爆。”坂本说道。

“了解。不过应该没问题，直井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会立刻失控的人，想不出这次的作案手法。如果他是那种人，早就拿刀硬闯岛原的病房了。”

“但愿如此。”

“也只能这样想了。——上吧。”

七尾和坂本等人一起靠近房间，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敲了门。

但里面没有回应。再敲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要进去吗？”坂本小声说道，一边出示钥匙。那应该是饭店的总钥匙。

七尾点点头，坂本便将钥匙插入钥匙孔，直接把门推开。

继坂本之后，七尾也踏进房间，但里面没有人。

七尾打开一旁的浴室门，浴室里也没有人。

电视机开着，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床上有一个旅行袋。

“逃了？”坂本咬着嘴唇说道。

“不可能。他不可能发现我们的行动，即使发现了，应该也来不及逃走。”寺坂说道。

“这么说，是碰巧外出了……”坂本的眉头深锁。

“坂本，联络组长。要是直井出去了，计画就要变更。我们在这里埋伏，等他回来。”

“是。”坂本拿出手机。

七尾环顾室内。直井就是从这个房间监视医院吗？

从窗户向外看，的确可以将帝都大学医院院区看得一清二楚，如果用望远镜，一定万无一失吧，也看得到受电设施。他很可能是看到警察试图调查，才匆忙引爆。

但是……

七尾感到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45

穰治瞪着电脑萤幕，上面有三个字：DOOR、BAG、KEYBOARD，而DOOR旁边已经显示ON这个字。几分钟之前，电脑在发出警示音的同时，出现了这个画面。

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有人打开了他在波拉饭店订的房间的门。他在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不显眼的感应器，门一打开，感应器便会传送讯号到房间里的电脑。那台电脑已设定程式，一收到讯号，便使用内部设定的手机通知穰治眼前的这台电脑。

是谁打开了门？

搞不好是饭店的人。他预约住两天，入住时曾经交代柜台的人不必打扫房间，但饭店可能没有联系好。

穰治走近房间窗户，拿起望远镜来看。这次他的焦点对的不是医院，而是更远的一家饭店。但望远镜无法观察到每个房间的情况，也无法确认饭店四周是否有警车停驻。

他啧了一声，这时，电脑再度发出警示音，一看画面，BAG的旁边也出现了ON。

床上的袋子被打开了……

袋口也装了感应器，拉链一拉开，便会传出讯号。

饭店的人不会擅自打开客人的行李。

错不了，穰治很肯定闯进房间的是警察。他们知道直井穰治在波拉饭店投宿，便赶去那里。

他思忖着警察是如何找到自己的。他想起望打来的那通电话，会是她说的吗？但是，她对他的预谋应该一无所知啊。

穰治轻轻摇摇头。警察怎么查出来的，一点也不重要。筹划这次行动时，他已经做好被警察查出来的心理准备，也已经想好对策，到时候该如何让行动继续下去。

那就是波拉饭店的陷阱。

警方一旦查出犯人就是穰治，肯定会在医院附近寻找。会盯上他，就表示警方已经看出他的犯罪目的是妨碍岛原总一郎的手术。

穰治无从得知警方的调查进展，所以他准备了波拉饭店，并用本名订房。如果警方真的在追捕他，办案人员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条线索。相反的，如果那个房间始终没被发现，那就表示警方还没查到直井穰治这个名字。

他本人当然是希望是后者。截至目前为止，他都认为自己没出什么大纰漏，因此也相信后者的机率较高。

显然他太天真了。光就媒体的报导来看，调查小组追查的方向全然不同，但背后却步步逼近真相。似乎已有调查人员发现，有马汽车的瑕疵车受害者当中有人没有获得任何赔偿，且其被害情形也没有被报导出来。

穰治知道警方正在追捕自己，因此感到焦虑、失望。纵使他的目的顺利达成，将来也会被通缉，迟早会被捕。他会以杀人罪被起诉吗？万一答案是肯定的，他就必须在监狱里度过漫长岁月。一念及此，即使早已觉悟，绝望还是席卷而来。

当然，他并不会因此而考虑中断犯行。自从失去春菜，他便怀抱着更沉痛的绝望活到现在。找到岛原总一郎的住处时，他甚至考虑过要背着爆裂物和岛原同归于尽。

穰治告诉自己，不要怕被警方逮捕，而且警方已查出他的犯行，也让他感到心里的创痛似乎减轻了几分。

现在，警方什么都知道了……

媒体对于神原春菜的死几乎没有报导，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春菜死得这么冤枉，却没有人替她主持公道，也没有管道让穰治他们宣泄悲伤。岛原总一郎没有负起任何责任，继续在公司里掌权，自以为只要与受害者团体达成和解，一切都扯平了，社会大众也厌倦了抨击有马汽车。

但是，警察不是这样。至少参与这次案件的警察，应该都知道有马汽车瑕疵车骚动的背后发生过什么悲剧。正因为知道了，才会查出犯人就是直井穰治这个平凡的上班族，也明白他的内心有多么遗憾。

我真没用——穰治想着，自虐地笑了，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感觉得救了呢……这时候，电脑发出第三次警示音，KEYBOARD的ON出现了。他舔了舔嘴唇。

这表示有人碰了放在波拉饭店房间的那台电脑的键盘。

穰治开始整装。他不知道对方是基于什么目的触碰键盘，但对方迟早会发现电脑的监视程式。在那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因为刑警应该还不知道波拉饭店的房间只是一个幌子。

穰治以望远镜观察医院的情况。警察频繁地出入，但看得出他们的行动还是相当从容。医院的自备发电系统应该正在运作，所以医院并没有乱成一团。

但是，你们的悠闲时光就要结束了……他叫出另一个程式，那是用来启动装设在医院里的第二道系统。

电脑询问YES或NO。

他的手指向Enter键靠近。

46

“好像什么都没留下。”本来正在碰电脑的寺坂回过头来对七尾等人说，“电子信箱没有任何记录，也没有文字档。”

“所以，这表示？”七尾问道。

“我对电脑也不太懂，所以不敢说什么，不过，这表示直井没有用这台电脑做普通事务。一般人都用电脑上网、收发电子邮件吧？还有文书处理之类的。”

“你是说，他完全没有这些迹象？”换坂本发问。

“是的。我想，请专家看一下硬碟就知道了，他一定用在什么特殊地方。”

寺坂感到不解，七尾则是无从发表意见，因为他对电脑几乎一窍不通。

“他会不会用这台电脑操作爆裂物？”他想起鉴识课的片冈的话，便提出这个问题。

“也许会，”寺坂回答，“只是我没办法确定。”

七尾沉默了。他认为直井会回到这个房间，因此和坂本及寺坂在这里等候。其他刑警则分别在饭店内外继续监视。再怎么想，他们的作法都不可能有错。然而不知为何，他还是坐立难安，就是有种错得很离谱的感觉。

“坂本，联络组长，找鉴识课的人过来看看。”

“找鉴识课？可是，要是被直井发现有警察出入这家饭店……”

“请他们不要泄漏身分。然后，请他们看看这台电脑，我总觉得有什么重大意义。”

坂本分别注视着七尾和书桌上的电脑，并点点头。“知道了。”

坂本打电话时，七尾再次环顾室内。直井昨晚似乎在这个房间过夜，床铺有使用过的痕迹，枕头上留有毛发。

刚才已经确认过，床上的旅行袋内没什么东西，只有看似在便利商店买的内裤、袜子及两本杂志。

直井离开房间，出去了吗？

他该不会不打算回来吧？这个不安在脑海里闪过。受电设施遭到破坏时，他人还在这里，之后才离开，这应该是合理的推测。真是如此，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没留在这里？

七尾走近窗户，向外眺望，由于距离太远，看不出医院的状况。

稍微压低视线，便看到正面有栋大楼，屋顶一览无遗，好像是一家公司。

突然间，他内心出现了疑问。

“寺坂，叫饭店的人过来，最好是柜台那个。”七尾说道。

寺坂步出房门的同时，坂本也挂上了电话。“已经请懂电脑的人过来了。”

“医院方面有没有异状？”

“目前没有，手术似乎也进行得很顺利。”

听到这个消息，七尾反而更不安。手术顺利进行，表示刚才的爆破并没有达到直井的目的。难道他不知道医院有自备发电系统吗？七尾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直井透过真濑望获得各种情报。在那之前，他一定详细调查过医院的供电系统了。

门开了，寺坂带着饭店员工进来，正是柜台那位。

“你之前说，直井并没有指定房间类型吧？”七尾立刻发问。

“是的。所以我才安排这个房间……”

“楼层方面呢？”

“楼层？”

“他也没有指定几楼以上的房间吗？”

“是的，他没有指定。”

“这么说，他会住进这个房间是巧合了，也有可能住进比这层楼更低的房间，对吧？”

“当然。”

“楼层最低的房间在几楼？我是指有单人房的楼层。”

“这个……三楼。”

“三楼……”七尾从窗户向下看。

坂本也来到他身旁，视线同样往下看去。

“七尾先生，如果在三楼的房间，应该看不到医院吧？”

“我也这么认为。”

“我到三楼确认一下。”

“不用了，没有那个必要。”七尾离开窗边，拳头往旁边的茶几一捶。

“七尾先生……”

“上当了。这个房间是个幌子。直井人在别的地方，打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他登记住房，把房间安排成有人使用的样子之后就离开了，到另一个看得到医院的地方。”

“不会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个行事谨慎的人，而且无论如何都想完成这次犯行。他准备这个把戏，是以防万一，即使被查出来，整个计划也不会受阻。”

坂本拿出手机，大概是准备向本间报告。由于找到这个房间，四周的查访工作便中断了。但如果这里是个幌子，那就必须再度动员调查。

七尾走向门口。

“七尾先生，你要去哪里？”坂本问道。

“我要回医院，麻烦你向组长报告一声。”

七尾大步冲出房间，搭上电梯。他为自己上当而懊恼，同时也为直井的强烈复仇心感到惊讶。准备那个房间，即表示直井并不怕被捕。恐怕到了真的被捕的那一刻，他都会千方百计要岛原的命。

七尾拉住一名在饭店穿堂待命的警察，要对方开车送他到医院。没时间解释理由了。

正当他即将抵达医院时，手机响了。

“我是坂本。”对方的声音变了调。“犯人得逞了。”

“怎么了？”七尾的声音也哑了。

“刚才，自备发电系统停止，医院陷入完全停电的状态。”

47

当七尾赶到医院时，护士和手持手电筒的警察正处于一片慌乱中。除了紧急逃生指示灯之外，所有的照明都失效了，现场只听见咒骂声此起彼落。

有警察在后面的楼梯上上下下。七尾想起自备发电装置位于地下室。

他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虽然有逃生指示灯，但四周仍昏暗得看不清楚任何状况。一名穿工作服的男子正跑步超越了他。

“七尾。”叫他的声音就在近前。原来是本间，站在那里拿着笔形手电筒。

“组长，怎么回事？”

本间摇摇头。“还不清楚。现在只知道自备发电装置被装设机关。看守的弟兄也表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不是被炸坏的吗？”

“没有那种感觉，突然间就停电了。”

“受电设施被破坏之后，不是已经派人去检查其他地方吗？”

“是派人去找类似的爆裂物，但要找出其他机关就很难。总之，消防组和鉴识组正在检查，在那之前，我们也不能靠近。”说完，本间耸耸肩。“也是啦，我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吧。”

“手术室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派人去问了，好像有几组电子仪器没办法使用……”

一名男子走下楼梯，是事务局的中森。他头戴安全帽，视线游移不定，显得很不可靠。

“上面的情况怎么样？”本间问道。

中森没把握地偏着头。“已经请几个护士四处查看，现在就是人手不足……”

“手术室也停电了吗？”七尾问道。

“重要的机器应该还在运作，像是人工心肺装置，应该接在不断电电源上。”

“那么，手术还是可以继续进行。”本间放了心似地点点头。

中森却摇摇头。“虽说是不断电电源，也没办法一直供电，说穿了就是电池，恐怕也撑不到手术结束……”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问了这个问题之后，七尾心想也是白问。果不其然，中森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八字眉。“我什么都不知道……。事务局长他们已经在开会了。”

七尾看到鉴识课的片冈快步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表情严肃。

“麻烦过来一下。”

于是七尾和本间一起往里面走，中森也跟在后面。

发电室的大门敞开着。这扇门平常有上锁吗？大约多久检查一次？最近是否有可疑分子出入？种种问题浮上七尾的脑海，但是他没有开口发问，而是跟着片冈走进去。现在不是调查那些事的时候。

在一个轿车大小的方形箱子前，站着一名工作服男子和几名鉴识课人员，并没有人在进行任何作业。

“这就是自备发电系统。”片冈指着那个箱子说道，然后打开前面的操作板。“请看这里。”

操作板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小零件，其中一个空间有个小铝盒以胶带固定。看来，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应该是犯人装的黑盒子。看来是从这里发送讯号，启动了紧急停止按钮。恐怕这也是利用手机，不过不打开来看，还不能确定。”

“地下室也接收得到手机讯号吗？”

“应该是PHS，医院用这个作为院内的联络工具。”

“不能重新启动吗？”

“我们按过启动钮，不过没反应，也就是一直维持在停止钮生效的状态。”

“那么，不是只要拿掉那个盒子就可以了吗？”七尾问道。

片冈面有难色地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可是犯人也不是傻瓜，事先已做好准备，防止我们这么做。”

“意思是？”

“从这个盒子里拉出来的其中一条电线，一直延伸到燃料槽。现在还没有完全确定，不过多半是装设了炸药。”

本间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这张纸就贴在盒子上，当然是犯人贴的。”片冈拿出一张纸条。

上面画着电路图。七尾完全不明白其中含意，看来本间也一样。

“这是炸弹引爆钮的线路。”片冈说，“画得相当浅显易懂，我想，是为了让我们看懂才故意这么做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片冈舔舔嘴唇之后继续说，“要是拿下这个盒子或剪掉电线，装在燃料槽的机关就会引爆炸药。爆炸本身可能不具威力，但那毕竟装在燃料槽里，一定会引发大火。”

“事情麻烦了。”本间皱着眉。“只好拜托防爆小组了。”

“当然。但是如果要拆除，至少今天一整天都无法供电。”

片冈的话让本间蒙上阴影。“这样啊。”

“因为不知道引爆的详细结构，得先拍X光确认，再用液态氮冷却才能拆除。里面也可能装了震动感应器，所以一切作业都必须在这里进行。当然也得将燃料槽里的燃料移除。”

光是听到这番话，七尾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本间似乎也有同感，略微蹒跚地向后退。

“总之，房间里的人先疏散吧。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有跟上面的商量过才能决定。”说着，本间离开了现场。

七尾站在原地，并没有移动脚步。

“没办法吗？”他问片冈。

“依照我刚才说的程序，应该没问题吧。”

“可是，这样子没办法恢复供电。”

“另一个办法就是从别的地方找替代电源，只是会很花时间，因为设定也需要不少时间。”

“知道了，谢谢！”

七尾感觉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来。该做些什么？他的思绪完全乱了，焦躁几乎快把他压垮了。

正要走出房间时，片冈叫住了他。“也许，还有一个可能性。不过，大前提必须是犯人还有良心。”

48

西园的刀法只能以神乎其技来形容，这期间当然没有夕纪动手的机会，她完全被那有如精密仪器的动作慑服。不仅快，而且准确又谨慎，将重要血管不伤分毫地分离，一到达目标部位便毫不犹豫地切断，手法一如熟练的名匠。

正当众人认为大动脉瘤已全部切除的那一刻，再度发生异状。这一次，照明又闪了一下，同时连接在一般电源的仪器都停止了运作。

感觉得出西园皱起了眉头。

“又来啦。”这句话是元宫说的。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却和先前不同。等了一会儿，一度停止的电子仪器本应开始运作的，这次却完全没有复工迹象。

夕纪正在协助止血，光是止血就让她忙不过来，现在因电力迟迟没有恢复而陷入慌乱。

“糟糕。”田村喃喃地说，“这次是真的停电了，自备发电好像也停了。”

“再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元宫问。

“不断电电源如果还在运作就还好，可是很快就用完了。到时候，连无影灯都会灭掉。”

“时间大约多久？”

“长一点大概二十分钟吧。算十五分钟比较保险。”

“教授……”元宫看着西园。

“继续。”西园的手完全没有停下来。“只能继续下去。田村，麻烦你想对策。”

“是，唔……”田村环顾室内，眨眼的次数变多了。“我们先延长不断电电源的寿命。凡是备有电池的仪器，全部切换成电池。首先切换人工心肺，先吧冷热水供应装置关掉。佐山先生，生命征象监视器和麻醉器拔掉插头后还可以使用一个小时。山本护士，请把体温维持装置的插座换成一般电源。”

“咦？这样好吗？”山本明子问，“可是，现在停电啊？”

“那部机器很耗电。”

“照田村的指示做。”西园头也不抬地说，“关掉之后，病人体温也不会立刻上升。”

山本明子回答是之后，依照指示更换插座。

西园准备缝?人工@管，但只剩下十五分钟，实在不可能完成，何况岛原的血管非常脆弱。

当然，到了这种地步，手术只能继续进行，因为目前的状况，岛原的心脏是不完整的。

手术室的大门开了，护士探头进来，似乎想说明情由。

“元宫，你去。”西园说道。

元宫点点头，走出手术室。他的空缺当然有夕纪递补。

“别紧张。”西园看着手边说，“我们不可能永远都在周全的环境下动手术，不能受外在状况的影响，要专注于眼前该做的事。”

“是。”夕纪回答。西园进行缝合的指尖仍有如机器般正确运作。光看他的指尖，感觉不出他受到丝毫影响。

元宫回来了。西园停下双手，示意他报告。

“自备发电停止了，现在正设法找替代电源，无法预测还需要多久时间。”

“照明呢？”

“我已拜托护士，请她们带光源进来，以防最不理想的状况。只不过亮度不能抱太大期望。”

西园默默地继续手术。在夕纪看来，他似乎以行动表示，无论外在情况如何，眼前该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

49

“你说电视？”本间皱着眉。

“还有广播。直井可能在车上，或许会听广播。”七尾说道。

“你是说，透过电视和广播呼叫直井？”

“是的。叫他启动医院的自备发电系统。”

“慢着，确实是他弄停的，但他不见得能再启动吧？还是你要叫他来这里启动机器？”

七尾摇摇头，示意身边的片冈向本间说明。

“装在操作板上的黑盒子，应该是以手机零件做成的，这一点我之前说过了。”片冈说，“透过那个零件发送讯号，启动停止钮，让系统停止运作。”

“这个你也说过了。”

“我的想法是，或许犯人可以解除。”

本间意外地看着片冈又看着七尾。“你是说？”

“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让系统完全停止，那么就像炸坏受电设施一样，只要以相同手法破坏自备发电系统就可以了。我认为他没这么做，一定是有某种理由。”

“什么理由？”

“直井认为有必要恢复供电。”七尾接口，“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妨碍岛原的手术。换句话说，只要一达到目的，就会立刻重新启动自备发电系统，因为医院里还有很多病人没有电就活不成。”

本间皱眉陷入沉默，似乎不知该如何取决。七尾则心焦如焚。

“直井极力避免造成其他患者的困扰。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写恐吓信，那是因为他希望尽可能减少受波及的人，写恐吓信、点燃发烟筒，都是为了让岛原以外的患者离开医院。”

50

无影灯的光逐渐变弱，不到几秒便完全熄灭了。手术室被黑暗笼罩着，只有几个显示器发出微弱的光。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陷入沉默。西园本来正在缝合人工血管，但他现在是什么姿势，就连他身边的夕纪也看不见。

“元宫，”是西园的声音，“照明现在怎么样了？”

夕纪为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感到惊讶，从他的话声完全感觉不出任何焦躁。

“我刚才吩咐护士准备，要我去问问吗？”元宫的声音有些变调。

“不用，现在最好别乱动。外面的人应该也明白这里的状况，现在只有等了。”

“知道了。”

“西园教授，”佐山说，“病人的体温超过二十九度了。”

西园低沉地嗯了一声。“因为空调停了。再这样下去，要小心截瘫。”

室温正持续上升，在场的人应该都感觉得到。夕纪也是满身大汗。

焦虑的气氛在手术室蔓延，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状况实在刻不容缓。患者的体温上升，将会面临死亡。

要冷却身体——一想到此，夕纪的脑海里便想起棺材。为父亲守灵时，她看过棺材内部，里面铺满了干冰，微微飘起白色雾气。

“教授。”夕纪鼓起勇气开口。

“什么事？”

“直接从管线外冷却血液可行吗？”

“……怎么冷却？”

“用冰块，还有保冷剂之类的，虽然很像外行人的点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静下来。因为置身于黑暗中，夕纪看不见其他人的表情，深怕大家会因为这个主意太肤浅而取笑她。

“田村。”西园说。

“是。”

“可行吗？”

“理论上应该可行，虽然我没做过。”

“试试看吧。山本护士，请向外面联络，要他们送冰块和保冷剂过来，也要把目的讲清楚。”

山本明子回答“好的”，实际上离开却在几十秒之后。因为太暗，无法迅速行动，万一牵动任何一部机器，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冰室。”

被西园点名，夕纪全身僵硬。“是！”

“好主意，谢谢。”

“……哪里。倒是教授，您脸上的汗水不要紧吗？”

“是想请你们帮忙擦，但是我现在动弹不得。”

“咦……”

“我两手都握着血管，要是不小心一动，伤到血管就不得了了。”

夕纪凝目细看，虽然看不见西园的手，但可以看出他的双手在岛原的心脏附近。他维持这个姿势，不动如山，准备以这个姿势度过这种状况。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了几名护士，手里都拿着手电筒。

“大家围住手术台，”其中一人下令，“往手术部位照明。”

护士们移动到夕纪等人身边。手术台上再度出现了光，但亮度远远不及无影灯。西园的手边仍然是暗的。

“不能再弄亮一点吗？”元宫怒斥。

“已经派其他人去找照明了。”其中一名护士回答。

“不能再拖下去了，动手吧。”西园说。“冰室。”

“是。”

“把光对准我的手指，视线绝对不能移开，一切就靠你了。”

西园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夕纪。看得出来，他似乎要传达什么——非关医疗的事情。

她回答了一声“是”，从护士手中接过手电筒，一下子感到口干舌燥。

“元宫，麻烦你辅助。”

西园再度发出指示，门又打开了。

“保冷剂和冰块来了。”进来的护士说道。

51

墙上挂着好几张最新畅销歌曲的CD，旁边贴着女歌手演唱的海报，还备有试听的耳机。穰治戴起耳机，他当然没有欣赏乐曲的闲情逸致，只是想制造一个待在原地也不显得突兀的状态。

穰治的视线朝向隔壁的家电商场，那里正展示着大型液晶电视，画面上正在播的，可说是已然熟悉的场景。

电视摄影机似乎架在帝都大学医院前面，拍着警察和职员来去的样子。画面不时切换到摄影棚，由主播说明状况。主播身旁坐着一个挂有犯罪心理学者头衔的来宾，每当主播有问题丢过来，对方便煞有介事地开始解释。

穰治心想，这跟挟持人质事件一样。不同的是，犯人正在大型家电卖场看电视，不在医院里。画面拍到一辆卡车。穰治看到卡车货台上搬运的东西，不由得拿下耳机，离开CD卖场，走近电视。

一名外景女记者出现了。

“刚才，院方紧急调来移动式大型发电机，那是附近的妇产科医院用来作为紧急电源的装置。只是，现在的问题是要安装在哪里。最好能搬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但由于发电机很重，不是人力所能搬动的。而现在，电梯停电，堆高机所能到达的范围又有限。目前正在讨论是否要将设置于一楼，再以电缆线连接到手术室，但无法预估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装设完毕。”

听到外景记者的话，穰治咬着嘴唇，拳头也握紧了。

他早就料到医院会从别处调配发电机，但他推测应该需要更多时间。即使向别家医院借调，光是搬动也是一大工程。然而，紧急发电机的种类，也有可供设置于一般诊所庭院者，能够搬动的应该是这种类型。

但是最令他在意的，是以电缆线连接到手术室这句话。换句话说，手术目前仍在进行。

离他中断自备发电系统已经数十分钟了，想当然耳，手术室里一定问题百出。无影灯熄灭、电池耗尽的仪器一定停在运作。即使如此，手术仍在进行，这意味着医生们正以某些方法保住岛原的性命。

究竟用什么方法？穰治无法想象。现代医疗在各个层面上，应该是没有电力便无法成立。

不过，就算手术持续进行，并不代表岛原能够捡回一命，一定是因为医生们无论处于多么绝望的状况，也不会放弃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只要还有生命反应，医生们不到最后都不会放弃吧。

既然调来紧急发电机，可见得不这么做，岛原就有生命危险。以电缆线连接，也没有口头上说的那么容易。

望曾经跟他说过，“手术室就跟太空船内部一样”。

“不是有部电影叫《阿波罗13》吗？剧情是说太空船发生故障，太空人向NASA的管制中心下达很多指令，想办法返回地球。手术室就跟这个一样，手术室外面的人，不能随便出手帮忙，一方面在空间上的确被隔离了，可是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外面的杂菌跑进去，就算要送一些小工具进去，也要经过仔细消毒。”

进手术室必须要多么小心谨慎，这在望带他参观手术室时，便亲身体验过了，只不过是一台数位相机，她便疾言厉色地责备他。

小型电池应该要多少有多少，目前正在进行的电视转播，也是因为采访车上配备了专用电池。考虑到人命关天，应该中断转播，提供给医院。没有这么做，一定是其中有种种障碍。同样的，把电缆线拉进手术室一样有危险，要让电缆线通过，表示必须打开其中的所有间隔。

实际执行时，唯一的办法是将电缆线连接到手术室的配电盘。负责电力工程的工程师一定会如此建议。但是，穰治早在那里设下机关，要立刻着手进行应该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活得了——穰治宁愿这么相信，因为他再也无法出手干预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电视机前时，主播说：“现在接获最新消息，警视厅要公开呼吁，请将画面切换至现场。”

穰治再次将视线停留在萤幕上，画面出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物，年约五十来岁，一身西装打着领带，场景好像在医院外面。

“我们在此呼吁歹徒：帝都大学医院的爆炸犯，警方已掌握你的姓名等资料，立刻中止计画，让自备发电系统恢复供电。目前的状况再持续下去，万一出现牺牲者，警方将以杀人罪或伤害罪将你起诉。不要再加重你的罪行，我们知道你手上握有恢复供电的方法。再重复一次，立刻让自备发电系统恢复供电。”

穰治茫然伫立，完全没料到警方会以这种方式向他喊话。

呼吁还没结束。“我们知道你是为了危害某特定人物的性命，才做出这次犯行。但是，这家医院除了该人物之外，还有许多患者，其中有不少人的性命垂危，你要连累这些人吗？如果你还有良心，立刻停止不法行为。”

穰治离开现场，因为四周的人纷纷聚集过来看电视转播。他感觉他们的视线似乎投射在自己身上。

你要连累这些人吗？

这句话还留在耳畔。构思这次的计画时，他第一个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所以明知危险，仍再三写恐吓信，甚至不惜设置发烟筒。

他告诉自己，到今天还不离开医院的患者们也有责任。他也知道这是歪理，但如果不这么想，心情会非常沮丧。

恢复自备发电系统，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只要将身边的电脑连接手机，再执行某个程式即可，只要一个动作，系统便可恢复正常。

如果你还有良心……。一点也没错，他还有良心，而且良心正折磨着他。

52

七尾在事务局看完转播。队长的表情略显紧张，但他认为这是一次相当好的呼吁，没有刺激到直井。

离开事务局时，正好遇到本间，对方大概一直待在队长身边。

“但愿那样可以说服直井。”本间偏着头说道。

“在那之前还播出发电机运进来的画面，希望能让他以为计画失败，就此放弃。”

“那组发电机怎么样了？”

“好像有不少问题，听说工程师想连接到手术室的配电盘上，但是……”

“那边也被装了一个爆裂物吧。”本间撇了撇嘴角。

“只不过还不晓得是真是假。”

这是片冈告诉他的。片冈在打开配电盘时，发现上面装了一个黑盒子，与自备发电系统上找到的类似，但目前还不知道构造，也有可能是假的。

“防爆小组正在调查。就算是假的，在拆除时也得疏散所有人，所以根本没办法在手术时进行。”

本间发出沉吟。“只能等直井主动联络吗……”

“电机工程师正在调查电源能不能连接到别处。万不得已的情况，只好把电缆线拉近手术室，但院方表示并不想这么做，因为手术室会受到杂菌污染。”

“到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本间皱眉时，真濑望正好从他身后经过。她已经换上了护士服，七尾则尾随在后。

七尾出声叫她，她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到七尾，表情变得僵硬。

“今天早上真抱歉。你可以回来上班啊。”

“因为医院人手不够……”

七尾不打算说是自己劝本间让她回来的。“警察问了你很多直井的事吗？”

“问了很多……。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我了解，警方应该不会再盘问你了，只不过，有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望的眼神出现怯色。

“想请你劝劝他……劝直井。刚才，我们上司已经在电视上喊过话了，也许他不会把警察的话听进去。可是如果是你，应该会不一样。”

望凝视着七尾，摇摇头。“我不想上电视。”

“用其他方法也可以。”

“对不起，我很忙。而且，他才不会听我的话。因为……，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

望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快步离开。

53

手术正要迈入最后的高潮，人工血管的替换几乎快完成了。夕纪浑身大汗，因为紧张与疲劳，连站着都感到吃力。即使如此，她还是集中精神，完成最后的工作。

“好极了。剩下的由我来。”西园说，和元宫对看一眼，彼此点头。

夕纪在口罩下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但是，他们还没度过所有的难关。虽然以电池点亮的照明器具已送进手术室，亮度方面几乎没问题，但各种仪器的电池寿命即将耗尽。

“人工心肺的电池快用完了，我要改用手动。”手术室里响起田村的声音。

西园正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所以由元宫转头看向田村，轻轻点头。

田村迅速固定几条管子，开始将操作面板上的手动转盘以逆时针方向转动。

“请维持储血槽的血液量。”西园突然开口。虽然手上忙个不停，还是将田村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

“知道了。”田村回答。

人工心肺装置的手动转盘其实相当沉重。夕纪以前在预习课程时，也曾经操作过，才转动三分钟就使不上力了。此刻，必须以一分钟百转的速度不停地转动，因此田村无法兼顾其他机器，由另一位姓吉冈的临床工程师来支援。但即使人手再多，没有可使用的机器也是枉然。

室温持续上升，这是因为室内不但没有空调，还使用大量会发热的光源，人数比平常多也是原因之一。

护士频繁地为西园拭汗，但这样还是赶不上流汗的速度，只见他频频眨眼，脸上的疲色渐趋明显。要在这种情况下进行难度本来就很高的手术，自然会消耗大量体力和精神。

“西园教授，不要紧吗？”元宫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现在血液温度多少？”

“二十九度。”佐山立刻回答。

直到刚才，还持续以保冷剂和冰块冷却血液循环装置的管子。在使用人工心肺装置时，必须以低压让血液流向头部，氧气的供给量自然会减少。为了将耗氧量降到最低，才将体温降低。然而，现在已经不再冷却了。

“田村，加温器不能用吧？”

对于西园的这个问题，田村回答“不能”，语气听起来很遗憾。

人工血管的替换完成了。接下来是分段减少体外循环的血液量。只不过，之前为了保护脑部而降低了血液温度，现在却必须提高到接近体温。然而即使将冷却的血液直接送回心脏，心脏也不会跳动，因此才会有血液加温器这样的仪器，但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机器完全无法使用。

“刚才为了冷却用了冰块和保冷剂，”西园说，“现在得加温了，所以……”

“来问问团队的新星吧。”元宫看着夕纪。“好了，这次该怎么办？”

“让人送暖暖包进来吧。”夕纪说，“用暖暖包从外面提高加温器的温度如何？”

“暖暖包吗？这样温度会上升吗？”元宫喃喃说道。

“不知道。但是，照现在这样子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吗？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不需要用电即可以派上用场的方法。”

“我请外面的人准备暖暖包。”一名护士不等西园指示便走出了手术室。

54

七尾在加护病房的大门前停步。

“请不要占用太多时间，因为我们今天特别忙。”名叫菅沼庸子的护士皱眉说道。

“我知道。不好意思。”

“还有，请不要触碰任何地方。现在没空调、不通风，空气已经脏得不得了了。”

“我会小心的。”七尾依照菅沼庸子的指示，在入口处消毒双手。他消毒时，她以手打开门。那扇门平常应该是自动门。

一走进去，七尾意外地感到一股闷热。在没有空调的密闭空间，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集中治疗用的病床排成一列，现在只有其中一床在使用，就是最靠里面的那张。医师和好几名护士围住了那张床。七尾当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气氛，便能判断情况并不乐观。真濑望的身影也在其中。

七尾已得知患者是一位名叫中塚芳惠的女生，昨晚由于病情恶化，动过紧急手术后被送进这里，现在仍高烧不退，没有意识。

菅沼庸子走近真濑望，小声地向她耳语。望一看到七尾，便毫不掩饰地皱眉，朝他走来。

“不好意思，可以再听我解释吗？”

“很抱歉，我没有时间，我得照顾这位患者……。因为，人工呼吸器和显示器都停摆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拜托你。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电源怎么样了？”

“很多专家正在讨论各种方法，可是看样子没办法立刻解决。让他中止计画是最快的方法。”

“他”指的是谁，望应该也明白。

“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望低下头。

“你也不希望他变成重刑犯吧。现在停手，不会构成杀人罪或伤害罪。当然，一定是有罪的，但会是轻罪，而且他的动机也值得同情。可是，如果出现牺牲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如果你有心救他，请协助我们，同时也是救你的患者，拜托。”七尾鞠躬请求。

“请不要这样，请把头抬起来。”

听到她泫然欲泣的声音，七尾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泛红了。“我刚才不是也说过吗？我对他根本不重要。他只是为了让这次行动成功才接近我的。只要是这家医院的护士，谁都可以。我说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听！请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更可悲了。”

“直井对你是有感情的。”

“请不要安慰我了。”

“这不是安慰。”

“那不是很奇怪吗？他做出这种事，是为了替死去的女友报仇吧？那不就表示他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个女友？既然这样，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不是吗？”

说话时，她破嗓了好几次，语气激动，像是一直压抑的心情爆发了出来。围在患者身边的医师和护士纷纷往这里看。

望朝他们回头，小声地说对不起。

“反正，我办不到。那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七尾摇摇头。“直井是为你着想，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上，我们已经对他的住处进行搜索，但是完全没找到任何一件与你有关或暗示你们关系的物品。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望讶异地看着七尾。“所以就是他的心里完全没有我啊？”

“交往了好几个月，要完全不露痕迹是不可能的。你没去过他住处吗？”

“是去过几次……”

“他屋里还留着和前女友有关的物品吗？”

望厌烦地摇摇头。“我没注意。”

“对吧！但是，他现在的住处，却摆满了显示他和前女友关系的东西，例如一起拍的照片，刻意强调他没有任何交往中的女友。你明白吗？他很害怕这次的行动造成你的困扰，极力想隐瞒你们的关系。如果是毫不在意的对象，他不会这么用心。”

“就算这样……”

“他觉得对不起你。当然，当初会接近你，大概是认为在这次的行动可以利用你，一开始可能真的只是这样。但我想，在你们的交往过程中，他还是对你产生了特别的感情。所以，我才来拜托你，请你说服他。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要我上电视吗？”

“不，没那个必要。我们不能造成你这么大的负担，只要写信就可以了。”

“写信？”

“我们会叫其他人念出来，你只要写信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刑警先生自己随便写不就好了？不一定要我写。”

“不，非你不可。直井不是笨蛋，光读信八成打动不了他。可是，如果看到你亲笔写的字，他的心一定会动摇。”

“拜托你。”说着，七尾又再次鞠躬。

真濑望沉默了一会儿。这让七尾抱着一丝希望。

“对不起。”然而，听到的却不是他所期待的回答。他望着她。“我还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一定也不想再想起我了。我的信，只会让他觉得厌烦。所以很抱歉，我拒绝。”

“真濑小姐……”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说着，望朝其他人所在的病床走去。

七尾摇摇头，离开加护病房。全身因无力感而沉重不堪。

直井穰治迟早会被捕的。一旦通缉，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如果不在这一刻逮捕他就没有意义了。

一名护士跑上楼，提着一个白色袋子。另一名护士从护理站跑过来。

“暖暖包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店里有的我全买了，大概有三十个。”

“立刻拿到手术室！”

拿着袋子的护士回了一声“是”，在走廊上奔跑起来。

七尾不明白暖暖包有什么用途，但是，医师们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拼命想保住岛原的性命，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我帮不上任何忙吗——七尾感到无比焦躁。

正当他准备下楼时，感觉背后有人。真濑望以苦恼的神情站在那里。“请问……”

“是的？”七尾面向她。“什么事？”

“一定要写信才可以吗？”

“咦？”

“劝他，一定要写信才可以吗？”

55

咖啡杯见底了，穰治看了看手表，从开始喝咖啡才过了十分钟。他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这么慢。

他完全不知道帝都大学医院目前的状况。他没靠近有电视的场所，也避开听得到人群谈话的地方。在确认过四周没人，才走进这家咖啡店。

岛原的手术现在怎么样了……

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医生们究竟怎么动手术的？人工心肺装置的电池应该早就没电了，其他仪器也会陆续停摆。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做些什么？

警察已经知道犯案者，也就是直井穰治的目的，应该知道他的动机。他们没有转告医院吗？如果有，医生和护士对这次的事件会怎么想？看着手术台上的岛原，不会认为他自作自受吗？

想到这里，穰治摇摇头。他们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只是尽力达成自己的使命。就因为知道他们会这么做，穰治才选择以如此迂回的方式下手。

那位高阶警官透过电视喊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家医院除了该人物之外，还有许多患者，其中有不少人的性命垂危，你要连累这些人吗？”

这是真的吗？还是警察为了说服穰治编出来的谎言？经过一连串的恐吓骚动，大多数患者应该离开了。他不相信重病患者现在还留在医院里。

穰治从身旁的包包拿出手机。本想打开电源，却又停下动作。这支手机不是为了这次犯行准备的，而是他平常用的手机。

反正警察一定会在这支电话留下同样的留言，也会发送简讯吧。他倒是有些好奇是什么内容，也许会有一些在电视上无法公开的资讯。

犹豫的结果，他打开了电源，而且准备随时关机，以防发生什么不利的状况。

令人意外的是，并没有任何简讯，反倒有一通留言。他咽了一口唾沫，听取留言。

电话里传来的，是他很熟悉、而且现在听起来最让他难过的声音。

（那个……是我，望。对不起，打电话给你。警察说这次的事情是你做的，我很不想相信，可是如果是真的，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那个……我现在在医院，有一个情况很危急的患者，因为人工呼吸器不能用，真的有生命危险。那个人不是岛原先生，是一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老太太，请你救救她。求求你，让医院恢复电力。对不起，也许穰治不是真心喜欢我的，可是我喜欢穰治，所以，我不希望穰治的温柔也是假的。求求你答应我，求求你……）这就是全部的留言。穰治听完之后，关掉手机的电源。

早知道不该听的。

果然，一如他所担心的，医院里还有重病患者。望提到人工呼吸器，恐怕是病患在加护病房里接受治疗。

而且，由望来通知的事实，也让穰治心头一紧。

从警方那里得知实情，她有什么感觉？他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有多震惊。即使如此，她还是在医院，不顾自己伤了心，设法拯救患者。

她打电话给穰治，势必需要相当程度的决心。她一定先把自己被骗的事实摆在一边，抛开自尊，强忍怒气，才能打这通电话。她不惜这么做，可见到患者的病情有多严重。

望的面孔在眼前浮现，那是一张泪湿的脸，在穰治的脑海里，想抹也抹不掉。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店。提着装有电脑的包包，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望的留言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重播。

（我不希望穰治的温柔也是假的……）心好痛。他早就料到这次的事件一定会遭到望的怨恨，但在他的内心深处，的确还是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她应该会了解自己的心情。

然而，望负责照料的患者有生命危险，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那名患者因此而死，从那一刻起，她绝对不会原谅穰治。因为这么一来，穰治在她心目中不仅是一个玩弄感情的恶棍，更是夺走患者宝贵性命的重刑犯。

一辆警察停在路口。穰治一惊，于是走到马路的另一侧，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段留言未必出自于望本身的意愿，也有可能在警方的请托下，打了那通电话。因为穰治没有回应电视的呼吁，警察便利用望，这是极有可能的。

这么一来，望所说的就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没有病危的患者，就连她在医院里也是假的。

没错，一定是陷阱——穰治决定这么想。否则，望怎么可能会打电话给他，他应该是她现在最不想理会的人。

“我可不会上当。”他喃喃地说道。

56

从那扇窗户可以将帝都大学医院一览无遗，被炸坏的受电设施也一清二楚，若使用望远镜看清出入份子的面孔也不是问题。

房间还没打扫过，因为住在这里的房客还没退房。这个人预约了从昨晚起两个晚上，但他恐怕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他预付了五万元的住宿费，比实际费用还多，但他大概不打算要回多余的差额吧。

七尾再一次环顾室内，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鉴识人员正在采集指纹，但事到如今，那已经派不上用场。饭店的人看了照片，已经证实住这个房间的人就是直井穰治。

这个房间是在三十分钟前找到的。尽管七尾猜想不会从中得到任何收获，但还是来了，因为他认为来这里，或许能了解直井穰治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犯罪。

坂本进来了。“直井昨晚办好手续之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也没有使用饭店的电话。”

“行李呢？”

“只提了一个类似大公事包的袋子，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说完，坂本摇摇头。“这不能算是线索。”

七尾点点头，视线再次移向窗外。

他们从直井作为掩护的饭店房间找出几个感应器，透过感应器，刑警进房、翻动行李、触碰电脑等等行为，直井全都了若指掌。这是什么样的架构，七尾毫无头绪，但直井的决心是无庸质疑的。

如此坚定的男子，会不会在此刻回心转意？

真濑望不想透过电视写信，却表示愿意打电话给直井穰治。但他的手机不通，最后只好在语音信箱留言。

今天一整天，望的手机都由警方保管，一方面是直井穰治可能会打来，再者她上班时也无法使用手机。当然，即使她的手机响了，警方也不能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接听。

七尾派人取回她的手机，请她打给直井。一如预期，对方关机，于是她在语音信箱留言。留言内容是她自己构思的，一旁的七尾听了，也感到她内心的酸楚，不由得为她心痛。

直井会听她的留言吗？就一般情况而论，七尾不认为他会开机。然而，凡事都有万一，现在也只能仰赖这个万一了。

“我要回医院，这里拜托你了。”七尾说完，便离开了饭店房间。

正当他奔向医院时，后面驶来的一辆计程车超越他之后便停了下来，后车门开了，一名中年女子探出头来。“七尾先生。”

一时之间，七尾没认出对方，但记忆很快就苏醒了。“夫人……，好久不见。”

女子是冰室百合惠。她是七尾的恩师的妻子；冰室夕纪的母亲。

“如果你要赶去医院的话，请上车。”

“啊，不好意思，谢谢。”他坐进计程车。“夫人也要到医院？”

“是的，因为我知道我女儿现在人在手术室里。”她指的是冰室夕纪。

“夕纪小姐是吗？从我负责这个案子起，就见过令嫒好几次。”

百合惠吃惊地望着他。“是吗？”

“她真了不起，现在也在手术室里努力。”

“我好担心。怎么会偏偏选在今天这个大日子……”

“您是指？”

百合惠没有作声，似乎有所迟疑。但不久便开口说：“今天的手术对那孩子有很重要的意义，她从小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能不能找到解答，就看今天的手术了。”

“那个疑问，是不是和冰室警部补去世有关？”

听到七尾这么问，百合惠缓缓地点点头。

七尾推测一定和西园医生有关。连接在西园和夕纪之间的线，果然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他认为这不是外人随便介入的问题，因此闭上嘴巴，看向前方。

他们在医院前下车，正准备走进院区时，年轻的制服警员朝他们走来。“里面很危险，一般民众请……”

七尾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这位女士没关系，她是里面动手术医生的家人，由我负责。”

他向百合惠说了声走吧，便迈开脚步。

“手术结束前，请在候诊室等，那里比较安全。”

真是麻烦你了，说着，百合惠低头致意。

走过医院大门时，七尾放在上衣内袋的手机响了，但铃声不是他熟悉的，他不用特别的来电铃声，响的是真濑望的手机。“有电话哦。”百合惠说道。

是啊，七尾回答。他看着液晶荧幕，吞了一口口水。

是他——虽然没有显示号码，但七尾确信是他。七尾一边跑上楼，一边按下通话键。

57

电话接通了，彼端传来的“喂”是一个男声，虽然一如所料，但穰治还是问了。“真濑望小姐呢？”

“她正在工作。”电话里的男子回答之后，立刻问：“你是直井穰治吧。”可能是边说边走动，呼吸很急促。

穰治不作声，准备挂断。他打给望，是认为这样至少可以表示对望的请求有所回应。

“不要挂。”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不是陷阱，没有电话追踪。”

“手机经常会被追踪，在基地台留下记录。”

“所以我没有要去找那些记录。真濑小姐会打给你，是出于自愿。她把手机寄放在我这里，是因为正在忙。”

“你是谁？”

“我是警视厅的七尾，没人在监听，相信我。”

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不知为何，穰治却无法挂断。

“手术怎么样了？”穰治问道。

“医生们正在努力中。”

“都停电了……”

“照理说应该是束手无策，其他医生都很惊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行手术的。本来岛原先生应该已经死了吧，就像你计算的一样，但在医师团队的努力下，或许可以撑过来。”

穰治忘了呼吸。岛原或许会得救——听到这个消息，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席卷而来。

“直井，够了吧？”七尾说，“你还想要什么？”

“我的目的还没达成。”

“会吗？假如你的目的是报仇，不是已经够了吗？我倒认为再继续下去，反而没有意义。”

“岛原不是还活着吗？”

“正因为他活着，你现在停手才有意义。如果岛原先生真的死了，会有什么改变？你心满意足了吗？死去的女友就会复活吗？而且岛原先生当然也不会知道这次的事情。你希望这样吗？你没有话要跟岛原先生说吗？你不是有事要让他明白吗？”

“跟那种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

“会吗？万一岛原先生熬过来了，一定会有人把这次事件告诉他吧？你认为他还会毫无知觉吗？”

“当然会有知觉，就是恨我。”

“不，我不这么认为。的确，一开始可能会有那种反应，但是，越是了解内情，就越不该痛恨你。在保障人们生命安全的意义上，不管是汽车公司的领导者还是医生，人们都要求他们负起同等的责任。岛原先生当然也会思考自己是否回应了这样的要求。当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受威胁的原因，知道医生们是基于什么样的使命感保住他的性命，只要他不是笨蛋，一定会反省。你难道不想听听他怎么说吗？”

穰治不知不觉握紧了手机。

这个七尾刑警的话具有强烈的说服力，更何况穰治本身对于在那种状况下依然不放弃手术的医生们，也开始产生敬意。你应该以他们为模范——他很想对岛原这么说。

但是，那个人一定不懂得反省。如果他懂，就不会眼看着有人牺牲，还大剌剌地霸占领导人的宝座。

“很抱歉，我不打算中止计画。”穰治说道。

“直井！”

“你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这些话应该跟岛原说，在他进手术室之前。”

“等等！”

穰治的手指往手机的按键移动。当他的指尖正要施力时，电话里传来一声“穰治”。

是望的声音。

“穰治，听得见吗？穰治，是我。”

那拼命挽留的呼唤动摇了他的心，他无法不回答。“望……是我。”他说，“对不起。”

望没有回答，所以他想再开口，这时候她说话了。“我没关系。”

“望……”

“我不恨穰治，也不觉得你骗了我。因为我很快乐啊！我们之间这样就好，我不会怪你的。”

抱歉，穰治再次低语。

“可是。我想请你答应我，求求你救救我的患者，她是无辜的，要是她因为穰治而死，那我实在无法接受，我真的看不下去了。穰治，拜托，为了我，请你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也许你对我不是真心的，可是我们到昨天都还是恋人啊！”

她哭了。穰治听着她的声音，心口无可遏抑地发烫，翻腾的情感，麻痹了他的大脑，连脸都僵硬了。

拜托，求求你——望再三说道。听着她的哀求，穰治也湿了眼眶。“好吧。”他回答。“叫刚才那个刑警来听电话。”

“我拜托的事，你肯答应？”

“嗯……”

“谢谢你。”

“嗯……”

经过短暂的间隔，一个男声说“我是七尾”。

“五分钟后启动自备发电装置，只要按钮就可以了。”

“五分钟后吗？”

“对，我会在五分钟之内解除停止讯号。”

“一定哦？”

“我不会说谎的。”说完，穰治便挂断电话。不久，手机又再度响起，他索性关机。

他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无人使用的游乐器材。

从身旁的包包里拿出电脑，连接另一支手机，开机，启动程式。

春菜——穰治在心中呼唤逝去的恋人。

对不起，我终究只有这点能耐……

58

为数可观的暖暖包紧紧裹住加温器，一名护士不断地将氧气瓶的氧气喷往暖暖包，这么做可以促进暖暖包发热。这也是夕纪的主意，冬天在寒冷的值班室小睡时，为了让暖暖包快速发热，经常朝暖暖包吹气。这番工夫没有白费，血液温度勉强回温。

在所有人屏气注视中，血液回流至心脏的程序开始了。使用心脏麻痹保护液使心脏停止时，心脏本身会变得很脆弱。即使在回流开始后的二十分钟，几乎所有病例的心脏都无法完全运作。麻醉科医师佐山已着手准备强心剂。

夕纪以祈祷的心情注视着岛原的心脏，然而心脏却动也不动。回流已经开始五分钟了。

手术室内的空气冻结了。

“不行呐。”西园低声说。“夕纪，准备电击器。”

“是。”

夕纪开始准备用具。电击器的电池是内藏式的，她一边将电击器交给西园，一边反刍他的话。夕纪——他的确这么叫她的。当然，这是第一次。

西园开始实施电击，但心脏仍未恢复跳动。

“血液温度还是太低了。”元宫呻吟般说道。

“不要放弃！”西园的声音插进来。“一切都还有希望！”

夕纪震了一下。她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激动的声音。

心脏附近有鲜血飞溅，喷到西园右眼下方。夕纪看到了，即使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夕纪设法止血，但完全不知道错综复杂的血管从哪里出血，而且灯光太暗。结果西园说：“我知道出血点在哪里，待会再止血。”

夕纪回答是，把手缩回来。

“西园医师，让我来吧！”佐山说道。

“不，我来。这颗心脏是我停的，我要让它动起来。”说着，西园再次操作电击器。

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想法呢？——夕纪看着西园自问。

为什么会认为父亲手术失败，是西园故意的呢？

不管有什么原因，这位医生都不可能故意让手术失败。在这种情况下，何时放弃手术都不会遭到非议，西园却仍想尽办法拯救患者。不慌不忙，在极有限的可能性中，不断地寻求患者的生还之道。这本来就是一场极度消耗体力、精神的大手术，西园的疲累现在应该已经到达顶点，但他仍坚持要把事情做完，要以自己的力量救活患者。

夕纪发现自己虽以医师为目标，而且以住院医师的身分从事这份工作，但其实什么都不懂。

医师的能力有限，因为医师不是神，无法控制人类的生命。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尽情发挥自己的能力。

所谓的医疗疏失，来自于能力不足。

有能力的人，不可能故意不发挥能力，他们办不到。这不是道德问题，因为医师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尽全力，便是什么都不做。

世界上当然有各种不同的医师，将来，夕纪也许还会遇到全然不同的医师。

然而，这位医师——夕纪望着西园认真的侧脸。

这位医师是个笨医师。如果他不想发挥所有力量，或者他不想救那个患者，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执起手术刀吧。

当时的西园，是因为想救健介才执起手术刀的——夕纪确信。

“教授，心脏……”佐山看着显示器说道。

岛原的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夕纪也确实看到了。不久，心脏便开始微弱地跳动。

西园呼地吐了好大一口气。“佐山医师，施打强心剂。”

“已经开始了。”佐山回答。

“好，冰室，替刚才那个部位止血。”

“是。”

就在夕纪强有力地回答之后，昏暗的手术室突然明亮了起来。夕纪惊讶地环视四周，手持照明的护士们也疑惑地彼此对望。

无影灯的光照亮了手术台上的岛原，他的开刀部位都是鲜血，太过鲜明的颜色，使夕纪感觉眼睛有些刺痛。

“光……回来了。”西园喃喃说道。

“本来不会动的计测器动了，恢复供电了。”佐山睁大了眼。

“得救了。田村，把血液加温。”

“好的！”

西园看着夕纪，她也凝视着他，眨了眨眼。他轻轻点头。

59

他在电器行前停下脚步。摆在店面的电视机开始播放晚间新闻，萤幕上是主播的脸，下方出现“帝都大学医院恢复供电”的跑马灯。

男主播做出稍微放心的表情，开始说话：“先前被装设爆裂物，供电系统受阻的帝都大学医院，自备发电装置已在不久前开始运作。根据警方的消息，是犯人主动与警方联络，表示要重新设定装在自备发电机的遥控装置，指示警方启动发电机。由相关人员按下启动钮之后，发电机已顺利运作，目前可正常供给医院所需的电力。警察并未明确表示是否已掌握犯人的下落，但从目前已开始准备通缉的行动来看，迟早会公布嫌犯的姓名等等资料。”

穰治离开电视机前。右手提的包包好重，虽然是因为装了重约两公斤的电脑，但一直到刚才他都没有这种感觉。原来是因为那台电脑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看来医院的电力已恢复。原本对于遥控是否能顺利进行还有些担心，这下子可以放心了。

穰治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不能回自己住处，当然也不能到望那里。

就算逃亡，终究会被捕。刚才主播说警方已经准备通缉了。

他顺路走进附近的一家百货公司，搭电梯直达最高楼层，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爬楼梯到顶楼。顶楼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他想起这里在夏天会开设露天啤酒屋。

他走近栏杆，俯瞰马路。心想，帝都大学医院在哪里？

60

医院笼罩着一种忙乱的气氛，或许以恢复生气来形容比较恰当。医生和护士们正忙着巡视住院患者和各种仪器的状况。

七尾在一楼的候诊室。候诊室里有一排排座椅，现在除了他以外，还坐着一对看似夫妻的中年男女。他感到奇怪，他们在等什么？医院虽已恢复供电，但今天应该不收病人吧。

危机已经解除，警力也减半了。爆裂物的拆除工作安排在明天一早进行，目前暂时疏散所有人员。

七尾回想起刚才与直井穰治的互动。最后，对方虽被真濑望的哀求打动，但根据七尾推测，穰治本就心生迷惘，否则不会打给真濑。

在接获七尾的报告后，鉴识课的片冈等人立刻赶往地下室，启动自备发电系统。但是，本间对于七尾的行动似乎有所不满，因为他没有设法拖延与直井穰治通话的时间。

“只要查出手机的发讯地区，就可以动员附近的警察，搞不好能逮到直井。”撇着嘴的本间话里带刺。

七尾没有心思反驳，老实地向他道歉。那通电话以说服直井穰治为优先，必须尽快说服他放弃犯行，拖延时间等于延长医院停电的状况，本间当然不会不明白，他只是因为破案的功劳被七尾抢走而吃味罢了。

七尾听到有人呼叫森本先生、森本太太，因为那是真濑望的声音，他便抬起头来。坐在不远处的那对中年男女站起来，他们似乎是中塚芳惠的家属。

真濑望快步走向那两人。“中塚女士的病情已经稳定，再过一会儿，两位就可以进去看她。只是，今晚还要让她继续睡，所以她还不能讲话。”

“没关系。”应该是女子丈夫的男子回答。“我们只想看看妈没事的样子，是吧！”

被问到的女子也点点头。

“那么，请到楼上的休息室稍等，待会儿我会过来叫两位。”

两人回答好的，便走向电梯间。

真濑望有些犹豫地看向七尾，他也站起来。“刚才谢谢你，多亏有你帮忙。”他低头道谢。

“请不用道谢，身为一个护士，我只是想帮点忙。”

“中塚女士……，我没记错吧，脱离险境了吗？”

真濑望吐了一口气，点点头。“一时之间还以为会怎么样，后来人工呼吸器可以使用，总算度过难关了。”

“真是太好了。”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抬头看着七尾。“刑警先生，请问……”

“请说。”

“要是他被捕了，罪名还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真濑望盯着七尾的后方，一双眼睛睁得斗大，胸口好像吸了一大口气似地隆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七尾怀着某种预感，缓缓回头。

一个瘦长的黑影正从大门走进来，日光灯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七尾知之甚稔的脸，因为他已经在照片上看过不下数十次了。

对方笔直地朝七尾他们走来，视线似乎只对着真濑望一个人。

然后在几公尺的地方停下脚步。那双阴郁的眼睛，只向七尾一瞥，立刻又回到真濑望身上。

七尾正准备走过去时，又改变主意，回头看着望。“去吧！”

“可以吗？”她红了眼眶。

“一下子没关系。”七尾说道。

真濑望生硬地踏出脚步，瞬间便加快了速度。

七尾的眼角余光捕捉到直井穰治接住她，紧紧地拥抱她的那一幕。

61

人工心肺装置停止了，当然是在田村的操作下停止的。岛原的心脏收缩力已经恢复，在逐渐减少人工心肺输送的血液后，最后所有的血液循环都交由心脏负责。下令田村停止人工心肺装置的，正是西园。

使用人工心肺装置期间，注入肝素以避免血液在管子里凝固，但在停止人工心肺之后，反而成为妨碍，因为这将使手术部位难以止血。为此，要以硫酸鱼精蛋白中和肝素以利止血。确认止血之后才能进行缝合，即使如此，心脏附近还是有积血，所以缝合胸部时，会插上两根导管，同时在心脏接上电线，使电线露出体外。这是为了预防稍后若心脏发生异状，可藉此以电流刺激心脏。这个步骤不光是大动脉瘤手术，几乎在所有心脏手术中都是必须的。此时，整个手术室充满了一种好不容易度过难关的安心感。

锯开的胸骨以钢丝固定，最后再缝合皮肤。元宫说要接手，西园却摇摇头。夕纪感受得到他要亲自完成这场手术的决心。

西园抬起头，视线在所有人脸上环视一周。“缝合完毕，大家辛苦了。”

所有人一同行礼，齐声说大家辛苦了。

手术室的门大大敞开，在医师与护士合力下，岛原被移上推床，佐山在一旁继续操作人工呼吸器。

推车以护士为主力，开始移动。接下来必须移往加护病房，观察术后情况。

元宫往更衣室走去，夕纪也跟在他身后，西园却没有跟着过来。夕纪觉得奇怪，一回头，看到他蹲在地上。

“教授……”夕纪赶到他身边。“您还好吗？”

元宫好像也注意到了，停下脚步看着两人。

“教授，怎么了？”他担心地发问。

西园摇摇手，露出苦笑。“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有点累。毕竟是第一次在停电时进行手术啊。”

但实际情况却与他的话背道而驰，他无法马上站起来，肩膀起伏着，用力喘气，脸色也很差。显然，极度的紧张使他身体的循环系统发生异状。

“您最好别动。”夕纪说道。

“我没事。你们去加护病房吧，我随后就到。”

“可是……”

“冰室，”元宫对夕纪说，“加护病房那边由我来，你先陪着教授，我去联络山内医师，请他立刻过来。”

“麻烦了。”夕纪回答。

元宫离开后，西园还是蹲着，闭上眼睛，一次又一次缓缓地呼吸。

“还好吗？”夕纪再次问道。

“不用担心，已经好一点了。”他自嘲地微微一笑。“心脏血管外科的医生，怎么能在手术之后倒下呢。”

夕纪想起之前曾听说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您还是躺一下吧？”

“躺手术台？”说完，西园靠着墙在地板上坐下，叹了长长的一口气，摇摇头。“没想到这样就累坏了，我也老了。”

“没这回事。刚才的手术只有西园教授才办得到。”夕纪说。“太精彩了，我好感动。”

“是吗？”西园定定地凝视着她。“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夕纪点点头。

“是吗？那就好。”西园先垂下视线，然后又抬起头。“主动脉弓真性动脉瘤……，这个病名对你而言，应该有很重要的意义。”

“是的，和家父的病名相同。”

“执刀医师也一样。”西园说。“所以，我才想让你看看。而且，既然要让你看，手术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所以才要我当助手……”

西园点点头。“我早就知道你会怀疑，尤其是我跟你妈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我想你的怀疑一定更深。知道你以医师为目标时，猜测就变成确信。”

夕纪垂下头。他说的是事实，所以她无力反驳。

“也难怪你会怀疑。”西园说，“我对你父亲的手术很有自信，以为一定会成功，没想到却以那样的结果收场，被责怪也是当然的。因为发生了预料不到的意外，最后才会失败。但当时要你了解是不可能的。其实，除了手术以外，我也有几件事想跟你说。”

“手术以外的事？”

西园点点头。“你父亲第一次来看诊时，我吃了一惊，因为对我而言，他是一个难忘的人。”

夕纪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西园教授儿子的事吧。”她轻声说道。

“对。追捕我那死于车祸的儿子，就是你父亲。但是，冰室先生似乎没发现。我很烦恼，不知自己是否该担任他的主治医师。”

“您果然恨家父……”

听夕纪这么说，西园大大摇头。“我不恨冰室先生。我儿子会死，是他自作自受，或者该怪把他养成那样的父母，冰室先生只是做一个警察该做的事而已。只是，我不知道冰室先生会怎么想，如果他知道主治医师就是那个死于车祸的不良少年的父亲，也许他会不放心把身体托付给我。基于这个想法，我认为不该由我来当他的主治医师。事实上，我一度下定决心，便对冰室先生说了，当然，也说明了其中的理由。”

咦！夕纪忍不住惊呼一声。“您向家父说了？”

“说了。令人惊讶的是，原来冰室先生也认出了我，正在考虑该什么时候开口。于是我们谈了很多，不光是手术的事，从一开始……，从我儿子身亡的那场车祸开始谈。冰室先生表示虽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如果我恨他，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万一我心里有任何排斥，不想担任他的主治医师也没关系。于是我反过来问他，对于由我来执刀，他没有任何排斥吗？”

“家父怎么说？”

“他说，其实他一直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西园这个主治医师对他有什么看法，是否真的该由西园来动手术，也曾经感到不安。不过，他表示和我谈过之后，这些想法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

“他说，一切都交给我。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西园的眼神望向远方，继续说：“我相信西园医生是一个尽力达成使命的人。这样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放弃他的使命……”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夕纪心中吹过一阵风，这阵风将所有曾经为她带来阴影的乌云一扫而空。

“使命，是家父喜欢的字眼。”

西园点点头。“应该是吧。听到冰室先生这么说，我很高兴。只是，就算我们之间达成共识，旁人也未必能接受。于是，我决定把事情告诉他太太……，也就是你母亲。你还记得吗？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

经西园提起，一幕场景在她脑海里鲜明地重现。在车站前的咖啡厅里，百合惠和西园碰面。她还记得百合惠看到她走进咖啡店，脸上露出狼狈的表情。

“原来那时候，你们在谈这件事？”

“你母亲说一切都交给我。既然她先生同意了，她也没意见。”

“原来如此……”

西园微微一笑。“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相信。的确，现在我很爱你母亲，但是，我是在冰室先生去世之后，过了很久才开始产生这样的感情。那时候，我心里只想着要如何补偿你们母女，也许我不应该让这份感情发展为男女之情，但至少我能保证，我为你父亲动手术时，不管是我还是你母亲，心里都没有那种念头。”

“即然这样，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是很想告诉你啊，因为我早就知道你起了疑心。但是，我想不管怎么解释，你都不会认同的，我也不认为你会完全相信我说的，因为我毕竟是那个让你失去父亲的人。”

夕纪无法对西园的话表示异议。她的确这么想，即使再怎么用言语说明，即使当时假装接受，心里也一定不会相信，也不会原谅西园吧。

“我也考虑过和她分手。”西园说，“因为你对她的怀疑也使她痛苦万分。可是我们讨论的结果，认为这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对你也没有好处。如果我退缩逃避，你永远都不会发现那是个误会，心里永远都有个伤口，认为父亲遭人杀害，而母亲背弃了自己。老实说，我非常苦恼。所以，当我听到你要当医生时，便认为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机会？”

“用言语如何解释都无法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医师，而我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执行你父亲的手术。我想，唯有让你看了我的手术，才能让你明白。如果这样还不行，那就真的束手无策了。今天的手术，对我、对你母亲，还有对你，都是一场左右命运的手术。”

夕纪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该有所表示，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西园在昏暗中拼命动手术的模样在眼前重现。原来，那同时也是他想传递的讯息。

“……对不起。”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是这句话。“对不起，我不该怀疑。”

西园露齿一笑。“误会已经冰释了？”

是的，她回答。“我想成为跟教授一样的医师，我很尊敬教授。”

西园难为情地转移目光，然后拍了一下膝盖。“到加护病房去吧！元宫还在等呢。”

说着，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西园发出呻吟，按住胸口再次蹲下。

“请不要动！”

夕纪穿过更衣室，穿着手术服便跑到了走廊。山内正快步走来，菅沼庸子也跟在他身后。

“西园教授的狭心症发作了！”夕纪大喊。

山内冲进手术室，菅沼庸子奔向护理站求援。

夕纪也准备返回手术室。就在这时候，眼角扫到一个人影，一看，正是百合惠，她不安地站在那里。“他……不要紧吧？”

夕纪点点头，凝视着母亲说：“不要担心，我会救他的，我绝对不会让第二个父亲死去。”

（全文完）

侦探俱乐部

东野圭吾

书籍简介

这是一本短篇集侦探小说，在推理小说中，侦探可以大放异彩，也可以悄声无息。侦探登场和解谜的时候，可以做出各种标志性动作（参看柯南和金田一的豪言壮语），也可以用滔滔不绝的演说来彰显自己的能力。总之，在推理小说中，侦探是很重要的存在，围绕侦探，可以推进情节，也可以表现侦探各式各样的怪异品性。

不过，在这本《侦探俱乐部》书中，侦探仿佛成了隐形的存在，连名字长相都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们属于神秘的侦探俱乐部，只接受会员的委托请求。他们出场常常是一男一女，为人行事都很低调，也恪守侦探的本分。在这本短篇集里，侦探起到的最大作用，恐怕就是揭示真相吧。

因为东野在一开始就布下了谜团，到了结局处总要把谜团揭开，若是借当事人的口来揭示谜团，少不了又要多费一些笔墨，侦探的存在，宛如旁白一般，可以直接引用，而不用对故事进行伤筋动骨的修改。其实这五个短篇，都是东野标致的短篇风格：逆转。先构思好匪夷所思的诡计，然后安排好故事构架，最后再把侦探安排上去解谜。

如此没有存在感的侦探，他们唯一的存在感，恐怕就是短篇集的形式。若不是在短篇集中把他们的案例集中到一起，零散阅读这些短篇的读者，读完后恐怕很难想起这些侦探。当然，从他们的职业角度来说，保持低调也是必要的。他们只是一个轮廓罢了，或许想象力丰富的读者能够从这个侦探俱乐部身上看到很多侦探的影子。兴许剥去神秘的外衣，跳开炫学的迷雾阵，侦探真正可以留下的东西，就是这些解答。他们是沉默的侦探，或者说是侦探的原型机，加上炫学的外挂，对性格再进行升级，和推理小说中的那些侦探，似乎就没什么两样了。

伪装之夜

碰杯是在一片紧张而又有些羞怯的氛围中进行的，发起人的角色由肥胖的营业部长来担任，这是在几小时前就指定好的。顺利完成这个艰巨任务后，营业部长用白手绢抹着汗，回到了自己的坐垫上。

“您辛苦了！”

他身边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高个男人小声说道。他身着一套合身的深蓝色西服，看起来像是一个银行职员。只有那敏锐的眼神无法掩饰他的来头。他的名字叫成田真一，是大型卖场的经营者——正木藤次郎的秘书。

“事情办得如何？”

营业部长成田问。“没出什么差错吧？”

“嗯，天衣无缝。”

成田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简直如同达芬奇的画那么完美，无懈可击。”

“多谢了。”

营业部长看似非常满意。

二月的某一天，在正木家的日式房间里盛大召开了正木藤次郎的祝寿会，到场者多达五十余名。主办者是身为藤次郎女婿的副董事长正木高明，高明坐在藤次郎旁边，正积极地斟着酒。

不光是高明，可以说正木家所有亲属里的男性所从事的工作，几乎无一例外地与藤次郎的公司有着密切联系。正因为如此，藤次郎可以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独裁政权，所以要想在公司里立足，首先得受到藤次郎的赏识才行。

刚刚发起碰杯的营业部长，也是藤次郎的外甥。

“坐在那边的大人物们，也试图借此机会向董事长自我宣传一番呢！”

一个坐在末席喝着啤酒的年轻男性，小声对他边上年龄相仿的男人说道。他们俩都是为自己上司拎包才被请来参加这个酒席的。

“不管怎么说，人事分配的最终决定还是由董事长一句话说了算的。”

“听说副董完全没有地位呢！”

“怎么可能有地位，你看到副董边上那个穿和服的女人了吧？她是董事长的女儿，副董是个入赘女婿呢。”

“专务也是董事长的儿子吧？”

“那个倒是亲生子，只不过和副董夫人的生母不同。那个叫正木友弘的专务是董事长和第二任夫人所生的儿子。据说他第一任太太病故了，多半是因为董事长过于猛烈，身体不支了吧。”

两个年轻小伙瞟了一眼坐在会场角落的正木藤次郎——那个头发花白、个儿小、瘦弱的男人。而旁边坐着的中等身材、腹部有些突出的男人便是高明。泛着油光的额头，给人一种精力充沛的印象。

坐在高明另外一边身穿白色裙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边往嘴边送食物，边和藤次郎和高明说着悄悄话。时不时露出的笑颜以及不经意间的举止无不散发着一种妖媚。

“那个美女是谁？”

其中一个人问。

“你不知道吗？那是董事长的太太啊，刚刚新婚，是第三任了呢。”

“太太？他们年龄差那么多呢！”

藤次郎今年七十七岁，所以才需要摆祝寿宴。

“这一切都是金钱的力量，那个新任太太绝对是算准了董事长顶多还有十年寿命”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我似乎没听说他第二任太太亡故的消息呢，难不成离婚了？”

随后另一个男人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去年就听说他们分居了，不过离婚之后可以分到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呢。三亿，不，五亿说不定都不止。”

对方听完发出一声惊叹。

“真是天文数字啊，但这也只不过是董事长总资产的几分之一吧？”

“谁说不是啊！但有传言说，董事长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所以付了这点钱估计也会痛不欲生吧。”

“那个新太太应该就是花五亿元买来的。”

“尽管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尽相同，不过出了五亿之后发现自己那玩意儿不听使唤了可就欲哭无泪了呢！”

“他七十七了吧？这种可能性很大哦”

咯咯咯，两个年轻人猥琐地笑了几声。

被委以会议主持人的成田，对照着手表和节目单上的时间，确认分秒无差后，点了点头。他感到，这事要是出了岔子可就不成体统了。

“你辛苦了！”

有人把手搭在了他肩上，是一个个头不高、体格却异常结实的男人。声音铿锵有力，给人一种气度非凡的印象。他在成田跟前举起了酒瓶。

“不好意思，正木专务。”

成田正襟危坐，鞠了个躬，度数像量角器一样精准，然后举起手中的酒杯接受了正木友弘的斟酒。

“姐夫对爸爸真是殷勤有嘉呢。”

友弘看了一眼紧随藤次郎左右的高明，没好气地说，语气里夹杂着嘲讽和不满。

“因为副董事长本来就是个热情的人啊。”

友弘随即发出的笑声里带着不屑。

“他一向很热情吗？原来如此啊，毕竟只要爸爸一不高兴，副董事长也好、专务也罢都得立马卷铺盖走人呢！”

友弘拍了拍成田的肩，又拿着酒瓶向其他客人的方向走去。

的确如此——成田望着他的背影，表示认同。社长要开除专务简直是易如反掌，“这种位置可以找到一大把人来替换”，藤次郎经常会对成田说。现在公司里大部分的高层人士都是靠关系才被提拔上来的，并未经过优胜劣汰的筛选。

可是高明却和这些人完全不同，他原来和正木家毫无瓜葛，却因为杰出的才智受到了藤次郎的器重，招他做了自己最信赖的女婿。尽管友弘是自己亲生的，但我的继承者将是高明——藤次郎常常这么说。

正当祝寿会举行到一半，会场的气氛变得颇为融洽时，来了个不速之客——藤次郎的正房，文江。当时，尾座附近的移门突然被拉开，走进一个身上紧裹和服的胖女人，满面怒容地扫视着整个宴席。

在众人屏息注视的目光下，她缓缓走向了藤次郎。对亲儿子友弘‘妈妈’的叫喊完全置之不理。

她来到藤次郎跟前，盯着他的脸凝视了一会儿后，端坐了下来。

“你有何事？”

藤次郎盘腿而坐，举着酒杯低声问道。脸上表情丝毫没有任何变化。

文江随即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摊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拜托我做的事，我帮你送过来了，离婚协议书。”

顿时整个会场一片骚乱，但立刻又安静了下来。

“妈妈，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高明欲从一旁插嘴，藤次郎却伸手阻止了他“没关系”。然后，叫来自己秘书成田，用下巴指了指文江拿出的那张纸。

成田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伸手把纸递给了藤次郎。藤次郎打开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不断点头。

“明天一早就把这个寄出去。”

说着，他递给了成田。然后对文江说：“你肯签字真是万幸。赡养费我会汇到你账上的。”

“多谢。”

文江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

“难得你来了，尝尝这里的菜吧，今天的寿司可都是新品种呢。”

“不了，我这就告辞了。”

“……哦，那也好。”

文江再次深深鞠躬之后，一下子站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用稳健的步伐走了出去。可直到拉门关上，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全场僵硬的气氛仍旧没有得到缓解。

“成田！”

藤次郎叫道。

“是！”

“我要去房间休息一下，不过宴会依然照旧，再多点些酒，今天稍微晚一会儿也没关系。把气氛搞得更热烈一点！一直像这样冷场可不行哦！”

“我明白了！”

成田应答，董事长也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随着佳肴和美酒的增加以及卡拉OK的开始，由于文江的出现一下子出现低潮的会场气氛又逐渐回复了原来的状态，一小时后又呈现一派热闹景象。高明走到成田身边对他耳语，“差不多该散会了吧？”成田一看手表，已经接近九点。

“不叫董事长也没关系吗？”

“不，还是去叫他吧，让他最后总结陈词。那就劳烦你帮我去叫一下吧”

“好的。”

成田从会场走到长长的走廊上，向藤次郎的书房走去。

走到房间跟前，成田敲了两下门，沉闷的声响从拳头传至身体。但房间里却没有回应。

——真奇怪啊。

成田转动门把，可是上了锁打不开。

“董事长~”

他加大了嗓门喊道，因为藤次郎最近有些耳背，如果他睡着的话可能一点点声音唤不醒他。

然而依然没有回应，成田立刻折回了宴会场，紧接着，他走到面对还在进行的卡拉OK大会露出不耐烦神情的江里子身边，对她说明了情况。

“的确是啊，他最近听力差了很多，真是急死人！上了年纪果然就会这样。”

江里子捋捋向上梳拢的头发，抬头看着成田。

“钥匙你有吧？”

“我有一把……不过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她站了起来，跟在成田的后面。

“喂！”

在走廊上行走的途中，江里子对成田低声耳语道：“那个计划……你准备的如何？”

“请你分清场合，说不定有人在偷听呢！”

成田面向正前方，说道。

“没关系的，这里没有人——既然他和前妻已经顺利离婚，那么只要我一成为正式的妻子后，立刻就能实施了吧？”

“不能立刻就做，那样只会招来怀疑。半年、不，你还是忍上一年为妙。这么长时间过后，就可以伪装成因病而死了……我是这么盘算的。”

“一年？太长了吧？”

“这点时间你总得忍的，要是熬过去之后，你一生都能享清福了。”

“和你一块儿……吧？”

“你太大声了！”

成田指责江里子。这时，他俩已经来到了藤次郎的书房门口。

他让江里子先过，她眨眨眼，把钥匙插进锁孔并转动了一下，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老公……”

说着，江里子推开门，当视线转到屋内时，立即发出了“吓~~”的抽气声。几乎同一时刻，成田也目睹到了房间里的异状。江里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而成田的双腿也因此痉挛了起来。

书房的中间吊着一具尸体，并慢慢旋转着，时不时还把脸转向成田二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紧跟着是高明的声音。

“怎么了，董事长还在休息吗？”

高明站在成田背后向屋里望去，而下一瞬间，从喉咙口勉强发出了一记不能称之为声音的尖叫。

“我们先出去吧！”

成田扶起快要跌坐下来的江里子，把暂时无法出声的高明推到了门外。出门时，他关上了电灯，目的为了防止有人从窗户外边看到尸体而导致混乱。

“还是把钥匙锁上为妙。”

成田从江里子手中接过钥匙，将房门反锁后又还给了她。

“我们先去别的房间想想善后的对策吧，在这种地方走来走去肯定会被别人怀疑的。”

“善后对策……”

江里子勉强吐出几个字。

“待会儿再详细解释，哪里还有空房间吗？”

“去会客室吧，应该没有人会来。”

高明说。

“那我们快走，到那儿再去商量。”

成田推搡着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何药的二人，快步走了出去。事态极为不妙，必须考虑一些对策——他的头脑飞速运转着。

高明和江里子分别坐在两侧的沙发上，而成田站在可以同时看到他们俩的位置。由于锁上了门，高明可以对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作保证。

“为什么董事长会自杀……”

高明呻吟般地说。

“最近他有忧郁症的迹象，可能被他夫人刚才这么一刺激就做出了这种冲动的举动，先不说这个……”

成田看着发愣的二人，说道。

“现在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只能报警了呗。”

高明吁了口气，说道，“事态发展成这个局面谁也无可奈何啊，我也想尽我所能不让董事长的这种丑态展露在世人面前哪！”

不料江里子却猛地摇头。

“不行！就是这一点我绝对不同意！”

“为什么？”高明问。

“你想啊，我现在还没正式成为正木的妻子，他如果就那样死去的话，我一个子儿都拿不到呢！”

江里子放下长发，又在头上擦擦挠了几下。对她这副嘴脸高明也显得没辙，不过不一会儿后，他嘴角一歪，露出一丝笑容。

“这也是迫不得已嘛，你运气背，那就只得放弃咯！回想起来也算是你自作自受呢。不过董事长不是以你为受益人买了巨额的寿险吗？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是多少，但绝对不下一亿，有了这笔钱你多少也能补回一些损失吧？”

可能由于想到了保险金，江里子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受益人所获保险金的总额为三亿元——按成田的记忆是这样的，然而成田却哭丧着脸宣布道：“被保险人自杀的情况下，合同未满一年的话是拿不到保险金的。董事长以江里子作为受益人那份合同起始日是在他去年过生日后的两三天，如果这事儿就这么当作自杀处理，江里子还是什么都拿不到。”

刚才成田认为事态极为不妙，就是因为想到了这点。

“也就是说，我遗产和保险金都拿不到咯？”

江里子歇斯底里地嘶喊着。

“正是如此。”

“我不要！”

江里子再次狂挠头发，嘴里喊着。

“我和那种老头子交往了近一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你命不好嘛。”

高明冷冷地说。

“对了！”

江里子用孤助求援的眼神看着成田。

“能不能把他弄得看起来像他杀？这样就能拿到保险金了！”

“不行呢。”

在成田回答之前，高明先插嘴了。“要这样做的话，警方一步步查缉下来反而会把事情复杂化。如果非要干，就伪装成事故死亡好了。这样正木家的面子也能过得去，你也能得到保险金。嗯，这个方法不错！”

“行不通。”

这话出自成田之口，他依次看看另外两人的表情，一派冷静地说，“伪装成他杀和事故死亡都办不到。”

“为什么呢？”

“会败露的。”

成田直直地盯着高明，回答道，“绝对会败露，无论伪装得如何巧妙，警察也不可能把上吊自杀的尸体错认成他杀或者事故死亡的尸体。只要看绳索的勒痕就能一目了然，或者通过淤血的状况也能非常容易做出判断。”

“这么轻易就能看出来？”

“非常容易。普通的他杀和自杀或许难以辨别，但判别死于上吊和绞杀却是医学的基础，连警校的教科书上都有。”

高明向江里子摊开双手。

“好象行不通呢。”

她对于成田的解释，似乎放弃了自己刚才的念头，但依然不肯死心，看着成田问：“有没有什么妙招？”

成田则把他那犀利的目光转向高明。

“江里子的保险金问题也好，正木家的面子也罢，对副董事长而言，现在宣布董事长死亡都是很不利的呢。”

高明惊讶地眯起眼睛，看着成田。

“所谓不利……是指？”

“首先是遗产，按照现在这种情况，文江夫人将继承二分之一，而剩余的二分之一由副董事长的太太和专务两个人平分。”

“为什么？他们俩不是离婚了吗？”

“只要离婚协议不报送到政府机关就不予承认。这可是常识。”

文江同意与藤次郎离婚是有因由的：她哥哥创业失败了，身上背负着巨额的债务。本来她想把从藤次郎那里得到的赔偿费投资给哥哥的，不过现在一旦藤次郎的死被宣布的话，她显然会撤消自己离婚的意愿。

“首先是……遗产啊。”

高明满脸严肃地询问成田，“那其它还有什么不利因素吗？”

成田面朝着他，先扔下一句话，“虽然这有可能只是杞人忧天，”

“如果文江夫人有那个意向，她很可能会掌握公司的实权。那么，她也就理应提拔自己的儿子正木专务为董事长。”

“……这样啊？”

高明从成田身上移开视线，轻轻地嘟哝起来：“那对母子，可以继承丈人四分之三的财产呢。”

“您明白了吧？”

“嗯。”

高明大幅点头，“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也无能为力啊！难道说你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成田轻轻吸了口气。

“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暂且拖延公布董事长的死讯。先让文江夫人的离婚协议成立，随后再宣布。”

“可是，故意把尸体藏起来这件事败露的话就麻烦了啊！”

“那是当然，我们就假装董事长从明天起外出旅行，几天之后行踪不明。过了一个月左右尸体再被发现就没事了吧？经过那么久的时间的话，2、3天的差距也可以蒙混过关了。地点就设在轻井泽的别墅附近，那边有个深山老林没错吧？”

“还是设成上吊自杀吗？”

成田点头。

“是的，这点上动手脚太危险，我觉得也没必要。这样警察和世人就都能理解独自旅行的意义了。”

高明交抱起双臂，皱起眉头盯着空气发呆。可能他也自己在心里盘算下这种赌注的风险有几成。

成田又转向一直用愣愣的表情听着他说话的江里子。

“怎么样？江里子小姐？”

她终于慢慢抬起头。

“能顺利达成目标嘛？”

“我无法保证，不过只要我们成功制造出他三天后依然在世的假相，不管保险公司事后如何跟踪，最终还是会支付保险金的。剩下的，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我做！”

江里子当即回答。“这本来就是一场失败，不做就亏了。”

“副董事长呢？”

成田问高明。他摸了几下自己那圆鼓鼓的下巴之后，回答，“也只能做了，无奈之举。”

“那就这么定了。”

成田说道，尽力做到冷静。“那么，首先我们今晚该作何补救呢？我们装出这副一无所知的表情蒙混过关也是一个方法，但作为最后几个见到董事长的三个人，总有些放心不下。我希望再找一个人当证人。”

“我反对，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成田随即微微一笑，露出了皓齿。

“当然，我可没打算再增加我们的队伍，而且也没任何意义。我所说的意思是，需要让第三个人确认董事长现在依然在世。”

“董事长在世？你说什么哪！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所以说，”

成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要用脑子嘛。”

三人走出会客室，再次进入了藤次郎的房间。藤次郎那干瘪的身体依然像模型一样吊在那儿，江里子脸别向墙壁，不敢看尸体一眼。

“先把尸体放下来吧！”

“我来帮你。”

成田和高明两人把藤次郎放了下来，勒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根红白相间、很漂亮的长绳。这绳子哪儿来的呢，成田正纳闷，不料手中一滑，把藤次郎的头部摔落在了地上。

“小心点！没关系吧？”

“没问题，不好意思。”

成田慌忙地将其抬起，发现地上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滚来滚去，原来是藤次郎的门牙，是假牙。成田用另外一只手捡起塞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藤次郎的尸体被般到的房间一角，上面还盖了一块毛毯。

接着，成田操作起藤次郎书桌上连接着电话的录音机来，并按下了播放键。顿时，喇叭里传来了藤次郎用他那嘶哑的声音与另一个嗓音低沉的男人说着话。两人似乎在就货物的流通途径进行商讨。

“这个男人是营业部长，谈话内容我基本了解。”

高明说。藤次郎有一个习惯，他在自己认为很重要的场合一定会把通话内容录下来。

“那么就把部长的声音消除吧。”

成田谨慎地播放着磁带，把与藤次郎谈话的男人声音去除了。这么一来，这盘磁带里所剩下的只是藤次郎一个人的声音，并伴随以一定的空白间隔。

完成这一步骤之后，成田拎起话筒打到了厨房。女佣麻子的声音映入耳畔。

“是麻子吗？我是成田啊，不好意思，能不能送一杯咖啡到董事长房间来，嗯，一杯就可以了。”

我马上就送来，听到麻子这么说完后，成田放下了听筒。

“她马上就过来，我们快做准备工作吧！”

所谓的准备工作——

首先江里子先穿上藤次郎的长袍，并戴上他很喜欢的毛线帽。然后往背朝门口的沙发上一坐，这样就只能看见长袍的肘部部分。

高明则坐在斜对面，江里子所在的位置离门口有几米远，所以如果位于门口的话，看起来就是藤次郎在与高明对话，而录音机就放在两人的脚边。

“准备就绪！”

成田满足地点点头，恰好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高明按下录音机的开关，开始传出藤次郎的嘶哑嗓音。

成田作了个深呼吸，打开门。麻子立刻出现在眼前，她头发往后扎起，素面朝天，一阵咖啡的香气先于她飘进屋内。

“我端来了咖啡。”

“辛苦了。”

成田转过身，面朝高明，他此时正对着录音机里传出的藤次郎的声音拼命唱独角戏。

“再便宜的货物质量方面也不许偷工减料！”这是藤次郎的声音。

“并不是偷工减料，只是扩大销售范围而已。”高明说。

“总之，这次你还是按照以前的做法做吧。”藤次郎说。

成田对麻子苦笑了一下，小声说： “这个先放我这儿吧。”

做了个接过托盘的姿势。麻子微微鞠躬，“那就拜托您了。”说着，递上了托盘。

成田确认麻子已经离开之后，关紧只留了一条缝的房门，说道“你们辛苦啦！”

这句话如同信号一般，两位表演者听到之后立刻站了起来。

“我心怦怦直跳呢，这声音和真实的不一样啊！”

“稍微有一点也没法子啦，但我知道是磁带里的声音所以没放得很开，这点她似乎没注意到。先不管这些了，我们快收拾一下。”

成田从江里子手中接过帽子和长袍后，随便往沙发上一扔，他认为这样更加自然。

江里子拿着咖啡杯，把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倒到了窗外。

“里面剩了很多牛奶，不太自然。”

江里子从一旁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把杯子里的咖啡吸干后，扔进了废纸篓。

高明把录音机放回原位，取出里面的磁带，替换成原本放在桌上的另外一盒。然后作出一副到各地分公司考察一样的神情，检查着整个房间。

“貌似一切都OK。”

“窗户的插销呢？”

“牢牢得锁着呢。”

“那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三人走出藤次郎的房间后，江里子将门反锁，然后一起迈向了会客室。

此时已过了九点半。

“我们几个一块儿回到会场有些不自然，副董事长您先回去吧，我们几分钟之后再过去。如果有机会和别人搭话，你就发牢骚说，你本想去看看董事长结果被他拖住谈了很久公事。董事长的尸体等宴会结束之后再处理好了。”

“明白了。”

高明不太耐烦地点了下头，然后打开门张望一下屋外的情形之后走出了房间。

这样就等于讨好了新董事长一回，成田暗自窃喜。本来他就和正木家非亲非故，只是受到了藤次郎的个人赏识而已，公司里还有不少人把他当作间谍。对藤次郎的去世最难过的，可能就是他了。

——除了有讨好的意义之外，更重要的是掌握了他的弱点。

对成田而言，此次伪装的目的就在于此。

他走到门口，将门再次上锁，然后转向江里子说道：“木已成舟啦。”

她走到他身边，步伐毫无安全感可言，把病人一般的身体靠住他。

“真的会顺利吗？”

“绝对没问题。”

他抓住江里子的双肩，温柔地将她扶起。“现在的关键是你的决心和勇气，这是万事俱备之后所欠的东风。”

“我该做什么呢？”

“很多，当然也包括一些有难度的。”

成田放开她，环视其屋内来。“我们就伪装成董事长明天一大早就从这里出发了，那么今天晚上必须为旅行作一些准备。”

“那等宴会结束之后，我们立刻着手干吧！”

“然后还有……”

成田面露难以启齿的表情缄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我们要让人觉得董事长是开车出发的，可这么一来他的车还停在车库就不妙了，你会开车吧？”

“嗯……”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把车开到轻井泽去？”

“可以是可以……难道你想……”

江里子的表情闪过一丝不安，成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双眼。

“是的，我希望到时候你把董事长的尸体一起带走。当然我会帮你搬上后车箱的……，你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管开车就好。把车开到那边之后丢下就行了，过几天我会去收尾。”

江里子的眼中充满了困惑、踌躇和恐惧。成田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目光仿佛在说，我知道这很难办到。不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慢慢地点头。

“我明白了，只得将错就错了呢。”

“拜托了。”

成田再一次抱紧了她。

“今天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莅临此处，实在感激不尽。托了各位的福，董事长也表示自己度过了一个异常愉快的生日。本来想请董事长最后再发表几句感言的，但他有些劳累，所以就不在这里露面了……”

高明寒暄完毕后，宴会总算是落下了帷幕。时间刚好是10点，客人们都纷纷离场，但负责会场布置的人员要等到全部收拾完才能回去。成田和江里子回房开始商量旅行的准备工作。

“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把房门锁好。”

“我知道了。”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等江里子消失身影后，高明的妻子凉子走到成田身边。

“爸爸的状态如何？”

“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现在正躺在书房的沙发休息呢……”

“是嘛。”

凉子从成田身上移开视线，往和藤次郎房间相反的方向走去，高明和凉子的房间在那里面。

等会场整理干净、确认每个人都离开之后，成田再次向长廊走去。来到会客室前，他尽量不出响声地敲了敲门。里边人没有应答，取而代之的是门露出了几厘米的缝隙。高明那犀利的目光从门缝射出，然后他走出了会客室。

“书房的钥匙呢？”

高明注意着四周动静问道。

“在这儿。”

成田把刚才从江里子那里拿到的钥匙交给了高明。

“那么，我们来搬尸体吧！”

正当两人走向藤次郎房间的时候，前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叫唤声，“大老爷！”

高明与成田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人在敲藤次郎的房门。

两人迅速赶到后，发现女佣麻子正咔嚓咔嚓转着门把，一脸忧疑的神情。高明见状立刻走过去说道： “你在干吗呢？”

可能他的声音过大，麻子不禁一凛，僵直起身子，脸色苍白地回过头。

“我想给大老爷送水……，没想到门锁上了。”

她向高明二人示意自己端着托盘上的水壶和杯子。

“今天晚上就算了吧。”

高明挥着右手说，“董事长今天太累了，就不需要了。”

麻子迟疑地看看水壶，再看看那两个人，可能觉得既然是高明这么指示就没必要犹豫了，开口问道：“那我就回去了，可以吗？”

她是和藤次郎关系密切的一个批发商的女儿，打算修习如何做新娘（花嫁修业）而来到了这个家。而她一天中最后一个工作，就是把水壶送到藤次郎的房间。

“嗯，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高明这么一说，麻子马上安心地吁了口气，说道，“那我先告辞了。”往走廊另一端走去。水壶与杯子咔嚓咔嚓的碰撞声渐行渐远。

成田略显不安地问高明：

“应该没别人会来董事长房间了吧？”

“还有一个叫德子的老佣人住在这儿，但她不负责照顾董事长，没关系的。”

成田明白似的点点头，凝望着麻子远去的方向，“希望她不会注意到我们二人的不寻常举动……”

此时，成田背后响起了咔嗒的开门声。

第二天，正木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高明、凉子夫妇带着儿子隆夫、大女儿由纪子、小女儿弘美，与藤次郎的姘居妻子江里子，秘书成田，佣人麻子和老婢德子，共计九人集合在食堂，大家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也就是说，”

凉子对江里子怒目而视，问道：“发现爸爸不见了是在今天早上咯？”

“是啊。”

江里子也毫不服输地回瞪着她，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呢？宴会结束后没有去过爸爸的房间吗？”

“去了，但房门上了锁，我以为他已经睡了，所以又回到自己房间。”

“是嘛”

凉子朝江里子投以冷静的目光后，又把视线移到自己丈夫身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高明往椅子上一坐，交抱起双臂回答：“宴会举行到一半时，我本想在结束前让他在讲几句话就去了他的房间，他正坐在凳子上抽雪茄。我请求他最后说几句话，他说自己很累，叫我随便说点什么。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公事，那时候成田和江里子也在场呢。”

“他说得没错。”

站在高明边上的成田，微微点头，说道：“我记得，当时我还让麻子端来咖啡呢。”

成田的目光聚焦在麻子身上后，她立刻挺直身子回答：“是的。”

“我去的时候，大老爷和老爷正在谈话。”

“在那之后她就没有和别人见过面咯？”

凉子审视着所有在场的人，说道。没有人回答，三个孩子显然认为自己这事儿与自己无关，一副无所事事的表情。他们连前一天晚上的宴会也没参加。

“麻子，你不是每天都要端水到董事长房间的吗？”

麻子有些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但房间的门锁着，敲门也没反应。我正无所适从的时候老爷出现了，他说今天董事长有点疲倦就让我别送了，所以我就先离开了。”

“她没说错。”高明开口说道。

“那也就是说”

凉子冥思苦想般地皱起眉头，眼睛聚焦在空气中一点。“父亲从宴会举行到中途一直到今天早上这段时间，去了某个地方咯？可究竟去了哪里呢……江里子小姐，你难道完全没有头绪吗？”

“没有。”

对明显带着指责口气的凉子，江里子顿时怒上心头，没好气地回答。

“妈妈，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这时，儿子隆夫作为三兄妹的代表发言了。“我们昨晚也没见过外公，他究竟去了哪儿我们也不可能知道，根本没必要继续呆在这儿了嘛！”

妹妹由纪子和弘美似乎也认为他说得有理，纷纷点头。

凉子看了隆夫几人一会儿，觉得他的话确实在理，便同意他们离开了。

“要报警吗？”

等孩子们走开后，至今未发一言的老婢德子提议道，她在这个家已经服务了将近三十年，因为如此，可以说在这个家里她说话的分量仅次于凉子。

“现在就把事情闹大，有些不太妥当。”

凉子说，“爸爸很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去了某处，过段时间之后再说好了。”

“而且如果公司职员们知道董事长失踪之后，也一定会对公司的运营造成影响。”

高明与凉子持同样意见。

最后，这一天大家达成了观望的共识后解散。

高明去公司上班了，而成田则留在正木家的会客室里，把藤次郎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用电话问了个遍。当然他心里很明白，这纯粹是白费劲儿。但凉子在边上用担心的模样望着自己，要是不尽力寻找藤次郎一定会招致怀疑，所以才无法终止这场作秀。

“是嘛……嗯，我知道了，打扰您了。”

打完数通电话后，成田朝凉子摇了摇头。她轻声叹口气，垂下了目光。

“与董事长工作上有关系的地方已经全部联系过了。”

“辛苦你了，那接下来我来联系一下亲戚方面的关系吧。”

把电话递给凉子后，成田走出会客室，朝江里子的房间走去。尽管江里子的房间在二楼，可她此时正坐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无奈。

“啊，成田你来了。”

她抬头望着他，目光像在求救。

“真是始料未及啊。”

成田叹着气，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没想到董事长的车子竟然出了故障，这几天一直坐的是公司的车。”

“接下去该如何是好？”

“你把董事长旅行用的行李收拾好了吗？”

嗯，江里子有气无力地点头。

“这样的话，你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和之前一样，继续装得一无所知就好。”

“可现在大家开始骚乱了啊，听凉子的口气，她似乎迟早会将此事交给警方处理，一旦如此，我们的计划不就都败露了吗？”

“关于这点我觉得暂时没必要担心，副董事长应该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这倒也是。”

“现在可是没有退路了啊，你不想要财产了吗？”

“那当然……想要啊。”

“那么就请按照我说的做吧，我先去一趟市政局。（注：日本处理婚姻纠纷的机构）”

必须先让离婚协议生效——这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不料成田刚走出江里子的房间，麻子就跑来通知他正木友弘来了电话。顿时成田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友弘来找他的要事正是希望就提交的那份离婚协议进行商谈。

“是怎么回事呢？”

成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道。

“其实昨天我跟母亲通了个电话，我问她是否真的想离婚。然后她本人也表示有些后悔，所以想再考虑一下。尽管我们已经在协议上签了字，不过在提交之前都可以临时变卦的吧？本来向市政局要求不受理离婚协议的话，他们就会不予受理了，不过现在只要跟你说一声，那些步骤也可以省去了呢。”

“原来如此。”

成田对听筒口吞咽着口水，“我明白了。”

“那就拜托你了。”

“先说到这里。”

放下电话后，成田意识到事情不妙。不知他是从成田去过电话的公司相关人员还是凉子询问过的亲戚那里得到消息的，总之友弘很可能得知了藤次郎的失踪。人一旦失踪，那么死亡的可能性就会很大。这么一来，在文江、友弘母子面前就出现了求之不得的遗产继承的机会。他俩一定是考虑到这事，才赶紧改变心意的。

或许该放弃卖高明人情的作战方案了，成田思考着。那么，现在只能孤注一掷替江里子骗到保险金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成田变更了自己的计划。

这天晚上，在食堂再次召开了家庭会议。除去今天早上的九人，友弘和妻子澄江也加入了会议。

“大小姐，我觉得还是报警比较妥当。”

德子对凉子说，而高明提出了反对意见。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董事长自愿离家出走的可能性比较大。我不赞成交给警方去办。”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啊！我倒是觉得他被某人带走的概率更大。”

友弘说。作为他而言，肯定希望用一种能更快确定藤次郎生死的方式。

“带走？是如何办到的？这里可不是无人公馆啊！”高明反驳。

“就算不是强拉硬拽，也有可能把他骗出家里嘛，我相信一定有法子办到。”

“这样就更不能报警了，按照你的说法，带走董事长的很可能是亲属，或者是非常熟悉的人呢。”

在他们几个讨论得热火朝天之时，凉子只是在边上默默地听着。是在反复斟酌是否该报警、还是正考虑其他的事，在旁人眼里无从知晓。

“姐姐，该如何是好呢？”

正当友弘跑来追问凉子的时候，门铃响了。在场几个人的表情就像突然被通了电一样猛地抽搐了几下。

“这种时间会是谁啊？”高明气呼呼地问道。

德子走过去接起了对讲电话，小声言语一番之后，走到了凉子身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凉子直点头，说：“把他们带到会客室去吧。”

“凉子！”

高明用惴惴不安的表情看着妻子，而她则显得泰然自若。他接下来本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开口。

成田跟在德子后面来到大门口。

出现在玄关的，是个一身黑西服的高个儿男人与一个身着同样颜色夹克衫的女人。男人大约35岁左右，深邃的眼眸看起来完全不像日本人。女人则30岁不到的模样，成田猜测。油黑的长发披肩，眼睛细长而清秀，小嘴闭得很紧，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夫人在家吗？”

那男人用清澈而又响亮的声音问，德子正要回答时，后方出现了凉子的身影。

“我一直在恭候二位的到来，里面请。”

“侦探？”

面对高明大声的喊叫，“我们差不多等同于侦探。”男人用沉着冷静的口气回答。

“准确来说，我们是会员制的调查机构，各位经营主给了我们一个很好听的昵称——‘侦探俱乐部’”

“家父是那个俱乐部的经营主之一吗？”

“没错。”

侦探回答友弘，“正木董事长曾拜托过我们几次，不过主要是针对公司职员品行的调查。”

“我从没听说过呢。”高明说。

“那是当然的。”

侦探面无表情地说，“若非如此，我们的调查就失去意义了。”

“你们也能帮忙找人吗？”

经凉子这么一问，侦探大幅地点头。

“而且这次是经营主下落不明，我们会更加倾力而为。”

“喂喂，姐姐。”

友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当真要让这些家伙去查吗？我觉得接下来我们自己去查会更好。”

不料侦探把他那如同上了发条的脖子转向友弘，说：“我认为，对各位最佳的方法是报警，次者则是交给我们处理。接下来这句话只是参考，按照外行的判断来行动是最糟糕的选择。”

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友弘立刻露出难堪的表情。

“有你刚才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

在凉子那毫无神情的脸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请务必要帮我解决——成田先生。”

“嗯。”

“关于父亲的近况，你应该是了解得最清楚的，请你和我们一块儿，向侦探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

“我明白了。”

“喂，凉子！你是认真的？”

高明分别看看妻子和两名侦探，而凉子则对他还以锐利的眼神。

“嗯，我是认真的。”

在藤次郎的房间，成田与侦探们迎面而坐，此时他脑里的念头是：大事不妙。凉子和江里子坐在他身边，成田做梦都没有想到凉子会叫来这号人物。

藤次郎有某种秘密的调查机构这件事，成田隐约感觉到了一些。因为他是一个对职员们的补正行为，尤其是受贿之类的事相当敏感的人。一想到自己平日的行为也可能受到过调查，成田有些不寒而栗。

“首先，”

侦探在房间内巡视了一圈之后，双手背在身后，对成田几人说道。

“在这里必须要告诉各位的是，结合目前所有留下的证据，藤次郎老先生并非出于自愿离开了这栋房子，而是被某人带走的。”

凉子坐在成田边上，一边作着深呼吸一边端正着自己的坐姿。虽然侦探多少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语气丝毫未作任何改变，继续道：“关于我这么推断的根据，待会儿再向大家说明。总之我们现在必须考虑的是，何时、由谁、出于什么目的、把藤次郎先生带去了哪里，这些问题。让我们先从第一个‘何时’开始推理吧。”

随即，侦探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江里子。“您的推理是什么呢？关于藤次郎先生‘何时’被拐走这一点……”

江里子冷不防被点到名字，差点惊慌得羞红脸，不过她还是设法摆好姿态，回答：“那多半是……半夜里吧？”

侦探顿悟似的点了点头，然后问他的助手：“昨天和今天早上，门窗的上锁情况如何？”

成田从一开始就非常在意这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助手，侦探在作推理的时候她一直在观察房间的细微部分。就连刚才她还在时不时地眺望靠墙架子上所放置的咖啡杯。

虽然突然问到了她，但她依然用沉稳的动作翻着笔记：“根据刚才德子女士所言，她昨天晚上十点左右锁上了所有的门，今天早上也原封不动地保持着当时的状态。”

她口齿伶俐地朗读道。

“其中有可能从外侧上锁的有哪些？”

“只有大门，其他的只能从里侧上锁。”

“多谢。”

侦探的声音如同指令一般，女助手又开始观察起来。

“这个房间的窗户也上了锁，如果半夜要把藤次郎带出去的话，就只能从玄关走。可再怎么胆大包天的犯人也不敢这么做吧？这么一来，他就肯定是十点之前犯的案。”

“那时候正值出席宴会的客人离场呢。”

凉子说，“出席的客人里开车的很多……莫非犯人就在其中……”

“这样推断比较妥当，想把人带走的话，开车是最有效的手段。”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成田抬头望着侦探那张无表情的脸，说道：“我觉得您刚才这一系列的推理，外行人也完全能想到。谁都不会认为把董事长拐走的是一个外部入侵者呢。”

然而，侦探依然用不参杂任何感情的声音辩解道，“我得按照顺序说。”

“然后，据说藤次郎老先生最后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是在九点半左右，也就是说，犯案是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完成的。不过，藤次郎先生是不可能从入口的大门被带出去的对吧？不，就算并非不可能，这也太危险了，犯人绝不会冒这种险。那藤次郎先生就只能是从窗口被带走的。那想必大家都能大致猜到藤次郎当时处于何种状态了吧？不是失去了知觉、就是手脚被绑，总之是处于无法抵抗的状态。到这里，我们来推测一下昨天晚上犯人的行径好了。”

侦探慢悠悠地走到入口处的门口，然后作了个180度的转身。

“假设犯人正在宴会场，过了九点半时，他来到这个房间与藤次郎见了面。虽然不知道他们俩之间进行了何种交谈，不过能够确定的是，藤次郎先生在交谈过程中丧失了警惕。而犯人趁机用氯仿捂住他的口鼻让他昏迷，并将他丢出了窗外。之后这个人锁上窗户和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宴会场。只不过这里出现一个问题，门的钥匙是在……”

侦探说到这里，凉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在藤次郎的书桌里摸索着，成田则从一旁看着她。

“没有了，果然！”

“什么？”侦探问。

“钥匙圈，父亲所有的钥匙都挂在上面。”

“那也包括这个房间的钥匙吧？”

“嗯，那是当然。”

侦探点点头，对女助手使了个眼色。她立刻记录下了什么。

成田内心算是松了口气，庆幸着自己藏起了那串钥匙。如果被找到的话，就又会出现犯人是如何从这个房间离开的这一大谜题了。”

“钥匙的问题解开了，那我继续往下说。”

不知追求何种效果，侦探轻轻地咳嗽了几声。

“如果有共犯的情况下，那名共犯会等在窗外把藤次郎先生运到车上；而如果只是单独作案，那犯人自己就会从大门绕到后院再处理失去自由的藤次郎。不管哪一种情况，犯人都是混在参加宴会的客人里逃出了这栋宅邸。”

没有问题吧？侦探的眼神仿佛在问在场的委托人，同时窥视着他们的反应。不知何时，那名女助手也走到了他身边，俯视着三人。

“这个推理没什么问题。”

成田说，“犯人估计就是用的这种手段，不过从作案方法上能推断出犯人是谁吗？”

随即，那名侦探脸上罕见地浮现了笑意，说道，“我可是无废话主义哦。”

“从刚才的推理中完全可以缩小犯人的范围，首先是九点半至十点这段时间曾往返宴会场与这个房间的人；第二是会开车的人；最后就是与藤次郎先生非常亲近的人。”

第二天的午后，当成田正在董事长办公室整理资料时，前台告知来了客人。接待处小姐稍稍放低声音：“是个身着黑色西装、个子很高的男人。他说，只要告诉您是俱乐部的人您就知道了……”

尽管成田心里满腹牢骚，但还是让小姐立即把他带进会客室里。

这间仅仅用窗帘简单隔开而成的会客室里，昨天那名侦探面无表情地坐着，这次女助手没来。这让成田产生了一丝不安，不过他硬是装出了一副没注意到的样子。

“你们有什么收获了吗？”

与侦探隔桌而坐后，他立刻发问。侦探盯着他的脸凝视了两三秒之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答“嗯，算是吧。”从身旁的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本，与女助手之前用的完全相同。

“我上午去了一次‘花冈’外卖店，就是前天为你们准备宴会料理的那家店。那里的店员向我们透露了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呢。”

“有意思的事？”

成田身体僵硬起来。

“嗯，其实那个店员曾在前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为了取回餐具而来过这里一趟，因为凉子夫人之前告诉他宴会九点结束。但由于实际拖延了一会儿，他就一直在走廊上等候。”

“然后呢？”

成田催促他说下去，经他这么一说，他回忆起似乎是有那么两个穿着印有商铺名称衣服的男人站在走廊上。

“据那个店员所言，他本来等候在会场左手边，但站在那儿就挡住了上厕所客人的去路，所以转移到了出口的右手边。您应该知道，顺着走廊的右手边的方向走，经过会客室后就是藤次郎先生的房间。”

“你的意思是，”成田抢先一步说道：“如果有人从宴会场离开走向董事长房间的话，他们一定会看到，是吗？”

“正是如此。”

“那么他的证言是什么呢？”

不料侦探突然伸出右手，张开五指摊在成田面前，那只手瘦骨嶙峋，却很大。

“他们说，总共有五人经过了那里。这两名店员的记忆会如此一致，纯属少见。”

“五人……”

成田正要在脑子里默数的时候，侦探开口进行了解释。

“女佣麻子往返了一次，这样就是两个人。然后是高明先生；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有一对30岁左右的男女走了过去。他们似乎不认识那两个人，但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成田先生您和江里子小姐。”

“您真是明察秋毫啊，他俩一定是我们从董事长房间回来时候看到的吧。”

成田冷嘲热讽地说道，但侦探的表情全无变化。他保持着包公般的铁面，朝成田的方向探出身子。

“如果这个证言可信的话，那么前天晚上从九点半到十点这段时间里，谁都没有从宴会场走到藤次郎先生的房间啊。”

“确实如此。”

无视内心产生的不安情绪，成田也用不带一点情感的声音回答，程度完全不输给侦探。

“尽管这与你的推理产生了矛盾，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犯人没必要硬从走廊上通过。不是还有从玄关出去绕到后院侵入房间的这一招吗？德子太太是过了十点才开始锁门的，所以那时候肯定还有门是开着的。”

这不成问题，成田重复了一遍。

“从物理角度而言能够说通。”侦探说，“但从心理角度上看这是不可能的，寻找一扇未上锁的门需要花时间，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而要是这个时候德子就开始上锁的话，那就偷鸡不得蚀把米了。最可靠的作案手段只有从走廊通过，而如果注意到外卖店伙计的目光之后说不定就临时中止计划了。”

“那你说说看，犯人究竟用的是何种手法？”

成田不由得加大了嗓门，他已经对这个侦探非要来找自己这点开始有些恼火了。

“这我还不知道。”

与成田形成鲜明对比，侦探的声音丝毫没有顿挫感。“所以我换了一个角度，正在试图攻克犯人为什么要带走藤次郎先生这个难题。”

“为什么要带走他，这点我可丝毫没有头绪哦，昨天我也说过。”

“这我知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搜集各方面的数据……”

说着，侦探从包里取出一只小黑匣子，那是一只微型的录音机。

“藤次郎先生书房里的电话上接着一只录音机吧，好像是为了录下重要谈话准备的。”

“嗯……是啊。”

成田感到自己心跳速度明显加快，掌心也渗出了汗水。

“所以我很想通过那些录音来调查一下最近他都与谁说过什么话，当然我是经过凉子夫人的允许才这么做的。”

听到侦探这么说，成田多少安心了一些。他貌似还没看穿自己的伎俩。

侦探似乎没注意到成田心情上的变化，按下了录音机的开关。里面立即传来了耳熟能详的声音，那口气冷淡、时不时还随声附和的声音正是藤次郎的。

“这是专务的声音吧。”成田说，“他们正在就销售计划进程会议的日程进行讨论。”

“在这之后。”

侦探指着录音机说。

“……所以我觉得把进程会议放到下周二也就是10日举行，是最有效率的。”

放到这里，侦探关掉了电源，一边往回倒一边向成田确认：“刚才说的是10号，周二，对吧。10号挨上星期二的话，离现在最近的也是两个月前了。为什么藤次郎先生现在会想要听这盘录音呢？”

糟糕！成田心想，应该确认一下磁带里的内容，可当时并没有这个功夫…… “这个嘛……”

他耸耸肩。“我就不知道了，只能问董事长本人了。”

而侦探随即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放在成田跟前。

“需要麻烦您一下，请成田先生您再听一遍磁带的内容好吗？说不定里面隐藏着什么玄机，而且很可能是我们无法判断的内容。”

“我明白了。”

成田接过磁带往西装内袋里一塞，这个侦探果然没有注意到那个圈套——“我会立即去查一遍，如果有问题会立刻通知你。”

“多谢。”

侦探站起身来，为自己耽误了成田的时间而道歉之后，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成田走出会客室时，与接待处的女职员打了个照面。她冲他露出服务人员的笑容后，搭话道： “刚刚那个人真奇怪呢！”

“你也这么觉得吧？他真是个怪人。”

“嗯，他说自己找成田先生之后，还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想知道董事长的咖啡是谁泡的。”

“咖啡？”

“然后我就告诉他是打电话从对面咖啡店里订的，接下去他又问我董事长是不放糖奶就喝的呢，还是要加奶后才喝。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

临近下班时，凉子给成田打了个电话，说是那个俱乐部的侦探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希望大家今天晚上集中一下。

“知道董事长去向了吗？”

“好像不是这事儿，但反正是很重要的……总之你来一趟吧。”

“我知道了。”

成田放下听筒，瞪着空气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拎了起来，然后拨通了江里子房间的电话。

“啊，是成田啊，侦探好像查出什么了呢。”

“好像是，你知道他到底查出什么了吗？”

“不知道，不过那个女助手来找麻子问过几次话。据说还暗中向麻子确认，那天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是藤次郎。”

“她怎么回答呢？”

“她回答的确是他，但他们好像依然心存怀疑……这可如何是好？”

“你不能惊慌，没关系的，他们肯定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哦，对了，董事长和咖啡的时候放牛奶吗？”

“咖啡？嗯，应该放的。”

“那个时候你确实把牛奶倒掉了吧？”

“嗯？牛奶？”

江里子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难道是忘了倒？——成田紧咬嘴唇。

但江里子回答，“倒掉了，绝对错不了。”

“真的吗？”

“真的，我记得很清楚。”

“那就没问题了。”

最后成田说了一句，那我们就装得什么都不知道好了，然后放下了听筒。

这天晚上被召集起来的，只有凉子、高明、江里子、成田四人，友弘夫妇与孩子们没有出现。这让成田产生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地点选在了藤次郎的房间，凉子保证，案件发生之后没有人碰过任何东西。

“录音磁带里有没有找到线索一类的东西呢？”

等成田坐到了沙发上，女助手主动问话。

“很遗憾，我没有发现什么。”

成田从口袋里取出磁带，递给了她。

“是嘛。”

她接过磁带，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见到此状，成田的不安情绪着实缓和了许多。

确认全体人员都相继入座后，侦探锁上入口的门，面朝四人而坐。助手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站着。

“今天我把各位叫到这里的目的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挨个儿看了看面前的四张面孔，继续说：“希望听在座的几位说出真话。”

“真话？”

高明扬起眉毛，“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事实的意思。”

说完，侦探拿出那本笔记翻开，用恳切的口气说道：“那天晚上九点半左右，你们几位都称自己见到了藤次郎先生。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犯人根本没有溜进这个房间的机会。这样可能性只有两个，第一，犯人没有进入房内；第二，你们几个就是犯人。”

“你在开玩笑吧？”

高明歪起嘴，不屑地说：“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拐走董事长？真是荒唐！”

“有动机吗？”

与高明形成鲜明对比，凉子用冷静的口吻问道。

“我想不出各位绑架藤次郎先生的动机。”

侦探一脸不在乎的神情说道，“比如对高明先生来说，藤次郎先生失踪将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因为藤次郎先生与前妻的离婚问题还没解决，遗产分配上会陷入很被动的局面。”

高明绷起面孔，既没肯定也没表示否认。

“江里子小姐就更显而易见了，还没入籍的时候丈夫就失踪了的话，她傍上这个豪门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侦探似乎认定，江里子嫁入这个家族完全是冲着财产而来。然而就连她自己也没有进行反驳，可能她意识到这么做只会把现场气氛弄得更糟糕吧。

“从成田先生的角度而言，自己的雇主消失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你看，分析的很有道理嘛。”

高明向侦探投去了鄙视的目光。

“但是，如果在这里加上一个条件的话，这三个人很有可能就会齐心协力地隐瞒董事长失踪的这件事了。”

“什么条件？”

见到凉子那明显紧张了许多的表情，侦探稍稍颦蹙了一下，这是他在做重大发言之前唯一的表情变化。

“这个条件就是，当时藤次郎先生已经去世了。”

听到侦探如同宣布判决一样的话语，凉子不禁抖了抖身体。她内心变化在外观上的表现也仅仅如此。

倒是发出了类似抽气声音的江里子的反应更为引起侦探的注意，虽然意识到后她立刻俯下脑袋，但侦探还是对她那泛起红晕的脸凝视了一会儿。

“真是一派胡言。”

高明强作笑脸说道，不料被凉子的一声“请您继续说下去！”的语气给压倒，脸部变得僵硬起来。

侦探继续接过话茬儿：

“我试想了一下藤次郎先生因为心脏病发作或者脑淤血等原因死在了这个房间后，那三个人又出现在这里的场景。宣布藤次郎先生的死讯是否为上策，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明白。这三个人极可能作了如下计划：先藏起藤次郎的尸体，给人以他谜一样失踪了的假相来赚取时间，从而把藤次郎与前妻离婚、江里子入籍等事情办妥。当然，先不谈离婚，这种情况下还能否入籍我倒是不太清楚。”

虽然侦探的语气和一开始说话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在成田几人的眼里，他似乎多了几分自信。

“荒谬至极。”

高明重复着和刚才类似的词儿，但这次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些说辞？首先，那时候遇到董事长的不只我们三人，女佣端来咖啡的时候也见到了，难道你想说她也是共犯吗？”

但侦探却无视他的话，对着江里子说。

“麻子小姐端来咖啡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用赌气而又失望的表情望着侦探，指指沙发后方的墙壁。

“当时我站在墙边。”

侦探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啊，如果您在那个位置的话，站在门外的麻子小姐确实无法看见。但我还有一个疑问：麻子端来咖啡的时候，藤次郎先生正与高明先生专心商谈着，据说当时是成田先生接过了托盘的，为什么不是江里子小姐您去接的呢？这么说虽然有些失礼，通常这种事情该由女性来做吧？”

“你也说了是‘通常’吧？”

明知这时候做出如此反驳只会起到反效果，但成田还是忍不住开口了。“那时我刚好离门口比较近，所以就接过来了。”

“刚好……吗？刚才也说了你们是在谈公事，作为秘书的你一般不是应该在藤次郎先生边上才对吗……，好吧，这事儿也不再继续追究了。”

侦探没有继续拘泥于这一细节，默不作声地走到墙边的架子旁。那上面放着的咖啡杯托盘，依然保持着那天晚上的原样。

“我想问问江里子小姐。”

侦探的声音使她猛地抽动了身体。

“藤次郎先生喝咖啡的时候加奶吗？”

成田的脸稍稍偏向江里子，对她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你就放心说吧。她便肯定地说道：“是的，他说这么喝更健康。”

“这样啊。”

侦探瞅着咖啡杯和牛奶壶，说：“确实里面的牛奶倒空了。”

“那肯定是啊。”

江里子得意地回答。

“只不过，”

侦探拿起勺子，“勺子没有使用过的迹象，这太奇怪了，如果要放牛奶的话，一般都会用勺子吧？”

啊，成田不禁轻声叫道，与此同时江里子似乎也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只有高明用责备的目光瞪着江里子。

“还有一个奇妙之处。”

侦探这次走到藤次郎的书桌边，打开抽屉。“犯人应该是从这里偷得钥匙圈的，明明放在很难找的地方，但这里却没有翻找过的痕迹。这么一来，我只能认为是犯人一开始就知道钥匙是放在此处的。”

“你这是在纸上谈兵。”

高明嘴角微微泛起笑容，就好像这番推理完全没有讨论价值一样：“你的推论一个个听起来似乎都很有道理，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女佣可是亲耳听到我和董事长的对话的哦！”

成田看了一眼侦探，他可能已经看穿了录音磁带的伎俩，但只要没有证据，总是有办法抵赖的。成田试图揣测侦探的自信程度，但侦探的眼神依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可言。

而他把那样的目光射向了女助手，助手随即从口袋里取出磁带塞入了录音机里。这卷磁带就是刚才成田交给她的。

“麻子看到的仅仅是藤次郎先生的袖口部分以及听到了他的声音而已，而这点是可以通过使用录音机来办到的。”

侦探说完，女助手立刻按下了开关。里面传来了白天侦探播放给成田听过的那段对话，是藤次郎与友弘间的对话。

这又怎么了，正想这么问时，响起了上次听到的关键部分：“……所以我觉得把进程会议放到下周二也就是10日举行，是最有效率的。”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友弘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又是藤次郎的声音，再静音，再是藤次郎说话。也许是看到了成田与高明的脸色，侦探颇为满意地让助手关掉了录音机。

“像这样只留下藤次郎的声音再播放出来，跟着他随声附和的话，在旁人听起来就跟普通的对话没什么两样。”

侦探转而朝向成田，说：“这卷磁带放在了录音机里并不是因为藤次郎先生想听，而是你们几人用它替换掉了那盘动过手脚的磁带。于是，成田先生很清楚这盘磁带里的内容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们交给他之后也没有听过。如果他听了的话，应该就会发现我们做过这样的改造。”

成田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正‘咻’地一声慢慢消失，目前的脸色应该是惨白的才对。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侦探会把磁带交给自己保管。

“怎么样，成田先生？”

至今为止如同昏迷一般默不作声的凉子，从喉咙口硬挤出声儿来逼问道。成田回答：“当我们来到房间时，董事长已经上吊自杀了。”

“成田！”

高明大声喝道，但没过多久也瘫坐在沙发上。好像也放弃了最后挣扎。

凉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成田的嘴，然后用沉着得令人惊讶的口气问：“为什么父亲要自杀呢？”

“我不清楚。”

成田摇摇头，“他与文江太太发生了那种事情，所以我判断可能是一时冲动而为之。况且那个时候，比起追究自杀的动机，我的心里完全被‘之后该怎么办’的困扰所占据。提议要藏匿尸体的是我，理由就如同刚才侦探先生所言。考虑到将来的前途，想讨好一下副董事长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成田非但隐瞒了自己和江里子的事，连江里子应该获得的保险金也只字未提。

“那么父亲的尸体现在在哪儿？”

凉子问道。成田望着她，说：“这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当我们再次回到这个房间想来处理尸体的时候，董事长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

把麻子打发走后而进入藤次郎房间的成田和高明，发现原本躺放在床上的尸体消失了。最初两人以为是江里子动了手脚，然后试图通过内部电话问她事情的原委，不料她对于尸体的去向也是毫不知情。她甚至都无法完全明白成田作此提问的目的所在。

在尸体消失了的房间里，成田、高明、江里子三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明就像拿谁出气一样愤怒地说，当然成田和江里子无法回答他。

尸体消失这件事本身非常蹊跷，而另一方面房间所处的状态也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窗户也从里面上了锁，形成一个完全的密室。

“看来只有可能是某个人把尸体搬出去了……”

成田吞吞吐吐地说，若是把尸体搬走，他该如何离开这个房间呢？

“这个房间只有一把钥匙吗？”

高明问，而江里子摇了摇头。

“书桌的抽屉里应该还有一把。”

说罢她打开了藤次郎的书桌抽屉，稍作翻动后拿出了一个黑色皮革制的钥匙圈。“在这儿呢，这房间的钥匙只有我手上的一把再加上这把。”

“那么……究竟该如何把尸体搬走呢？而且……对了，他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搬走董事长的尸体呢？”

“以目前情况看，这两个问题都无法回答呢。”

成田不断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交替看了看高明和江里子：“总之，我认为现在我们需要就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商讨一番。”

三人都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藤次郎的尸体被藏匿也就罢了，可不知道犯人的意图何在，着实让大家有些手足无措。

“我们这么干如何？”

高明出的点子，是先仍旧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行事。虽然不知道犯人的目的，但只要尽可能赚取时间就行。

“但如果犯人被逮捕归案，藤次郎自杀之日水落石出的话，那我还是拿不到保险金啊！”

江里子有些不太情愿。

“所以只要不报警、不把事情搞大就行了，没关系，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但犯人总会有所行动吧？”

“到那时候，我们也得尽全力确保不让这事败露。”

最后，大家决定采纳高明的提议，照常实行原计划。不料到了第二天早上，发生了意外：藤次郎的汽车出了故障。三人无奈，被迫中止了计划。

“一切都如成田君所言。”

高明的脸色就像被灌了水泥一样难受，“存心隐瞒董事长的死的确是事实，对此我表示道歉。然而实际藏尸体的人并不是我们几个，从这个意义上说，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如果把这比喻成一场游戏的话，我们回到了起点。”

“不好意思，我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凉子正欲起身，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接二连三听到这些相当具有冲击性的话，她的神经终于无法支撑下去了。她拖着拖鞋，步伐摇晃地走出了房间。

确认房门关紧之后，侦探说：“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总结如下：九点半左右，确认藤次郎先生吊死在房内，十点半左右尸体消失了……”

“没错。”

成田回答。

“这么一来，思考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比如犯人完全没必要从房门进入书房，既然房间里只有一具尸体，那从窗户进入就可以了。或许犯人碰巧从窗外发现了尸体，从而从窗户闯入带走了尸体。因为是尸体，所以搬运方式就没有限制了。当然，搬到汽车的行李箱里是最快速的做法。”

“窗户可是上了锁的哦！”

高明强调道：“不光是窗户，连们也是锁上的，犯人是如何进出的呢？”

等其他人离开后，成田被侦探二人留在了藤次郎的房间。侦探为何指名点了他、他们的真正目的又何在，他完全是一头雾水。

“那么藤次郎先生，”

侦探踏上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用右手抓住了吊灯。

“把绳子挂在这儿，然后把另一头套在了脖子上对吗？”

“是的。”

“那个时候藤次郎先生的双脚离桌子的间隔大约有多少呢？”

成田尽管不知道侦探为什么会对这事儿有兴趣，还是用双手比划了大约三十公分左右的长度： “大概这点距离吧。”

侦探点点头，对助手使了个眼色。她赶紧记了下来。

“绳子是什么样的呢？”

成田示意了一下置于房间角落的架子，那上面陈列着全国各地的民间工艺品，藤次郎对乡村玩具情有独钟。成田用手指着的，是一只大约40厘米宽，用木头雕刻的牛，上面装点着各种各样的饰品。

“那只金牛是花卷的特色，可是有由来的东西哦。其实那上面本来系着一根红白相间的绳子，但现在不见了。”

“你意思是他用了那根绳子？”

“应该错不了。”

成田确认了自己的记忆，藤次郎套在脖子上的，的确是根红白相间的绳子。

“话说回来，”

侦探往沙发上一坐，压低声音问道：“他自杀的动机，你还是认为是一时冲动吗？”

“这个嘛……”

成田支支吾吾起来。

“还是改变看法了？”

侦探注视着成田的表情，而他旁边的女助手也同样抬头看着他。

“嗯，改变了。”

成田分别看看两人后回答。

“他确实有忧郁症的迹象，但从各个方面来看，他都不是一个会冲动行事的人。”

“原来如此。”

侦探在沙发上双手互握放在腿上，像是在考虑着什么。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寻找着说话的时机。

“成田先生。”

他所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迥异，“您能否把从发现尸体到尸体消失之间，您所有知道的事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貌似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第二天，侦探没有出现在成田面前。不光是成田，正木家的每个人都说没有见过他。凉子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后就再也没出来，别说侦探，她谁都不想见。

藤次郎一案，目前还没有人报警。表面看上去，大家都采用了高明的意见：犯人之后一定会有所行动，所以到时候报警也不迟，但实际上当事者的真心话是：反正藤次郎已经去世，没有需要担心的对象了。

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最最心神不宁的是友弘。因为如果藤次郎的死得到确认，自己的母亲文江就会得到一笔意外的巨款。然而就目前的情况，能够证明他死亡的东西一样的都没有。他现在的心愿就是，哪怕提早一分、甚至一秒找到藤次郎的尸体也好。所以最主张报警的就是他。

公司方面对职员的解释是，董事长到海外去视察了。高明认为，尽管这事儿迟早会败露，但暂且先避免一下不必要的混乱。工作方面由他自己代行，所以并没有特别大的不便。

成田经常会到副董事长办公室向高明谈论公事，而其余的时间都是在空无一人的董事长办公室度过的。偶然有人问起为何董事长出差秘书没跟去，他巧妙的蒙混过了关。

成田回到董事长室的自己位子上，点了根烟。在乳白色烟云里出现了藤次郎那具来回摇晃的尸体，他回忆起昨天侦探说的话来。

——“要解决这个案件，只要回答出两个‘为什么’就可以了。首先，为什么犯人必须拿回藤次郎的尸体；其次，为什么现场是个密室。”

侦探的话明显蕴藏着某种含义，那是什么呢？

成田望着董事长那张没了主人的办公桌，脑子里思考起有必要藏匿起藤次郎尸体的人来。

首先是凉子，与高明一样，藤次郎在离婚生效之前死亡会对她很不利。并且还有正木家颜面的因素，而自杀无疑是一个足以给正木家脸上抹黑的死因。

如果从遗产的角度来看，高明的三个孩子也存在犯罪动机。然而，他们是否具备这种行为能力还是一个疑问。成田认为，他们属于那种自己的事情也不会做的笨蛋。

如果从家族脸面的角度来看，老婢德子也变得可疑起来。论守护正木家的意向，可能她比任何人都要强。但那个老太太搬得动尸体吗？不管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关于密室成田也考虑了一番，究竟犯人是如何将尸体搬出上了锁的房间之后，而又将门重新锁上的呢？如果人体能够做到像烟雾一样飘散，事情那就另当别论了，可是在成田眼里，这无异于是无稽之谈。

——那个侦探……

他要求自己把当天晚上的事情和盘托出，最后成田还是开口了，并且把江里子获得保险金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不过其交换条件是必须对凉子保密。

侦探和女助手二人把成田的话转变成了文字，他们所完成的笔记上，不光当时每个人说的无关紧要的对话，连他们说话时身体的朝向都极其细致地——至少按照成田的记忆——都记录了下来。

——难道侦探从自己的话中推断出了什么吗？

这事儿不得而知，侦探对他所说的只有之前提到的“两个‘为什么’”而已。

到了第二天清晨，侦探和女助手突然登门造访了成田家。

“你们竟然还认识这儿啊。”

成田略表感慨地说，女助手笑了笑，让人感觉这事儿是理所当然的一样。而侦探只是无表情地朝房间里张望。

“请进吧！”

不料侦探伸出右手，轻轻点头。

“今天我们来，是想把本次案件作个了结的。”

“作个了结？”

“是的。”

说罢，侦探从身旁的助手手上接过一个大型的茶色信封，然后递给了成田。

“这里面装着关于本次案件的各种资料。要向您抱歉的是，所有的内容都是客观的数据以及事实的记载，而排除了一切的推测和主观臆断。并且也没有我们对于调查结果的意见。”

成田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他问道：“为什么把这个交给我呢？”

“我们会选择你，其实并没有特殊的理由，实在要说的话，可能因为你和正木家没有太大关系吧。”

侦探说，“我们对这些资料进行分析之后，才决定不再插手此次案件的。最后的收尾工作，只能由你们来完成，所以我才想把这个交给你。恐怕你看了之后也会和我们得出同样的结论，至于知道这个结论之后你该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

“我不明白，既然已经有了结论，你们直接告诉凉子夫人不就可以了么？有必要把这事交给我来判断吗？”

“我也猜想您一定会有这样的疑惑。”

侦探毫无抑扬的口气虽然没变，但却出现了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含糊其辞。“总之先请您读完这份资料，我想，您读完之后应该就会理解我们为何只能出此下策了。”

言毕，侦探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女助手也同样低下头。成田一语不发地依次看看他们的背影和手里的信封。

一个月过去了。

成田和往常一样快步奔向董事长办公室，当他在走廊拐角处急转弯的时候，与肥胖的营业部长撞了个满怀。

“原来是成田君，还是这么忙碌啊。”

“托了您的福。”

“你也经历了不少风雨，不过现在转向了正确的方向真是万幸。虽然现在苦点儿，但不久一定会看到彩虹的。”

“谢谢！”

成田鞠了一躬，与营业部长道别，并再次提起加快了步伐，他使劲儿克制住了不自觉就会放松的表情。

——正确的方向……吗。

他说的完全没错，成田想。如果当时方向把握错了的话，或许就没有今天的自己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侦探提供的那份资料真是太宝贵了。

那天，等侦探回家后，成田独自一人看完了那份资料。里面订着很多份文件，其中一份的标题为‘关于正木藤次郎先生的自杀’。上面写着如下的内容：? 关于藤次郎先生自杀的动机，谁都没有任何线索；? 根据成田先生的证词，藤次郎先生的双脚位于离桌子很远处。也就是说，如果藤次郎先生是自杀的话，他采取的方法只能是爬上台子，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后踢掉台子。然而，现场并没有那种可以攀爬的台子。

所写内容仅此而已。不过这些内容已经足以让成田理解侦探想表达的意思。换句话说，他们对藤次郎是自杀这件事本身提出了质疑。

——是某个人杀死了董事长，然后伪装成了上吊自杀……可他为什么要把尸体……，他一边纳闷一边翻到了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标题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疑问。

“为什么犯人要带走尸体呢？”

标题下放贴着一张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上面写着：“发现尸体后，成田先生，江里子小姐、以及高明先生的对话（在会客室）江里子‘不能伪造成他杀吗？如果是他杀我就可以拿到保险金了。’高明‘警察出动的话事情就麻烦了，还是事故死亡较为妥当，既能拿到保险金，又为正木家保住了面子。’成田‘他杀和事故死亡都不行。从绳子的勒痕和淤血的状态上轻易就会被识破。’ 高明‘有那么简单？’

成田‘非常简单，这可是法医学的基础。’”

成田握着文件的手不住地颤抖着，杀死藤次郎的，正是高明。他原本打算杀死藤次郎之后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可通过这段对话，他得知了这纯粹是徒劳，所以最后只能回收了尸体。

这么一想，直到中途还一直主张要报警的高明，为何会立刻同意实施伪装工作的理由，也就呼之欲出了。

成田的手掌和额头都渗出了汗水，继续往下翻页。下一篇的标题是：“为何现场是个密室呢？”

下方也贴了一张便笺。

“藤次郎先生房间的伪装工作结束之后。

成田：‘窗户都锁上了吗？’高明：‘没问题，全部锁上了’原来如此，成田总算恍然大悟。在那时，为了方便自己再次偷偷溜进屋内，高明其实并没有把窗户都上锁。

——可是他离开房间之后呢？那时候窗户上锁是确凿无疑的。而下一张笔记再次回答了这个疑问。

? 进入藤次郎先生房间的时候，开门的是高明先生；? 成田先生望着麻子小姐离去的方向；? 成田先生是听到‘咔嚓’的声音之后，判断门锁被打开的。

——那个时候，自己确实没有注意高明的动作。只是听到了‘咔嚓’的声音才做出了门被打开的判断。但发出这种声音其实有很多方法，比如把钥匙转至一半，然后再猛地恢复原状……不对，成田摇摇头，确认门已经锁上的另外还有一个人，他清楚地记得女佣麻子说，“门锁着”……成田又翻到下一页。不料上面的内容却与之前的格格不入，没有提到上吊和密室的事。首先是一些一般侦探事务所经常会作的男女关系调查，所贴的第一张大照片拍的是一对男女从情侣酒店走出的场景。成田一开始还以为侦探错把其他案子的报告书混在里面了，然而，当他看到照片上那对男女的长相时，一切的谜底都被揭晓。

那对男女，就是高明和麻子。

根据警察从高明口中获得的证言，宴会举行到一半，藤次郎悄声吩咐高明到自己房间来。而当他遵从此指示来到藤次郎房间时，藤次郎便给他看了一份资料。那是一份由侦探俱乐部搜集到的，证明高明受贿的文件。那份文件后面还附上了一些照片，上面拍的都是最近新开张的三家分公司的建设施工队有关人员与某个特定同业者的密会场景。有趣的是，除了受贿的资料之外，上面还贴着高明与麻子幽会的照片，旁边记载着侦探的评语“与受贿案无关”。

藤次郎并没有动怒，而是以十分冷静的口吻说了一句：和凉子分手吧！

“我之前非常看好你，想不到竟然会被自己养的狗咬到手，真是有失我的身价！”

“董事长……”

“你什么也别说了，夹起尾巴滚出这个家吧！”

藤次郎低声对他作出最后宣判。而下一瞬间，藤次郎的脖子已经被掐在了高明的两手之间。

从未读过推理小说的高明，天真地相信只要在脖子上绕上绳子就可以伪装成上吊自杀。一切完成之后他从窗户离开房间，走回了宴会场。

当得知伪装成自杀无法办到后，他便不得不选择了遵照成田的计划去做。他将窗户的锁打开，为之后的布置作下铺垫。

他回到宴会场呆了一会儿之后，又从玄关出去绕到了后院，然后再次溜进藤次郎的房间，并成功将尸体搬入自己车子的行李箱内。

而这次他却不能选择从玄关返回，因为这样的话窗户就会一直开着，导致他实际未将窗户上锁的事儿败露。他从窗户进入房内后，把它上了锁，而从房门离开进入了会客室。当然，此时藤次郎房间的门也未上锁。

不久成田也赶到，与其一起去了藤次郎的房间，而此前就与高明串通好的麻子协助他上演了一出门被锁上的好戏。

尸体第二天被高明运到了公司，装进瓦楞纸箱藏在了仓库里。本来打算想趁别人不注意将其丢弃到海里的，可迟迟找不到这样的机会，事后高明供认不讳。

通过侦探俱乐部获得的那些资料，成田把握了案件的大致真相。接下来就是该不该将事情告诉凉子的问题了。

然而他的心意已决，这个案件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警方也早晚会出动并探明真相的。在此之前为了赚取一些时间，还是将此事隐瞒起来比较好。而自己也可以趁这段时间讨好一番下一任老板，见面礼也已经准备完毕，那张高明与麻子的偷情照片一定会令他满意。

不过，万一警察久久无法查明真相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也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通过隐蔽的手法把警察的目光引向高明身上——成田敲了敲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正木友弘那洪亮的声音应了一声。一个月之前，他成为了成田的新任老板。

而本该成为他老板的正木高明不久前被逮捕了。

正如成田担心的那样，警察的调查绕了不少弯路。但由于某件事情的出现，使得案情一下子得到了解决。

那个决定性的证据，便是在高明车子的行李箱里发现的，藤次郎的假牙。

(完)

少女委托人

1

2

4

5

6

7

8

1

八月里晴朗的一天，美幸从俱乐部结束训练回来走到家门口时，不知怎么她感觉到家里好像笼罩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美幸站在那里，从大门向家里望去。

这是一种让人感到眼前的房子都被伪装了的气氛。整个家好像完全被一种什么伪装的东西替代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美幸微微歪了歪头，耸了一下肩便进了家门。玄关的门没锁。

“我回来了。”

美幸一边脱鞋一边大声说。但很快她感到自己好像是在朝深井喊话一样，她听到了自己的回音，可是没有应答。

“没人在家吗？”

她又喊了一句，发现自己刚脱的鞋子旁边有一双熟悉的皮鞋。那是爸爸的皮鞋整齐地摆放在那里。

“爸爸在家吗？妈妈呢？”

美幸走到走廊里，推开了客厅的门，从推开的房门里面透出了亮光。

“有谁在家吗？”

当她把脚踏入房间时，她在瞬间屏住了呼吸：一下子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人。那是父亲的场阳助的背影。他那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就像岩石一样矗立在那里。

“怎么了？”

她问道。阳助的左手夹着香烟，白色的烟雾正一圈圈地向上盘旋着。

一声叹息后，他把头转向美幸。然后他好像才发现似的，把手中香烟那长长的烟灰抖落到烟灰缸里。

“是美幸吗？”

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沉重。

“实际上……”

他正要往下说，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他好像吓了一跳似的一下子闭上了嘴，然后朝玄关望去。

“出什么事了？”

美幸问道。

但是阳助没有回答，脸上的肌肉痛苦地痉挛着。

接着他把目光从女儿的脸上移开，迈着有些踉跄的脚步朝走廊走去。

阳助打开了玄关的大门，那里站着穿制服的警官。

那是两个像陶俑一样没有表情的男人。其中一个问阳助：“尸体在哪？”

尸体？

嘘——阳助示意警官不要说，并转向美幸。

就在这一瞬间，美幸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她下意识地移动了脚步。

“啊，不能到二楼去。”

在她抬脚要上楼时阳助叫道。

但是这个声音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她只是被一种直觉强烈地推动着。

美幸几乎没有犹豫便推开了父母卧室的房门，接着便看到了已经死去的妈妈。

妈妈死了。

2

八月的一天，美幸回家后发现妈妈已经死了——浑身是血地死了。

在她的记忆里，仅仅是白色床罩上的模糊印迹，向她说明着当时可怕的场景。当她再清醒的时候，她已经是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了。

她感到有什么压在脚上，于是睁开了双眼，只见姐姐亭子正趴在自己的脚上。姐姐坐在床前，两只手放在美幸的脚上，头伏在上面。

亭子的身体一动也不动。美幸稍微抬了下脚，好像是反射似的，亭子仰起了脸。

“你醒了？”

姐姐说。声音就像高烧病人一样。

“我，”美幸说着摸着自己的脸，“我做了一个梦。”

亭子重重地摇了摇头：“但，那……那不是梦。”

美幸闭上了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向上涌。

“妈妈她，”亭子说着直直地盯着美幸，“她死了。”

沉默。

“是被杀死的。”

“……”

美幸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咬住牙关，好像不让声音跑出来一样。只有心脏还在跳动。

“是被杀死的哟！”

亭子又说了一遍，可能是觉得妹妹还没有弄清楚整个事态吧。

“被……谁？”

好不容易挤出了这么两个字。

“还不知道。”

亭子说。“现在警察来了，他们要进行各种调查。你也听到了吧？”

确实能感到家里有很多人，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

美幸用被子蒙住头。接着便放声大哭。

当她停止哭泣时，房门被敲响了。美幸感到好像是亭子站了起来，一会儿又回来了，并把脸凑到美幸的耳边。

“警察来了，要问我们一些事情呢。”亭子说，“怎么办？是等一会儿再问你？”

美幸稍微考虑了一下，在被子下面摇了摇头。虽然她现在谁也不想见，但还是想从警察那里知道更多的情况。

她坐起身来等候警察，于是亭子走过去把门打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人。

“只问几个问题可以吗？”

警察在床边坐了下来说。美幸点了点头。

“听说你去俱乐部训练了，回来时是几点钟？”

美幸加入了学校的网球俱乐部。

“这个……我想应该是两点多吧。”

训练到两点，然后跟朋友们一起喝了杯饮料就回来了。

“那么，你看见你妈妈了吗？”

“是……”

“接着你就昏过去了吗？”

美幸垂下了头。她觉得见到了母亲的尸体就昏过去，这好像有些不太光荣。

“你能把从你回来直到见到母亲这段时间内的事情都告诉我吗？”

于是，美幸一边想一边把经过告诉了警察。

“你到母亲的房间时，没觉得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情况吗？”

“和平常不一样？”

最不一样的就是妈妈死了。但除此之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因为当时也没有时间想那么多。

警察把目光转向亭子。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点多钟。那时警察先生已经见到我了。”

到底是大学生。亭子用清晰的语调回答了警察的问题。

“对不起，请问你去哪里了？”

“图书馆。”她答道，“中午出去的。”

“你说的中午是几点钟？”

亭子歪头想了想，“我想是一点多钟吧。吃过午饭后走的。”

“你离开家的时候，你母亲在家吗？”

“在。”

“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对于警察的问题，亭子扭过头去，然后闭上眼睛，但很快她就睁开了，并转过头来看着警察，“嗯，我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是吗？”

接着，警察又问了一些关于门窗上锁的情况，也就是她妈妈的场妙子一个人在家时是怎么关门的。

“基本没有什么特殊防备。”

亭子代表妹妹答道：“玄关大门也是这样。我想院子的大门也能进来人，就那么开着的。”

美幸心情抑郁地听着姐姐的话，并想以后在家时，也许会神经质地把每个门都锁上吧。

接下来，警察又问姐妹俩关于这个案件有没有什么线索。两人都好像是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警察点了一下头便合上了笔记本。

“请问……”

看到他站起身来，美幸有些紧张地问。于是警察就那样半弓着腰回过头来看着她。

“请问……我妈妈，是怎么被杀死的？”

听了这话，警察的脸上现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并很快把目光转向亭子。好像是在问：“我能说吗？”于是美幸也看着姐姐。

“是刀子刺中了胸口。”

亭子好像是没有办法似的说，并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左胸。“所以出了很多血。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美幸说。然而她并没有发出声来。代替这声音的是全身的颤抖。

“没有自杀的可能吧？”

亭子确认似的问道。警察点了点头，“在屋角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被疑为凶器的水果刀，上面的指纹已经被擦掉了，所以我们认为是他杀。”

“那么……妈妈是什么时候被杀死的？”

美幸慢慢地问，警察又打开了笔记本，“综合现在所有的证言，亭子小姐是一点多钟离开家的，而你们的父亲发现尸体时是两点半，那么死亡时间就应该是在此期间。”

“一点到两点半……”

美幸重复着，不禁又产生了疑问。

“爸爸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回来？”

阳助在当地一家药品公司任要职。像今天这么早回家是前所未有过的。

“今天爸爸他身体不舒服，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亭子告诉她。“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爸爸……是爸爸最先发现妈妈死了的吗？”

美幸问警察。

“是的。发现之后就立刻报警，而且紧接着你就回来了。”

“紧接着……”

“噢，还有，因为要调查，可能会给你们添很多麻烦，不过，你还是要好好休息一下。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警察说完走了出去，亭子也跟着出去了。

剩下美幸一个人后，她又蒙上了被子，不过她的头脑很清醒。

如果阳助回来时妙子已经死了的话……爸爸不是那种脱下鞋后就整齐地摆放好的人。那么把爸爸的皮鞋摆放整齐的人又是谁呢？

客厅里的另一位刑警，正向这家的主人的场阳助了解情况。

“其实我要问的都是一些例行公事的问题。”

刑警这样开始了询问。“你是两点半左右回来的吧，对此有人能为你作证吗？”

“作证？难道你们是在怀疑我吗？”

阳助稍微提高了嗓音，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警察马上摆了摆右手。

“因为这是很关键的时间，所以对此如果有很客观的人证，对今后的调查避免误入歧途很有帮助呢。”

刑警用比较委婉的语气说。

阳助叹了一口气，用手扶住了额头，然后问道：“你们说的证人，自己家里人也算吗？”

“你说的……自己家里人？”

“就是我妻子的妹妹，大塚典子。她就住在这附近，今天两点多钟我从公司出来时，偶然碰到了她。她正好也要回家，于是就搭我的车回来了。我想你们如果去问问她就可以给我证明，但她是我们自己家的人。”

“确实是。”

刑警稍微考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其他的再没有了吗？”

“是的……”

阳助挠了挠头发，然后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手。

“噢，还有一个能否作为我的证人我不知道，就是在两点多钟我打了电话。”

“电话？往哪里打的？”

“先是往家里打的。是想告诉妻子我马上就回家，但是一直没有人接，我觉得很奇怪于是就给邻居家打了个电话。”

“等……请等等。”

刑警慌忙伸出右手。“这样的事情你是应该早些告诉我们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呀。两点多你往家里打了电话，但是没有人接，是这样吧？”

“是的。”

“然后，你又给邻居家打了电话？”

“是因为有些担心，所以请邻居帮忙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邻居是怎么回答的？”

“邻居家的夫人看了后说好像我家里没人。于是我就想也许我妻子是到哪儿去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妙子夫人的妹妹同你在一起吗？”

“是在一起的。”

刑警用自动铅笔的笔帽挠着自己的鼻子，并长长地“噢……”了一声。

“那个小姑娘的情况怎么样？”

正在询问阳助的前辈田宫警官向从美幸房间出来的真田警官问道。他们俩都是搜查一课的刑警。田宫与真田不同，稍稍有些瘦，而且颧骨也比较突出，看上去让人觉得有些不太协调。因为总好像是在瞪着眼睛似的，叫人感到有些可怕，所以觉得不太适合去询问高中一年级的女孩子，这才让真田一个人去的。

“姐姐离开家的时间是一点多钟……说的比较吻合。”

听了真田的报告，田宫点了一下头。“被杀害的时间大概在两点左右。在这期间内，只有妙子夫人一个人在家。犯人是算准了这个时间呢。”

“不是财杀吧？”

“不是。”田宫说，“室内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事实上，好像也没有丢失什么东西。”

“也没有被强暴吧？”

“没有。剩下的就是仇杀或是情杀了。”

“她同丈夫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真田放低了声音。“两点半回来的，但是能证明吗？”

“嗯，关于这一点倒是有证人可以证明。”

田宫把被害人妙子的妹妹可以作为证人的情况告诉了后辈刑警。但是，现在因为当事人大塚典子不在家，所以此事还没有被证实。

“是的场妙子的亲妹妹吗？”

真田眼里闪着怀疑的目光问道。

“那还用说，但姐妹之间的关系如何还需要调查。”

“说是偶然碰上的，让人觉得是不是有些太巧了呢。”

“可是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就怀疑他呀。你跟我一起走吧。”

田宫带真田去的是的场的邻居家。虽然比起的场家要稍微小一些，但却有着可以停放两辆车的停车场。

从玄关走出来的是个稍微有些发胖的中年妇女，并且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爱多嘴管闲事的女人。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这个案件，所以田宫他们自报姓名后，她就急切地问刑警有什么问题。

“根据的场先生的话，他在两点钟过一点曾往你家打过电话，是吗？”

田宫要确认阳助的话。邻居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打来了电话。他让我帮忙看看他家的情况，于是我特意上了我家的二楼去看了呢。”

“那么，那时你觉得他家里没有人吗？”田宫问道。

“哎，觉得是没有人呢……”

这时邻居的两只手一会儿握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显得有些扭扭捏捏，看上去好像是有些欲言又止，其实倒更让人感到是急切地在等待着被询问。

“有什么事情吗？”

田宫正像她所期待的那样，急切地询问道。

“这个嘛，因为是警察先生，那我就照直说了。”

她这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抬起了头。

“有一个好像是推销员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的男人在门前徘徊着呢。”

“男人？”田宫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听到前辈刑警这样问，真田急忙拿出了记事本。

“嗯，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男人。长长的头发，高鼻子，是个相貌挺端正的男人。穿着崭新整齐的藏青色西装，还背着个很大的背包。好像是旅行手提包似的。”

“是……手提包吗？”

田宫稍稍歪着头问。“那个男人后来又怎么样了？”

“啊，稍不留神就不见了。”

“这样的男人呀。”

刑警们向主妇表示感谢，然后就出来了。

田宫他们又回到的场家，被害人妙子的亲妹妹大塚典子来了。他们是在的场家的客厅里见面的。

典子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很利落的女人。虽然同姐姐有些相像，但妹妹看上去更漂亮一些，可以说是个美女。除了眼圈有些红外，其他并没有什么太多惊慌的样子。只是她的两只手紧捏着手绢，不知为什么这吸引了田宫。

田宫首先就妙子被杀的情况问她有什么线索，例如她姐姐最近的言行以及交际情况等。

但是典子的回答对于刑警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因为最近她没怎么同姐姐见面。

“今天你好像出门了？”问了上述问题后，田宫又问道，“那么请问你到哪里去了呢？”

“只是到街上去买东西了。”典子用很平淡的语调说，“然后就回家了，后来又到附近的商店去了一趟。”

“是一个人去买东西吗？”

“买东西是一个人去的。但回来时碰到了姐夫的场阳助，于是他就用车子把我送回家了。”

田宫迅速地同一旁的真田对视了一下，并问道：“你遇到的场先生时是几点钟？”

典子歪头想了一下说：“我想是两点多钟吧。”

“你们直接回家了吗？”

听了这话她说了声“不是”，并且看上去好像在考虑着什么。

“姐夫先是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才送我回家的。”

“的确。噢，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刑警们向她点头致谢。

4

案发后又过去了四天。刑警们全力调查，但是并没有罪犯的目标。

美幸这天参加了已经缺席了几天的网球训练，她希望能通过训练来减少一些悲伤。其他队员都发出了比平时更大的声音，好像是为了回应同伴们，美幸也努力地挥动着球拍。

训练结束后，她和队友们走进了一家冷饮店。在这里一边喝饮料一边聊天，对于美幸和她的朋友来说，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不知怎么话题扯到了汽车上，大家都在说着自己喜欢的车型。

“美幸的爸爸开的可是好车呀。”

一个叫知美的女孩子说。

“是啊。”

美幸歪着头说。阳助开的是奥迪。

“真的是好车呢。我家的车子是国产的，而且也买了很多年了，设计什么的都很落后。这样的车子就是去兜风也没什么心情呀。真的很不好呢。”

“说起来，前几天我还看见了美幸的爸爸开着车子呢。”

另一个叫厚子的同学说。“对了，就是我脚受伤没参加训练那天。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走在一丁目等信号灯时看见的。”

这个同学没参加训练的那天，正是美幸的妈妈遇害的日子。

美幸想起了那天的事情，于是闭上了嘴，脑袋也耷拉了下去。知美意识到了这一点，便用手捅了厚子一下。

“啊，对不起。”厚子放低了声音说。“我真是没脑子，对不起。”

“没什么，别介意。”美幸抬起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那么，那天我爸爸是和谁在一起的吗？”

爸爸说那天从公司出来后就遇见了典子姨妈。如果厚子是在一丁目看见爸爸的话，那他就应该是和姨妈在一起的。

但厚子却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说：“没有哇，就他一个人呢。”

那么是他把典子姨妈送回家以后的事情吗？

“那时是几点钟？”

听见美幸这样问，厚子稍加思考后肯定地说：“一点半刚过，”并接着说，“我是一点四十分到的医院，不会错的。”

“一点半……”

美幸想着。按照爸爸的说法，他是两点以前从公司出来的，两点半到的家。这样的话，一点半左右他不应该开着车子在街上呀。

“有什么不对吗？”

“噢，没什么。”

厚子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现出了不安的神情。

和朋友分手后，在回家的路上，有谁在后面拍了一下美幸的肩膀。美幸回头一看，原来是姐姐亭子从后面追上来了。

“姐姐……”

“怎么了？在想什么呢？”亭子问。

美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对爸爸行动的怀疑告诉了姐姐。这毕竟是只能对姐姐说的事情。

因为是一边走一边说，所以直到美幸说完，亭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朝家的方向移动着脚步。走进大门，进了玄关后，她双手抱住美幸的双肩，低下头，两眼直直地盯住美幸的眼睛。美幸觉得姐姐的目光有些可怕。

“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亭子对她说，声音很低，但非常有力。

看到美幸点了点头后，亭子好像放心了似的也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双手。

“答应我，以后绝对不能再说这件事了。你要对你的朋友说是她看错了，告诉她不要再到处说了。”

“这是怎么回事？”美幸问道，“厚子她是认识爸爸的呀，我想她不可能认错人的。而且车子也一样……”

没等美幸说完，亭子就把食指放到唇边制止了她。

“明白吗？爸爸是两点前从公司出来的，两点半到的家。路上又把典子姨妈送回了家。这是真的呀！你不能想那些没用的事了。”

“可是……”

“总之，你就要这样对朋友说。知道吗？”

说着，亭子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天晚上，典子过来帮忙准备晚饭。她丈夫工作应酬很多，经常很晚才回家。这天典子也在这里一起吃晚饭。

坐在典子身旁的美幸不时地会不知不觉吃一惊，因为典子姨妈无意中的一举一动以及她的声音都太像妈妈妙子了。

“姨妈，”美幸叫着典子，“妈妈被杀的那天，你上街去买东西了吧？”

典子好像遭到突然袭击一样吃了一惊，并下意识地看了阳助一眼。“啊，是啊。”她回答得有些慌张。

“你买什么了？是西装吗？”

“美幸！”

亭子低声但有力地叫道。“别问了，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不过是问问嘛。”

美幸看着姐姐，噘起了嘴。

“没必要问。”

“哎，哎，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一直没有做声的阳助好像看不下去了似的说。“妈妈已经不在了，你们两个如果不好好相处，那可真就麻烦了呢。”

美幸把刀叉使劲地摔到桌子上，然后站起身来。

“美幸！”亭子又叫了一声。

“明白了呀！你们只把我一个人当作外人！”

“你说什么呢！”

“不用再说了！”

美幸离开桌子，冲进自己的房间。

5

第二天中午，美幸走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她穿着一件蓝色T恤衫，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束马尾。虽然不是很扎眼，但也可以看作是标记比较明显的打扮。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米老鼠样式的手表，差五分一点。美幸有些不安，于是她就又叫了一杯橙汁。也许是紧张的关系，她觉得嗓子有些干。

时间刚到一点，咖啡厅里进来一男一女。美幸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便是自己要见的人。这么热的天气，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和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是非常显眼的。正是电话中约好的那种打扮。

那个男人戴着墨镜，看见美幸后，他便用食指把墨镜稍稍向上推了推。

“是……的场美幸小姐吧？”

男人问道。这是非常圆润的声音。见美幸点了一下头，两人便默不作声地在美幸对面坐下来。

“那么……你们就是侦探了吧？”

对于美幸的问话，这两个人都没回答，而是向走过来的服务员要了咖啡。那个女的声音也很美，就像是播音员一样。

“你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问道。这好像也是对刚才美幸问题的回答。

美幸是偶然知道有这样一个“侦探俱乐部”的。那天爸爸去了高尔夫球场，有急事必须要找到他，可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于是美幸就在父亲的电话本上查找高尔夫球场的电话，无意中看到一个“侦探俱乐部”的电话，无意中知道了有这样一个地方。

“我……我是的场阳助的女儿……”

美幸想先作一下自我介绍，但那个男侦探却伸出右手制止了她。

“关于你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一些。所以就请你直接说要我们调查的事情吧。我想大概是与你妈妈的死有关的吧。”

美幸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果然都知道了呀。也难怪，都已经上报纸了呀。”

“即使报上没登，我们也知道。那么，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咖啡，看到服务员转身走了之后，美幸便开口道：“嗯……实际上，从那件事发生后，大家都有些不一样了呢。”

“你说的大家是……”

“就是爸爸、姐姐和典子姨妈，是他们三个人。总觉得他们在刻意对我隐瞒着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就在那里悄悄地说着什么，并且如果我说什么与案件有关的事情，他们就马上打岔说别的什么了。”

“噢？”

男侦探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同伴，然后又把目光移向美幸。“但或许这只是他们大人想在一起谈谈什么事情而已，可能觉得没有必要让小孩子知道吧。”

美幸稍微提高了声音，显然她不愿意被别人说成是小孩子，“还不止这些呢。爸爸跟警察说的话也有些莫名其妙。”

接着美幸便对侦探们讲了关于在与阳助证言不相吻合的时间里，自己的同学见到了爸爸，而且那时好像爸爸并没有同姨妈在一起。还说了在妈妈被杀的那天，爸爸的皮鞋整齐地摆放在玄关的事情。

“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的话，那确实是有些不可思议呀。”

侦探这样说道。但从他的语调里无法判断他是否对美幸的问题感兴趣。

“你也这样认为吧？所以我想请你们调查一下，爸爸他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可是，你把这些告诉警察不是更好吗？”

“那可不行！”

这次她的声音更大了，以至于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于是美幸缩了缩脖子，并压低了声音：“因为那样，爸爸他们就会被怀疑。所以我才请侦探帮忙的。”

侦探抱着胳膊，仰着脖子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对美幸说：“好吧，就这么办吧。就先调查一下这三个人的行踪。如果还有什么疑点再追加调查。怎么样？”

“行，我想可以。”

“可是，关于调查费用怎么办？你打算让你父亲支付吗？”

“调查费用嘛……大概需要多少钱？”

于是，侦探大概地说出了一个预计的金额。

美幸用手托着面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压岁钱还一点都没用呢。用这个钱我想差不多够了。”

“压岁钱？”

“那么就请努力吧。”美幸伸出了右手。

“那就谢谢了。”说着侦探握住了美幸伸过来的手。

6

的场亭子去拜访调查课的真田警官是在案发一周后的一天。尽管连日来进行了一个又一个的调查，但是效果并不大，甚至连线索也没有。所以搜查本部也显得有些焦躁与忙乱。

在房间一角设置的接待室里，真田警官接待了来访的的场亭子。同上次见面相比，亭子看上去气色明显好多了。

“你们知道我妈妈每个月都要去一次文化中心学习藤编工艺吗？”亭子显得有些顾虑地说。

“噢，这个，知道呀。差不多已经去了半年呢。”

真田也到那家文化中心去调查过。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妈妈每次去时都带一个手提包，昨天我在清理物品时，发现了这个。”

说着亭子拿出了一张名片。真田接过了名片。

新幸文化中心油画教师

中野 修

名片上是这样印着。这个新幸文化中心，就是妙子去的那家文化中心的名字。

“你认识这个叫中野修的人吗？”

真田问亭子，亭子摇了摇头。

“不认识。连听也没听说过。”

“你妈妈除了学习藤编工艺外，还学习油画吗？”

“没有。从来没听她说过学习油画什么的。所以才对她怎么会有这个人的名片感到奇怪呢。”

“也是的。可以把这张名片给我吗？”

真田拿着名片问道。“给你吧。”亭子点了点头。

田宫和真田两名刑警就在那天去拜访了中野修。因为当天正好有油画讲座，于是在文化中心的接待室里，他们见到了中野修。中野修的头发很长，是个瘦脸型。田宫想这张脸让人觉得是用纤细的毛笔描画出来的一样。

“是……的场吗？”

看到田宫递过来的照片后，中野想了一下，“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呢。因为我是教油画的，所以会跟很多人打交道，也许就是在见面时给了什么人名片的吧。噢，对了，这个人怎么了？”

“是啊，要说怎么了……你不知道吗？大约一周以前她被杀死了。”

听到田宫这样说，中野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是吗？这可真是个残酷的世界呀。那么罪犯？”

“现在正在调查中。你能把参加油画学习的学员名单给我们看看吗？”

“名单？做什么？”

中野瞬间的惊慌没有逃过田宫的眼睛，但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只是说：“没什么，只是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场夫人的人。”

“是这样呀。”中野说。“那么，我想到办公室就可以借到。不过，请不要给学员添太多的麻烦。”

“对于这一点，我们会注意的。”说着，田宫他们站起身来。

田宫和真田回到警署后，便分头给油画学员打电话，如果这些人中有人认识的场妙子的话，那就可以了解到她近来的交际情况了。

过了不长时间，还真找到了一位认识妙子的女人。接听真田电话的是一个叫古川昌子的人。因为她家离警署很近，于是两名刑警立即赶了过去。

“是的，我跟的场夫人很熟。听说她已经不在了。”

古川昌子长得娇小，看上去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不过显得有些紧张。对此，田宫把它解释为人们通常在刑警面前表现出来的正常反应。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田宫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

“啊，这个呀，那是一年前。我们在汽车驾驶学校认识的。”

古川昌子答道。“之后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了。不过那次偶然在文化中心遇到了，所以格外亲切。她学习藤编工艺，我学习油画……”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而且田宫感到她的态度也好像变得冷淡起来。

“油画老师是中野修吧？”

田宫问道，并注意着对方的反应。古川昌子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是的……”

“不是你把中野老师介绍给的场夫人的吗？”

“什么？这个呀……”

“介绍了吧？”

她轻轻地点了点下颌。然后断断续续地接着说道：“那是……的场夫人说她在藤编工艺学习结束后，想再学点什么，于是我就劝她学习油画。在她试听油画讲座时，我把她介绍给了中野老师。就是在有课的那天，我把的场夫人带到了中野老师的房间里去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在半年以前吧。”

说着，古川昌子取出了手帕，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那以后，三个人又见面了吗？就是说的场妙子、古川女士还有中野老师，你们三个人。”

她摇了摇头。“打那以后，我们三个人没有再见面。不过……”

“不过？”

发觉她说漏嘴了以后，田宫重复着古川的话，并低头看着她。于是她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开口道。

“这件事，本来应该早些对你们讲清楚才对，但是因为我实在是不想卷入到麻烦中，所以一直没说。”

“是怎么一回事？”

“嗯，就是在案发那天，我接到了的场妙子一个奇怪的电话。”

“奇怪的电话？她说什么了？”

“是的，很奇怪。电话里说她不想再到文化中心了，要我转告中野老师。”

“不去文化中心？”

田宫重复着，并转向真田。后者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似的沉思着。

“究竟是怎么回事？”田宫问古川昌子。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也这样问过她。她只说总之不想再见到中野老师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是这样的呀。”

田宫用左手摸着很长时间没刮胡子的下巴。他心里有了案情的轮廓，尽管还有些模糊，但毕竟似乎能看得到了。

从古川昌子家里出来后，田宫他们又来到新幸文化中心办公室，借了一张中野修的照片，立即朝的场家走去。不，准确地说，是到的场阳助的邻居家去，请那位主妇指认案发那天徘徊在的场家门前的那个奇怪的男人。

“很像。”看了刑警递过来的照片后，邻居家的主妇立即用非常兴奋的语调说，“我想是不会错的。非常像，是谁呀，这个人？”

但是刑警们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非常满意地走出了她家。

“什么？是说……不在现场的证明吗？”

在咖啡店里，喝下一口咖啡的中野修，现出了一副很难喝的表情说。

“是的。那天两点左右，你在哪里？”

田宫问道。

“不是开玩笑吧？怎么会问到我同的场妙子的……关系？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那个人？”

“中野先生，”田宫低声叫道，“难道你同的场妙子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中野的面部变得扭曲起来，但他努力做出一副笑的样子。

“你有什么根据说这么荒唐的话？”

“你认识一位姓古川的女士吧？”

真田插嘴道。中野好像突然受到打击一样闭上了嘴。

“的场她在被杀前给古川去了电话，那时，她是这样说的，她说她不想再见到中野老师了。”

血一下子涌到中野的脸上。这一点旁观者看得很清楚。田宫特意慢慢地喝了一口水，以便观察他的反应。

“中野先生，事实上那天，住在的场隔壁的邻居看见了一个很像你的男人在的场家门前徘徊呢。”

这话使中野修登时目瞪口呆。接着他那薄薄的前胸剧烈地上下起伏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

“……”

“因为有这样的人证，所以我们也不得已要中野先生拿出当时不在现场的证明。你能理解我们吧。那么就请你告诉我们，那天你在哪里？”

中野用两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低低的呻吟。田宫想，这个案子就要结束了。虽然有些棘手，但没想到这么简单就破了。

“怎么样？到警署去说的话可能更好一些。”

但事实并没有像田宫警官想的那么简单。中野坚决否认自己是罪犯。

“我确实同的场妙子有深厚的感情。”他两手挠着头发坦白道，“但我们并不是随便闹着玩的，我们是非常认真的。同你丈夫离婚吧，然后我们结婚——我这样要求她。”

“但是她没答应你，于是你就杀了她。”

“不是这样的。她也答应我了。只是她说她没有勇气对家人挑明这一切。所以决定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悄悄地离家出走。我们商定离家出走的时间就是案发那天。”

“是她说要打算从家里出来吗？”

“是的。我们约好了在车站前面那家‘Renai’咖啡店见面，计划在那里会合后，我就带她到我最近刚租的公寓去。”

“可是她没去，是吧？”

对于田宫的问话，中野垂下了脑袋，“是，她没去。”

“所以你就去她家了？”

“不是。我去她家，是她叫我去的。”

“她叫你去的？”

“是的。她往咖啡店打来了电话，让我马上去她家一趟，还说家里没人，让我直接进去就行了。于是我立即赶过去了，可等我赶到时，她已经死在二楼了。”

“不要再编造了。”田宫伸出长长的胳膊，抓住中野上衣的前襟。“明白吗？妙子在被杀前，给那个叫古川的女人打过电话，说已经不想再见到中野你了。已经说了不想再见你的人，怎么还会叫你到她家去呢？”

中野猛烈地摇着头，“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总之我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杀死了。”

“撒谎！”田宫愤怒地吼道，“她往咖啡店打来的电话，是告诉你她改变主意的事吧。所以勃然大怒的你就马上赶到她家，希望她能按原计划行动，但她决心已定，于是正在火头上的你就用旁边的水果刀杀了她。”

“不是这样的！请你们相信我，真的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中野用嘶哑的声音呻吟般地叫着。

7

还在上次那家咖啡店，美幸与侦探又见面了。男侦探依然是一身黑色西装，而那个好像是助手的女人则换了件以黑色为基调的夏季针织套衫。

“案子好像基本破了。”侦探对美幸说。

“但是犯罪嫌疑人还没有完全招供。”美幸说的是从刑警那里得到的消息，“不过那个男人肯定是罪犯。警察是这样说的。”

当听到妈妈有外遇并要同那个男人出走的消息后，正直的美幸真是大吃一惊，而且妈妈又是被那个男人杀死的。不过让美幸有些安慰的是，最终妈妈并没有离开家，而是决定留在家里。世上任何人都会犯错误，而能否有改正错误的决心才是最重要的。美幸是这样认为的。

正因为这样，美幸才格外憎恨那个因为妈妈变心而愤怒地杀害了妈妈的叫中野的男人。

“那么，关于上次调查的结果怎么样了？”

侦探极力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既然罪犯已经被抓，这就意味着案子已经破了，所以你委托我们的调查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还是请把调查的结果告诉我吧。”

美幸对侦探说：“即使案子破了，但我还是觉得当时爸爸和姐姐他们的举动有些古怪。”

听了这话，侦探垂下了眼睛，但只一瞬间便点了点头。

“好吧，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侦探从皮包里拿出了一打报告，“从结论开始说吧，的场阳助、的场亭子和大塚典子，他们三个人最近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们每个人都和平常一样，去公司，去大学，去购物，都是在外面度过了平凡的一天后回家。”

在侦探拿出来的报告中分别贴着三个人去公司上班、到大学上课以及去商店购物时的照片，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

“但是，他们三个人确实刻意对我隐瞒了什么，这是事实。侦探先生，好像你们并没有对这些问题进行调查哟。”

“不，不。正相反，事实上我们进行了调查。”

侦探换了一个坐姿，干咳了一声，然后又喝了一口咖啡。

“关于那天的场阳助先生的行踪我们也做了调查。那天他大约是在一点多钟离开公司的。”

爸爸果然说谎了，美幸想。这样就和朋友说的在一点半左右见到爸爸的情况吻合了。

“但是的场先生好像并没有直接回家。”

“那么他到哪里去了呢？”

“嗯……实际上你父亲，那天是到一个叫新幸文化中心的地方去了。”

啊的一声，美幸无意识地叫出了声。侦探继续说：“是的。大概是的场先生知道妙子夫人和中野先生之间的事情了，于是那天他想去中心找中野先生谈谈。”

“这么说，那时爸爸……就知道妈妈有外遇的事情了？”

“但是并不知道他们打算那天离家出走的事情。”

“那就是说……爸爸那天并没有见到那个叫中野的男人？”

“是啊。于是他就回家了，却意外地发现了妙子夫人的尸体。但是的场先生并不想公开妙子夫人有外遇这件事。当然这种事情现在并不少见，可你父亲担心这件事情会让他的女儿——也就是你——受到伤害，所以他就让妻子的妹妹替他做了伪证。如果说了他到新幸文化中心的事情，可他又找不到去那里的正当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啊。”

美幸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确实对于爸爸来说是会有这样的问题的。

“你姐姐和姨妈也知道这件事呢。他们只是要对你保守这个秘密。”

“其实不用这么费心也可以呀。”

“这是因为爱情呀。”

侦探收起了报告，“好了，以上这些就是调查的结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啊，就是那个……费用？”

美幸的两手握在一起，抬头看着侦探。侦探把报告放进包里，“费用嘛，就算了吧。”他说。“也没有进行什么特别的调查，再说也没查出什么异常的结果，而且你父亲每个月都交会费。所以这次就算了。”

“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美幸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当看到侦探们准备起身离开时，她又说道：“噢，对不起，还有一件事。”看到侦探们询问的视线，她接着说，“关于我爸爸那天的行踪，你们到底是怎么调查清楚的，看来调查得非常详细呢。”

侦探伸出了食指，左右摇了摇：“这可是秘密。”

说着，他们便走出了咖啡店。

8

星期六的中午，阳助回到家里后，担任案件调查的警察来了。还是那两位警官：田宫和真田。案发后，他们已经见了很多次面。

“家里乱七八糟的。”阳助一边歉意地说着，一边把两人请到客厅。

“案件的调查有眉目了吗？”他看着两位刑警的脸问道，“那个男人……中野他招供了吗？”

“还没有。这很棘手呢。”

田宫的脸上堆着苦笑，并朝真田看了一眼。那位年轻刑警脸上的肌肉也不自然地扭动着。

“实际上，我们今天来就是要确认一件事。”田宫说。

“确认？”

“是的。”

说着田宫用有些夸张的动作拿出了记事本。“你夫人——的场妙子是很严重的近视眼吧？通常情况下是不戴眼镜就什么都无法做的吧？”

“是这样的。”

“那么在家里也一定要戴眼镜的，是吧？”

“是要……戴的。”

刑警屏住了呼吸，把目光从记事本转向阳助：“你夫人只有在外出的时候才戴隐形眼镜吧？这是我们听美幸小姐说的。”

“隐形眼镜……”

阳助感觉到自己的耳后一下子热了起来：隐形眼镜……“妙子夫人被杀的时候是戴着隐形眼镜的。如此看来，她应该是准备外出的吧？”

“……”

“是准备到什么地方去的吧？”

刑警凝视着阳助的脸。阳助避开了刑警的目光，两手紧紧抓住了膝盖。他觉得手心全是汗。

“这就是说，夫人并没有改变主意，还是准备到中野那里去的吧？”

“不，不可能是那样的。她是在最后时刻改变主意的，所以她还给那个男人打了拒绝的电话呢。”

“你说那个电话呀。”

田宫警官挠着自己的下巴。“我们去了夫人打进电话的那家叫‘Renai’的咖啡店了。那里的店员还记得中野和他接的那个电话。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电话内容的。但却记得中野接电话时的情形。根据店员的证言，中野当时并没有惊慌失措或生气的样子，而且在挂断电话时还说‘那么我现在就马上过去’。是说……现在就马上过去呢。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夫人同他说了要分手的话，他肯定是不会有这样的反应的。”

“可是……我妻子给她认识的那位夫人打了电话呀，她是说……不想再见到中野的了。”

“所以才更让人感到奇怪呢。脑袋简直都被这些奇怪的事情弄糊涂了。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说得通的，那就是，打电话的到底是不是你夫人呢？”

刑警们走了以后，阳助还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妙子那满身是血的身体。

还是不行呀。

这是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萦绕在的场阳助脑子里的担心。昨天，从那个侦探来的时候起，不知为什么他就有了这种预感和担心。

昨天，侦探到阳助的公司去了。阳助记得因为工作的关系曾与这些侦探打过交道，不过那都已经结束了。等他问过侦探后才知道这次是女儿美幸委托侦探进行了调查。因为这个侦探们才来找他的。他想这个年幼无知的女儿做了一件多么过分而麻烦的事呀。不过通过这事，他知道美幸对自己和亭子有了怀疑。阳助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们计划的初衷可是为了尽量不让美幸受到太多的伤害和打击呀！

“我们对于你们的行动都清楚地掌握着呢。”侦探说，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感情，“首先，我们有一个很大的疑问。这就是案发后，你们为什么不把中野修的事情告诉警察呢？因为你应该知道他与你夫人之间的关系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已经调查了你夫人有外遇的事情，并且已经向你们报告了呀。”

见阳助不做声，侦探又继续说：“你所知道的还远不止这些吧。那天你夫人要离家出走的计划你也知道，是吧？但你并没有对警察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有原因的。”

阳助回答。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一丝忧郁。“是有着无法对别人说的原因。”

“如果你不跟我们讲清楚的话，”说到这里，侦探打住了话头，好像是为了观察对方的反应似的，“我们只能把我们所知道的都如实向你女儿报告了。”

“那样的话会很麻烦的。”

“我们也觉得会很麻烦。但是，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我们不想向委托人说谎。”

阳助重重地吐了口气，并看着侦探。然而，侦探和他的助手都是一脸的木然，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们大概是找到了线索吧？”阳助说，“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

“我们是想象的。”侦探说，“是否正确现在还不清楚。”

阳助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关于侦探俱乐部的实力和能力他非常清楚。

“清楚了吧？那就请跟我们讲讲吧。说出来之后也好让我们决定我们的态度呀。”侦探耸了耸肩，又补充道，“尽管我觉得这样做不太公平，但还是这样做吧。”说着，他点了一下下颌，并喝了一口茶。

“那天，妙子夫人要离家出走的事情，除了你以外，亭子和典子也都知道，是吧？当然是你告诉她们的。于是你们三个人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的计划。然后等夫人头脑冷静下来了再慢慢地劝她。你们阻止她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一定要有人随时陪着她。按计划从早晨到午饭后亭子一直在家，然后，在午饭后典子就来了，不久你也提前回来了。”

阳助沉默不语。侦探的推理并没有错。

“可是你们的阻挠让妙子夫人非常恼火，因为妨碍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并且后来夫人意识到了这一切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你们故意这样做来阻止她的。就因为这些阻碍使她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绝望的她非常冲动地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水果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好像是为了要观察对方的反应，侦探说到这里又闭上了嘴。“请接着说下去。”阳助对他说。侦探点了一下头，又喝了口茶。

“当你们赶到她的房间时，她已经死了。你们自然非常悲伤，因为你们觉得她是被你们逼死的。同时，你们憎恨那个成为元凶的中野修。于是，你们便把水果刀擦干净，并丢进了垃圾桶，弄成一个他杀的假象，并且把中野修推出来让人认为人是他杀的。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典子的电话。为了告诉大家中野同妙子的关系，她给古川昌子打了电话，然后又给等在咖啡店里的中野修打了电话叫他马上过来。第二步是你的电话。当你看到中野来了以后，便给邻居打了电话，请她帮忙看看你家的情况，目的是让她看到中野修。最后一步是由亭子来实施的，她把中野的名片交给了警察。”

“错了吗？”侦探接着问道。依然是那毫无感情的声音，但却充满了自信。

阳助叹了一口气，“基本是这样。”他对侦探说，“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

“什么？”

“我们并不完全是因为憎恨中野才伪装成他杀的。如果不这样而保持着妙子自杀的情形，那么会使美幸受到非常大的伤害，我们不想这样。我们真的是基于这个考虑的。”

“你是说你女儿？”

“是的。那个孩子非常崇拜她妈妈。如果她知道妈妈要抛弃自己和家庭，并且因为没有达到目的便自杀的话，那她会受到多么大的打击呀！所以我们便决定弄成她妈妈在最后时刻改变了主意的样子，这样的话，也许会减少一些她所受到的打击和伤害。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接着阳助向侦探低下了头：“拜托。请不要把实情告诉美幸。这是关系到她的将来的问题啊。”

因为他的头是低着的，所以侦探们看不清楚阳助脸上的表情。但只过了一会儿，侦探便用一句“明白了”答应了他。

“迄今为止，我们还从来没有过不把真实的调查结果报告给委托人呢。这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但是，这样的话，你女儿就不用支付调查费用了呢。”

“这当然由我来付。”

“不过，你以后要养成脱鞋后摆放整齐的习惯哟。大概那时是典子她顺手帮你放整齐的吧。这也是让你女儿起疑心的原因之一呢。”

阳助又一次低下了头。

这些侦探能够巧妙地让美幸相信吗？

阳助来到了阳台上，抬头望着天空，他想着。

也许有一天必须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阳助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这一天，是明天还是十年后的某一天？阳助无法预计。

但是想到刚才警察的语气，阳助知道那个时间好像不是很远了。阳助决定到了该说的时候自己就说出来。想到那时的情景，阳助挺直了身体。

这时，他听到了开门声，接着走廊传来脚步声。几秒钟后，他看见了美幸，她的右手拿着网球拍，脸上红红的。

“我回来了。”美幸大声说。

阳助看着自己的女儿，过了一会儿，他也大声答道：“啊，你回来了。”

这是八月里一个晴朗的一天。

（完）

疯狂的电击

1

2

3

4

5

6

7

8

1

阴暗的房间里，三个表情呆滞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也不知已经倒掉几次了。

“总之，”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男人说，“我们要想法伪装成事故的样子。否则，如果被认定是他杀的话，毫无疑问，警视厅就会马上搜查，随之就会正式出动警察进行调查。那样一来肯定会被他们找出破绽的。”

“那些家伙会纠缠不休呢。”说话的是三个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其实并没有同警察打过交道，只是凭着电视剧的印象。

“难道这不一样吗？”一直保持着缄默的男人说。他的肤色白皙，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有些神经质。

“就算我们弄得很像事故，但警察经过科学缜密的调查，很快就会识破的。那我们就有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伎俩而丢掉性命。所以这种伪装是很危险的啊！”

“如果弄成自杀会怎么样？”年轻人又提议。“弄成中毒，比如煤气中毒，然后再好好准备一份遗书。”

“这不行。”年长者马上否定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如果是自杀，警察就不会无休止地调查了。”

“没有动机。那人身体很好，而且也不缺钱，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的烦恼。这种人有什么必要突然自杀呢？而且我们还要先伪造遗书，这根本没有办法写。如果我们没有委托函，那么单从笔迹上也一下子就会露馅的，而使用打字机更会引起怀疑。”

“所以不能弄成自杀。”白肤色的人插嘴道，“我想还是用正当的手段比较好。”

“那么就弄成什么事故吧？”年长者说，“这样的话就不用像自杀那样还需要理由了。如果我们做得天衣无缝，警察也应该不会过于追究的。”

“我觉得这很困难。”白肤色的男人向上推了推金丝眼镜，接着又点燃了一支香烟，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支了。

“我们要把它做得天衣无缝。”年长的男人说，“无论如何要让人感到这是一桩倒霉的事故。我们要好好准备一下，然后大家统一口径。”

“很危险哟。我没什么信心。”

“你怎么这么说。不是你说的那家伙如果活着，最倒霉的是你吗？”

“……”

“所以我觉得现在我们要横下一条心来做。正因为如此，我也才特意过来的。不是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但事故的种类很多，准备弄成什么事故呢？”最年轻的男人好像是同意年长者的意见。“交通事故？”

年长者摇了摇头，“交通事故太危险。认识的人不一定能撞上，再说找谁开车撞呢？而且肇事车的伪装也很麻烦，即使伪装了，让警察一勘察也会穿帮的。”

“那就弄成煤气中毒或其他什么中毒吧。”

“不行呀。”白皮肤的人说，“过去城市煤气都是一氧化碳，可现在都是天然气，这是不能中毒的。另外还有，首先是如果煤气泄漏报警器就会发出警笛报警；其他中毒也很困难，因为谁会把有毒的东西放在身边呢。警察一定会怀疑的。”

“弄成从上面掉下什么物体砸死的事故怎么样？”年长者问白皮肤，好歹得让他赞同事故死亡。“比如让一个大吊灯从上面掉下来。这么大的东西砸在头上不也会一命呜呼吗？”

不料白皮肤的男人却慢慢地摇了摇头：“那样确实会一命呜呼，可是怎么才能让它一下子命中呢？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也是不行的。”

“那照你这么说怎么都不行了呗？”年轻人不耐烦地搔着头皮，然后又搓着没有修剪而显得有些长的胡须说，“那人也不怎么出门，也就不会从哪里摔下来了……当然也就不会被淹死了！”

年长者突然眉头动了一下：“淹死……”

“不错。”白皮肤的男人也轻轻地点了点头。“溺水的话也不必限于大海或河流，就算是一盆水也可以淹死的呀。”

“浴室！”年长者说，“弄成在浴盆中睡着了，然后溺水身亡怎么样？前几天看新闻就有过这样的报道。只是这种死法有些残忍哟。”

“扑——”白皮肤男人抽着烟，使劲地吐了一口烟雾，然后皱着眉头，轻轻地摇了两三下头，“还是不行啊！要让那人睡觉，就得先服安眠药，那一下子就会被化验出来的。再说，就算是睡着了，也未必会被淹死呀。还是不做为好。”

“怎么，这也不行吗？”年轻人叹了一口气。

“不，还是死在浴室比较好。”白皮肤的男人意味深长地说，另外两个男人都盯着他的脸。他继续说，“浴室是仅限于一个人的地方。所以有些即使在其他地方不能做的事情，在浴室也是可以做的，比如，故意让煤气泄漏，这样就可以只让浴室发生爆炸，那么正在洗澡的人不就完了吗？”

“这个方法不行。”年长者急忙说，“不能用火。会发生意外的。”

“这只是打个比方，还有其他的办法呢。”

“比如——”白皮肤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方法。

2

“哎，叔叔是个怎样的人？”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百合子一脸担心地问道。

“这可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 握着方向盘的利彦直视前方斟酌着说，“这样说吧，不是个普通人。他主要经营不动产，但同时还在开钱庄放债。所以虽然很有钱，但口碑却并不太好。”

“好像还是个有点可怕的人哟。”百合子不无担心地说。

利彦不由得笑了起来。“因为是工作的缘故，难免会不同程度地被人讨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舅舅对我却是非常好的。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供养我，对我的工作也帮了不少忙，让我一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山上孝三的家坐落在环境幽静、空气清新的高级住宅区。宽敞的停车场停放着孝三的奔驰，还可以再同时停放三辆车。在樱花凋谢后几周的一天傍晚，孝三家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子。

浜本利彦和高田百合子，是客人中最后到的。二人进入玄关后，孝三和妻子道代以及佣人玉枝一同出来迎接。

“可来了，大家都在等着你们呢。正在说主角怎么还不来呢！”孝三摇晃着大腹便便的身体豪爽地笑着说。

“对不起，不巧有点急事，我们紧赶慢赶地希望别太晚。这位是高田百合子小姐。” 利彦介绍道。

百合子连忙低头施礼。

“噢，是吗。我是利彦的舅舅孝三。啊，有一个问题请教一下，利彦这家伙没有提出什么格外的要求吧？”说着便大声笑了起来。

妻子道代在一旁捅了他一下：“老公，你怎么这么说……”

“噢，快进去吧。”孝三在后面推着百合子朝客厅走去，利彦稍后几步紧跟在后面。这时，道代赶上来走在利彦的旁边说：“她可真漂亮！”

利彦转过脸来看着她说：“进去吧。”

客厅里放着一张长条桌，四周已经有七个人坐在那里等着利彦他们。看到两个年轻人进来，大家便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利彦和百合子坐到他们的空位上，孝三和道代也坐了下来。

孝三端起倒满了啤酒的酒杯看着大家说：“啊，我们今天的主角终于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坐在我身边的是利彦的新娘高田百合子小姐。我是一眼就满意了。我想我可以卸下替代利彦双亲照顾他的重担了。在此，我祝福他们相亲相爱，健康快乐。大家干杯吧。”

“干杯！”大家都端起酒杯。利彦和百合子站起身来向大家行礼表示感谢，然后坐下来。

提出举办这个家庭宴会的是孝三。利彦是他姐姐的儿子，姐姐和姐夫都早已病逝，他就代替他们来照顾利彦。

接下来大家也都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今天来的都是山上家直系的亲属。有道代的弟弟青木信夫和妻子喜久子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行雄和哲子；孝三的妹夫中山二郎和妹妹真纪枝，还有他们的儿子敦司。

大家喝酒后话便多了起来。也许是为了给利彦他们解围，孝三将话题转向了信夫：“怎么样？最近经营还好吧？”

信夫脸上的肌肉有一点点扭曲，这一点没有逃过利彦的眼睛。

孝三继续道：“最近土地价格上升得厉害，建房的人明显减少了。”

“确实是这样。”信夫的脸上浮现出和蔼的笑容。“我们这些小公司之间也在互相竞争，都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发展呢！”

“青木先生经营着一家设计事务所。”利彦小声地告诉百合子，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制药公司的情况怎么样？”接着，孝三又转向中山夫妇。二郎苦笑着说：“不好呀。公司的股票虽然在上升，但实际上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经营状况一点也不好。”中山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

“要说效益好的，就只有哥哥了，金钱滚滚而来。”也许是白酒的作用，孝三的妹妹真纪枝直白地对孝三说。

“别开玩笑。现在税金提高了，并且最近借出去的钱到期能不能收回来都还是问题呢。借钱的时候毕恭毕敬的，但到了该还钱的时候却变得理直气壮了。真是很难办呢。”

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孝三的情绪看上去却很好。

“你们二位是在公司里谈的恋爱吧？”坐在利彦斜对面的敦司问道。这个一直紧绷着脸的青年属于运动员类型的人，他是二郎的儿子，现在是国立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利彦点了点头，敦司颇有感慨似的笑了笑。“这么漂亮的人，在遇到利彦之前竟是一个人，真是让人很难相信呢。”

“你这家伙，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利彦笑着瞪着敦司。“她可跟你不一样，上大学时学习非常努力，还哪有时间和精力去玩呀。”

“看你说的，现在的大学生也有部分在努力地学习呢。”

“这还不是应该的？来年你就该找工作了吧。如果再不认真的话，就是毕业了也很麻烦呢。”

“所以呀，我正准备读研究生。”

“噢！”

“这可真了不起！”

说这话的是信夫的儿子行雄，他的声音就像刀叉被乱扔在餐具上那样刺耳。

“哥哥，你怎么了？”在行雄旁边坐着的哲子皱着眉头问道。

“心情不好。”行雄低声说道，“大学——大学的装腔作势，现在还要继续到什么大学去，简直疯了。”

“哥哥！”

“喂！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敦司的脸色阴了下来，“真是性格乖僻的人。”

“你说什么？你这混蛋！”

谁都还没来得及制止，瞬间，行雄已经掐住了敦司的后脖颈，接着就把他踢倒在地板上。

“嘿，干什么呢！” 孝三叫道。

但两个年轻人就像没听见一样，依然在地毯上扭打成一团。

“住手！”

利彦喊着，插入他们中间，努力把他们分开，行雄就盘腿坐在那里喘着粗气。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行雄的母亲喜久子赶过来问道，可儿子依然在那里赌气不说话。利彦只好把打架的经过说了一遍。

“居然就为这么点小事打架！”信夫低头看着行雄生气地说。

“不上大学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现在却这样说……你冷静些！”

“确实应该让他们冷静冷静了。”孝三的脸上浮现出生气的表情，“你们两个去把脸洗一洗，怎么样？玉枝！”

“在。”佣人玉枝答应着。

“麻烦你带他们两个到卫生间。看看有没有谁受伤了，帮忙处置一下。”

“明白了。”

玉枝领着还怄着气站在那里的敦司和行雄向走廊走去。因为常年照顾孝三的缘故，她对这种突发性家庭争执倒并不显得很慌张。

“真对不起，这野蛮的家伙！”青木信夫低头向中山夫妇道歉。

“哪里哪里，”中山二郎连连摆着手。“敦司说话的方法也不好。而且这孩子性子急，脾气暴，真让人没办法。”

“利彦可受罪了。”

孝三看着利彦的衣服说。利彦的上衣完全湿透了，是刚才在阻止他们打架时不小心被啤酒弄湿的。

“快脱下来吧，让玉枝给洗一洗。”

道代伸过手来要替他解扣子，但利彦把她的手推开了。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了。可是，怎么办呢，明天我要见个人，准备穿这件衣服的。”

“明天早晨能干。”道代答应着。

这时突然走廊里又传来了轰隆一声，紧接着玉枝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哎哟，又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孝三问道。

“在卫生间，他们又动手了……”

“这两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呀！”

孝三说着朝走廊走去，利彦也急忙跟在后面。

到了洗手间，只见敦司大口地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行雄倚着的洗衣机也被撞歪了，刚才的声音大概就是撞到洗衣机时发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二郎问自己的儿子。

“我也不知道。这家伙又找碴儿，所以就又打了起来。”

“行雄！”传来了信夫的声音。“怎么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又不是小孩子！”

行雄气哼哼地站在那里。信夫朝孝三和二郎低头道歉。“对不起，现在我就带这个混蛋回家。过两天等他慢慢地冷静下来，再来向大家道歉。”

“我自己回去！”行雄赌气地说着，并从孝三和信夫中间穿过去，径直朝玄关走去。

“等等，行雄，难道你不道一声歉就走吗？“信夫在背后叫着儿子，刚想从后面追去，但被孝三拦住了。

“哎呀，行了。他的想法也有对的地方。就让他一个人先回去吧。”

“这样行吗……不，真的非常抱歉。”

信夫不光是向孝三一个人，同时也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表示抱歉。当然，这让敦司的父亲二郎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行雄从高中毕业后，就到他父亲的公司工作了，所以他可能有些自卑感，可这一点完全没有必要。”

回到客厅后，大家又坐在沙发上喝茶时，利彦对百合子说。对面坐着已经冷静下来了的敦司和哲子。

“哥哥大概不太喜欢学习，所以就没有继续读书。现在却这样说，真有些不太像男子汉呢。”哲子像大人似的举着酒杯。

坐在旁边的敦司则在那里冥思苦想。“但是，他平时也不是这样子的。虽然也有醉酒的时候……真是有点奇怪。”

“心情不好就会一触即发吧。”正像这句话说的那样，哲子对今天的事情一点也不介意。

过了一会儿，玉枝来拿利彦的衣服。如果马上洗的话，明天就可以穿了。

“哎呀，洗衣服还是让我来吧。”百合子说。

玉枝微笑着摇了摇头。“怎么能让客人干活呢？”说着，她把一套西式睡衣放在利彦面前。利彦穿上崭新的睡衣一看，非常合适。

“看样子是特意为利彦君买的啊。”百合子有些感动地说。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也许是那时买的吧。”利彦一边系扣子一边说。

孝三和二郎、信夫他们在房间角落里的台子旁继续喝酒聊天，好几次都听到孝三的笑声，而另外两个人则充当着孝三的聆听者，边喝酒边不时地点头。

喜久子和真纪枝都好像到道代的房间去了。

“噢……”一会儿，孝三站了起来，朝利彦他们这边走来。“我先去洗澡，你们在这里慢慢聊吧，如果饿了就告诉玉枝，让她给你们做点吃的。”

“看样子你们喝了不少酒呢。”利彦瞟了一眼摆在台子上的空酒瓶子说。

“这要在以前并不算什么，可现在……到底是上了年纪呀。”孝三自我解嘲似的说。确实，他以前的酒量很大。

“还有，百合子——”他直呼利彦女朋友的名字，“今天晚上弄得乱七八糟的，真抱歉，改天一定好好补偿。”

百合子轻轻地动了动嘴唇，小声说：“没关系。”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不要紧吧，舅舅？”利彦有些担心地说。“您不是心脏不太好吗？刚喝了酒最好不要马上洗澡，那样会很危险的。”

“没关系。我喝得不多。”孝三一边说着，一边就迈着稳重的步子出去了。

“舅舅好像有点刚愎自用呀。”百合子有些顾虑地说。她如果有什么担心的事情，通常是不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的。

“也没有那么严重。”说话的是坐在他们对面的哲子。显然她听见了百合子的话。“姑父在照顾人方面很细致，只是在钱上面有点那个。自己家人借钱也收利息，而且到了期限也不宽限。”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对。”坐在哲子旁边的敦司边喝啤酒边说。“如果对亲戚都给予特殊照顾的话，那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我觉得，这种讲原则的方法正是舅舅成功的秘诀。利彦哥，你认为呢？”

“我嘛，因为没跟舅舅借过钱，所以对这个问题说不太好。”利彦有些暧昧地说。

孝三走了以后，大家便各干各的，或打电话或做其他什么事。

聚在道代房间里的夫人们偶尔也会出来拿个什么东西。

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玉枝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她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很快就走到了离她最近、坐在沙发上的利彦的身旁。

“哎呀，不好了，出事了。先生他……”玉枝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利彦站起身来，两手扶住玉枝的双肩。

玉枝慢慢地咽了口唾液，然后抬头看着利彦说：“我是觉得他洗的时间太长了，于是便在外面问他怎么样了，可是没有应声，而且浴室的门在里面被锁上了。”

一阵惊悸后，利彦感到心脏受到了猛烈的一击。

“不是睡着了吧？”

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了下来，但是玉枝却很快地摇着头。

“我叫了好几遍了，可就是没有动静。”

顿时，屋子里变得静极了。在场的人们都不知所措，大家面面相觑。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郎。他喊了声“不好”就向走廊冲去。见此情景，信夫也好像马上清醒了过来，紧跟在二郎的后面。接着便是敦司。利彦走在最后。

大家迅速跑向浴室。在浴室外的洗手间里，全自动洗衣机还在转着，大概正在洗利彦的衣服吧。

浴室的门紧紧地关着。

敦司想关掉洗衣机，可是不会操作，于是便拔下了电源插头。洗衣机嘎地停了下来。

二郎敲了敲浴室的门，但里面没有应声。接着他又转动了一下门锁的旋钮，果然和玉枝说的一样，在里面被锁上了。

“钥匙呢？”

“在这儿。”

听到了吵闹声才连忙赶过来的道代拿出了一把钥匙。二郎把钥匙插进锁孔，门一下子被打开了。

随着女人们的尖叫，男人们发出了低低的呻吟。

浴室里的孝三，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

3

“辛苦了，医生。这么晚了还麻烦您。”

在大门口，道代连连地向田中医生鞠躬致谢。田中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跟他说过要多加小心的，可还……请节哀顺变吧。”医生无不遗憾地说。

“啊，警察说要进行尸体解剖，您看……”

“是啊，那就解剖吧。”田中医生安慰道。

道代目送医生坐着奔驰离开后，回到了屋里。她的眼睛里不时闪烁出坚定又有些深不可测的目光。

客厅里坐着这天来参加宴会的人。从发现尸体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每个人的脸上都还流露着疲惫的神情。

“姐姐……” 二郎支撑着那发胖的身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好像还没决定好接下来应该说什么似的，只得沉默着。

“都在吧？”

道代并没有理会二郎，而是两眼紧紧地盯着地板。大家都坐在刚才吃饭时的位置上。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道代的声音很低但非常有力，使人几乎想象不到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以至于有的人感到后背像被人猛击了一掌似的忽然间伸直了腰。

“我丈夫死了。这是个有很多麻烦的人，可也是支撑着我们山上家的人，所以我决定要举行一场隆重的追悼会。”

利彦以及在座的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做什么。

“我想，悼念要搞得神圣些。”道代用冷静却又有些颤抖的语调说。“所以，在座的各位当中如果有人觉得自己不够神圣不能参加的话，现在请报上名来。”

“请等等，姐姐。”信夫用有些狼狈的语气说。“您这是什么意思呀？如果是宗教的说法，那么就对不起了……”

“当然不是。”她的声音一字一顿。“我只是希望对于山上孝三的死亡觉得心中有愧的人能自报家门。”

“心中有愧？”信夫又重复了一遍，“这是怎么回事？姐夫不是自然死亡的吗？谁都不会觉得心中有愧，不是吗？”

他的话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不。”然而，道代却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并不是自然死亡！”接着，她用满是戒备的目光注视所有的人：“我丈夫是被谋杀的！”

4

“不会有这样的事！”信夫的妻子喜久子犹豫着说，“而且，医生不也是说姐夫死于心脏麻痹吗？这难道还不算是自然死亡吗？”

“尽管这样，也不能肯定就是病死的呀。”哲子用有些傲慢的语气小声说。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她的身上。她继续道，“把死因说成是心脏麻痹，其中是不是加入了第三者的主观意志呢？”

“难道还会出现有意识地令心脏麻痹吗？这似乎没有道理。”敦司用很轻巧的语调说。无论哲子还是敦司，从他们的话语中根本听不出有对死去亲人的悲痛之情。

“姐姐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二郎垂下疲惫的眼帘问道。

道代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因为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首先，是浴室门上锁的事。我丈夫从来没有在洗澡时锁过门。其次，是他的头发居然没湿。这样说，是因为以往他进浴缸洗澡前一定会先洗头发，这是他的习惯。”

一时间，众人都好像停止了呼吸一样。关于浴室从里面锁门的事情，每个人都觉得不正常。

“锁门姑且不说，没洗头发是不是因为酒喝得太多的缘故？”利彦提出了问题。

“不。肯定不是。”道代立即否定了利彦的说法。“他是无论如何都会先洗头的，任何时候都是这样。”她的回答充满了自信，没有人再反驳她。

“信夫，” 道代叫着自己的弟弟，后者吃惊地抬起头来。“你的设计事务所现在正陷入困境吧？你曾多次跟我丈夫借钱，却因为没有条件保证能按期偿还，所以被他拒绝了，是吧？连妻子的亲弟弟也不能通融，这就是我家先生的做法。我知道，你因此非常恨他。”

“姐姐，你是在怀疑我吗？”信夫有些惊慌失措，“怀疑我？你的亲弟弟！”

“正因为是亲弟弟，所以才最先提出来。”

人们从道代的声音里感到了一种威严。

“所以，如果准备让他心脏病发作的话，你在他洗澡前劝他多喝一些酒也不好说是一种有效的手段呢。”敦司就像聊天一样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舅舅的心脏不好，摄入大量酒精导致心脏衰竭的几率很高。喝普通的酒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是伏特加了。”

“住口！敦司！”信夫狠狠地瞪着他。“同孝三一起喝酒的也不光是我一个人呀，还有你爸爸呢。”

“噢，是吗？”敦司缩了缩脖子。

“说什么呢！跟我可没什么关系。”二郎撅着嘴说，“我可没像你那样一个劲儿地劝大哥喝酒啊。再说，我也没什么动机呀。”

“也不能这么绝对。”道代说。她的话使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的身上。现在，她的声音好像具有绝对的威力一样。“虽然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在我丈夫的保险柜里，可放着你五百万日元的借据呢，并且早已经到期了。”

“那个呀。”二郎一脸的愁眉不展，“那是因为股份的事我必须要用钱，所以就借了一些。”

“老公，这件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真纪枝瞪着自己的丈夫。

二郎把脸扭到一边，“我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嘛，而且很快就要还的。”

“但是期限……”

“确实过了期限，但是大哥说了可以再等几天。”

“他这样说了吗？”道代怀疑地盯着二郎松弛的脸。“山上孝三说可以延长几天？”

接着，她又补充说孝三能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无法让人相信。因为孝三对亲戚从来不讲情面，她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

“你现在就算这样说，我也不能马上还，因为我也没有办法。”

听了二郎的话，哲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姑父不是说过，借钱的时候毕恭毕敬，而到该还钱的时候就变得理直气壮了。”

二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腾地站起身来想继续分辩，但被真纪枝制止住了，于是又坐了下来。

“请都冷静些。”利彦用平静的语调说，“正常地喝一些酒就能引起心脏衰竭吗？大概不能这样认为吧。”

听了这话，二郎和信夫都不由得点着头。

“可也不能说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是吧？”哲子插嘴道。“那也不是绝对不能引起死亡的吧？有一种方法就是，即使失败了也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但如果死了可就达到目的了……这叫什么呢？”

“未必的故意。”敦司马上回答说。不知为什么，这两个人总是一唱一和的。

“是的，未必的故意。在这种情况下，让心功能不好的人喝很多酒后就洗澡，不就是诱发意外最好的方法吗？而且，这样做也可以减少罪恶感。”

也许哲子的话真的很有道理，所以一下子谁也不说话了。

“确实是非常有见地的推理，哲子。”道代说，“可仅凭这一点还不够充分。医生说是进了浴室后受到了什么刺激，比如说严重的惊吓，或是被凉水激了……”

“这样说来，给他很强刺激的人就是罪犯了？”利彦不假思索地说。

“敦司，你在孝三进浴室时到院子里去了，是吧？”

信夫的妻子喜久子突然问道，同时这句话好像也让信夫想起了什么。

“是啊，他确实出去了，还是直接到浴室那边去了。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突然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突然间，敦司成了众矢之的，使得什么都不在乎的他也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也许你自己并没有什么理由做这些事情，不过也可能是受谁的指使呢。先让孝三喝很多的酒，然后在他洗澡时再给他一些什么强烈的刺激，这岂不是绝妙的配合吗？”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郎吼着，信夫也腾地站了起来，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一副剑拔弩张的阵势。

“都坐下！”道代发话道，“这样争来争去的能解决什么问题？都先坐下！”

看到两个人都坐下了，道代才又说道：“都不要感情用事。即使说给什么刺激，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大家都先想想，是用什么方法使他受到强烈刺激的呢？找到了方法，我们才能找到真正的罪犯，或者还有同伙。”

“好哇。”二郎看着信夫他们说。

“行。”信夫也点头同意。

但是，关于如何让他受的刺激，这个刺激的方法对众人来说也是个不小的难题。特别是浴室的窗户安着纱窗，这就限制了人们想象的空间。因为从外面根本无法施加什么力量，纱窗的网孔只有三个毫米那么大。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说出让众人接受的想法的是哲子。她说，或许是从窗外朝孝三泼冷水。纱窗确实挡不住水。

“这种方法虽然可行，但却比较危险。”利彦说，“大家想想如果不成功会怎么样？那样的话舅舅就会很清楚地说出罪犯，这样就好像恶作剧一样。”

“会不会是从窗户上弄什么可怕的东西吓舅舅呢？”敦司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比如弄个什么魔鬼的面具，这样会比较容易装扮，而且也可以打马虎眼。”

“尽管很特别，但不可行。”说这话的是道代，“孝三根本不怕这些东西。而且当时天都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说得有道理。”敦司立刻放弃了自己的观点。

之后，便再没有人说出新的意见。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想法也只有年轻人才想得出来，所以，如果哲子和敦司不做声的话，差不多也就没有人说话了。

“今天就这样吧，怎么样？”信夫用疲倦的语气说。“大家都累了，这么耗下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再说，如果罪犯真的在我们当中的话，不是也跑不了吗，是吧？”

对于信夫的这个提议，就连一直和他唱反调的二郎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是啊。”道代看着大家叹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

有人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还有的人在捶着腰。想想也确实够累了，大家都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好几个钟头。

“请等一等。”

正在这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是谁在说话？大家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连利彦也没想到是谁。过了一会儿，才知道是百合子。众人都感到十分吃惊。

“噢，我有一个想法，可以说吗？”百合子面向道代问道。

正要回自己房间的道代马上对她说：“快请说。”

百合子看了看大家，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利彦：“我想会不会是电？”

“电？”利彦反问了一句。

“会不会是受到了电击？”百合子说。“将两根电线连在一起，然后放到浴缸里，这样水中就有了电流。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心脏有病的人，就连健康人也受不了，马上会导致心功能衰竭。”

“这个可能性很大。”敦司用手叩着桌子说。“但问题是，电线是怎么接的呢？”

“我想，有一根可能是从纱窗穿进来的，而另外一根则用什么隐蔽的方法不让舅舅发现。”

“那我们快到浴室看看！”

道代快步向浴室走去，众人都跟在后面。到了浴室就能弄清楚电线是如何隐蔽的了。因为在纱窗旁放着浴缸的盖子，所以大家猜想电线应该是从那后面通到浴缸里的。

到了浴室，人们发现，纱窗的纱网中果然有两个地方用什么东西硬塞在那里。

“一点也不错。哎呀，百合子小姐可真立了大功了。”

信夫边说边拍了拍百合子的肩头，这让她感到非常害羞。

“请等一下。”抱着两只胳膊的敦司皱着眉说，“如果真的有人这样做的话，那么这个人又是谁呢？”

“如果要做这样的手脚，一定要在姐夫进浴室之前才能做啊。”信夫说。稍加考虑后他又说，“我们男的都在客厅，你们女的当时在哪儿？”

喜久子看着真纪枝和道代的脸：“那时我们都在道代姐姐的房间里。”

“这么说的话……”道代突然四处看了一下，“玉枝呢？她人在哪里？”

“她刚才还在，可……”二郎四下找着说。

“在她房间里。”

道代推开众人径直向走廊跑去。当她打开玉枝的房门后，见到的却是吊在房间里的玉枝的尸体。

5

案发后又过去了十天。因为孝三的猝死和玉枝的自杀而弄得焦头烂额的山上家，好容易才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

利彦在同百合子结婚之前都要住在这里。这是因为，道代说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她有些恐惧，要利彦留在这里壮胆。

这天下午，利彦接待了两名奇怪的不速之客：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比他年轻十来岁的女人。

男的是个高个子，穿着一身非常得体的黑色西装，难免不让人想到是外国人；而那个女的也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同样是不同于本地日本人的打扮，长长的头发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们是俱乐部的。”男人对利彦说，“夫人在家吗？”

“你说的俱乐部是——”利彦诧异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是与那个莱昂斯俱乐部有关吗？”

男人一直盯着利彦的脸，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正是。你只要这样说了，我想夫人就会明白的。”

利彦仍然没弄明白，但是如果还继续追问的话就显得有些过分了，所以只好进去告诉了道代。

听了利彦的话，道代的脸上一下子现出了紧张的神情。

“是侦探俱乐部呀。”她说，“是为一些有钱人服务的专业侦探。因为是会员制，所以只负责受理会员的委托。”

“你委托这些侦探做什么？”利彦问。

“有一点事。以后再跟你说。总之，现在我得马上去见他们。”说着，道代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道代在会客厅见到了两位来访者。她一边揣摩着对方，一边紧张地确认着：“两位是侦探俱乐部的吧？”

“是的。”回答的是那个男的。这是没有表情的、干巴巴的声音。“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呢？”

道代轻轻地吐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她忽然间觉得有了依靠。虽然以前听孝三说过侦探俱乐部的事情，但由自己委托他们做事还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她还担心万一不可靠怎么办，现在见了面反倒觉得他们可以信赖。

“我想和你们谈的是关于前几天我死去的丈夫的事情。”下了决心后的道代说。她看到高个子男人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十天前，他因为心脏衰竭而猝死了。”

“听说是在洗澡的时候。”侦探用确认的语气回复。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孝三的事情，这无疑增加了道代对他们的信任感。因为她觉得，在见委托人之前，如果什么必要的准备都没有，会让委托人觉得很不放心的。

“表面上看是这样。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丈夫有心脏病，所以很多人都向我表示同情。”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那个女的像播音员一样的声音，口齿清楚、语调温柔。她好像是侦探的助手。

“心脏衰竭没有错。”道代说，“但却不是偶然的事故。”

“这就是说，”侦探说，“是由那位自杀的佣人实施的犯罪吧？”

道代凝视着对方：“真不愧为侦探，连这个也知道啊！”

“您过奖了。”侦探低下了头。

“是那个叫玉枝的佣人杀死了我丈夫。”

于是，道代向侦探们讲述了玉枝使用电线，后来又自杀的经过。侦探很感兴趣地听着，在她说完之后还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然后，他松开了一直抱在胸前的胳膊，从黑色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那个佣人在罪行暴露后自杀了。那么，您要我们做什么呢？”

“用一句话来说——”道代看着侦探和助手的脸，好像在比较着什么似的，然后才说，“调查事情的真相。”

侦探感到很奇怪似的眯起了双眼：“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她说，“比如说，我丈夫从来也没有不洗头就进浴缸的习惯，还有，也从不在洗澡时锁门，再就是也找不到玉枝杀害我丈夫的动机呀。”

“但玉枝杀死您丈夫是事实吧？”

“这也许是事实。不然的话找不到她自杀的理由。”

“可是您说还有别的真相？”

“是的。我总觉得在哪里被卡住了，也许是心理作用吧。”

“也许是。”侦探依然毫无表情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想还是调查一下玉枝的杀人动机吧。就从这里调查可以吗？”

“可以。”

接着道代边想边告诉了侦探那天来家里的客人的名字，当然还有各自的亲戚关系。侦探把这些都记到了本子上。

“作为参考，您能详细地说说那天聚会的情况吗？”侦探说。

于是，道代就详细地叙述了那天的情况，当她说到敦司和行雄打架时，侦探的目光陡然亮了一下。

“这两个人平时关系就不好吗？”

“不是，没什么不好。”道代说，“敦司的脾气稍急躁些，但像那天那样打架却很少见。”

“噢？”侦探用圆珠笔敲着桌子并点头沉思着。

“还有那个浴室——”侦探盯着道代的脸说，“能带我们去看看吗？我想知道浴室在多大程度上形成了密室。”

“好的。”

浴室已经被彻底打扫过了。案发后好几天道代都不敢进去，可到外面的公共浴池也确实很麻烦，这两天才又重新使用的。

“浴室安装这样结实的锁还真是少见呢。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以前我们家雇的是一位年轻的佣人，她说洗澡不锁门不得劲儿，于是就安了锁。”

“噢，那么，这个钥匙是夫人一直保管的吗？”

“是的。一直放在我屋里，没有给过别人。”

侦探点了点头走进了浴室，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浴缸，大到一个成年人可以很舒服地躺下，那上面还有一个小窗户。

“当时这个窗户是什么样子？”

“是开着的。”道代说，“但是有纱窗，而且在里面用螺丝固定的，从外面肯定打不开。”

“确实很牢固。”侦探仔细地查看着窗户说。

“三天后向您报告结果。” 侦探回到会客厅后说，“我觉得关于密室的问题并不是那么复杂。”

“是吗？”

“很简单。”侦探说，“能考虑到的只有一个问题。您丈夫是自己锁上的门，这自然是有理由的吧。而这一点，同解开案件的真相有直接的关系。”

6

正如所约定的那样，侦探俱乐部在第三天晚上如期报告了调查结果。打来电话的是那位女助手。

“玉枝有一个女儿。”女助手说，“而且，女儿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

“听说过。”道代说。一般不太说自己家里事的玉枝确实提起过这件事。

“那个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如果不尽早做手术的话会有危险的。”

“这个可不知道。所以——”道代问道。

“手术的费用相当高，但这一切都要靠玉枝来筹集。”

“玉枝？”

“所以，玉枝如何来筹集这么多的钱，夫人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道代拿着话筒摇了摇头。“我想她是没有那么多储蓄的。”

“是吗？”

接着，女助手又报告了青木行雄被无赖追还债务的事情。道代知道这件事，行雄好像是被一个无赖的女人敲诈，并且为了这件事还向道代借过钱。行雄担心妈妈阻挠，所以喜久子现在还不知道此事。

听了以上的报告后，道代挂上了电话。

她刚把电话放好，利彦从后面走过来，道代先是吃了一惊，但立刻就笑着说：“吓了我一跳，你怎么了？”

“噢，还是那些侦探的电话吧？”

“是的。”道代答道。

“事情不是都弄清楚了吗？怎么还……”

听了这话，道代笑了一下，然后替他把衬衣上的一根线头拿了下来。“无法解释的事情太多了，我觉得案子中还有什么内幕。这些事情不弄明白，案子就不能结。”

“是心理作用吧？”利彦说，“所有的事情不都弄清楚了吗？”

“啊，那个……”道代含糊地应着把双手搭在了利彦的肩上，“今天去见百合子小姐了吗？”

“没有……”

“是吗？年轻的时候还是每天都见面的好呀。”道代把额头靠在了利彦的胸前。可利彦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推开了她。

“我回房间去了。”

“一会儿我过去，行吗？”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

利彦从道代的面前走开了，然后慢慢地上楼去。道代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那还是刚刚收养利彦不久，从利彦看自己的眼光中，她感到了一种不单纯的眼神。如果说当时那种目光不是自己期待的，那是谎话，是因为自己可能是在期待着什么吧。而且，当时自己对与山上孝三之间的夫妻生活也充满了厌倦。面对他那年轻冲动的感情，道代所做的抵抗实际上是一种缓慢的等待——这是一种很直接的感觉。

二人的秘密关系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也继续维持着。然而，在她还想继续延长这种关系时，利彦有女朋友了。

寂寞和嫉妒——白活了这么大的年纪。她的心里充满了这种感觉。但她心里却自负地认为，自己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可以说，这是支撑着她的力量。他是不应该忘记自己的。

7

又过了三天。侦探第二次来到了山上家。侦探们的到来，令道代努力控制着心底的不安。

“都弄清楚了吗？”

道代轮流注视着面前这一男一女。

“这个嘛，”侦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我想应该是掌握了事情的真相。”

道代终于松了口气，神情里面交织着紧张和不安。

“那么就请进去说吧。”说着，她把二人请到了会客室。

侦探把一沓报告递给了道代。“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玉枝选择的这种杀人方法。这种方法，也就是把电线通过浴室纱窗接到浴缸从而使水中产生电流导致孝三被电击死。”

“对于这个方法，你们有什么疑问吗？”道代在脑子里反复思索着，然后问。

“不，方法本身没有什么问题，所以玉枝使用这个方法才更值得注意了。玉枝已经五十一岁了，无论现在的科学多么普及，但按她的年纪，使用这样的方法，不管怎么说还是会让人产生疑问的。”

听到这里，道代不禁“啊”的一声，这也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现在被侦探说了出来，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了。

“所以，我们认为，想出这个方法的是玉枝以外的人。”

“是她以外的人？这个人在那天参加聚会的人中间吗？”

“可以肯定地说，确实就在他们中间。”侦探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么谁是让她用这种方法的人，也就是说是谁在命令她杀人的？可以说，这是个对玉枝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人。”

“影响力？”

道代重复着。她大概一般不使用这个词。这个词意味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影响。

“但是这个人到底是谁？这是问题的关键。”

侦探从报告中抽出一张，上面记载着关于玉枝外孙的调查结果。

“玉枝好像无论如何都要弄到这些钱。而且通过调查，我们知道了她将通过谁来弄到这笔钱。”

“好像——”

“所以，推理得出，这个能够帮她弄到钱的人正是同时对她有着极大影响力的那个人。”

“能给她如此高额巨款的人——”

道代的脑海里过电影般地出现了一个个的面孔：青木信夫、中山二郎……她摇了摇头。“没有人能出这么多钱呀。”

侦探的嘴角动了一下，“有一个人夫人好像忘了呢。”

“一个人？”

道代又把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应该没有漏掉谁呀。利彦和敦司肯定是不会有这么多钱的。

“想不出来。在我的亲戚中要说有钱的，那就数我的丈夫了——”

道代的声音像突然断电般似的停住了，她感到那个女助手好像不经意地笑了一下。

“难道是——”道代小声说，就连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难道——真的是我丈夫？”

“确实是他。”侦探肯定道，“再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人了。”

“可是被杀死的正是我的丈夫啊。难道是他下达了杀死自己的命令吗？”说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莫非是自杀……”

“嗯。”侦探点着头说，“这样分析的话，就能使各方面都变得合理了。例如，电线的设计，其实这并不是孝三进浴室之前弄的，而是他进去以后和其他人—— 也就是和玉枝一起连接的。我们这样来假设怎么样？玉枝从外面把电线从纱网里捅了进来，里面的孝三接住后把电线放到浴缸里……应该是这样的。如果这时谁—— 比如说夫人您或其他什么人推门进来的话可就麻烦了，所以，他才从里面把门锁上。然后就自杀了，连头发都没洗。”

道代呆呆地听着，“那么真的是自杀吗？”

然而侦探马上摇了摇头：“不，这样说确实从理论上能讲得通，但却有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虽然，确实有自尊心很强的人会把自杀现场弄成他杀的样子，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孝三根本没有自杀的动机和理由。”

“是啊。”道代附和着，并且也觉得有些放心了。

侦探继续说道：“可是，我们还是坚持认为，用电线作案这种方法确实是按照孝三的指使做的。可以说，这个想法绝对不会错。也就是说，我们不妨可以认为孝三是为了杀死自己以外的什么人才选择了这个方法的？”

“自己以外的什么人？”

“是的。但是中途玉枝却背叛了他，于是孝三被自己下达的命令杀死了，不是吗？”

“那么，我丈夫要杀的人，难道是……”

“正是。”

侦探微微闭上眼点了一下头。“正是您，夫人。”

8

孝三要杀死自己——

道代感到有些头晕。这是她从来也没有想到的。

“根据调查，孝三在外面有一个女人。”侦探翻到报告的第二页，那上面贴着一张年轻女人的半身照片。

“是俱乐部的女服务员。”侦探说，“孝三他是非常认真的。根据对有关人员的调查，他生前曾表示要和这个女人一起生活。”

道代拿着报告的手有些发抖：“把我杀了就是要和这个女人……”

“所以他是有动机的。”侦探并不理会道代的激动，依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总之，可以这样推理。首先，孝三抓住了玉枝迫切需要一大笔钱的心理，于是便要她参与自己的计划，当然，条件就是为她的外孙支付手术费。这个计划就是我们都知道的使用电线杀人的方法。但是玉枝并没有打算按照孝三所说的那样去做。她大概觉得，如果孝三死了，财产就会全部由夫人来支配，到时候也许能从夫人那里借到这笔钱的吧。反正要杀死一个人，与其杀死平时给自己很多关照的夫人，还不如选择杀死孝三呢。这样，玉枝便在孝三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电线通到了浴缸里，然后在连接时玉枝把另一根插到了电源插座上。”

“所以，”道代小声地说，“所以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洗就……”

“然而，”侦探降低了声音，“到了这一步仍然还有疑问。如果玉枝不背叛他，夫人真的在浴室死亡了的话，那么医生会怎么说呢？孝三有心脏病，所以人们没有什么疑问，可是夫人如果出现心脏麻痹的话，就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或者，他是要人们认为您是触电身亡的吧？”

“确实是……”

“我们也考虑了他们准备怎样做才能达到目的。结果，我们弄明白了他们其实设置了一个非常巧妙的圈套。”

“圈套？”

“是的。罪犯们是要弄成夫人被电死的现场，那样的话，即使医生或者警察进行调查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罪犯——们？”

道代想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是指孝三和玉枝吗？

“也就是说，是用洗衣机。”侦探像宣告什么似的说，“如果被电死的夫人的尸体漂浮在浴缸里，那么极有可能引起警察的怀疑。可是，如果让你倒在洗衣机旁，那么就会被认为是因为洗衣机漏电而触电身亡的，这样不就可以使警察按照单纯的事故进行处理吗？”

刷的一声，道代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当然，如果您在浴缸被电死后，罪犯们会把您移到洗衣机旁的。”

“可……我家的洗衣机并不漏电呀！”

“但是，如果有人倒在洗衣机旁被电死了，警察是一定要询问的，会问这个洗衣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可洗衣机没有异常的呀。”

“是吗？我们来想想有谁可能来回答这个问题呢？会说傍晚时那两个男孩子打架，然后洗衣机倒了……”

“啊……”

“然后是罪犯们把地线也放到洗衣机外面，这就很完美了。警察调查洗衣机时，他们可以说现在不漏电，可是这并不等于以前不漏电呀。也许是打架时碰倒了洗衣机使哪个地方又漏电了呢。这样的话，谁也不会感到奇怪。”

“打架的是敦司和行雄……难道他们俩也是同伙吗？”

现在想来，当时他们打架根本就是为了一点点的小事呢。

“不，大概只有行雄是同伙，而敦司只不过是被找碴儿打架而已。行雄招惹了无赖的女人，非常急需用钱，所以才被孝三收买了。”

“于是，”道代叹了口气，并用手挠着头发说，“我丈夫、玉枝还有行雄——这三个人结成同伙要把我杀掉，是吧？”

侦探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头转向右边，侦探的表情像这样是很罕见的，所以道代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实际上还有一个人也是他们一伙的。”侦探说，“从这些人的性格来看，根本想不出这么周密的计划来。所以，我们认为应该还有一个高智商的人。”

“高智商的人？”

“只有他才能想到洗澡时让洗衣机转动这样的细节。他们要弄成夫人洗完澡后因为洗衣机漏电才被电死的假象，所以理所当然的洗衣机要通电才行。可是，那时洗衣机怎么才能通电呢？这就是这个人达到目的的手段。”

“利彦？”

“打架时的劝架，然后是衣服被弄脏了，接着又说明天同别人会面时要穿这件衣服，希望今天洗干净——”

“是利彦！”道代又重复了一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时她受到的打击要比刚才得知丈夫孝三要杀害自己时大得多。

“从他的性格来看，制定这么缜密的计划并不让人觉得意外。他是这个团伙中的智囊。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始终不明白，这就是利彦要参与杀害夫人的动机。他为什么会答应孝三呢——这一点我们始终弄不明白。”

“孝三他——”

大概孝三知道了自己和利彦的关系吧。道代想。而且，孝三也同时知道利彦希望尽早结束和自己的关系。

道代呆呆地盯着侦探给她的报告，上面贴着一张利彦的照片。

利彦那白皙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完）

伊豆旅馆的神秘案

1

2

3

4

5

6

7

8

9

10

1

芙美子刚从网球学校回来，那两个人便来了。她用自动对讲机确认了二人的身份后，才到玄关处打开了大门。门外站着两个身着黑装的男女，个子都很高。男士长着一副像是用刀雕刻出来的棱角分明的面孔，多少给人一种不太愉快的感觉；而那个女的，虽然是个眼睛细长的美女，却不知为什么让人一见就感到有些阴郁，这大概是因为她的披肩长发太黑了的缘故吧。

“我们是侦探俱乐部的。很抱歉来晚了。”

男士用毫无感情的声调说着，旁边的女人则深深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我也是刚刚才进屋。快请进，请到屋里谈吧。”芙美子让出路来，请二人进屋。

“那就不客气了。”说着，两名侦探动作敏捷地进了屋子。

“我从不同方面大致了解了你们工作的情况。”芙美子看着二人说。“总之，评价很好。介绍的朋友说，你们工作准确迅速而且严守秘密。更让人觉得放心的是，你们只受理会员的委托。”

“过奖了。”

男侦探低下了头，女的也跟着低头不语。听完他们的介绍，芙美子才知道女士是男侦探的助手。

“虽说外界对你们评价颇高，我才委托你们的……但你们真的会严守秘密吗?”

“那是必须的。”男的并没有用高调保证，“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类纠纷。”

“啊……对不起。我只是心里没底，希望得到你们的亲口承诺。”

说着芙美子干咳了一声。

“您想让我们做的是……”

男侦探依然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问道。于是芙美子稍微挺了一下后背，把身子朝前探探：“我是想请你们调查一下我丈夫的行踪。”

“是这样啊。”侦探的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

“您丈夫佐智男就职于赤根工业吧?”

侦探话音刚落，女助手马上问道。芙美子在侦探俱乐部是用佐智男的名字登记的，所以，他们了解佐智男的情况也很正常。

佐智男在赤根工业下属的一个骨干企业工作。芙美子也曾在该系统工作过，十二年前她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并结了婚。佐智男四十五岁，两个人至今没有孩子。

“哦，是啊。我想请你们调查我先生阿部佐智男的行为。可以吗?”

“当然接受您的委托。”男侦探说，“不过，请您再具体谈谈。我们不仅仅是记录他的行动，夫人你还有什么其他要求，也请告诉我们。”

“是啊。”芙美子又干咳了一下，“直接说吧，我希望你们能调查一下我丈夫与他身边的女性的关系。再具体地说，就是我想确认一下他是否有婚外情。”

“有什么根据吗?”侦探的表情没有变化。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要调查婚外情吧。

“嗯，有。最近休息时他常一个人出去，并且穿衣打扮也比较讲究。这在以前都是绝对没有的事情。”

“是女性的直觉吧?”

“也不完全是这样。”美美子的口气有些强硬。这时侦探的眉头稍微有些皱起。

“他最近一到星期三回来就比较晚。按说我丈夫现在的职位是不需要加班的，可是……这在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还有一次，他很晚才回来，身上还散发着香皂的气味。我肯定那天也是星期三。”

“噢，是星期三吗?”

“是的……”

芙美子稍加考虑后又说：“就请先调查一周吧，然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可以吗?”

“可以。”

“啊，还有。”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如果他同女人约会的话，请务必拍下照片。”

“嗯，这是一定的。”侦探点点头说。

他们又商谈了一些细节后，芙美子把他们送到门口。

“最后还有一个请求，请一定不要对我丈夫和同他在一起的女人穷追不舍。如果被他发现我雇侦探调查他，那可就麻烦了。只要不被他发现，总是有机会的。”

“请放心吧，我们对这一点是很有经验的。”

“那么，一周后再联络。”

说着侦探们走出了佐智男家。

这一天是星期一。

2

还是这周，星期四的早晨，芙美子一个人在家时，侦探打来了电话。她拿起话筒，听到侦探那毫无感情的声音。

“昨天您丈夫回来时是几点钟2”

听了侦探的问话，美美子稍微想了一下说：“昨天晚上回来是九点多钟。”侦探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问题吗?”

“嗯。实际上，昨天晚上您丈夫从公司出来后见了一个女人。”

“……”

“喂——喂。”

“啊，是，我在听。我在想，他果然是……后来呢?”

“很遗憾，还没有确定那个女人的身份，但想先告诉您一声。”

“是这样啊……拍到照片了吗?”

“拍到了。”

“那么，能给我送来吗?我希望越快越好。今天下午行吗?”

“明白了。”

详细约定了时间后，芙美子便放下了电话。

在约好的时间里，侦探准时到了，这次，那位女助手没有来。侦探告诉芙美子，她有其他的工作。

“那也是关于婚外情的调查吗?”

对于这个问题，侦探只是稍微歪了歪脑袋，未置可否。

到客厅坐下后，侦探从皮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上面还贴着照片。

“六点半从公司出来后，您丈夫便上了出租车到吉祥寺去了。在车站附近的一家书店里看了一会儿书，不久一个女人来了。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后，便一起去了情人旅馆。”

当听到旅馆时，芙美子使劲儿咽了口唾液，“后来呢?”

“八点半两人出来了。您丈夫去了车站，应该是直接回家了。问题是那个女人，在车站前上了出租车朝新宿方向驶去。我们也开车跟在后面，可是在她下了车，进入地下通道后便失踪了。总觉得她好像是故意要甩掉我们。”

“你是说被发现了吗?”芙美子皱着眉头说。

“没有。肯定没有。因为我们非常小心。那个女人可能担心会被跟踪才这样做的，或许是怕跟您丈夫的约会被发现而特别谨慎吧。她戴着深色眼镜，并且还用围巾把鼻子和嘴都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她的脸。”

“这么说……那个女人也是有夫之妇?”

“这很有可能。”侦探淡淡地说。

“如果看不清脸，那么，就是看了照片也无法弄清楚她是谁吧?”说着，芙美子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从照片上很难分辨那个女人是谁。不过，这不是您丈夫有外遇的证据吗?”

“说的也是……能把照片给我看看吗?”

“请。”侦探说着把贴着照片的资料放到了芙美子的面前。照片上是穿着浅驼色大衣的佐智男和正如侦探描述的那样，用围巾把嘴巴严严实实围住的女人。她把照片拿在手上看了一小会儿，突然不小心“啊”的一声。

“怎么了?”侦探问道，“夫人认识这个女人吗?”

“噢，不不。我不认识她……”芙美子急忙分辩，并把照片放回桌子上，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她转过脸来对侦探说：“真的很抱歉，感谢你们的调查，不过，我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不知是否可以?当然，我会按照当初我们所约定的那样，支付给你们全额费用的。”

侦探下垂的眼睑稍微向上抬了一下，“夫人的意思是您的目的达到了，是吧?”

“啊，是这个意思。”

“如果这样的话，就按您的意思办吧。”

侦探无奈地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工作。”

“请把照片和底片都给我。还有就是请你们一定要绝对保密，行吗?这非常重要。”

“那是一定的。”侦探满口答应。

约定了将剩下的照片和底片交付的时间后，芙美子将侦探送到了大门口。

3

第二天是星期五。

真锅公一在大营通商工作，中午时分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通常，在公一离开办公桌时都是他的部下替他接电话，这次，年轻的佐藤小姐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一个女的打来的，说是叫阿部。

佐藤用手掌捂住电话，并用眼睛在办公室周围寻找着公一。这时，他正朝办公室这边走呢。公一的身材有点胖，很健壮，总是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部长，您的电话。”

说着，佐藤把电话递给了他。真锅公一是大营通商产业机械部的部长。

“喂，啊，芙美子是你呀。”

把话筒放到耳边的公一，在椅子上舒适地坐了下来。“很久没联系了。您先生好吗?啊……嗯，没关系。”

公一拿着话筒看着桌子上的日程表，又看看时间，然后说：“那么就三点吧，请你来五号会客室吧。到时候你在大厅问问接待室的小姑娘，她会告诉你在哪儿的。嗯，那好吧，见面再谈。”

说着，公一放下了电话。在旁边看着的佐藤想着，一会儿部长在会客室有约会呢。

接下来公一的电话又响了几次，都是公一自己接的。两点多钟，他便离开了办公室，直到快四点时才回来。

回来后的公一情绪很不好，佐藤明显觉察到了。常年在他手下做事，这样的事情一眼就明白了。

部长的桌子是背靠窗户的，这样可以看到整个办公室的情况。公一坐下后，立即把椅子转向窗户，然后跷起了二郎腿，长时间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其实，窗外能看到的只是一排排的高层建筑。

一旁悄悄观察着部长的佐藤想起了中午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女人。

4

一周后的星期六。

早晨七点多钟，井野里子到外面倒垃圾，看到邻居家的“皇冠”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开车的是这家的男主人阿部佐智男，还有目送丈夫的妻子芙美子。直到车子开远了，芙美子才看见里子站在那里，便轻声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您先生这是去哪儿呀?”里子问候道。

“到伊豆去打高尔夫球。朋友约他去的，要明天晚上才回来呢。”

“是吗，那么，夫人一个人在家看门了?”

“是啊。所以，我想上街去买点东西，很长时间都没出门了。”

“这样也好。不过，只有男人才有这么好的事，而我们……”

听里子这样说，芙美子只是笑着点点头便告辞回家了。里子却分明感到，她笑得有些不自然。

伊豆下田的皇冠旅馆里。前台服务员笠井隆夫接到了从212房间打来的电话。那是个双人间，但办理住宿登记的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您好，这里是前台……”

话还没说完，话筒里就传来了一个女人惊恐的叫声：“不好了!请快来看看。”

尖叫声使笠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并立即问道：“出什么事了?”接着，女人尖叫的声音又一次震动着他的耳膜，这次，她的话让笠井的脸色都变了：“不得了啦!喝了啤酒后，他们……我丈夫和阿部先生都倒下了。”

十五分钟后，接到报案的静冈县警察局的刑警们赶到了宾馆。在前台服务员笠井和旅馆经理久保的指引下，刑警们来到了案发现场212房间。

现场有两具尸体。一个倒在地板上，另一个躺在床上。躺在床上的男人枕着枕头并盖着被子，再加上还正对着墙，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似的。倒在地板上的男人，则保留着痛苦挣扎的表情。

桌子上放着两个啤酒瓶和三个玻璃杯子。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还有一半。三个玻璃杯中有一个几乎是空的，一个还有三分之一的啤酒，另外一个杯子倒着，里面的酒都洒在桌子上。

“有住宿登记卡吗?”

一个留着平头、脸色有些黑的刑警问笠井。笠井和久保大概不想看尸体，都站在走廊上。

“有，在这儿……”

笠井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住宿登记卡，递给刑警。

“嗯，阿部佐智男，在赤根工业工作吗?应该是从东京来的吧?你们知道哪一位是阿部吗?”

“知道，那个躺在床上的一定是阿部。这个房间是阿部登记的。” “那么，另一个人呢?” “这个人我没见过。他好像是真锅夫人的丈夫。”

“真锅?啊啊……”

刑警看着另一张登记卡点点头。

“真锅秋子，同宿人是真锅公一。嗯，像这样妻子的名字在前的还真少见呀。”

“啊……”笠井歪着头说，“实际上登记的时候只有夫人自己，她说她丈夫一会儿就过来。”

“按照这位夫人的话，这里倒着的男人就是真锅公一了?”

“是的。”笠井像是缩脖子似的说。

“你是说正喝着啤酒便突然痛苦地倒下了吗?”

“是的。”笠井回答道。久保经理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这些啤酒是这个房间冰箱里的吗?”刑警看着久保的脸问道。

“是的。”久保的声音里透着颤抖。

“是什么时间补充到冰箱里的?”

“应该是今天早晨。我去把负责这个工作的人给叫来吧。”

“那就拜托了。”

听刑警这样说，久保立刻朝电梯走去。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后，刑警又转向笠井。

“那位夫人现在哪儿?”

“啊，她——旁边的房间空着，她在那里等着。”说着，笠井用手指着213房间。

刑警点点头，用眼睛示意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警员，后者便过去敲了敲门。从里面传出了很小的声音，于是刑警推开了房门。

屋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半长的头发被染成茶色，化着浓妆。有点上挑的眼睛乍一看好像很坚强，但却有些不安，布满了血丝。

刑警先自我介绍叫小村，然后问对方：“是真锅秋子吧?”

那个女人默默地点点头。

秋子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小村在她对面坐下以方便谈话，而那位年轻的警员则站在一旁。

“这次是来旅行的吗?”小村问道。

“是。”真锅秋子小声回答。

“听前台服务员说你的房间不是2127”

“是的。我们的房间——是314。”

“嗯。很抱歉在这时候还要打扰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可以。”她依然用很小的声音回答。

“首先我想问的是，住在212房间的那个男人是和你们夫妻一道来这里的吗?”

听了刑警的问话，秋子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这……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说说一些与此相关的事情。”她用嘶哑的嗓音回答。

“请您详细说吧。”

小村把脚搭在一起，做出了要仔细听她讲话的姿势。年轻的警员则站在旁边，拿出本子准备记录。

“其实，这次来这儿旅行是我丈夫提议的。他说偶尔到伊豆去放松一下也很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周以前。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这么说过，所以，当时我很吃惊呢。”

这时，小村警官突然想到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问题：自己带家人去旅行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么，关于旅行的一些事情都是由你丈夫办理的吗?”

“不，这个旅馆是我预订的。但是，是我丈夫说这个旅馆很好的。其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因为我们是开车来的。”

“你丈夫为什么会说这个旅馆很好呢?”

对于小村刑警的问题，秋子摇了摇头：“到底为什么我也不清楚，他只说以前在这里住过，各方面都不错。”

“噢，是吗。”

小村刑警点着下颌，打着手势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秋子微微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想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一样，深深地吐了口气。

“所以，今天早上我们便从家里出发，途中丈夫告诉我，这次阿部先生他们家也一起来。”

“你说的阿部就是死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吧?阿部他们家……是指……”

“阿部先生他们家也是夫妇二人都来。”

“夫妇?那么，阿部先生的夫人也一起到这里来了吗?”可是，根据前台服务员的证言，阿部佐智男是一个人来的。

“应该是那样的，可是……”秋子用手掌支撑着右脸，脖子顺势扭着。

“你能说说阿部先生和你们之间的关系吗?”小村刑警换了一个话题。

秋子做了一下稍微挺直后背的动作。“阿部先生的妻子芙美子和我是大学时的好朋友。”接着又说，“我们的交往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在这期间我们都结婚了，现在我们两家关系很密切呢。”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什么关系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们丈夫的兴趣爱好也比较相同，所以经常一起去打高尔夫球。”

“以前你们两家也经常一块儿去旅行吗?”

“嗯。差不多每年一至两次。”

“那么，请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

小村看着对方说：“阿部夫妇也一起去旅行，是你丈夫在车子里告诉你的吧。为什么在这之前他不说呢?”

“我丈夫——”说着，秋子像是在考虑什么似的闭上了嘴，“阿部家也一起去旅行是他们昨天才突然决定的，所以，他没有机会告诉我。”

“噢?”

这有些不合情理呀，小村觉得有问题。“说这样的事情会没有机会?这可有些奇怪呢。”

“我也这样认为的，但是我丈夫就是这么说的……”秋子低着头，把手帕缠绕在手掌上。

“好了，这个问题暂时就这样吧。”刑警说，“阿部夫妇也同行，是昨天突然决定的，以前也有类似这样的决定吗?”

“没有，从来没有过。”

“为什么这次会这样呢?”

“说是人多热闹，昨天我丈夫突然决定，给阿部先生打了个电话，邀请他们也去旅行，听说对方满口就答应了一块去。”

“是吗?”

小村点着头，但心里的问题却很多。真锅公一为什么在出发的前一天才邀请阿部夫妇?为什么都出发了才告诉妻子?可是，对于这些疑问，秋子却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那么，请继续说吧。阿部夫妇一起去旅行是你丈夫在车里告诉你的?”

“是……那个，接着，就来旅馆登记住宿了。”

“请稍等。”

小村伸手制止了秋子。因为他想起了笠井的话。“登记的是夫人吧。据前台服务员讲，当时你丈夫并不在场。”

“是啊，在快到旅馆的时候，他停车一个人下车了。说是附近有个熟人，约好了在对面餐馆见面。”

“熟人?”

小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他感到越说越离奇了。“什么熟人?”

“不知道。”

秋子干脆地说，“当时我也问过他，可是我丈夫只说是个一般朋友。”

“你说的那家餐馆的名字是什么?”

“是来这里的路上叫做‘OWAITO’的店。啊，是这家。”

说着，秋子从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放到小村的面前，“就是这个店。” 小村拿过那个火柴盒，火柴盒是一个印着白版黑字“OWAITO”，设计很简单的画面。背面印着地图，确实就在旅馆的附近。

“这个怎么会在夫人手里?”小村拿着火柴盒问道。

“在餐馆前分手时我丈夫给我的。他让我订好了房间就打电话告诉他，随后直接来房间，这上面有电话号码。”

“这么说，你丈夫在进这个餐馆之前手里就已经有这个火柴盒了?”

刑警的意思，秋子好像一下子还没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是的。是这样的。大概以前来过吧。”

“好像是。”

小村看着这个火柴盒，然后递给旁边站着的警员，又把视线转向秋子，“所以，夫人就一个人去旅馆，并且到前台办理了住宿登记?”

“是的。然后我一个人进了房间，给那个餐馆打了电话。”

“那时，你丈夫说什么了?”

“他说事情已经办完了，现在就到旅馆去。”

“事情办得很快呀。”

小村观察着秋子的神情说。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只说了句“说的也是呀”。

“接着你丈夫很快就到房间了吗?”

“大约十分钟后就到了。”

“然后呢?”

“他问我阿部先生他们住哪个房间，我问过前台，知道是在212，我丈夫说他要过去看看就出去了。”

“你丈夫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的。当时我也要去，可他说只去打个招呼就回来……”

小村双手抱在胸前，又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秋子继续说：“过了一会儿房间的电话响了，我拿起了话筒，是我丈夫打来的。他说正在阿部他们的房间里，要在那里坐一会儿，让我也过去。于是我就去了。进去后看到我丈夫一个人在那里喝啤酒，阿部先生躺在床上睡着，芙美子不在房间里。”

“请等一下，你到那个房间去的时候，阿部佐智男已经在床上躺着了?”

秋子像是咽了一口唾液。“是的。当时我还问了丈夫，他说阿部先生有些累了就先睡会儿。我又问芙美子去哪儿了，他告诉我说去买东西了。”

“此外再没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可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接着她像突然感到寒冷似的搓着两手。

“当时你丈夫已经在喝啤酒了吗?”

“是的，并且还让我也喝一点儿。”

“然后拿出杯子给你倒了啤酒吗?”

“嗯。”秋子点点下颌。

“你喝了吗?”

“没有，这个……”

她闭上嘴低下头，拿起放在膝盖上的手帕，擦了一下眼角。“我正想喝，可就在这时，我丈夫他突然叫起来，一脸痛苦的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痛苦地挣扎着……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就这样他就死了。”

她把手帕打开，擦着眼睛。

“接着你就给服务台打了电话吗?”

她点点头。

“夫人，请你再仔细想想。”小村低下头看着她的脸说，“在你丈夫出现痛苦表情以前，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或者你丈夫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

秋子把手帕从脸上拿开。双眼全都红了，连鼻子也是红的。她就这样歪着头。

“噢，我想他只是在喝啤酒。”

“那杯啤酒是你丈夫自己倒的吗?”

“是的……”

这样说了后，秋子突然抬起眼睛，朝远处看。“怎么了?”小村问道。她目光呆板地转向他。

“当时，我看杯子里的啤酒太多了……我就……就往他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那时他正从冰箱里往外拿小菜。”

一丝疑问在小村的脑海里闪过，但这从另一方面，也让他感到案件的核心虽然朦胧却可以看清了。

他控制着这种情绪又接着问：“喝了那杯啤酒后，你丈夫就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吗?”

“嗯……那个啤酒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想也许是吧。”

突然，秋子的脸上现出了无法形容的复杂表情，她意识到也许该死的是自己，现在是丈夫替自己死了。

“我明白你说的了。”小村警官站起身来，“也许要以杀人案展开调查。为了尽早查明真相，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秋子深深地低下头表示感谢。

“拜托了。如果这是谁策划的谋杀，请一定把犯人抓起来。”

“我保证。”

小村警官看着她答道。但是在他的脑子里，却正在考虑这桩案子该从何处着手。

5

结束了对秋子的询问后，小村又回到了案发现场。

“氰化物的可能性很大。”刑警武藤在小村的耳边轻声说。“是混在啤酒中，现在正在查是装在酒瓶中呢还是涂在酒杯上。”

“装氰化物的容器找到了吗?”

听到小村的问话后，武藤指着墙边的垃圾桶说：“是用扔在垃圾桶里的一张被揉成团的白纸包的，经过化验已经得到了证实。”

“啤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呢?”

“酒杯上有三个人的指纹。酒瓶上只有真锅公一的指纹。”

“嗯。”小村歪着嘴点了点头。“跟阿部佐智男家联系了吗?”

“打过电话了，但是没人接。过一会儿再打打看。”

“阿部的行李呢?”

“在这儿。”

武藤把墙边的一个藏青色的旅行箱提了过来，小村戴上手套在箱子里轻轻翻了翻。里面有几件换洗的内衣，洗漱用具，一本袖珍书，还有笔记本和笔。笔记本很小，但上面什么也没写。

“只有男人用的东西，夫人果然没来呀。”

据秋子的证词，真锅曾说阿部夫妇都来旅行。

“前台服务员也说没见到他妻子。”武藤说。小村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部佐智男是开车子来的吧?”

“是一辆白色‘皇冠’。在停车场里停着呢。”

说着武藤把手伸到里面的口袋，掏出了车钥匙。

“很好。我们去看看。”

听到小村这样说，武藤点点头走出屋子，小村跟在后面。

车子在停车场的最边上停着。也许是刚洗刷过，车子亮得晃眼。

“车子里没有什么大东西。只有车检证、保险证和驾驶证——当然这都是车主的物品——还有几盒磁带和一张地图。”

“后备厢里呢?”

“装着高尔夫球杆。” 武藤用车钥匙打开了后备厢。里面果然有一套茶色的高尔夫球杆以及相同颜色的鞋盒。此外就是汽车工具和一条轮胎防滑链。

“阿部佐智男真的是准备来打高尔夫球的呀。”

小村一边想着这附近有个高尔夫球场一边小声嘟嚷着。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小村的话音还没落，武藤就马上否定了前辈刑警的话。“我们也查过真锅公一的车子，可是他那里却并没有打高尔夫球的准备。”

“这么说，真锅夫妇也是开着车子来的?”

小村想反正来了干脆都看看吧，于是二人便来到真锅夫妇的奥迪车前，这辆车停在离“皇冠”几米以外的地方。

检查了这辆车子后，也基本上与阿部的车子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里面有真锅秋子的驾驶证，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小村和武藤从停车场出来后，没有返回旅馆而是到了大街上。他们准备到真锅公一说要和熟人见面的那家餐馆去看看。

那家叫“OWAITO”的餐馆在离旅馆约一百米的地方，是一幢以白色为基调的建筑，临街的一面都镶着玻璃。店长是一位烫着头发的三十多岁的男子。

小村跟他说明来意后，年轻的店长叫来了其中一位女服务员。这是一个穿着黑色超短裙，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女孩。

那个女孩最初像忘了真锅公一，但提到中间有电话打来，她便想起来了。

“噢，是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叔叔啊。他在接电话时好像试图在记着什么。”

“他只接了一次电话吗?”

“是啊，是个女人，像是个阿姨的声音。”

应该是秋子吧。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叔叔坐在哪个位置上?”

“那里。”

女孩子指的是靠近墙角的一张桌子。那是一张四人桌，现在坐着一对情侣。

“他进来时是一个人吗?”

“是啊。”

“没有同伴来吗?”

“这个——”

女孩用手绕着头发，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感觉好像她每想一次便会出现这种表情。

“我觉得是没来，可是……”

“没来吗?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女孩子又用手绕着头发，脸上显出了不安的表情。这时，站在旁边的店长替女孩解了围：“一直是一个人呀。”他的口气非常自信。

“你能肯定吗?”小村看着他问道。

“不会错的。他进来后不到十分钟左右就打来了电话，然后就马上出去了吗?还哪有时间和人见面呀。”

这么说真锅公一并没有同谁见面?是约好了见面的那个人没来，还是原本就没有什么见面的人呢?

“那么，他进来时的样子呢?”武藤一旁插嘴逋，“真锅先生没有要找什么人的样子吗?比如说站在那里满屋子看呀。”

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小村同意地点点头。如果跟谁约好了在这里见面，那他进来时可能会想也许对方已经先来了呢，于是就会满屋子找找的。

“是怎样的情形呢?”

店长看着女服务员。那个女孩也不能确定地摇摇头。“那些都不记得了……”

小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他们每天要接待很多客人啊。

他又转向女孩：“那个男人点了什么东西吗?”

“咖啡。”

“在他点咖啡的时候，还有你去送咖啡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吗?比如说一直看表或其他什么的。”

但是那个女孩子却很自信地摇摇头：“没感到有什么特别的。”

“是吗?没办法了。谢谢了。”

阿部佐智男的妻子，也就是芙美子来到这里已经是当天夜里了。同她倒是联系上了，不过已经是案发三四个小时以后了。

在所辖警署设立的搜查本部，小村会见了芙美子。可以想象如果在平常的日子里，她可真是典型的日本美女啊。说在平常的日子，是因为现在小村面前的芙美子，两眼通红，很明显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

“这次事件真的很严重啊!”

小村刚开口说了一句，她便愤怒地瞪着刑警说：“罪犯是秋子，真锅秋子。警察先生，你们为什么还不把她抓起来?”

6

好像喊叫似的说了这一句后，芙美子便低下头咬着嘴唇。

沉默了一会儿后，小村警官说：“夫人，请冷静些。下面我要问你一些问题，请你认真考虑后回答我。”

芙美子看上去有点儿紧张，小村有意识地放慢了语调。

“你为什么说真锅秋子是凶手呢?”

芙美子的嘴唇稍微动了动，但没有出声，先咽了口唾液。

“这么说是……是因为只有她活着呀……罪犯不是她还会是别人吗?”

小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芙美子有些紧张似的避开了他的视线。直觉告诉他对方隐瞒了什么。

“还是说那件事，这次旅行为什么夫人没有一起去呢?”

“这个……那是因为我丈夫说他是和真锅先生一起去。”

“真锅先生?是指真锅夫妇吗?”

“不是，是真锅公一。我丈夫说真锅先生邀他去打高尔夫球，今天早晨走的。”

“请等一下。”

小村伸出右手让她停下，“按照你的意思，这次旅行只是两位先生一块儿吗?”

“是啊。所以，现在看到秋子也一同来了我觉得很奇怪呢。”

“可是秋子夫人说，本来只是真锅他们夫妇二人来旅行，直到昨天才急急忙忙地邀请了阿部一家呢。”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芙美子抬起了头，“我丈夫被邀请去打球是在一个星期以前的事情。真的是这样。”

小村又看着夫人的脸，很难判断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在撒谎。可是她如果是撒谎的话，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小村想起了佐智男车子的后备厢里的高尔夫球杆，而真锅公一的车子里却什么也没有。

“明白了。可是真锅公一对她的夫人秋子说的却不是这样。一直是说是他们夫妇一道去旅行的啊。”

这时芙美子开始摇着头：“不可能是那样。”

小村点点头。这个点头与其说他同意了对方的说法，倒不如是在表示不可思议的地方越来越多了，而这些不可理解的地方，又都是破案的关键。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希望：也许会得到破案的线索。

“我们再回到刚才的话题。”小村看着美美子说，“在你得知了出事以后，马上就想到罪犯是真锅秋子吗?”

“嗯，这是……”

她又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想这是直觉吧。”

“现在你还这样认为吗?”

“是的。”芙美子稍微提高了声音，“毕竟活着的只有秋子一个人啊。”依然是刚才的观点。

“如果案件的真相果真如夫人所说的那样，那么，动机又是什么呢?也就是说，秋子夫人为什么要杀死这两个男人，有这个必要吗?”

“这个……是……”

芙美子的视线游移不定地漂浮着。还是有什么没说啊。小村警官心想。

“夫人同秋子夫人大学时期就是好朋友吧?”

“嗯……”

“这就让人弄不懂了。能怀疑这么亲密的朋友，除非是有充分的理由。”

现在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让人觉得她是在犹豫着什么。小村警官决定一定要忍着等她开口，可没想到她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我丈夫……他有外遇。”

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芙美子用非常清晰的语调说。以至于小村警官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啊，你说什么?”

“我是说他有外遇。”

她又重复了一遍。“而且，那个女人……就是秋子。所以，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好朋友了。”

小村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口气。嗯，果然是。他想。突然间他好像理解了刚才芙美子坚持说秋子是凶手的心理状态。

“你是说阿部佐智男先生和真锅秋子夫人他们两个人有婚外情?”

好像是提醒对方似的小村又问了一遍。她紧闭着双唇，点了点下颌。

“你丈夫他们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事了吗?”

“不，我想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吧。”

“你认为他们的婚外情和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吗?”

“秋子她——”说着，芙美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肯定是她有外遇的事被她先生知道了，所以，她才把公一先生给杀了。把我丈夫也一起杀了，也许是因为她要跟他了结过去的恩怨。”

“是因为公一先生知道?公一先生知道秋子夫人有外遇的事情吗?”

“是的，是我告诉他的。”

“噢?”

小村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夫人。她居然在知道了丈夫有外遇后，首先做的不是找丈夫算账而是去通知那个女人的丈夫。

“这件事情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觉得他最近有些反常，所以，就请侦探……啊，就请兴信所调查我丈夫的行动。”

“兴信所是什么?”

“那是……”

芙美子变得吞吞吐吐。

“我们需要确认呢。”小村说，“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不把所有的问题弄清楚是不能得出结论的。”

她这才小声地说是“侦探俱乐部”。

“侦探俱乐部?啊，是这样啊。是你委托他们的吗?”

小村也听说过这个机构，是专门吸收有钱人为会员的一个机构，可是阿部夫妇好像不是那种有钱人。也许现在他们也把会员弄得平民化了吧。

“这样说的话，你手里应该有抓住他们秘密约会的照片了吧?”

“不，我全都给了真锅先生。”

“给了真锅公一先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星期五。我到真锅先生的公司去告诉他秋子和我丈夫的事情，那时是带着照片去的，当时他说他用自己的办法解决，就把照片全都要去了。”

“在你告诉他之前，真锅先生不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不知道。”

“当时他很生气吧?”

“这个……大概他是个感情轻易不外露的人吧。”

知道了真相的真锅公一到底想要做什么呢?小村的双手握在一起，自言自语地说着，从秋子所说的情况来看，好像他还没有对妻子质问什么。

“从知道你丈夫有了外遇到现在，夫人你都做了什么呢?”

“没有，我想都让真锅先生来处理吧。”

“在这种情况下他邀请你丈夫去打高尔球——你没想到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想了。”

芙美子肯定地说。“我想在打球时只有他们俩，应该会问他那件事情吧。”

小村感到这种解释也算合理，不过，还应该有更多的想法。

之后，小村又问了一些关于阿部佐智男最近有没有异常情况，芙美子说好像他并没有发觉妻子已经发现他有外遇，所以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7

听了芙美子的话后，小村和武藤两位警官再次去了案发的那家旅馆。因为真锅秋子今天晚上就住在那里。

“案件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楚了。”在大厅里等候真锅秋子时，小村对武藤说，“现在知道秋子与阿部佐智男有了婚外情后，案情的发展好像就有些合理了。罪犯十有八九是真锅公一。”

“他是要杀掉秋子和佐智男吗?”

“我想是这样的。”

案子会像最初的直觉那样出乎想象的简单吗?小村向前伸直了双腿，心里揣摩着。

但是，接下来的调查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说我和佐智男有婚外情?真是笑话。”

当告诉她这是芙美子说的时，秋子的眼睛向上挑着矢口否认。尽管小村警官已经有了她一定会否认的思想准备，但眼前真锅秋子的表现还是着实让小村他们吃了一惊。

“可是，芙美子清清楚楚地这样说的。她还委托侦探对阿部佐智男的行踪进行了调查，并拍到了你们到情人旅馆时的照片呢。”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好像是换了脑袋一样，跟白天的秋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芙美子总归是芙美子，如果那样的话就让她来当面对质好了。”

“我们也说过可能弄错了，可是她说有照片作证呢。”

“不会的，她说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说是上周三。”

阿部佐智男总是在星期三去约会，这一点小村警官也听芙美子说过。

“上周三?请等一下。”

秋子紧蹙眉头在认真地想着那天的事情。这一点小村警官也感觉到了。

一会儿秋子转过脸来看着刑警，好像有点挺了挺胸的感觉。

“我说不可能嘛。那天我们高中的同学聚会，从傍晚开始我一直和大家在一起。”

“噢，同学聚会?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呀。”

小村正要说“对不起”，被秋子敏锐的目光顶了回来。小村同武藤互相看了一眼。到底谁说的是实话呢?

“明白了。我们会确认的。”

说着小村跟秋子要来了那天参加同学聚会的一些人的名单和电话等。秋子依然有些不高兴。

“但是，总之芙美子曾向真锅先生说了你和阿部佐智男有婚外情的事情了。所以，我想你一定察觉到了你丈夫的一些反常举动吧。”

小村一边合上笔记本一边说。

“我丈夫有什么误解我无法知道。不过，直到这次旅行前我没觉得他跟过去有什么不同。”

“是吗?”

小村又看了看武藤的脸。接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刑警的心头。

8

案发后第三天，小村和武藤到东京去了，首先是要找那天参加同学聚会并一直和秋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她叫山本真子，经营着一家美容院。

“嗯，是啊，那天我和秋子一直在一起。从晚上六点多钟集合直到夜里十点多钟大家都在一起。因为以前我和秋子就很能喝酒，那天也是喝到最后的，我们始终在一起呢。那么，她出什么事了吗?”

为了谨慎起见，两名刑警又给参加同学聚会的其他几个人打了电话，大家都证明秋子确实当时都跟大家在一起。这就是说照片中那个和阿部佐智男在一起的女人并不是秋子。

接着，刑警们又在阿部芙美子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同侦探俱乐部的人见了面。侦探们这几天也曾同芙美子联络过了，但是她一直都不在家。

在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一分钟的时候侦探们出现了，是两个穿着黑色服装的男女。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到跟普通人有所不同。

小村警官向侦探们说明了情况，强调了请侦探们协助调查的必要性。侦探表示只要委托人同意，他们就可以协助警方调查。

“上上个星期一，阿部芙美子委托你们调查她丈夫的行动，没错吧?”

“没错。”

男侦探回答，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呆板的声音。

“星期四就终止调查了。”

侦探说明了那个星期三佐智男的行动。基本上同芙美子所说的一样。

“没有照片吗?”

“嗯，因为当时她说连底片也都要，所以全部都给她了。”

小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秋子的照片，其他的都是一些无关的女人的照片。

“和佐智男有关系的女人在这里面吗?”

侦探和他的女助手一同仔细地看着那些照片，在这期间他们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小村解释说看看这些照片中是不是有他们觉得熟悉的人。

“那天的那个女人看不清楚，所以，只能说有些像的是这个人。”

说着侦探把秋子的照片挑了出来。

“明白了。”

小村很满意地又把照片装进了口袋。看来芙美子没有撒谎。

“这个女人就是那天的那个女人吗?”侦探问道。因为请自己协助，所以，也不能对案件不闻不问。

“不是，好像不是这个女人。芙美子夫人可能是错以为是这个女人了。为了证实到底是不是真的相似到可以认错人的程度，所以，我们来请你们看一看。”

“啊，是啊。”

“真的很像啊。这个女人叫真锅秋子，好像连她的丈夫都错以为照片上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呢。”

“那个照片给这个叫真锅秋子的丈夫看了吗?”

“是啊，好像芙美子当时很生气。”

接着，小村就把荚美子到真锅的公司去了的事情告诉了侦探们。

“听说当时把所有的照片都给了真锅公一。那么，真锅把这些照片都怎么处理了呢?”

“为什么要处理掉呢?”

“这个，是不是有什么考虑呀。”

小村看着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因为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小村他们接下来要去的便是真锅公一的公司大营通商。在公司的会客室，真锅部下那位叫佐藤的年轻职员接待了来访的刑警。佐藤还记得阿部美美子来公司的事情。

“先是打来了电话，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当时她确实说她叫阿部。”

“见面以后，真锅先生回办公室时的表情怎样?”

“回来后部长的情绪很不好。”

佐藤的声音低了下来，“一直不说话，我想一定是那个叫阿部的女人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至于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佐藤却并不想告诉小村警官。

“会见那个叫做阿部的女人时佐藤小姐没在场吗?”

“嗯。不管怎么说这是部长的私人谈话。不过，那个女人从会客室里出来时碰巧有人看到了，要把他们叫来吗?”

“好啊，为了确认一下。”

佐藤说了句“请稍等片刻”，便出去了。大约过了五分钟，便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进来了。男的是松本，女的是铃木。

“松本君看见了那个女人正从会客室往外走，铃木小姐是在送茶时看到的。”

“是吗?对了，是这个女人吗?”

小村警官把芙美子的照片拿出来递给那个女青年。她只看了一眼便点着头说：“没错，就是她。”

他又让那个叫做松本的男青年看，可是他马上摇摇头说：“不是，不是这个女人。”

“不是吗?请再仔细看看。”

于是松本就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但还是用不认可的表情说：“确实不是。是比她还年轻的女人。戴着眼镜，是个很漂亮的美女，而且打扮也很出众，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小村想。那天真锅还见了芙美子以外的女人吗?

“啊，刑警先生。”佐藤用有些犹豫的语气说，“铃木小姐说的就是这个照片上的女人，所以，这没有疑问了吧?而松本君见到的我想应该是另外一个女人。”

“谢谢，好像是这样的呢。”

收拾着照片的小村警官也产生了怀疑。他又一次看着松本说：“那个年轻的女人也是和真锅先生见面的吗?”

“是的。”

“那是什么时间?”

“我想那时还不到三点。那时我到自动售货机去买咖啡，正好那个女的从会客室里出来了。”

“啊，这么说——”佐藤插嘴道，“是在同那个女人见面之后，部长才同这个叫阿部的女人见面的。我记得部长在电话中让她三点钟到会客室来。”

“是吗，这样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小村同意地点点头。不过，他依然惦记着那个年轻女人的事情。

谢过佐藤他们后，小村和武藤离开了大营通商。至此他们基本上把案件的真相推理清楚了。

9

阿部佐智男的葬礼结束的第二天，芙美子在家里。已经好长时间没这样悠闲地待在家里了。这时，担任案件调查的小村刑警来了。请他进屋坐，但他说在这里就可以了，于是就在玄关坐下了。

“那个，那个案子怎么样了?”芙美子诚惶诚恐地问道。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小村抬眼朝远处看了一眼，一副斟酌词语的表情，“终于把真相调查清楚了。”

芙美子的两个膝盖跪在地板上，挺直了后背。

“罪犯好像是真锅公一。”

“啊?”她不由得叫了一声。

“真锅是犯人。他坚信阿部佐智男和自己的妻子之间有问题，准备杀死二人并弄成他们殉情的假象。”

“这……”

“这样考虑是合情合理的。”

小村刑警说的意思大概如下——从芙美子那里得知自己妻子不忠消息的真锅公一非常憎恨这两个人，最后想到要杀掉他们。于是便设计把那两个人约到伊豆的旅馆，在那里给他们制造死亡现场。他先邀请阿部去打高尔夫球。以前两个人经常在一起打球，所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接着用阿部佐智男的名字预订了房间，并在当天就将这二人约到了旅馆。

邀请阿部后又邀请秋子旅行，并用妻子的名字预订了房间。也就是说他是用阿部佐智男和真锅秋子的名字分别预订了房间。当天真锅公一的行动我们已经都知道了，他让秋子到旅馆去办理住宿手续。为了不让旅馆服务员见到自己，于是他先在附近餐馆待了一会儿。接着才去房间。

到了旅馆后，他先一个人到阿部的房间去，并在啤酒里放了毒药。当他把阿部搬到床上弄成睡着了的样子后，又打电话叫来了妻子，准备用同样的方法杀死秋子，然后再把两个人的尸体摆放到一起，这样因为没有人见到自己，事成之后就可以脱身。

但是，在杀害秋子的时候，没想到却出现了失误：秋子把自己杯子里混有毒药的啤酒倒到他的杯子里。并不知道这一情况的公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反误了性命。

“我们化验了那两个啤酒瓶和三个玻璃杯，从其中的一个啤酒瓶里化验出了氰化钾，三个玻璃杯里都有混有氰化钾的啤酒，可是那个好像是真锅公一用过的杯子，比其他两个杯子里氰化钾的浓度要低一些。这大概是最开始杯子里并没有毒药，后来秋子夫人把自己杯里的啤酒往丈夫的杯子里倒了一些的缘故吧。”

“那么，氰化钾是从哪里弄来的?”

“公一的弟弟经营着一家金属加工厂，那里好像使用这个东西，从那里拿出一点是很容易的。”刑警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工厂的管理这么混乱呀。”

“这么说来，还是怪我最先告诉他的呀。”

芙美子低下头自责道。如果刑警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跟公一说的外遇的事就是这个案件的导火线了。

“结果就是这样，可是你也不用太自责，因为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就连公一都认为是自己的妻子呀。遗憾的是，到现在也没有找到那张照片。”

刑警又说以后如果还有什么事情会再联系的，便离开了芙美子的家。

芙美子把他送出了玄关，并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

10

两天后的晚上，芙美子到秋子家去了。只有她们两个人一起喝酒。

“因为我说错了话才引起这么大的麻烦，真的很抱歉呀。”芙美子举着酒杯说。

“行了，别内疚了。谁让我家那口子不好好看清楚呢，并且还连累你丈夫也死了。”秋子说。然后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会儿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啊，真奇怪。其实这样的剧情已经是老掉牙了。”芙美子被酒呛了一口，笑着说。

“尽管我很讨厌这样，不过却很刺激。”

“不是什么刺激的事情，倒是确实值得称赞的呀。”

说着，芙美子想起了好多天以前的事情。

这个事件的起因是秋子发觉自己有外遇的事情被丈夫发现了，所以急着找芙美子商量。当然那个男人不是阿部佐智男，是她在OL时认识的一个男人。

秋子的烦恼是，公一很可能因她有外遇而跟她离婚。其实，开始时秋子跟那个男人只想玩玩而已，并没想要和丈夫离婚。如果离婚的话，那么秋子可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也希望他死呢。”

芙美子说的是自己的丈夫阿部佐智男。他年纪都这么大了，可是收入却没有增加，自己根本无法实现当初所希望的那种生活。最近，她把瞒着丈夫买的股票出手了，可没想到股价暴跌，虽然佐智男还没发觉，但银行的存款差不多都花光了，并且还欠下了巨额外债。每次在想补救的办法时，都冒出佐智男能不能遇到个什么事故意外身亡什么的。因为佐智男参加了一个高额的生命保险，同时她也觉得佐智男没有作为男性的魅力。也许是两个人年龄相差太大的关系吧，两个人在一起时好像有透不过气的感觉，再加上没有孩子，所以，她越来越憧憬那种自由浪漫的单身女人的生活。

最初她们还只是半开玩笑地说着，可是渐渐地都认起真来，当真商量起杀死自己丈夫的事情来了。两个人最后商量的结果是，设计让真锅公一先把阿部佐智男杀死，然后再错把自己杀死，这样就算警察追究的话也能够逃脱。

首先芙美子告诉佐智男说他们夫妻二人到伊豆旅行，当佐智男答应后就让他预订旅馆。接着秋子要让公一同意跟芙美子他们夫妻一道去旅行。公一同意后，秋子预订他们夫妻的旅馆。等到出发的两天前，芙美子再把真锅夫妇也一起去的消息告诉佐智男。出发当天的早晨，芙美子突然说自己娘家有急事让丈夫佐智男开车先走。因为佐智男不想跟芙美子的娘家有太多的交往，所以就正如妻子所希望的那样，先行开车去伊豆了。而前一天晚上芙美子则悄悄地把高尔夫球杆放到车子的后备厢里。把佐智男送走之后，荚美子立即离开家租了一辆车快速赶往伊豆。

另一边，秋子在那家名为“OWAITO”的餐馆门前让公一把车停住，告诉公一“芙美子他们会在这个店和我们集合。我先到旅馆去办理住宿手续后就过来，请你先在这里喝一杯咖啡等他们吧”。

公一当时有些奇怪，还问了为什么要在这个店里集合，但秋子找了个理由就给敷衍过去了。在旅馆门前，秋子同芙美子会合。接着，秋子到前台办理了住宿登记后，两个人就到佐智男的房间去了。看到芙美子这么快就来了，佐智男还有些吃惊，但也没想太多。

氰化钾是秋子事先从公一弟弟的工厂里拿的。佐智男喝下混有氰化钾的啤酒后立刻就死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芙美子和秋子在做这些时竟然一点恐惧感都没有。把佐智男搬到床上弄成睡着了的样子后，芙美子就离开了旅馆开车往家里赶。秋子则往“OWAITO”打了个电话请服务员叫公一，说芙美子他们已经到旅馆了，让他直接来212房间——也就是阿部佐智男的房间——就行了。

一会儿，公一进来后，秋子让公一先喝点啤酒，接着就出现了前面秋子给服务台打电话呼救的一幕。

“整个计划中最精彩的部分就是佐智男和秋子约会的情景。”芙美子呵呵地笑着说。现在的她正为自己的这个创意而陶醉。

那个星期三的晚上和佐智男进入情人旅馆的其实是芙美子自己。她去租了一个和秋子的发型很像的假发，戴着太阳镜到吉祥寺去见佐智男，跟他说即使是夫妻偶尔到情人旅馆这种地方来也很有趣，所以，佐智男很容易就同意了。本来他也是个喜欢这样做的男人。

芙美子到真锅公一公司去的时候，其实并不是要告诉他什么外遇的事情，只说在公司附近办事顺便来聊聊。

“也真走运呀。”

秋子说：“那天公一的情绪好像很不好。所以后来警察去调查时，还真以为是因为你说了外遇的事情呢。”

“也许是菩萨在保佑我们吧。”

“是因为我们平常的品行好吧。”两个人调侃着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不久侦探俱乐部的人就来了。

听到门铃响了，秋子便去打开了门，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秋子问他们有什么事，那个男人说：“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东西?”

“这个。”

说着，侦探拿出一些照片来。接过照片的秋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里有自己和一个男人秘密约会的情景。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丈夫让我们调查的。”

说这话的是那位女的。低而稳重却很响亮的声音。

“我丈夫?”

“对。真锅先生在三周前委托我们调查夫人的行踪。”

“是吗?我丈夫……很抱歉，他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说着，秋子就要撕掉照片。这时，那个女侦探说：“他已经知道了呢，所有的一切。”

秋子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女侦探又重复了一遍。“他委托我们后不久我曾到真锅先生的公司去了一次，并报告了调查结果。那时他就看了这些照片。”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已经无法让自己再等下去的芙美子过来插嘴道，她感到了自己心脏跳得极快。

女侦探说：“就是那个星期五。据警察说那天你也到真锅先生的公司去了呢。”

“啊……”

芙美子完全蒙了。侦探先于自己同公一见了面，他得到了秋子真的有外遇的报告后——“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警察，那么，事态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吧。”

侦探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目的是什么?”

秋子瞪着对方问道，但是侦探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没有目的。相反，如果把真相公开的话，我们就要受到很大的损害，成为被犯罪巧妙地利用了的丑角，这会降低我们的威望。话又说回来，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容许任何人利用侦探俱乐部来实施犯罪。我们是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才觉悟的，所以才要揭露你们的阴谋。”

“但是你们没有证据。”芙美子说，“你们打算拿什么来证明呢?”

听了这话，侦探用悲哀的目光看着她，慢慢地摇摇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呀。如果我们认真的话，大体上的事情我们都会明白的。例如，你去伊豆是用什么方法去的呢。应该是租用汽车吧?因为是我们想象的呀。”

“……”

“这仅仅是一个例子而已。根据不同的情况我们都可以找到证据的。”

“那种事情又不是通用的。”

“啊，这又怎么样?如果巧妙地伪装的话，就可以蒙蔽世人，让大家相信。这次你们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等一下。”

秋子把充满了依赖的目光投向侦探：“是为了钱吗?那样的话还可以想法子呀?”

但是侦探摇摇头：“这次的事情也有我们自身的问题。侦探俱乐部会员的入会标准降得太低了，所以，我们才会卷到这种事情中来。”

侦探转过身去，女助手也随即转过身去。

“再见。”

说完，二人便消失在黑暗当中。

（完）

玫瑰与匕首

1

2

3

4

5

6

7

8

9

1

书房里传出咚咚的响声。

这是用食指敲黑檀木桌子发出的声音。

敲桌子的人叫大原泰三。他正一边敲一边死死地瞪着前面，那里——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着看上去还很小的由里子——他的女儿。

由里子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身穿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的金丝眼镜。这人的身材略微偏瘦，但相貌却很端正。看上去他好像并不是特别畏惧泰三，只是习惯地把视线放低。

泰三停住了手指，把目光从女儿身上慢慢转向这个男人。

“你说吧，叶山君。”

粗粗的声音却很响亮。这也许是常年锻炼的缘故吧。

那个叫叶山的男人慢慢抬起视线，当他的目光与泰三的目光相遇时，下意识地用中指把眼镜的横梁向上推了推。

“只告诉我结论。”

叶山稍微瞟了一眼身旁的由里子，然后又把目光投向泰三：“正像您所担心的那样。”

泰三脸上的肌肉突然抽动了一下，然后他又转过目光，重新瞪着自己的女儿。他的反应也仅此而已。

“没弄错吧？”

“没错。”

叶山好像刻意表现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面孔，声音也毫无表情。接着依然用毫无表情的声音补充道：“由里子小姐她确实怀孕了。”

泰三大口喘着气，胸部也因此而剧烈地起伏着。

“几个月了？”

“两个月。”叶山答道。

泰三发出了低而短促的呻吟。然后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上火，噗地向斜上方吐了口烟。

“谁的孩子？”

“啊？”

“没问你！”泰三严厉地说，“我在问你呢，由里子！”

被点了名字的女孩子陡地挺直了身子，但依然低着头。

“怎么回事？”泰三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快告诉我。”

然而由里子依旧沉默着，好像她对会这种逼问已经有了准备，并也决定了无论如何都不说出那人的名字。

“也许我出去……”

叶山知趣地说。泰三好像这才意识到还有第三者在场，“噢，是啊，那么你就先出去吧。”泰三用少有的慌张语调说。

叶山出去后，泰三又开始了追问，但是由里子还是不做声。看来，她是不准备开口了。泰三抽了一口烟便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但很快就又点燃了一支。

“是研究室里的人吗？” 泰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但从由里子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答案，只是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瞬间紧握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泰三的眼睛。

“看来，我说对了？”

他提高了嗓音。从由里子的沉默中他更确信了自己的推断，“混蛋！”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这可真是恩将仇报呀，竟然要把我的女儿弄到手……不行，绝对不行。”

泰三又开始用手敲着桌子，然后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由里子，“怎么样，把孩子拿掉，我不能把你交给那些没用的家伙。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我要赶走他！”

听了这话，由里子才把头抬起来，用红红的眼睛看着泰三，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不，决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我不会说出他的名字，也不会把孩子打掉！”

“由里子！”

泰三走到她的面前举起了右手，但是她咬着嘴唇直视着父亲。

“你打吧。什么时候你都是这样吗？但是如果你认为这种方法一直都管用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这对父女就这样互相瞪着，但只僵持了几秒钟，泰三便把目光移开了，并放下了右手。

“你出去吧。”泰三转过身说，“我明白了你的决心，可是我也有我的想法。我想找出那个男人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让他没有机会再在我面前出现，当然也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

“你出去吧。”他又重复了一遍。由里子挺了一下后背站起来，然后紧闭着嘴唇从身后的房门出去了。

2

大原泰三是和英大学的教授，该校理工学院院长。因为同和英大学的创始人有些特殊的关系，泰三的父亲曾担任过和英大学的校长。如果顺利的话，泰三就是下届校长的候选人，很有可能在几乎没有什么竞争对手的情况下稳当当地当选校长。

作为院长，他要熟悉整个理工学院，但他本人的专业是遗传因子工程。泰三年轻时就已经取得了不小的科研成果，这几年更是业绩丰硕，令人瞩目。不管怎么说，目前的和英大学充满了生机，已经走出了那种缺少具有学术价值科研成果的低谷，特别是遗传因子工程在本领域更是占据了领先地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泰三能有现在的地位也不仅仅是仰仗父亲的势力。

尽管由泰三直接指导的研究不是很多，但目前在泰三研究室，科研攻关项目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他有多名助手，在学生中也是最有名气的教授之一。泰三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助手和学生都请到家里招待大家一顿。这样不仅可以提高自己的名气，拉近与助手和学生的关系，同时也能鼓舞大家的士气，以促进学习和研究。

泰三家离和英大学只有一个电车站的距离。不仅是泰三家，差不多所有跟和英大学创始人有点亲戚关系的人都住在这一带。

一男一女两个人造访泰三家，是在泰三与由里子发生争执的第二天傍晚，这时院子里的树木已经开始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佣人吉江听到门铃后便穿过庭院去打开了大门，但大门外的两个人并不报上自己的姓名，那个脸上毫无表情的男人用呆板的语调问：“大原泰三先生在家吗？”

“对不起，请问你们是……”

听到吉江这样问，那个男人又说：“你只要说是俱乐部的人就行了。”

这两个人的样子有点特别。男的穿了一身很可体的黑色西装，高高的个子，大约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可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日本人，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里闪着呆板的目光。那个女的留着长发，眼睛细长目光冷冷的，而那紧闭着的双唇又让人感到这是个意志坚强的人。

在会客室与这两个人对面而立的泰三，只看了一眼便有些满意地点了点下颌，因为眼前的这两个人正是自己想象中侦探的样子。

他做出请二人坐下的动作，待他们落座后自己便在对面坐下了。

“虽然我是第一次委托你们，但之前我搜集了很多关于对侦探俱乐部的评价，综合来看，大家的评价还是相当不错的。另外我的同事中也有你们的会员，他们好像对你们的工作也都很满意。”

“过奖了。”

男的低下头表示感谢，坐在旁边的那个女的也跟着低下了头。

“不光是工作的口碑很好，而且我的同事还说你们会严守委托人的秘密，这一点没说错吧？”

“没错。”

好像没有感情的那个男人说。就是这种冷淡的表情也让泰三感到满意。

“很好。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泰三把身子向前探了探，两手轻轻地握在一起放到了桌子上。“我有两个女儿，直子是长女，由里子是次女。也许这是题外话，她们两姐妹不是同一个母亲。”

“是再婚吗？”

正在做记录的那个女的问道。这是像播音员一样低而稳重的声音。

泰三点点头：“是的。直子的母亲在直子三岁时离开了家，并带走了直子。她当时只留下一封信，说是不希望依靠别人，要靠自己把女儿养大。在信的旁边还放着一份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我是在一年以后再婚的，妻子就是由里子的妈妈。”

当时泰三虽然刚刚晋级副教授，但在和英大学已经有相当的地位了。他挑选的再婚对象是万年副教授的女儿。万年是一个因派系争斗而无法升为教授的男人，他希望同泰三攀上亲戚以提高自己的地位，所以，明知自己的女儿已经有了男朋友但还是让她嫁给了泰三。这些都是泰三在结婚以后才知道的，而且还知道了妻子当时的男朋友就是自己的同事菊井。

“再婚后又过了十年，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由里子的妈妈病逝了，好像是婚前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然而就在妻子去世两年后，前妻也死了。这真是天大的讽刺呀。我决定把直子接回来，这也是直子母亲临死前的嘱托。”

“应该这样。”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说。

“这次我要请你们做的是关于由里子的事情。”泰三的目光在眼前这两个人的脸上扫着并继续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家里有一个男主治医生，姓叶山，他负责我们全家人的健康。最近他跟我说由里子好像怀孕了。当时我就把他顶了回去，怪他胡说。不过，我自己还是有了警觉并留心观察，还真发现由里子的行动确实有些可疑。于是我就让叶山调查这件事，结果是真的。我追问由里子孩子的父亲是谁，可她怎么也不说，这可真让我无可奈何呀。”

“也就是说，您是要委托我们查清由里子小姐的男朋友，是吧？”

“正是。”泰三眼里闪烁着非常认真的目光，“而且要……要非常秘密地进行。”

“您这里有由里子小姐的照片吗？”

“已经准备好了。”泰三打开了放在一旁的文件包，从里面拿出了由里子的照片，当然还有自己研究室相关人员的资料。

3

“侦探俱乐部？”

搂着由里子脖子的男人支起了上半身看着她的脸问，依然躺在那里的由里子点了点头。

“是吉江说的，因为是偷听，有可能是她听错了。”

“都说什么了？”男的用手抚摸着由里子的头发。

“其他的都没听到。吉江是因为那两个人不告诉她自己的姓名而觉得奇怪才去偷听的，只想弄清楚他们是谁。”

“侦探俱乐部……”

男人又在由里子的身边躺下了，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由里子看着那人的侧脸问。

“是专门为有钱人服务的侦探机构。”男人说，“他们实行的是会员制，所以，只受理会员的业务。你爸爸大概也是会员吧。”

“是为了调查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吗？”

“可能吧。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有什么可调查的了。”

“爸爸只希望我能嫁到财政界的人家去，却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以前他可不是这样。那时，无论什么事都先想着我，可现在……”

“这是因为你的少女时代已经结束了。”

“才不是呢！”由里子固执的目光投向天花板。“是被抢走了！”

男人点燃了一支香烟，吐着乳白色的烟雾，雾从由里子的视线中慢慢地散开。

“你的事情如果被发现了那该怎么办呢？”

男人沉默着。怎么办？如果被发现了，还能怎么办呢，肯定会被撵走的。

“啊……”

由里子担心地叫了一声，并把脸靠在男人的胸前。男人抱住了她的双肩说：“不用担心。”然后又接着说：“就算是再厉害的侦探，只要没有线索那就什么也查不出来，所以，最近我们还是先别见面了。”

说着，男人关掉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4

泰三同侦探俱乐部的人见面后已经过去了一周，可还没得到结果。

这天晚上，泰三又在家里招待自己研究室里的助手和学生。已经很长时间没请他们来家里了。这些日子大家为了准备在明天的学会上发表的论文着实辛苦了一阵子。所以，请大家来家里吃一顿算是酬劳大家吧。当然，泰三心里还有另一个打算，就是想利用这次机会找出那个和由里子交往的男人。

在十二个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间里，两张长方形的桌子摆放在一起，泰三研究室的助手、研究生和本科生差不多都来了。在这些人中有三个是泰三的助手。

由里子和吉江负责给大家上菜，直子说是今天晚上要很晚才回来。

“喂，上野君，你今晚可不能喝酒。”

泰三从上野的面前拿走了已经倒满啤酒的酒杯。上野长着一张娃娃脸，身材也是圆乎乎的。

“是啊，他今天整个晚上都要在宾馆里准备明天的发言呢。”

说话的是坐在上野旁边的助手元木。他的脸色不太好，总让人觉得有些精神不济，但他的性格很好，所以颇有人缘。

“通宵倒不用。”上野笑着说。“因为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夜里只要再从头看看就行了。”

他要在明天的学会上发表研究成果。由于会场比较远，所以要在前一天晚上就近找一家宾馆住下，研究室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如果要发言的人准备得不太充分的话，还可以进行突击准备。

“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泰三问。

“十点多钟走就可以了。这样，夜里一点或两点就能到宾馆。”

“是开车去吧？路上要小心点。”

“是。我会小心的。”说着上野低头致谢。

“要发表的论文什么的都带好了吧？”

坐在泰三身旁一直没出声的男人一边给泰三倒酒一边问。

这也是泰三的助手，叫神崎。这是个高大魁梧的男青年，大概是身材的关系，脸也显得比别人大些。他穿着一套灰色的工作服，他的公寓离学校很近，所以，上下班也不换衣服。

神崎助手最初并不在泰三研究室，是在泰三的同事菊井副教授手下工作。几年前菊井死于事故后，他便转到泰三的研究室来了。

“放心吧，全都装进我的包里了。哦，我还准备在到达宾馆之前再不打开包了。”

“这样是最好的了。”说着神崎把杯子里的酒都喝光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泰三和由里子把大家送到大门外。

“请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想我明天可能会晚一点到的。”

一直目送那些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幕里，由里子才转过身来，但是她看也没看父亲一眼就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泰三接到侦探俱乐部打来的电话大约是在三十分钟以后。电话是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接的。

“一直都没有消息，我正担心呢。”

泰三开门见山地说，他准备挖苦对方一下，然而对方的声音却十分生硬：“因为约好的期限是一周。”好像是在做解释。

“那么，怎么样了？”泰三有些急躁地问，“找出那孩子的父亲了吗？”

“还没有。”回答得非常简单。

“怎么回事？看来非常棘手呀。”

“正如所说的那样，一点进展也没有。至少在过去的一周内，令爱和那个男人没有接触过。”

“噢？这两个家伙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坚持多久吧？”

“我们也这样认为。不过，听说明天研究室的人都要去参加学会，也许是忙着准备学会而没有时间吧。所以，学会结束后我们应该能发现些线索。”

尽管对方的语调依然很冷淡，可泰三还是比较满意。因为他并没有跟侦探提过学会的事情，但他们却充分掌握了这一情况。

“明白了，什么时间再联系？”

“因为要等学会结束，那就三天以后吧。”

“好，费心了。”

泰三放下了电话，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准备看书，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吉江来送茶。天天如此。

“直子她还没回来吗？”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茶，泰三问道。

“刚回来，我想现在她在自己的房间里。”

“又喝酒了吧？”

通常情况下，直子只要晚回来，都是喝了很多酒的。

“嗯，有一点……”

吉江好像不太好说，低下了头。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丫头呀。”

泰三抱怨着。不过，他也仅仅是在这里抱怨而已，在直子面前他却不能教训她。因为在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欠直子很多很多。

把直子接回来时她只有十七岁，还是个高中生，脸上少女的天真还没有消失。搬来时那少得可怜的行李，还有当时她身上穿的衣服以及那瘦弱的身体，都在告诉泰三这十几年来她们母女生活的艰难。

关于直子母亲离家出走的原因，简单地说就是夫妻不和。当时泰三一门心思搞研究，几乎不管家里的事情，把一切都推给了妻子。那时，他觉得只要把钱交给妻子就算尽了义务。所以，当妻子带着女儿离家出走时，他竟然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离开泰三家时，直子才只有三岁，她对父亲泰三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尽管这样，她还是回到了泰三的身边，这是妈妈临终前的心愿。把直子接回来也是那个母亲请求泰三的。大概是她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为了直子的将来，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当然，对此泰三没有任何异议。

然而直子却很难融入到这个家庭中。搬来后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甚至连饭也很少跟泰三他们一起吃。

由里子那时刚十二岁，即使她到直子跟前，直子也会紧锁眉头一脸厌烦的表情。

高中毕业考入女子大学后，也没觉得直子有什么变化。她经常出去，回来后依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靠听音乐打发时间。她好像同由里子还有点话说，但却很难主动同泰三搭话。

大学毕业后，直子就职于当地的一家药品公司。偶尔也会带朋友回来，由此可见她的性格随和了不少，不过，她从来没把朋友介绍给父亲，只是从她房里传出的笑声中，泰三可以想象出她在外面可能是比较开朗的。

——这孩子也许遇到哪个她喜欢的男孩子后性格就会改变一些。那就坚持到那个男孩子出现吧。

泰三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5

第二天早晨，还躺在床上的由里子突然听到了凄惨的喊叫，这时床头的闹钟正指向七点，正是由里子每天起床的时间。因为嫌闹钟的铃声会突然吓一跳，所以，每天早晨都是由吉江来叫醒由里子。刚才那凄惨的声音好像就是吉江发出来的。

“怎么了？”

这是泰三不紧不慢的声音，接着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由，由里子小姐她……”

吉江依然惊恐万分。听到了吉江的话，由里子急忙在睡衣上披了件短外套跑出屋子，“由里子！”几乎同时泰三也听到了吉江的惊叫声。

吉江是一直站在走廊上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当她看见由里子后惊恐得瞪大了眼睛：“啊，弄错了，那是直子小姐！”

从房间里面传出了泰三的喊叫声。

“出什么事了？”由里子站在吉江的身后朝房间里张望，就在这一瞬间，她用双手捂住了眼睛，接着膝盖一软，就朝下倒去。“啊！小姐。”吉江惊叫着扶住了由里子。

房间里的直子倒在床上。

“这么说来，这个房间本来是由里子小姐的卧室？”

一个目光敏锐的男子用圆珠笔指着由里子问道。他是警察署搜查一处的刑警高间。适中的身材，再加上黑黑的面孔，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

案情调查是在泰三家的会客室进行的。除了由里子之外，还有泰三、吉江和叶山。叶山是泰三让吉江在报警之前用电话叫来的。

对于刑警的询问，由里子生硬地点了点头：“是的。”

“那么，你是在直子小姐的房间里睡的了？你们为什么要换房间？”

“昨天晚上姐姐回来时我正在洗澡，等我出来她已经在我的床上睡着了。”

“是吗？以前也常有这样的事情吗？”

“不，很少有……我想大概是姐姐喝醉了吧。”

“有可能。”

高间点了点头，并转向众人问道：“直子小姐经常喝醉酒后回来吗？”

“是的，经常这样。”答话的依然是由里子。“昨天晚上说是公司有聚会。”

“是吗……她在哪个公司工作？”

“名仓药品。”泰三说。高间点点头，并向旁边的一个年轻刑警耳语了几句，后者立即出去了。

高间刑警再次把目光转向由里子：“都有谁知道你住在那个房间？”

由里子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想了一下告诉刑警：“亲戚和朋友都知道，还有经常来家里的人，比如父亲研究室里的人也都应该知道。”

听了由里子的话，刑警边用圆珠笔敲着自己的记事本边说：“也就是说很多人都知道，是吗？”

“罪犯是在这些人里面吗？”

痛苦万分的泰三问道。听了这话，刑警表情沉重地说：“有可能。所以，罪犯要杀的不是直子而是由里子。”

“为什么要杀由里子？”

沉默了一会儿后，泰三问道。这声音就像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一样。由里子毫无表情地抬头凝视着天花板。

“对此我们目前还不清楚，这也正是我们要调查的。”说着，刑警转向由里子，“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这个样子与其说没有线索，莫如在表明这是现在无法想象的事情。

“罪犯会不会并不是要杀由里子，而仅仅是谋财害命？”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叶山说。不用说，一定是泰三不让他说出由里子怀孕的事情的。

高间警官把猎犬般的目光投向医生，“虽然不能说绝对没有这种可能，但从现场来看并没有盗窃的痕迹。”

“但是无论房间多么黑，也不至于把人……认错的吧？”

“是不太能确定吧？由里子和直子的体形差不多，而且对罪犯来讲，也想不到昨天晚上她们会换了房间呀，还有……你们看过伤口了吗？”

“看了。”叶山说。警察来时他已经先到了，所以，验尸时他也在场。直子是被用刀子从后背刺入心脏的，现场没有作案凶器，据验尸的法医说，从伤口来看好像用的是旅行刀。

“直子小姐是后背受的伤，也许受到袭击时她是趴着睡的，这样就能解释罪犯当时为什么没能看清被害人的面孔了。”

可能是同意警官的看法吧，叶山没再说什么。

“虽然，”刑警看着众人说，“在尸体解剖结果出来之前还不能下结论。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可以推断被害时间是夜里一点到两点之间。这就是说，罪犯也是在这个时间潜入房里的。所以，罪犯入侵的路线是——”说着，高间警官指着泰三和由里子的身后，“我想应该是翻过那里的院墙，然后穿过院子到厕所那里，从厕所的窗户钻进来后进入由里子小姐的房间。这样推断，是因为厕所的窗户没有上锁，她们姐妹俩的房门也都没锁，所以，罪犯进来并不困难。那么，昨天夜里一点到两点这段时间，你们都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吗？我想，如果家里有生人进来的话，总是会弄出点什么动静吧？”

刑警慢慢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由里子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那个……”刑警把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

“记得我醒来一次，不过，是不是有什么声音我却不知道。”

“那大概是几点钟？”

“当时我看了表，可没点灯也没看清楚。我觉得可能是一点多钟吧。”

“这个可以作为参考。”

接着，刑警又问了泰三和吉江，希望他们也能提供点什么线索，可是他们的房间都离得比较远，因而什么也没听见。

至此，调查暂时告一段落。于是大家都站起身来往外走。这时高间警官叫住了正要走出房门的叶山医生，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刚才忘了问他。

“什么事？”叶山用稍微有些生硬的语气问，然而刑警的语气却比较轻松。

“你能告诉我昨天夜里一点到两点这段时间你在哪里吗？”

叶山看着警官的脸，然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是在怀疑我吗？”刑警摇摇头，“我们准备询问每一个相关人员。为了调查，我们需要搜集大量的情报，请不要介意，告诉我吧。”

叶山看着泰三，后者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于是叶山点了点头，告诉刑警：“我在家里。”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没有证人，因为我一个人住。”

叶山也住在这附近的一所公寓里。在来泰三家以前，他在大学的医院供职。

“那时也确实很晚了呀。”说了这一句后高间警官没有再追问下去。

接下来泰三往学会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今天不能去参加会议了，会务组问他缺席的原因，他实在是无法回答。

不久又举行了新闻发布会，由所辖警察局的局长通报了案情。泰三也参加了发布会，并回答了记者的提问。

助手神崎是在上午九点多钟来的，那时新闻发布会刚刚结束，刑警们正要回警局。他来接泰三去开会，这才知道老师家里发生了命案。

坐在饭厅里的泰三已经筋疲力尽，这时神崎来了。泰三抬头看这他的脸，然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你是……”

看到他急匆匆地赶来，高间警官右手拿着黑色笔记本走了过来。

“我是老师的助手神崎。”他答道。

“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老师去开会。”

神崎向刑警说明了自己同泰三的关系以及今天要去参加学会等。高间听着并现出了一副认可的样子。

“你住在哪里？”

神崎说了自己的住处。大概是知道了他的住处离这儿很近，高间的眼睛不经意地闪了一下。

“很抱歉。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昨天夜里一点到两点期间你在哪里？”

相反，听了这话神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要找不在现场的证据吗？”

刑警把手伸到面前摇了摇，“请不要介意，这是我们规定的查案程序，请你说明一下。”

神崎双臂抱在胸前，稍微侧头想了一下，“如果昨天夜里有能为我作证的人，我一定要带来请你看一看，但可惜没有。我是一个人住在公寓里，当然没有人为我作证啦。”

刑警缩了一下脖子，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呢，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接着刑警对他能接受调查表示感谢，然后就离开了。

当警察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泰三、由里子、叶山以及神崎和吉江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大家默不作声地喝着茶。泰三他们早晨都没吃饭，但是谁也没提吃饭的事。

“很抱歉。”泰三沉思着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的脸上，“我想和由里子单独待一会儿。”

吉江最先站了起来，拿着水壶向厨房走去，接着叶山和神崎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站了起来。

饭厅里只剩下了泰三和由里子两个人。

泰三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睁开眼睛注视着由里子。

“你还是不想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吗？”

由里子木然地把脸转向父亲，好像一下子还没弄明白爸爸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呢，这个时候……”

“正是因为这个时候……因为这个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情才要问清楚的。”

泰三的声音里好像包含着什么决心似的。

“有什么关系吗？”

“说出来吧。”他好像在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要杀的人是你呀！可我却不知道究竟是谁要杀你。我的意思就是，你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而这其中就藏着这个案件的关键。你对我保守着很多秘密吧，我想其中最大的秘密就是谁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所以，你一定要把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那个人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

泰三站起身来，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他站在那里生气地瞪着自己的女儿，然后才朝电话走去。

打来电话的是侦探。泰三请他们稍等片刻，便把电话切换到书房。

“我还正想给你们打过去呢。” 泰三走进书房拿起电话放低声音说。

“对这次的事情深感悲痛。”

侦探的声音依然毫无柔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奇怪的是这声音却深深地感动了泰三。

“你们都知道了？”

他从侦探的问话中觉察到对方已经知道了。是的，他们应该常常监视由里子，所以，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侦探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怎么办呢？”

“很麻烦呀。我也正想问这件事呢。现在如果你们兴师动众地调查，警察肯定会发觉的，我担心这样一来由里子怀孕的事情就会暴露。”

“噢，不是，我打电话来不是这个意思。”

侦探的语气还是那么冷静。“如果要杀的是由里子的话，警察自然会想到有可能是情杀进而调查她周围的男性。显然，警察是不会像我们这样秘密调查的，肯定是大张旗鼓地进行。那么，弄清与令爱交往的那个男人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所以，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原先生是否还要我们继续调查下去呢？”

泰三思考着：这确实是个问题。年轻姑娘被杀后，与其有关的男人一定会成为调查对象的，这是常规。他记得哪本书里是这样写的。

“确实……有这个问题啊。”

“那么，怎么办呢？”

“还有什么方法吗？”

沉默了片刻后，侦探说道：“我觉得通过警方的调查，大原先生最初的目的很容易就能达到。可是，如果杀人犯跟与她交往的男人不是同一个人的话，这个人会躲在一个地方悄悄地观察着。在警察侦破这个案件之前，我们最好先停止调查，等案子结束如果还不清楚由里子小姐的男朋友是谁，那我们再重新调查。您觉得怎么样？”

侦探的提案看来很稳妥，与由里子交往的男人可能会藏在什么地方，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当然，现在泰三无论怎样想也无法弄清楚。

“明白了，就这么做吧。”

嘴里这样说着，可他的感觉却非常不好。不过，他还是放下了电话。

6

就在那天晚上，上野和元木到泰三家里来了。

泰三、由里子还有吉江三个人正在吃饭，但饭在他们嘴里就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

“辛苦了，很累吧？”

泰三迎了出来，两名助手深深地鞠了一躬，泰三把他们让到了会客室。

“我们这么晚来，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要跟老师说。”

上野用跟平常不同的语调说，元木端坐在一旁。

泰三有些吃惊地看着两个人：“重要的事？”

上野瞟了一眼元木，然后就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昨天夜里有件事情很奇怪。”

“昨天夜里？就是从这里走了以后？”

上野点了一下头，“具体说来就是我到了宾馆以后。到了宾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论文材料，可是却发现缺了一页，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请谁帮我传过来……”

“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就是用传真发去救急的。”泰三说。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问题是……”

接着，上野就闭上了嘴，并用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刚才老师也说了以前也有这样的事，那时是请神崎君用传真发过去的，因为他离学校最近。我们平时研究室的什么事情忘做了，都是让他回去处理的。”

“嗯，是这样。”

泰三稍微有些急躁，但上野只想尽快地把事情说清楚，所以，没有注意到老师情绪的变化。“实际上这次我也是先和神崎君联络，可是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他都没接。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呢，因为无论睡得怎样死也会被那么响的铃声吵醒的呀。”

泰三伸向烟盒的手停住了，“那时他没在家……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想是的。”

“那时大概几点钟？”

上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在脑子里计算时间，“那是我到宾馆后不久的事，应该是在一点半左右。”

正在这时，泰三听到了门外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于是他站了起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呆呆地站着由里子，她的两眼朝泰三这边看着，可实际上她那空洞洞的眼神表明她什么也没看到。在她的脚边躺着银色托盘，而咖啡杯已经摔得粉碎，咖啡、伴侣还有糖都撒了一地。

“由里子，那个人是神崎吗？”

这句话好像使她清醒了过来，接着她害怕什么似的向后退着，突然转身朝大门跑去。

“站住！”

泰三喊着向前追去，在她就要冲出大门的那一瞬间抓住了她。这时吉江也跑过来了，两个助手则是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

“放开我，让我走。”

“你清醒点。”泰三的手掌已经落到了由里子的脸上，然后好像要把她全身的力量都抽出来似的，用双手使劲摇着她的肩膀，“你明白了吧，那个男人是要杀死你，可现在却错把直子给杀了。直子死了！他是个杀人犯啊！”

“胡说！没有那样的事。一定是弄错了，我相信他！”

“错了吗？现在不是都揭穿了那个男人的谎言了吗？有人证呢！”

“那不是真的。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杀我。”

“是因为同你的事情暴露了，他担心被我知道后会将他赶走，那么，他就永远会被逐出遗传因子学科了，所以，他才下此毒手的。那家伙过去就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看不明白……你可真是个愚蠢的孩子呀。”

“放开我！”

“适可而止吧！”

泰三又打了她一个耳光，然后双手抓住她的身体，呆呆地望着其他人。

“吉江，把由里子带回房间，让她好好清醒清醒。然后你给警察局打电话把那个……叫什么呢，白天那个警察？”

“是高间警官吗？”

“对对，就是他。请他来一下，不用说干什么，总之让他过来就行了。”

“明白了。”

吉江连拖带抱地把由里子带走了。目送着她们进去了，泰三又把目光转向自己的两个助手。

“对不起，能再到会客室去一下吗？我还有事情要拜托。”

听了上野他们关于昨天夜里打电话的事情后，高间刑警立即和局里通了电话，并请求局里与神崎正面接触。警官的语调有些激动，这一点就连泰三也听出来了。

“谢谢你们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况，也许会起到关键作用呢。”

高间向他们二人行礼致谢，但上野他们却表情复杂地呆坐在那里。同一研究室的这种同事关系，他们二人在事过之后的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

“那么，你们刚才说的是……”

高间一边看着本子一边挠着头，“就是关于神崎他追求由里子小姐的事，……大原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

泰三闭上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满脸痛苦的表情，“所以，我现在正在责备我自己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总之，由里子她什么也没告诉我。”

“你们知道吗？”

刑警又转过身来问这两个助手。上野和元木也低声回答说完全不清楚。

肯定是神崎单方面追求由里子，而由里子却并不知道——这是泰三想象出来的情况。可能不久神崎就会被警察抓起来，说不定警察会把由里子怀孕的消息说出来，所以，还是请侦探他们进行调查的好。警察不会百分之百地相信罪犯的话，何况说不说由里子怀孕的事都改变不了神崎犯罪的事实。在此期间内让由里子秘密地把胎儿打掉，并让叶山证明，那就可以说是神崎因为被捕而泄愤才说由里子怀孕的。

泰三事先已经嘱咐自己的助手千万不能把由里子怀孕的事情泄露出去。

“我能问令爱几个问题吗？”

高间好像有些顾虑似的问道。泰三稍微想了一下便摇头示意今天不行。

“只简单问问。”刑警还在坚持。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已经筋疲力尽了，而且早已躺下休息了。我想今天就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如果必须要问就请明天再问吧。”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于是警官没有再坚持，“那么，明天早晨我再来。”

这时会客室的电话响了，吉江马上拿起电话但随即说:“警察先生您的电话。” 把话筒递给了高间。

“喂，是我。”

高间把电话放到耳边听着，但很快泰三就发现，他脸上的表情骤然发生了变化。

由里子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躺着。这本来是间客房，现在被吉江放了一张床。屋子里一片漆黑，由里子没有点灯，就这么躺着。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见里面没动静，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缕灯光映了进来。

“没睡吧？”泰三问道。

“什么事？”非常模糊的声音。

他把门又推开了些，然后走进屋子，他并没有开灯也没关门，径直走到床边。

“干什么呀？”

这是由里子愤怒的声音，同时抬眼瞪着父亲。走廊上的灯光从打开着的房门射进来照着泰三的脸，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说：“神崎……他自杀了。”

7

神崎的尸体是辖区警署的警员在接到同神崎接触的命令后来他家时才发现的。警员在外面一直按门铃可没有人接，于是便从厨房的窗户朝里面张望，结果发现神崎趴在饭桌上，警察立即与房东联系用另外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神崎是因右颈动脉被切开失血过多而死。被认定为凶器的刀子掉在地上，看上去是从神崎垂下来的右手中落下的。从刀的形状和大小来看，初步可以认定与杀死直子的是同一把刀子。

在神崎身上看不到衣服被撕扯过的痕迹，现场也不像发生过搏斗。

“不是一刀致命的。”验尸时在场的高间向后来赶到的刑警说明了情况，“在致命伤的上下还有三个平行的刀口，这表明死者开始并没下决心自杀，所以，自杀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而且这几个伤口出的血也不多。最后是下了决心才死的。由此看来，没有必要再进行尸体解剖了吧？”

“没有遗书吗？”对方问道。

“自杀的动机很明显，因为被女方拒绝后非常气愤，于是决定要把女方给杀了，结果却杀错了人。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就选择了自杀。”

“最初他一定是准备同女方一道死的。先把女的杀了然后自己再自杀。用相同的刀子结束生命，这很有些戏剧性呢。”

“无论怎样也都没有意义了呀，唉。”

尽管罪犯死了多少让人有些沮丧，但案情却清楚了。这让高间他们安心了许多。

8

又过去了一周。

这天上午，和英大学遗传因子工程研究室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是泰三的助手元木。

“请问，上野先生在吗？”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语调稳重而且清晰。

“对不起，上野君他出差了，今天不能回来。”

“您是元木先生吧？”

“是，我是。”

对方好像很高兴地松了口气。

“我是东北大学的立仓。因为有事没能参加上周的学会，所以，想请上野先生把他的发言材料给我复印一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过去。”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如果仅仅是发言材料的话，在会议论文集里都有，而那上面没有的，很抱歉，我一个人也无法决定。”

“噢，我只要发言的资料就可以了，只是印刷的论文集都被缩小了，所以，有的图根本看不清。

这确实是事实。人们总是抱怨可不可以不弄成这么小的字。

“那下午吧。”

“那么拜托了。”自称立仓的女人道谢后便挂了电话。

下午一点刚到，传达室便打来了电话。于是元木在理工学院大楼的一楼大厅里见到了这位立仓小姐。

“让您特意过来，真不好意思。”立仓很有礼貌。

见到眼前的立仓小姐，元木的眼睛都瞪圆了。不仅是那一头飘逸的长发，连身材体形以及打扮都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而且那有型的嘴唇非常有魅力，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知性美。虽然戴着眼镜，但那长长的眼睛依然闪烁着清澈的光。

——上野这家伙是在哪里认识她的？

现在的元木稍微有些——不，可以说是相当嫉妒上野。

他非常想给对方留下好的印象，于是便亲自把资料复印装订好之后交给了她。对方亲切地道谢，并一张一张地核对了一遍。

“听上野先生提到了关于资料的事情……”

她好像知道了那天上野在宾馆发现资料缺少了的事情。为了同她多谈一会儿，元木便接着这个话题谈开了。

“噢，那个呀。那天可真折腾得够戗呢。”

元木尽量告诉她自己在那天是多么的有功和辛苦。

“可上野君他是不应该忘记带资料的呀，有些奇怪呢。”

“说的是啊，我也这么认为。那些资料都是我们在离开学校前认真核对过的。”

“那么，忘带的那些资料都落在学校里吗？”

“没有，这也是让人不可思议的呢。哪儿都没找到缺少的那部分。当时我们做了好几份复印件，结果那些复印件都一张也不少，唯独他带走的那份少了一页。”

“是吗？这可真是怪事呀。”

立仓再一次向元木表示感谢，然后那比例适中的身体便站了起来。这时元木虽然还想再挽留一会儿，但已经没有理由了，并且也没有勇气约她再见，只好遗憾地目送她离开了。

刚回到研究室正好上野打来了电话，于是元木便撇着嘴告诉他立仓小姐的事情。

“你这家伙，认识了这么漂亮的美女却一声不吭，还跟我保密呀？”

“等，等等，什么美女，我可不认识这个人呀。”

“不认识？怎么可能呢，人家都说认识你呢。”

“真的不认识，叫什么名字？TATEKULA？多么奇怪的名字呀，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这可真是奇怪了。”

元木把电话放下，耸了耸肩。

——那么，这个女人是谁呢？

9

直子头七过后，泰三家里有些恢复平静了。泰三从书房朝外面望着，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丑闻总算过去了。

由里子接二连三地受到了打击，可躺了两三天后便好像有些恢复元气了。到底年轻啊，无论受到多么大的打击也能很快地调整过来呢。

她自己决定打掉孩子。

关于这件事，泰三嘱咐叶山让他寻找时机，要绝对秘密地处理好，叶山满口答应一定做到。究竟采用什么样的方法尽管泰三不清楚，但却明白如果秘密地进行必须要支付一笔相当的费用。

泰三考虑了一会儿，用室内电话问吉江：“由里子出去了吗？”

“和朋友出去买东西了。”

“是吗？”

“您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

他放下了电话，似乎有些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他打盹儿的时候被吉江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俱乐部的人说是想见您……就是以前来过的那一男一女。”

“快请他们进来。”他吩咐道。

“我正想同你们联系呢，可忙得一直没有时间。”

把侦探和他的女助手让进书房后，泰三轮流注视着二人说。

“案情的发展您已经知道了吧，所以，我们一直等到今天才过来。”侦探口齿清楚地说。

“非常感谢你们，不过，关于你们的工作，因为现在以这样的方式解决了，所以，我想终止我们的约定。至于谢金，我希望你们把你们所花费的费用告诉我……”

泰三以为今天侦探们来的目的是商谈调查费用，然而侦探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默默地从文件包里拿出了一份资料。

“这是调查的结果。”干巴巴的声音。

泰三看看调查报告又看看侦探，过了一会儿才目光严厉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这是调查结果。”侦探重复道，“这里记录着关于令爱男朋友的调查结果。”

“可是这已经不需要了吧，你们也知道的呀。和由里子交往的是神崎，不是都已经了结了吗？”

“错了。”

“什么错了？”

泰三把调查报告还给了侦探，侦探瞥了一眼报告很快又把目光投向泰三。

“跟由里子小姐交往的男人不是神崎。所以，我们完成了这份报告。

泰三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侦探慢慢地翻开了报告中的一页，递到泰三的面前。那上面贴着由里子进入一幢公寓中一个房间的照片。

“这个公寓……”

很眼熟的公寓。泰三紧紧地握住了报告。

“是的。”侦探目光冷冷地点着头，“这是叶山的公寓。”

泰三浑身颤抖，汗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泰三呻吟般的声音，“不会是弄错了吧？是不是偶尔到那家伙的公寓去的？”

“还有其他的照片。” 侦探依然毫无表情地说，“比如两个人进入汽车旅馆的情景以及其他物证。”

“那么……神崎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直子不是他杀的吗？”

“不是，连神崎自己都是被杀的。直接杀死他的，应该是叶山吧。”

“这么说直子她也是叶山……”

“是的。如果要结论的话，那么，这次整个过程都是由里子小姐和叶山两个人精心策划的。”

“你说什么呢，由里子和直子可是亲姐妹呀。”

愤怒的泰三腾地站了起来，侦探用有些悲哀的目光抬眼看着他。这是这个男人少有的感情表露，但这一表情变化瞬间便消失了。

“关于动机待会儿再说。”侦探道，“我想先说说整个案发过程。不管怎么说，还是请先听听我们的调查吧。”

泰三依然紧握着拳头，就这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侦探，但又觉得这样似乎听不清楚，于是就又坐了下来。

“我们先来看研究室里助手们的证言——我们同上野和元木谈过话。根据他们的证言，案发那天凌晨大约一点半，上野给神崎打了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听。据此人们开始怀疑神崎，那么，神崎真的不在他的住处吗？”

“如果在的话就应该接电话呀。”

“一般情况下，确实应该是这样。还有上野缺少的资料却始终没找到。他离开研究室前确实都认真地核对过，可到了宾馆后却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张。这样说来，资料是在哪儿丢失的就很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丢失的？”

“准确地说，是在这里吃饭的时候被由里子小姐拿走的。”

泰三还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确实他们的背包都放在另外的房间里，于是他只低声说道：“继续说。”

“关于上野到达宾馆的时间，这从以往的情况可以大约推断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而且到了宾馆他肯定会马上看资料。如果在那里发现资料少了的话，一定会往神崎家打电话。以前出现这种失误时都是这样的吧。”

“也就是说，你是想说明当时上野肯定会往神崎家打电话吧。可是我也说过几遍了，如果神崎在家的话，他一定会接电话的呀。上野明确地证实到当时铃声一直在响，可是却没有人接。”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来说明。我想由里子小姐在悄悄地从资料中抽出一张的同时，还实施了另一个步骤，那就是让神崎喝了安眠药。”

“安眠药？”

“是的。把安眠药放到白酒或啤酒里让他喝下去，其实是非常简单的。”

“让神崎喝了安眠药，目的是让他听不到电话铃声吗？”

“不，如果让药效达到这种程度，很可能他还没回到公寓就睡着了，而且无论睡得怎样死，也不能保证听不到电话铃声呀。所以，让神崎喝安眠药只是为了给叶山潜入他的房间做准备。”

“潜入房间？房门难道没锁吗？”

“如果有由里子小姐的帮助，配一把钥匙应该不困难。因为神崎经常会来大原先生家，所以找个机会跟神崎借一下钥匙，印下钥匙的模型再配一把就可以了。刚才我们说的叶山潜入神崎家里要干什么呢？现在我来告诉您。其实——”侦探把右手轻轻地握一下，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这边虽然拨了号，可那边的电话并不响，要想这样只要把对方的电话线拔掉就行了。”

“……是在电话铃上下工夫吗？”

“其实也不用下太大的工夫。现在的电话线都是用插头连接起来的。很容易就能从外面拿下来，所以拿掉话线插头就可以了。这样一来，无论你怎么打电话，对方的电话也不会响的。”

“把那边的话线拔下来，这边还能听到电话铃声吗？”

“能听到，要试一下吗？”

“不用，可以了……”

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这一点泰三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他对电话线的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侦探继续说：“做完这些后，叶山回到自己的住处，然后就静等着时间的到来。在这个时间内，应该是由里子小姐在做准备了。”

“是准备杀害直子吗？”

阴沉着脸的泰三声音颤抖地问。做了一下深呼吸的侦探简短地答了声“是的”。泰三痛苦地把脸扭到一边。

“直子小姐应该不会把房间弄错吧？其实在她被害时，她是睡在自己的床上的。由里子把从厕所窗户钻进来的叶山引到直子的房间里杀了直子，然后又将她抬到由里子的房间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的泰三问：“那么，血没溅出来吗？”

“刀子直接捅到心脏使心脏麻痹而死，这样几乎是不出血的。如果不拔刀的话，那就更不出了。”

泰三想把唾液咽下，因而喉结上下动着，但是他的嘴里一点唾液也没有。

“把这边的事情办完后，叶山再一次潜入神崎家，把电话线复原后便回家了。”

“可是……可是，神崎不是自杀的吗？”

“从表面看确实是这样。可是还是能找到伪装的证据的。比如他是用配的钥匙悄悄进入神崎家的，所以，神崎一点也没察觉到，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叶山用三氯甲烷丧失了意识，然后又被伪装成为自杀的现场。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抵抗性，所以任凭他摆布。弄成那种犹豫不决的刀口对于医生的叶山来说并不困难。当然，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我只是想说明也不是没有可能推翻自杀这一定性的。”

泰三抱着脑袋听着侦探的话，这时他放开手挺了挺后背，又坐到了椅子上，从正面盯着侦探的脸，现在他清楚并相信了侦探的话。

“告诉我，动机是什么？”泰三的语调完全变了，非常平静。

“我们认为，大概由里子他们杀死神崎只是为了杀死直子做的铺垫吧。”

“胡说，怎么能这样杀死自己的亲姐姐呢？”泰三又有些激动。

“还不止这些。杀死直子是由里子的意思。当直子来到这个家以后，您把父亲的爱和情感全都倾注到直子身上了，这大概是对她十多年来所受的苦难感到歉疚吧。但是，对于同样是女儿的由里子来说，直子就好像一个突然把父亲的爱和关心都夺走了的侵略者一样。也许从好多年以前，由里子就希望直子死掉吧。可能你只觉得直子像是个折叠刀一样，但你没注意到其实在这期间由里子这朵牡丹已经开始长刺了。”

“但是……能把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姐……”

“这其中也有疑问。”侦探使劲地点点头，“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无论有什么理由，到底能不能杀害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姐呢？我们都知道血缘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就算多么憎恨，往往仅仅因为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也会原谅对方的。所以，我们就从另外的角度来分析这件事。也就是说由里子和直子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你说什么呢！难道还能否认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吗？”

“你是父亲。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确定什么的。”

泰三一时无话可说。确实，作为父亲对此不能下绝对的结论。

“现在给你一个很简单的证据，这对于您这位遗传因子方面的专家来说我们是班门弄斧了。”

说着，侦探在报告中翻了几页，然后对泰三说：“你的血型是A型吧？”泰三不光点头认可，还补充道：“直子和由里子都是B型。”

“正如您所说。顺便问一下，您知道直子母亲的血型吧？”

“知道，是B型，由里子的母亲是AB型。”

侦探把目光落到报告上，然后稍微歪着脑袋说：“可是，这是错的。”

“错的？什么错了？”

“由里子的母亲不是AB型而是A型。这一点因为我们去过为由里子接生的那家医院进行了调查，所以是不会错的。”

“由里子……难道不是我的女儿？”

都是A型血的父母亲是不能生出B型血的女儿的。这是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的。

“很遗憾。不过，确实是这样。”

“那么，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她的母亲还有别的男人吗？”

说着，泰三突然明白了。二十年前，泰三把朋友的恋人夺了过来结婚了。这个朋友就是已经去世了的菊井副教授。

“难道，是菊井的……”

侦探并没有点头，而只是说了句：“菊井副教授是B型血。”

泰三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二十年前妻子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但立即就消失了。由里子的出生是在他们结婚一年以后，这就是说结婚以后，妻子依然和菊井有来往。现在来看，他也感觉到由里子一点也不像自己。

“是吗……是菊井的女儿吗？”

“如果最后再补充一点的话，神崎最初是在菊井副教授的指导下进行研究的吧。”

“……你是说，神崎他知道由里子不是我的女儿？”

“有这种可能。我们可以推定神崎把这件事告诉了由里子。不过，可能由里子在此之前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神崎又用这件事来要挟她。”

“要挟？”

“这是我们想象的。神崎是以此向由里子勒索金钱、或者肉体、或者二者兼有，这些都不得而知。但是，总之是给了由里子很大的压力。由此看来，她必须杀掉神崎。这是贯穿整个案件的主线。由里子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所以，首先要杀死知道这件事的神崎，而另一方面，她也很恨直子。从这两方面来看，要先杀死直子，然后嫁祸给神崎。”

“所以，就让叶山做她的帮手了……”

“由里子和叶山的关系从何时发展到如此亲密现在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最近。从叶山的立场来看，同由里子结婚可以得到巨额财产，可是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让由里子有大原家的血缘。从这一点来看他也有杀人动机。而且通过这件事，无论是大原先生您还是由里子小姐都会对他另眼看待，所以，这对他来说可谓一箭双雕呀。”

侦探的话结束了。好像要润一下干渴的喉咙似的，他喝了一口凉茶。

泰三依然坐在椅子上。现在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筋疲力尽地说：“这么说……”接着又勉强继续道：“这么说根本就没有怀孕这件事？”

“正是这样。”侦探的话听起来还是一点感情也没有。

“由里子她……现在在哪里？”

侦探把报告翻开一页后再一次送到泰三的面前，那上面贴的是用波拉一步摄像机拍下的由里子进入叶山公寓时的照片。

“打一个电话，您自己确认一下怎样？”

当泰三按下电话键的时候，由里子正在叶山的床上睡着呢。

连续几天她都没有好好地睡觉了。担心计划会不会被谁揭穿，也许明天警察就会把自己带走，等等；这样的恐惧与担心时时包围着她。

然而好像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所有在自己面前出现的人都只是对自己说些同情安慰的话。

她一点也不后悔。

神崎是必须要杀掉的，而且直子也应该死。

把父爱全部夺走了的直子。

如果知道了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那么，父亲就再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了。

所以，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错……由里子躺在叶山的胸前把眼睛闭上了。

能够听到他的心脏在有规律地跳动着。

这时枕边的电话响了，但是电线已经被拔掉了，所以听不见铃声。每次他们在一起时都是这样。他们决没有想到这会有什么作用。

泰三就那样拿着话筒，耳朵里的铃声一直响着。

他一直这样听着。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侦探们的影子。

(完)

目录

绑架游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绑架游戏

第一章

当她说出结婚这两个字的瞬间，我同时也对她失去了兴致。不管是她丰满的胸部还是长长的美腿，还有光滑细嫩的皮肤，看起来都只是像展示厨窗里的模特儿的一部份。

我让她看看我一副扫兴的表情之后下了床。穿上脱下在一旁的四角内裤，看着镜子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

“什么嘛，那种表情！”她坐起身来，用手撩拨长发。“不需要那么露骨摆出讨厌的脸色吧。”

我连回答的情绪也没了。看看闹钟，早上差五分八点，时间刚刚好。我切掉五分钟后要响的闹钟开关。

“我都已经二十七岁了，”我都这样了，她还继续说：“我问问这样的话也是应该的吧！”

“我说过，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件事。”我这样背对着她说。

“你是说你不怎么考虑的。并不表示完全不考虑。”

“是这样吗？”

反正就这么一回事，要是争辩到底反倒会变成无聊的一件事。我在床边开始做我的伏地挺身。节奏是很重要的，出力时要吐气。完全依照健身房教练的指导。

“喂！你生气啦？”

我不回答，因为会数不清楚到底做了多少下伏地挺身。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到这里开始有点吃力了。

“那么我要问问看，你对我到底什么打算？”

做到第四十二下时不支倒地，我顺势躺在地上，将两脚伸入床下，准备做仰卧起坐。

“并没有特别想打算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你，会想要好好抱抱你，所以跟你上床。就只是这样。”

“所心你并没有考虑结婚这件事。”

“一开始应该就说过了吧，我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我和你不一样，从没考虑过，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我要是告诉你我讨厌这样呢？”

“没办法啦！那你去找想要结婚的男人吧，以你的条件是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的。”

“那么说你是对我厌烦啦？”

“没这回事。我们效只不过三个月而已吧。但是既然想法不一样，只好死了这条心。”

她沉默了下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恃那么高的女人，应该不会吐出什么不得体的话吧。在她沉思默想的时候我开始做仰卧起坐。年过三十的男人，肚子很容易长赘肉，所以这是每天早上不可欠缺的运动。

“我走了。”她说完便下床。和我预料的回答几乎一样。

就在我做仰卧起坐的时候，她开始穿上衣服。黑色洋装。也没有补妆，手里拿着包包。

“我是不会打电话来的！她丢下这句话后离开屋子。我就这么横躺在床边，听着这声音。

“虽然她是个身材很好的女人，但也只能这样了。要说是钟情于她的肉体也无可厚非，因为我实在是没那个念头要与她共度一生。当然，只要对结婚这件事敷衍一下，还是有办法继续和她交往，等吴娥未笑花不开厌烦的时候，再提出分手就好啦，但是这种做法跟自己的个性不符，不是怕良心的不安而是嫌烦。到现在为止谈了数不清的恋爱，其中不乏不断堆积谎言和妥协而持续交往的经验，最后倒也练就了一身不会惹上麻烦的功夫。

冲澡，面对镜子刮胡子时，刚刚出去的那个女人的事也就抛在脑后了，脑子里取而代之的另外是两个女人的名字。一个是刚入行的模特儿，另一个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小姐。这两个人的行动电话号码我都晓得，却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给她们。模特儿倒是打过几次电话来。说起来，两个当中上班族这个是自己喜欢的型，但上次一起喝酒时，却也没让我有特别心动的感觉，也没那种要动用各种手段来把她的冲动。不过，倒不是这个上班族女人不到那种程度，而是自己心到没有时间。

煎个火腿蛋，烤个吐司，再温个罐头汤当。最近蔬菜的摄取量有些不足，冰箱里应该还有花椰菜，我决定今天晚上放一堆花椰菜做个烤饭来吃。

我边穿西装边顺手打开电脑，检查一下电子信箱，有几封和工作相关的信件。其它都是垃圾邮件，前几天去的一家俱乐部的小姐的信也在里头，我看都不看就先杀掉。

出门时刚过九点。从起床到出门差不多花上一个多小时，看来对于时间的运用还是不太行。快步走到地铁车站还要七分钟。

公司在港区。位在十五层楼的第九、十楼，是“赛博企划公司”的办公室。我在十楼走走电梯。

走到自己的座位一看，有张写着“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小塚”的纸条贴在电脑上。我放下公事包，直接往通道上走。

社长室的门是开着的。门要是关着，除非是非常紧急的事，否则是没有办法见到社长的。挨过来说，门要是开着，不管什么时候随时都可以见他。这是小塚的作风。

“之后的事就交给你啦。总之就不要再用那个设计师了。”小塚对着女性员工说。女性员工回答知道了之后走出社长室，错身时彼此轻轻点头打个招呼。

“她真的是负责开发新电玩软体的制作人啊？”

“是啊，电玩是蛮难的，”小塚合上摊了一桌的资料。“把门关上。”

是大赚钱的案子还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他好像犹豫着要不要说。我关上门，走近他的办公桌。

“日星汽车来了消息。”四十五岁的社长开口说话。

“是不是总算决定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第一次的正式会议了吧，这礼拜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但小塚只是坐着，没表情地摇摇头说：

“不是这样的。”

“不是汽车公园这件事吗？”

“是这件事。”

“那么，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决定的意思？”

“所以是……”

“计划中止。”

“啊？”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向前跨了一步。不，我很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只是无法相信这个太过于猪头的结果。

“对方要求中止啦。汽车公园的计划，要全部从零开始。”

“什么啊……真是猪头！”

我以为是小塚恶意的玩笑，但从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有那种轻松的意味。我有一种血液倒流的感觉，好像全身的体温上长了两度。

“我也无法相信，”小塚摇头。“到这种地步才喊停。”

“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

“详细的内容我今晚会问个清楚。今晚有个会谈。不过虽是这么说，就对方来说也只不过是例行提出最后通知而已。”

“是完完全全的从零开始吗？还是只是说实现的可能性比较低而已？”

“可能性等于零。汽车公园的企划案已经是废案了。”

我握起右拳打向左掌。

“都进行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忽然……”

“负责人也相当困惑的样子。”

“那是一定的！到底……为了这个企划案可知道花了多少的时间……”

“这并不是钱的问题吧？”

“嗯，是啦！说来也是。”小塚搔了搔鼻子。

我把两手插进口袋里，在办公桌前走来走去。

“日星汽车说他们想籍由久示举办的新车发表会，同时举办一个大型的活动。也想借这个机会将国产汽车的形象大大地提升，所以想办一个像是车展的活动，却又不想单单只是展示会，所以才要借重我们的创意。他们不是这样说的吗？”

“当然是。”

“不找大公司 ，而是找我们这种中型公司，除了预算的考量以外，就是期待能有一些崭新的创意，话是这么说的吧。”

“是如你所说。”

“但是，现在可好啦，整个企划都做好了，只等他们下达执行的口令，他们却又退缩了，这是傲视天下的日星汽车吗？”

“好啦，不用那么生气啦。这是目前为止我们接到的案子中数一数二的大案子，我知道你投入相当多的心力。但是，是客户自己跑掉的，我们也没办法呀。这种事以后还是会有的。”

“这样的事一而再而三的，我可受不了！”

“最惨的是我啦。因为这件事，我还得新重盘算一下事业计划。日星说会给我们一些其它的案子，不过也不用太过于期待啦。”

“反正不过就是请我们找偶像拍一些cm（注：电视广告影片的意思。）之类的吧。今天晚上的会谈，我也一起去，好吗？”

“啊，这倒不用，”小塚伸出张开的右手比了个阻止的手势。“你去了只会跟他们吵架，我们就这样退下来的话，还可以做个人情。”

这很像做买卖的小塚的作法。我再次地体认到，他不是个创意人而是个经营者。

我叹了口气再问她：“那么专案团队就解散了吗？”

“只好这样子了。今天晚上我问清楚来龙去脉后会给你个email，你再根据email发通知告诉其它成员吧。”

“一定会有人比我更生气的。”

“应该吧。”小塚耸耸肩说。

这一天我一直在公司待到傍晚，结果却什么事也不能做。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一直在胸口翻涌。我早早离开公司，去健身房。

骑了约四十分钟的脚踏车，流了满身的汗，离爽快的感觉还有一段距离。像拼了命一样地做了一些重量训练，不过也只是徒增酸痛而已，结果只做了平常训练的七成左右就去冲澡。

就在走出健身房时，行动电话响了。萤幕上显示的号码好像有印象，但一时想不出是谁的号码。

“佐久间吗？我啦！小塚！”

“啊，社长。跟日星谈完了吗？”

“谈完了。有些话想跟你谈一下。我现在在六本木，你要过来一下吗？”

“好啊，要约在哪里？”

“‘沙比娜’，你知道的吧。”

“知道，我三十分钟后到。“

挂上电话，就在这时刚好有计程车过来，我举手招车。

“沙比娜”是某健康食品公司为了避税而经营的一个俱乐部。我和小塚一起去过两三次。这家店不过是宽敞、豪华、接待小姐也比较多而已。室内装潢像是装饰过度的蛋糕，光看就让人觉得是钱堆出来的，令人倒尽胃口。我一直在想，要是让我来做的话，只要花一半的预算就能做出一个很高尚的俱乐部。

下了计程车，搭建筑物旁边的电梯上楼。

俱乐部门口站着一身黑衣打扮的服务生和高挑的金发女郎。穿黑衣的用着过于有礼貌的口吻致意，金发女郎则操着结结巴巴的日语打招呼。

“小塚社长应该已经到了吧。”

“是的，小塚社长已经到了。”

走进俱乐部后分左右两边，往左边是一般的餐桌座席，右边则是吧台。我被带领到右边。但是小塚不可能在吧台坐着等我。在晚里面有个房间，是给特别来宾用的vip房间。说来小塚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上宾，只是因为他认识议员的关系，便多少有了些无理的特权罢了。小塚现在也在帮这位议员当他的形象战略顾问。

在房间里，小塚和两位女郎正喝着轩尼诗on the rock。看到我的时候，他轻轻地举起手来。

“特别把你叫过来，真不好意思。”

“不会的，我自己也在意这件事。”

小塚似乎也颇能理解地点点头。

接待女郎问了我要喝什么，我回答纯的。vip房间内也设有专用的吧台，接待女郎从吧台拿来白兰地杯子，倒进轩尼诗，我却提不起兴趣马上喝它一口。

“对不起啦，两个人有些话要说。”

小塚说完，两位金发女郎应酬式地笑走出房间。

“怎么样呢？我问。

“嗯，大致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好像是前几天重要干部会议时决定要先喊停的。”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要知道理由。”

“理由嘛，”小塚摇晃着杯子，冰块敲着杯子发出声音。“花这么大的力气做这样的事却一定看得出效果，简单的说就是这样。”

“看不到效果？是谁的判断？就是评估的效果才说要做到的啊！？”

“看来婉转的说法是没办法说服你的，那我就直说了。对汽车公园提案有意见的人是新就任的副社长葛城先生。”

“葛城，是会长的儿子……？”

“是葛城胜俊先生。好像是他一个人说要全部重新来过的。”

“只是因为会长少爷的一时兴起，我们花了几个星期所企划的内容就这样一笔勾销了，是吗？”

“那个人可不是光说不红的少爷。他曾经在业务和贩售，还有广宣等部门累积了许多实务经验，之后又派到美国分公司实地受过市场技术训练。虽然年纪轻轻，以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就任副社长，但除了他是会长的儿子这点之外，完全没有人敢批评他实力不够。”

“小塚先生，今天晚上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啦。有一对老鹰的眼神。真是输给他了，完全不笑的一个人。”大概真的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吧，小塚一口气将杯子里的倒入体内。

“完了，独裁者上场了。”我也伸手去拿白兰地的杯子。

“葛城先生提到要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哦！？”我手里拿着杯子，看着我那年轻社长的脸。“要是这样，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将企划好好地再重新修正，这一次做一个让他挑不出缺点的企划案来。”

“当然是这样打算，但是对方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先致力于将环保问题摆在前面思考，不只是废气排放和节省能源这两点而已，还要能呈现出日星汽车在制造过程当中就已经考虑到环保的问题了。”

“听起来好像会变成一种很沉闷的东西呢。嗯，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嘛……”小塚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酒，还似乎故意不看我的眼睛。

“还有一个条件是怎么说的？”我再问了一次。

小塚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话。

“团队组员全部换掉。特别是把组长佐久间骏介换掉，他是这样说的。”

尽管很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却无法马上理解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所以才难以接受吧！

“把我换下来？”

“葛城先生好像把你的目前所做过的案子彻底调查了一下。他依调查的结果做成了一个结论。你好好听着喔，这可不是我说的喔，这是葛城副社长说的。”

“请说吧！”

“佐久间先生的做法很新奇，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为大众所瞩目，但欠缺长远的眼光。他的企划案有一种单纯易懂的特色，但无法深入掌握人心。以游乐园为基础去办一个新车活动的想法并不新颖，而且肤浅。日星希望在卖出汽车的同时也能让人买到骄傲，但是根本不会有客户为了得到骄傲而去游乐园。希望下次能交给‘能看到未来之后的未来’的人来做——以上是葛城先生所说的话。”

我手拿着杯子一动也不动，只觉得满腔的愤怒与屈辱，似乎一出声就会怒吼，身体一动一定会摔杯子。

“有听漏什么的吗？”小塚问我。我摇摇头。

“意思是说，赛博企划的佐久间是无能的……”

“没那么严重。这只不过是和葛城先生的方针不同罢了。”

“那不是一样吗！葛城先生一定是想说自己是最优秀的吧。”我一口干了白兰地，辛辣的刺激一路从食道下窜到胃里。

“总之，对我们来说也只能接受这样的条件了。明天我会跟杉本说一下。”

“杉本来接我的位子吗？”

“只好这样了。”

“专办演唱会的杉木哦！”我对着他笑，皮笑肉不笑虚张声势一下。

“话就说到这里。”

“我全都明白了。”然后站起来。

“再喝一点如何？我是专陪喝闷酒的。”

“请不要勉强吧。”我轻轻地举起两手。

小塚轻轻点头，小声说着“是有点勉强”，同时也喝光杯里的酒。

走出“沙比娜”之后，我并不想马上回家，便又到另一家去过几次的酒吧。坐在吧台的一端，一口干掉一杯纯的波本威士忌，然而像吞了铅块的感觉却仍无法消解。无法深入掌握人心的动向、想法肤浅、希望下次能交给能看到未来之后的未来的人来做，这些话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将我内在的某些平衡瓦解了。

开什么玩笑，我这样想着。从大型广告代理商跳出来也四年了，这期间我企划的商品没有一个不卖的。我敢自负地说不管是物品或人，是宝物还是垃圾，有哪一个不卖的！？一个无法深入掌握人心动向的人，哪有这种能耐！

我的心情没有得到救赎，可是脑袋已经一片茫茫然了，我走出这家店。一出大马路，拦了一辆计程车。

“请问要到哪里？”计程车司机问我。

茅场町，我应该要这样回答的，因为我的公寓在那里。然而这时候我的心里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给袭击了，或者应该说是我起了歹念吧。我这样回答司机：“开到田园调布去！”我补了一句：“日星汽车的葛城正太郎会长的房子在那里吧？就到那附近。”

“喔，那是栋大房子呢！”司机知道那个地方。

该书籍由网友制作上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仅供学习交流之用，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自行删除！

--epub掌上书苑(http://www.cnepub.com)

第二章

那是一栋大得有点离谱的西式建筑，要是没有挂着葛城宅的门牌，还以为是什么大型的机关行号。大到上车都可以通过的大门有着复杂花样的门片。大门的两侧各有一座铁卷门式的大车库，想必不管是宾士还是劳斯莱斯，都可以轻轻松松停上四台吧。围墙的另一边则栽种着各式各样的树，看起来像是个小森林。从小路往里看主建筑物的屋顶都有点吃力了，要到主建筑应该还有段距离，恐怖从大门走到玄关都会走到脚软吧。

我并没有走近这幢超大的房子，因为我注意到门柱上装了监视摄影机。当然，想必其它的地方也都装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离房子远远的地方下车，我现在的位置也远离大房子有二十公尺远吧。刚好有辆休旅车停在路边，我在躲在车后面。

我心里盘算着，去见见葛城胜俊。直接见他，好好质问他一番，问他到底是不是喜欢佐久间骏介哪里，到底是哪里叫做“想法肤浅”，光是小塚的说明是不够的，我完全无法接受。

但是看着这幢巨大要塞般的房子，我也只能摇头了。在这种时间来见葛城胜俊，他也未必会见，被请出门的机率可想而知。即使报上名字大概也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被说成只不过是个过气的广告人罢了。就算见到他了，此刻的我浑身酒臭，顶多被当成是借酒斗胆，葛城大概也会立刻下逐客令吧。

本来就是借酒斗胆。跟计程车司机说出去处时，我早已经是气得七窍生烟了！

结果，我却什么都没做。我害怕真正杀到敌人的面前，却害怕这种什么事都没做就离开的屈辱感。不过，也只能这样吧。就算想了一堆不发动攻势的理由，终究是一种自我辩解罢了。

紧接着屈辱感而来的气愤，我对自己感到愤怒。这个叫做佐久间骏介的人做出这种小人行径是想怎么样？

一切重来，醉意消退之后我在心里下了决定。这不是落荒而逃，我一定会和葛城胜俊一决胜负的！而且这个对决要有我的风格，一定要有个周全的计划才行。

我伸出手指着大房子，心里说着：你给我等着，葛城先生！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的实力！

就在这个时候 ，我的眼角余光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我将眼睛移向围墙的另一端。

有一个人想要超过围墙，但并不是要爬进去，而是要爬出来。人影跨在围墙的铁栏杆上，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往下一跳，虽然屁股着地，但好像没有受伤。

我一开始以为是小偷，但马上打消这个想法，因为我注意到那人是个女孩。没听说过穿裙子的小偷吧。

这个女孩应该是十八九岁吧，顶多不超过二十，他得还蛮漂亮的，身材也还不错。她回头看看前后，而我则躲在车子后面。

她快步向前走，我犹豫了一下，马上尾随在后。为了不被监视摄影机拍到，在经过葛城大宅前，我低着头走在马路的另一侧。

我尾随她是出于一种直觉，我认为她并不是偷偷潜入葛城家的，比较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想要逃出这个家吧。也就是，我在意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动静。或许是我跟她还隔了一段距离吧。走到大马路上的她，举手要拦计程车。这时我才感到一些焦急，要是让她搭上车，那就没戏可唱了！

我也急忙走到大马路上。而她搭上的计程车已经要开动了。我边记下车号边等计程车。运气还不错，刚好有空车经过。

“先往前开，能快就快！”

虽然坐上车了，可是司机好像不太喜欢我对他的指示，一副不太爽的样子开始往前开，我拿了一万元的钞票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前面有辆黄色的计程车，我想要追上那辆车。”

“先生，这种麻烦事就对不起啦。”

“不用担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那辆计程车上坐着一个女孩子，她的父母拜托我去追她的。”

“噢！”

这样说好像说通了，司机这才踩下油门。我将车资一万元放在司机 放钱的小盘子上。要是在上环状八号线前没追上的话就麻烦了。幸好前面红绿灯前的计程车也停下来，我确认了一下车牌号码，跟司机说：“就是那辆车！”

“追上了要干什么？抓她回家吗？”计程车司机问我。

“没，只是要知道她去哪里而尔。”

“哈，然后跟她父母报告吗？”

“是啊，就这样子。”

“原来如此。一定是宝贝女儿吧！”事情该怎么解释，司机好像自有一套合理的解释。

这女孩搭的计程车往环状八号线南下方向开去，我搭的车也紧追在后。所增她搭的车并没开得那么快，追起来并不是那么难。

“一个年轻女孩，我猜应该会往涉谷的方向去才是，不过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司机会这么说是因为方向刚好相反吧。

话才说完，前面的车向左转，进了中原街道。

“这直走往五反田吧？”我问司机。

“是啊，最近听说五反田有很多玩耍的地方呢！”

要出去玩的话，有必要爬墙吗？的确，在这种时间要出门去玩的话，父母亲是不会有好脸色的。但是从她爬过围墙时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要夜间出游，而是有更迫切的事的样子。这也是我为什么跟踪她的理由。

看到五反田车站了，但是看不出前面的计程车有要停下来的样子，过了车站之后又向右转去。

“哇，这会儿往品川方向去了。”

“好像是这样。”

女孩搭的计程车驶进第一京浜线，我还是一路尾随。不一会儿，右侧可以看到jr品川车站，左侧则矗立了一整排有名的饭店。

“啊，他们要向左转了！”司机说。果然前面的车亮起了左转的方向灯。

“麻烦跟着他们！”

“可是……他们开进饭店去了呢。”

“没关系，跟着吧。”

上了平缓的坡道之后就是饭店的正门玄关计程车就停在那里。我就在坡道下面一点的地方叫司机停车。

“是不是和男孩子在这里会合呢？”司机边拿收据给我边说。可能是吧，我也应付了他一下这么回答。

女孩推着旋转门走进饭店，我则稍后跟了进去。

说不定司机的猜测是对的。要偷偷摸摸和男孩子幽会，所以才那样跑出去那个大房子，这也不是不能理解。要真是这样的话，我苦苦追查到这种地方来倒像是个发神经的小丑。不！不！不管是追到那里，只要能知道家的秘密也没什么损失，我稍微修正了一下我的想法。

进饭店的左手边是柜台。长长的柜台前，一个人也没有。女孩子按了呼叫铃，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饭店人员。

我从皮夹里掏出一张一万儿的钞票，走近女孩的背后。

“真是抱歉，今天房间全客满了。”饭店人员这样对女孩说。她好像急于想要一个房间。

“什么样的房间都可以。”女孩说，听起来一副疲惫的语气，她说话的音质有点想让人跟她唱r&b（注：节奏蓝调）。

“很抱歉，所有的房间都客满了。”这位中年的饭店人员对这个小女生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然后目光移向我这里：“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要两千元的零钞，可以跟你换吗？五张就可以了。”

这女孩看都没看我一眼，一副死心的样子走向饭店门口。我可不能在这里跟丢她，连忙转身离开柜台。我在这时候，背后一个声音叫住我：“啊，先生！”

“谢谢你，不用了！”

留下满脸困惑的饭店人员，我也朝正门玄关走出去。

女孩刚好走到横过饭店前庭花园步道。我担心引人猜疑，将尾随的距离拉远，可是看不出来她有注意到有人在跟踪她。

花园步道的尽头刚好是饭店的出口，隔着马路还有其它的饭店。我已经察觉到她想要干嘛了。

跟我想的一样，她走进隔壁的饭店。这里的柜台在一楼，由于商务客人经常光顾，所以到了半夜还持续不断进进出出。我找到一个可以看到柜台的地方，从这里观察她的行踪。

和饭店人员说了一些话之后的她，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从她一副呕气的表情来看，可以清楚知道刚刚交涉的结果。

她走进公共电话的小房间。原来如此，如我所料，我也走了出来。

她在里面拼命翻着电话薄。不用看也知道她翻什么分类。

“在这种时间穿这个样子，不管你找哪里的饭店，我想都没用的啦。”

我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一脸惊吓的表情看着我。

“既没有预订房间又是单独一个女孩子，要投宿的话，大家只会有戒心。对饭店来说，最怕赚不到客人的大钱又惹事，没有一家饭店会想要卷入这样的麻烦的。”

她大概是觉得被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看穿了心思并想要接近她，于是合上电话簿，要走出电话间。

“你在找今晚要住的饭店，是吧？葛城小姐。”

她猛然停下脚步，像个机器人似地“刷”地慢慢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是谁？”

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她来回地扫视着印在名片上的文字和我的脸。

“赛博企划……”

“广告、制作、仲介，什么都做，换句话说就是企业的便利商店。葛城先生的公司就是我最大的客户。我的自我介绍到此为止，接下来可以知道你的芳名吗？”

“我没有这种义务吧。”说完还用手指将名片轻轻一弹，名片轻飘飘地掉落在地上。

“这么说来，我非得尽一下我的义务不可哩，”我捡起地上的名片。“我可不行让偷偷跑进我重要客户家的小偷跑掉呢！”

她瞪大她那双有点凤眼的眼睛，的确是很好胜的样子，可是这样一来反而看起来更美了。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我。

“还是说……你并不是偷偷地跑进去，而是偷跑出来的吧！不论怎样，总不能不管。我还是和葛城先生联络一下吧……”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不要！”

“那么，你就自我介绍，”我对着她笑。“就算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会随便说出去的。看情况喽，说不定你今晚住宿的事我还可以帮上忙。”

她脸上出现了迷惘的表情。不应该说是算计的表情。她正依照我的性格在推测，她在想要不要相信我，还是要利用我，或许还可以得到一些好处。

她伸出右手说：“请给我刚才的名片。”

“请。”

她拿走名片后，再伸出左手说：“驾驶执照。”

“驾驶执照？”

“是啊，这张名片又不见得就是你本人的。”

“噢，原来如此。”

近距离看她，比想你中更年轻。大概是高中生吧，还颇不含糊的。我从皮夹里取出驾驶执照。她拿起公共电话旁的纸和原子笔，哲学下我的住址。

“十分谨慎嘛！”我边说边接过驾驶执照收好。

“我爸爸一直叮嘱说名字要到最后关头才能说。”

“爸爸？”

“葛城胜俊。”

“啊！”我点点头。“果然没错。不过……日星汽车副社长的千金爬墙跑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跟你没关系吧。”

“确实是和我无关。不过，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却也是事实。接下来，要是你有什么闪失的话，会有责任问题，这可是关系到我公司的死活的。”

“那关我什么事？”

她一副转身就要离开的样子，我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我现在马上就打电话通知。”

好回头，一脸厌烦的表情。

“我说，你就不要管我了！这样可以了吧？不听副社长千金的命令吗？”

“真是可惜，对我来说，副社长可是是比副社长千金来得重要多了。”我装出按下手机号码的动作。

“不要打了！”她想要抢走我的手机，我赶紧闪开。

这时候，刚好有个像是上班族的中年人经过，他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们两个。

“你该不会想要在这种地方让别人看见吧？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她又在考虑了，应该说又开始在算计了。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我们走进饭店旁的咖啡厅，说是咖啡厅其实也是那种必须自己拿饮料到座位的自助式店。我们并肩坐在面向马路的长形柜台式的座位上。

要怎么利用她呢？我暂且想到两个点子。一个是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把她带回葛城家，大占葛城胜俊一个上风。就说是保护了他这个宝贝女儿，这么一来，再怎么狂妄的人也摆不出什么大架子了吧。

还有一个就是听她说话，她会那样偷跑出那个大房子，其中一定有什么秘密。她的秘密就是葛城家的秘密，而这会是日后与葛城胜俊对决时的一个重要武器。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喝了一口咖啡后，她先开口说话。

“从你家前面，目击你爬墙时开始的。”

“为什么你会在我家前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刚好因为工作的关系到那附近，顺便想看看那有名的葛城家大宅而已。”

“我原本想说巷子里不会有人的。”

“我在稍远的地方，要是一直在近处看的话，会被监视摄影机拍到。”

“嗯，之后你就跟踪我？为什么？是什么原因？”

“真像个警察在问话！”我苦笑着，喝了口咖啡。“刚才也说过啦，葛城先生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大客户。有人从他家的围墙爬出来，当然要调查一下是怎么回事。”

“那为什么没有马上跟我说话呢？”

“你会希望那样做吗？”

我这样一问她马上沉默了下来。我又喝了一口咖啡。

“因为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内情的样子，心想多少观察一下再说。没想到这一追，追成这种状况。”

“好管闲事！”

“我们的工作要没这种精神的话就成不了事。对了，轮到我问问题了。首先，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只说是副社长的女儿。我希望能知道你的名字，总是有必要要叫你的时候吧？”

她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的道路，才总算嘟囔了一句“树理”。

“啊？”

“树理，树木的树，理化的理。”

“喔，是树理小姐。葛城树理。真是不一样，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一般家庭出身的子女。”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可是在称赞喔……对了，有什么大事必须让葛城树理小姐那样爬过家里的围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听了我的问题之后轻叹了一口气，还轻轻地耸了耸她那美丽的肩膀。

“非说不可吗？”

“不想说就不要说也可啦。”我又伸手进去放着手机的口袋。

“知道了啦！又说要和我父亲联络，是吧？”

“这就是所谓大人的放血啦。怎么办？”

“让我考虑一下。”树理两手托肋靠在桌子上。以现在的女孩子来说，皮肤还真是白陶瓷般的皮肤，看起来没有半点的凹凸不平，这不是因为年轻，想必也下了一番功夫保养吧。

看着她美丽的侧面，忽然间她转过脸来面向我，我吓了一跳，将身体往后退。

“再来一杯咖啡，你请客？”

“小事一桩。”

我将喝完的杯子撤掉，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回到座位上时，树理抽着卡斯特淡烟（caster super mild）。

“年纪轻轻的就抽烟，实在无法苟同。”

“我也这么认为。只是如果年纪大一些再抽的话，你就会赞成吗？”

“我是不抽烟的。”

“为了健康？”

“不止这样，抽烟太浪费时间了。以抽一要烟花三分钟来算吧，一天抽一包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中就有一小时花在吐烟的事情上。虽然有人说可以边抽烟边做事，那不过都是屁话。还有一点，为了抽烟就必须牺牲掉一双手，不管做什么事，不可能一只手做会两只手来得有效率吧。”

树理对着我的脸吐了一口烟。

“用这样的想法对它活，快乐吗？”

“不是快不快乐，只是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而已。然后呢，你考虑好了吗？”

树理小心地把香烟在烟灰缸中熄灭，开始喝第二杯咖啡。

“简单地说就是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是的。因为越来越讨厌待在那个家里头，所以只能逃家喽。为了不让爸妈找到，只好爬墙出来。”

“我不相信。”

“为什么？”

“你就这副样子离家出走？”她只带了一个小提包。

我叹了一口气，顺便看看四周，我可无法忍受补认为是在把女孩子。而我想问她的事情又多得像山一样。

“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是离家出走好了，但是我不能就这样放你走，你得告诉我你离家出走的理由，只要真的情有可原的话，那今晚的事我就先当做看到。”

树理朝我吹了一口烟。

“我逃家为什么要经过你的同意？”

“因为被我撞见了呀。你就认了吧，你逃家被我看到算你运气不好，我看，你就招了吧。我招招手做出要她招供的动作。

她一手夹着烟，嘴巴咬着另一双手的拇指指甲。她的指甲和牙齿也花了不少功夫保养，照顾得很漂亮。

她把手指抽离开嘴巴，斜眼看着我。

“佐久间先生……是吧？”

“很高兴你记住我的名字。”我挖苦地说道。

“我所说的事，你保证绝对 不向别人说？”

“我是想保证啦，不过也要看是什么内容而定。”

“哼！”她将脸转向我，仔细地端详着我。“你还挺诚实的嘛，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说我保证呢。”

“做这种保证没什么意义吧？”

要说保证是很简单的，但就算说了，她也不是那种就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女孩。

“所以你的保证是无法信任的喽？”

“是的。但是也可以这样说，我要不要跟别人说，全看说出来对我有没有好处；要是没什么好处的话，我也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碎嘴的男人。特别是跟我约定的人还是我客户的爱女呢！”

树理撇撇嘴，不知道她是不是听了觉得不爽。

她继续抽着烟，我就这么一直看着她连续不断地吐出灰色的烟圈。

“我呢……”树理开口说：“不是真的葛城家的女儿。”

“哦……”我凝视着她的侧脸。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是这样吗？”

“也不能完全说不是真的女儿，嗯……应该说是非婚生的女儿比较正确。”

“不管怎么说，这都挺让人意外的，如果是事实的话……”

“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就把它忘了吧。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好吧、好吧。”我装出哄她的样子说：“你想想看，我吓了一跳也不无道理啊！你话也不要只说一半，继续说给我听吧？”

树理轻轻地哼了一声，一脸轻蔑的表情，好像我只喜欢听八卦的样子。大克夫能屈能伸，先忍下来吧。

“我爸爸再婚，你知道吧？”

“听说过，不过那也是二十年前左右的事了吧。”

“刚好是二十年前，我爸和前妻是协议离婚的。他和现在的太太有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听起来好像不是你喔？”

如果是自己的母亲应该不会叫她是“现在的太太”。但是她也用了“前妻”的说法。换句话说，她也不是前妻的小孩。

“我呢……是之前的情妇的女儿。”

未免也说得太直接了，而我的回答也太慢了。我的嘴巴半开了一晌！

“之前的情妇的说法或许不正确，是之前之前的情妇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再之前的情妇呢！反正那个人啊，情妇多得是！”她只是嘴角笑笑。那个对她来说就是这样的一个爸爸。

“意思是说葛城先生每一次结婚的情妇吗？

“没错。第一次之所以离婚也是这个原因。听说前妻是个出身不错的小姐，就算夫家再怎么称霸一方，人家讨厌的事情就是讨厌的吧。”

听了树理的话，我不禁笑了出来。这个葛城胜俊的私生活居然也曾这么失败，真是太好笑了。

“那么，你这个情妇的女儿，为什么会在葛城家？”

“说起来简单，因为我母亲死啦，好像是白血病吧。所说母亲是个美人，这就是所谓的红颜薄命吧。”树理说起来好像也没特别悲伤的样子。

“你不记得你母亲的事了吗？”

“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吧。”好摇了摇头说：“不太知道。或许不记得了吧，好像看过照片，不过或许和自己记忆中的不一样。”

一种冷静的分析。

“那你是什么时候被葛城家的认养回来的？”

“我八岁的时候。不过母亲是在我三岁时死的，这期间我是祖母带大的。”

八岁的话，人格的形成也成定局了。我想像了一下她是在怎样的心情下被认养回来的，倒有点同情她了。

“你八岁之前，为什么葛城家不认养你呢？”

“这个嘛……担心新太太的想法吧。婚生的女儿也出生了。”

“那反过来问，又为什么要认养你呢？”

“因为视线病倒了，不找个人养不行吧？而爸爸也承认我，他应该是这样想的吧，与其被别人领养以后成了话是，还不如在这个时间点亲生女儿的身份带回家比较好吧。”

树理把烟熄在烟灰缸里。

“那之后你一直在葛城家吗？”

“形式上而已。”

“形式上？……”

“想也知道吧！我都已经八岁了。何况，别人的孩子忽然进到家里，新太太和小孩的心里也不会太好过吧。这种事情爸爸也是很清楚的啦，所以我就被一直放在寄宿学校里，而且是在仙台的学校。”

“从小学开始？”

“从小学到高中。只有放长假时才会回家。不过我一点都不想回家，想一直待在学校宿舍里。倡学校规定除非有特殊的事情，不然一定得要回家。所以我特讨厌寒暑假还有春假。要是没这些假该有多好。一般小孩越接近放假越高兴，放完假就不断叹气，我恰恰相反。可知道我有多期待八月份的结束。”

树理透过玻璃凝视着马路，露出一脸又寂寞又空虚的表情。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度过她的童年也不一定。

“那你现在是……大学生？”

“嗯 ，大二。”

不想问她读哪所大学了。反正无关紧要，我还更想问问其它的事情呢。

“是因为念大学所以回到东京的？”

“本来想留在仙台的，就算不在仙台，进东京以外的其它学校也可以。但是硬被叫了回来，又不能不听从。没办法，谁叫我一直爱人照顾呢？”

“是啊，不过他在想什么我大概也知道。”

“怎么说呢？”

“也就是说他开始担心我的将来啦。想趁早看看能够把我嫁到哪个人家去吧。为了这样不是不把我放在他身边吧。”

“原来如此。”

这番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可以理解。

“就是因为这样，你在也无法忍受目前的生活，于是终于决定翻墙逃家啦？”

“你了解我的心情啦？”

“整个事情我大概清楚了。但是，真的有让你那么讨厌吗？和家里的人处不好，是吗？”

“是不能说处得很好吧。”她好像又要拿烟，但是刚刚那好像是最后一根了，她把空盒子捏成一团。“不至于像灰姑娘，也没有明显地被嫌恶，可是暗地里却尝到了一堆恶意。说来说去我就是个外人啦，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和谐相处，她们根本就不愿意接受我。要是我不在的话、做什么事都像像个家庭伦理连续剧的演员似的，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像不存在一样，简直就快无法呼吸了。”

好看着我问道：“你听得懂吗？”

“好像听懂了。”我这样回答。“那你自己怎么看这件事呢？你对葛城家的人好像也没抱着什么好感，譬如说对新妈妈的看法呢？”

“好恶毒的问题！”她叹了口气说：“你想我会喜欢她吗？她可是一直无视于我的存在的，而且是笑脸呢，戴着笑脸的面具！”

形容得真是好，我真的是佩服。

“那她女儿怎样呢？嗯……应该说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吧。”

“她呀……”树理闭着双唇，头稍微一歪，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接着就那一张脸回答：“超讨厌的！”

第三章

我和树理住进茅场町宝拉饭店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这是朋友到东京或其它时候常住的商务饭店，我出面的话，饭店可以通融一下。今晚也是一样，我让树理在楼梯旁稍等让我住房手续办完。

“我并不想帮你逃家，不过因为你相信我，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所以给你一些特别服务。”

进到房间后，我后钥匙放在小上。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电视、书桌和冰箱。

“总之先订了两晚。后天中午退房。”说完后我看了一下手表，更正说：“已经过十二点了，应该说是明天中午吧。”

“为什么是两晚？”

“反正先这样。你好好地睡一晚，要是想回家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开。只是要走的时候先个电话跟我联络一下。”

“现在已经晚了，你反正 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吧。”我走向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还有，你身上有带钱吧？”

这样一问，她的眼神闪烁，睫毛颤动了一下。

“身上没带钱还想住饭店喔？”

“有信用卡啊！”

“喔，是喔，是副卡吧。”我从皮夹里拿出两张一万元的钞票。“这些钱先放着，以防万一。”

“我才不要呢，哪需要……”

“不需要最好，你就放着就好了。”我把一万元钞票放在电视机上，拿摇控器压着。“那明天见了，我祈祷你会变得听话一点。话说在前头，所谓的副卡，只要一个通知 就不能用的。身上没带钱，真不知道这之后你到底打算怎么样。”

我不等她回答，走近门旁，等我转动门把时，她在我身后说：

“早知道拿点钱出来的话就好了。”

我听了她说的话，再度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钱，我想要是有拿点钱出来的话就好了。就算不拿钱，拿点值钱的东西也好，钻石之类的，这样的话，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困扰。”

“这就叫冲动！到明天你就会改变主意的。反正看状况，我会和葛城先生联络的。”

“我绝对不会回去的！”

“算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我有权利拿葛城家一点财产吧？”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耸了耸肩说：

“应该有吧。但是为了这点你得继续当这个家的女儿才行。”

“你是说离家出走的话就不行？”

“这个嘛……现在想这个没什么意义吧。继承财产也要等葛城先生死后才有可能，至少还要个几十年吧。”

“我听说过死前继承的方法。”

“你是说生前赠予吗？这并不是没有，但这是葛城先生才能决定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会臬要求，但不论如何，你不回家的话一切都不可能。”

她好像发觉自己身无分文之后，才意识到失去的部分有多大。都逃家了还会想到财产的问题，说不定这也是葛城胜俊的遗传之一吧。

我打开门说：“好吧，晚安了。”

“等一下！”

我将门稍稍打开回过头来对着她：

“这一次又是什么事？”

“你可不可以听一下我的请求？”她微低着头，做出向长辈说话的样子，这是到目前为止从没出现过的表情。

“那么会是怎么样的事情。”

“不是什么难的事。你先跟我家里打个电话，就说我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就只是这样就好了？”

“之后，帮我拿一些钱来。我再也不要回家了，就说是需要足够的生活费。”

我又把门关上，这种话要是被听到就麻烦了。我看着树理的脸，确认她真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我稍稍摊开双手问：

“你是认真的？还是在开我玩笑？”

“要是我自己打电话的话，一定会被叫回家的！”

“我打也是一样的。一定会被训一顿，有闲功夫打这种恶作剧电话的话，还不马上把我女儿给带回来！先前也说啦，葛城先生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客户。像这样让你住进饭店这件事就已经是一种背叛的行为啦。”

“就说是我根本就不想回家不就行了？”

“这种说法基本上就不会被接受吧，搞不好还会被告知说是绑架呢。”

“那就顺水推舟当做绑架来做呢？”

“啊？”

“打匿名电话，说是想要回女儿的话就先准备一千万。”

我稍微弯下腰来，由下往上注视她的脸说：“你……是玩真的？”

“反正我就是不要回家，也需要钱。为了这样总要有所觉悟地去做一些事吧！？”

“好，那我知道了！”我两手轻轻上举，点了点头，然后说：

“你最好去冲个冷水澡吧，好像热过头了！”

树理好像还要说些什么似的，我视若无睹地走出房间。

从饭店走到我住的公寓约十分钟。走在人行道上，我反复地想了一下和树理之关的对话。傍晚还喝了不少酒，这时却一点醉意都没有，应该是和她说的那些家务事有关吧。

真有点惊讶，葛城胜俊家里居然有这样复杂的事情，虽然还没决定要不要利用这样的内情，但是知道了也没什么损失，或许将来会有用到的时候也不一定。几个小时前整个情绪还跌到了底谷，现在可是彻底地放晴了。

隔天一到办公室就被小塚叫去。进到社长室，小塚刚好在跟杉本智也说话。杉本主要是负责演唱会之类与音乐相关的活动。他小我一岁，却表现不凡。我这才想到日星汽车的工作之后是由他接手。

“正好在跟杉本谈昨天的事。”看向我这里的小塚开口说道。

杉本可能觉得和我对眼相看有些尴尬，把眼光浇在社长的桌面上。

“是说接手后续工作的事吗？”

“不，那倒没有必要。反正必须从头开始，要不这样做客户是不会接受的。”

葛城胜俊倒底是什么意思？

“你跟组员们说明汽车公园案遇到的挫折了吗？”

“还没，这才要说。”

“这样……”小塚显出一副在考虑什么的表情。

“有什么事吗？”

“嗯，事实上我考虑了许多状况，整个专案的组员要全部更换掉是有些困难，只换一部分的话还有可能，整个更换的话实际上是没办法的。”

我了解他想说的话。

“组员全部留下的意思吧，只有换掉组长 。”

“就是这个意思。总之时间紧迫，日星了解也接受这一点。”

这句话说得正好，我顺势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要跟日星开会，我希望你可以出席。”

“我？为什么？”我强做笑脸说：“对他们来说我已经是个没有用的人了。”

“不要强词夺理了，我们也要正式向对方说明，介绍完杉本之后你可以先走。”

是新监制就任时要前监制出席的意思，我从不记得我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我忽然想起树理的脸，然后想到一些相关的事情。

“反正葛城先生也不会来吧。”

“应该会见到他的。”

“会吗？”我歪着头看着他说：“我猜他应该不会来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刚刚才确认的，葛城副社长也会出席，对方说得很确定。”

“是啊，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女儿离家出走，会有时间出席这种只是露脸的会吗？还是葛城胜俊还不知道树理不见了的事？这不可能吧。要是谁发现了，第一个一定会通知父亲的。

“知道了，我会出席的。一定要好好拜见葛城先生那张脸。”

“不要给我出问题！全程你只要闭着嘴就行了。”小塚手指在我胸口像钉子似地戳了一下。

日星汽车东京总公司在新宿。办完一大堆复杂的手续后，我们一行人被带到会议室，对方已经在等我们了。

胖胖的广宣部经理说明了这次企划重新修正的一些重点要求。比起昨晚听小塚的说明要客气了几所，但是贬低我的构想的部分却相同。

葛城胜俊不在场。说是会晚些到，应该是不会来了吧。没理由会来，说不来之不易现正报警找人呢。

广宣部经理将话题转到今后如何开展的项目上。概念、需求、it——尽用些有点经验的广告人耻于用的话，我渐渐感到无聊。杉本也被介绍认识了，我打定主意，告一段落后马上走人。

正当我不知忍了几次的呵欠时，有人门也没敲地就开门，走进来一位穿着黑色西装、肩膀壮硕的男人，广宣部经理的话被打断了。

这男人用他那锐利的眼光扫过会议室后，往最上位方向走去。

是葛城胜俊没错。

“怎么啦？为什么不继续说？”男人以一别不屑的表情看着广宣部经理。

经理急急忙忙想要继续刚刚的话题，但好像忘了自己刚才讲到那里，显出一副狼狈的模样。看起来，他感受到那股威吓的压力还不少。

“他就是葛城胜俊吗？”我向邻座的小塚问道，小塚只是很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广宣部经理总算回到原来的步调，继续他那无聊的说明，而我也没在听，一直在捕捉那无视于我实力的副社长的眼神。葛城胜俊也好像不太关心广宣部经理的发言，不知道是因为讲的话没内容呢，还是有其它的理由——也就是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儿不见了的关系，这点我还没有办法判断。

广宣部经理的话说完了，接着另一个日星汽车的人站起来时，葛城胜俊举起手来，在大家目光的焦点下，他就那么坐着开口说话：

“我了解这次企划案的变更给大家带来了许多麻烦，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了解，我们不是要办一场热闹的庙会。而是革新的，不是像赌博一样靠运气。我们所要做的是一场名为商业行为的游戏，在这点上我们要求的是稹密的计划及大胆的执行力。既然是游戏，我们就一定要赢。假如只是看成游戏而随便做做就算了的话，那就对不起了。在世上以命相搏的游戏多到数不清，所以请大家也和我一样把这个案子看成是其中的一个。只是我对商场游戏还有些自信，所以我才判断必须将这个企划再重新计划一次——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这根本就是把大家看成是他游戏中的棋子一样，只要照着他的指示动作就好了！不，他真正要说的只有这样吗？轻柔安稳的语调中，那魄力却充满了整个会议室，让人觉得所有在场的人的姿势比起数分钟前更僵硬了几分。

结果我是一直待到会议结束。这段时间我一直密切地观察葛城胜俊，却完全感觉不到他有一点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论是部下或是小塚说话时，看起来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却始终保持着他那锐利炯炯的眼神。我心想，他直的不是个泛泛之辈。

我心中的屈辱感和斗志就像被搅拦过后一样五味杂陈。是一场游戏？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也无妨。但他只是一味把自己放在高手的位置，如果要说成是游戏的话，我也是有自信的，那我们就来分高下吧。怎么可以还没分胜负，就硬把别人赶下场呢？葛城胜俊啊，跟我决个胜负吧——我心中一直默默地这样祈念。只是他看起来完全不动声色。

会议结束后，小塚跑到他身边打招呼，顺便想向他介绍我，但是葛城胜俊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用着有些疲惫的手势挥了挥之后，转过身北对我们说：其它多余的事就免了吧，介绍跟工作没关系的人，没什么用处吧。“边说边迈步离去。”

我和小塚无言以对，只能上头大企业的副社长离去。我也知道周围的人都以怜悯的眼光投向我。

小塚两次拍拍我那咬紧牙根才强忍下屈辱的肩膀。

当天晚上，我和一个叫真木的女孩在赤坂的意大利餐厅吃饭。真木是个刚入行的模特儿，我猜并没多少工作落在她身上。她接到的案子，大多是展示小姐或接待小姐之类的吧，我知道她为了生活，一星期有几天在俱乐部上班。到目前为止，我从示主动跟她联络过，一址都是她打电话给我，所以说她喜欢我也不足为奇，对她来说我可能是她重要的门路之一吧。

但是今天是我打电话给她的。要不让自己心情好些的话，我实在不想回家 。我打算呼完饭后看到那里的小酌一下，聊天中再看要如何把她喽。虽然发生肉体关系之后可能多少会有些麻烦，不过今晚抱着她过夜的想法还是比较实际些吧。

鱼端上来时，第一支白酒已经喝完了，我又再叫了一支相同的酒，等上肉的时候再叫红酒就可以了。

“喝得很快喔。”真木笨拙地用叉子把菜放入口中时说着。减肥中的她刻意增加 了许多咀嚼的次数。那个样子让人看了很不能忍受，但还不至于到了破坏气氛的地步。

“大概是有些兴奋吧，而且我一紧张就会口渴吧。”我将酒一口喝光。

“为什么会兴奋啊？”

“因为你愿意和我见面啊。突然约你，我以为一定会被拒绝的。”

“爱说笑，你嘴巴可真会说话。”她一副笑翻天的样子，但眼神里并没有不愉快的意思。

“像这样直接说开了，一定不会被当成是认真的。要取悦日本女性可真是难喔。但事实上真的是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哦？她歪着头看着我。

“其一是，好久没有像这样与女性面对面吃饭了。还有一个呢，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主动和你联络，怕会后悔打破了这个惯例。”

说谎也是个方便的法门。

“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吗？”真木看着我说。

“没什么。”我举起杯子。我没什么心情跟她详说整个事件的内容，况且她也不是扮演这种角色的人。

边吃着味道还过得去的料理和酒，先把胃收服了。我还说了一些真木关心的资讯，和这个圈子的一些故事，蹭还夹杂了一些玩笑。年轻女孩光听别人说话是不会满足的，这我十分清楚，在这之后也必须当个听众。她说的话没什么内容，而且结构松散，无聊到不打瞌睡也是要有点功夫才能熬得过去的。不光是这样，我连打呵欠都紧咬着牙才行，还得奉承她说从没听过这么有趣的话！她大概会觉得今天晚上她变得比较 会说话了吧。

男女关系也是游戏吧。只是游戏的对手不强的话会变得很无趣。就今晚来说，这对手也太不成气候了。我看着真木那愉快的脸，一边想今晚应该找另一个女人的。要是找上班族的那个女人的话，首先，忽然找她约会，她一定会有戒心，之后要解除她的戒心可是要大费周章的。而且吃饭时报话题也没那么容易找。只是，和女人约会时，多少还是用点心思和精神比较好吧。

这也就是说，我所求的并不只是肉体而已，而是高度刺激的游戏。性，说是一场游戏中胜利的报酬一点也不为过。

不只是恋爱，对我来说万事皆如此 。看成是一场游戏，然后去感受赢得游戏后的愉悦，运动当然是如此，读书也是一样。成绩的优劣就代表了这个游戏的一切。而考大学则是最大的胜负，在这里要是能够得到胜利的点数，那么在所谓的人生游戏中也是可以过关斩将的。我凭着这个信念，总算进到自己期望的大学。找工作时也是如此，用尽各种想得到的方法，挤进自己想要进去的公司。想想，这都是有好的计划所带来的结果。

人生至此，我几乎没有输过任何一场游戏，不用等到葛城胜俊来说，工作对我来说也是游戏之一，这次日星汽车的活动也是如此 。而且这次汽车公园的企划案，我想住一定会成功的，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

他说他对商场游戏有些自信？

要是这样的话，就来一决胜负吧。看谁才是真正的高手，清清楚楚地来分个高下。

但是我该怎么做呢？对方已经剥夺我挑战的机会了。踞的是，我并没有任何能挑起战火的方法。

“怎么啦？”真木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我在想事情时似乎听漏了她说的话。

“没、没什么。可能酒喝多了点吧。”我笑着吃了口甜点冰沙。

出了餐厅后试着约她要不要再到别的地方喝一点，她想都不想就答应了。我招了辆计程车。

“这样我就安心啦，佐久间先生心情很好的样子。”计程车开动时，真木这样说。

“什么意思？”

“嗯，我在想啊……”她在想要怎么说，然后才开口：“我担心你心情不好啊，要是心情低落，脾气也会不好啊什么的……”

“你这样说很奇怪喔。为什么心情不好脾气就一定会不好？”

我这样一说，她翻翻白眼对我说：

“今天白天的时候 啊，我打电话给淳子，你知道的吧？上野淳子。”

“当然知道啊。”

上野淳子赛博企划的人，也是因为她我才认识真木的。她们好像是高中时代的朋友。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是啊，聊天时聊到佐久间先生，她说你今天可能 有点blue吧。”

“blue？”

“因为你本来就被赋予一个大案子的啊，忽然 又被换掉……”

“她这么跟你说的啊？”

“嗯。”

我叹了口气。日星汽车企划一案的佐久间骏介被换下来的事，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一来之不易会有各式各样的谣言满天飞，其中一定有人暗自叫好，因为在工作中被我痛骂的、被我换掉的人也不在少数。

“淳子说啊，把佐久间先生换下来是个错误，没有人可以把事情做得那么几近完美的了。”

“被这样说也是一种光荣啦。”

其实被上野淳子那样的人说成这样我一点不觉得高兴，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受辱而已。

“这不是恭维的话喔！她说，除了犯罪以外，大概没有人可以胜过你的！”

“哦……”

忽然心中好像被什么事情绊住，就像发现忘了东西时的前一刻一样，然后总算想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对不起！在这里停一下！”我向司机说：“有一个要在这里下车。”

坐在旁边的真木睁大眼睛说：“怎么啦？”

“对不起，忽然想起有急事要办，我改天一定郑重向你道歉。”

我从皮夹掏出两张一万元的钞票，硬塞给她之后，一个人下了车。真木坐在再开动的车子里，呆呆地望着我。

我再扫了一辆计程车，上车的同时说：“到茅场町。”

在茅场町宝拉饭店前下车，从正门玄关走进去，不经过柜台，直接向电梯走去。

我敲了门也没反应，再敲一次，还是没反应。正想“居然连说一声也没有就退房了”的时候，门忽然开了，在细缝中看见了树理的脸。

“嘿！”

“一个人，是吧？”

“是啊！怎样？”

她点点头，先关上门，将门链拿开后，再把门打开。

房间里的电视是开着的，正播放介绍最新浒歌曲的节目。她好像是躺在床上看电视，床上散满了各式各样的零嘴，床头桌上则放着烟灰缸和保持瓶装的果汁。

“你有没有好好地吃上一餐啊？”

“刚才去了餐厅。”

“吃了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些？”

“担心你的身体啊，不吃些营养的东西的话不好的啦。”

“哼，”她一面看着我，一而在床边坐下说：“把重要客户的大小姐送回家时，要是瘦巴巴的话，你也不会给人什么好印象的吧！？”

依然没变，还是那么伶牙俐齿，真想让人挫挫她的锐气。

“接下来呢？会想要回家了吗？”

“不是说过了不回家的吗？真啰嗦耶！”

“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因为这是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她皱了一下眉头说：“什么意思？”

“等一下再解释。我还想要确定一件事情，你昨晚说要我帮你拿钱来，而且说是自己可以继承的那个部分的金额，那个开玩笑的吧！？”

“要是开玩笑的话，才不会那样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光只为了想要知道家人有多爱我就离家出走的！”

“那真的是认真的喽？”

“是真的！你要我说多少遍啊？”她很生气地说。

“那好！”

我就坐着打开旁边的冰箱，拿出一罐百威啤酒，拉开瓶盖，大量冒出的泡沫弄湿了我的手。

我喝了一口，把罐子放在桌上，再重新看着树理的脸，她露出讶异又厌恶的表情回着我。

是下决心的时候了！她要是听了我的提议，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要是拒绝的话，那一切就玩完了。她爸爸会通知小塚，会逼迫他马上杀我的头！小塚是无法反抗葛城胜俊的，那我就会被赶出公司！

只是现在在赛博企划公司里被这样看贬也是很惨的！这样还不如赌它一把！

想起小时候在商店街的电玩机，在攻城游戏过时后，出现了一堆数不清的电玩游戏，那时的我一有新的电话游戏就往游乐场跑。在彩色画面的背后，是机器在向我挑衅。

insertcoin——此刻和那一瞬间是相同的！

“要不要来玩个游戏？”我开口说。

“游戏？”树理的眼神充满了疑问。

“可以完成你的心愿游戏喔。你可以从葛城家拿到你认为应得的钱，同时我也可以拿到我应有的报酬。”

“你是说要做什么的意思？”

“哦？这话很令人意外喔，这原本可是你说的话哟！”我再拿起啤酒，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说：“是个绑架游戏！”

第四章

一进到屋子，树理脱鞋子前先吸吸鼻子闻了一下。

“有味道吗？”我问她。

“没。我以为男生的房间味道会很重。不过气味还不错呢，是薄荷吗？”

“是芳香剂啊。我也不喜欢房间里有味道，就算是自己的味道也一亲。”

我住的地方是一房二厅一厨。树理坐在客厅的两人沙发上，环视房间后说：“基本上还蛮干净的嘛。”

“哦——看不出来嘛。”

“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关键是不要让东西增加，没用的东西就一直扔掉，这样的话打扫起来也不会过于麻烦，三十分钟就可以打扫完。一星期有一万零八十分钟，努力个三十分钟，可以换来剩下的一万钟的舒适，挨过来说，要是舍不得那三十分钟的努力，那就一定要过那剩下不舒服的一万钟了。”

树理在我说话的同时，很明显地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有什么喝的东西吗？”

“来煮个咖啡吧。”

她不点头，眼睛看着那座靠墙的瑞典制的橱柜。

“酒比较好吧。”

真是创造性的小女生！但是今晚就顺着她的意吧。

“ok。啤酒、苏格兰威士忌、波本、白兰地、日本酒。”我边屈指边说：“你要什么？”

树理萧萧疏雨吹檐角翘着脚，还将双手横抱在胸前说：“我想香槟王耶，粉红色的。”

真想揍她一拳，不过忍耐一下吧。

“平常都有一两瓶冰着，不过刚好昨晚喝完最后一瓶。葡萄酒的话还有，就将就一下吧。”

树理哼了一声，然后说：“没办法喽，那喝红的好了。”

她挺了一下身体想要装成成熟女人的样子。算了，就让她爽一下好了。

“遵照你的指示！”

别人送的意大利红酒躺在橱子里的角落。我拿着旋转式的开瓶器拔出软木塞。

树理喝了一口在嘴里品尝了一下。我心想，她应该会说这酒还年轻吧。

不过她却好像很满足地点了点头说：“嗯，好喝。”

“那太好了。你对酒很讲究吗？”

“不会。”回答得很干脆。“我只要觉得好喝就行了，要记酒名什么的，我觉得很麻烦。”

“不过你却知道香槟王。”

“关于香槟我只知道这个而已。我爸爸常说的，只有香槟王才称得上香槟，其它的都只算是另一种饮料。”

葛城胜俊的脸一浮现在眼前就令人想反驳。

“香槟这个地方做的气泡酒就叫做香槟啊。不是只有香槟王而已吧。”

我才说完，树理就摇摇头说：

“香槟原本是香槟地区高村修道院的秘方，后来才传到整个地区。而且发现这个秘方的是管理酒窖的唐·培里侬修士（注：dom perignon，香槟王就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所以香槟王才是真正的香槟！”

“好吧，好吧。”我把这便宜的红酒喝下，说：“还真上了一课呢！”

真是令人不快！葛城胜俊是不是也像这样边拿着香槟酒杯边臭屁的博学多闻呢。

“对了，我想谈刚刚的话题。”我开口说。

“游戏的事？”也难怪树理会露出紧张的表情。

“当然！再确认一次，你真的想这样做？”

“你给我个明确的答复，到底有没有心要玩这个绑架游戏？要是还在犹豫就明讲，看是怎样，再给你考虑的时间。”

不过她却一副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

“我也说啦，我不是闹着玩才离家出走的。我恨葛城家！这个游戏我玩定了！”

“那好！游戏开始前我们先来结盟仪式，”我将两个酒杯倒满酒，拿起自己的说：“预祝我们游戏获胜！”

树理也拿起酒杯，两个人干了杯！

我还没有想出什么特殊的作战计划，一切都从现在才开始。但是我好久没这么兴奋了，竟然可以玩这么有挑战性的游戏！

“有两三件事要确认一下。”我竖起食指说：“首先我，要知道你离家出走的事有没有向其他人提起，譬如说跟朋友打了电话什么的？”

树理马上摇摇头说：

“没有理由这样做吧，要是他们跟家里说就麻烦了。”

“好。再来，把昨天到今天的行踪一一说出来。嗯，你不是去了餐厅吗？是哪一家？”

“为什么要问这些？”

“想要明确掌握和你接触过的人，万一有人记得你的脸的话就麻烦了。”

“这种事，你就别操心了。”

“听清楚了，你想想看，为什么犯人会被警察抓到？因为他们都不在乎自己的行踪。在哪里、是如何留下的，没有这种自觉的话，也就无法研判警察会采取什么行动。“

“但是你认为餐厅的服务生会记得我吗？他们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的人客人。我去的时候，也有其它的几十个客人在，打个赌，我想服务生才不会那么仔细去看客人的脸呢。“

“我也希望是这样啊，但是，你要有你的脸是被看到的警觉性！“

树理叹了一口气说：

“出了那家饭店右转直走，就在前面的丹尼斯餐厅啦。我吃的虾仁焗烤饭和沙拉还有咖啡。”

我拿起电话旁的便条和原子笔，记下丹尼斯餐厅、虾仁焗烤饭、沙拉、咖啡。

“坐在柜台座位吗？”

“是窗边的位子，吸烟席比较空。”

“在那里没有做出什么让人留下印象的事吧？”

“我没有想到要那样做。”

“为什么人家要盯着我看？”

“因为你长得蛮美的啊，说不定就有男生想把你啊。”我看着树理那张标致的脸说道。

树理笑也不笑地转过脸去。

“说不定是有啦，只是我没注意到。在那种场所我也是尽量不和人互看的。”

“那样更好。”我点点头说：“那出了餐厅之后呢？”

“去了便利商店，买了零嘴和果汁。”

好像就是散在床上的东西。

“那一家便利商店？”

“餐厅对面那家。”

我知道那家便利商店，里面卖酒，我曾在半夜里去买过东西。

“你只买了零嘴和果汁，没有和店员聊天吧。”

“店员是个像刚被裁员的欧吉桑，光不打错收银机按键就已经去掉半条命的样了。”

“便利商店之后就直接回到饭店了吧？”我看点头后，又继续说：“有跟饭店的人照过面吗？”

“这个嘛……”她歪头说：“回饭店时曾经过柜台，说不定有谁看到我。唉哟，我怎么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我知道。没关系的。”

我看着手边记的便条纸，见过树理的人可能有餐厅的服务生、便利商店的店员和宝拉饭店的人员。但要是想住她所说的话，那么这里头似乎没有人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问题在于公开侦查的时候了。到时候你的照片会在市区内流通，而这些你提到的人，说不定其中有人会想到曾经看过你。”

“哪有可能！”

“我也是这样想。但是通常计划性犯罪会被识破，往往就是这个哪有可能的时候所发生的。没办法安心哩。”

“那怎么办？”

“只能严厉要求不要让你的照片曝光。虽然这么做太流俗了一点，但只好先这么跟对方放话了。”

“放话？”

“讲绑架的连续剧里不是常有一些台词吗？例如要是报警的话你的小孩就会没命之类的，那种既老套又可耻的话呀。”

“喔。不过这不是那一定要说的吗？”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我把便条纸放一边，把剩下的酒倒进酒杯里，坐在沙发上翘着脚。

“不管我们放什么话，你爸一定都会跟警方说的，他就是这种人。所以呢，要被害家属不要通知警察根本就是废话！要耍狠的话，应该说要他割爱才对！”

她沉默不语，她似乎也了解葛城胜俊的个性不会受歹徒要挟的。

“但是，这种事不用说，我想警察也不至于会将绑架的事公开，这么做只是为了小心一点。不过比起这点，整个案子结束后的后续发展才真的要好好想一想。当然，你会被平安释放，但这之后最好不要在媒体前曝光，理由刚才说过了，我们无法确定昨天和今天这段期间是不是有人见过你。”

我说完后，她睁大眼睛看着我这里说：

“你已经考虑到案子结束以后的事了！？”

“那是当然的啊。不先将最后结果的蓝图描绘出来的话，你想如何能将计划变成一个案子？”

“你所说的最后的蓝图是指我们获胜的事吧？”

“那还用说，我一直都只设想胜利的蓝图而已，这就是我的个性。”

我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品尝红酒那种涩涩的滋味。

“要是计划进行顺利的话，我想到国外去。所以不会想在媒体上曝光，也不打算接受探访。”

“要能这样最好，但要完全拒绝采访应该很难吧。不过要是要求不要露脸应该还可以接受。”

“嗯，就这么办。”真难得树理会那么干脆点头。

“好啦，离家出走的目击者问题算是解决了。”我再度拿起便条纸和笔说：“离家出走前的事情说来听听吧，这是重要的事情。”

“离家出走的事情？”

“昨晚我只看到你爬墙跑出来而已，在那之前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希望你能说来听听。最好能仔仔细细地说明一下昨天一天的行踪。”

“这也是有什么意义的吧？”

“你想我会问一些无意义的话？”我用笔头敲了便条纸两下。“注意听着，一旦变成绑架案，警方会先开始弄清楚你在什么时候，是如何被绑架的。因为根据这些线索将犯人找出来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简单地说，要是没有人有任何机会绑架你的话，那警方也会开始怀疑这是一桩恶作剧。”

树理没有表情，但是似乎能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我昨天好像没跟什么人见到面呢。”

“你可不可以不要说些模模糊糊的话啊。我根本无济于事！”

她生气地瞪着我说：“你要这样说我也……”

“好，那我这样问好了，最后跟你见面的人是谁？”

“这个嘛……”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也就这么歪头想了一下，也就这么歪头回答：“是千春吧……”

“她是谁？”

“爸爸第二任太太的小孩。”

“啊，是同父异母的妹妹啊。叫做千春？怎么写？”

“数字的千，春夏的春。”说完后哼了一声又说：“好俗气的名字！”

“也不会啊。你们是什么时间见到面的？在家里，是吧？”

“是在晚饭过后，八点左右吧。我在浴室，千春走了进来，我想应该没说什么等方面。”

“在那之后呢？”

“就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我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待到早上呢。”

“真的没有跟任何人碰到面？这真的很重要，要好好地想出来！”

树理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摇了摇头。

“吃完饭后，大家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晚上大家几乎都不碰面的。千春好像常常不回家在外过夜，爸妈大概都不知道吧。因为只要在早上大家一起吃早餐前回来就可以了。”

那么大的房子就只住了四个人，这种事是有可能的吧。

“所以晚饭和妈妈还有千春三个人一起吃的？”

葛城胜俊那时候应该是和小塚在一起用餐，边吃着高级料理，边命令将无能的佐久间骏介从专案中换掉吧。

“晚饭时只有我一个。”

“你一个人？为什么？”

“他们两个人好像都外出了，这是常有的事。 对我来说还比较轻松呢。”

“那你是自己做晚饭的？”

要是这样还真会让人诧异呢，不过她很干脆地摇摇头。

“哪有可能。崎太太做给我吃的啦。啊，对了！吃晚饭时，崎太太就在旁边。”

“崎太太？到目前为止你没提过这个名字。”

“帮佣的啦，特别从大崎来的呢。”

原来是佣人，想想这也是当然的事。

“那她的工作时间呢？”

“详细的时间我不清楚，一直好像都是下午才来的吧。扫地、洗衣服还有买东西，然后做晚饭。回去的时间视当天情况而定，大概都是晚饭之前回去的。不过昨晚我吃饭时，她好像在整理厨房吧。”

“你吃完饭后，她才回去的吧。”

“应该是这样。”

“吃饭时有聊什么吗？”

“当然聊天了一下啦。在一起没有理由一直沉默不说半句话吧。”

“聊了些什么？你应该是没说到任何暗示要离家出走的事吧？”

“没有理由 说那样的话吧，那时候想都没想到要离家出走呢。”

“原来如此。”我把写在记录上的千春的名字圈了起来说：“昨天我问过你为什么从葛城家离家出走的原因了，但我想应该有什么突发的事件促使你这样做的吧。怎么看晚饭后和千春说过话之后才发生的，那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树理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才噘着嘴说：

“被她念我用了她的面霜。”

“面霜？”

“保养用的面霜。我只不过用了一点点放在浴室里的面霜而已。”

“啊哈！”我点了点头说：“因为这个吵架了，对不对？”

“才不会吵架呢！我们才不吵嘴。像这种时候只有我单方面一直道歉的份。这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不过昨晚千春特别碎碎念，始终都是她一句接一句不停地抱怨。”

“因为这样你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我回到房间后，越想越觉得委屈，觉得好悲惨。不管怎么说，我连一秒钟都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

科就跟小学生没两样，不过我不能这么说出口。

我看着写下的笔记，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我必须将她的话变成一个前后没有矛盾的故事。

“你说千春有时候会外宿不回家，那么你呢？你昨天离家出走，但是你有没有像这样偷跑出去玩过？”

“也不是没有过，但没有像千春那样频繁。我也有享受青春的权利啊。”

“青春，是啦。”

这句话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口中说出来会像个糟老头，可是从年轻女孩口中说出却有一种新鲜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

“你偷跑出去的时候也像这样爬墙出来吗？”

“从边门出去的时候比较多吧。可是昨天怎么样都不想被摄影机拍到，所以才爬墙出来，要是从边门出来的话，有时也是会被摄影机拍到。”

“晚上跑出去玩也是很辛苦的嘛。嗯，那外宿呢？”

“有过几次吧……”耸了个肩好像在想当时的情况。

“忘了问重要的事，有没有恋爱的对象？”

“现在是自由身。大家一知道是葛城家的小姐，好像都敬鬼神而远之。”

“最近的学生都很胆小呢，要是能有点野尽去抢个大的也不错啊！所以跟你一起玩的都是女的朋友喽。”

“是啊，大学的朋友啊。”

“要出去玩的时候都会事先联络吧？”

“对啊。不过，有时会突然就跑出去。有几家是我常去的店，要是去这几家店的话，大概都会遇到一两个认识的吧。”

二十岁的毛头小女生说出“常去的店”，听起来有点傲慢的感觉。但是这些话正足以说明她偶尔会翘家跑出去玩。

“还有，”我看着她的包包说：“你没有手机吗？”

“放在家里，带手机太麻烦了!”

“麻烦？”

“是啊，他们要是注意到我不见了，一定会打手机找我的，光响不接是会很吵？反正也一定要关机的啊，带着也没意义，想打电话的时候就打公共电话不就得了。”

“我喜欢你这种合理的思考方式。”我点了两三次头，这可不是恭维的话。“只是，这样会有一个问题，对于你没带手机出门，警方一定会起疑。”

“会认为只是单纯忘了带而已吧。”

“最近年轻女孩子出门玩会忘了带手机？这就跟忘了带钱包一样怪。警方一定会怀疑这种不自然的地方。看看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吧。”

“急急忙忙忘了也是有的事啊！”

“那为什么会急急忙忙？也没有跟任何人先约好。”

“怕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啊。”

我嗤之以鼻地笑了一声。

“在家前面招计程车亏你还说出这种话来。不过，怕赶不及的这个想法还不错。”我用原子笔在便条纸上再敲了两下说：“你说有几个常去的店，这其中有几家是十二点左右关门的？”

树理咬着拇指指甲想了一下，开口说：

“涉谷的‘疑问’好像应该是吧。”

“ok，我们就设定是这个店好了。你因为面霜的事让千春念个没完而感到很烦，为了让心情好些想去‘疑问’，只是不快一点的话，店快关门了，因为这样一急而忘了带手机。到目前为止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这样不错啊。”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从一开始就不敢对她的判断有所期待。

“接下来是犯人什么的时候绑架你……”

这可是个大问题。在这个地方要是搞砸了，那这个计划就泡汤了。

我在脑中假想自己是犯人，想要绑架葛城家的女儿，在哪里埋伏，然后如何避人耳目把她带走。

“只有一个地方有机会。你在跑出家里后，到大马路拦计程车。要绑架的话，只有在你家到大马路前的这段巷子。这段巷子很暗，而那个时间又不太有人经过，只能在那里强行带走你吧。”

“强行带走？ 说被莫名其妙带走的意思？”

“快得让你来不及尖叫，一瞬间就把你绑走。”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想像那个画面。在田园调布的高级住宅区里，树里一个人走在路上，犯人的车从背后开来，慢慢地，快要超过她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后车门打开，男的很快地下车。

“犯人最少两个。”我闭着眼睛说：“一个人开车，还有一个人必须坐在后座等待机会。那个男的一下了车，马上 用手帕掩住被突然吓呆了的你，那手帕当然是沾满了三氯甲烷……”我摇摇头接着说：“三氯甲烷太老套了，用乙醚的，犯人有一点医学知识，很习惯使用这种东西了。”

“哪一个都可以啊，反正警方也没得调查这个东西。”

我张开眼睛，对她做了个苦脸。

“这可是和我在塑造的犯罪形象有关。在让犯罪内容明确的同时，也必须要同时建立犯人的个性才行。”

“有那个必要吗？”树理一副把我当笨蛋的样子说道。

“恶作剧式的绑架之所以会被识破，就是因为犯人事先没有将真正的绑架计划好好地设想一遍，结果是只会做出像恶作剧的奇怪行动，露出破绽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追根究底问你离家出走之前所有行踪的原因。”

我不清楚她是否明白我说的话，她只是默默地耸了耸肩。我继续 往下说：

“用乙醚把你弄错之后，犯人马上开车逃走，来到事前就准备好的隐密房子。那里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其它的生活必需用品。当然有电话，甚至电脑。你处于被监禁的状态。而且是连续好几天。”

“那隐密的地方在哪里？”

“这也是个重要的问题。不可轻率就决定，必须以这个犯人的性格为基础点来设想，他们会把这个隐密的地方设置在哪里？”

“假如是这样的话，那就塑造一个个性帅一点的犯人吧。”

“那要看有没有必要。譬如犯人的特征是非常谨慎有耐性，所以采取的行动迅速而果决，要像是这样个性的。”

“喔，是这样子喔。”

“你想想看，从绑架的手段来思考，犯人是在某种情况下得知葛城家的女儿偶尔会偷偷离家出走，于是便一直监视寻找机会。要不是谨慎有耐性的话，是不可能办到的。同时在机会来临时也不能有所迟疑，也要有当机立断的能力能配合才行。”

“原来如此。”树理轻轻点头用尊敬的眼神看着我说：“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我是被监禁在一个隐密的房子里？”

“还没决定是监禁还是软禁。有什么奇怪的吗？”

“嗯……”她舔了一下嘴唇问：“我会在那里被强暴吗？”

第五章

葛城胜俊先生敬启：

您的女儿在我们手里，想让她平安回家的话。请按照我们的要求。首先，准备现金亿元。

不用说您也知道，请勿与包含警方在内的第三者联络。要是无法遵守的话。我们马上中止交易。还有，目前您的女儿并未遭到任何肉体上的危害，往后就全看您的表现来决定。不过我的君子风度也是有限的。我想，为了双方，请尽速决定。

椅子咿呀一声转了半圈，我转向面对着树理。

“好了，赎金要多少呢？”

她看了电脑萤幕后，在床上坐了下来。

“看这封信，你打算要一亿以上吧。”

我对她扮了个笑脸。

“那是当然的喽，你想我绑架的是谁？是雄霸天下的日星汽车副社长的女儿！要求一亿以下的金额能干嘛？”

“你想会为了一个小妾的孩子付那么多钱吗？”

“你说的这件事，你人可不会知道的吧？”

我再将椅子转回去，手指敲着键盘。在“亿元”的空格填上“三”的数字。

“三亿元！？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根据，重点是为了扰乱吧……”我伸手去拿啤酒，接着说：“或许会有某种程度的效果让他们去猜想犯人是不是有三个人。三亿元或许说不上是笔大数目，但是若要个十亿二十亿的，我想令尊大人也没办法马上筹到那么多钱吧。”

“三亿元……两个人分，一个人有一亿五千万耶！”

“我只要一成的三千万就可以了。需要钱的是你吧！？”

“你不需要钱吗？”

“当然需要。但这不是这个游戏的目的。”

我手中操作滑鼠，萤幕上出现3d彩色立体画面，上面标题写着“auto-mobile park”。

“那是什么？”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的心血结晶，要不是被一个无知的人拦腰一砍，这个梦想世界就将实现。”

我按一下滑鼠，立体画面中的大门敞开，一片广阔的汽车世界呈现眼前。进入右边可以看到汽车的创世纪。从使用蒸汽引擎的车到让古董车迷垂涎的珍品全数蒐齐。

“好像博物馆喔！”

“这不只是博物馆，如果博物馆一定会写这样的警示标语：请各位来宾注意，请勿触摸展示品，但是在汽车公园不会有爱种土里土气的标示。参观的来宾都可以上去试车，从手排的汽车到丰田的2000gt、f1，任何车种都可以试车，而且不需要有驾照。”

“什么意思？”

“各个区域会有几部虚拟机器，利用这部机器可以模拟驾驶你所期望的汽车。简单地说就像是游乐场的驾驶电玩一样，依车种的不同，画面中呈现的风景也有所变化。也就是说开着丰田2000gt的话，就会让人觉得像是行驶在古老优美的昭和日本风景里的感觉。”

“嗯，很有趣的样子耶！”

树理只是单纯地赞叹，她父亲要是也能像她一样单纯就好了。

“观众可以一边接触到汽车历史，依序认识现代汽车，过了这一区，虽然可以直接进入到想像中的未来汽车世界区域，但我在这之前准备了一个特别展示角落，而事实上这正是整个规划的重点所在，日星汽车的新车就藏在这个展示角落里。然而这里也设置了虚拟机器，可以让客人提早体验新车驾驶的舒适度。而这里的虚拟机器可是很炫的，跟其它区域所放的机器不同，是日星汽车开发部门运来的实体车。让客人实际坐到车里头，除了确认新车的性能，同时也播放新车的形象广告及音乐，并有技术解说员说明新车的优点。在走出这个特别展示角落的时候，每个客人手中都会有一份新车介绍目标，而且会同时考虑如何利用分期付款购车。”

我一口气说完，树理频频看着我并且一脸专注地闭着嘴巴，然后叹了一口气。之后我又将画面接回到威胁信。

“我再说一次，要不是葛城胜俊的偏执，我现在所说的一切都会实现。日星汽车的新车贩售会很成功，赛博企划的名声也会远播，应该是大家都幸福快乐的时候。”

“也就是说你的企划案被否决而生气了，所以才要玩这个绑架计划？”

“如果你用复仇来解释，那可就有点遗憾了。一开始我就说过了，这是个游戏，我向你父亲挑战这游戏，我想和他分个高下，看谁才是游戏高手。”

“但是我爸爸并不知道这是个游戏啊，这太不公平了吧。”

“没这回事。葛城胜俊是不会只是把这件事交给警方来办的。他一定会用他的智谋撒下天罗地网。当然他不会知道对手不是我，但他一定会参加这个游戏的。真正的交手要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又重新读了一下威胁信。

最后“目前您的女儿并未遭到任何肉体上的危害”的部分，我在用字遣词上斟酌了许久。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树理问了是否会遭到犯人强暴。

正值花样年华，而且又是魅力的女孩子被软禁起来，想当然耳会引起犯人的垂涎。我所设定的犯人是两名男子。为了打溃人质逃跑的念头，我必须设定不然其中的一个男人或是两个都可能有强暴的犯行才比较合理。

但是对于犯人侵害树理这部分的设定，我始终都提不起劲来。当然实际上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也没那种嗜好，何况要这样设定的话就必须让她说谎。在案子告一段落后——当然是犯罪成功的情况下，警方一定会问她许许多多的问题；犯人有没有对你动手呢？也就是说，有没有对你施暴啊？一定会这样问的。要让她怎样回答才是最好的呢？真实遭到强暴的人质，会有什么反应呢？这点的确是有些困难。如果回答得含糊不清，光让警方看到充满泪水、楚楚可怜的表情，或许会让刑警们察觉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一定。但实际的问题是，树理的演技有到那种程度吗？我的判断是：不能期待，那无法逃过刑警的法眼的。

犯人不会有强暴行为——我下了这样的结论。那为什么他们会不采取那样的做法呢？是有自制力吗？这种说法缺乏说服力。我所想到的方法可说是一种苦肉计。

我重新设定犯人是两人一组，其中一个是女的。这两个人或是情侣或者夫妇。在绑架树理时，开车的是女方，这么一来，不论任何状况，都不太可能会有男方趁女方不注意的时候侵害树理。

信上用“目前您的女儿并未遭到任何肉体上的危害”的说法，只是为了暗示会有强暴的事，而实际上没这个存心的犯人只是将这层意思隐含在里面而已。等到案子结束后，从树理的口中得知其中一人是女人的时候，刑警也会拍膝恍然大悟的。

“再来，下一个问题是要怎么送出这封威胁信呢？”我双手交叉胸前，身体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你父亲的电子信箱吗？”

“不知道。”树理很干脆地摇摇头。

“那手机号码呢？”

对于这个问题她也只是对着我摊开两手而已。

“那你什么都不知道喽！？”

“那不然你去涉谷附近，问问看跟我同年纪的女孩子，记得父亲的电子信箱和手机号码吗？问十个人，要是有一个人回答得出来，我就跟你下跪！”

“我没有想要你跟我下跪的。”

我想了一下，或许是这样吧。一般人本来就是将别人的电话号码输入手机里，自己记得的也越来越少，我自己也是这样子。况且也没什么事要打给父亲吧。

要查出葛城胜俊的电子信箱和手机号码并不难，只要跟公司的相关人员问一下就知道了，可是这样的话就一定要报上自己的姓名了。

“不能打电话的吗？”树理问我。“绑架之类的连续剧或影片里头的犯人不都是打电话的话？”

“那样会很危险的。不用说反侦测，犯人的声音、声纹、说话的特征、背景声音，这都是警方办案的重要线索。要是这么做的话，完美的绑架就成了梦中梦了。”

“不过，如果是头一通电话呢？我想警方应该还没有动作吧。而且我家没有电话答录机。”

“你离家出走已经二十四小时了，应该是会考虑跟警方报案了，警方也会开始有各种怀疑。要是一般家庭可能就不会管那么多了，但再怎么说这可是葛城家的女儿呢！可能也会朝绑架的方向来思考，应该会有几个侦查员已经在等犯人打电话来了。”

“真的会到这种地步吗？”树理歪着头说。

“或许没有，或许有。我不是个乐观主义者，也不会去赌一半一半的机率。”

我看着电脑画面，心想要是能用电子信件送出这封威胁信就好了，但好像没办法如愿。

“家里有传真机吧？”

“有，在爸爸的书房。要用传真的？”

“这是最省事的方法了。然后，要怎样收到对方的回应？你有没有什么方法？”

我想反正她也不会给什么答案地问了她，她却一副开始认真思考的表情。

“你一开始说打算要用电子信箱寄出，那你要用什么帐号寄出？不可能用你常用的帐号吧！？”

“那当然！没有那种笨蛋，寄威胁信还直接写自己的帐号的。可以在寄件栏上显示假帐号，但是为了安全，考虑用新的帐号才行。”

“就是没办法查出微分 的帐号的意思喽？”

“是的。有两个方法可以考虑，一个是免费的电子信箱服务。”

譬如说像是hotmail这类免费的电子信箱服务，身份和地址不用明确也可取得电子信箱，警方再怎样也不可能从电子信箱来查明正确的身份。

“还有一个呢？”

“用你的电子信箱寄啊。”我指着她的胸前说。

“我的？”

“你有电子信箱吧？”

“信箱地址还记得，不过密码忘了！”

“要是这样那就弄个新的，你说你有信用卡吧，有卡的话马上可以签约加入。”

“嗯……”树理一脸在考虑什么的表情，然后说：“有一个地方要更正。”

“什么？”

“我说有卡是假的，零用钱是有一些啦。”

“我当时就想你是不是真的有卡呢。为什么要说谎？”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出来而已啊，要是被你知道我没钱的话，等于让你看出我的弱点一样。”

树理一点也不害臊地霹雳啪啦说了一堆，直瞪着我的脸，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这样的话只有一个选择了，就是免费的电子信箱服务。”

“这样可以取得信箱帐号吧？”

“要不然要怎么样呢？”

“要是这样的话，可以在威胁信上写上电子信箱，然后用传真叫他回信到电子信箱。”

“的确这也是一个方法。”

她的脑筋转得还蛮快的，我对这女孩的看法稍稍有一点点改变。

“这样行不通吗？”

“还不错啊，但无趣！我没举和对方email来email去的。就算用电子箱信也是只用一次也不再用。寄新的信时，再用一个新的电子信箱，也就是说就算对方寄信过来，这边也不会看的。”

“很谨慎呢。”

“当然！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我拿起电视摇控器，打开电视，宽大萤幕上出现的篮球比赛。我不停地转换频道，其中一个体育节目的广告刚好播放日昨日重现汽车的cm是是一款叫ctp的跑车广告。受欢迎的偶像女明星在凉爽的摹上开着车，实在称不上是一支好cm。或许葛城胜俊没看过这支广告吧。

我面对着电脑上线，利用检索找出有关日星汽车ctp的网站。不出所料，那些车迷自行做了个网页，进入其中之一，看看有哪些东西，里头有一个“ctp车迷俱乐部”的名称。点进去之后，先是出现红色ctp跑车，像是一般人拍的照片，做这个网页的人似乎是个爱车人。上面写着：“这是一个喜爱ctp跑车人士的资讯交换及休憩场所。请轻轻松松地来玩耍！”有“新到情报”、“维修”、“我拍的ctp”、“公布栏”等项目在上头。这是个任谁都可以提供资讯的好时代 。我在“公布栏”上按了两下，不到一会儿，出现了这个的文章：

“享受的人（刷牙兔子）

大家好，之前我也告诉过大家，我们家的cpt总算到了，光是想像开着它在高速完成路上奔驰的快感，每天都人睡不着！第一次开车后，马上跟大家报告！只要不出事的话就好了吧（笑）。”

“异音（光姬）

我开cpt已经两年了，最近注意到温度计上升的事，是不是温度过高？这让我冒冷汗！有没有人有相同的经验？”

“re：异音（跑跑吞兵卫）

光姬小姐，我的车也有过相同的问题，cpt的车型多少对发动机的冷却器造成影响，不过不至于会温度过高。要是担心的话就去检查一下也好（不成建议了）。”

一般小市民有了这个叫做网络的玩具之后，没变的是幼稚的文章还是一样到处流传。但话说回来，凶暴阴险的留言也是挺麻烦的。

把url记录下来，先下线再说。

我叫出刚才写的威胁信，再看了一下之后，接着写道：

要是您有意交易的话,请进入下面所写的url,在公布栏上用树理的名字表明您的想法,我们确认之后会跟你联络。

网站名：cpt车迷俱乐部

url：http://www.……

“这样如何？”我回头看着树理。

她读过几遍后点了点头说: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没有人会怀疑，而且可以确认对方的想法。”

“以前绑架犯常用登报的方法，在三大报的寻人启事上刊登：‘太郎，问题已经解决了，马上回来！’等等，不过这一定得等到隔天。现在我们透过网络上的公布栏，马上就可以确认，对于被害者来说也算是一种比较经济的回复方式。世界还是变得比较方便了。”

我打印表机电源，准备印出来。

“等一下！”树理拍拍我的肩膀。

“怎么啦？”

“我对威胁信上的内容有一个要求。”

“有什么不满的吗？”

“我不喜欢‘您的女儿’这个字眼，我要你好好地把我的名字写出来。写成‘树理小姐’。”

我再读了一遍文章，然后摇摇头。

“不行！写成‘树理小姐’的话，信就结不了尾，用‘您的女儿’没什么问题吧。”

“谁说的。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嘛！”说完后低着头。

“我都说过几次了，犯人根本不知道你的生长背景。只想到你是葛城家的心肝宝贝，我想用您的女儿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相反地，要是写成树理小姐的话才奇怪呢。”

“反正我就是讨厌那样写！”

我叹了一口气说：

“换成大小姐，这样如何？这样可以了吧？”

但是她还不愿意点头说好，而是说：

“我是树理！葛城树理！既不是您的女儿也不是大小姐！”

“真是麻烦……”我头痛地说：“知道啦！那写‘葛城树理’，‘小姐’也不写了，不要有尊称了，这样可以了吧，我不会再让步了。”

树理慢慢地点了点头说：“这样的话可以。”

我耸了耸肩，按着键盘修正文章，真不了解这年轻女孩在想些什么。

我再读了一次威胁信，检查有无错字后印出来，确认印出来的效果后交给了树理。

“就用这张信传真？不是用电脑上的传真的功能直接传？”

“为了安全起见，我不想让他们用电脑上文书的形态推敲出来。根据我的经验，这样的文件用传真所花的时间比较短，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要断线比较快。”

为了不多花传真的时间表，我将信纸上空白的地方整齐地切割掉，然后再用剪刀将它剪成八小张。

“你在做什么？”

“嘿，你看着吧！”

我拿出透明胶带，将剪成的八小张的纸不依顺序方向乱贴一通。然后将这贴得乱七八糟的纸放到传真机上。

“你要从这里传真？”树理发生惊讶的声音问：“不会被反侦测？”

“就是不想被侦测到才这样粘贴的。假设葛城家有警方的人在那里守着，他们会看传什么东西进来，但并没有办法马上了解内容，等到他们像接力一样拼凑好，知道是威胁信的时候，电话应该已经断线了。”

树理正面看着我。

“这支电话有非显示号码的契约，一开始不按186的话，是不会将电话号码显示在对方的电话上的。好啦，那请你按下电话号码喽，这份传真由你自己送出去。”

“为什么要我传呢？”

“因为要让你了解到我们是共犯的关系啊。你说过要参加我这个游戏的，但要你出手的时候你还是会犹豫的嘛？说不定等到威胁信传出去你又改变心意了。”

好啦，她的手指指向传真机。

树理轻轻地咬着嘴唇，然后瞪着我看。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她。一旦触发了危险状态，必须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这是我的做法。

她呼地吐了口气说：“我送传真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淋个浴让自己脑袋冷却一下？”

“我想回家看一下。”

“啊哈！”我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说：“到了这个地步开始想家了吧，那就没辄啦。”

我把放在传真机上的威胁信抽回来，准备撕掉它。

“等一下，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要回去，只是想在外面看一下而已。”

“到现在你还在犹豫，这样子不可能赢的！”

“我说了，不是这样子的。搞不清楚状况耶你！”树理很生气地挥着双手说：“我一点都没有要逃避这个游戏的意思。我也想要报复这个家啊！我想要确认的是我爸爸在不在家， 他要是不在家，送这个传真也没什么意义呀。刚刚也说过，传真机在我爸房间，没经过允许谁也不准碰的！”

“嗯……”我将威胁信重新放回传真机上。“虽然如此，但你爸爸也并不是一直不回家呀，回到家总是会注意到传真的吧。”

“不过这样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啊，我讨厌这样。要是不弄清楚爸爸到底读了威胁信没有，我晚上根本无法睡觉！”

我用食指伸入耳朵搔了搔痒。我可以理解树理想说的话。

“光从外面看的话，没办法知道葛城先生回家了没吧？”

“看车库就知道了啊，他回家的话车子就应该在。”

“说得也是。”我不得不点点头说：“是传真跟电话两用的，还是……”

“是专线，号码跟电话差一号。”

“传真过去的时候，跟电话的铃声一样的吗？”

树理摇摇头说：“应该是不会响的。”

“那就算是葛城回到家了，要看到威胁信也是明天早上的事了。已经这种时候了应该睡了吧。”

“我还想要确认一件事。我离家出走都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家的人在这种状况下是不是还是一样若无其事地过日子。”

“要是家里灯火通明，那表示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就会被感动了，然后中止这个计划？”

我的语调有些冷淡。

“我就是想亲眼看到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送出威胁信之前看一下家里的样子，我想对这个计划也没什么坏处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不定还可以看看是不是有警方的人守着呢。”

我哼了一声冷笑道：

“你想在这种状况下会有警方的车子停在家门前吗？”

“有刑警在的话，至少家里的灯会是亮着的吧？”

“这个……”这么说也有道理，我接着说：“可是这样有危险吧。一旦有可疑的车子停下来，就会引起警方注意的。还有你家装有摄影机，万一被拍到不就完了？”

“只要经过家前面就可以啦，也不会被怀疑。”

我咕哝了一声，两手交叉，再次看着她的脸。

“我要是说不行呢？”

“要是这样……”她耸了一下肩。“那也没办法了，就依照你的做法做啦。不过我就没办法发传真了。”

“来这一招！”

我站起来，走向窗边，稍稍打开窗帘，看着下面的夜景。

要继续走下去，还是收手，若是树理还在犹豫，那就应该中止吧。但是看着玻璃上照出的她的表情，并不是害怕的样子。这个女孩显露出一股人生将要重新开始的气势，而这也要继续玩这个游戏的关键性时刻。

我回过头看着她说：“必须乔装一下。”

“乔装？”

“不得小心一点，万一他们注意到坐在车子里的你。”

她似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微笑地点了点头。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和树理坐在计和车里。不用自己的车，是怕被监视摄影拍摄到，留下证据。

我和树理在计程车里聊着不会让人起疑的话是——足球和连续剧。不能给计程车司机留下可疑的印象，幸好司机对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兴趣。树理穿着连帽外套，外头再罩一件牛仔夹克，两件都是宽松的衣服，反正更奇装异服的年轻到处都是。我则穿着皮夹克。司机大概是觉得看到一对半夜里玩疯了的奇怪男女吧。

计程车到了田园调布的住宅区了。 我替树理对司机详细说明该如何如何走。接近葛城宅的时候，我的手心冒汗了。

总算在右前方看见大宅了，但是没有理由要计程车放慢速度。

“请直直地向前开。”

我跟司机说完后，树理拉起外套的帽子盖住头，然后再将牛他夹克往前面拉紧，下巴往后收让脸看不清楚。

通过葛城宅时车子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我们两人集中有眼力，在那通过的短短的时间里观察房子的情况。

通过大宅后，我们两人对看了一下。树理轻轻地点了头，我也点了头。看起来整栋房子都已经熄了灯。

之后，我们随便找了个地方下了计程车，走一段路后再招一辆计程车。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一句话。

回到公寓，我们再一次地面对传真机。

“总之，你家的灯都是关掉的。”我说：“车子呢？”

“我想，要是没看错的话，爸爸的车好像在。”

“也就是说葛城胜俊是回到家的，并且睡了，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样说来，现在并没有警方的人在监视。”我看着传真机说：“要传威胁信的话，只有现在这个时候了！”

“早上也可以吧？”

“到了早上，状况又会有变化。一旦如此，你的心里又会产生新的不安。要传就现在传，要是错过这机会了，那么这个游戏就中止！”

树理看着威胁信迟疑着。我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时钟，我只想给她十分钟，若是她的考虑超过这个时间的话，那就罢手。

沉默持续了五分钟左右，她抬起头来说：“知道了，我这就传。”

“之后就不能回头了！”

“你也不能路途退缩喔！”

“再干一次杯如何？约定之杯！”

树理摇了摇头，站在传真机前面。确定放好威胁信，设定成免持听筒后，手指头慢慢地接近数字按键。

第六章

半睡半醒地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我从沙发上爬起来。和平常一样，做柔软操、伏地挺身、仰卧起坐，做完后我躺在地毯上调整呼吸。正上方出现树理的脸，“早安！”

“很早场嘛，还是没睡着？”

“肚子饿了。”

“等一下吧，我现在做。”我起身走向厨房。

早餐吃吐司，水煮蛋和蔬果汁。煮咖啡的话有点麻烦。

我边咬着吐司边打开电脑，检查一下电子信箱，才只有两封，而且都是可回可不回的信。汽车公园的这一挫，让我变成了黑五类，但我绝不会认输，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我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回过头去，只见树理正看着电脑萤幕。什么事？我问她。

“爸爸不知道看到那封信了没？”她用着犹豫的语调说。

“要确认看看吗？”

“嗯。”

我在电脑浏览器的icon按了两年，然后进入cpt车迷俱乐部的网址，看看公布栏里的东西。

比昨晚看到的时候多了两则留言，但好像都不是葛城胜俊发的信息。

“还没有回音呢。”我边说边下线。

“他还没到吧。”

“不会吧。特地把传真机放在书房的用意就是预料可能有紧急的事情要联络。早上一起来，通常一定会先看看有没有东西进来。我想他现在应该在看威胁信。思考着要怎样应付这件事才是。”我看了一下时间，早上刚过八点。

离开电脑前面，把剩下的吐司还有水煮蛋和蔬果汁吃完。

“我们现在先推敲一下你父亲会做些什么事。首先他会跟警方联络，以他的地位来说，一定会有一两个关系良好的警察朋友吧。警局绑架专案的侦查员会在大约一小时以后到你们家，在这期间，你父亲会打电话进公司，说因为有些私事要处理，所以先不进公司。其余的时间除非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否则一定要紧盯着家里的电话。然后也会打电话告诉帮佣的太太说今天不用来了。并且禁止太太和另外一个女儿今天外出。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那跟银行的联络呢？”

“你是说赎金的事，是吧？那还早呢，要和警方谈过后吧。况且，这可是雄霸一方的葛城胜俊呢，要如何张罗三亿元这种小数目，他早就心里有数了，光靠他的面子就会拿钱出来的银行多得是！”

我走进浴室快快冲个澡，边刮胡子边盘算今后的事。反正葛城胜俊一定会在网页上回信，而且是是回复交易，这绝不会错。但是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他一定会先开出条件，想确认女儿的安全等等。那么这边该怎样回应呢。

我刷完牙回到房间，树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好像是新闻节目。

“你要到公司上班？”

“这么说我看起来还像个上班族喽？”

“这期间我要做什么才好？”

“我虽然想说你喜欢怎样随便都可以，但要是真的太随便了，怕会有麻烦的。首先你不能走出这个房子这是大原则。不管是谁按对讲机都不用理，也严禁打电话和接电话。只要守住这些约定，在这里随便你高兴做什么都可。”

“肚子会饿耶！”

“有冷冻炒饭，在食品柜里有加热调理食品及罐头。对不住啦，今天先这样忍耐一下，你要喝红酒或啤酒也可以，但不要过量，不要喝醉了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惹麻烦。”

“便利商店也不能去吧。”

“你可不可以想一想我们在做什么啊！？又不是单纯的躲猫猫游戏！”说到这我竖起食指说：“更正不是我们在做些什么，而是我们正在进行什么。游戏已经开始了，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应该懂得这些道理，但她还是用着想要辩驳的尖锐眼神回看我。其实她越是这样的表情，反而令人安心。

出了公寓，跟平常一样坐地铁上班。看着映照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像觉得很满意，怎么看都是个上班族，完全看不出来是个计划绑架、威胁他人的人。这世界上哪会有穿着亚曼尼西装去上班的绑架犯呢？

在我来说，犯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尤其是以金钱为目的的犯罪就跟上班工作一样。不同的只是，上班工作是想办法钻法律的漏洞，而犯罪则是必须挖空心思钻警方的漏洞。至于胁迫和交易其实是同一码子事。只不过和死脑筋的客户交手要轻松得多了。

虽然跟树理说已经不能回头了，但我心里并不这么想。要是一觉得危险，只要速速撤退就好了。要树理封口也不是什么难事，她也想要隐瞒这是个恶作剧的绑架吧。万一被识破了也没什么可怕的。她只要说是被骗才搭上这个恶作剧就可以啦。她会主张说这是我的主意吧，但又没有什么证据。其实这事件事最重要的是，被害者葛城胜俊会害怕整个真相会在社会上曝光吧。

当然，我现在一点也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到今天为止，任何一项挑战我都没有失败过，这个游戏也是一样，一定要过关斩将才行。

公司就只有一些无聊的事务等着我。那是当红少女歌手主演的电影和同名的电玩联合宣传的工作，我不认为像这样无聊的企划案有必要动用到一个大男人来做。我在开会时想着要如何拿取赎金的方式，这个还比较有趣得多了。

我回到座位上后，再度上线，查看cpt的网页，看看葛城胜俊是不是有回复。

大概还在跟警方商量吧，我有点后悔没写上期限，这样对方就有足够的时间考虑如何应付了。

“你在看些什么啊？”背后有个声音传来。

在思索是谁的声音之前，我先把电脑上的视窗关掉，回头一看，杉本已经半弯着腰了，也就是说，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在看我的电脑画面了吗？

“发现什么有趣的网站了？”他又问了一次。

“没，只是消磨时间而已。”要是让他知道是什么网站的话就麻烦了。“我打算蒐集一些偶像电影的资料。”

“啊，栗原优美主演电玩主角的电影的案子吧！”

“是啊。”

“那很辛苦啦！”

杉本脸上的表情是既同情我同时又有一种优越感。他应该是心里想着，两个人的立场现在是完全地逆转了。

还好，他好像不知道我在看的是这个网站。

“今天不是应该要跟日星开会的吗？”我问他。

“嗯，原本是应该有会要开的，但是刚刚紧急联络说取消了。”

“是日星说要取消的啊？”

“是啊，好像是说葛城先生有事吧。”

“葛城先生？”

“我想副社长不出席也没什么关系，只是这次企划没有他也无法顺利进行就是了。”他大概发觉自己在我面前多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那我先走了。”杉本说完就离开了。

我的食指敲着桌面。就算是葛城胜俊，收到了犯人的威胁信也会感到狼狈的吧。他现在在家里应该也是脸青一阵红一阵的吧！

我中午离开公司，在附近的咖啡店吃中饭。饭后喝咖啡时，一边重新想着如何取得赎金的方法。

三亿元的数目，体积相当可观，就算塞到袋子里，一个也装不下吧。假设装得进去，手动也是个大问题。

绑架犯之所以被逮到，常常是由于没有深谋远虑该如何取得赎金。然而对警方来说交赎金正是抓人的好时机。警方会预先设想许多状况，布好天罗地网。

我喝完咖啡回到办公室，公司内部的气氛有些变化，特别是一些同事的动作特别急迫，我抓了身旁的后进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唉哟，这可是件大事呢，日星汽车的副社长好像要来呢.”

“葛城先生？来这里？为什么？”

后进摇摇头说：“不太清楚，刚刚突然联络的。害得负责新车活动的人慌慌张张的。”

“喔……”

我也有点混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说是小妾的孩子，但毕竟也是自己的女儿被绑架，如此还有心情出来办公的吗？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葛城胜俊还没有看到威胁信。只以为这个不受教的女儿没说要连续在外不回家罢了。

他空间是没收到威胁信还是收到了还没看？要是后者的话，那没什么问题：要是前者，可就头痛了，因为还要找为什么没收到的原因是。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回自己的公寓想确认一下葛城家的传真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是响了三声之后，我忽然想起来，我不准树理接电话的。

没办法，我典型示范次打开电脑上线，进入cpt车迷俱乐部网站，看一下公布栏:。

就在那一瞬间，我差点啊的一声叫出来。因为看到这样的回复文章：

希望购买（julie）（注：ジユリ，读音为julie，与树理的日文发音同。）

大家好，我叫julie。这次有人问说要不要买cpt，我想买。不过价钱很高，筹钱需要花一点时间，我想也必须知知道契约的详细内容。

julie这个化名与树理不会是偶然相同的吧！而且内容是希望交易，这应该不会错，换句话说，这应该是葛城胜俊的留言。

我有点呆掉了，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是小塚。

“社长……”

“抱歉，打断你的工作。”他压低声调：“可不可以一起来？我想你也听说了，葛城先生要来。他希望你也能够出席。”

我噘着嘴对他说：

“到今天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要我出席？我是个没啥用处的人了，或者说是一个过去式的人了？”

小塚神情疲惫地挥挥手说：

“不要说话那么酸。事实上是，葛城先生说了个很奇怪的事。”

“很奇怪的事？这次又是什么？”

“不确定是什么，好像想看电玩游戏。”

“电玩游戏？”

“就是我们公司企划的电玩游戏，他要我们选出十种代表作品，就内容和开发的理由，听取我们的说明，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想从这里找到一些新车发表企划的灵感？”

“他怎么会做这种奇怪的事？”

“我也这么想哓。不过他说想要看啊，总不能不给他看吧！？”

“是这样啦。”

算了算了，我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就是葛城胜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网站公布栏上的留言，可以确定他读了威胁信。那有这种女儿被绑架还能以平常心出来办公的父亲？还是说，以于威胁信他根本不发一回事。虽然是依照指示回应了，但也只认为是恶作剧？还是他认为，这样的事就可以让他惊惶失措的话就太可笑了！

不，很难这样解释。树理不见了是事实，而且本人一直没跟他联络，很自然会认为是被绑架了。

说不定这是警方的指示。警方的代表这样跟葛城胜俊说：葛城先生，目前行冷静下来吧，犯人也不会就这么轻易对树理小姐动手，再怎么说也是个重要的人质。一旦迟疑被媒体发现了的话反而糟糕。所以，葛城先生，您还是跟平常的作息一样，跟平常一样上班，跟平常一样工作，要是有什么动静马上联络。夫人在家就可以了，其它的交给我们就行了，反正犯人也不使用电话——应该是这种状况吧。

只是，我在意的是他要来公司听取电玩企划的这件事，这是为了什么？会不会是察觉到犯人是公司里的人？这是不太可能的事。

在来宾接待室边东想西想的时候，随着敲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接待小姐，在她身后随即出现了葛城胜俊的身影。

葛城胜俊翘着脚坐在单人沙发上，听着由赛博企划员工们所做的说明。他的面前摆着一台液晶萤幕电脑，画面上呈现着各个电玩的说明和市场上的目标。这些当然都不是急就章的东西，而是开发提案时所用的说明资料。在电脑的旁边则放着一台接游戏机的小电视，实际地显示出已经商品化的游戏各类。电玩机的控制器也放在葛城胜俊的面前，但看不出他有伸手要去碰的意思。

我边等着上场边窥视他的表情。他一副不太有兴趣地看着电玩，但提出的问题却很实质而且尖锐：是什么意图做出这个游戏、为什么认为会有市场、会不会对自己的感觉产生质疑——提出很多这类的问题。其中也有回答得不知所云的人。光看这个样子，实在无法想像葛城城胜俊是要借此认出绑架他女儿的人。

总算轮到我上场了。 我所要介绍的名为《青春的面具》的电玩游戏。

其实这说来是个人生游戏。玩游戏的人和某个人物诞生相关，但是由什么样的双亲所生，则是由电脑决定，玩游戏的人最初可以选择的是从父母亲那里得到什么样的遗传因子，决定生为男生还是生为女生。出生以后虽然从幼稚园、小学、中学一直往上升学，但在这期间要读什么书、和哪些朋友玩、多少时间等等都必须做选择。如果因为考虑到将来的出路只一味地读书的话，可能就会落入某个陷阱。这个游戏最大的卖点就是，所选择的角色面貌，会依照人生经验而有微妙变化的这一点。

“有一种叫面相学的东西，”我向葛城胜俊解释。“这个想法是：面相是人所处的环境，还有历年一种表现。譬如说，将某种特定职业人物的脸搜集在电脑中平均化后，就会得到那种职业才会有的面相。政治家的脸、银行员的脸、色情行业的人脸等，这些都确实存在的。但是并不会依面相来决定命运，而是依所走的人生路来决定面相。这个游戏有趣的地方之一，就是累积人生各式各样的经验之后，会得到怎样的一张脸。”

“问题不在于脸吧？”葛城胜俊开口了。“听你所说的，结果就是一张脸。我想人并不是为了一张脸而活的吧！？”

“诚如您所说的，所以才做了之前的说明，这只是其中有趣的点之一。人并不是为了一张脸而活——正是如此。但是对于人生来说脸却是很重要的。在各个阶段里，脸会影响这个人的命运。譬如大幅度的时候，或是相亲的时候。想要进入演艺圈的女孩子里，在十几岁时接受整形的人不在少数。在这个游戏里，在人生经验累积的过程中所形成的脸，就必须接受几个阶段的挑战。不与人交际，只知道读书过一生的人脸会显得神情异常，而这样的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所以在面试或相亲的场合就不会有好的结果。自己要对自己的面相负责——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说法。”

“这样的话，若是游戏玩家因错误的选择而无法得到所期望的脸，最后只能得到挫折感而已吗？”

“真实的人生不也是如此吗？但这是个游戏，在这咱时候，有个秘密武器，那就是面具！玩游戏的人在紧要关着，可以用预备好的面具给主角戴上。这个面具是在那个时间点的一个复制，玩家可以将这复制的脸做某程度上的变化，不爱笑的脸，可以把它变成爱笑的脸。只是使用这个面具的次数会受到限制，不是可以一直戴上面具的。结果是玩家必须为主角的脸不断地努力。这个游戏的终极上的是要抓住幸福！为了得到幸福，需要什么样的面具，玩游戏的人必须持续不断地摸索下去。”

我的话或许说得有些长，但还是无法知道葛城胜俊到底听进了多少，这让我有些不安，或者说现在这种状况，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没有用心听也不一定。

“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大卖。”葛城胜俊发言了。“不过，这倒是是个发人深省的主意。经验造就面相，然后这个面相决定命运，在某个意义上来说来说，说不定还是真实的呢。”

“不敢、不敢。”

“但是在重要场合戴上面具会是如何的呢？对苦于人际关系的年轻人来说，或许是个方便的道具。只要是人，任谁都会有挫折的时候，说是必要也是可以的啦。”

“但这只是个游戏。”

“就算是个游戏好了，但是让玩家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也是很重要的事。”葛城胜俊说这话时，整个人坐进沙发，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然后向上看着我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对你自己的的脸负责吗？”

我顿时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

“我想我是负责的。”

“这样的话，对你来说，为了得到幸福的面具，正是你现在这张脸？”

“嗯……你觉得呢？”我露出应酬的笑脸。

葛城胜俊频频看着我的脸之后，将视线转向小塚说：

“谢谢，请下一位！”

第七章

回到公寓时，树理好像在厨房做什么。从味道来判断，她大概是在煮什么东西。

“还有做奶汕浓汤的材料啊？”我站在厨房门口问她。

树理穿着我的衬衫和毛衣，还用我的t恤绑在腰上当围裙，就这一身装扮搅动锅里的东西。

“冰箱里还有好几种鱼，蔬菜好像快烂了，不过还可以用。”

我才想到这些原本是买来要做焗烤饭的。

“你没有过和人碰面、没接电话吧？”

“才没有呢！我还想不要让别人知道有人在，连电视的声音都关得小小的。走路也注意不出声。白天电话响了，不过，没接。”

应该是我打的吧。总之树理的警觉性好像没有降低。

她注意着瓦斯炉火的大小，煮浓汤的大锅子截至目前为止我还没用超过两次。

“没想到你还很会煮东西呢！”

“才不会呢，只是因为无聊。你肚子饿了吗？”

“我吃饱了，帮你带了这个回来。”我拿起纸袋给她看。

“里面是什么？”

“便当。”她看着纸袋里的东西，睁大了眼睛说：

“‘安万’的便当！好棒喔！这家店的料理长偶尔还会上电视呢。那我吃这个好了。”

“浓汤怎么办？”

“这样的东西随便啦。”树理走到锅子前把火关了。

等到我回寝室换好衣服回到客厅，她已经开始吃起便当了，一边一口一口地用心品尝，一边一个一个解释，我则喝着罐装啤酒听她说话。

“对了，今天我可见到你爸爸了。”

她停下筷子：“在哪里？”

“他到我们公司来。女儿都被绑架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呢。我想，恐怕是警方的指示吧，要故做镇静的话，最后一起待在自己的公司最好了。”

“我的事他才不管呢。”

她又开始吃她的晚饭了。

“先不去管他真正的想法，不过他应该知道这是件麻烦事，因为他看到威胁信了，已经有回应了。”

“真的？已经到网站上回复了吗？”

我打开电脑上线，进到网站上。

“哦！回应的留言增加喽！”

除了白天看到的留言外，还有其它新的回复在上面。

想要确认品质（julie）

我是新加入的julie。有人打算让出新的cpt，但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东西。想要确定有没有伤痕，也想听听引擎的声音付钱一事，至少要等这些确定过之后吧。我是这么想啦，大家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树理吃着吃着又停了下来，她看着画面。我对着她的侧脸说：“嗯……你认为呢？树理小姐？”

“结果是……”

“先要确认你没事，然后再谈交易——就这个意思。”

“你怎么打算？”

“这个嘛，要怎么办呢。”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伸直两腿，喝着啤酒。树理则看着我。

敌方这样说，主要有两个理由：一个是确定人质真的没事，另一个则是要让犯人露出马脚。敌方也就是警方，最期待的应该是希望犯人打电话来，然后要树理讲电话，在反侦测的同时，看可不可以得到什么样的情报。现在葛城家的电话应该是装了电话录音还有其它有的没有的一大堆机器，刑警们也一手拿着耳机等着的吧。

这是有关绑架的小说和电影里一定会出现的镜头。一旦受害家属要求确认人质的安全，犯人就得绞尽脑汁思考怎样才能妨碍警方的侦查。这可以说是警方和犯人第一步的短兵相接。有些绑匪甚至会利用电视的现场转播来出示人质。

想想这是很奇怪的事，照理说，犯人没道理答应受害家属的要求，犯人只要单方面提要求就可以了。要是停止交涉的话，损失的是受害者，同理，这次的案子我也只要无礼于这些要求就可以了。人质的安全在付了钱之后还是可以确认的，为什么，因为人质将会毫发无伤地释放——应该可以这样回应。我想就这样写回复信。公布栏上的“julie”也附带写上了电子信箱地址。对方当然是考虑到我这边会使用电子邮件回复的吧。

“不能打电话吧！？”树理说。

“会没命的。”

“我想也是。”

“你想打电话吗？”

她摇摇头说：“才没呢！”

“这个时刻，除非是笨过头的狂人，否则才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我也想过，要是做了这样的白痴的事的话，应该会很有趣。”

“很有趣的意思是……”

“因为这是个游戏啊，不有趣的话是无法开始。但是，没有道理只是单纯地打电话。”

要是打电话的话，就得要有什么好处才行。我所要的好处是扰乱侦查，那么要怎么做呢？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喂……”树理微微地动了双唇。

“什么事？”

“说到电话，我想到了一件事，我……可能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树理难得用如此客气软弱的证据说话，我有个预兆，觉得大事不妙。我自学自己的眼神一变，锐利地盯着她。

“昨天，你问过我的，我离家出走后有没有跟谁打过电话？”

“啊！喂！怎可能……你没说出去吧！？”我不禁站了起来。

“我没说啦。不过……打了电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个叫做由纪的朋友啦。原想先到她住的地方，于是打了电话过去。不要那样看我嘛，那时候，想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啊！”

“算了，你继续说。”我开始头痛了。年轻女孩总是这样！

“不过她不在，后来才想到由纪在这个月去了美国，所以电话都没人接，只有答录机里的答应声音。”

“你该不会在答录机里留话了吧？”

对于我的质问，树理一脸呕气地向下看。我开始狂搔头。

“你到底留了什么话在里头！？”

“我是树理，忘了娱乐活动去美国了还打电话。”

“然后呢？”

“只是这样，就马上挂断了。”

我重新在沙发上坐好，皱着眉，尽情地伸了个懒腰。

“为什么到现在这个时候才……”

“我什么都没有过说。所以直到刚刚还忘得一干二净。”

“你知不知道，答录机上都会确确实实地把时间记录下来。那个叫由纪的从美国回来的话，就会知道绑架的时间点，说不定她还会详细调查，因为朋友被绑架了！还有，那个留言被听到了会怎样？被绑架了还能那样悠哉地打电话？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吗？”

“我想应该没关系的，基本上她是个温吞的人，不会注意到时间上的矛盾的。”

她话说到一半，我开始摇头。

“我想要完美地把这游戏玩到结束的。什么没关系的啦，像这样暧昧含糊的说法你想有可能玩得下去吗？”

“那到底要怎么样嘛！”树理生气地说。

我用双手的食指揉眼睛，也轻轻地吐了口气说：

“我决定了，计划中止，游戏就玩到这里。”

“怎么这样……”

“没办法呀！万一由纪发现时间上的矛盾点，要是跟谁谈到这件事的话，你想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这位热心的人还跑去跟警方说的话呢？之后警方发现这不过是恶作剧的绑架，然后跑去质问你呢？那就玩完了！”

“我绝对不会说的，死都不会说的！”树理断然说道。大概是想表示她的决心，说完嘴巴抿成一直线。

“警方的调查没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说来我也不是那么清楚，但绝对不是你你这种固执小女生能应付的。”

小女生被念过后心里不痛快，板着一张脸。但我也没那个力气跟她耗，一口气喝光啤酒，一手捏扁罐子。

既然计划要中止了，为了自身的考量还是让树理早点回去比较好，但就这样让她回去也不行，因为威胁信已经发出去了，警方也开始有动作了。我必须编个故事来说明我被树理唆使跟着玩起这个恶作剧才行。问题在于要如何说服树理？

“喂，我有个提议。”

“在听你说之前，我想先说我的提议。”

“我不要听要中止游戏的话！”

第八章

住在都内几乎都用不上车子。和女性约会时也是难得开车，因为吃饭要忍着不喝酒，又老是在塞车的车阵大排长龙一点也不有趣。而且我的车是mr-s，将车篷收叠起来，可以变成敞篷车，这样才能显出这辆车的味道。

若要悄悄地往返须贺的话，那就不能搭计程车。我让树理坐在驾驶座旁，将车子开出停车场。当然是架着车篷的。出了东京，就某种程度而言空气也比较干净，但只有今晚不想打开车篷。

“你喜欢这样的车子哦？”一开出去没多久树理问道。

“这样的车子？”

“两人座的跑车。”

“不行吗？”

“不是不行啦。”

“因为没有三人乘坐的必要啊。我也没兴趣和男孩子开车兜风，一起坐车的女人一个就够了。”

“那载东西的话要放哪？”

“你座位后面有足以放旅行袋子的空间。”

“但总有要载很多东西的时候吧？”

“这车买的是它的移动性能。”

对于这个问题树理不再说什么了。她好像耸了一下肩膀，我并没有看得很清楚。

“可以听cd吗？”

“喜欢的话，请！”

对于播放的音乐，她的反应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这是什么？没听过耶。”

“爵士钢琴手编曲演奏巴哈的音乐。”

“喔……”她很明显不太满意的样子，但并没有关掉。

mr-s车是没有离合器的，我握着发出银色光的握杆，换档加速。

从箱崎上首都调整公路，就如树理所说的，约一小时后从横须贺路下，出横须贺交流道，开上本町山中道路，才几分钟的时间就到汐入车站前了。

“把车停到那边的餐厅停车场吧。”

照着树理的指示，我把mr-s开进停车场。

“你在这边等一下下，我自己一个人去。”

“离这里近吗？”

“用走的话有一点点远吧。不过像你这种醒目的车，停在公寓附近的话有危险吧。”

她说得没错。我告诉她我的手机号码，万一有什么事的话打电话联络，然后目送她离开。她越过宽敞的国道，消失在小巷弄里。

我在餐厅喝着不怎么好喝的咖啡，一边想着之后的事情。树理在朋友的答录机里留话是个败笔。 但是可以顺利消除的话，继续进行计划应该就没问题了。

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拿到赎金，三亿元，就体积和重量都不是普通的大和重，要运走得要有车。但是车子容易被跟踪，现在我也不想用拿着现金逃跑的原始方式。

把三亿元换成有价的什么东西，拿到东西后再换回现金？譬如，可以叫他准备价值三亿的钻石，这样要搬运也方便。但是换现金时怕引起怀疑，所以一颗钻石的价值必须在一百万元以下。百万元的钻石三百颗……

我摇摇头。一、两颗钻石要换成现金还有可能，但三百颗可就有问题了。一家珠宝店卖两颗，那也必须找一百五十家，而且这些店家的联系又紧密，有个奇怪男人卖来源不明的钻石的谣言，一瞬间就会传遍所有业者，不用到五家大概就被埋伏的警员盯上了。

用银行汇款的方式。这当然需要一个人头账户，而且不难，在网路就有贩卖人头账户的业者。但问题在于要如何领出这些钱。无法到银行柜台领，只能从自动柜员机提领，但一天可以提领的金额有限，要领三亿元，就算使用数个户头，也要花上好几天。警方也会要求银行协助，盯住这些户头的动向，在使用数十次的提款卡领钱时，就可能被警网包围了,况且有监视录影带留下证据也是个麻烦。

我大约想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结账柜台的电话响起，穿着制服的年轻服务生接起电话。

服务生一脸惊讶的表情。拿着无线电话跑到外面,一下子便回来,急急忙忙消失在柜台后面。

过了一会儿，像是店长的胖胖男人和刚才的服务生走了出来，也是火速地跑到外面，再回来时两个人明显都是一脸困惑的表情。

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事，然后分别走近各桌的客人，对着客人说些什么。然后年轻的服务走到我前边来了。

“嗯……请问……”他战战兢兢地说着。

“什么事？”

“请问您今天是开车来的吗？”

“是啊。”

“是什么样的车呢？”

“是mr-s。”

“m……r……”

他好像听不懂的样子。

“深蓝色的跑车，有车篷的。”

服务生脸色一变。“嗯……车牌是品川号吗？”

“是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准备站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您的车……被恶作剧喷漆了。”

我没听他说完便跑出去。

到外面看到了车，我一脸错愕。只见一个车头大灯被喷成红色的，我只能瞠目结舌。“哪个王八蛋。”

我呆呆地站在车子前面，看着像是眼球充血的车灯，服务生拿着东西跑过来说：“这个，我先拿这个过来，或许……”

是挥发油和毛巾。 我也懒得说谢谢了，接过之后，把挥发油倒到毛巾上，开始擦拭车灯。才刚喷上的吧，玻璃的部分很容易就擦掉了，但是板金的部分我也提不起劲来用力擦，还好车体被喷到的部分很小。

“嗯，是这样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个好像是店长的胖胖男人站在后面说：“本店不负责停在这个停车场的车子所遇到的麻烦。”

“我知道，我并没有要求赔偿的意思。”我把挥发油和毛巾还给他说：“谢谢你们。”

“要报警吗？”服务生问我。

“算了，我不想闹大。”要是报警的话就麻烦了。“好了，你们也都进去吧。”我本能地回头看了四周，没道理喷漆的人还在附近吧。

“截至目前为止本店还没发生过这种事呢。”胖男人用解释的口吻说，我什么话也没回答。

加到餐厅里，悠闲喝咖啡的情绪也没了，我付了钱走到外面，坐到车子里等树理，但是一看到油漆痕迹就心烦，这部mr-s还跟新车一样，但对它的不舍已经淡了。

之后的大约十分钟，树理回来了。她好像要走进餐厅，我按了一下喇叭好让她知道。

她坐进车子时我告诉她车子被喷漆的事，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后，特地下车看一下被损害的状况。

“真是糟糕，是不是飙车族干的事啊。”她再次坐进驾驶座旁的位子后说。

“最近这个族类已经不做这种事了吧，大概是附近的中小学生恶作剧的吧。”

“说不定吧。”

“对了，你那边事情办得怎样了？顺利吗？”

“那个啊，完全没问题。”树理做了一个ok手势。“藏钥匙的地方没有变，要进去很容易。答录机里的录音也顺利消去了。”

“没有被其它人看到吧。”

“你觉得我会犯那样的错误吗？”

“嗯……不知耶。到刚刚都还忘记自己在答录机留言的这件事，我认为这可是个大失误呢。”

“不过终究还是想到啦，而且也已经擦完屁股了啊！”

“是啊，还特地跑到横须贺来。”我伸手发动引擎。

出了停车场后，并没有循着回家的路走，而是开往反方向的道路。

“你要去哪？”

“你就闭嘴，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之前来过横须贺，凭着当初的印象开车。只要走过一次我大概可以记八成左右，这也是我的自豪一点。

避开车多的国道，走小路向山区开去，民家越来越少，渐渐接近森林。总算看到斜前方淡绿色灯光照射的建筑物，那里有停车场的标志，我把车速放慢下来。

“你想要做什么！？”声音有点尖锐。

“叫你闭嘴。”

“这怎么叫我闭嘴？我可是没听说要到这种地方来的。”

我不理树理，把车停在路旁,拉起手煞车,然后熄火.

“嗯，走吧。”

“去哪？”

“这是很清楚的事啦，进去那栋美丽的建筑物里呀。”

但是树理连安全带都没有要解开的意思，身体向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表情也很僵硬。我则低声地笑了出来。

“真是奇怪了，你到目前为止，一直在我住的地方与我单独相处那样你都不在意了，跟我进宾馆你会有所抗拒？”

“但是这种……”

“那是为了那种目的的地方，所以……嗯？”

树理无法回答，我又大声笑了一回。

“你不要误解喔，有件重要的事要办呢，所以需要一个房间。”

“什么事？”

“当然是我们玩游戏的一环。 单只是为了把录音消掉，你觉得我会这样大老远跑一趟？”

树理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这也显示出她了解了，不过仍然有些惊讶的表情。

“要是这样，为什么不把车停进停车场？”

“这个是宾馆的停车场装有监视摄影机，会记录到车牌号码的。考虑一下现在要做的事情，那就不能让我车子留下任何记录。”

“是喔。”她暧昧地点点头看着我说：“你很清楚这里的事嘛！”

“这前做过这家宾馆的咨询顾问。”

两人并肩而行，边留意摄影机边走进宾馆。我们拿到的房间，内装是单一色调素雅的设计。一进到房间做的第一件是：打开窗户看看。原以为只是进到山里头，却意外地看得到海，而且偶尔还听到汽笛声。

“你打算要在这里做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你就先在这漂亮的沙发上坐下来等着吧。”

但是树理并不坐在沙发上，反而坐在盖着床罩的床上，很有兴趣地看着室内的装潢。 不知道她是每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和以前去过的地方做比较，这一点我就无法判断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使出自己的记事本，然后拿起房间里的笔，开始写一篇文章。

“你在写什么？”

“叫你等一下的。”

她躺在在床上弹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一下床的钟乳石。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摇控器，打开电视，不断转换电视频道，转到成人录影带电视台，画面上刚好是裸体的年轻女人张开双腿，男演员好像正对着她恶作剧什么的。当然这是有马赛克的，敏感的地方都看不到。

树理急急忙忙将电视关掉，看到她那个模样我只能忍住不笑。

“真意外，还蛮纯真的嘛。”

“只是关掉鬼打架的节目罢了，你想看的话就开给你看啊。”

“不用了，谢谢。我现在可是在做重要的事情。”

“哦！”树理一下子翘膝一下子又放来。“男人真是变态，看那种东西有什么好高兴的？”

“女人也有喜欢看这种东西的啊。”

“但没有像男人这种程度啊，尤其欧吉桑最白痴，已经没什么零用钱了，但是援交一出手就是几万元，只能说是头壳真是坏掉了。被女孩子玩弄了还不知道吗？”

“玩弄？还用了蛮难的字眼嘛。”我停下手来，抬起头说：“你真的这么想？那些欧吉桑是白痴？被那些小女生利用？”

“不是吗？”

“听着吧，在这个世间的那些欧吉桑差不多都是浴血奋战竞争激烈的社会，一万元的价值可比谁都清楚。会付那样的价钱，是因为他们认为有那样的价值。”

“所以啊，我说……”

“所以你想说的是为了性而去付钱是件白痴做的事？才不是这样。一般玩女子高中生，在很久以前可是要付上几十万元也不见得可以玩得到的。而现在只要花几个几万元就可到手，那简直就是大减价大拍卖，不抢购的人才奇怪呢，那些欧吉桑应该是这么想的。其实那些小女生才是白痴呢，原本值几十万或上百万的，用个尾数就卖了，她们大拍卖的不只是她们的身体连自己灵魂的价值都大崩盘了。”

“她们可不会连心都出卖的，她们说这只是卖身的生意而已。”

“那只是她们自己说给自己的听的而已啦，不这样讲的话，那些欧吉桑是不会敞开心的，不过这又怎样？这样说就可以让那些欧吉桑更有所行动吗？那些欧吉双杠一边抱着那些女孩一边这样想：其实这女孩子是死都讨厌跟我做的，但也没什么关系，我该付的都付了就好啦——也就是说，那些欧吉桑付了钱就有无视于她们内心的权利。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能说是灵魂的大崩盘呢？”

不知道是像机关枪一样说得太快，还是她没听懂这些话的意义，树理低着头没说半句话，我叹了口气说：

“在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比钱有价值。我认为都是：人心和时间。钱是无法打动人心的，而且失去的时间也无法用钱买回来。所以，要是能用这两个东西来成就些什么的话，我是会不惜成本的。”我从笔记本撕下一递给她。“聊天就了解到这里吧。继续我们的作战，就像刚刚讲的，时间比金钱还要贵重呢。”

“这是什么？”

“读了就知道啊。”

树理看完纸上的内容，慢慢择头来，双颊有点僵地说：

“从这里打电话？要我打？”

“是啊，因为对方希望先确认你没事，若是由你本人直接打电话的话，他们应该会很满意吧。”

“那为什么要特地跑到这里？”

“这有两个理由：一个是考虑到有反侦测的情况，还有一个是那个汽笛声的话最好，警方会去分析那是什么声音。要知道是汽笛的话，他们应该就会推测犯人隐匿的场所是靠近海边的，说不定从汽笛声还可以找出是横须贺军港呢。”

“意思是说要误导侦查喽？”

“就是这个意思。”

我拿起床边的电话按了几个号码，不一会儿手机响了，然后看一下手机的萤幕，再挂断宾馆的电话。

“你在做什么？”

“确认一下宾馆的电话号码是否会显示出来。不地没关系，你就这样打就可以了。”我把电话强递给树理。

她双手交叉胸前并看着电话，润了一下嘴唇才说：

“接电话的不一定是我爸爸喔。”

“我想一定会是你爸爸不会错。要是别人接，就马上说请葛城先生听。若是这种状况的话，也只能等十秒钟，并且要告诉对方只要过了十秒你就会挂电话。”

“可是我想爸爸一定会问我许多问题的。”

“是吧。但没有多余的时间多说什么，就告诉他说没时间回答问题，你只要照着纸上写的念就好了。”

“我知道了。”她慢慢地闭上眼睛说：“打打看了。”然后睁开双眼。

我指了一下电话。我看着树理吞了一口口水，然后深呼吸，才伸手拿起电话。

树理颤抖着手指按下电话号码，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不知道有没有没注意到的地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我确认。

电话铃响声从树理的耳朵旁传出来，喘息了三声，接着电话似乎接通了。有人出声，但无法判断是不是葛城胜俊的声音。

“啊！爸？是我啦！知道吧，我是树理啦。”她边看着我写的纸条边说。

对方很激动滔滔不绝地说着，连我也听得到声音。树理显得一脸困惑，吸了一口气说：

“对不起啦，没有时间慢慢说，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人……你这样问我也没办法回答呀。反正你先听我说，没时间了啦。”

我紧盯着时钟的针跑，已经过了十五秒了。

“我没事的。请放心。拿到钱以后会放我回去的。这些人在旁边……啊，对不起，时间到了。”

我的手指就放在切断键上，心想再两秒钟就切断的那一瞬间，远处的汽笛声响起，之后我立刻切断电话。

“完成了！”我握拳挥了一下，站了起来。关上窗户，回过头来看着树理说：“幸运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汽笛声响的时间点刚刚好。”

但是树理的样子有些奇怪，缩着背好像很冷的样子。

“怎么啦？”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正想头号她要不要紧的时候，她忽然紧抱着我。

“终于做了，无法回头了！”

树理的脸颊靠在我的胸前轻声地说着。

“你害怕了吗？”

树理无法回答，一直维持同样的姿势，连她身体身躯的颤抖都传到我手臂上了。

“那是一定的。”我说：“我们所做的不是一般的事，是普通人没有办法做的事，所以换得的成果也应该是不小的。”

树理轻轻地点头，向上看着我，那眼睛微微泛着泪光。

一股没预期的感情从我内心一湧而上，说是冲动也可以。我自己没注意到的一些东西，正确地说，应该是注意到了而努力去忽視的東西在我的心中摇摆着。

我抱着树理的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了，她似乎吓了一跳地看着我。

各式各样的思绪在我脑中交错，其中也有不少是我自己对自己问题的解释。在这里抱这个女孩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吧，当然是会加深两个人的关系，让计划往好的方向进行。我的脑子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但是我放松了的力量，她离开了我的怀抱。我想做的不是这样的事情。我现在所做的是我这一生最具挑战的游戏！

“总之先离开这里，我想应该不会被反侦测到，但是待久了也没有什么好处。”

树理沉默地点点头。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正要出发时，树理说：“等一下！”我踩下煞车。

“我有个请求……”

“是什么？”

“我想去这附近的一个地方。”

“又有什么事吗？”

“不是这样的。是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以前，是我死去的母亲曾经带我去过的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心情平静……拜托啦。”

树理对着我双手合十，我有点吃惊，我没想到这个小妮子会有这样的浪漫神经。

“有点远吧？”

“我想不会吧。”

“我只是想要早早离开这个地方。”

“那没问题。但也不是说像鼻子眼睛那么近的地方，我是说有车的话不会很远的意思。”

“喔！”我的脚离开煞车的踏板，慢慢地移动车子。“你知道路吧？”

“嗯，大概吧。”

我只能吐一口气了。“好吧，只好靠导航系统了。”

“知道了，那先回到原来的路上。”

“ok。”我踩下油门，将方向盘大大地转了个圈。

照着树理的指示，持续在国道上跑，然后沿着海岸道路出去，左边是海，右边是绵延不绝的小山丘，过了一会儿树理说往右转，萧悫方向盘，这里的坡度变得很陡峭。

“会爬得很高喔，这边没错吗？”

“没错。”树理用很有自信的语调说。

越往前走民家也越来越少，四周高起的遮蔽物也渐渐没了，简直就看到地平线一样。好像爬完坡道了，平坦的路往前延伸。

“在这附近停车吧。”

她说完我接着踩煞车，四周一片漆黑。前后都没有来车，不过仍将车靠路边停了下来。

“喂，”树理看着我说：“这个，可以打开吗？”她指了指车顶。

“在这种地方打开？”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我按下收起顶篷的按钮。顶篷无声地收到后面去，微凉的风吹上了脸颊，风中还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嘿，好漂亮！”树理看着上面用食指指着。

“哇！”我发出白痴一样的声音叫了出来。是那么漂亮的夜空！无限宽广，在一望无垠的漆黑里，排列着无数的光源，这个配置简直完美无缺，光是这样一直看着，感觉好像要被吸过去似的。

“虽然是句老套的话……”

才说到这，树理一语中的地说：

“随便你用什么形容词，就是千万不要说像星像仪一样！”

我就这么低头头苦笑了出来，真的不要用那样的形容比较好。

“我对星象几乎一无所知。对于这点倒是有点遗憾。”

“我也只是知道猎户星座而已。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伸展双手，做了个深呼吸说：“真的是好舒服喔！好像不在日本。”

我重新审视了一下四周，山丘和山谷在黑暗中沉浮，在眼前延展开来的是一片不知名的作物的耕种地。

“海在哪一边啊？”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想知道海在哪里，但还是说出口了。

“这边这边，还有这边也是海呀！”树理指了三个方向之后说：“因为这里是三浦半岛的最前端啊。”

我点点头。开车来到这里的感觉正如她所说的一样。

“那……有没有稍微平静些了？”

“嗯，谢谢你！”树理笑了一下才看着我，然后眼睛眨了两下说道：“可以问问题吗？”

“这次又是什么？”

“刚刚……你不是要抱我的吗？”

我顿时停止呼吸，避开她的眼睛，我慢慢地说了出来：

“抱过来的是你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不是那个意思，你是知道的吧？”

我没有回答。右手放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手指头。

“为什么不继续了呢？在那里待久了会有危险？还是说有时间的话就会做？”她像耳语般地问我，我想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我也问你，”我再次把脸对着她，嘴角扬起微笑说：“那你为什么抱了过来？跟里打电话之后感到害怕了，不过，我跟你就只是共犯关系而已吧！”

树理先是往下看了一半，然后又翻翻白眼对我说：

“因为我想要相信你。在事情变成这样以后，我想我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

好的眼神透露出真挚的眼光让我困惑了。刚才在宾馆才压抑下来的坏念头，又在心里扩散开来。

“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我说。

啊？她微张开双唇一副想要问的样子。这也是她从未表现出来的幼稚纯真的表情。

“恐怖份子和人质相处时间久了之后，两者之间会产生一种连带情感，因为双方都希望事情能尽快解决的这一点始终没变。这种心理现象好像就是这样说的，007的电影里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人质，你也不是恐怖份子啊。”

“这是一样的，在异常状态下被隔离，尽管是恶作剧，但希望人质和赎金的交换能顺利进行的这一点，和恐怖份子与人质是相同的。”

树理摇摇头说：“有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是什么？”

“人质和恐怖份子间萌生的连带感情是没有必要的吧，也可说是不自然的。但们的状况并不是这样子的呀。”

我舔了一下嘴唇，然后轻轻地点头说：“连带感确实是必要的。”

“是吧？所以会想要确认一下，我和你之间的连带感。”

树理的眼睛攫住了我，让我的视线无法移开。我开始觉得自己要踩住煞车是件麻烦的事，我接着想，踩煞车已经是件无意义的事了。

左手捧过她的脸，唇与唇相接。在亲之前还确认了她是闭起眼睛的。

这也不过是个流程吧，但没有机会可说。要是那样说了，又怕她的性致没了。我贪恋着她的唇，结果就成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了。打电话回家和爸爸说了话，是不是对她的心理造成冲击？这件事对她来说，再怎样都会有不安的感觉，所以是需要眼前这个男人的，若不这样的话，就无法一个人自处了吧。

那我自己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爱这个小女生吗？哪有可能？不会有这种白痴做的事！我对树理有所关心，也不是缘于这样的动机，会在一起完全是其它原因造成的。因为对方是个年轻女性，自然会有性欲的情愫产生。只是，我知道这样的要求会是个愚蠢的行为，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我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而且打算直到最后都不表现出来。

只是自然而然地走到这种地步，说不欢迎也是假的。我和她一样也想求得一种心安。要完成像这样大的一场游戏，绝对的信任感是必要的，男女之间要确认这一点时，或许肉体关系是不可缺的也不一定，说重一点是种错觉也可以成立，是一时的忿怒，是爱情假像都无所谓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树理拿出保险套时，我颇为吃惊。大概是刚刚从宾馆顺手带出来的，所以可以说是她有这样的预期吧。或许她涌现了这样的想法：想要加深彼此的连带感，必须要有肉体的关系。这对她来说或许是种标准做法也不一定。

在这个狭窄的车里，我们身体与身体相互结合，彼此刺激着对方的粘膜。在我眼里看来，树理似乎很习惯于性爱，而且很懂得如何在其中得到欢愉。

做完后，树理说要丢垃圾然后下车，但并没有马上回到车上，我也穿上裤子打开车门。

她站在离车稍远的地方，我在背后叫她：“你在干嘛？”

“啊，没什么，只是看看风景。”

我也朝向她看的地方，可以微微地看见海洋。

将视线拉回来时，有个东西映入眼廉，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啦？”

“你看！在这种地方居然有地藏王石像！”

她回过头来，像是在确认一样：

“真的耶，都没注意到。”

“刚刚才说一点都不像是在日本而已。”

“是喔，”树理的眼神柔和了许多，然后拉起我的手抱住她说：“有点变冷了， 我们回去吧。”

“好。”我点点头，又吻了她一次。

第九章

回到公寓已经是将近凌晨三点了。一个晚上往返横须贺，让树理打了电话，还在车子里做爱，身体还真的有点累，但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也不困。还好明天是星期六。汽车公园企划案在进行的时候，一点休假日也没有，但现在我就算到公司也没有什么事可做。

打开电脑，看一下cpt网站。正如所料，公布栏里有新的留言：

品质确认完成(julie)

真是对不起，我是新参加的julie。

疯车先生们，非常谢谢您宝贵的建议。

就在刚刚我确认过了。怎么看cpt都没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差不多要签约了。不过钱还没有准备好，有点困难而且明天银行又休息，我想可能多少还需要一点时间吧。还有在这之后，还不知道该如何交付东西呢。

疯车先生，真不知道他写这个名字的用意何在，应该是给julie建议的亲切人士的化名吧。julie如何在这种三晚半夜确认品质？不管是谁，看到这样的留言恐怖都要歪着头觉得奇怪吧。

“光是想像葛城胜俊先生打留言时是怎样的脸色就觉得有点奇怪。”正说完，我才想到，说不定这是刑警打的留言呢。

“这个意思是说确认我没事了，答应交易喽。”树理站在我后面看着画面说道。

“嗯……不知道到底是怎样呢。”

“什么？不是已经……”

“他不是说准备钱得多花一点时间的吗，他是在争取时间！接着居然还说要我告诉他交赎金的方式。反正对方就是等着看我们这边会有什么样的动作，然后找出我们的破绽！”

“要告诉他如何交赎金的方式，当然是要等他准备好钱之后再说喽。”

“嗯，是啊。我也是这么想。”我离开电脑前，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树理也跟着过来。

我不停地思索，对方到底打什么算盘。不可能只是空等窥探我们会如何出现而已。

“喂，”树理在我旁边坐下说：“你要怎样拿钱啊？你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吗？”

“这个嘛……嗯……”我含含糊糊地回答。如果说我什么都没想，不知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但是绝不能在这个时间点推动她对我的信赖。

其实我现在的想法是，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要搅乱警方的侦查也不是那么难。虽然大家都说没有一件绑架案是可以顺利成功的，但是在我看来并不是真的如此。只是绑架成功的案件都没被报导出来而已。为了保住警察的面子，只能尽力让新闻不报导罢了。会被媒体大大炒作的都是抓到犯人的案件，所以播映出来的绑架犯一起都是没经验而且行动拙劣的样子。世界上一定有聪明的绑架犯。对被害人来齐头并进，只要宝贝小孩回得来，根本不会想要让事情闹大，毕竟被媒体报导，只是换来犯人的怨恨。对赎回人质一点帮助也没有。

“拿赎金的方法，你不告诉我喔？”

“再一步一步地告诉你。”

“你心想搞不好会刺激到我都就不好了？你担心我会害怕？我，没你想像的那么软弱。”

“我可这样想。”我苦笑地说。我在这瞬间，我想到了一件事。刺激？这是个不错的点子。

我边点头边站了起来，走向厨房，从冰箱使出两罐啤酒，回到沙发上，放一罐在树理面前。

“喂！奸笑奸笑的，好邪恶的感觉！”

“因为想到了有趣的事，给这些人一些刺激。”

“刺激？”

“我来告诉他们交钱的方法。”

树理听到我说的话，原本要拉开的啤酒盖的手停了下来。

“你这样做没问题吧？”

“来，你看着吧。我不会一次就让他们看清楚我的做法的。“

我再回到电脑前，再次上网，然后再操作几个手续，进到提供免费电子信箱的网站。白天的时候，我在这里注册了一个信箱姓名住址当然都是人头的。

我打开写电子信件的画面，然后拿出记事本，把写在上面的账号打到寄件者栏。这个账号当然是cpt网站公布栏上的“julie”的账号。

“来吧！”我把手摆在键盘上，做一次深呼吸。

你寄的信息我们已经确认了。相信你一定很高兴知道葛城树理安全没事。之后就只是交易是否顺利进行而已。不要让无聊的事件令交易停摆，这样对双方都没好处。希望所有的事都迅速进行。

首先请你准备的东西是先前提过的现金三亿元。请准备一万元的旧钞。然后分为两半，一半用高尔夫球袋装，另一半用其它袋子装。

其实是行动电话，用你平常使用的就可以了。

以上准备好了的话，就像之前的联络方式通知就可以了。同时，行动电话的号码也用暗号的方式，因为你大概无法直接写号码吧，利用各种障眼法的方式表示都无所谓。

我祈祷你会尽快准备完毕，回信到这个电子信箱是无意义的事，我们虽然使用这个账号，但不会看送到这个信箱的任何信，这个账号仅用这一次而已。

我把信读了三遍之后伸了个懒腰，然后慎重地将信送出。过了几秒，萤幕秀出信已送出的画面。我立刻登出网站。

“高尔夫球袋子，嗯……原来如此。”站在后面看着的树理，一副佩服的语调说：“要是这样的话，就算拿在路上走也不会不自然。”

“对方应该也会这么认为的。”

喔的一声之后，我看到树理的脸转向一边，然后我喝了罐装啤酒。

对方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这封电子邮件啊？不会太久的时间吧，应该常常检查信箱才是。说不定现在的葛城家已经大大骚动了。

我忽然被一股冲动驱使，想要去看cpt的网站。但是今晚先忍耐一下。现在在这里手忙脚乱也无济于事，对方反正也在作战会议中。我先下线，然后关掉电脑。散热扇的声音一停，房间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树理的呼吸声。

“今晚的游戏到此为止，辛苦啦！”

“接着马上要拿赎金了喔。”她喘了一口大气说：“还不告诉我要用什么方法喔？”

“之后你就会知道的。”我笑着说。我是想告诉她这次的目标，不过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得太多比较好。“今晚先睡了吧。”

我让树理睡床上，我则睡在沙发上。她对这样的安排有些惊讶，但什么都没有问。

说真的，我对于和她发生肉体关系有些后悔，只是这当中的理由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只因犯了游戏的禁忌。伸手碰了重要的“商品”，多少都有些心虚。

并不是这样！

我心中似乎响起一种警讯：你做了一件无法回头的事了！好像是这么说的。那是一种只能说是博学的感觉。

大概脑子里这想法盘据了，我睡得不太安稳，有点半睡半醒，结果还是跟平常一样的时间起床。在浴室刷牙洗完脸后，还是跟平常一样的毛病，顺手打开电脑。

检查过电子信件后，接着进入cpt车迷俱乐部的网站，看公布栏，我倒抽一口气。

“准备完成了（julie）

早安！我是julie。总算将钱准备好了。这样应该可以拿到盼望的爱车了。之后就等你的联络。

对了，你提到说现在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车牌号码吗？

我希望能是下列的二个。

3xxx或8xxx

刚开始学打高尔夫球，我盼望已久，希望能把高尔夫球其放进车箱开着车去打球呢。

第十章

打电话到花园饭店预约今晚的住宿。然后电话被转到前台，一位男饭店服务员接了电话，问了有几位要住宿，我回答说就一位。

“是的，今晚将为您准备一间单人房。”

“可以的话，希望能是面对大马路的房间。”

“您是说饭店正面的这一个吗？”

“应该是吧。而且最好不要是太高的楼层。”

“请您稍等一下。”

大约等了二十秒，饭店男服务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的，十五楼的房间可以吗？”

“十五楼……不错啊。就这个房间好了。”

“了解。可以请教大名和联络电话吗？”

随便说个名字和电话号码之后我挂断电话。

“你订了哪里的饭店啊？”树理就坐在沙发上问我。

“花园饭店。就在这附近，还不错的饭店呢。饭店里中餐厅的蟹黄鱼翅汤可是绝品。法式料理的大厨，好像是日本人拿过最多奖章的一位老先生呢。”

我话说到一半，树理开始摇头说：

“我是问为什么要订饭店？不可能是为了吃饭订餐厅的吧？还是说……要把那里当做地下指挥处？”

“没有必要有新的地下指挥处。那饭店只用今天一天而已。”

“为了拿赎金用的？”

我耸肩笑着说：“我才不做那样的事呢。”

“那你是打算怎样？为了什么目的要用？你到底是要用什么方法拿赎金呢？”树理有点歇斯底里地问。

“不需要这样逼问吧。”

“还是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们不是伙伴吗？”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现在不是时候？爸爸不是已经在网上回复了吗？说钱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手机号码也写在上头啦。之后就等拿钱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慢慢地眨眼说：

“都说过几次了，这可是一辈子的游戏，不是那么简单进行的。不一步一步照着顺序走，是不可能达到目的的。这次的行动，也是其中的一个步骤罢了。”

“但是命令准备钱的是你……把钱装进高尔夫球袋的……”

“这是为了走下一步所必备的啊，你也玩过电视游乐器，你应该知道的。”

“我可没玩过电视游乐器。”

“是喔！现在你先闭嘴，看我怎么做就好了！”

她应该是不能理解的吧，一副不太服气地点点头。

早中餐就简单吃完昨天树理做的浓汤，我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从衣柜使出运动袋，把摄影机，三脚架还有望远镜放进袋子里。望远镜是从有赏鸟兴趣的朋友那里拿来的。

“今天是星期六。我想双人房应该是有空房的，但就算有空房，房间和楼层应该没办法指定。”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一起去喽？”

“只是要小心不要引起饭店的注意。然后，你要做一点变装，可是要自然一点。”

说完树理站到我的面前，双手插腰往下看。

“干嘛？”

“干嘛？不是干嘛吧。你要我怎样变装啊？没衣服，也没化妆品啊。我要能够变装的话，大概只能变成年轻的流浪汉而已吧！？”

哈哈哈！我笑了出来。真是说得蛮好笑的！

“要不那就在家里等着啦。我想警方应该已经掌握到你失踪时穿的衣服了。而且也考虑到绑架犯可能会利用饭店，说不定也发通报了。”

“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虽然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但我想，对你而言，我在的话你做事也方便多了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说明了这次是绝不妥协的。在这之前，我还在心里不断反复地告诉自己，接下来要自己一个人行动。不过她在的话是比较方便行事，我想确实也是这样。

我放下手上的运动袋说：“真拿你没办法，出门吧。”

“我可以一起去饭店啰！？”

“在这之前先去买东西。”

我想大概没有像我这样的绑架犯吧。跟被绑架人家的女儿一起逛银座的百货公司买东西，也正因为这样，或许可以扰乱警方的侦办，但也让人无法定下心来。

感觉上树理的心情好像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她东挑西捡地选购衣服，那个样子就跟一般年轻女孩没有什么两样，很完美地带入四周环境，我也没什么她说的了，只是想告诉她：想一下我们买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她原本也不是个笨蛋，没有打扮到会让店员留下印象。她边找衣服边巧妙地移动，说不定可能被留下印象的人是我呢。因为从刚刚开始到现在，我一直没表情地站在橱窗前面看着她。以被年轻女友抓来一起逛街买东西的男友角色来看的话，相信不论那个导演，应该都不会喊ng的吧。

树理总算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纸袋。

“好像买到一些东西了嘛，我原想可能还要花多一点时间呢。”我挖苦地说。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快地买东西呢，不过在店里待久了，怕店员会留下印象，所以随便挑挑啦。”

“嗯……这一点真是了不起。”

“接下来是化妆品。走！到一楼去。”树理的声音听起来觉得有点雀跃。

我在茶廊喝咖啡等树理选购化妆品。放她一个人，多少有些不安，但是我在的话又没什么用。比起涉谷，在银座要遇到熟人的机率几乎等于零，我相信她所说的话。

大约三十分钟后她回来了，看着她的脸，我睁大了眼睛。

“你化了妆啊？”

“是啊。顺便嘛。”树理边说边坐在我对面。服务生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奶茶。

“你该不会是让店员帮你化的妆吧？”

“我没有理由这么做吧。借个镜子自己化的。你放心，在那种地方啊，没有人会去看你的，大家都只关心自己前面镜子里所映照的那张脸而已。”

“拜托喔，光是在使得商店和餐厅，你让人家看到你的脸，我都已经那么在意了，更别说这个了。”

“已经跟你说不要紧的。”她从皮包里拿出香烟，才注意到这里是禁烟区，不太高兴地再放回去。

奶茶送来了，我不疑难问题地看着她喝茶的脸。妆没化得很浓，上了妆之后她那细嫩的肌肤更亮丽出色。强调了眼睛和鼻子的开关比原来的轮廓更为明显。

“干嘛这样一起看着人家？还在担心啊？”

“没，没事。”我眼神闪避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东西要买。”

“这次是什么？”

“游戏的必需品。”

再次搭上计程车，开往秋叶原。在计程车上我拿了五张一万元的钞票给树理。

“这？干什么？”

“买东西的钱啊，请你去买。”

“你这样说，我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啊！？”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买什么的，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树理又鼓起了嘴，我不太想让计程车司机听到我们的对话。

我们在昭和路边下了车，星期六的电器街很混杂，对不想让人留下印象的我们来说最是刚好。而且树理还戴了帽子遮到眼睛部位。

离有名的电器商店街稍远处，我们走进一条巷子里，这里人也很多，但是气氛上有点不太一样。而且这里并排的商店也可以各式各样的迷客为多。

我马上注意到一个人，那头胡子长得黑黑的伊朗人。

“你去那个人那边，问她有没有王八机。”我在树理的耳边说。

“王八机？”

“就是手机啦，人头的行动电话。”

“喔、喔！”她点点头说：“好像有听说过。”

“不用问厂家，五万元应该够，是先付款的。然后他会叫你跟他走，不要说话跟他走。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不跟我一起来喔？”

“要是被认为是警察乔装搜查就麻烦了，要你去买，也是为了避免这样的问题。可能会有点可怕，加油啦！”

树理的眼神顿时显得不安，但马上就重重点了个头说：

“知道了，我去喽！”她朝那个男人走去。

树理跟那伊朗人说话，我在远处看着。客人是个年轻女孩，伊朗人似乎也没多惊讶。这地方可以买到王八机的事也在一些女人之间谣传，我也是从其中一位买过这种手机的女人那里听来的。

跟预料的一样，他们开始移动，转过一个街角。树理并没有回头看，还真是蛮厉害的。

拿着商品的人应该是在车上等的。因为万一被发觉的时候，可以很快地逃走。

十五分钟左右，树理回来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她逾越手上一个小纸袋说：“还拿了礼物呢。”

“礼物？”

“电话卡啦，他们说打多少都可以呢。面值是五十度啦，但用到零度会先退出来，之后还可以回到五十度再用呢。

我苦笑了一下说：“你有用过公共电话吗？”

对这些伊朗人来说，变造电话卡是他们之前的主要商品。但是在手机普及了以后，电话卡就没销路了，既而代之的商品就是所谓的王八机了。

“那些人的日语说得好好喔，怎么背啊？”

“为了活下去的人都是拼了命的。变造电话卡的人也是拼了命的。ntt（注：日本电信公司）再不努力，就等他们来取代了。”

“警察也一样，想要举发他们的话，也该死命地学会他们的语言才是。”

“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在说完后，我停下脚步。挽着我的手走路的树理踉跄了一步。

“干嘛啦，不要这样突然停下来好不好？”

“我想到一个好方法了。”我树着她奸笑并且说：“游戏即将开始！”

坐上计程车先回公寓，我再次开始前置工作。最后把笔记型电脑放进袋子里，准备完成！

“那么，我之后会跟你联络或许有点啰嗦，但绝对不要从饭店正门进去。”

“知道啦，真的是很啰嗦。”

我本来想说，就是因为怀疑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么做才会这么啰嗦的，不过先忍了下来。我先出门，手表上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坐计程车到花园饭店只要几分钟。我在正门玄关下车走向柜台。我的服装是衬衫加领带、深灰色西装，假装成假日到东京出差的上班族。因为在订房时随口说的电话号码码的区域码是名古屋。

我在登记卡写上假名、假住址和假的电话号码，预付五万元完成住房登记手续。我昼只看着服务员的手，为了安全尽量不抬起头来。

他们给我的房间是一五二六号房。我谢绝他们的带领，一个人搭电梯上去。

一进房间我马上打开窗帘，左斜下方可以看见首都高速公路的箱崎交流道。我从袋子里取出望远镜，迅速对好焦距。从银座方向开来的深蓝色国产车刚好穿过视线。

第一阶段过关了。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气。之前住过这个饭店，因而知道可以看得到交流道。当然，那个时候住在这个饭店，完全没有想到会利用到它。

我拿起电话，打回自己的住处。响了三声之后，答录机开始播话，哔一声后，我开口说话：

“在一五二六号房，进来时请敲门。”说完这个，我便挂断电话。树理在听完这个留言后，应该会马上出门。我告诉她坐计程车，但是坐到地铁半藏门线水天宫前车站就下车。然后从那里进地下人行道，再利用人行道进入饭店。饭店的地下二楼和地铁车站相边，而且从地下楼可以直接搭电梯上到客房层。也就是说，可以完全避开饭店柜台及人群聚集的场所。

我脱掉上衣，松开领带，开始前置工作，先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置放在窗边，再看着液晶画面，调整摄影机的角度和镜头。从银座开过来的车全部可以入镜。

接着拿出笔记型电脑。将带来的电话线插进桌旁的电话插座。为了商务客人的需要，这家饭店除了电话用的馆内回线外，还加高了可以使用电脑网路的电话回线。这个也是上次住进来的时候知道的事。

我打开电脑，然后试着接上网路，到此为止一切顺利。为了安全起见，我看了cpt车迷俱乐部的网站。“julie”留了新的信息在上面。

等待已久（julie）

订单也下好了，钱也准备好了，但是你还没有任何的联络。

你说希望能早早拿到想要的东西，却不知你还在等什么？

高尔夫球袋在门口高喊着：快快把我带到要去的地方吧。

这点一直让我觉得很佩服，事实上这真是写得很好的掩人耳目的文章。读这篇文章的人，会觉得这只不过是非常想要车子的笨蛋女孩。

总之从这封信看得出来对方开始感到焦急了，急着想知道绑架犯到底要出什么招术，快要无法忍受了。

我从冰箱使出一瓶矿泉水，对着瓶口直接喝。开始再次地整理一下计划，应该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步骤，也应该不用担心被抓到漏洞。

看了一下时钟，打电话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树理到底在干什么？

又再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总算传来敲门的声音。

“请问是哪位？”还是先问一下。

“是我！”听到这样的回答，我才开门。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换个衣服……“我话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树理染了一头接近金色的浅棕色的头发，而且还变短了！

嘿嘿嘿，她奸诈地笑了笑，还伸手拨弄了一下短发。

“你这是怎样！？”

“我染的啦，还不错吧！？”她很慎重地踏进房间，环视一下房间，然后走向窗边，靠近看着摄影机说：“你在拍什么？”

这不是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

“你到底想怎样？”

“什么？”

“你的头啊！弄得那么醒目，不觉得很危险吗？”

“这个？会醒目？”

“你自己照照镜子！”

“因为你说要变装的啊，我就依我自己的意思，这可是下了很多功夫的，自己剪头发，自己染，然后换了衣服。你看！跟刚刚的我比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吧！”她上身穿了一件红色无袖t恤，下面搭一件黑色裙子。首饰和鞋子也换了，我吓了一跳。那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不是说不要变得太显眼吗？”

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只是一屁股坐在床上，像小孩子玩弹簧床上样，上下地弹跳着，还一副笑脸。

“喂，你真的是广告人？才形成这样你就这么大惊小怪，太奇怪了吧！？现在啊，黑头发的反而是异类呢。”

“那为什么那些人要染发？是为了不惹人注目吗？不是吧，他们不就是为了引人注意的吗！？”

“刚开始或许是这样没错，但现在不一样啦。黑头发会让人觉得很土呀。为了不让人家觉得土，所以要染发啊。”

我摇摇头。现在不是争论这种无聊问题的时候。

“总之回去以后再染回原来的样子。或许你自己忘了，你可是个人质。在被绑架的期间人质的头发颜色变了，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这样说好了，犯人是个怪人，因此半好玩地把人质的头发染了颜色。”

“无理取闹就到此为止！”我使出在秋叶原买的手机，递到她的面前说：“好啦，游戏开始，打你爸爸的手机！”

“我打？”看她一脸的惊讶，总算是醒了！

“我原本是想自己打的，但是和你一起就另当别论。我尽量不想让葛城先生听到我的声音，虽然你爸爸记得我的声音的可能性很低。”

“电话里要说些什么呢？”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到这里来一下。”我让她坐在电脑前面，然后按了一下键盘，萤幕上出现一篇文章。这是我在等她的时候写的。这篇文章分成了几个项目。

我先指着第一篇文章说：“首先从这里开始。把这个内容说完后，马上挂断电话。”

树理露出认真的眼神读着写在上面的文章。看着她的脸，我不禁想，不管她做什么事都在摆样子。不管是买东西时那种奇妙的大胆，或是染头发，完全是一种想要掩饰自己心里不安的装模作样。

“用这个电话打不要紧吗？”

“拜托你时间能短就短，要是时间长了会被锁定在哪个区域的。”

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手机号码按键说道：

“马上？”

“马上！号码是这个。”我把写着葛城胜俊手机号码的纸条放在她面前说：“不快一点的话，天要变黑了。”

“天变黑了就不好了，是吧？”

“这个摄影机又不是红外线摄影机，而且望远镜也不是夜视镜头。”

她大概多少了解我说的话的意义，沉默地点了头，再一次深呼吸，换成左手拿手机，右手手指接近按键。她看着纸条一个一个号码慎重地按下去，按完后将手机靠近耳朵，眼睛轻轻地闭上。

我也听得到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是我啦！树理！什么都不要说，先听我说！”她面对电脑，然后接着说：“现在开始十分钟后出门，请把高尔夫球袋和袋子放到后车箱。车子里只能爸爸一个人。开上首都高速公路，往向岛交流道的方向开……向岛啦，方向的向，岛屿的岛啦。可以的话只要依照速限开车就好。会再跟你联络……对不起。 没时间说了。”

挂断电话后，她用一种求助的眼神看着我，脸颊稍稍泛红。我双唇微型亲了她一下说：“做得真好！”

“下次的联络也是我吗？”

“基本上是的，联络的事就由你来做。”

“基本上的意思是？”

“之后你就会知道。”

我操作电脑，再次上网，调整公路管理局有交通资讯网站，我进入这个网站。液晶萤幕上显示出首都高速公路的地图，路线的显示是白色，依塞车的状况会呈现红色或黄色，今天交通比平常通畅，但还是有些地方呈现一些颜色。

我找到葛城胜俊可能选择的路线，并没有塞车严重的地方，只有箱崎交流道附近有些许的红色。

我交互地看着时钟和首都高速公路的路线图，喉咙相当渴，便于工作把剩下的矿泉水喝完。树理也喝起可乐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我不时地切换交通资讯，但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要是有变化的话，那一定是发生车祸了。我心里只能祈祷千万不要发生这种事！

看着时钟，我弹了一下指头说：“树理！电话！”

她表情紧张，拿起手机说：

“下一步要怎么做？”

“问他现在到哪里了，只要这样就好。”

她点点头，打了电话：

“喂，是我！现在到哪里了？……啊，竹桥？刚过了竹桥喔。”

我做了个ok的手势，她急忙切断电话。

“是竹桥。”

“我知道。”

眼睛盯着首都都公路路线图，从竹桥交流道到江户桥还很顺畅，可以以时速六十公里跑吧。从江户桥到箱崎有点塞。这才是问题——时间点！时间点决定一切，我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我再弹一下指头说：“打个电话，确认位置！”

树理按下重拨键，好像马上就接通了。

“现在到哪里了？……马上要到江户桥了。”

我站了起来，给她一个ok的手势，她急忙地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再确认一下摄影机的位置。我招手要她过来。

“一分钟后打电话，指示他从箱崎交流道下，之后把电话交给我。”

“交给你？你要跟他讲话？”

“喂，从那时开始由我跟他说。”我边说边点头。

差不多一分钟后树理打了电话。我站在旁边从袋子里取出一罐双声瓦斯。

“喂，是我。从箱崎交流道下。啊，电话不要挂！”树理匆匆忙忙说完后，把手机交给了我。

我先深呼吸了一下才接过手机，应该是很轻的行动电话，却觉得相当沉重。心跳也开始加速。

站在窗边，我一手拿着手机靠近耳朵，另一只手拿着望远镜。而摄影机也开始转动。

看到银灰色的宾士从斜坡上滑下来，无法看到驾驶人。看着摄影机萤幕的树理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她沉默地点了个头，那是葛城胜俊的车！

我拿起变声瓦斯对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一口气把话说完：

“不要出高速公路，进环形车道去！”

在一旁听我说话的树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我的声音突然变得跟唐老鸭一样。变声瓦斯这个玩具，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这是有一次办派对时买的道具。

葛城胜俊应该也同样吓一跳的吧。

“你说什么？不是要往向岛方向的吗？”

我吸了一口瓦斯后回答：“给我进环形道去！”

“右侧有往银座方向的出口，不用往那里走吗？”

“给我进环形道去！”

说完我把电话切断拿给树理。我用望远镜监视箱崎交流道，银灰色的宾士通过，后面还跟了几辆车，也有卡车，还有计程车。

宾士再次出现。箱崎交流道呈小型圆环状，不朝出口，不朝任何方向走的话，只要汽油足够就可以一直绕圈圈。

等到宾士出现第三次后，我才给树理下一个指示。她露出非常讶异的表情后按下手机的重拨键。

“喂，是我！交易中止！回家去吧，等下一次的联络……对不起。我也不太知道。”

挂断电话后，树理恨恨地怒视着我，我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停止交易？”

“突然？才不是呢。最初就决定好的。”

“最初就决定的？原本就打算要停止交易的？”

树理走到我旁边，往下看着我说：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了解警方的动作。”

我站了起来，把一起开着的摄影机关掉。

第十一章

电脑画面显示箱崎交流道的影像。银灰色的宾士反复通过几次，其它各式各样的车也通过了，但是出现两次以上的只有葛城胜俊的车。

“真是奇怪，真的只有宾士而已。”

我们回到公寓，饭店房间就先放着。退房要等明天早上，我打算自己去办手续。今天晚上退房的话，饭店方面大概也会觉得怪异吧。

“到底是哪里奇怪了？多少透露一点吧。”树理有些生气地说。

“跑在环形车道的车只有宾士不是很奇怪吗？应该还会拍到其它的车才对啊。”

“不是拍到吗？有计程车，有卡车，有一堆车！”

“都只出现一次，环形车道上绕圈圈的车只有宾士，其它的绕圈圈的车一辆也没有。”

“那是当然的啊，我爸爸就是开宾士呀！”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应该有尾随的车才是啊，比如说警方尾随的车。”

树理嘴巴半开，她总算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警方的车就算不紧跟在后，也会在两三台车后面跟着吧？但没有这种就怪了。不这样跟的话，万一出事就来不及反应了。但是到目前为止，录影上并没有像这样的车子出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树理没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电脑画面。树我来说，也没有期望过她会对我说出什么答案来。

“有几点可能，一个是可能有什么理由不让警方跟。从这种情形看来，一定是用了比跟车更好的追踪方法，譬如说侦办人员藏在宾士里面。”

“有躲在车里吗？”树理把脸靠近电脑萤幕。

“确认看看吧。”

我将宾士内部拍得最清楚的画面挑出来，然后放大，虽然画面粗糙，但还得出轮廓。

“后坐好像没有人吧。”

“那会不会躲在后车箱啊？”

“可能性很低。后面放着装了三亿元的高尔夫球袋和另一个袋子，就算再躲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体没办法做出反应动作那也没意义。所以我才特别指示，把这两个装钱的袋子放在后车箱里的。”

树理对我的话理解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做法多少有点另眼相看的样子。

“喂，小说或电影里不是也常演警方会在赎金里暗藏追踪器吗，这一次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或许装了追踪器也不一定。”我同意她的意见。“除此之外，通常也一定会跟踪，或是在某个地方监视。”

“那会不会是监视啊？”

“笨耶！我不是下指示开往向岛方向了吗！？有什么理由他们会想到要在中途的箱崎交流道监视？”

“我也是这么认为……那……你有什么看法啊？”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作脑筋，警方的人到底是藏在哪里。”我一投身躺进沙发里。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只是这个想法我也不敢置信，所以也就没说出口。那就是警方根本没有动作。也就是说葛城胜俊根本没向警方报案！要是这样的话，只出现宾士也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

而这样的做法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我无从断定就是如此，葛城胜俊身为父亲，女儿的生命自是优先考量，不准通知警方，是他遵守这边的指示也不一定。

但是我还是想推翻这个想法。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人，他不会那么容易一威胁就屈服。他一定会想办法搅乱犯人内部，设法救出女儿的。为了达成目的，必须要借助警方的力量，所以警方一定在哪里严阵以待。当葛城胜俊在箱崎交流道像旋转木马转呀转的时候，警方一定是屏气凝神潜伏等待犯人出现。

“喂，所以是什么时候啊？”树理问我。

“什么时候？什么事？”

“真正要拿赎金的时间啊。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还是说又只是做好预演的计划而已？”她站在我旁边，张开双手，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说着。好像对我的做法不认同的样子。

“我只是希望能把它做得完美，这也是为了你。你想要钱的吧？想要报复葛城家的吧？”

“是啊，但是不想这样拖拖拉拉的。”

“不是拖拖拉拉，是很慎重，再怎么说敌人可是葛城胜俊！”

“那什么时候拿？”

“你为什么那么急？没必要匆匆忙忙的吧。黑桃王牌在我们手上，只要选好正确的时间、正确的方法可以拿到钱就好了。”

树理很激动地摇头，一头短发都乱了。

“对你来说或许是个很好玩的游戏，但也要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啊，我已经受够这种紧张的感觉了，我想快点松口气！”

她大声说完之后，冲进了寝室。她的反应，对我来说也感到有些唐突。虽然知道她的感受，但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么突然的情绪波动。

我走进寝室，看到树理趴在床上，我在她身旁坐下，摸着她刚染的头发。刀子让我看她刚染的头发时，是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真令人不解！

树理换住我的腰，我静静躺下，就这样重叠在她身上。

“紧紧抱住我！”她轻声地说：“能在一起也只有现在而已了。”

虽然知道沉溺做爱是件傻事，但是看着睡在我臂膀上的树理如此地惹人怜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能在一起也只有现在而已——正是如此。这个游戏顺利玩完的话，我们是再也不会见面了，不能在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

但是现在我却已经陷进去了。说真的，我开始想要和树理在一起更久一些。不只是这样，还会想等拿到赎金后，再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两人不用分手。

你在发什么神经啊，佐久间骏介！你应该不是这样的男人才对！

隔天早上醒来，树理不在旁边。房间里飘散着一阵阵咖啡香。

从寝室门缝偷瞄，她在餐桌和厨房之间来回穿梭，而且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些吃的东西。

我拿起摆在柜子上的娄位相机，想从门缝中拍摄她的身影，刚好在她拿托盘走过来的时候，我不用闪光灯按下快门，她并没有注意到。我在相机的视窗上确认一下，虽然拍得有点暗，但仍能显示出她那美丽的身影。我顺手打开盖子，把相机记忆卡抽了出来。

“起床了吗？”

她好像听到声响，走了过来。我匆忙地把相机摆回柜子上，记忆卡则握在右手里。

树理打开门，走了进来。我马上站到她身旁，她吓了一跳。

“什么嘛，已经起床啦。”

“才刚起来，好像准备早餐了吧？”

“我是个吃闲饭啊，多少要报点恩喽，再说老是吃奶油浓汤也会腻吧。”

就在树理背对着我时，我趁机把记忆卡放进吊在身边的上衣口袋里。

菜色是火腿蛋、蔬菜汤、吐司和咖啡。这根本无法称之为料理，但就冰箱里的东西来看的话，这或许已经是极致了。

“感觉好像有家庭的人。”咬了一口吐司后我说。

“你为什么不结婚？”

“这个嘛……要我来说的话，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想结婚？为什么要跟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腻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我无法发这种誓。”

“但是只有这个人会在你的身边啊，譬如说不管你变成多丑的老先生，你不会是孤独一个人呀。”

“换句话说，不管对方变成多丑的老太婆，那也必须陪伴身边。但总有一天一定会变成一个人的啊。结不结婚不都一样。”

“所以才要生小孩啊？就算配偶不在了，还有家人啊。”

“是这样吗？你看看我吧，”我拿着叉子指着自己说：“我也有父母亲，但我也是这样一个人过活。几年了也都不联络，这样的小孩对父母亲来说还是家人吗？跟没有是一样的！”

“就算不在家，至少知道在哪里吧，只要这样父母亲就很高兴了吧。小孩过什么样的生活，说不定光想像都是有趣愉快的。”

我喝了口咖啡，苦笑一下。她的表情好像在说，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想到你会提到家庭的重要性。”

好像说到她的痛处一样，她低下头去。

我把火腿蛋的蛋黄弄破，跟着火腿一起吃。

“为什么不跟你的爸妈联络？”她就这么低着头问我。

“没事啊，这是最适当的说法了。对我来说，不过就是讨厌而已。偶然就算会打电话来，也是说一些事务性的事，说完就没话说了。”

“你老家在哪？”

“横滨，在元町附近。”

“好地方耶。”

“女孩子一定会这么说。但做为生长的地方，和挽着男友走在路上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有做什么买卖吗？”

“我爸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类，跟元町商店街没关系。”

“那你父亲还在工作吗？”

我摇摇头说：“我爸爸过世了，在我小学的时候。”

“喔……是这样啊。”

“我爸爸妈妈离婚了，我是跟着我爸的，我又回到妈妈那边。当时我妈在娘家，我就跟着他们一起住。”

我妈妈家里经营家具行，在地方上是颇有名气的店，祖父母也健在，和长子一家住在一起。只有再加上我们母亲两人而已。母亲在让里帮忙，家事全由她来做。其实并不会觉得丢脸，因为这是原来出生长大的家。不只是祖父母，大舅夫妇也很疼爱我，他们也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们都不会把我当成是吃闲饭。

“但后来我发现都是装出来的和平假像。”

“什么意思？”

“终究我们母子两人在这个家是多余的。是这样没错呀，离婚女儿带个小孩一直赖着不走，就算是再亲的家人也是个麻烦。尤其是跟舅妈又没有血缘关系，当然会觉得我们讨厌。她是不会露骨地表示啦，但还是感觉得出来。仔细观察，她表里不一并不是只针对我们。舅妈是个实际的人，而且很会做生意。所以实际上掌管店的舅妈而不是大舅。就算是店里的人，也是比较信任舅妈的。这样的话舅妈就不会觉得不舒服，她也一起表现得很积极，对待先生和公公的态度也比较强势。这样的状况看在祖父母的眼里并不有趣，他们会希望这个软弱儿子把实际掌控权拿回来，但是我这个大舅，真的是个没用的人，一碰到什么麻烦事，马上躲到舅妈背后。祖父母虽然焦急，但已经是退居身后的人了，店是由媳妇撑着的，就算是讨厌也只能装出笑脸。就是这样啦，在这种大家庭中生活，就会遇到一堆有的没的状况。”

说了一大堆话，我补了一句：“很无聊喔，这种话题。”

“不会无聊啊。那你那时候都是做什么？在这种大人的世界里，你有一大堆事情你得察言观色，我想是很辛苦喔。”

“不会很辛苦。但是会有一点困惑啦，不过知道如何应该的话也就变简单了。也就是说观察出规则，只要遵守规则的话，就没有什么难的了。”

“规则？”

“意思就是不管是谁都会戴上应付某一种场合的面具。但绝不能把那个人的面具扯破。对某人的行为感到忧或喜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反正都只是面具而已，所以我也戴上了面具。”

“什么样的面具？”

“一言以蔽之，就是戴上最适合于当时场合的面具。小时候就戴上大人所期待的面具，话虽这样说，但也不是演到模范生就好了。要戴着会恶作剧的小孩子的面具，过段时间要戴上反抗期的面具，这之后又戴上青春期的面具，在未来就戴青年的面具。重点是要让大人感到习惯的面具。”

“真是难以相信……”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戴上面具以后还比较轻松呢。不管是谁说什么，他都不过是对着一张面具说话，只要在私底下暗自窃笑就好了，一边窃笑对方，一边考虑戴什么样的面具可以让对方高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烦的，但是采用这种方式的话，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你就一起就样做？”

“就一起这样做。”

树理放下叉子，两手放到桌面下说：“这样让人觉得好寂寞喔。”

“是喔，我并不是这样想。大概所有的人都只是戴着大小不一的面具活着的吧，你不也是这样！？”

“是这样子吗……”

“不这样的话，是没办法活在这个世间的。就一张真面目，什么时候会挨打都不知道呢。这是人世间的游戏，是在适当场合戴上适时应付面具的游戏！”

“青春面具……是吧？”

“你说什么？”我把咖啡杯放下说道：“刚刚，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不！我确实听到了。青春面具……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游戏的名称？这还没有在市面上贩卖啊？”

我瞪着她看，她眼神闪躲，态度显得惊慌，小小地吐了个舌头说：“对不起我擅自偷看了！”

“偷看什么！？”

“你摆在那边的东西，还有电脑中的……”

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拿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说：“我没告诉你不要随便碰东西的吗？”

“所以才向你道歉啊。但是我也希望你了解我的心情我只是希望能多了解你一些，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出生、什么的环境成长……”

“关于我，刚刚说的就是全部了。不是多么幸福，但也没有特别不幸。”

“那伯母现在……”

“在我高中时改嫁了。对方是个买卖建筑材料的上班族，很稳重的一个人，对我也很好。”我摇摇头修正：“应该这样说，戴着好男人面具的一个，现在也一直戴着。”

我的话就到此告一段落，树理也没有再多问。我有点后悔说了那么多自己的过去。

吃完早餐，我上网看了cpt车迷俱乐部的网站。上面有新的留言。

二十四小时（julie）

早安。这边已经准备好钱了，对于突然的合约延期，我相当地生气！我只好限定性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了，要是在时间内没有任何联络的话，该向谁说，我还是会说的。我是这样想的！

对不起一早就这样发牢骚！

第十二章

从浴室出来的树理，头发变成了深咖啡色，感觉上比原来的发色明亮了些，但比起刚刚的金发可是要好太多了。

“这比较适合你。”我说：“日本人不适合金发。”

“大人都这样说。”

“你不也是大人了吗？”

“我是说欧吉桑的意思喔。”

“看到日本人特有的扁脸上金头发，我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呢。只会让人觉得是有崇拜白人情结而已。”她看起来似乎不很高兴我再解释道：“我是说一般的小孩子，不是说你是个扁脸，但你也不像欧美人轮廓那么深。”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吧，没能让她感觉好一点，她粗鲁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然后呢，有想到什么好方法了吗？”

“正在想。”

“还在想喔？只剩下二十四小时而已耶！”她看了看时钟之后摇摇头说：“那篇留言是早上六点多写的，到明天早上六点只剩十七个小时了。”

“我没那么介意这件事。”

“但是他说在这时间内没有联络的话，该向谁说，我还是会的说……”

为了不想听她的说话，我伸手拿起音响的摇控器，按下cd的播放键，《歌剧魅影》的音乐从中间开始播放。我喜欢这部歌剧，看过好几次。这是描写面具隐藏一张丑陋脸庞的悲伤男人想要完成超越一般人才能完成的故事。

戴着面具的不只是这个男人而已——每看一次这部歌剧，我就会这样想。

该向谁说，我还是会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向警方报案的意思吗？真是卑劣，他想说的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报案的意思？这样就威胁就有用的话，那只说他太小看人了！

但是我也有点迷惑，在利用箱崎交流道的战术里，并没有警方的影子。说不定葛城胜俊是真的还没有向警方报案。

我摇摇头，没有理由这么做，这是个陷阱！这是要造成一种错觉，让我方认为警方没有动作然后等待我方在没有周密计划的情况下出手。

“昨天就那样把钱拿下来就好啦。”树理说道。

“就那样？”

“就是爸爸在箱崎交流道绕圈圈的时候啊。又没有警方跟踪，然后叫他把车丢在那里不就行了？等爸爸离开现场，再把钱拿走，或者连车一起开走都好啊。”

“白痴啊，那样警察一下子就追上来了！”

“警察在哪？不是没有警察在吗？”

“没有理由不在，一定是在某个地方盯着宾士的动态。”

我心想，说不定警方在首都调整公路的每个交流道都派了人盯着，而且还窃听我们和葛城胜俊的对话。

“请对方把赎金带到指定的地方，然后指示负责运送的人放下赎金之后马上离开，这是可行的。只是在这之后，犯人若无其事地去拿钱的时候，一定会被警察逮捕，你知道为什么吗？”树理回到房间后我问她。

“想也知道是因为警察埋伏啊。”

“是的！刑警们睁大了眼睛看着，等到着看犯人什么时候现象。这也是一般逮捕犯人最正确的时机。那我问你，为什么警方知道拿钱的地方？”

“那是当然的事啊，被害人的亲人跟警方说的啊。”

“正是这样。 也就是说，拿赎金的地点，不到最后一刻不透露出来是比较聪明的。只是不全部说清楚的话，负责送钱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要兼顾这点是比较困难的。”

“先告知一个大概的位置，到了附近再指示正确的地方不就好了？”

“你说得倒简单，这很难顺利进行呢。要考虑到警网的灵敏反应。不能以分钟为单位，而是必须以秒为单位来行事。”

“你是这样在计划的吗？”

“可以这样说，想法差不多确定了，接下来要用功一下。”

“用功一下？”

“之后你就会知道的。”

我打开电脑，摩拳擦掌了一下，写了下面的文章。

葛城胜俊先生：

因为昨天发生了一些意外，不得不中断计划。所谓的意外是因为有警方介入。我察觉到好像有警方的监视，事实如何并不清楚，要是大哥您有跟警方报案，而且在进行所谓的侦查的话，那实在令人感到遗憾。我们之间的交易就必须马上停止，葛城树理也就永远不会再回到您的身边了！

我再次警告，不要让警方介入。假设下次的交易还有这种感觉的话，我们绝不犹豫将全面撤退，不再联络也没有下一次的交易。

也就是说，这是彼此最后一些机会。我在此做出几项指示也不希望花太多的时间在上面。

·三亿元赎金请尽量装进一个小袋子里，我想旅行箱应该是可以的，可以不用上锁。为了一打开盖子时无法确认里头的东西，请将所有钞票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当然绝不可以设追踪器。要是有这样的迹象，就视为违反约定。我们这里也会备妥测试追踪器的工具。

·请准备便条纸、笔和透明胶带。

·这次运送钱的人请葛城夫人负责，运送的车也用夫人的bmw。和赎金一样，夫人和车子不准装设追踪器，一旦发现马上停止交易。

·请为夫人准备一支手机，号码也用上次一样的方式告知即可。

下一次的联络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出，请等候！

再读了四次文章之后，我用人头的电子信箱将信件送往葛城胜俊的电子信箱。此后真的是完全没有回头路了！

“你想好发现追踪器的方法吗？”树理问我。

“方法有几种啊，金属探测器也行，电波探测器也行。”

“但是要等赎金拿到了以后才能用啊？”

“是啊。”我笑笑地说。

“要是这样，那个指示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啊？”

“多少有些吓阻的作用，也就是说威胁。因为对他们来说，也不知道我们这边会使出什么手段，也只能先依照这边所说的去做了。”

“他们会先依照我们所说的去做吗？”

“我想他们并不会在赎金上装追踪器。假设犯人成功地拿到赎金，他们也会怕因为追踪器而让犯人不爽，做出什么糟糕的事。要装追踪器的话，应该是装在运送的人身上或是车上。”

“你是说妈妈或bmw……”

“所以对我们来说，首先也必须要想出对策才行。当然，我已经想好了。”

“告诉我！”

“这是之后好玩的地方。”

“又来了！”树理一脸不太高兴地说：“老是摆架子，感觉很差耶。你根本不把我看成是伙伴！”

“你可是最重要的伙伴。要是没有你，这次的计划绝对无法成功，换句话说，根本无法成立，你啊，想想可能比我还更重要呢。”

我的话好像让她的感觉好多了，大大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同时光芒中也带着紧张的神色。

“我做什么好呢？”

“演一场戏！”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大主角，无可取代的大主角！”

隔天，和平常的星期一一样起床。这样说，事实上并没有睡得很好。马上就要进入真正的演出了，情绪有些高涨。刚觉得有点快要睡着时却又醒了过来，就这样反反复复，感觉头有点沉。

洗完脸，做例行体操时，树理从床上传来声音说：

“你已经起床啦？”

“我必须去公司。”

“去公司？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就因为是重要的日子，所以必须和平常一样。万一之后被怀疑，今天又刚好请假的话那会更糟糕。”

“你想，会被怀疑吗？”

“这个嘛……”我在伏地挺身，摇摇头说：“嗯，应该是不会。”

“所以啊！”

“好啦！”我说：“今天是永远不变的星期一，所以也依照平常的作息上班、开会、写企划书。我不想为了这个游戏，破坏了生活节奏。”

我不清楚她是否了解我所说的话，树理只是沉默不语。

边吃早餐边谈今天的计划。 我仍然去公司上班，等回家后再执行的计划。我今天不打算加班。

到了公司只有无聊的事等着我。必须和他们开一个推介偶像明星的企划会议。是一个和电玩角色搭配的行销计划，这是每个公司都在做的事，一点新意也没有。被问到意见时，我说：是啊，诚如大家所说的一样。全场一片静默，所以会议主持人说，那么你到底有什么点子就说出来啊。

“找几个长得很像的女孩子如何？”我就我想到的说：“带几个身材、长相相似的女孩子来化妆，让她们看起来相似。同样长相的十个人同时出现，其中只有一个才是真的主角。请问，哪一位是真的？先不用马上揭晓谜底，这应该会成为话题的！”

会成为话题吗？但最重要的偶像明星去却不见得卖得出去，有人表示这样的意见，并且说，一旦偶像被认为是时令商品的话，那就完蛋了。我并没有提出反驳。那个男的说的或许对。只有一个想法是不对的，偶像明星并不是时令商品。但是我去职人是保持沉默像这样的工作，自己的意见跟他们合不合已经无所谓了。

对了下午，悄悄上网，看一下cpt车迷俱乐部网站的公布栏。有“julie”的新留言。常浏览这个网站的人，对于最近频繁留言的这个化名，说不定开始要对他有不信任的感觉了。

差不多了（julie）

你好！看到关于交易的新联络了，这次真的要签约了。上面还附加了许多的条件，我的目的只不过是要到车子就好了，我已经说了，什么条件都好，你却那么龟毛！让我也等得太久了，我想要的车号也改变了。

4xxx和7xxx

啊——啊！想快快签约呢！

我把写在上面的号码抄在纸条上，大概是葛城夫人的手机号码。这样的话，所有的条件就差不多都备妥了！

切断网路连线时，刚好看到小塚从前面朝这里走近了过来。我把电脑画面切换到企划书上。

“进行得如何？”小塚露出应酬的笑容，感觉上不是什么好事的兆头。

“还过得去啦，对新的工作还蛮有干劲的。”他要能听出我是假意的话那最好。我也是故意要这样说的。小塚抓抓头说：

“栗原优美的企划案你好像没什么意愿的样子。”

他大概是听了出席会议的人说的吧，可以想你得出他们说了哪些坏话。

“才没有的事呢，我只是说出我想表达的意见而已。”

“找一组十个长得相似的人，我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点子。”

我嘴角轻轻一笑。我一想到他说的话不是出自内心，而且是以一种同情的心态，先是觉得窝囊，接着是生气。我是什么时候沦落至此的？

“三点的时候来找我，我要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日星汽车总公司。”

我回过头来看着小塚，小塚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这说来真是奇怪，我已经被剔除在组员之外了，还这样一天到晚找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刚才对方发过来的出席名单有你的名字，我这才叫你的啊！”

“到底是谁反复无常了？我想应该不会是葛城先生吧？”

“这个嘛……葛城先生好像也要出席，问问看如何？”

“葛城先生？那有可能啊！”

“不，应该没错。因为刚刚有传真过来。”

虽然这样说，我心里不免要想：这怎么可能！？葛城胜俊到底在想什么？自己的女儿被绑架，而且交赎金的时间迫在眉睫，居然还可以悠哉地出席会议，他是哪要筋不对了？还是说交赎金的事反正还要花个一整天才会决定……就算是这样，我觉得……嗯……

“怎么样？要是不想去的话我也不勉强。有其它重要的事的话，就回绝也没有问题，再怎么说，把你换掉的也是对方。”

“好吧，我去。”我回答：“去看看葛城先生的脸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这句话的，小塚笑笑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过了下午三点，小塚带着几位新的新车发表企划团队的人员到新宿日星汽车的东京总公司。杉本对我视若无睹，我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一路上没什么车，比预定的时间早些到达。杉本在会议室和他们开始开会，我却没事做。先出了房间，走到自动贩卖机买即溶咖啡，再走到放有绿色植物的吸烟区，小塚已经在那边抽烟了。

“杉本他们说，就是觉得日星汽车有点奇怪。”

“这话怎说？”

“应该是说朝令夕改吧。计划方针很奥妙地一起在改变，莫非日星汽车公司这种大企业也受到长期不景气的影响而变得怪怪的。”

我沉默地点点头，说不定不是只有受到不景气的影响而已。摇摆不定的可能是葛城胜俊的精神状态吧！

正想要问具体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时候，小塚的眼睛朝我的背后看去，表情有些紧张。光是这样，就知道站在我背后的人是谁了。我也回过头，葛城胜俊一手插在口袋站在那里。

第十三章

“百忙之中真是不好意思。”葛城胜俊向这边走过来。他穿着很有品的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笑容也充满了悠闲。

“不，这没什么。”小塚直直站着不动。

“关于前几天你们送来的企划案里，有几点想要确认，所以才那么匆促让你们过来。”

“所以今天的会议是副社长您的指示？”

“可以这样说吧。我一旦看到有意见的地方就无法搁置一旁。”葛城看了一下手表说：“差不多了吧。该进会议室了。”

“还有，我今天也把他一起带来了。”小塚看了我一下。

葛城把脸转向这里，我点了个头，只是葛城马上把视线移开。

“他怎么啦？”他问小塚。

“不，嗯，送过来的的资料上指示佐久间也要过来。”

“噢！”葛城歪着头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负责的人拿的是旧名单，一个机械性的动作就这么传过去了吧。算了，这种事没关系吧？进去开会吧。”说完他便先走了。

小塚靠近我的耳朵说：“怎么办？”

“什么意思？”

“这个样子看来，葛城先生这边真的没有你的事了。你就算出席，我想说不定你也只是觉得无聊而已，那你先回去好了。”

事实上我也想要回去，但我并没有这样说。

“来都来了，听听说些什么也好。反正回到公司，也没什么大事要做。”

他似乎不太喜欢我说话话中带刺，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点点头。

我假装要去厕所，离开小塚，找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拿出手机，打给树理。

“喂，怎么啦？”好像没想到我会那么早跟她联络，她的声音一副困惑的样子。

“预定变更。现在起三十分钟后执行计划！”

“三十分钟后？你等一下，不要一下子变得那么急好不好？”

“不管是三十分钟后就是五个小时后，要做的事又没有改变。”

“可是我需要时间心理准备啊！”

“所以我才说三十分钟后啊，到时候你给我心理准备好！”

“等等！最后一步怎么办？跟先前讨论的一样？要是对方不信任我们的话怎么办？”

“会相信的！没有理由不相信。”

我把话说得很有自信，好让树理住嘴，但她好像叹了口气。

“绝对没问题的吧？”

“你放心，我出手的游戏还没有失败过。”

“知道了，你把话都说得这么满了，我也要有所觉悟了。三十分钟后喔！”

“是的！”

“那你要怎么办？你还在公司吧？”

“我在你爸爸的公司呢，正要跟你爸爸开会。”

“啊！？”

“千万拜托啦！全靠你的演技了！”

唉！手机那头传来树理大叹了一口气的声音。

“了解了，我会试试看的。不过要是一没做好的话，马上就中止计划。”

“不会的，你一定可以的！”

挂了电话，我走向三十分钟后游戏对决的对手房间。

会议的内容是使用网路摄影机的一个企划案。在日星汽车发表的新车里搭载摄影机在路上行驶，考虑购买新车的客户可以使用网路观看这个影像。影像不是只有从前面的车窗拍摄，还包括车内的样子，内装、仪表板、各镜子的情况，只要是驾驶人看得到的东西全都一应俱全。按一下滑鼠，马上可以任意切换画面。也就是说，在家里就可以体验驾驶的感觉。虽然是个还不错的点子，但和介绍新车的节目没有太大的差别。更正确地说，是比我原告企划的汽车公园可以以更便宜的预算来完成。

“网路传输的速度有限，想要立即得到速度感和临场感是两个要克服的课题。跟这个问题有很大关连的是要在什么样的路上奔驰，我们考虑以国外为背景，或许这样会增加一些真实的临时场感。”对于杉本的说明，点头的都是我们公司的人。当然，我是没有点头的。

葛城胜俊举起手,顿时全场气氛紧张了起来。

“我们可不是在深夜节目做新车介绍。”

对于这样的说法我吓了一跳，葛城跟我好像有着相同的想法。

“这并不是只要播放美丽的影像而已，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对于有购买能力的客层我们所要提供的资讯是新车的物超所值，不单只是制造话题，而且要正确地传达试驾的感觉，如果不是在一般人通常使用的道路上跑的话，那就没有什么意义啦！让客户看在澳洲或加州的影像的话，对他们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听起来觉得刺耳，不过却和我有同感。杉本偷偷地瞄了小塚一眼，两人互望，都出现了困窘的表情。大概预定拍摄的地点是在澳洲吧！？

我看了一下时间，从打电话给树理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七分钟。

然后秒针又绕了数字三圈，我偷瞄了一下葛城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可以看得出他对这个无聊的会议想要集中精神的表情。

过了不久，他那专心的脸庞瞬间沉了下来。葛城反手伸进西装的内袋，跟我想的一样，他并没有把手机的电源关掉。

“对不起！”他说完后走出会议室。

此时会议中断了。对于副社长因为要接一个手机电话而离席，好像是很少见的现象，日星的人不禁交头接耳。不久葛城回到会议室，跟自己的部下耳语一番，部下点点头，他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又走了出去。

“嗯，对不起！葛城先生因为有其它急事先离席。但是他做了交代，我们的会议照常进行。”

“但是葛城先生不在的话，就算我们谈好了，也没什么用嘛！？”

“不，葛城先生的意见我大致上都听他说过了。”

“是啦。”

难得小塚也会摆脸色。说要开会的人先走一步，心里不爽也是应该的吧。

我凑近小塚的脸，跟他说：“社长，我先回公司。接下来，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小塚点头说好，我想他也没那闲功夫再跟我说些什么了。

走出会议室，我有一种冲动想跑到停车场去看一下。现在这个时间，在经理用的停车场，葛城胜俊应该是急忙地发动他宾士车的引擎吧。但是要是被别人看到我窘迫的样子那就完了。我忍了下来，往正面玄关走去。

从日星汽车总公司门口扫了辆计程车，先回青山公司。但只是到公司附近便下车，再换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开往浅草。我看了一下时间。

树理应该会先打电话回家，葛城夫人在家等着。不是夫人亲生女儿的树理，不知道会如何跟夫人说话呢。夫人身边有刑警，或许会用一种担心的语气应付一下吧，但她心里一定是暗暗咒骂为什么会变成非要付三亿元的绑架案。

树理对她的指示是，现在马上将三亿元搬到车上出发。往哪里去还不清楚，先往某一道路朝西进，指示的内容就只有这样而已。

另一方面树理也跟葛城胜俊打电话，就是先前打的那通。给葛城的指示非常简洁，把纸箱和胶带准备好、发动宾士保持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跟树理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树理说话的声音显得有点兴奋。

“进行得如何？”

“全部都照你所说的做啦。妈妈马上就要到新宿了。”

“好！进行下一步！我正往我们先前约好的地方。”

“嗯，知道了！”她说完马上挂断电话。

我边收起电话，边想像葛城夫人开着bmw停在都厅前的样子。树理打电话给葛城胜俊，指示他将车开往都厅那个指定的地方。

警方应该会跟踪bmw的吧，夫人和车子上应该都会装追踪器和窃听器。而我们这边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设备去除的工作。为了达成目的，所以一定要开车的人和车子一起换掉。

树理的下一通电话是将赎金从高尔夫球袋换到纸箱里，然后由葛城胜俊开宾士运送赎金。这么一来所有可能造成妨碍的设备便都排除了。

我在跟树理解释这个计划时，她皱着眉说：

“要是换了司机和车子之后，仍装了追踪器的话，那不就完了？”

我马上摇头说：“他们才不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说得那么有把握？”

“要是被看到他们还移动装设这些东西的话就糟了呀。你父母又不是警察，要不让人看到地偷偷装设这些设备，这些事他们做不来的吧！？”

“但是我们也看不到啊。”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看不到呢？”

“啊……对喔！”

“犯人可能躲在哪里看着也不一定啊——要让他们这样想，我们才能占游戏的上风。这就是所谓的扑克牌游戏啊！”

在计程车的摇晃中，我祈祷树理可以完美顺利进行这几个步骤，敌手应该会认为树理是在生命受到犯人的威胁下打的电话。对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是单独行动的。光是这件事就有王牌的效果了！

快到驹形桥时我下了计程车，从这里开始步行。边走边再把计划在脑子里整理了一次。没问题的，可以顺利进行！

高高的建筑物正面朝高速公路而建，这是某啤酒公司的建筑物，我搭电梯到顶楼，这里是瞭望吧兼啤酒屋。我在入口处买了餐券。

店内吧台成门之型，所有的座位都是面窗，已经有几位客人坐在位子上了。我在左侧角落的位子坐了下来，从袋子里使出望远镜，朝调整公路对好焦距。在这里客人这样做一点不稀奇，所以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因为在这里的客人都是脸朝外，而店员也只能看到客人的背部。

树理要是没有失误的话，葛城胜俊驾驶的宾士应该已经朝这个方向来了。我有点沉不住气，树理要是再不来的话，我就麻烦了。

正要看手表的时候，有人在我肩上轻拍了一下。树理在我左边的位子上坐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洋装。

“葛城先生……”我小声问她。

“刚上高速公路。”她简短地回答。

我从望远镜看了出去。这是蛮高倍数的镜头，但是要在快速通过的车流当中找出葛城的宾士也是颇为困难的。

“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位置！”

树理照我说的去做，电话好像马上就接通了。

“喂，是我！现在到哪里了？”她低声问道：“什么？刚开上向岛线？”

我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位置。从箱崎到这里，顺利的话只要几分钟。

“你就这样继续开……对不起，我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树理并没有挂断电话。因为是王八机所以可以这样做，等这个游戏结束后，这支机子得马上处理掉。

一部银灰色的宾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在车道上前进，我想那应该没有错。尽管无法看到驾驶人的脸，但气氛上直觉就是他。

我在脑中盘算着，然后武器说：“告诉他过了驹形后，从向岛下去。之后的指示内容你应该知道吧？”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她静静地点了头，然后我使出自己的手机。按下手机上预先设定的号码。

“日星汽车向岛经销店，您好。”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对不起，我是日星汽车经理室的田所，请问这里的负责人在吗？”

听到是经理室的，好像吓了一跳。

“是，你您稍等一下！”

坐在旁边的树理则向她爸爸发出指示：

“爸爸，从向岛出去……反正就是先出去啦！”

我的电话有了回应：“喂，我是店长中村。”

“我是经理室的田所，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想要麻烦您一下。”

“什么事？”中村的声音带有一丝的紧张。

“副社长开自己的车刚好到了这附近，车子好像有些故障。”

“副社长的车……”中村话只说了一半。这真是令他想都没想到的事吧！

“他想找jaf（注：道路救援），但是有件事比较麻烦。”

“出向岛了吗？这样的话，沿着墨堤大道南下……不是，是往南下走，往回走啦！”

树理用低沉的尖锐的声音说出指示。我旁边听她说边进进行我的工作。

“副社长的车上有箱东西，想请您快快帮他运到某个地方。我在地图上确认的时候，发现您的店离得最近，所以打电话给您。”

“那么……要是这样的话我想应该可以想办法处理。那……要去哪里呢？”

“详细的地点等一下再跟您联络反正先到调整公路入口处的地方等着。你们的店离向岛出口很近吧？”

“嗯，是的。”

“那等一下再跟您联络一次。不知道是哪一位会过去呢？”

“噢，我想应该就是我过去吧。”

“那可以请教一下中村先生的手机号码吗？”

问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后，也把这里的号码跟对方说。当然说的不是我现在用的这支电话号码，而是树理正在使用的人头手机的号码。

我先挂断电话。边喝啤酒边听树理的对话。

“对！再一次从向岛交流道上高速公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照他们的指示说而已！”

我再次用望远镜察看，但是还看不到宾士。

警方应该是尾随在后的。先下向岛交流道后，回转逆向再一次上调整公路——尾随这种不自然的行车方式，警方会怕被犯人知道他们的行动，但是在追踪器和窃听器都没安装的情况下，也只能继续跟踪而已。我预料，就算警方依然担心人质的安危，他们的行动也是会坚持到底的。

要怎么摆脱警方，成了最后的难题。

看到宾士了！我把手伸向树理，她把手上的电话递给我。我把电话靠近耳朵，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说：

“hello! mr. katsuragi!”

突然变成男人的声音，而且说的是英语，对方一下子没有反应。

我继续说着。全部使用英语。

（现在开始用英语，应该没问题吧！？要是窃听电话的警察英语还不错的话，那只有认了，算我们运气不好。接着，请把车子停到下一个休息站，就在前面的三百公尺左右有个休息站。把车停到引道的最后一个停车位。知道的话就回答yes！）

“yes！”

“excellent！”

我用望远镜看着驹形休息站。宾士车打了方向灯开了进去。但是后面没有车跟着进休息站，而且宾士的前面也没有其它车先行进入。跟踪尾随的车大概也无法应付这突发的善吧！跟我计算的一样。

（将引擎熄火，拔掉钥匙，离开车子。有休息处，进到里面去！）

可以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看到葛城出来了。

“做这些事没什么意义的，一开始就没有警察。”

（不要废话，照做就好了！）

“我只希望树理可以回来，本来就打算要付钱的！”

（不是说不要废话了吗！接着开始数数，从千开始倒数，请用英语数！）

“不用做这些事，我根本就没报警！”

（照我说的做！）

听到一声叹息后，“one thousand”葛城开始倒数：“nine hundred ninety nine，nine hundred ninety eight……”

（就这样数着！）

我用另外一支手机打给中村：

“喂，我是田所。请问现在您在哪里？”

“啊，嗯……我就在向岛交流道旁边，随时都可以出发。”

“您开什么样的车呢？”

“白色的小型休旅车。”

“请您马上出发，副社长的车子就停在驹形休息站。我想副社长大概不在那里了，是银灰色的宾士，车子应该没上锁。麻烦您将车子里的纸条运走。”

“那这箱东西要运到哪里呢？”

“在清洲桥面旁有家新航站饭店，饭店门口有一位叫松本的小姐会在那里等着，把东西交给她就可以了。”

“是清洲桥面的新航站饭店喔！”

“那就万事拜托了！副社长也说改天一定好好谢谢你！”

“哎呀，不用那么客气了！”

“那是一定要的，帮了这么大的忙！”

挂了电话后，我跟树理使了个眼色，她把葛城胜俊用英语数数的电话交给我后站了起来，然后离开啤酒屋。

我用望远镜看着高速公路，不久看到白色的小型休旅车开过来。

小型休旅车开进驹形休息站，葛城还继续数着。不过看不到他是不是在注意着赎金被抢走的模样。

万一真要有警方的人在的话，应该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才是。但是在我目前看得到的范围，并没有出现我所顾虑的情况。

在我看到小型休旅车开出休息站之后，我站了起来，把和葛城胜俊通话的电话挂断。

我叫了计程车，回到自己的公寓，坐上mr-s，再次出发。

我把车停在新航站饭店旁，慢慢地走过去。

树理好像看到了我的身影，所以自动门一开便看到她走了出来，双手交叉在胸前。

“东西呢？”

“拿到了呀！”她诡异地笑了一笑！

第十四章

确定没有窃听器、追踪器等类似的设备后，我们把在车子里的钞票装到别的袋子里，然后把纸箱丢弃，才回到屋子里。就连我的心跳也加速了，反复做深呼吸，把心情平静下来。树理在车子里的时候也没说半句话。

一进到屋子里，她一把把我紧紧抱住。

“终于做到了！太成功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完成的是一个太重要的任务了。

我把她的手从我的颈子拿开，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

“真的做到了。但是真正的高兴还要再等一会儿之后吧。还有最后的收尾要做。”

“要做什么？”

“反正我先回公司。你好好休息吧。”

“那钱……可以数数看吗？”

“不行，还不能碰！忍不住想摸的话，那就先戴上手套。”

“手套？”

“理由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亲了一下树理的嘴，我马上出门。

回到公司，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人注意到我，去日星汽车开会的那批人好像也还没回来。

打开电脑，想了一下，然后开始打起文章。

葛城先生：

东西已经拿到手了，只是内容物还没有确认。

在确认过后，会将葛城树理送还给您。

但要是察觉到警方有动作时，将取消。

将葛城树理的送还给您的方式，日后再行联络。

确认没有打错的地方之后，用人头的电子信箱将信送了出去。确认信已送出后，再把文章从电脑中删除。这个电子信箱今后再也不会使用了。

过了下班时间没多久，小塚一票人回到公司，小塚一见到我，向我这里走了过来。

“今天委屈你啦！不好意思。”

“不会的。说到这个，你们今天会弄得如何？”

“大方向算是决定了。明天开始可就惨喽！”

“但还是要等葛城先生决定吧？因为他中途跑掉啦。”

“没有……他后来回来了！”

“哦！葛城先生？”我的声音突然变了。

“嗯，因为事情办完了吧，在会议快要结束之前回来的，所以开会的内容在当下就得到认同了。还好没有白跑一趟。”

“喔，这样……”

真是难以置信。这么说来，葛城胜俊在一交出赎金之后就马上回到公司。这怎么回事？一般应该是马上通知警方，然后追踪处理才对，不应该是回去开会才对啊！？

“怎么啦？”小塚露出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不，没事。事情可以顺利进行，太好了！”我应酬地对他笑了笑。

离开公司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中一起在这个疑问在里打转，怎样都无法翻然。

耳边响起白天时葛城胜俊说的话：

“做这些事没什么意义的，一开始就没有警察。”

“我只是希望树理可以回来，本来就打算要付钱的！”

“不用做这些事，我根本就没报警！”

葛城再三强调没有警方的人，但是我没有相信他所说的话，即使到现在也不采信。 但是这前后不符的地方也太多了，之前在箱崎交流道时也是一样。

回到家里，树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钞票一叠一叠堆得整齐漂亮，三亿元的数目，果然壮观！

“你没有用手直接触摸吧？”

“我有戴这个哦！”树理把手套捏起来说：“但是，为什么不能用手直接摸呢？”

“钞票上头有没有动什么手脚我们又不知道，譬如，说不定上面洒了一种液体，手一碰到就会被染色，而且要用特殊溶剂，不然去除不了的。”

“有这种东西喔？”她露出不快的表情看着钞票。

“有听过这样的传言啦。还有其它的啊，像是抹上经过一段时间以后会变色的药物，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这些钱，过没多久，拿到这些钱的人会开始起疑，然后报警。”

“各式各样的花样都有嘛。”

“所以这两三天内不要碰比较好。等时间过了，没有任何变化的话，大概就可以确定是没问题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厉害！”权埂说。

她并不是恭维，像是由衷佩服的样子，我惊讶地看着她说：“忽然这样，是怎么啦？”

“你什么都懂，而且还看到二、三步之后。就像拿赎金的事也是啊，又这么顺利。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大动作，光用手机就拿到三亿了！”

“不用给我戴高帽，你该拿的部分又不会少！”我笑着说：“你该拿部分是二亿七千万。忽然变成一个有钱人！”

“真的拿这么多，这样好吗？”

“要是从你原本可以继承的数目来看，这大概算少的吧。我三千万就很足够了。除了玩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外，这算是很好赚的。”

“而且还抢先了葛城胜俊一步？”

“是啊！”我一边笑着，心中却飘过一阵不安。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赢了葛城胜俊吗？

“怎么啦？”树理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便这么问我。

“其实我是想到游戏还没有结束，最后最重要的还没收尾呢！”我竖起食指说：“人质的送还。你！要被塑造成一个被无情的绑架犯监禁，还要协助犯人取赎金的被害人，最后一定要把你送回你亲爱的爸爸身边。”

“下面的这一步，变成个女演员就可以了吧。”

树理显得很有自信地说。

“接下来的演技可是很辛苦的，我又无法在你身边。不论碰到什么状况，你都要一个人撑下去。而且这并不是一时的，而是一生！这一生你都必须要演一个被绑架的受害者。”我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手绕过她的背，把她一把拉到怀里说：“你应该有这个觉悟吧！？”

树理眨了眨眼，一起看着我，说道：

“你也不想想看我是谁？我可是葛城胜俊的女儿呢！”

“说得也是！”我点点头。

要把树理送回家并不难。只要在一个别人看不到地方让她睡下，然后通知葛城胜俊就可以了。当然树理不一定要真的睡着，只要演出来就足够了。

问题是在这之后。这可得要要求她高度的演技了。

“警方一定会从你被绑架时间起。”我看着她说：“那是什么样的的状况，这我们之前也说过了，还记得吗？首先，警方会问你为什么那么晚才从家里跑出去？你怎么回答？”

“那一天晚上我……”树理一副在回想的表情说：“为了面霜的事和千春吵了一架，然后心情乱七八糟的，想要去常光顾的夜店，因为怕被爸妈骂，所以偷偷摸摸地跑出去。”

ok！记得很清楚，真是厉害！

“可以详细地描述一下当天被绑架的情形吗？”说完我假装拿着麦克风到树理面前。

“就在离开家没多久，有辆车停在我旁边，正想要喊叫，他用手捂住我的口鼻，之后我就不记得了。”边想边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一副想问“如何啊”的表情。

“关键就从这里开始。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是在犯人的隐密地点了，应该会被问到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这时候你如何回答？”

这可是要想一想的地方了。这个部分要是不自然的话，警方一定会怀疑，他们一定多少会想到这是场恶作剧的绑架。随便掰，说不定就会在某些地方出现矛盾。

“眼睛被蒙起来了！”我说。

“什么？”

“你就这样回答，当你醒过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已经被蒙起来了，什么也看不见。而且手也被绑在背后，就这个样子被放在床上。”

“那脚呢？”

“没有绑着。”

“为什么？”

“因为没那个必要。看不见、手又不能用的状态，几乎就无法行动了。再绑脚，对犯人来说反而麻烦。每次要上厕所就要又解开绑的！”

“知道了。”她点点头。

“下棋想要动一下身体的时候，出现了女人的声音你就这样回答。这女人这样说：不要想从床上站起来，只要乖乖的话，我们是不会对你怎样的。”

“喔！好酷呀！”

“是的，是个很豪爽的女人。很酷的女人你会想到谁？”

树理稍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江角真纪子。”跟我想的有些不同，不过还可以啦。

“好，就这样假设。警方会这样问你，这女人的声音有什么特征，大约是几岁的人，有没有特殊的腔调？这时候你注意到她的声音，想到了江角真纪子，你就这样回答警方。”

“要是被问到曾听过的声音吗？要怎么回答？就回答是江角真纪子可以吧。”

“可以，难道警方还真的会跑去找江角真纪子不成？好吧，就算真的去找也无所谓。”

“那这个酷女人就是看守我的角色喽！”

“看守兼给你吃饭，你虽然没什么食欲，但这个女人一定要你吃饭，到最后没办法，只好硬塞到你嘴里要你吃下去。因为是在眼睛蒙住的情况下要你吃东西，所以不会给你太烫的食物，而且不容易吃的东西也不行，可能三明治这类的食物还可以吧。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让你的双手自由，但是相反的，这时候双脚是绑起来的。好，我们就这样假设。”

“吃东西的时候手是自由的，双脚是绑起来的……”树理好像在想像这是怎么样的一个状况。

“这个江角真纪子还有一个任务，也就是你说话的对象。她都选择一些与这个案件无关的话题跟你随便聊聊。像是聊明星啦、浒时尚啦或是体育等等。”

“那有关恋爱呢？”

“这个嘛……”我摇摇头说：“我们这样假设好了，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她的话变得很少，因为这个女的还有一个同伙，因而警方也会猜测这个女人的情人或丈夫是不是就是主谋？他们自然会想要知道这个女的说了哪些和恋爱相关的话。如此一来就更麻烦了，会加重你编造上的负担。”

“说得也是。”树理似乎了解地说：“可以问个问题吗？”

“什么事？”

“我上厕所的时候也是蒙着眼睛吗？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要怎么上啊？江角真纪子会帮我忙吗？要是这样，那有点讨厌！”

我点头苦笑一下。她要说的我也理解，还有一些问题必须要假设好。

“这样好了，当你说想要去上厕所的时候，这个女的会拉着你的手去。进到厕所之后，才能松开蒙住的眼睛。”

“两个人都进到厕所？”

“虽然很窄，但没办法啦。犯人一味地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多余的资讯。松开眼睛之后这个女的马上出去，这是你少有的自由时间。那你就可以慢慢地尿尿或是做些什么。”

“听起来真是恶心，像老头子说的话！”

“你当然会慢慢观察厕所的内部。里面是这样子的，墙壁是水泥墙，有抽风机但没有窗户，灯是日光灯。里头有卫生纸和生理用品。马桶是座式的，也有免持马桶的装置。”

太好了！树理轻轻地拍了手。没有免持马桶的厕所要怎么用，大概也很难想像吧。像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吧。

“门是木制作的。本来应该可以从里面上锁，是那种横栓式的，但是被拆掉了，因为怕你会把自己反锁在里。”

“我记得了这么多吗？”树理皱着眉头，两手握拳挟住自己的头说：“好想写个小抄放身上。”

“警方会问你，但你进到厕所或是走出厕所时，是不是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都没听到，这样回答比较没有问题吧？”

我摇摇头说：

“通常眼睛被蒙住的人，听觉会变得比较敏锐。说什么都没听到反而会被怀疑。还是有听到什么会比较好些。”

树理忽然啪的一声弹了一下手指说：“汽笛声！”

“嗯，这不错！”我点点头，这女孩子的反应还真快。

“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在横须贺港不是让他们听到了汽笛声吗？让他们认为隐密的场所是在港边。所以警方问起的时候，回答是汽笛声不是比较好吗？”

“就这样。但要是一起都听得到，那也不太自然。犯人对于这个声音应该也会注意到的。你就回答听过一两次，而且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了解。关于声音这样就好了吗？”

“只是汽笛声的话也很奇怪。也有车子经过的声音，因为听不到汽车声音的地方反而少呢。”

“船和汽车喔。”树理一副玩游戏玩得很乐的表情。

“再来，和你接触的不是只有这个酷女人而已，最少还有一个犯人要上场，这是个男的。”

“这我知道，是实际取走赎金的现行犯，对吧？”

“现行犯，你会用这么难的词喔。不过就如你所说的，你最少有三次和这个现行犯一起行动，第一次是最开始技术监督局的时候，警方一定会要你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况。”

“越来越麻烦了！”树理露出一个厌烦的表情搔搔头。

“他们这些办案的人可是拼了命的，赎金就这样被拿走，你至少要撑过他们的不断质问！”

“知道了啦，那要怎么跟他们说呢？”

“你就回答他们叫我打电话回家，在那时候听到主嫌的声音。就像问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样，警方也会问那个男的声音怎样。”

“知道了啦，那要怎么跟他们说呢？”

“这次要说谁好呢？你觉得福山雅治怎样？”

她的眼睛闪烁光芒，或许她是他的歌迷吧。

“我假设是大约四十岁上下的人，你有想到什么样的人吗？”

树理转动她那大大的黑眼睛，然后拍了一下膝盖说：

“高三时候的班导师差不多是这样岁数的人。不一定要艺人也可以吧？”

“大概可以。有关最初电话的部分就这样。接下来的比较难，就是箱崎交流道的事。那时候没有理由从隐密的地点移动吧，对警方来说，他们就是要追根究底。”

“就算什么都说不知道，也是行不通的吧？”

“你的眼睛仍然被蒙住，然后还加上了耳机。耳机里持续播放很吵的音乐。这不用多说，犯人当然是为了不让你听到其它的声音。你就这样被带上车，然后载到某个地方。你要说你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看不见也听不到，想知道也不可能吧。到了那里才拿下耳机，但眼睛还是蒙住。然后这个男的给你详细的指示，就是那时候我叫你做的那些事。你遵从那些指示，用手机跟葛城胜俊说话。”

“我那时候说话的内容，你不是都写在纸上吗，眼睛被蒙住了，就不能那样照着念了吧？”

“所以是跟着说。主嫌说一句你重复一句，是这样子的。”

不管怎样，警方总是会找到我们所利用的饭店。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那样观察箱崎交流道。而且这个饭店的电梯可以从地下停车场直达客房，这样可以避人耳目地带着一个蒙眼带耳机的女孩子上楼。

刑警会去饭店调查，但是饭店方面不可能注意到我们的真实身份，因为我们也没留下任何资料。

“再来是最后交赎金的时候了。”

“那时候也是蒙眼戴耳机的吧？”

“当然。但是这次就回答是坐在车里头，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命令打电话。”

“哪里都不去吗？”

“你只知道车子一起在跑，有时候会停下来，但时间都不长。警方对这样的说法会解释成是犯人在高速公路上边移动边指示拿取赎金的行动。是从哪里看到驹形休息站或是看到整条高速公路，他们也会搞不清楚的。”

说到这里，我呼地叹了一口气。

“你帮犯人的忙就到此为止。”

“但实际上还有一个地方啊，最最重要的，也就是拿赎金的那个角色。”

“你没有就素着一张脸出来吧！？”

“我可都照着你说的做喔。穿着带来的朴素衣服，妆也变了，这你是知道的。”

“这样的话就好了。”我很满意地点点头说：“那个人不是你。日星汽车经销商向岛店的中村，把东西交给一位叫松本的小姐，跟你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长长的头发，还戴个太阳眼镜。”

“是这样的一位小姐吧？”她把放在旁边的假发戴上，再戴上一支深色的太阳眼镜。

“跟江角真纪子有一点点像又不太像！“我语带讽刺地说道，然后把她头上的这两样东西拿下来。“这些一定要处理掉。还有那支王八机，其它必须处理掉的东西还有……”

“我们两个人的过去吧！”说完，树理直视着我的眼睛。

第十五章

拿到赎金整整经过两天了，钞票都没有什么变化，我诚惶诚恐地摸摸，也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大概没有在钞票上动什么手脚吧。

我把三千万的钞票装到超级市场的袋子里。

“这些是我该拿的部分，所以剩下的就都是你的了！”

树理看着桌上，轻叹一口气：

“还蛮大一堆的，而且还很重的样子！”

“这也说明了这场赌局有多大！”

我把百货公司的纸袋递给她，她开始把钞票装到纸袋里。二亿七千万！的确是蛮重的吧。

“这些钱，该怎么办才好？”

“你喜欢怎样用就怎样用，这是你的东西了。但是，最好不要花钱太招摇了。”

树理摇摇头说：

“才不是说这个呢，我又不能就在这样把钱拿回家。放到投币置物箱？然后等整个事件平息下来之后再去拿出来。”

“投币置物箱太危险了吧。万一钥匙发现那就玩完了。再说，事情什么时候会平息下来也不知道。保管期限一过，置物箱一被打开，那也是完蛋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

“有没有隐密的地方？只有你可以进去，而且是只有你知道，还可以方便出入的地方。要是有这种地方的话，那就可以保管一段时间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后狡黠地笑了一下说：“只有一个地方，而且是个好地方。”

“哪里？”我问了之后也忽然想到了，但我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要说我住的这个公寓，但是这不可能吧。你平安回去之后，我们是绝对不能有任何接触的。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事了。”

“但是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地方呀！”

果然，她想到的似乎就是这个房子。

“没办法了！你准备一下出门。”

“去哪？”

“跟着走就知道啦。”我站起来说：“二亿七千万不要忘了。”

出了门向停车场走去。看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喂，到底要去哪？可以告诉我吧？”

“横须贺！”

“横须贺？……又要去？”

“你不是有个朋友去美国了吗？叫由纪的是吧？你不是去洗耳恭听掉电话录音的吗？”

啊、啊！树理一副总算了解的表情说：“把钱藏在由纪的房间里，是吧！？”

“那是最安全的吧？”

我原本心想电话录音这件事还真是个麻烦，不过现在有这个房子倒是很感谢呢。因为一直在烦恼藏钱的地方。

坐进mr-s，跟那天晚上一样，车篷是关合上的。树理把放进巨款的纸袋很小心地放在腿上抱着。这是支撑她日后人生的一笔钱。

“喂，警方的侦查不知道开始了没？”

“当然！应该是在我们传真出去之后就开始了吧。”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没有理由找到什么线索的。”我歪着嘴对她说：“硬要说的话也是有一些假线索，譬如说，犯人背后的汽笛声啊什么的。”

电子信件和行动电话的部分是不用担心的。唯一可以称为证人的，只有日星汽车向岛经销店的中村而已。要是树理的话可信，我想，那个男人应该没有可用的情报可以提供给警方。

“不过……有一个确实的线索喔！”树理说。

“是什么？”

“犯人会说英语，而且是英国腔！”

我吓了一跳，方向盘一下子打滑，车子大大地越过了中线，我急急忙忙把车稳下来。

“你英语还不错吗？”我故做镇静地问她。

“还好吧。不过说真的，我并不知道是什么腔调，就只是觉得好像是英国腔。不对吗？”

“嗯……我也不知道。”我感觉腋下好像在浪汗。

她说得没错。我曾经在伦敦待了将近一年。英语能力也可以说是那年训练出来的。听多了的话。或许分辨得了来。

转上高速公路。我们到了横须贺，不久就看到之前去的餐厅，我想起mr-s被喷漆的事。

“要不要在那里等我？”树理问我。

“不要，那家店的征兆不好，不去了。今天晚上到附近去。”

“附近？……”

“由纪住的公寓附近。这么重的东西拿着走，很累的吧。”

“我是无所谓。在公寓附近等的话。又是这种事，太醒目了吧！”

“你醒目才比较可怕！只是把东西放到房间里而已，停一下下不会被怀疑的啦，告诉我怎么走。”

“嗯……嗯……那下一个路口右转。”

“右转喔。”我打了方向灯，进入右转车道。

但是从这里开始麻烦来了。树理不记得到底怎么走，一下子转错弯，一下子又路不对。结果转来转去到达的时候已经花了三十分钟。没有开车来过，树理是这么说的。

“就算是这样，那也太离谱了！算了，是这栋公寓吧？”我看着右侧的道路说道。是四层楼高的白色建筑物。房间数并没有那么多。就快要十二点了，还有一半以上的房间灯是亮着的。

“嗯，那我上去喽。”

“小心点！”

我坐在车子里目送树理搬着像是重物的背影。还好四周住家不多，时间也晚了，似乎也不用担心会被撞见。

我呆呆地望着公寓，忘了问树理是几楼几号，也不知道她打算上到几楼。四楼的公寓，说不定没有电梯呢。把东西搬到四楼的话，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大约过了五分钟，心想真是奇怪了。没有新亮灯的窗户。由纪的房间应该是暗的，树理一进屋应该先开灯的，还是说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她的房间？

再过了五分钟，树理走了出来，小跑步地穿过马路，跑向车子这边来。

“久等啦！”坐进车子时她这么说。她的呼吸有些喘。

“顺利藏好了吗？”说完，我开动车子。

“嗯，完美无缺！”

“由纪的家人不是也会来吗？”

“这你放心。她说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我把它藏在一个不太容易找得到的地方，就算有人进去了也不会轻易发现的。”

“由纪的房子有那么大吗？”

“才不是这样呢，是因为她的家具放得乱七八糟的。”

“有几个房间？”

“啊？”

“由纪住的地方有几个房间，是单一套房还是怎样的？”

“喔！嗯……是套房啦，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附近的年轻都是住怎样的房子。”

我心想，要是套房的话，开了灯外面应该看得出来。

开了一段路后，树理说：“喂，想不想那里？”

“哪里？”我踩了煞车。

“那个地方啊！应该记得的吧？上次来的时候去过了啊。”

“啊……啊……”我当然没有忘记。

“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也一定必须要回家的，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我沉默不语。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原本就考虑在今天晚上把她载到某个地方，然后通知葛城胜俊，游戏结束！

“所在这最后，我才想再去这个有着回忆的地方看看。”她好像在对着空气讲话，大概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放开刹车踏板，横须贺是个制造假证据的地方，所以不要久留比较好。但又想再待一下也好。就像她说的，这是最后一夜。

把车停在三浦半岛前端的山丘上，已经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和那天晚上一样，车顶篷全开，呼吸着含有草香味的空气。身旁的树理也深深地呼吸。

可惜是天空布满了乌云，今晚看不到星星了。

“时间虽然很短，但是却非常有趣。”树理看着我的脸说。

“是个惊慄的游戏吧！”

“明天之后，似乎又是无聊的每一天了。”

“不会吧，都说过几次了，你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像那样的事和现在做的事比起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是有出息！”我笑着说。

“佐久间先生，”她的眼神散发着真挚的光芒说：“这一段时间，真的谢谢你了！”

“还不到让你说谢谢的地步啦。我也很高兴这次可以玩得这么愉快啊，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真正一决胜负的快感了！”

“也赢了这场比赛？”

“说得没错！”

我们两人互望着笑了出来。

“不过真的谢谢你了。因为你的出现，我从现在开始可继续活下去。”

“这样说有点过头了喔。”

“这是真的……你无法了解我现在的心情吧。”她歪着头说。

我们慈祥对方，然后接吻。她的唇是那么柔软，是完全的湿润。我感觉到自己勃起，但并没有想要把手放到她的内裤。不管什么时候，脱身的时候是最重要的。两个人的关系到此一定要断得一干二净。对于舍不得的心情一定要小心谨慎。

但是到了最后，我终究是再一次把树理紧紧抱住。她在这短短的几天里，似乎瘦了一些。两人身体分开时，她又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你！”

从湾岸大道的大进南出口下来，开往品川车站。但我并没有停在车站前，而是停在左侧可以看到大型饭店的地方。

“好啦，最后再复习一次好了。”我说。

“还要？真的非常啰嗦耶。”树理苦笑着。

“这个啰嗦可是救命绳呢，不要抱怨，快快地说一遍！”

“我醒过来的时候……”树理的眼睛看着远处说：“是昏睡在车子里的。大概是宾士车吧，手脚夫也都没被绑住，也没有其它人在。然后我就下了车，头昏昏沉沉的，但是要逃也只有趁现在这个机会了，于是开始拼命跑，所以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记车牌号码。怎么看都好像是在停车场，而且是饭店的地下停车场。我搭了电梯到大厅，因为是半夜，所以一个也没有，然后从玄关大门走了出来，走向计程车招呼站。也没有想到身上是不是有钱，只是想反正先回到家总可以解决的。”

她笑一笑看着我说：“有不对的地方吗？”

“没！perfect！”我做了个ok的手势说：“信有带着吧？”

“嗯，你放心！”

我让她带了一封信，在信里我用电脑写了以下的内容。

葛城胜俊先生：

谢谢你的赎金。依照约定，送还葛城树理。

我们对她没有任何的暴力行为，这可以从她本人口中得到证实。这次交易的评价可以说是相当有效率的。

这是个相当愉快的游戏。到此为止。今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的联络。我向您保证，再也不会选择大哥您做为游戏对手。绑架人上。

“那……差不多该分手了。”

“嗯，保重！”

“你也一样，加油！”

我们握了手。树理看着握着的手下了车。谢谢、再见——相互说完以后，她把车门关上。我开动车子。

前言的都会夜景在眼前展开。

第十六章

好久没有在星期六约会了。今天约会的对象是二十四岁的会场接待小姐。让她吃意大利料理，虽然在饭店的酒吧喝了几杯鸡尾酒，但没有进展到住宿饭店的情节，如果真想这样做的话，我想饭店也没空房间了吧。在有自信把得到美眉的时候，我一直都会先预订一个房间备着。但是那天晚上并不想。并不是没有自信，而是总觉得有些麻烦。

老实说，我对这位会场接待小姐也没有特别的期待约会的对象是谁都好。就是因为这种心态，吃饭的时候也没有特别的愉快，谈话也没特别有兴致。她大概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约她吃饭，她到最后应该也没搞清楚吧。

树理的事一直在我脑中盘旋。在那之后事情变得如何了？有一点不可思议的是，媒体上完全没有关于这件案子的报导。世界大企业日星汽车副社长的爱女遭绑架，而且就这样被取走赎金。发生了这种事，一定会引起媒体的大肆报导，想要封锁报导是很难想像的。而且肉票也被平安释放了，对警方来说更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公开调查，这样不是更会想要积极利用媒体吗？

和会场接待小姐分手后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上网，进到cpt车迷俱乐部网站。在成功拿到赎金后，再也没上过这个网站。

打开公布栏，毫无关系的文章一大堆，当然这和树理没有任何关系，有的仅是对车子的一些评论。

我停下移动滑鼠的手，因为我看到了这样的一篇文章。

拜托！（julie）

我的爱车到底是怎么啦？我钱都付了，却没有任何的联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车主的你，要是看到这篇留言，请联络。拜托！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看留言日期，是昨天晚上。这篇留言的意思是赶快把树理送还吧。但是她应该已经平安回到葛城家才对呀！

还是说这是个陷阱？

有这个可能。假装树理没有回来，看看犯人这边会有什么反应。

但是，我也这样想，就算树理没回家，跟犯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啊。还期待犯人会有所联络，那就太天真了！事实上，我现在也完全不会想到要再有任何的动作。

说不定树理是真的没有回家。

这个可能性比较高。我载她到品川的饭店附近而已，她不一定会搭上计程车。不！就算她搭上计程车，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回家去了。她说她讨厌葛城家。手上有一大笔钱，我想，会不会这样消失了？

要是这样，那可是非常糟糕了！就绑架案件里的被害人的心里而言，通常在被释放后，应该都会先想要回到一个可以安心的场所才是。就算是待得再怎么不舒服的家，对树理来说也只能回葛城家，而没有其它地方了吧。

树理要是就这样行踪不明的话也无所谓了啦，真相就永远被埋葬了。但是这应该很难吧？才快满二十岁的小女生，有办法就这样隐姓埋名吗？就算身怀钜款，既没有身份证也没有户籍的情况下，她打算怎么继续她的下半生啊？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的话，警方一定会开始公开调查。树理的相片应该会出现在全国的每个角落，然后电视上也会不断重复报导。就算树理躲起来，她也不可能不出门，不可能不跟人接触，一定会被人找到的吧。

被警方找到后，她打算怎么演呢？从那一刻开始，我想她一定会把我传授给她的台词说出来。但这样做应该也没什么意义了吧？警方一定会怀疑这是场恶作剧的绑架。在警方持续咄咄逼人的质问下，我不认为树理会受得了，她迟早会把我供出来的。

这让我坐立不安，我拿起外套往外冲，醉意一扫而空。

我驾着mr-s，再度开往横须贺。树理可以藏身的地方，除了那个公寓以外，再没有别处了。赎金也是藏在那里。

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时，我把处理顺序在脑袋中整理一次。先决条件就是先找到树理。找到了该怎么办？不管怎样必须先抓她回家再说。对于监禁时间过长一事，只能编个说词来解释犯人的态度是如何地慎重其事了。

要是树理已经和某人见面，那就完了。我想她不可能笨到那种程度，但要是如此，该怎么处理呢？我的脑子全速快转，但想不出好方法来，只能祈祷她没有跟任何一个人碰面！

到了由纪的公寓。我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走路过去。在这地方鬼鬼崇崇地很危险，把树理放在这里更危险。再怎么样都非得把她带回家不可。

我边确认周遭没有人，慢慢走近公寓。半夜了，应该不会有管理员。问题来了，我不知道房间的号码。我知道的就只有她叫做由纪而已。

公寓玄关的玻璃门是开着的，好像不是自动锁上的门。跟预料的一样，管理员不在。一整排信箱左右侧，有的有写名字，胡的没有。就算葫芦写，也只是姓，没什么帮助。

我一边注意四周，一边从一端开始反手伸入信箱，用手指去挟取，但没有任何东西在头。是星期六晚上的关系吧，信箱里的东西都拿

移到下一个信箱，这次挟到东西，把东西挟出来，是明信片。收件人是山本薰，看起来不像是由纪的信。

再伸进下一个信箱。这样做是不是能解决问题？我心里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但眼前也只能如此了。

手指头碰到东西了，很谨慎地把它挟上来，这次是一封信。

松本哲也先生启。

这个也不是，把东西丢回信箱。就在那一瞬间！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不来会比较好，因为这是女性专用的公寓……

树理的确是这样说过的。

第十七章

成功拿到赎金到到已经十天了，我的生活也恢复到绑架游戏前的正常步调，早上起床，做简单的体操，吃过早餐后出门。在公司把无聊的事做完，回家前去健身房。打算这个周末找人约会，这次想要有个快乐的性爱，所以需要先预订一个合适的饭店房间。

确实是安稳的每一天，但无法参谋部是连心里都安稳。树理的事还是挂在心上，为什么完全没有任何的报导？我不认为警方有限制媒体的必要。更何况cpt车迷俱乐部的留言也令我在意，因为最后的留言，完全显示出树理还没回家的意思。后来情况到底如何？在那之后也没有再看到新的留言了。

树理要是回到家那就算了。没有任何报导，或许可以这么想，是葛城胜俊运用他的力量堵住了媒体的嘴。要是被知道有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儿被绑架的话，一定会有一些对肉票是否遭到分割等来意的推测。但是我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乐观。

让我觉得不安的原因之一是之前那个横须贺的公寓。照树理所说，她的朋友由纪租凭的好像是女性专用公寓，但一经调查，也住了一堆男性，而且有一部分还是某钢铁公司的宿舍！之后也向管理员询问，但管理员说并没有那样的套房。

树理为什么要说谎？

我试着回想，她说这是女性专用公寓时，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你不来会比较好，因为这是女性专用公寓。你在横须贺港看船等着就好啦。”

也就是说，她并不想让我跟，一时之间不得不说出那样的谎言。她为什么不让我跟？

我又想起最后一晚，再次到横须贺的时候。那时我也一起跟着去公寓，但是她带路时却是那么不确定。从出发到找到公寓，迷路迷得离谱，为什么会这样？

她可能只是随便找个公寓而已吧，我这样推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我去由纪住的地方，然后就在附近找个很像她说的那样的公寓，也就是说她在骗我。那个公寓既然不是女性专用的公寓所，所以没有单间套房的事也就吻合了。这个说法既然吻合，新的疑问又出现了，为什么进展到这种程度了，却不让我去由纪住的地方呢？还有，她那二亿七千万藏到哪里去了？

由纪的公寓里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知道，而且有必要坚持不让我到公寓的建筑物前吗？

想到这样，让我对一个根本问题起了疑，到底由纪的公寓是不是存在？不，究竟叫做由纪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存在？

树理说出这个名字是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坦诚打电话到朋友住的地方，在答录机里留言。我提议游戏中止，但她却说去朋友的住处把电话留言洗掉就好了，所以才特地开车到横须贺。

要是根本就没有由纪这个人的话，那么电话留言的事也是个谎言，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呢？

可能的情况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我去横须贺，大概就是这样。但这又是什么用意呢？事实上我是利用横须贺好精密地假造一个犯人的藏身之处，但这是我想到的，并不是树理提议的。而她提议的也只是去那个可以看到星星的山丘而已。那代表什么意义？为什么那样做？

再怎么想，我都不认为由纪的事是捏造出来的。那么公寓谎言一事的理由何在？我的思思考一直在这里打转，虽然想找出答案，但完全像迷了路一样。

令我不安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葛城胜俊。

从日星汽车新车宣传活动相关的同事那里听说，葛城胜俊从上星期起完全没有出席会议，而且传说连公司都没去呢！我跟他玩游戏的时候，他完全不动声色，但为什么在游戏结束的同时却不去公司了呢？

葛城胜俊、树理父女两人的脸交相浮现在我的眼前，无法了解他们两个人在想些什么，而我却只能无和地被这样的状况追着跑。

“对不起，能不能把左手再抬高一点？啊，就这样。差不多这样就可以了。”满脸胡子的摄影师师不断地按下快门。

被拍的是最近活跃于海内外的人气职业高尔夫球选手，正拿着推杆，做出推杆进洞的动作。他似乎习惯了面对摄影机，表情少有不自然的地方。这样就安心了，摄影不至于会花在长的时间。

这是德国某种表厂商出口的手表的宣传印刷品拍摄现场。想要表现产品的耐冲击、耐强震，所以请来高尔夫球选手。他们想要表现的是，在强烈的挥杆下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拍完照之后是访问，访问内容是高尔夫球选手戴着手表打球时的感觉如何。当然不是由我来问，而是撰写文稿的人来采访。访问在在摄影棚的咖啡厅里进行，在这个时间里我则盯着拍手表单品的情形。采访的部分则由一个叫做山本的后进陪同。

这边拍完的时候，访问好像也刚好结束。把高尔夫球选手送出大门玄关后，我们开始讨论访问的内容。撰写文稿的人长长的头发装扮得很年轻。谈了一下之后，发现她想定的文稿内容重点有些偏离，我只好详细告诉她该写那些重点。撰写文稿的人有些不太高兴然而想表现自己文才的文章，对我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佐久间先生一点都没变，嘴巴还是那么辛辣。那个撰写文稿的人很想写这个高尔夫球选手最原本的面貌，所以采访的重点也都放在那上面。”在回公司的车了，山西握着方向盘一副怪怪的表情说着。

“对我们那么重要的广告，哪能任由这种人的喜好来做啊！大概啊，像这种人也想要成为非小说类的作家吧。连工作重点都不晓得的人，是不太可能会冒出头的啦。”

“哈哈！这样说也是啦，”山本很奇怪地笑完后，压低声音继续说：“对了，佐久间先生，你听了吗？关于葛城先生的事。”

“葛城先生？葛城副社长吗？”我大吃一惊地问道。

“嗯，当然。他的女儿，好像碰到什么麻烦事了。”

我的心跳更快了，将呼吸调整一下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失踪了吧。”

我面向山本，要是他也转头看我的话，说不定会发现我脸色的变化。不过还好，他一直看着前面。

“失踪！怎么说？”我的声音有些浮躁。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因为这也是日星汽车内部的谣言，不过好像还蛮有根据的，葛城先生没到公司好像也是为了这件事，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报案找人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谣言？是葛城先生对谁说了吗？”

“应该是跟谁说了吧。要是谣传是真的吧，嗯……”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今天早上，就在要离开公司来摄影棚之前，本想跟佐久间先生确定一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可是一心也就没空问了。看样子，你是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是啦，不过就是个谣传啦。”山本不知道自己说的事情的严重性，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继续开车。

还好没有在拍摄时听到，要是在工作中听到的话，恐怕我会无法进入状况，也没有办法冷静地告诉那个无能的文稿撰写人那些东西不行等等。

山本开始说一些其它的事。我只是随便应付他一下。脑中想着树理的事。她失踪？真的在恶作剧的绑架后，这次难道真的被人绑架了？那也太像电视剧剧情了吧！？

原本就是她自己有意要消失的吧。这样想心里觉得比较妥当。消失到哪里去了？想到这里。我还是对由纪的公寓这个具关键性的地方耿耿于怀。

如果我这样想呢：其实一开始这个剧本树理早就已经想好了。

她搭上了我的游戏，然而她并不想完全照我的话去做，即使最后拿到了钱，她也不想回家，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但是到完全安定下来之前，她必须先找一个容身之处，所以借用，所以借用了朋友的住处，也因为这样，所以不让我知道详细地点。她认为要是我知道的话，在得知她没回家时，我一定会去找她，而事实上我也去了横须贺。

这个推论暂时可以说得过，只是仍有几个疑点。要是这个推论是正确的，她就有跟我说明由纪住处的必要了。不对，就算是这样，那时候就不必急急忙忙赶去洗耳恭听掉电话留言了。因为，若只是打算做为事后的藏身之处的话，届时再把留言消掉就好啦。

大概是我一直在心里这样自问自答了好一段时间，一路上山本也不再说话了。

回到公司，进到办公室时吓了一跳，竟然没有半个人在座位上。

“唉哟！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山本的声音显得有些困惑。

认为大家都不在其实是种错觉，原来大家都聚集在角落边。那里摆了一台电视，电视机前面围满了人，几乎完全看不到电视画面了。

山本问一个站着的人说：“发生什么事了？”

“喔，大事件喔！那个谣传果然是真的！”

“那个什么谣传？”

“葛城先生的女儿啊！失踪啦！而且好像已经超过十天了。”

“唉！”

山本拨开其它人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总算看得到电视画面了。但是上头只有正在报导其它事件的播报员画面。葛城树理的事件好像报导过了。

开着电视的同事一一回到座位上，每个人口中各自说着自己的观感。

“葛城先生也无法工作了吧。”

“之前就觉得怪怪的啦，我还纳闷那个怎么会开会呢。”

“日星的股价，因为这个事又要下跌了吧。”

“会是怎么一回事？离家出走吗？”

“要那样还好，难道说被杀了不成？”

说出这个人骇人听闻的话是杉本，我抓住他的肩膀问：

“喂，说清楚一点吧，葛城先生的女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杉本看到我的反应有些惊讶。

“几天前失踪的，之后警方开始搜查。”

“搜查？什么样的搜查？”

“我哪知道啊？其它的电视台大概还在报导吧。”杉本一副不耐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

突然，坐在后面的山本，啊地叫了一声。电视频道一起在切换，画面上的播报员跟刚刚的不同。日星汽车副社长的千金行踪不明，字幕上这样写着。

女性播报员的报导和杉本所说的差不多。目前得知葛城胜俊的长女树理行踪不明，警视厅和大田警察局推测可能卷入某些案件，已展开调查……

某些案件？

这怎么加速？为什么不明讲是绑架呢？不，比这个重要的是树理行踪不明的事。她到底做什么去了？

可是下一秒更是让我心惊胆颤！电视画面上出现一个女性的脸，好像是快照之类的照片，照片底下写着葛城树理小姐这样的文字。

女性播报员继续报导事件的内容，但是我已经听不见她在报导什么了。要是身边没有任何人的话，我一定会对着电视机大吼！光是要压抑住这个冲动，可知道要有多大的努力吗？

电视上的葛城树理的脸，不是我所认识的树理。而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的脸。

第十八章

虽然有一种想喝酒的心情，但哪里也没去便于工作直接回家。因为怕一喝醉会不小心说漏了嘴。今天晚上对自己的情绪控制不是那么有自信。

回到了家，拿出波本酒足饭饱，不加冰块直接喝。心脏的鼓动仍旧激烈混乱，这就是所谓的心惊胆颤吗？如果是的话，大概喝得再多也无法水解吧。

电视的画面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画面上葛城树理的脸到底是谁？为什么别人的脸以树理的名字公开出现呢！？

但是在那之后的几个新闻节目上所看到的都是同一张脸。要是错放了别人的照片，一定会随即更正的。

也就是说，那就是葛城树理。

所以这几天跟我在一起的女人不是树理。如果不是她的话，那会是谁呢？为什么要用树理的名字呢？

我在思索到底有没有办法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树理时，总算想到了一个，那就是说话的声音。

为了掌握警方的行动，我们利用了箱崎交流道。那时候利用树理来控制葛城胜俊的行动，拿赎金的时候也是。葛城和树理的说话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的怀疑，就算声音只有一点点像，做爸爸的也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女儿的声音才对。除非他惊慌失措。但是就我所看到的葛城胜俊，并没有失神，即使是拿赎金之前也一样，很镇定地接受及回答我的各项指示。

若是如此，那电视上所公开的照片是错的吗？葛城胜俊特意用别人的照片来公开，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呢？

不对，这样还是无法解释得通，看电视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树理的朋友也会看到，照片要是别人的话，这些看到的朋友一定会马上打电视到电视台。

“树理，树木的树，理科的理。”

我想起她最初说出她的名字的时候，确实是这样说的，但是这就是诺言吗？诺言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那么，她到底是谁呢？

也不知道倒了多少波本酒到胃里头了，可是一点醉意也没有，只是脉搏速度加快而已，徒增不安的情绪罢了。

我回想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时间虽然短暂，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连恶作剧绑架这种大游戏都玩起来了，而这个伙伴的真正身份，到了今天却不明不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想不透的事情还不只这个。总觉得真正的葛城树理失踪的时候，好像就是我遇到假的树理的那一天晚上。真正的树理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而那天假的树理离家出走是偶然的呢？还是必然？

脑袋里一片混乱！找不到一个可以解释这个中原由的答案。

到底喝了多少酒自己也不知道。恢复意识之后，发现我是横躺在沙发上的，灯一起亮着，波本酒的空瓶子倒在一旁。光线从窗簾射进来。我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跟平常醒来的时间相差不超过十分钟。在这种善下还能醒来，这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吧。

慢慢爬起身来，头剧烈抽痛，喉咙也干渴得不得了。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起矿泉水就对着嘴巴猛灌。有点头晕目眩，整个人靠在冰箱上。

视线停在电磁炉上的大锅子，想起树理曾用它来煮浓汤。渐渐地想起她所说的许多事情，那些事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还是说全部都是假的？现在的我也无从判断起了。

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早上不管是哪一个台都是重播的新闻。迷迷糊糊地看着新闻时，我也总算把这次事件报导搞清楚了。日星汽车副社长爱女失踪，在这样的标题后打了一个问号，接着写的的是：还是离家出走？

然后又出现我没见过的女人的照片。行踪不明的葛城树理小姐，电视这样报导着，新闻播报员的报导内容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好像也没有葛城家的人出来说话。对方是电视台的最大赞助厂商，可能也是因为这样，要采访多少有些避讳吧。其中似乎也传达了无法得到更进一步的情报资料而气愤的情绪。

说不定他们对媒体隐瞒了绑架的事实，这种作法多少可以理解。对警方来说，他们也不愿意一开始就被报导赎金已被成功取走的消息，要提到这个部分，恐怕也要等抓到犯人才会说吧，但是公开调查的确要媒体的助力，所以才单单公开行踪不明而已。

我心想，从电视到各媒体，今后会怎么追踪报导这个事件呢？媒体不会笨到只是被利用而已，他们应该也会察觉到，这并不是单纯的失踪事件而已。媒体一定会从探索葛城家里的内情开始，而葛城胜俊的女性关系迟早也会一一曝光，树理并不是现在妻子的女儿也会成为众所皆知的事，这正是八卦新闻的好题材！如何报导而又不会触怒最大的赞助厂商，就看各电视台的功力了。

不对——

那个故事是否可信呢？毕竟说这个故事的人本身就是假冒的。所以才能争中生智编造出那样的诺言。什么扭曲的血缘关系，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种假设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

第十九章

当天下午，我去了赤坂。从在面对外崛大道的咖啡店里。过了下午两点十分左右，看到玻璃门外汤口大介胖胖的身躯，汤口也马上看到我，轻轻挥着手走了过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不会不会，我临时把你找出来才不好意思呢。”

汤口在这附近的电视台工作，是我大学的学弟，也只是一次一起工作的经验。

他点咖啡，我也再续了一杯咖啡。

彼此互相聊了一下近况之后，我才开始进入主题。

“对了，刚刚在电视里拜托你的事，有什么眉目了吗？”

才一问他就皱起了眉头说：

“我们内部好像也做了许多调查，只是葛城家和警方口风都很紧，好像怎么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并非所有的消息都上了电视新闻吧，现在应该有一些还没公开的内容，不是吗？”

我向汤口打听葛城树理失踪的事。我事先跟汤口如此说明：我们公司最大客户日星汽车的副社长家里发生事情，我们希望能早些搜集到相关的情报。而汤口也毫不起疑。

“新闻组的高层可能有听说些什么也不一定，可是没有传到我们底下的人员这里。那……基本上的资料佐久间先生应该是掌握了吧？”汤口边说边使出他的记事本。

“事情的大概而已啦。不过还是希望请你将整个经过再告诉我一遍。”

“没问题的。嗯……首先树理小姐失踪时……”

汤口把记事本里的东西念出来，不过也没有什么新的内容，我只是装作很有兴趣地继续听着。

“关于绑架这条线索呢？有吗？”

“还不明确，不过我想大概没有。”汤口有些肯定地说。

“怎么说？”

“我们就只在这里说。”他看了一下四周，把身体靠近过来，他说：“记者俱乐部里的人说啊，警视厅负责绑架案的人员并没有动作，要是绑架案的话，宣布树理小姐失踪时也就是十天前左右，就应该有动作的啊！记者俱乐部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虽然现在警方已经开始有动作了，但诸如几位刑警到葛城家戒备成搜查等这些动作好像都没有。”

“失踪当时，警视厅绑架组的人没有动作？这个是真的吗？”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的。”

我突然想到什么了。警视厅没有动作？没这种道理！葛城家的女儿被绑架，就算动员最大的警力搜查一点也不为过，守在警视厅的记者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要是汤口所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葛城胜俊本身再三强调他并没有报警。报警是在赎金被拿走以后的事。而且是在经过了一段时间树理仍然没有回家。实在忍无可忍了。他才这么做的。这种可能性较高。

为什么不报警？我想应该是担心报警被犯人知道的话，会危害到树理的生命安全。

“说来很妙。”汤口继续说：“照记者所说的，葛城先生报警这件事，还是这几天的事呢。为什么不在一失踪时报警，大家都满脑子问号。”

“葛城先生没有说明吧。”

汤口突出下唇摇头说：

“要求说明时，他完全拒绝采访。‘除了已经报导的之外，也没有再多做说明的必要。’他只发表这样的一般声明。”

我在心里想着，双手交叉胸前。为什么葛城胜俊对于这件绑架案完全不借助警方的力量？只考虑付了赎金之后女儿回来就好，报警等那之后再说？

我在心里否定这个想法，没有理由这样做。我不认为葛城胜俊会屈于胁迫。他有玩游戏的自信，知道如何与犯人玩攻防战，没有理由一开始就举白旗。

这中间一定有鬼，假的树理一定跟这个大有关联！

“葛城的家庭成员有没有调查出来？”

“啊，这没那么困难。已经查出来了。”汤口拿出新的资料放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一排名字 ，葛城胜俊、妻子美子、长女树理、次女千春。

“原来还有一个女儿喔。”我看着资料，装做不疑难问题地问。

“是的。现在就读私立高中，是高三吧。”

“高三……喔，哪一所呢？”

“全名是——”汤口把校名说了。是有名的私立女子大学的附属高中。

光只是问葛城千春的话会显得不自然，我也问了树理和夫人的一些事，可惜汤口也不怎么清楚详细情形，我知道的可能还比较多呢。

“长女行踪不明，太太和妹妹也不太好受呢。”

“听说妹妹好像受到很大的刺激。不管怎样，姐姐失踪后就一直卧病不起。”

“卧病不起？千春小姐？”

“是的。有些媒体一打听到葛城家的一些隐私和内幕便冲到千春的学校，但是千春早已请了病假，而且是十天前开始请的。不全是为了躲媒体，真的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我很努力地不在汤口的面前显得神情有异，只觉得喉咙很干，一口喝光杯子里的水。

“这个……可以给我吗？”我伸手去拿资料。

“请拿去。这对佐久间先生也有很大的影响吧，在日星汽车新车发表活动前发生这种事。”

“是有半路被打断的感觉啦。”我并没有说我已经被排除在这个案子外了。也没有说的必要。

跟他客气地说了百忙之中还麻烦他，拿起帐单站起来。走出咖啡店开了一辆计程式车，说了公司的地址。车子开动时使出刚刚汤口给我的资料。我看着，然后改变了心意。

“司机先生，不好意思，改去另一个地方，麻烦你往目黑方向走。”

“目黑？靠近目黑的哪里？”

我告诉他女子高中的校名，司机好像是知道的。

不用说，这所女子高中是葛城千春就读的学校。

我在看得见学校铁前面数十公尺的地方下了计程车。放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吧，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校门。

前面有家小书店，我假装站在书店看杂志，顺便观察物色一下适当的女学生。这是一所外界认为的富家千金的学校，但是她们也染染头发，模仿有名艺人的化妆，和一般高中女生没什么两样，恐怕校规也是松绑了很多吧。

学生少了些之后，有两个女孩走过来，两个都染了咖啡色头发，想必她们走在热闹的地方，大概平均一小时就会被把一次吧，脸长得颇不错的。大概她们对于自己的长相也很有自信。我下了决定，走近她们。

“对不起，打搅一下！”

我笑笑地跟她们打招呼，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一脸惊讶的表情。

“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事实上是做这样工作的人。”

我使出名片，和汤口不同的某电视台的名称，对高中女孩来说，这是最佳武器。

跟我预期的一样，两个人同时露出好奇与期待的表情。

“有点失礼啦，想请问一下你们现在高几？”

“高三。”

被我猜中了，我在心里暗笑。

“现在有时候吗？想请问两位一些事情。”

“嗯……什么事情呢？”果然是左边的这位开口。

“高三生有一位叫做葛城千春的同学吧。她的姐姐行踪不明的事，不晓得两位知不知道？”

“哦！知道啊。学校里大家都在谈论呢。”

“葛城同学现在请假中，这是真的吗？”

我一问，右边的那一个马上跟另一个耳语一番，两人的表情，跟最初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也就是说起了戒心。

“我们跟也不同班。”左边的女孩说完把名牌还给了我说：“我们被警告不能对外说些有的没的。”

“啊……那可以告诉我葛城是三年几班的吗？”

但是两个人只是挥挥手快快地从我面前走过。

之后又找了三个人问，结果都差不多。只问到葛城树理是三年二班，想再多问一些，每个人都是快快闪躲。学校也考虑到媒体会到学校来，紧盯着学生不要做出不当的发言。

在这个地方做些奇怪的事，要是被校方知道了也麻烦，但我就是想要搞清楚一些事情才甘心。

我把地点移转到目黑车站。因为是私立学校，所以大部分的学生不可能走路或骑脚踏车上学。只要看制服就知道是哪所学校了。

在使得商店我一下子就看中了一个女孩子，长得高高的，长长的头发，她正在看杂志。我从旁边靠近她。对不起，跟她打了个招呼。长发女孩皱着眉往这里看了一眼，很明显地有警戒之心。我想大概无法用刚刚的方式了，放弃搭讪的手段。

“我是追踪日星汽车副社长女儿失踪案件的人，可以问你一些话吗？”我小小声单刀直入地问。

长发女孩的表情马上起了变化，但没什么戒心，相反地，还露出关心的眼神。

“关于这件事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吗？”她反问我。

“没，还没有什么……警方也不愿把消息放出来。”

“是喔……”她眼睛看着下面。

“你和千春同学是……”

“同班同学。”

我大大地点头，好运来了！总算达到目的了。

“要不要找个安静点地方谈一下？五分钟十分钟也可以。对了，我是做这个的。”给她看了名片。

“是电视台的人啊。不过我想我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事吧。”

“没关系，只要跟我说说有关千春同学的事就可以了。”

她看了一下手机，好像在确认时间。一下子手机合上，点点头说：“三十分钟左右应该可以。”

谢谢，我说。

使得商店旁有家速食店，我们走进店里，在二楼窗边坐了下来。长发女孩买了优格冰淇淋，我则是一杯咖啡。

依她所说的，千春开始休息的时间果真是和我遇到树理离家出走同时。她请的是病假，却没有说明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班导只说身体不好恐怕要休息一段时间而已。不过老师大概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吧。后来去老师室问，也是歪着头说不太清楚，我想那应该不是演戏吧。”

“老师有问葛城同学家里的人吗？”

“或许有吧。但是应该不会告诉老师吧。毕竟事实上是因为姐姐失踪，受到重大刺激才卧病的，不是吗？这样的事情，对她父母来说也很难说出口的吧。而且在她姐姐失踪的时候，好像也还有所隐瞒。”

女孩用汤匙刮着优格冰淇淋，边吃边说。粉红色的舌尖在双唇间进进出出地舔着冰淇淋。

“你和千春很亲近吗？”

“基本上算是亲近的吧。去她家玩过几次。”

“那也见过树理吗？”

“我没有。千春有个姐姐，事实上我也是因为这次的案件才知道的。她提都没提过，问了其它的朋友，才知道大家都一样。这不是很奇怪吗？一听到她姐姐行踪不明，怎么都想通。不过她会因此受到刺激而卧病，那一定是对她很重要的姐姐吧！”

对于这些我没有任何意见。我有我的解释，但没必要对她说。

“从千春开始休息到现在你见过她吗？”

“没有，打了电话，想要去探望她一下，但是被伯母拒绝了。”

“拒绝了？她怎么说？”

“千春不在家，被送去很远的疗养所静养，就算到家里也见不到千春。”

“疗养所……有问是哪一家吗？“

她含着汤匙摇摇头说：

“没问，感觉上好像不太希望人家去探望她的样子，我也很觉得扫兴。”

我点点头，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对了，有没有带千春的照片？”

“千春的照片啊，现在没带，回到家应该有吧。”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可以让我看看照片吗？”

她用怀疑的眼光看了我一下，皱着眉说：

“这种东西，随便给人家看好吗？“

“看看就好了，不会跟你借的，当场就还你。”

“那为什么你会想要看？千春和她姐姐失踪的案子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便是还蛮敏锐的，她并没有对我卸下心防。

“我想总有机会见到千春的，在见到她之前，确认一下长相比较好。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要找也没办法找啊。”

说得好像没什么说服力，但长发女孩好像了解了，点点头说，稍等一下。然后使出手机。

“你要做什么？”

“你等一下！”

她开始打简讯，这时候我喝着难喝的咖啡。

打完简讯，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千春的姐姐真的被绑架了吗？”

我差点呛到地说：“是谁这样说的？”

“大家私底下都在讨论啊，说事实上是绑架。”

“谣传从哪里听来的？”

“不知道，不知不觉话就这样传出来了。喂，这是真的吗？”

“警方也没有这样发布呀，至少我也没有听说。”

“是不是那个叫做什么的协定？”

“啊，报导协定。不过应该不是这样吧。说不定更高层的人知道些什么。”

“要真是绑架，经过十天还没有回来的话，那……”说到这里，她头低了下去护送：“算了，要是说出来，变成真的话，那太可怕了！”

她想说什么，我马上就知道了。这也是实际上希望不会发生的事情。

她的手机响了。

“啊，这么快就来了。”

“什么东西？”

“千春的照片啊，刚才发简讯请朋友送过来的，那个朋友有扫描仪。请她扫描千春的照片后送过来的。”

“是这样……”真的，颇惊讶的。灵活运用网路，说不定这些高中女生比差劲的营业员还厉害呢。

“这个，这样可以吧。”她把手机萤幕朝向我，小小几吋的手机萤幕，显示出一位笑容满面的女孩子的脸。

虽然和我自己预期的一样，但是冲击还是不小。尽管心里仍想否认自己的一些假设，但是画面上说明了一切！

显示在上面的是树理的脸也就是前几天和我在一起，而且还一起参加游戏的女孩子！

回到公司，根本没办法做事，实在不是工作的时候。光是整理脑中的思绪就已经应付不来了。

我的推论是对的，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树理，而是妹妹千春！是千春离家出走！

我不明了的部分也是从这里开始的。为什么她要用树理的名字？单纯只是一时兴起？要是这样的话，那在游戏开始之前，应该是不会说真话的。

葛城胜俊这边一开始的时候也是，葛城家的表现也有很多不可解的疑点。他们最初收到威胁信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被绑架的人不是树理而是千春，而且将错就错不指出犯人错误的地方，犯人把姐妹弄错了，但是女儿被绑架的事实没变，所以也没有必要指正，免得没弄好反而激怒犯人，他们应该是这样考虑的。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假的树理，也就是说千春已经回到家了，并不是行踪不明，但好像对外宣称是在疗养所，或者移到其它地方了也不一定，至少是在葛城家的保护之下。

没有消息的是真正的树理，而这个树理我也从未见过面。

葛城树理消失到哪里去了？长发女孩一番不吉祥的话语在我脑中出现，我摇摇头，就算是也和我没有关系，跟我有关系的是千春！

又过了十天，我的心情并没有平静，报纸或新闻，葛城树理失踪的案件似乎都没有什么进展。老实说，真希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地过去就好了。要是可以的话，很想闯入葛城大宅，大怒地叫他们找千春出来见个面！然后抓起葛城胜俊的的衣领，责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持续的睡眠不足，这一天早上，我赖在棉被里，已经是非要起床不可的时间了，可是头很重，想编个什么理由跟公司请假。

这种情况下的我被电话声吵醒，而且像是夺命铃声似地响个不停，只好爬着下床拿起电话：

“喂……喂……”

“佐久间吗？是我，小塚！”

“啊！怎么啦？”

“听你的声音是还在睡觉吧，所以你还没看到电视吧？快打开来看！掌握到什么事的话就给打电话！”他只说了这些便于工作把电话挂了。

我边抓着头边打开电视。是晨间新闻，男播报员正在报些什么新闻。树理！听到这个名字我睡意全消，把音量转大。

“今天凌晨，在横须贺市发现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女尸身份经过指纹等核对，证明有可能就是日星汽车副社长的长女葛城树理小姐。树理小姐大约二十天前失踪——”

第二十章

葛城树理的守灵夜在距离葛城大宅一五分钟车程的寺院举行。我们公司赛博企划也协助帮忙及上香，我也是其中之一。接待vip的招待等这些主要的工作，当然是由日星汽车的人来处理，我们负责站在街角及道路指引。

日星汽车副社长千金的丧礼，吊客充满了整个寺院，尽管上香的队伍已经排成五列，人还是多到要排到大马路上。守灵仪式之后是明天的出殡仪式，今晚的这种景况，让明天要来帮忙的人窃窃私语，不禁想到明天是怎样一种的状况。

吊唁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在休息室休息。那里准备了寿司和啤酒，但是在这种时候也不能大口大口地吃，小塚下令每个人先来一杯啤酒。“葛城先生果然是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杉本小小声地说：“上香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下，还真是第一次看到葛城先生那么沮丧的样子。我一直觉得他是充满自信，胸有成竹的。”

“这是当然的喽，再怎么说，是女儿过世啊，”同事这样回答“再说，又不是普通的死法。”

“我想，他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了，可是一旦成为事实，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吧。”

“那当然，老实说，我也在想是不是已经被杀了。但实际上看到新闻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犯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会不会知道她是日星汽车副社长的女儿而把她给杀了？”

“我告诉你们，还没有任何详细的报告出来。”杉本说到这里，回头看了四周一下，然后手捂着嘴说：“被杀的树理小姐好象不是现任太太的小孩呢。”

“喔，这个我也听说了。”

“而且也不是前任老婆的小孩。”

“嗯？那会是谁的小孩。”

“情妇的小孩啦，好象是领养过来的。”

“嘿……这个葛城先生喔……”

“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原因，现任太太的精神看起来比葛城先生好多了，这种麻烦的拖油瓶死了，搞不好还松了一口气呢。”

杉本的话让同事们暗暗的笑了，这种情形被小塚看到了。

“废话不要多说！这里不是只有我们自己的人而已！”

被骂了，杉本他耸了耸肩。

对于他们多少知道树理出身的秘密，我有点吓了一跳。因为我想这应该是葛城家的最高机密才对。电视上的八卦节目完全没有谈论到这一点，不能惹恼大赞助厂商的这种力学，总之还是有用的。杉本他们得到的情报应该是从某处泄露出来的吧。看来事情一旦演变成杀人事件，就算葛城胜俊有天大的本领，也是没有办法一手遮天的。

然而我最在意的仍然是杉本刚才最后一句话。确实，树理的死，应该是让葛城家复杂的人际关系重新洗牌，只是不晓得葛城家族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假的树理——葛城千春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守灵夜上。这点丧家对我们并没有任何的说明，至于的亲朋好友的说法大概是受到这件事的打击身体不适吧。连学校都请假了，这么说也不能说没有说服力。

但是我冷眼旁观，很清楚知道，千春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另有隐情。也就是说，她不想在我面前出现。她害怕我会对她说出一些什么话来！

葛城胜俊，不！葛城家一定隐瞒了什么事情，而且是有企图的。这是无庸质疑的。

葛城树理的尸体在三浦半岛的山丘上被发现。附近的居民发现尸体被埋在土里，虽然已经开始腐化，但是从指纹和牙齿的对比，证明这就是失踪的树理！

报导是这样写的，葛城树理的心脏部位有锐器刺入的痕迹，由伤口大量出血的事实在推测，这恐怕是一件杀人案件。有一部分衣物被脱下，没有找到任何随身物品。

尸体被发现的地点，我没有办法不介意，也就是那个地方。虽然新闻报导并没有详细说明位置，但是，我想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了吧。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树理的尸体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千春会那么希望我跟她去那里？

就在我一口气喝完罐里剩余的啤酒的那一刻，感觉有人在附近，我往对角的方向看去，葛城胜俊就站在入口的地方。他一直注视着。我回看他时，他的眼光闪躲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这时候屋内的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每个人都开始端正自己的姿势。

“啊，各位不用动，请大家放轻松。”葛城胜俊一面用手势劝阻大家，一面环顾屋内。然后鞠了个躬说：“这一阵子为了我女儿的事，很谢谢大家的帮忙。在工作最繁忙的时候还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衷心的跟大家说声抱歉。警方也表示，会全力逮捕犯人，我也相信那日子会很快到来。只是，女儿的事再怎么说也是葛城家的私事。发生这样的事，日星汽车和相关业务绝对不会因此受到任何阻碍。也想请各位不要介意，按照原定行程，执行各种计划。我也会尽早回到工作岗位。今天真的谢谢各位的协助帮忙！”

我一边和大家一样回礼，一边想着刚才葛城的视线，他看者这里！不对，他一定是看着我没错！

晚上我打开电脑上网，看到新闻快报，不禁吓一跳！“葛城树理小姐，果真是遭到绑架！”的标题。我抖着手指在标题上点了两下。“日前尸体被发现的日星汽车副社长葛城胜俊的长女书树理小姐，由警方公开表示，事实上是遭人绑架。在树理小姐失踪之后不久，绑架犯随即与之接触，胜俊先生为了树理小姐生命安全，并未立即报警，在交付赎金之后，虽然警方马上展开搜索，但是怕危及树理小姐的人身安全，并未公开此案——”

我在电脑画面之前呆楞了一段时间，葛城胜俊果然没有报警。我精心策划拿取赎金，和牵制警察行动的计划，可说全部白费心机。为什么葛城胜俊不报警？是为了女儿的安全？这个说法完全不可信！树理和千春交换身份的的事、树理被杀害的事，这些都是有关连的。守灵夜上葛城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烧焊在我的眼睑上一样，挥之不去。这个男人知道我就是绑架犯。那是当然的了，恐怕已经从千春那里听到所有的事情了。这个男人他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隔天，有关绑架的报导更加详细了。在cpt车迷俱乐部公布栏上的交易、首都高速公路上取走赎金等等，开始公布我做的所有事情。被我利用的日星汽车向岛经销商的店长等人，接受了各个电视台节目的访问。葛城树理糟绑架撕票的案件。已经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了。

“说真的，这个犯人真是厉害！”看着体育报纸报导的同事，用手指在报导标题上弹了一下说：“三亿元呢！在现今这种世道，还真是一大笔前！就只是偷偷摸摸地打几个行动电话便完美的占为己有。这个犯人还真是聪明过人！”

“才不是呢，是运气好。”做在我旁边的男同事回答：“假如警方出动的话，就不知道是不是还会那么顺利了。警方不是说了吗，要是事前报警的话，情况就会改观。”

“警方当然是这样说喽。要是他们出动了，赎金却在监视中被取走，他们可就一句话都不会吭的啦！不过对警方来说，说不定他们想的是：喔！还好没有事先报警呢。假如事先报了警，而赎金就在最严密监控中被抢走，那警方不糗大了？就这一点而言，正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可以说犯人是用如何如何的手段抢钱，对警方来说也没有什么丢脸的地方啦。加上人质被杀了，所以也不用多费什么心，直接就可以展开搜查啦！”

“喂，声音太大喽。”他们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笑了一笑。

我拿起身边电话，看了一下手机上登陆的号码打过去，直接打到对方的办公室。这里是社会部，我认得这个声音。“喂，我是佐久间。”

“啊，佐久间先生，是我啦，汤口，之前谢谢你了。”

“之前说的事，有再进一步的消息吗？”

“葛城树理的案子吗。”他的声调忽然低了下来说道：“变成了大案子！发现尸体的时间，不就是在我和佐久间先生见面之后吗。哎唉，被杀也是预料中的事。我们部门负责探访这个案子的人，最近彻夜一路追查呢！”

“有没有所谓的成果呢？”

“这个嘛……怎么说，葛城家口风很紧，除了已经报导的东西之外，应该没有掌握到什么新的情报吧。我等一下再问问看。”

“万事拜托了。对了，不好意思，可能有点急，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碰个面？”

“啊？！这还真是急呢！”

“我最近会见到葛城先生，所以希望能早点有些情报。”

“知道了，我尽力。在之前的咖啡店可以吧？我想7点左右我应该走得开。”

“好！就7点见。”我放下电话，回头看了一下，现在打的这个电话会不会要了自己的命。有没有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会不会被别人觉得不自然？但是我自己也悄悄地摇摇头，现在才在意的话也没有什么用了。我在想怎么打发7点之间的时间，应该没有什么工作要处理了。

到咖啡店的时候，汤口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等候。看到我，轻举了一下手。“你那么忙，真不好意思。”

“不会的，佐久间先生你更忙吧。”

点了一杯冰咖啡，我把身体向前倾说：“嗯，之前说的事呢？”

“我之前问了一下我们公司掌握的消息。但是，现在说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录音，我们也不希望被日星汽车和警方盯上。”

“这个我知道，你认为我会让汤口你不好做人吗？”

“没，当然是相信佐久间先生你啊。”汤口拿出小笔记本说：“开门见山，警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嫌犯。好像是从树理小姐的交往关系入手，但是找不到可疑的人。”

“那警方认为是熟人犯案的吗？”

“被绑架的不是小女孩，而是成人女性。很难让人认为是不认识的人耍出的手段。当然强行绑架的可能性也是有，那么就表示犯人在下手之前应该是已经决定目标了。不管怎么说，应该和树理小姐或者葛城家有关系的人下的手吧。”

“但这可是超级大企业葛城家喔。也有可能只是看上赎金，只要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不管是谁都行吧？”

“当然这个也有可能，只是他们认为可能性比较低。”

“为什么？”

“因为这个啊……”汤口看了一下四周说：“人质被杀了呀！要是犯人跟葛城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只要树理小姐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在拿到赎金之后把犯人放了不就好了？但却不是这样，犯人一开始就不打算放过树理小姐的！”他说的意思我了解，从树理的尸体来看至少已经死亡两个星期以上了。这也就是说，失踪没多久就已经死亡的意思。

“果真是很残忍的手段，不单只是看上钱，或许有很深的仇恨，侦查也朝这个方向进行。”

“仇恨……嗯……”我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确实，我对葛城胜俊是有些仇恨，为了消解这个仇恨才设计这个游戏。但是这是因为叫做千春的这匹野马，偶然地闯进我的世界，才想到这个游戏的。第一，我并没有杀了葛城树理，而且连见都没见过。

“警方并没有任何线索吗？”

“好像有好几个。为了交付赎金，葛城先生和犯人用电话交谈过几次，他们好像有当时的录音带。”

“录音带？他有录音带喔？”

“好像是这样。在那时候还没有报警，打算等树理小姐平安回来后马上报案，有助于侦查的证据，那时候能做的就先尽力搜集。”

这个男人是会做这些事的，但是究竟为什么不报警的这个问题本身才真是不可理解。

“其他还有哪些证据吗？”

“关于这点警方也不可能全部跟我们说的……啊，对了！”汤口看着笔记本，一只手掩住嘴巴说说：“树理小姐呢，关于那个部分好像并不是没事喔！”

“哪个部分？”

“反正被杀了，介意这种事也没用了啦！贞操的事啦！”

“啊……”我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件事被压着，并没有报导出去。因为留下了对警方有力的证据。首先是男性的阴毛，然后……”汤口的声音又低了下来说：“男人的精液。好像是有一些残留。不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干的了。”

我发现自己的脉搏加速，尽全力不要让自己显露出狼狈的样子。

“其他的证据呢？”我的声音有些浮躁。

“好象还有一些，但没有公开。要是知道任何消息，马上跟你联络。”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大口地喝了冰咖啡，然后调整一下呼吸说：“为什么要选在横须贺？”

“嗯？”

“尸体埋在横须贺的理由呀！为什么犯人要把尸体埋在那里？警方对于这一点有没有任何解释？比方说犯人藏匿的地点是在横须贺啊之类的。”

“关于这点还没有听说任何消息。不过有听到谣传，警方正大事在横须贺做地毯式的调查。”

“地毯式的调查？”

“这很简单。也就是拿着树理小姐的照片，访问有没有人见过她啊。警方认为，犯人并不是为了掩埋尸体才到横须贺，而是杀害现场就在横须贺。所以他们在找看到活着时的树理小姐的人，那里应该有人看到过她，他们认为的啦！”

“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认为？”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啦。”汤口双手一摊，摇摇头。

跟他分开后我直接回家，简单的吃过晚饭后，在电脑前坐下来。但是在启动电脑的后，我顿时无法动弹。到目前为止好象散落的拼图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慢慢一块块地拼凑起来。虽然不完全的部分还很多，但大致轮廓已经出来了。

汗水从太阳穴流下，可说是冷汗吧。天气异常湿热，我却全身起鸡皮疙瘩。

完成想象中拼图的样子，我的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焦躁感。心想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呢，再一次打散拼图，然后再用别的方式重新拼凑，反反覆覆地重组了几次，所呈现的图象都是一样的。我的推测要是没有错的话，对吧？！

我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开始敲打键盘。我在心里祈祷，希望我的推测是错误的。但是光祈祷又有什么用呢。现在只能做自己能做到的事而已。

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寝室，靠近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上衣，把手伸进口袋里，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说不定这会成为我的救命宝物。

再回到电脑前面，继续刚才的动作。

这个动作是完成一封电子信件。我思索了一下之后，打了下面的文章。

葛城胜俊先生：

有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至急！恳请联络。我想这件事的内容您也是知道的，联络方法您就不用再问了，这边的确实身份您也是知道的，所以没有必要报上名字。直接打电话联络也行。但是请不要让侦查当局有所注意。要是曝露出去的话，双方都不会有好处，这您也是理解的。

我这里复杂的状况，希望能透过交易，而有圆满的解决方式。要是一两天内没有任何联络，我会直接出现在您面前。照顾葛城千春的人上。

虽然这不能说是一篇好文章，但也没办法在文章上咬文嚼字了。我反覆读了几次，然后寄到过去曾寄过几次的电子信箱。心跳一直都很快。

隔天早上起，我一直无法镇定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电话进来，上厕所的时候带着无线电话机，上班时也随时注意手机的声音，我也想到可能直接打到公司来，所以尽可能不离开座话机，也频频检查电子信箱，连cpt车迷俱乐部的网站也不时上去瞧一瞧。

但是葛城胜俊并没有任何联络。我甚至这么想，说不定葛城胜俊并没有觉察到我的真正身分。但怎么想都觉得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二十一章

树理……我轻声说出之后摇摇头说：

“千春小姐，应该这样称呼的吧。好久不见，真是高兴！”

“把电视关掉！”她坐进单人沙发。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屋子里静悄悄的，一段时间后，我开始觉得有点窒息的感觉。树理，不对，千春的表情也变的很僵硬，而且她也并不正面看者着我。

“你寄给爸爸一封电子信件，是吧？”

“我一直在等他的回应。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来。”我用疑问的口吻问她：“你怎么进来的？”

她从小包包里拿出钥匙，看的出是我家的钥匙。

“他们宣称这钥匙是没有办法复制的呢。”

“才不是复制的呢，是借给我的备份钥匙。”

我伸手拉开桌子下的抽屉，看着放备份钥匙的角落说：“备份钥匙在这里啊。”

千春笑了一下说：“那是假的。”

“假的？”

我把抽屉里的钥匙拿出来，跟自己的钥匙对比一下。虽然和厂家的形状相同，仔细一看，突起的模样有些微的不同。

“你偷偷换的吧。”

“相同厂家的钥匙到处都有的嘛！”

“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去拿的，我爸爸拿到这附近给我的。”

“是爸爸哦……”我叹了口气，全身无力感。“从头到尾你们就是串通好的吧。”

“从头到尾？你说错了吧？难道说绑架游戏不是你想出来的？”

“这么说你只是利用这个游戏而已？”

“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我想这是我绝处逢生的最后机会了！”

“绝处？”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事实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我说：“要不要来猜猜你的绝处是什么啊？”

此时千春的眼神像箭一样射过来。她的表情不难想象，恐怕她在做那件事时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吧。我一面回敬她的眼神一面说：“是你杀了树理吧？”千春一点也没显得狼狈的样子。大概已经预料到我的答案是什么了吧。她们父女两人大概已经从我传送的信件里，知道我已经看穿他们的真相了。“我可不是故意要杀她的呦。”她说。语气轻佻，就好象给他人带来麻烦是随意找个借口来搪塞一般。

“这个我知道，不是计划好的，是一时冲动杀的，或是没想到要杀她可是树理却死了？是那种情况？要不是这样……”我舔了下嘴唇说：

“你也不会在那天晚上从那个大宅院逃跑出来吧？”

“真是厉害哦！”

千春举起双手打了个大呵欠说：“真是神清气爽！好想早早跟你把话说了。在这里假装成树理的时候，一直想讲却不能讲的，闷的心理直发慌，很想看到你吓一跳的表情呢。”

“你说的那些话大概是真的吧？”

“哪些话啊？”

“关于离家出走的理由啊，你说的，因为什么保养面霜有的没的和千春吵架。恐怕吵架是事实吧。不同的是之后的发展。怒气冲天的千春下手刺杀了平常就很讨厌的树理——是这个样子的吧？”

千春一脸怄气的把脸撇向一边。我才注意到她的鼻子跟葛城胜俊长的很像。照片上的树理鼻子很高，形状也比较美。

“用什么东西刺杀的？”

“剪刀。”

“剪刀？”她轻轻的把自己后面的头发撩了一下说：“我可是很会剪头发的。偶尔帮朋友剪剪头发呀什么的。为了这个还特别拜托美发师朋友送我一把剪刀呢。”

“原来是这样，那把剪刀就放在浴室里。她擅自用你的保养面霜，你们发生口角，然后你顺手就拿了剪刀刺了下去？是这样吧？”

“那个面霜……”千春眼睛看着远处说：“是我和妈妈去法国的时候买的。我呢，很省着用。可是那个女人却不经过我的允许——”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不过先出手的可是那个女的，她赏了我一耳光。”

“可是防卫过当是事实啊。然后刺杀了之后，开始害怕，所以逃跑出来？”

千春瞪了我一眼，站起来说：“口渴了，可以喝些什么吗？请便！在我回答之前她就已经走进厨房。从厨房出来时，她手上拿的是一支慕斯卡白酒。很爽口，很适合吃前菜时喝。”

“可以喝吗？”

“请随意。”

“你也要喝吧？”

我什么都还没回答，他已经把两个酒杯放在桌子上了。然后把旋转式开瓶器和白酒递过来给我。

“你逃跑出来有什么打算？那时候你在找住的地方，住在外头是打算怎么样？”

“不要多说废话了，请你集中精神把酒打开吧。”我拔出酒瓶的软木塞，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做干杯的样子，我喝了一口酒。很顺畅的酸味，是慕斯卡岛上那种新鲜采撷的葡萄的特殊香味。

“还没决定。”

“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个时候还没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家里，那一定会引起大骚动的，我杀了她的事，一定也会马上曝光的，一想到有各式各样的人来问各式各样的问题我就烦都烦死了。而且我也期待爸妈在知道我是凶手后会想办法帮我。等到麻烦解决之后我再回家。”

“你想他们会帮你把尸体偷偷的给处理掉，让你不会被当成是杀人犯逮捕，帮你想尽各种办法解决？”我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酒，再倒一杯。

“你还真是自私！”

“不用说我也知道这很自私，再怎么样爸爸也不可能隐瞒杀人的事情——我可是这样想的。所以刚刚我才说啊，这是穷途末路！”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出现啦。“

“这可不是我摆拜托你出现的喔，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她这样说，我无话可答。我一心想抓到葛城胜俊的弱点，我自己接近她也是事实。

“那你跟着我的时候又是怎么打算的？利用这个人？——你这么想过？”她手里拿着酒杯摇摇头说：“说真的，那时候随便怎样都好，包括你在内。我脑筋里光是自己的事就满满的了。反正就是必须先找住的大方，说来就是不想回家。也就是说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就是了。”

“原来如此，可以了解。”我又喝了口酒说：“为什么用树理的名字骗我？”

“原因很简单，只是不想用葛城千春的名字而已。不想让怪异的男人知道葛城千春诡异的在路上晃来晃去，所以才一时情急撒了个谎。”

“一时情急撒了个谎之后，在描述自己的事情时，却很确实的把自己和树理的身份对换。你还真是个厉害角色呢。”

“我想你不过是挖苦我而已吧，谢谢你啦。”

“然后呢？”我把酒杯放在桌上。“这次的事是什么时候计划的？我想当然是在我提出游戏想法之后，但是不可能我一提你就想到了吧？”

“当然不是你一提就想到，”她拿起酒瓶要倒酒到我杯子里。我伸手制止她，我自己来倒。

“倒酒可是男人的工作。”

“但是听到你提到游戏的时候，忽然有种灵感闪过。这个人认为我就是树理。而且打算要绑架这个树理，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这个状况。我觉得好象应该可以，然后就先答应配合你的计划。”

“在听我叙说计划时，你渐渐确信这个状况是可以利用的？”

“我什么时候确信的啊……”千春笑了一下说：“是我被爸爸称赞的时候。”

“被你爸爸称赞的时候？”

“我从你这里听到游戏的说法的之后，我想都没想马上打电话给爸爸。我对树理的事也是在意的。”

“就是说一开始你们就说好的。恩，应该是这样吧，葛城先生也急了吧，怎么说女儿被杀了，而且凶手还是自己的女儿。所以这也是没有报警的原因。”

“爸爸有爸爸的想法。其实那时候他也在想办法怎么样来隐瞒这个案子。就在那时候我打了电话给他，他还好象很担心我是不是跑去自杀了呢，听到我的声音他好象松了口气。我杀了树理的事他也没有骂我，只是说一定会想办法，还叫我先回家再说。然后我才跟他说了你提到的游戏。”

“然后他就称赞了你？”

“直觉的啦。对于我说可以利用你的计划这件事。照爸爸的话说法，在这种决胜负时有没有直觉和决断力，就可以分辨出会成功的人和不会成功的人。”

我想这的确很象葛城胜俊会说的话，我点点头说：“那葛城先生给了你什么指示呢？”

“他叫我照你说的去做，然后再通知他详细的细节。方针确定了，再由爸爸通知我。”

“他通知你，怎么通知？”

“他打手机给我呀！”她说的好象没事一样。“手机？你不是没有带出来吗？！”

“有，有带！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忘记带呢。”千春好象在嘲笑我的样子说：“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关了电源的。”

“被摆了一道！”我摇摇头说：“然后用手机告诉你各种指示，去横须贺的事也是他指示的吧。可是叫做由纪的朋友并不存在，对不对？”

“有呀！中学时候的朋友，只是最近完全没有联络。”“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横须贺，也是因为要把树理的尸体埋在那山丘上吧。但是只是让我去横须贺是行不通的，考虑一下之后的事情，你们为了让我在横须贺留下物证，所以还是设下了一些圈套。”

“是啊，各式各样的。”千春翘着脚，翻翻白眼对我说：“譬如说设了哪些圈套你知道吗？”

“我在餐厅等你的时候，那时候我的车被喷了油漆，店里的人或许就记得我的长相。mr-s这种少见的车也会留下印象。假设警方拿着我的照片到处询问的话，店员或许会证明见过我。那个恶作剧是葛城先生做的吗？”

“是我妈妈。”

“你妈妈？哦！原来共犯还多一个人。”

“你还有留下其他的物证喔。”

“这我知道。不过我还有点不能理解。”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看着他翘起的双脚说：“为了留下我的物证，所以那个时候你让我抱你,为了想要我的阴毛和精液，所以……我没想到你爸妈会要你做这种事。”

“我爸爸是说看可不可以拿到你的毛发而已。你还记不记得在横须贺山丘上的那个地藏王小石像？爸爸叫我把东西藏在那个地方，不过光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不够完整，我爸爸本来也觉得有你的精液比较好，不过再怎么样也不好叫我去做这样的事啊，所以才说有毛发就好。我知道爸爸的想法但依我自己的判断，我决定一定要拿到绝对的物证不可。”

“跟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做爱也……”

“觉得别扭吗？”

“不会。”

“我可是喜欢你的。有胆量，脑筋又好，我想和你做爱也未尝不可。假如你脑筋不好又是我讨厌的男人，我想我也没有办法做到。”

“你是在称赞我吗？”

“我爸爸也很称赞你呢。这次计划中最重要的事就是你不是个笨蛋。你要是那种做粗糙绑架计划的男人的话，可能就会一事无成。我爸爸不是有一次突然去你们公司吗？”

“说到这个……”说要来看我们公司企划的电玩游戏。

“我爸爸是为了要看你企划的电玩游戏，应该是叫做《青春面具》吧。我爸爸确信这个男人是可以信赖的。”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禁笑了出来。

“原来我发神经的时候才被这个人认可。”

“在宾馆你要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也很完美的听到汽笛声吗？他也说那是个高超的点子呢！”

“那也是你们说的物证吧。”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跑在葛城胜俊铺好的轨道上了。

“不过一决胜负是在这之后开始的。我爸爸非常想知道你是打算怎么样取走赎金的。但是你也不太肯跟我说明，我爸爸没有报警喔，这句话到了嘴边差点就说了出来。”

“箱崎岖交流道的假动作，想必是把葛城先生搞的焦躁不安了吧。”

“他认为干脆一点把赎金拿走了就好了。不过到最后他可是佩服你的，他说确实是需要确认有没有警察跟随。”

“那他对真的拿赎金的那一次有说什么吗？”

“当然是说很完美的啦！他说那样做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断定犯人的证据，就算有警方的人跟踪和监视，应该也是可以顺利拿到钱的。”我点点头，在这种时候，这也不是什么听了以后可以值得高兴的话，但至少这不是让葛城胜俊认为是笨蛋所做的计划。

“之后你拿了二亿七千万到横须贺，把钱藏在根本就不存在的由纪的房间里。实际上那些钱哪里去了？”

“在那个建筑物里啊。把它藏在一个像是置物柜的地方，然后马上打电话给爸爸，就在我们离开后，爸爸马上把钱拿回去。”

“原来如此，就这样顺顺利利的把葛城树理绑架、然后付了赎金的事完成。但是有一点，我有一个相当大的疑问。这个……恩……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

“你们打算把我怎么办？”

千春耸耸肩说：“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我想也是。”

“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吧？这样的话，可不可以说来听听？”

“事到如今或许有些大放厥词，不过也不管这么多了，首先，是顺利的把树理杀了的事给隐瞒了，恶作剧的绑架也算成功了。不过你们还是有烦恼，应该说是担心的事比较恰当些。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骗过我这件事。随着案子被报道出来，我也注意到真相。虽然最糟的状况就是我去警方报案，不过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作为恶作剧绑架主嫌犯的我至少是不会做这样的事，虽然这样说，不过你们也不认为我会保持沉默。另外万一出了状况警方盯上我的话，你们也会怕我先去自首。警方并不会马上采信我所说的话，然后会开始展开侦察，演变成这样的话，一定会引起媒体的骚动，这样的发展应该不是受葛城家欢迎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几乎只有一条路而已。”

说到这里，我的心开始发出警讯！突然开始头痛，然后开始遍布到整个头，稍后，痛的感觉开始变轻，但同时也感觉到神经变的迟钝，意识好象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我瞪着千春，然后看着酒瓶说：“终于下手了！”

“开始发作了吗？”她看着我的脸说。

“在酒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耶，爸爸给我的药，用注射针筒打进预备好的酒瓶里。”

我朦胧的脑袋想着，应该是某种麻醉剂吧。

“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我的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遵照爸爸的指示做而已。”

“是打算把我杀了的，否则这计划不会成功。那个男人是不会做那种不完整的计划的。”我尝试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不听指挥，双脚打结，从沙发上滑下来，肚子撞到桌角，一点都不痛。

“我只是照着他说的去做而已，之后我可不知道。之后的事爸爸应该会全部料理干净的吧！”千春站了起来。她好象只是装个样子喝喝酒而已。

意识要消失了，眼前模模糊糊的。我绝对不幸就这样没了意识，要是就这样断了气，岂不是让他们的计划得逞，就是说杀了我，然后再布置成自杀的样子。动机是因为自己承受你了这样的重罪吧……或许是觉悟到被捕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说不定是……

“……等一下！”我用倾尽全身力气的声音说出。我并不知道千春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她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不过我还是将所有的力气集中到喉咙。“电脑！我的……汽车公园的……档案……”

我想要开口，但是大脑已经不听使唤，自觉到说不出声音。说不定是听觉受伤了，但都一样了。脑部渐渐被黑暗包围，好象跌入一个特别深的洞穴里的感觉，我突然间想到……说不定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最后的一个感觉。胸口好象有重物压着，呼吸有些困难，感觉好象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觉得脸很热，相反的身体却很冷，不，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吧。自己感觉得到流了大量的冷汗。我的眼睛是闭着的，至少这样可以感到安然，总觉得好象还没被杀死。

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的，可以看到一些什么东西，但是昏昏暗暗的。慢慢的视力开始恢复，是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好象是横躺在沙发上的，我想要爬起身来，但整个脸歪向一边。袭来一阵强烈的头痛和作呕的感觉，几乎像是又要失去意识了。但是在几次呼吸之后头痛和作呕的感觉稍稍退去，然后我慢慢的撑起上半身，耳后有咚咚、咚咚像是脉搏跳动的声音 。

“你好象醒过来了！”

有声音，是男人的声音！我试着看一下四周，但是连头动一下都痛苦的不得了。然后在视线的一角出现的人影，这个人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是葛城胜俊！我在沙发上坐好，身体还有些摇摇晃晃。要是对方攻击我的话，我完全无法抵抗。但是葛城胜俊似乎没有要那么做，他慢慢翘起脚来，然后点燃香烟。他穿着双排扣的西装，这身装扮也让我感到安心，要是想杀了我，应该会是闭人耳目地来到这里，应该打扮的更不醒目才是。

“主角总算出现了！”我说，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背后的黑手，这样说应该比较适当。”

“谢谢你照顾我女儿啦。”葛城胜俊用平静的语调说。

我看了一下周遭：“小姐回去了吗？”

“先回去了。因为回去晚了。我太太会担心的。”

“听说夫人也是共犯。”

他没有回答，葛城胜俊用锐利的眼光看着这里。“我想，大致上你都听我女儿说过了。原本我是打算亲自跟你说明的，可是她说，再怎么样最后都想跟你见上一面。”

“我也觉得再见到她很好啊，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

“首先要跟你说的是，太辛苦你了！这是一定要说的，这可不是应酬话。我想你也听我女儿说了，你这次真的做的太好了。说是完美也不为过，不是吗？那个拿走赎金的方式真是原创！还是说你从推理小说什么的得到的灵感？”

“是我想出来的。”

“是喔。真是精彩极了。”他慢慢的把香烟的烟吐出来，透过弥漫的烟雾看着这边说：“但是吹毛求疵的部分也不是没有。你在过程中，不是用英语对我发出指示吗，说不定警方有英语很好的人这一点我就不能给你打一百分了。”

“我知道葛城先生的法语很强，我也可以说一点，但为什么不用法语，是不想让犯人被锁定。现在的日本，会说英语的有个五万人吧，但是会说法语的可就不一样了。说哪一种语言的危险比较大，是我在天平是估量得到的结论。”

“原来只是我们见解不同而已。”我的反驳倒也没有让葛城胜俊感到不舒服的样子。

“你的计谋也是完美无缺，再加上你女儿的高超演技，在那么多的限制之中，还可以埋下那么多的伏笔，我也是很钦佩你的所有布局的。”

“哪里，这和经营一个公司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这次只要骗你一个人就可以了，到了企业的顶端，可是必须要去骗无数的人。公司的从业人员啦，还有消费者等等。”他一脸认真，又吸了口烟说：“说到这里，你是不是问了我女儿一个问题？”

“我的问题就是打算把我怎样处理？”

我一说完，葛城胜俊不屑的笑了一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交换了一下翘脚的姿势，很愉快的点了点头说：“就算计划全部顺利进行，对葛城家来说还是不能安心，因为有一个知道所有秘密的人。佐久间骏介——一定要把这个男人做一个处理。把这个男的杀了。然后弄成自杀的样子，让警方认定这个人就是杀死葛城树理的人。这样才算完成计划。我的计划蓝图你已经推测到了，是吧？”

“不对吗？”

“也不能说完全不对。说完全没有这样考虑是撒谎，但是呢，佐久间先生，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你要是那样想那就有点遗憾了。可是，我也知道你的心情，自己建立的完美计划，却反被利用而陷入绝境，是谁都会不安的，所以你自己也会考虑到万一，然后给自己留个保护措施。你还真是我所预料中的男人！”

葛城胜俊看着我后面放电脑的地方，可以听到热风扇的声音，电脑好象是开着的。“档案你看了吗？”“看了啊！当然。”在失去意识之前跟千春说的话果然没有白说。

“从女儿那里听到好象有什么档案的时候，我想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也就没去管它。顶多也是一些描述真相的条文式的资料在里面。自己死了以后，这些东西就会送到警察那里，我想不过就是类似的警告文章附加在里面罢了。”

“我想光是这些东西就足够对你造成威胁了。”

“为什么！我只要否认，问题就解决啦！假设我们打算杀了你，那些东西也阻止不了我们，我们只要坚称，这些都是嫌犯自杀前所捏造的话就可以啦！你想警察会相信谁？”

我没有回答，也表示我没有反驳的意思。葛城胜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很慎重的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捺熄。

“可是呢，你也不是那么无能。你写的有关案件真相的文章，虽然跟我预料的一样，但是还有另外一个资料在里面，这才让我吃了一惊！应该是非常惊讶比较对吧！”

“坦白说算是博命一击吧。”我很诚实的说：“那个时候，我想都没有想到会这样的用上它。”

“这就是所谓的优秀人才！在不知不觉当中，不断给自己补强的材料，这种感觉不是教了就会的事情。”

我苦笑了一下，我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这个男人会这样称赞我。

葛城胜俊说：“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杀你的必要。你只要不被警方抓到，你是不会说出真相的吧。而且不用担心你会被抓，为什么！因为我们会庇护你。利用被害者的立场，我们可以做出一堆证据，说明你绝对不是嫌犯。当然条件是你完美的把游戏贯彻地玩下去，而且也不用多说，你已经做到了。”

“既然不需要我真的成为一个嫌犯，为什么要那么花工夫在横须贺留下我的物证？”

“我们必须抓住你的一点弱点才行，必须拥有随时可以指控你是嫌犯的证据。和其他的事情比起来，我想最重要的就是犯人的物证。我们绝对不可能让别人认为者是一桩恶作剧的绑架，而既然要显示犯人是确实存在的，那就必须让犯人有实际的行动。”

“那刚才又为什么要把我迷昏呢？”

葛城胜俊奸笑了一下，似乎就是在等这个问题提出来的表情，他说：“你心想，先把你弄昏，然后杀了你？”

“老实说，我是这样想的。”

“我想也是。所以你才在最后使尽力气丢出王牌来，而我想看的也就是这个！你最后打出来的王牌！”

我呼的吐了一口起说：“你是想看我的手上还有什么样的牌？”

“游戏已经结束了，但是还没有分出胜负而我手上的牌已经全部亮出来了，之后要看的就是你手上是怎么样的牌了”

葛城胜俊又把眼睛移向电脑，我也跟着他回过头去看电脑屏幕。有一张照片显示在荧幕上面，照片的场景一看就知道是在这个房间里。当时叫做树理的千春，正用托盘端着为我做的早餐。

全书完

东野圭吾

日本著名作家。

1985年，《放学后》获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开始专职写作；

1999年，《白夜行》获周刊文春推理小说榜年度第1名，《秘密》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2005年出版的《嫌疑人X的献身》史无前例地同时获得第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以及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年度第1名；

2008年，《流星之绊》获第43届新风奖；

2009年出版的《新参者》获两大推理小说排行榜年度第1名；

2012年，《解忧杂货店》获第7届中央公论文艺奖；

2014年，《祈祷落幕时》获第48届吉川英治文学奖。

夜明けの街で

秋叶十六岁时父母离异，不久母亲自杀身亡，父亲的情人又横尸家中。

警察芦原怀疑秋叶是凶手，但无确凿证据，一直追查不休。

就在十五年诉讼时效马上到期时，秋叶遇到了家庭幸福的渡部，并发展出一段恋情。

渡部沉迷于秋叶的同时，对她的身世产生疑虑。

大家一起迎来了诉讼时效到期的那一天。

1

我以前一直觉得搞婚外情的人都是傻瓜，只要爱妻子和孩子就已足够。可就是有些人抱着尝鲜的心态搞外遇，结果好不容易建立的家庭就此崩溃，这实在愚蠢透顶。

当然，世上有很多优秀的女性，我也会被她们吸引。这对男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目光被吸引和内心被吸引是截然不同的。

前不久，我们公司就有人因婚外情而离婚，房子给了老婆作为赔偿，还要负担孩子的抚养费。由于不习惯一个人生活，他身体垮了，整个人都变得不正常，最终在工作上犯下大错，被迫辞职。最惨的是，他的外遇对象后来也没有和他在一起。他失去了一切，却什么都没得到。不知道他每晚盯着廉租公寓的天花板都会想些什么。

我再说一遍，搞婚外情的人都是傻瓜。

但我却沦落到不得不对自己说这句话的地步，只是要加上一句：“但是，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

2

人和人的相遇并不总是富有戏剧性的，至少我和她就不是。我们的相遇只是平凡生活中的点滴。这次相遇带来的光芒要等到很久以后才显现出来。

秋叶作为临时员工来到我们公司是在盂兰盆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那天非常热，但她还是穿着齐整的西装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将长发扎在脑后，戴着细框眼镜。

“这是仲西。”科长向大家介绍道。她边说“请多关照”边向大家行礼。

我只瞥了她一眼，视线就立刻落回记事本上。临时员工来我们公司并不罕见，而且我满脑子都是稍后的会议。必须给前几天出现的问题找个借口。

我供职的这家建筑公司位于日本桥。我的职位是第一事业总部电力一科主任，

[1]

主要负责在电力系统出现故障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向现场负责人说明事态，向顾客道歉，接受上司训斥，并写出书面检查。

我们这一科除了科长有二十五人，秋叶来了以后就增至二十六人。我们公司的办公桌都是面对面并在一起的。秋叶的座位在我后面两排，从那里向左前方看，就能看到我的背影。我要是把椅子转个一百八十度，也能看见她。但她面前有个巨大的旧式电脑显示屏，要是她靠近显示屏，就只能看见她那戴着耳环的白嫩耳朵了。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来了好几天了。

为秋叶举行的欢迎会定在周末。这只是个借口，科长只是想和大家去喝酒。无论什么工作都是这样，位于中层的人比较喜欢这一套。

欢迎会在位于茅场町的居酒屋举行。大家都是常客，不看菜单也大致知道菜品。

秋叶坐在靠边的第二个座位上。她是主角，却尽量不让自己太显眼。我坐在她斜对面，想象她一定认为这场欢迎会真烦人。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她。在那之前，她给我的印象只有戴眼镜这一点。

她三十一岁，但在我看来要年轻一些，鹅蛋脸小巧精致，鼻梁像用尺子画出来一般笔直。这样一张脸再戴上眼镜，不禁让我联想到奥特曼。

不过，她的确很有日式美人的味道。当一个女员工问她有没有男友时，我并不觉得奇怪。

秋叶微笑着低声答道我要是有男友，早就结婚了，也不会在这里了。”

正要喝啤酒的我不禁停下手来看了看她。她的回答单刀直入地表明了她的人生态度。

有人问：“那你想结婚吗？”她的回答是“当然想，”还说“我不会和不想结婚的人恋爱”。

身旁的同事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也难怪，已经三十一了啊”幸好她没有听到。

有人不能免俗地问她理想的对象是什么类型的，她略加思索后说道：“我不太清楚自己比较适合哪种人，也不清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能幸福，所以没什么理想的对象。”

“那反过来，哪种男人是绝对不行的呢？”

“我讨厌不能履行丈夫职责的人。会对其他女人动情的男人没有资格做丈夫。”秋叶立即答道。

“那要是丈夫出轨了呢？”

“杀了他。”她的回答非常明确。

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以这种形式亮相，男职员都会害怕的。

“到了那个年纪是该有结婚的意识，但如果老公出轨就要杀掉，这实在……而且她还挺认真的。这个女人过去一定经历过什么，说不定满怀被男人背叛的怨恨……”一个未婚同事说道。

我和她在工作上没有直接联系，所以我们几乎没说过话。但这种状况在某个晚上改变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和三个久违的大学同学一起在新宿喝酒。我们都结了婚，包括我在内，有三个人有小孩。我们以前都是越野社的成员，但现在谁也不爬山了。

大学毕业已十年，我们的共同话题渐渐变少，聊的不外乎是对工作的牢骚，对老婆的不满，还有小孩的教育。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话题吗？”一个人说道。他姓古崎，平时不爱说话，属于人们常说的擅长倾听的人，可就连他都觉得无聊了。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好事，我们怎么可能有更好的话题。”新谷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

“我们的确净说些无聊的话。”黑泽抱着胳膊说。

“我们以前都说什么？”

“徒步旅行呗。”我说。

“那是上大学的时候。我不是指那么早，是指最近。我们应该不会一直这么无聊吧？”

我看着提高嗓门的黑泽，觉得他说得没错。我们并非一直在说上司无能、和老婆的亲戚打交道很厌烦或体检结果不乐观之类的话题，否则连酒都不好喝了。

于是我们开始回想原来的话题。

不久，黑泽嘟囔道：“女人。”

“什么？”我们看向他。

“我们以前挺热衷谈女人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谈话一时陷入了冷场。

“除此之外。”新谷紧锁双眉说道，“大家倒是想想除了女人以外谈什么比较开心啊。”

“只有这个话题吧。”黑泽有点生气，“除此以外就没了。以前不都是这样。你也最喜欢谈女人吧。只见过一面，就跑去问女孩子有没有兴趣开联谊会。”

我不禁哈哈大笑。黑泽说得没错。

“就算如此，在这儿旧事重谈也太没劲了。还是说我们以前谈女人谈得开心，所以现在想重温旧梦？我们当中谁还能谈女人？先说好，不谈老婆和女儿。她们都不算女人。对了，还要除去母亲。”新谷喋喋不休，语速很快。

他竟然在母亲之前把老婆和女儿从女人的范围里除名了，全世界的女人听了都会强烈抗议吧。但我无法责怪他，也没有觉得他说得不对。

“真想听听女人的话题啊……”古崎嘟囔道，“新谷颇为自负的搭讪还是很有意思的。”

“所以才让我搭讪？就为了取悦你们吗？”

“以前新谷你不是在这家店里跟我们打过赌吗？”我说，“赌能不能把吧台旁的女孩子叫到我们桌来。”

“没错没错。”黑泽和古崎都点头附和。

新谷转向我，重新坐好。“我说渡部啊，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那时我还没结婚。你觉得现在我能那么做吗？你们看，那里坐了个女孩子。”他指着吧台旁身着迷你裙的女孩子继续说道，“她长得很可爱，很对我胃口，但我就连盯着她看都不行。要是那么做，就会被误认为是变态大叔。在世人眼里我们都是大叔，连男人都不是。你们得明白这一点。”

“你说我不是男人？”

“你，我，还有这个和这个。”新谷依次把大家指了一遍，“我们都已经不是男人了。就像老婆已经不是女人一样，我们也不再是男人，而是老公、老爸和大叔。所以想聊女人也不行啦。”

新谷看起来醉得不厉害，但似乎想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吐为快。

一说完，他就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的半杯啤酒。

“是吗，已经不是男人了吗？”古崎喃喃道。

“想变回男人就去找小姐吧。”新谷说道，“但可别在老婆和公司那里露了馅。”

“我们连变回男人都得偷偷摸摸的吗？”黑泽像死心了一般叹了口气。

从店里出来后，忘了是谁提议，大家又去了击球中心。

我们占了两个击球位，轮流击球。大家的运动神经都不差，可就是无法准确击中来球。打到一半，我们终于认识到身体已经不复当年了。

站在左边的击球位上击打时，我发现了秋叶的身影。她与我相隔两个击球位，正专心致志地击球。

我开始还以为认错人了，但那张用有些恐怖的表情盯着发球机的脸千真万确是秋叶的。她击球时那惊人的气势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没打中时，她就会愤愤地说一句“该死”，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话。

我呆呆地看着秋叶，她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先是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然后惊慌失措地垂下头去，随即又看了我一眼，最后小声地笑了。我也笑了。

古崎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问我怎么了，我解释说看到了公司的同事。

“同事……”古崎沿着我的视线看去，不由得“啊”了一声，“是女的。”

我走到秋叶旁边，她正一面用毛巾擦汗一面从击球位上走下来。

“你在这儿千吗？”

“我在击球。”

“这我明白……”

身后传来声音：“你的熟人？”我回头看去，满面笑容的新谷站在那里，古崎和黑泽也来了。

秋叶一脸困惑地看着我。我只好把几个朋友介绍给她。

“女人独自来玩可不常见啊。你经常来吗？”新谷问道。

“偶尔来。”她答道，随即转向我说道：“请别在公司里提起这件事。”

“哦，知道了。”

女人在周末独自来击球，这可不是什么可以夸耀的事。

“真好，现在还和老朋友往来。”

“还好吧。”

“我们要去唱卡拉OK。”新谷对秋叶说道，“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来？”

我吃惊地看着新谷。“当然不行了。”

“为什么？”

“我们这里可是四个大叔啊。”

“所以才无所谓。”新谷转向秋叶，“包括这个家伙，我们都是已婚，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纠缠你。”

“用他的话来说，我们已经不是男人了。”我对秋叶解释道。

“不是男人？”

“没错，人畜无害。”新谷说道，“要是玩得晚了，就让渡部送你回家。这家伙尤其无害，而且还无色无味，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大概连生殖能力都没有，老好人一个。”

秋叶笑着看了我一眼。“那就去玩一会儿。”

“真的要去？”

“不打扰你们的话。”她看着我说道。

我挠挠头。“打扰倒不会。”

从击球中心出来，我们去了卡拉OK。另外三个人一脸兴奋。他们明知几个大男人去唱歌相当没劲，却还是要去，可见已空虚到何等地步。他们多年来一直如此，这时的秋叶简直就是拯救他们的女神。

女神也不一定擅长唱歌，但不擅长并不代表她不喜欢。

秋叶一首接一首地点歌。我们一有人唱完就轮到她，每两首歌里就有一首是她的。看起来她唱得相当惬意。在唱歌间隙，她会喝杜松子酒加酸橙，别人一开始唱，她就继续点酒。

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我们没有劝她喝酒，而且都留意着她回家的时间。酒是她自己喝的，在我提议散伙时，也是她要求再延长半小时。

在我们走出包厢时，秋叶已烂醉如泥。这可不是说笑，而是真的需要人送了。我扶她上了出租车，向高圆寺驶去。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问出她住在高圆寺的。

我们在车站旁边下了车。她根本无法好好走路，我只好扶着她。她像说梦话一般指了路，我们于是以大约一公里的时速前进。

忽然，她蹲了下来。我吃了一惊，窥视她的脸色问道：“你没事吧？”

她低着头，不知在嘟囔些什么。我凑上去仔细听，终于听明白了她的话，却更加吃惊了。她让我背她。

我心想“开什么玩笑”，但她看上去确实动不了了。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得把背朝向她。

她一言不发地趴了上来。她身高大约一米六五，身材纤细，但背起来很重。我不由得想起了越野社的训练。

总算到了公寓门口，我尝试把嘟嚷不停的秋叶放下来，结果她呻吟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了，她就毫无先兆地吐了。我感到左肩一热。

“哇！”我匆忙脱下外套，藏蓝色西装的左肩部位粘了一片白色的东西。

秋叶跌倒在路边，接着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目光朦胧地看向我，又看向我的外套，然后摸了摸嘴角，再次看向我的外套。

“啊……”她张大了嘴，随即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走近我，一把抢过外套，然后就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公寓。

我愣了一会儿。外套被抢走了，衬衫的左肩部也染上了呕吐物的气味。我凝视着公寓的入口。

正是黎明时分。

3

上高中时，曾有同班女生说有话跟我说，让我放学后留下来。我听后自然开始期待一场爱的告白，兴奋不已。结果，那个女生是因为运动会队员安排的事情来向我诉苦的，说她不想和交恶的女生一起参加“蜈蚣走”，而我那时是运动会的执行委员。她找我也就是因为这个，在把想说的说完后就回家了。

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类似情况。于是再有女人说有话要跟我说时，我就不怎么抱有期待了。不如说我最近遇到这种情况反而会不安，因为大体上都只会听到抱怨。

虽然有过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可是在星期一下午，我收到那封写着“我有话要跟你说，方便的话下班以后能借用一点时间吗”的电子邮件时，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跳加快。这封邮件是秋叶发来的。

我转过头看向斜后方。秋叶正面向电脑默默工作，完全没看我。

我深思熟虑后发出如下邮件：“知道了。水天宫的十字路口旁边有家书店，我们就约在那里的商务书专柜吧。”

我魂不守舍，却还是明白她约我的理由。她一定是想为前两天的事情道歉，然后还我外套。之后或许还会去喝杯咖啡，大概也就到此为止。她肯定会很快回家，然后明天就装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我心里明白，但因为很久没有和年轻女人单独见面，我连等待时针指向下班时间都等不及了。男人果然是一种滑稽的生物。

当下班的铃声响起时，我迅速拿着包站起来。要是磨磨蹭蹭，说不定会被科长叫住。所谓上司，就是关键时刻不在，你急着想走的时候却偏偏叫住你的人。

我总算平安无事地从公司逃出来，大步走向约好的那家书店。现在是九月，秋老虎还很厉害，到书店时，我已大汗淋漓。

我找了个正好能吹到空调的地方，哗啦哗啦地翻看电脑类杂志。十几分钟后，我感觉有人来到了旁边——其实我是瞎说的。秋叶一进店我就注意到了，但我佯装不觉。我在等她发现我，然后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对不起，打点工作多花了点时间。”秋叶表情僵硬地说道。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她提着一个纸袋，里面应该是我的西装。

我们走进书店二楼的咖啡厅。我点了咖啡，她则点了冰红茶。

“身体怎样了？没有宿醉吧？”

“没什么。”她依旧表情生硬，连看都不看我。

“那就好。你每次喝酒都会喝成那样吗？”

“我那天刚好比较心烦。”她一说完，似乎就注意到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于是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是第一次喝成那样。”

“以后还是多注意吧。”

“我再也不喝酒了。”她话中带了些许怒意。

“没必要那么极端。”说着我把目光投向她旁边的纸袋，“我的外套怎么样了？”

秋叶一下子挺直脊背，猛地收回下巴看着我。我不禁有点畏缩。女孩子要向我抱怨时，经常会摆出这种表情。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这个，请你收下。”

我莫名其妙地打开信封。里面放了五张万元大钞。“这是什么？”

“赔你西装的钱。”

“喂，你没必要这样吧？”

“这是我的心意。”

“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在拿出这种东西之前还有该做的事情吧？”看到她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我补充道，“我是说，你还没道歉呢。”

她一瞬间皱紧了眉头，做了个深呼吸，胸口也随之起伏不定。她露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对于那天在你面前丑态毕露一事，我很后悔。给你添了麻烦，这并非我的本意。”

简直就像政客的答辩。

“这算什么啊，听起来一点都不像道歉。”

“所以这是我表示歉意的方式。”她说着把信封推向我。

“我不要。”我的声音尖厉起来，有些恼火，“你把外套还我就行了。虽然是便宜货，而且已经跟不上潮流，但对我来说是件很重要的衣服。没了它就无法出差了。”

“你不能用这些钱重新买一套吗？”

“不能。我为什么要重新买？只是脏了一点，送去干洗一下就行了。”

“话是这样……”她垂下目光。

我指着纸袋说道：“喂，要是我没猜错，这里面应该就是我的外套吧？”

秋叶一脸慌张地抓紧纸袋口。“是的。”

“那你把它还给我不就行了？难道说，你弄脏了以后没洗？”

她摇了摇头。“不是的，洗过了。”

“那……”我吞下了后半句话。洗过了？谁洗的？我不由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说仲西，不管怎样，你先让我看看外套吧。”

秋叶略一踌躇，递出纸袋。里面的确是我的外套。但当我想拿出来时，她说：“别在这儿拿出来。”

“嗯？为什么？”

“不是的……那个……无论如何，在这里有点……”她似乎很在意周围的人。

我的不安越来越深。“好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我拿起纸袋，来到洗手间。纸袋里的外套的确是被她弄脏的那件，已经洗干净了，熨得平平整整。但一穿上，我就大吃一惊。袖子缩成了七分袖，肩部变得很紧，扣子也扣不上了。

我回到座位，秋叶一副闹别扭的表情喝着冰红茶。

“我说，你为什么不送去洗衣店干洗呢？”我坐下后问道。

“不能送。”

“为什么？”

“会被误解的。”

“被谁误解？”

“洗衣店的大妈。她会觉得我交男朋友了。”

“于是你就自己用水洗了？”

秋叶沉默了。

“真服了你。”我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所以我说要赔，请你收下。”

“不是这个问题。总之这个我不能收。”

“你不收的话，会让我很头疼的。我无法忍受给别人添麻烦。”秋叶把信封推给我，拿起账单站了起来。

“等等！”我追上去，把信封塞进她的西服口袋，“这样做你的确能心安理得了，可我不买账。”

“那你要我怎么做？”

“这个……”

其他客人纷纷看向我们。“此处不可久留。”我从她手里拿过账单。

出了店门，我就看到秋叶一脸不高兴地等在那里。

“你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吧？”

“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觉得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能摆平。但根本感觉不出你有补偿的心意。钱并不能解决一切，重要的是态度和行动。”

她盯着我。“用行动来表示就行？

“嗯，就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还能在这里见面吗？”

“明天？一定要等到明天吗？”

“今天已经晚了，而且我还没做准备。”

我不认为需要做什么准备，但什么都没问。我对她究竟会怎样表示歉意很感兴趣。

“好吧，那明天同一时间还在这里见。”

“不见不散。”她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些许挑战的意味。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来到书店。没等多久，穿着白色套装的秋叶出现了。这天我一直都在工程现场，没去公司，一直没见到她。

“请跟我来。”她小声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起来。

我跟着她出了书店，沿着道路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投币式停车场，在一辆黑色沃尔沃XC70前停下脚步。

“请上车。”她打开中控锁。

“去哪里？”

“上车再说。”

我一面觉得很不对劲，一面却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对她接下来的行动充满期待。

我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秋叶也上了车。

她开车很猛。最初我什么都没问，可看见车驶进箱崎高速公路收费站，我终于忍不住问道：“要上高速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大概半小时就到了。”她只答了这么一句。

车驶上湾岸线。秋叶沿最右侧车道一路狂飙。

“是不是要去横滨？”

“要去樱木町。”她看着前方答道。

“去那里干吗？”

“到了就知道了。”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她似乎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放弃了继续问话，转而看向车窗外。我已多年没开车去横滨了，坐女人的车去横滨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这是你的车？”

“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品位有点怪。这可不是年轻女人会喜欢的车型。”

秋叶叹了口气。“这是为了方便去冲浪才买的。”

“冲浪？”

“嗯，这种车能塞下很多行李。”

“这样啊，你玩冲浪？”

“不行吗？”

“不是，只是觉得很羡慕。以前我也一度想玩玩看，最后无疾而终，现在年纪大了，也玩不起来了。”

秋叶沉默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车过了跨海大桥，从山下町出了高速。秋叶依旧不说要去哪里，只是一心一意地开车。

从主干道拐入一侧的小路后，她终于把车停了下来。路旁尽是华丽的店面。

“请下车。”秋叶说着熄了火。

一下车，她就走进了旁边一家店。橱窗里展示着不少男式西服，都是天价，除非买彩票中了大奖，否则我根本不会买。我瞪大眼睛跟在她后面。

秋叶正在和店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打招呼，那人看样子对外国制品相当熟悉，而且颇有绅士风度。

那人眯起眼睛走近我，说道：“欢迎光临。可以先让我为您量尺寸吗？”

“量尺寸？”我看向秋叶，“这是要干什么？”

“作为赔礼，我约了这家店，让他们为你做一套西服。”

“请移步这边。”那人要引我进入里间。

“等一下。”我轻轻伸手阻止，“我不需要。”

“什么？”那人有些吃惊。

我走近秋叶，说道：“我跟你来这里，并不是希望你做这种事。”说完我就推开店门走了出去。我走向和沃尔沃相反的方向，准备坐电车回家。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击球中心里秋叶的样子，还有她在卡拉OK包厢里纵情高歌的场景。那时的她和现在判若两人。

“请等一下。”她追了过来，“你到底对什么地方不满意？”

“你的想法。”

“你不是不希望我付钱了事吗？所以我就用行动表达了啊。”

“这根本就不是用行动来表达。你觉得这么做我就会高兴了吗？你真是看错人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秋叶语气中带了些怒意。我盯着她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问的。”

我摇摇头，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要是你觉得给别人添了麻烦很不好意思，首先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这可是连小孩都明白的。那就是要先道歉。抱歉，我弄脏了你的衣服。就这么一句话，你为什么就说不出来呢？我既不想要钱，也不想要高级定制西服。我跟你来这里，是以为能听到你说句话，是期待你能道歉的。结果呢？什么‘先为您量尺寸’，你耍我是不是？”我真的生气了，烦躁不已，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辜负了，“算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不愿道歉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期待你还能……”说到这里，我愣住了。

秋叶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眼里噙满泪水。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大滴的眼泪流了下来，在她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泪痕。

别这样啊，在这种情况下掉眼泪也太狡猾了，我不禁暗想。但她下面的话更让我迷惑不解了：“要是能坦白道歉该有多轻松……那样的话我也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我呆呆伫立，胸口有种莫名的热气在膨胀，更简单地说，是一种激动的感觉。自己可能会遇到迄今为止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这种期待感一波波地向我袭来。

秋叶从提包里取出手帕，在眼眶下轻轻擦了擦，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在她重新看向我时，脸上已没有泪痕。

“失礼了。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接下来怎么办？这正是我想问的！

我刚才还满腔怒火，但现在已被她的眼泪浇灭。愤怒冷却下来，我感觉自己成了一具空壳。

“总之……我先回去了。”我总算说出一句话，“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秋叶微微点了点头。“那我送你。”

“不用了，那样你不是要绕远吗？”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走掉。”

“那你送我到横滨车站吧。我从那里回家也方便。”

她看样子不太满意我的提议，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们又坐上了她的车。今天晚上还真是搞了一场大闹剧，我一面想一面扯过安全带系上。想着明天应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我不禁有点不安。

无论如何，我已下定决心，今天要把毅然的态度贯彻到底，不能让秋叶觉得我屈服在她的眼泪下。

然而，就在我最想装腔作势时，身体却不配合。秋叶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正要发动，我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周围既没有车驶过，也没有其他噪音，在一片静寂中，这声音格外明显。

秋叶停下了手。“你饿了吧？”她的语气显得很正经。

“是啊，要在往常，现在是吃饭的时间了。”

“怎么办呢？”

“你问我怎么办……”这一瞬间，我脑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想法，但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我最优先考虑的是如何保持风度。“随便吃点东西吧。”

“随便吃点……”

“啊，吃顿便饭就行。”

“不过还是随便少吃一点比较好吧。”

“为什么？”

“你要是现在吃饱了，晚上回去不就吃不下晚饭了吗？”

原来如此，我算是明白她为什么坚持“随便少吃一点”了。她应该是觉得我得留着胃口回去吃妻子做的晚饭，而且必须吃。

“今晚我在外面吃。”

“可以吗？”

“你事先没告诉我今晚到底要干什么，所以我想有可能赶不及回家吃晚饭……啊，我不是说要和你一起吃饭，我是想要是回去晚了，就一个人在外面吃。”

但事实上我一直期待能和秋叶一起吃晚饭。下班以后和年轻女子约会，一般都会期待一起吃顿饭吧。

“横滨站东口有座大厦，里面有家古典风格的意大利餐厅。要不要去那里？”秋叶问道。

“你觉得好就去吧。”

她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这家餐厅位于大厦的二十八层。从位于窗边的禁烟席向外看，横滨的街道尽收眼底。为了照顾客人观赏夜景的需要，店内的照明刻意调得比较昏暗。

我有些紧张，问了秋叶诸如对新工作是否适应、工作是否有趣之类的问题。秋叶最初表情僵硬，一板一眼地回答了我，大概是顾虑到我可能会把谈话内容泄露给公司，要是答得不妥当，在公司会处境艰难。

我决定在这里绝口不提外套的事情。难得在一起吃顿饭，我可不想把气氛搞砸了。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哭，但还是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冲浪的？”

“大概是三年前吧。”

“为什么要玩？”

“没什么理由。有朋友玩，然后就被拉去了。”

对话渐渐变得比较顺畅了。

“冲浪很帅啊，我以前也曾经想玩玩看的。”

她拿叉子的手停了下来，直直地盯着我。“你刚才也说过同样的话。”

“没错。”

“但那是说谎吧？”

“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你不是顺着我的话题随便说说吗？其实并不特别想玩吧？”

“不。”我噘了噘嘴，“我干吗一定要顺着你的话题？我真的觉得有机会的话想玩玩看，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吗？”

“当然。”

“那就去玩吧。”秋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道。

看样子她认定我不会答应。我的确想过能冲浪该多好，却没想要付诸实施。但我又不甘心直接表明这一想法。

“好啊，一起去吧。”我答道。

这次轮到秋叶的表情有少许变化了，她显得很狼狈，但没有退缩。“你肯定觉得我不会约你去，所以不当一回事。我可是来真的，不是说说就算的。”

“行啊。但我也有我的安排，你最迟得提前两三天通知我。”

“我真的会约你去的，绝对不说谎。”

“我也是认真的。”

“你刚才没有惊慌失措吗？”

“当然没有，惊慌失措的是你吧？”

我们的口水仗打得莫名其妙，但我乐在其中。她认真的样子很可爱，我也觉得自己这样也不坏。

吃过饭，秋叶想去付账，但我提议AA制。

“不行，这顿饭得我请。”她眼神很认真。

我略加考虑，点了点头。“好吧，那么外套的事情就一笔勾销吧。”

秋叶露出些许吃惊的表情，然后微笑起来。笑容很美。

4

从横滨站上了电车，我一路都沉浸在幸福中。但那时我还是试图告诉自己，这种心情仅限于今晚。

然而第二天，在公司见到秋叶后，我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她简直成了一个发光体，我目光的焦点就聚集在她身上，眼里只清楚地映出她的身影，除此以外的东西都很模糊。我的心跳也比平时要快。

工作的时候，我也不自觉地用余光捕捉她的身影，对她的声音十分敏感。不只如此，当其他男同事跟她说话时，我竟然有一点，不，是相当嫉妒。这样的反应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秋叶完全没注意到我。她的举动和往常一模一样，这让我越来越焦躁。

就在这种状态下，我收到了她的邮件，体温好像一下子升高了五度。我晕晕乎乎地读到了以下邮件：

“这周六我去湘南冲浪，你去吗？还是说你要当逃兵呢？”

她大概是个撩拨男人情绪的高手，我却不善于把别人的撩拨当成耳边风，于是回复道：

“当然要去了，倒是你，可不要临阵脱逃。”

我们就这样约好了去冲浪。从这天开始，我的心情一直摇摆不定，既有能再次和秋叶约会的兴奋，也有因事情越闹越大带来的焦急。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要去冲浪。

在周六之前，我一直都抱着兴奋和不安交加的复杂心情。在公司里见到秋叶，我就觉得很开心，能听到她的声音也很激动。

星期六下午，我离开了家，跟妻子说要和同事一起去练习高尔夫。我很少打高尔夫，但实在找不到其他借口了。

我和秋叶约在横滨车站碰面。我来到车站不久，就看见她开着那辆沃尔沃来了。车上并没有放冲浪板。她说她一直把冲浪板寄放在鹄沼海岸一家熟悉的店里。看样子除了那里，她应该不怎么去其他地方冲浪。

我一直认为应该在早上冲浪，因此午后才出发让我很意外。

“那个地方傍晚时会起很好的浪。”秋叶清楚地回答了我的疑问。

天阴沉沉的，好像就要下雨了。天气预报说低气压正在靠近。

“天气没问题吗？”

“只是阴天而已，没有问题。莫非你想取消今天的活动？”

“我没那么说。看样子你很希望把我说成个胆小鬼啊。”

“希望你没有逞强。”她无声地笑了。

从朝比奈出口驶下高速公路时，天空更暗了，还刮起了强风。但我没有再说起天气，因为不想被秋叶认为我在害怕。

一路上，对面驶过不少载着冲浪板的汽车，都不像是一大早冲浪回来的，而是和我们一样冲着傍晚的好浪去的。肯定是海上起了大风浪，他们不得不中途折返。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但秋叶仍只顾往前开。我终于忍不住说道：“今天还是取消吧，不少人都中途返回了。”

“你果然还是想当逃兵哪。”秋叶说的和我预想中的一样。

我想发火，但还是强忍住了。“没错，是想当逃兵了。”

秋叶的脸上原本还挂着一副调侃的笑容，闻言一下子严肃起来。她减速把车停到路边。

“你想逃吗？”她直视着前方问道。

我的确有些怕，也想逃，但又担心秋叶。如果就这样去冲浪，她应该会不顾风浪下海。我不认为她有那么高超的技术，非常怕她不自量力，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但若照实说，她肯定会更加固执。

“没错，我投降。”我举起双手，“我们回去吧。”

秋叶盯着我，舔了舔嘴唇。“不错，很成熟的处理方式。”

“什么？”

“你是不想让我做勉强的事吧。”

她说得没错，可我不能承认。“我才没精力考虑那么多昵。等碰上个条件好的日子我再去挑战一把，今天你就饶了我吧。我可是初学者，而且缺乏运动，对体力没什么自信。”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即移开目光，叹了口气。然后她转向前方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确认了情况后，她很猛地掉了个头。“真可惜，本以为会有不错的浪。”

我说了声“抱歉”。

雨越下越大了，秋叶调快了雨刷的频率。

“渡部先生，你平时还是多运动运动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可没什么机会。”我挠了挠头，“谢谢你这次约我出来。”

她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悄，然后笑了。“你以前不是参加过徒步旅行吗？现在不去了？”

“一个人去很无聊的。”

“那下次我陪你去好了。”

“真的？”

“当然了。我可不会临阵脱逃。”

“那我可得特意选一条超高难度的路线。”

“随便你。但你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体力。”

我们沿来路驶入湾岸线。这时，就像关上了水龙头一样，大雨忽然停了，乌云的间隙中甚至还露出了蓝天。

“真幸运，计划一取消天就晴了。”

“下雨没关系，主要是海上风浪大。”

车驶过跨海大桥。我提议休息一下，她同意了。

她把车停在大黑埠头的停车场。因为是周六傍晚，停车场很挤，餐馆里也人满为患。

我们买了汉堡和饮料，来到能遥望埠头的广场。雨已经完全停了，清凉的空气让人相当惬意。

“啊！”秋叶指向天空。我看向她指的方向，也不由得“哦”了一声。那里有一道短短的彩虹。

“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彩虹了啊……”

我手拿汉堡，出神地看着那美丽的光景。周围的人群欢声雷动地看着天空，秋叶也是其中之一。

“看到好东西了。”我说。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向我靠近一步，表情很严肃。“渡部先生。”她踌躇着，声音像挤出来—样，“关于你的外套，真是很抱歉……对不起。”她低着头，又低声说了一次对不起。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我觉得能像这样放下各种各样的顾虑、矜持和警戒心来和她相处实在是太好了。我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秋叶抬起头，脸上既没有惊讶的神色，也没有显得不高兴。

“机会难得嘛。”我又重复了一遍。

秋叶考虑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简短地答了一声“好”。

在大黑埠头看完彩虹，我们先去了东白乐，她父母家在那里。她的车平时似乎就停在那里的停车场。

我对她家的情况很感兴趣，但她让我在东白乐车站下了车，说要把车停进停车场，然后顺便进去换身衣服。我下了车，她就沿着一条很陡的坡一路开了上去。

我在车站旁边的便利店里打发时间。过了一会儿，秋叶出现了。她穿着黑色抹胸，外面套着黑色夹克。从抹胸边缘能窥见她的乳沟，我不禁有些紧张。

“家里都有谁？”我问道。

她摇了摇头。“没有人了。”

“嗯？那你父母呢？”

“母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

“那你父亲呢？”

“父亲……”说到这里，她咽了一口唾沬，“父亲在不在都没什么区别。那个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秋叶的话里疑团重重，让我非常困惑。看起来情况比较复杂，我在心里敲响了警钟。这时候赶快转变话题是最好的办法。

“我们先去横滨好吗？”

秋叶的表情缓和下来，点了点头。

在横滨吃过饭后，我们去了酒吧，并排坐在吧台旁，喝了好几杯鸡尾酒。秋叶知道不少鸡尾酒的名字，但她的了解似乎也仅限于此。她解释说，她有个熟人经营酒吧。

谈了会儿无关痛痒的话题后，我下定决心迈出了一步。“你刚才跟我道歉了吧。”

秋叶移开了目光，摆弄着酒杯。

“之前你说没办法道歉，还说‘要是能坦白道歉该有多轻松’。那是什么意思？”

毫无疑问，这是秋叶不愿被问及的话题。我想她可能会生气，但我实在太在意了，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对不起。”她低喃道。

“什么？”我看着她的侧脸。

“对不起——这还真是句很方便的话啊。听到这句话的人一般都不会不高兴的。只要说了这句话，就算犯点错误也很容易被谅解。以前我家旁边有块空地，左邻右舍的小孩都在那里玩球。球经常会打到我家栅栏上，有时还会飞过栅栏落到院子里。每当那时，那些小孩就会按我家门铃，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请让我们把球捡回来。’我母亲平常很不喜欢小孩玩球，但小孩这么一道歉，她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当然那些小孩也明白，所以就简单说句‘对不起’。其实他们不可能真心觉得抱歉。‘对不起’这句话真是万能啊。”

“所以你讨厌这句话？”

“我只是不想随便说。除非歉意从心底涌出，不由自主地说出口。”秋叶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至少，我觉得这不是一句别人让说就能说出口的话。”

我很明白她的意思。“对不起”的确是句很方便的话，常常会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这种情况不能算道歉。但我没想到，她居然在这方面这么固执。

“你还说‘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你说要是能坦白道歉就不会这么痛苦了，那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因为什么事情很痛苦吗？”

秋叶微微皱了皱眉，我不禁有点慌了。“啊，那个……我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只是有点在意。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对不起。”

她转过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立刻就能说出对不起啊。”

“啊……”我不由得捂住了嘴。

“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的，这我知道。是我不太正常。”说完她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表。

我也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走吧。”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喝干了杯中的酒，站起身来。这时秋叶说道：“到了明年四月……”

“什么？”我惊讶地看向她。她双手握着酒杯，深呼吸后说道：“准确地说应该是三月三十一号。等过了那天，我也许能跟你多说一些。”

“那天是你的生日？还是……”

“我的生日是七月五日，巨蟹座的。”

我不由得暗暗记了下来。

“那天对我来说，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等那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她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请你忘了吧。”

这样一说，听的人反而忘不掉了。正在我斟酌该怎么回答时，她站了起来。

我们乘出租车到了横滨，又转乘电车前往东京。她要回的不是父母家，而是高圆寺的公寓。

我一直想当然地以为她周末会在父母家过，所以有点意外。我不禁在想这是不是她想表达的某种信息，比如可以带我回她的住处。

在去东京的路上，我胡思乱想了很多，精神高度紧张。秋叶则一直看着车窗外面。

到了品川车站，我正要说送秋叶回家，她已经下了车，和还在车里的我面对面说道：“今晚多谢你的招待。晚安。”

她一点余地都没留给我，我也只能道声“晚安”。

但和她分开后，我还是给她发了一封手机邮件：

“今天玩得很愉快。虽然打听了一些很在意的问题，但我决定把它们忘掉。下次还可以约你出去吗？”

快要回到位于东阳町的家时，我收到了她的回复。我在公寓大门前激动地打开了邮件，内容很短：

“你觉得不行吗？”

“呃……”我一面沉吟一面关机。我不明白秋叶的真心，但还是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享受过和异性周旋的乐趣了。

在向电梯间走去时，我提醒自己不能过分激动。我已结婚，连孩子都有了。虽然对秋叶有好感，但充其量是“疑似”的恋情。我是在玩游戏，不能动真格的。

我家在这栋公寓的五层，是前年秋天买下的两居室。我用钥匙打开门，一进去就看见妻子有美子正面朝餐桌摆弄着什么。听到我回来，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了句“回来得好晚”。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去喝了点酒。”

“我就知道。饿了吗？”

“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嗯……各种各样的东西。炸鸡块、烤鸡肉串什么的。”

我是打着和同事去练习高尔夫的旗号出去的，要说起吃饭的地方，也必须和这个情况相符。这样考虑的话，也就是一般的居酒屋了。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总想知道丈夫在外面吃了什么。新谷也说过冋样的话，看样子各家的老婆都一样。

我换上家居服回到客厅，有美子还对着餐桌。桌上放了五六个鸡蛋壳，还散落着颜色鲜艳的布片。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有美子抬起头来，拿过放在旁边的东西给我看。那是贴上了红色布片的鸡蛋壳，蛋壳一端的圆形部分已经剥掉了。“你看这是什么？”

“红色的鸡蛋呗。”

“那这样呢？”她说着把一个小小的圆锥状物体扣到蛋壳上。

我不由得“哦”了一声。“这样看起来就是圣诞老人了。”

“答对了。很可爱吧？”

“你做这个干吗？”

“课上要讲怎么做圣诞节用的小饰品。我正在做准备呢。”

“可现在才九月份啊。”

“动手早的人家一到十二月就开始摆放圣诞节饰品了，所以课得在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就开始。”

“哦。”我拿过蛋壳。蛋壳一端有一个很整齐的圆形开口，应该就是从那里清空蛋清蛋黄的。

“你别弄坏了。”

“知道啦。”我把蛋壳放回桌上。

有美子在文化学校做讲师，每周讲一次课，教授手工艺品制作。课时费不怎么高，可她自从生完小孩就和外界断了联系，有这份工作令她挺高兴。

有美子比我小两岁，和我在学生时代就认识，然后恋爱，分手，再复合，这么折腾了好几次，总算在九年前的春天结婚了。一直到四年前孩子出生为止，有美子都在证券公司工作。

我们的女儿叫园美，现在已经在以拉门隔开的隔壁房间睡下了。园美还在上幼儿园。自从她出生以来，我和有美子就分房睡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有美子停下了手里的活。

“给你做点下酒菜吧。”

“嗯……来点清淡的东西吧。”

“清淡的是吧？”她边想边走进厨房。我一面喝酒一面看电视新闻。啤酒喝到三分之一时，有美子端着盘子出来了，是粉丝色拉。

我吃了一口。她问道：“味道如何？”

我打了个OK的手势，她满足地点点头，继续去做蛋壳圣诞老人了。对她来说，做一盘粉丝色拉比修指甲还简单。

我就着色拉喝了两罐啤酒，然后就回卧室了。我对有美子抱有轻微的罪恶感。虽说没有重大的出轨行为，但确实骗了她。上床后，我扪心自问。

没关系，我并没有动真格，只是因为和年轻女子亲近而有点春心荡漾。证据就是一进家门，我就变回了和以前别无二致的丈夫和父亲。我怎么会和秋叶有不正当的发展呢？

没关系，我一定没关系。

5

关于出轨有很多不同的定义。有人认为和配偶以外的异性单独见面就是出轨，约会更是不可想象。要是知道发生了这种事，当事人的配偶就会受到伤害。只要伤害了配偶，就是出轨。”

还有人持反对意见：“就算结了婚，也还是活生生的人，禁止已婚者对其他异性抱有好感是不可能的。约会还是可以的，只要注意不被配偶发现。不如说，正是那种心跳的感觉才能给生活增添色彩，反而让夫妻感情更好。只到接吻这一步还是可以原谅的，重点还是在于有没有发生性关系。”

每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给出轨下的定义当然也不一样。而且根据状况不同，意见也是会变的。我以前就同意前者的意见，觉得结了婚就不能再和别人约会。

自从遇到秋叶，我的想法迅速向后者倾斜，觉得只要没发生性关系就不算出轨。当然，这是因为后者能让我心安理得。

那天，一个认识的同行送给我一张位于横滨某家酒店内的餐厅招待券。一听是横滨，我别提多兴奋了。

我给秋叶发了一封邮件：“我拿到一张两人使用的招待券，但找不到能一起去的人。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要是秋叶回复“和你老婆一起去不就好了”之类的内容，我就立刻放弃，也不打算解释什么“老婆要照顾小孩没空”。

好不容易等到了她的回信：

“要是很有档次的餐厅，就得考虑穿合适的衣服了。”

我在电脑前无声地庆祝起来。

在上次约会的十天后，我和秋叶又来到横滨，在能看到巨大摩天轮的餐厅里用餐。菜品和红酒都很美味。秋叶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简直和女明星一样。

在酒店的餐厅吃饭很微妙。酒店里还有很时髦的酒吧。而且因为是酒店，所以也可以很方便地住下来。

但我既没有想象过，也没有期待餐后的旖旎时光，反而觉得不能把一个单身女人留得太晚。

用餐中的话题以公司和兴趣为中心。秋叶对公司的工作方式似乎相当不满。可能是我口风紧让她比较放心，她毫无隐瞒地全都告诉了我。但她从不说别人的坏话。

关于兴趣，秋叶不用说是冲浪，而我是徒步旅行。但她的兴趣还是现在进行时，而我的已是过去式了。

“在丹泽有个叫小川谷的地方，有十来个连在一起的瀑布。夏天时，我经常背着登山包，被浇得湿淋淋的还去爬呢。那一带河里的鱼没怎么和人接触过，警戒心很弱，随便垂根线下去马上就能钓上来。那里的大石头都滑溜溜的，下来时就跟坐滑梯一样，最后会扑通一声滑进河里。”

听着我绘声绘色的描述，秋叶问道：“你现在不去了吗？”

一句话就让我的兴致衰减了。我只能微微一笑，说了句“工作太忙了”。

我不由得注意到自己在十年间到底失去了多少东西。就算有像现在这样和年轻女人一起吃饭的机会，也完全没有目前正在进行的新鲜话题。无论是美好的体验，还是自吹自擂，都已经是遥远的过去。

就在主菜送上来时，秋叶问起了我的家庭。她没问我的妻子和孩子，而是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我的父母还健在，住在埼玉县的新座市。唯一的妹妹七年前和一名公务员结婚，现在住在川崎的一幢公寓里相夫教子。

“很普通的家庭。”秋叶点头说道。

“嗯，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的确是很普通的家庭。不过普通反而有普通的好处。”

“你在普通家庭长大，所以能建立起普通的家庭……”

“什么意思？”

秋叶摇了摇头。“没什么深刻的意思，只是在说你的实际情况。”说完，她开始切主菜里的肉。

我猜她可能想问我妻子的事情。她到目前为止完全没问，我也不想主动提及。

我问了她父亲的事。问题很简单，就是问她父亲从事什么工作，她却立刻垂下了视线，表情也变得严肃了。我惊觉可能触到了雷区，连忙做好心理准备。要是情况不对，我就得立刻改变话题。

“我父亲做过很多种工作，每天都飞来飞去。他已经六十岁了，但很精神，身体也很好。”

她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气氛没往紧张的方向发展。“他住在东白乐的房子里吗？”

“不，他基本不住那里。他有好几处房子，会根据工作需要变更住处。”

看来秋叶的父亲是个很能干的实业家。

“这么说，那个家里没人？”

“嗯。”

“你为什么不住？公司在日本桥，离东白乐比你现在住的公寓要近啊。”

秋叶一脸意外地看着我。“在那个家里一个人住？”

“不是，我不知道你家是怎么样的……哦，对了，你家很大吧？”

“算不算大……这个不太清楚。”她歪了歪头，取过酒杯。

这个话题看样子不太好。我开始找寻其他话题。

从餐厅出来后，我们去顶层的露天休息室喝了点酒。一面喝啤酒一面眺望夜景时，我想起了上次在新宿的事。

“最近你还去玩那个吗？”我问道。

“什么？”

“就是这个啦。”我做了个挥棒击球的动作。

“啊。”秋叶的表情有点尴尬，“我也不是经常玩，那时有点疏于运动，而且积攒了不少压力……所以……只是偶尔去玩玩。”

“还真没怎么见过女人独自去击球中心。”

“一个人去不行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以前倒是有段时间沉迷保龄球。”

“保龄球？你打得好吗？”

“还不错。”她显得颇为得意。

“我对打保龄球也有自信，学生时代打过很长时间。”

秋叶翻了翻眼珠，看着我道：“那要不要去打一局？”

“行啊，随时奉陪。”我点了点头，喝了口酒。

“你不会又像冲浪时一样临阵脱逃吧？”

“不会的，那时是不可抗因素……”

我还没说完，秋叶就站了起来。我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她若无其事地俯视我道：“走吧。”

“去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保龄球馆。”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位于日出町站旁的保龄球馆。秋叶干劲十足，我也为了能有好的表现而拼尽全力。

但尽力并不一定就有好结果。我们的战绩都惨不忍睹。记分表上表示成绩的记号屈指可数，失误倒是应有尽有。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打出这种成绩。”

“是因为很久没打了吧，我也不在状态。”

“这绝对不对劲。再来一局，没问题吧？”她没等我回答就按下了“开始”的按钮。

然而第三局的成绩仍然惨不忍睹。在最后一投失误后，她无奈地垂下了头。

去柜台结账回来，我看到秋叶正对着墙上的镜子重复做投球的动作。

我想起了在新宿的击球中心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的她和现在有着一模一样的表情。我想，这说不定才是秋叶的真面目。我在餐厅和酒吧看到的装腔作势的表情和说话方式都不是真正的她。

从保龄球馆出来后，她还没从消沉中恢复过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今天状态不好。”

我强忍着笑，表示赞同。

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横滨站。但半路上秋叶“啊”了一声。“我有事要回父母家。”

“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在这里下车。”

“没关系，又不是很远。”

她微微点了点头，同意了。

到了东白乐车站旁边，她给司机指出上坡的路。坡道很陡，路也不宽。

车驶上坡道，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大路，众多小路在这里汇集。大路十分平坦，两旁都是栅栏高筑的气派住宅。

我们到了一栋住宅前面，不对，还是叫别墅更合适。秋叶让司机停车。看见门前的柱子上刻着“仲西”二字，我感叹道：“真气派！”

“只是外观还不错。”秋叶似乎对房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刚要下车，却忽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旁边的停车场。

一辆国产高级轿车停在我曾经搭过的沃尔沃旁边。车旁站着一个男人，看样子正准备上车。男人混了些许银丝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显得很有教养。他额头很宽，鼻梁笔直。

“是你父亲？”我问道。

秋叶沉默地点了点头，表情有些紧张。

我也跟着秋叶下了车。她的父亲看上去有点惊讶，来回打量我们两人。

“回来有什么事吗？”秋叶问道。

白发男人有些犹豫地点头道：“来取资料。”

“哦。”她点点头，转向我，“这位是渡部先生，是我现在公司的同事。我们刚在横滨吃过饭。”

没想到秋叶连我们一起吃饭的事都说了。我吃了一惊，惊慌失措地打招呼道：“初次见面。”

“我是秋叶的父亲。女儿蒙你照顾了。”他的声音很沉着，说完就用那种打量未来女婿的不太善意的目光观察起我来。“是他送你回来的？”他问秋叶。

“嗯。”

“哦。”他又看了看我。“麻烦你特地送她回来，真是不好意思，回去时路上小心。”

我正准备说“那我先走了”，秋叶插嘴道：“渡部，我想请你进来喝杯茶，可以吧？”

我惊讶地看向秋叶，她则直直地盯着父亲。

“哦……这样啊。”秋叶父亲的目光里既有疑惑，又有指责。但他很快就放缓了表情。“那你们慢慢聊。”那笑容明显是装出来的。

秋叶转身向出租车司机解释了一下，开始付车钱。我赶紧掏出钱包，但为时已晚。

“多少钱？”我问。

秋叶沉默着摇了摇头，转向她父亲。“那么晚安了，爸爸。”

她父亲露出些许狼狈的神色。“嗯，晚安。”他说道。

“渡部，请进。”秋叶脸上浮现出我从没见过的温柔笑容，向门口走去。

我向她父亲点头致意后，连忙跟上了她。我感觉到了背后投来的视线，但不久便传来了车门关闭和发动引擎的声音。

站在门口的秋叶一直看着父亲开车离开。她目光冰冷，和刚才判若两人，我吓了一跳。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一转向我就笑了。“请进。”她边开门边说。

院内比外面还要豪华。从大门到玄关的通道很长，玄关的门很大，入口宽敞。但屋内空气冰冷，能看出很长时间没人住过了，时间仿佛停滞一般。

秋叶带我来到四十叠大小的客厅。茶色的皮沙发摆成半弧形，中央放着一张凭人力根本搬不起来的巨大大理石桌。她让我坐在三人沙发的正中间。

无论是家具还是摆设，看起来都是高档品。挂在墙上的风景画估计也出自名家之手。就连组合柜上的电话机分机都不像是普通货。

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的秋叶回来了，手拿托盘，上面放了一瓶白兰地和两个酒杯。

“不是说要喝茶吗？”

听我这么问，她睁大了眼睛。“还是茶比较好吗？”

“不是，我随便。”

秋叶坐到我旁边，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里倒上了白兰地。将其中一杯递给我后，她和我碰了碰杯，喝了起来。

“那个，我不太明白是什么状况。”我看着她的嘴唇说道。

“状况？”

“你为什么会忽然请我喝茶？在出租车上你可没这么说。你和你父亲怎么了？”

秋叶盯着杯子。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微笑道：“你不用在意我父亲。无论我做什么，带谁回家，他都不会说什么的。”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想带我进你家。”

秋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转到沙发后面打开窗帘。宽大的落地窗外是庭院，但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她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清晰可见。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家。”

“看看这个家？那个……房子是很豪华……”我又环顾室内，“但你父亲不像是个风趣的人。”

“我不是说了吗？让你不用在意我父亲。”她转过来说道，“他应该注意到你已经结婚了，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秋叶这么说有什么目的。

秋叶闭上眼睛，就像是在回味房间里的空气般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过这里了。”

“是吗？”

“就算回来，我也只是去二层我的房间。”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像要确认什么似的环视四周。“父亲已经放弃这个家了。这里既没有人住，也没留下什么美好回忆。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买家，父亲和不动产公司都很头疼。”

“大概因为太豪华了吧。”

秋叶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白兰地，擦了擦嘴，看着我。“不会有人想要这种家的。”

“是吗？”

“要知道，”她直直地盯着我道，“这里发生过命案啊。”

“什么？”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话，想了好几次。命案、命案、命案……

秋叶走到我旁边。

“在这里，就像这样。”她忽然躺倒在大理石桌上，四肢伸成“大”字，“这样倒在这里，被杀了。就像两小时的特别延长版电视剧一样。”

我总算注意到她已经醉了。想起和她在击球中心相遇的那一夜，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她躺着问道。

“因为你好像喝醉了。”

我正准备走，秋叶却冷不防拉住了我的裤脚。“别走。”她拉着我的裤脚不放，从桌上跌落下来，四肢着地，趴在沙发和桌子间的空地上。

我蹲下身，把手放在她肩上。“你还是去休息吧。”

“那你呢？”

“我要回去了。”

“不。”她抱住我，“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

6

要是用漫画来表现，那我的头上一定冒出了很多问号。总之，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太多了，让我感到脑子不够用。

但一片混乱中，有一点我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她的拥抱让我心动不已。

我慢慢抱紧秋叶，指尖感受到她的柔软。她的体温静静地流淌过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流泪。虽然莫名其妙，我也没想去深究其中的原因。我只知道有什么让她哭了，这就够了。

我们的唇叠在了一起。那一瞬间，占满我整个大脑的各种谜团像冰山毁坏般开始崩塌，进而融化、流走，卷起的汹涌波涛在我脑中徘徊，最后不知被吸入了哪个洞穴，好像拔出了浴缸塞子。

在我们的唇分离时，浴缸里的水已经完全流光，就连曾经在那里发生过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要去我的房间吗？”秋叶问道。

“可以吗？”

“当然，但有段时间没清扫了。”她站起來，仍旧抓着我的右手。

我被拉着走出客厅，踏上楼梯。楼梯穿过天花板直通二层。

二层有不少门，秋叶打开了其中一间，却立刻又关上了。她转头看着我说道：“你在这儿等一下。”

似乎是有什么不想被外人看见的东西，我边想边点了点头。

我留在昏暗的走廊上，看了看手表，已过午夜十二点。今天是工作日，明天也是。我在这个时间待在这种地方本身就已相当麻烦。我应该怎么跟有美子解释呢？早晨出门时，我跟她说要和客户在横滨吃饭。

彻夜不归会让事态更加恶化，这比任何事都要糟糕。干脆就说受客户邀请去唱卡拉OK了，但难道去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吗？不行不行，这么说一定会露馅。

我正考虑这些事情，房门打开了。

“请进。”

秋叶已经换了衣服。她穿着质地柔软的连衣裙，看样子是室内便服。

“打扰了。”

我说着走进房间，环顾室内，不禁有些吃惊。

我看到的是一个高中生的房间，而且是十几年前的高中生的房间。

房间有八叠大小，壁纸以白色为底，上面装饰着细碎的花纹，朝向阳台的玻璃窗旁放着书桌，上面摆着高中的参考书。小书架上的书并不多，倒是一些小物件和小饰品占了不少地方。床上有毛绒狗。

“这里从我上高中起就没变过。刚才我也说了，我就是从那时开始不再用这个房间的。”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紧紧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的眼神中寻找什么。

“现在跟你解释比较好吗？”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放松了双唇，看着我说道：“嗯，今天晚上我不想说。”

“那我就不问了。”我的手环上秋叶的肩，把她拉了过来。

她没有抵抗。我们很自然地拥抱、接吻，又回到了刚才的状态。我一面和她接吻，一面想着如果继续做下去，事情将无法挽回。但另一方面，我非常兴奋，预感到接下来的时间会非常美妙。我想和秋叶做爱，想脱掉她的衣服，抚摸她的肌肤，让彼此的身心合二为一。

我想把她带到床上。她说：“把灯关掉。”

“嗯。”

我关了灯。黑暗中，我们再次确认了彼此唇的感触。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我们来到床边，一起坐下。

“对不起。”她说。

“为什么道歉？”

她没有回答。

我们缓缓地躺了下来。

就这样，我们越过了那道不该越过的底线。之前觉得这道底线上耸立着巨大的高墙，可一旦越过去，就发现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汀，高墙只不过是自己制造的幻觉。

但我并不想说“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而是正好相反。

就算是幻觉，因为看到了那座高墙，就不会想象跨越底线的情形。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高墙已经不存在了，只能靠自己来控制感情。

我决定把这一夜的事当作一时意乱情迷的结果，并就此打住。但真能如愿吗？既然知道了底线那一边是美好得让人目眩的甜蜜世界，那么我还能控制自己不再跨越吗？现在我知道底线上并没有什么髙墙，只要一步就能轻易越过，却必须控制住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我只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我的右臂搂着秋叶纤细的肩膀。她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要回去了吗？”她问道。

我拿过放在床边的手表，现在还不到六点。“我们总不能一起去上班吧。”

“那样说不定会很有趣，但不可能啊。”她坐起身来。我看着她白晳的背部，晨光照在上面，就像瓷器一样闪着光泽。

我一面穿衣服，一面开动脑筋思考如何向有美子交代。昨晚我关了手机，但一定有来自她的一堆手机邮件和未接电话。

穿戴整齐后，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看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秋叶的书桌上有面小镜子，我对着它仔细检查了脸和脖子。万一留下口红印或者吻痕就糟了。

秋叶已经在客厅煮好咖啡等我了。我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心里却相当不平静，看了好几次手表。

“别着急。”秋叶的手抚上我的膝盖，“喝完这杯咖啡你就赶快回去吧。”

她应该看穿了我的心事。我不由得否认道：“我又没有着急。”

秋叶轻轻地笑了。“别勉强。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咖啡的香味很淡，大概是用放了很长时间的咖啡豆磨的。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就从这里出发去公司。”

“哦。”

在秋叶的目送下，我离开了仲西家。外面已经阳光普照。我走的这条路直通东白乐站，是个大下坡。

路上，我停下来检查了一遍手机。不出所料，我收到了有美子的邮件，而且有三封。内容都一样，但越晚紧迫感越强。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看到邮件请立刻和我联系。”

我胸口发疼。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出轨。她担心我是不是遇上事故了，说不定到现在还没睡，还在等着我的电话。

我把想好的说辞总结了一下，给有美子打了电话。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喂。”我听到了有美子的声音。只凭这一声，我就感觉到了她的紧张。

“是我。”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似乎已经认定我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个……出了点麻烦。”

我开始讲那个编好的故事：和客户连轴转地喝了好几场酒，最后客户烂醉如泥。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出租车，但他一个人根本回不去。没办法，我只能送他问家，结果他家竟在横须贺。千辛万苦把他送问家后，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什么啊，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吧？”

“是吗？”

“上次说外套被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吐脏了。”

“哦。”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刚才的那套说辞不就是上次送秋叶时的情景吗？

“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还真是经常碰上这种事啊。是不是好人做得太过头了？上次就是被新谷他们硬塞的送人差事吧？”

“但这次是客户……”

“不管怎样，你没出事就好。但你好歹也给我打个电话啊，你这样我会担心的。”

“我想你应该已经睡了。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让我惊讶的是，有美子对我这套说辞居然完全没有起疑心。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继续往车站走去。

我一面走一面想，逐渐明白了。有美子根本没有理由怀疑。到昨天为止，我一次出轨的举动都没有过，也从未撒过这样的谎。在她的思考模式里，根本就没装进所谓的“老公彻夜不归要警楊”的警报器。

但这不代表以后也能高枕无忧。今天我已经撒了第一个谎，而这次的事情也给有美子留下了印象。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刺激起女性特有的直觉。

撒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暗暗对自己说。想想出轨曝光的后果，我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虽说如此，我也绝非一直都在反省。我走在黎明的街道上，和秋叶度过的那如梦的一夜不断在我脑海中重演。要是有谁在那个时候观察我的表情，肯定会发现我表情淫荡。

有个认识的女子说过：“只做一次是出轨，继续下去就是婚外情了。”

的确，电视剧和小说里似乎就是这样分类的。

于是我遵循这样的分类准则，觉得只要把和秋叶的关系定格在出轨这一层，就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只是犯了一次错，借着酒劲干了件错事……有很多说法。

在去公司之前，我是这样打算的：在公司和秋叶碰面，就一如既往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打个招呼，回到以前两人在工作上几乎毫不相关的状态。但在看到秋叶的瞬间，我就知道那不可能了。我情绪无比高昂，体温上升，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快感一下子复活了。

周末，我们去了台场的餐厅吃饭，然后在预约好的酒店过了一夜。我对有美子谎称出差，这真是很老套的说辞。

罪恶感当然存在。有美子什么错都没有。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她都做得很好。我竟然背叛了这样的她，连我都觉得自己无耻。我现在做的就是背离人伦道德的事情。

可是，和秋叶在一起时，我是幸福的。我喜欢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心情已经强烈得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以前，只要能和她见面，我都觉得很快乐。现在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还发展到了性关系。我一次得到了不久之前做梦都没想到的东西。一旦得到，我再也不愿放手。

星期六早晨，我躺在酒店的床上抚摸着秋叶的头发，下定决心。既然决定要这么做，就只能小心翼翼地不让其他人知道。撒谎和演戏都是我以前很不在行的事情，但以后也要习惯。

“想什么呢？”秋叶抚摸着我的胸膛问道。

“没什么……”我应付道。

她叹了口气。“你想逃了，是吧？”

“你这么觉得吗？”

“我说错了吗？”

我看着秋叶的眼睛。

“要是你厌倦了这样的关系，我也无法多说什么。”

她卸掉口红的双唇露出了微笑。

“我也做好了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准备，也下定了决心。”

我点了点头，亲吻并抱紧了她。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我完全没有头绪，也完全不知道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搞婚外情是傻瓜才会做的事。他们只顾追求一时的快乐，却破坏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家庭，是最傻的傻瓜。

我现在还抱着这样的想法，于是我认为自己也是个傻瓜。

但有一点我弄错了。婚外情并不只是追求一时的快乐。就算刚开始时如此，一旦陷进去，就无法再马虎对待。

婚外情是地狱，是甘美的地狱。就算再想从这地狱中逃出，也还是会输给栖息在内心中的恶魔。

7

在约会过几次以后，我和秋叶渐渐形成了一种模式。我们基本都在星期四见面，因为两人在星期四都会相对较早地下班。碰头地点在新宿的大型体育用品商场。选择那里并没有特殊的理由。几次约会下来，不知怎么就固定下来了。

见面以后，如果两人都没有什么提议，就去伊势丹旁边的居酒屋吃饭。秋叶喜欢日本酒，我则喝啤酒。有了击球中心那次难看的醉酒经历后，她从来都不喝多。

从居酒屋出来以后，两人一起坐电车前往秋叶位于高圆寺的住处。

秋叶的住处是一居室。房间里没有餐桌，木地板上铺着松软的地毯，上面摆着玻璃茶几，旁边放着两个圆形坐垫。

卧室比客厅还要小，里面有一张小双人床和一个有很多抽屉的柜子。

一进门，我就坐在坐垫上，打开电视机。我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节目，只是觉得没有声音会很孤寂。

换上室内便服后，秋叶会拿来啤酒和一点下酒菜。我们不用杯子，直接用啤酒罐碰杯，然后一定会互道“今天辛苦了”。

我总是难逃内疚，所以在秋叶那里还是不能完全放松，但在她那里伸直了腿坐着，内心深处就会久违地涌起和恋人在一起的幸福感。这种感觉在和有美子结婚一年前就消失了。我就像个陷入初恋的高中生或大学生，压抑不住地想要触碰秋叶的身体。我和秋叶无数次接吻、做爱，和有美子却已好几年没有接过吻了。

我在秋叶那里最多停留两个小时。其间我们不断做爱，几乎每次约会都如此。我对此非常惊讶。至少半年之前，我还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样性欲高涨的时候。之前，我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是个枯萎的男人了。

知道自己还有如此活力，我相当吃惊，并因认识到这一点而欣喜。要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终了一生，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但男人真是一种自私的生物，一面体会着重新发现自我的刺激，一面又坚决不想放弃现在的家庭。就算我沉浸在和秋叶蜜月般的时间里，也还不时看一眼表。

“到时间了吧？”秋叶好像算好了时间似的。这句话帮了我大忙。

“嗯，是啊。”我只要顺势点头就好。

秋叶绝不会挽留我，也不会露出寂寞的表情。她送我到大门口，带着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送别的时候她总是会说：“可别在电车里睡着了。”

我点点头，跟她道晚安。她也会说晚安，随即关上大门，算是给我们星期四的约会画上句号。

在电车里，我不能光顾着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我抓紧时间检查手机，又整理穿戴，还得检查身上有没有染上秋叶的香水味。之后，我必须在头脑里编好故事。

我左思右想，预演着应该说今晚跟谁去喝酒了、晚饭吃的什么、在哪里吃的、在一起谈了些什么。什么都不说肯定不行，可言多必失，一不留神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更糟糕了。

我乘上自家公寓的电梯时是最紧张的。有美子一定还在等我。她会用什么表情来迎接我？会不会发现了我有外遇，在我一进门的时候就质问呢？我脑中塞满种种不安。

“你回来啦？喝了不少吧？”

今晚，有美子的表情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我以前有时也会因陪人喝酒而晚归，听以一周一次的频率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我一面答着“没喝太多”，一面脱掉外套，坐到餐桌旁。我不能一回来就慌慌张张地逃进卧室。直面有美子让我很不好受，但我还是努力在说话时直视她的眼睛，慢慢说起在电车里编好的故事。有美子为我这个有外遇的丈夫沏了茶端过来。喝着这样的茶，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似必须装出很喜欢的样子喝掉。喝完茶，我发了发牢骚，说今晚一起喝酒的客户中，有个部长酒品实在太差。有美子苦笑着开始准备就餐。我用余光瞥见了她的表情，总算松了一口气。

去和室看已经入睡的园美，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时，我最怕本该和女儿一起睡的有美子跟我一起进来。那是她求欢的信号。我竟然会害怕妻子求欢，这可能会被全世界的女性痛斥，可我和秋叶做过之后还没有洗澡，总觉得会被有美子发现痕迹，所以不敢让她看到我的身体。而且如果就这样和妻子做爱，我实在心里有愧。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没有体力了。

幸好有美子和往常一样进了和室，我放下心来，这才去刷牙。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后，我长出了一口气。

自从我和秋叶发生关系以来，每个星期四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比起幸福的时间，神经髙度紧张的时间占了大多数。重复着谎话和演戏，我的神经已被折磨得无比脆弱。

肯定有人会说，既然这么累，这么痛苦，就不要出轨了。没错，这话完全正确，我也很清楚。但当躺在床上，熄灭床头灯，一边注视着黑暗一边回想和秋叶度过的时间，我就彻底淹没在无比的幸福中。我甚至觉得只要陷入这种魔法一次，就能克服任何艰难困苦。

刚进入十一月，有美子忽然必须回一趟老家。她高中时代的恩师去世了，得赶回去出席葬礼。她老家在新潟县的长冈，她是上大学以后才来东京的。

“我想带园美一起去，她的外公外婆也很想她。”有美子一脸抱歉地对我说道。

“没关系。”我回答，接着确认道，“你要留在那里过夜吧？”

“嗯，我想那天晚上大概会有同学聚会吧。但这样就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就两天。”各种各样的企图和期待在我心中膨胀。听有美子说，葬礼将于星期六举行，她要留在那里过夜，这就意味着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白天她都不会回来。“星期天什么时候回来？”

有美子想了想说：“大概会留在父母那里吃晚饭，所以最早也只能坐晚上七点左右的新干线，到家要九点多了。”

“那可得提前买指定席

[2]

的车票。星期天人多，我今天去给你买票。”

“真的？那可帮大忙了。”

“交给我好了。”我扮演着善良的丈夫，实际上是想通过买指定席的车票，把她回来的时间确定下来。

去上班的路上，我给秋叶发了一封邮件，问她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旅行，顺便住一晚上。过了几分钟，秋叶回复说好，问我要去哪里。我说还没确定，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她表示想去泡露天温泉。

中午休息时，我用公司的电脑搜索温泉旅馆。这种机会可不常有，所以我不想在选择旅馆上出什么岔子。

现在已是赏红叶的季节，双休日旅馆基本都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找到的是一家人均费用将近四万元的旅馆。我因高昂的价格吃了一惊，但立刻就下定决心，在网上完成了预约手续。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家旅馆，但秋叶一听到旅馆的名字就瞪圆了眼睛，担心地问我去那么贵的地方有没有问题。

“这种机会不常有，所以豁出去了。”

我们在公司走廊里的自动售货机前小声交谈。

秋叶的目光落到手里装了奶茶的纸杯上。

“是啊。也许这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听到情人说出这种话，搞婚外情的老男人应该怎么回答呢？作为婚外情初学者的我不知道答案，只能沉默地喝速溶咖啡。

星期六早晨，我开车把有美子和园美送到东京车站。有美子担心她不在时我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我告诉她不用担心。直送她们到检票口。园美问我为什么不一起去，有美子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我感到格外心痛。

园美穿着黑色运动衫，戴着淡蓝色的帽子。过了检票口后她还转过来冲我挥手。我也笑着冲她挥手道别。

等到看不见她们两人的身影时，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回停车场，跳上车发动引擎，急急忙忙向家驶去。

一到家，我就匆忙开始做旅行的准备。因为只住一晚上，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比起这个，由于是开我的车去，我对车里的扫除和布置倒是下了大工夫。

我的车是辆休闲旅行车，车内布置完全是家庭式的，配合园美喜好的东西尤其多，比如Hello Kitty的靠垫和布偶什么的。我把那些东西统统装进纸袋，塞进了后备厢。

准备完成后，我去了高圆寺。我把车停到车站旁，用手机打给秋叶。在等她期间，我无法抑制高昂的情绪，心跳得很快。

秋叶终于来了。她穿着黑色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一件黑色皮夹克。这身打扮很适合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有风度。“真是个完美女人！”我不禁在心底赞叹道。

上车后，她冲我笑了笑。“让你久等了。”

那笑容简直让我的心都醉了。每见她一次，我对她的迷恋就又增加一分。就像是隔了好几层薄膜，我渐渐看不清这份恋情将走向何处。

上了高速后，我得意忘形地飙得飞快。目的地是伊豆半岛的前端。

驶入湾岸线时，秋叶问我：“放点音乐行不行？”

“行啊，那边应该有个CD盒，但没什么新歌。”

秋叶打开了放在脚旁的CD盒，抽出一张。“是‘超级公主小茜’啊……”

“啊，那个是……”

那是园美经常听的，是她最喜欢的动画片的主题歌。

“你女儿喜欢看小茜啊。”秋叶把那张CD放回盒子。她的语气里并没有讽刺的意味，却反而让我焦虑起来。

“没想到里面居然放着那张CD……是我大意了。对不起。”

“你干吗道歉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我无话可说，只能直视前方专心开车。秋叶挑了张南天群星乐队的CD播放起来。

下午四点多，我们到了旅馆。在前台登记时，我犹豫了一下。在网上预约时，我用的是真名，所以不可能在这里写假名。但要是写了真实住址，不知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这种旅馆一般在事后都会邮寄一些请帖。

秋叶似乎看穿了我的担心，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不如写日本桥的地址好了。”

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让我写公司的地址。我点了点头，照此写下。比起胡乱编一个地址，这样写更保险。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入住者的姓名。我写下了自己的真名，随后稍加考虑，在另一个姓名栏里用片假名写了“秋”。秋叶在一边看了直笑。

办完入住手续，我们由女侍领着来到房间。这里的所有房间都不相邻，每个房间都有露天澡池和扁柏木的澡盆。

进入房间后，女侍做了一番说明。在选择浴衣型号时，女侍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先生穿大号的浴衣应该没问题。恕我失礼，请问夫人的身高是多少？”

“一米六五。”秋叶答道，完全不见狼狈的神色，只有我一个人惊慌失措。

“看样子她把我们当成夫妻了哪。”女侍退出去后，我说道。

“当然了，一般都会这样认为啊。”秋叶微微一笑，笑中带着寂寞。

我移到她旁边，轻轻揽过她纤细的身子。她闭上了眼睛，我开始吻她。

我不禁想，要是有两个身体就好了。我必须守护现在的家庭，可又非常希望能把秋叶称作自己的太太，希望有一天能不用假名，而是大大方方地写上真实的地址，堂堂正正地和秋叶来住这样的旅馆。

这天晚上，我过得如在梦中。泡过温泉后，我们回到房间享受美食。秋叶穿着浴衣。还没喝酒，她已面露绯红。

“这次是为什么来旅游呢？”

对于女侍的问题，我答道：“妻子说想来温泉，我们就来了。”

秋叶低下了头。

吃过晚饭，我们两人坐进露天浴池。天空中挂着一弯新月，亮度恰到好处。在月光中，秋叶的肌肤泛着白光。

8

自从和秋叶关系亲密后，我变得非常期待去上班，就连以前最让我郁闷的星期一早晨也变得精力充足。不，星期一是最让我兴奋的，因为周末两天都见不到秋叶。我们说好了，周末两天既不打电话也不发邮件。在这两天里，我尽责地扮演好丈夫和好爸爸。

“最近你为家里做了不少事嘛？洗心革面啦？”星期天，在带园美从游乐园回来的路上，有美子这样问道。

“不用这么说吧。我只是觉得在工作轻松一点时要多陪园美玩玩。一旦忙起来，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理由就这些？”

“就这些。还会有其他理由吗？”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做了不好的事，借服务家庭来消除罪恶感呢。”

“我没什么邪恶感可消除的，又没做不该做的事。”

我一脚油门踩卜去，故意强调了一回，内心却因害怕被有美子察觉蛛丝马迹而担忧不已。看来服务家庭做得太多反而不自然，唉，真难啊。

总之，我的生活很充实。去上班的时候，一看到秋叶，我就心情激动，双休日服务家庭的疲惫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样状态绝佳的我遇到了一个小小的考验。那是个星期四，我没有加班计划，很快就可以像以往一样和秋叶过二人世界了。

快下班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有美子打来的。她首先道歉：“在你上班时打扰你，真是抱歉。”

“怎么了？”

“园美发烧了。这个时间没有医院接诊，但也不能因为这点小病就叫救护车……”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希望我能早点回去。今天早上出门时，我告诉她今晚也要晚归。

我很担心园美。要是烧得比较严重，就得考虑开车送她去医院了。

但还有秋叶。她已经下班离开了公司，一定是去我们一直以来见面的体育用品商场了。因为她乘地铁，现在无法联系上她。

“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有美子的口气与其说在恳求，不如说带了一些责备的味道。

“好，我会早回来的。”我答道，“我想办法马上就回来。要不要去药店买点药？”

“我刚才给她喝了儿童用的退烧药，还是不要同时喝几种药吧。”

“是啊。我马上就回来。”

我出了公司，在去车站的路上试着打了秋叶的手机，果然无法接通。我没办法，只好改发邮件：

“我女儿发烧了，我得赶紧回去。不好意思，今晚不能去你那里了。对不起，再联络。”

邮件发出后我才反应过来，不必跟她说女儿发烧了，只要说有急事就行了。我一直尽量不让秋叶感觉到家庭的气息，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回家时，园美正在和室里睡觉。虽说睡着了，可是脸色潮红，看起来很难受。有美子说体温在三十八度左右。

“有没有其他症状？”

“傍晚吐过一次，而且还拉肚子。”

我们给急救医院打了电话，对方说让我们马上过去。于是我们抱着虚弱的园美离开了公寓。

给园美看病的是个实习医生模样的年轻医生，他认为是流感病毒影响了消化系统。他的解释一点都不专业，但得知园美的病情没什么大碍，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有美子把苹果打成泥，喂园美吃了。再次躺下时，园美脸上有了笑容。

“谢谢爸爸。”她虚弱地对守在旁边的我说道。看样子她明白父亲为了自己而提早回来了。

“没关系。”我笑着说道，觉得取消晚上的约会真是值了。女儿的笑脸是什么都比不上的珍宝。无论失去什么，这一点也不能放手。

园美睡下后，有美子从冰箱里拿出啤酒。“你本来要去喝酒吧，害你没喝成，来。”她为我倒酒。

餐桌一角摆放着一排蛋壳圣诞老人，共有七个，都是有美子做的。

“给幼儿园一个孩子的妈妈看了以后，她说想要一个，顺手给了她，结果有好多人都说想要，我还得再做十个。”

“十个？”

“因为不能厚此薄彼啊。”

“还真是辛苦啊。”

我一面喝啤酒一面问自己，还有什么不满吗？有美子无论作为妻子还是母亲都堪称优秀，园美更是可爱得不得了。这样的生活哪里不好？我还想要什么？

但一回到卧室独处，我就立刻检查有没有手机邮件。我太在意秋叶了。忽然取消约会，不知她会怎么想。何况理由还是我家有事。

秋叶既没发邮件，也没给我留言。我立刻焦虑起来，担心她是不是生气了。

真想听听她的声音。要是她生气了，我得尽早跟她解释。我必须告诉她我遇到的是不走不行的状况，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

我关上灯，拿着手机钻进被窝。我从没在家里给秋叶打过电话，但不打又实在无法入睡。

我把被子一直拉到肩以上，蜷在被子里按下号码，心跳得厉害。

电话没通，秋叶已关机。我切换到她的答录信箱，想给她留言道歉。我在脑中匆忙整理着应该如何说才能让她理解。就在正要开口时，我听到了动静，随即挂断了电话。这时房门打开了。

“睡了吗？”是有美子的声音。我翻了个身。

有美子穿着睡衣站在旁边。

“怎么了？”我问道。

她一语不发地上了床，我急忙把手机扔到另—侧的床下。

“园美呢？”

“睡得很沉。没事，我一会儿就回去。”

听她这么说，我明白了她过来的目的。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偏偏在女儿发烧时来了这种兴致，但她应该也自有考虑。

“今晚真是对不起。要是我能一个人应付就好了。”

“幸好没什么大事。”

“没能让你喝成酒，好可惜啊。”有美子钻进我臂弯里。这是她一贯的信号，也是我们曾经相爱时的做爱顺序。她一这么做，我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有两个月，不对，应该是三个月没做过了。我努力地回想着，想要计算日子，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要是在这种时候计算这种事情，本来能有的兴致都会消失的。

第二天上班时，我没见到秋叶的身影。我看了看出勤登记的白板，上面写着她今天休息。

我很想问和秋叶一起工作的职员她今天为什么休息，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我们在工作上基本没有牵连。

我不由得猜想是不是昨天的事情伤害了她。她可能觉得男人还是更加重视家人，感到很失望。

工作间歇时，我试着拨打她的手机，结果根本打不通，发邮件也没有回复。一整天，我都在焦虑不安中度过。

快下班时，我往家里打电话。有美子在家。我问了园美的身体状况，有美子说今天没送她去幼儿园，但她在家里玩得很带劲。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我今晚应该会晚回家。昨天晚上忽然取消了和客户的约定，今天得弥补弥补。”

“这样啊。看样子那个客户无论如何都想邀你喝酒呢。”有美子话里带刺。

“今天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家里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别喝太多啊。”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有美子的心情不算坏，也许昨晚和她做爱起了效果。我不禁想，以后或许应该时不时地跟她做几次。

我和有美子做爱总是一成不变。一如既往的顺序，一如既往的碰触，一如既往的舔吮，一如既往的体位，还有一如既往的高潮时间。有美子的表情一如既往，呻吟声也一如既往，任何反应都是一如既往。这简直就像一个老司机开车，完全不需要思考，手脚自己就动了。就连事后处理的顺序都没有变化。纸巾的使用量和时间长短都和往常一样，估计我的射精量也是。

这些年，性爱对我来说就是这回事，既不讨厌，也不激昂，仅仅是对外界的剌激有反应。

虽然觉得对不起有美子，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以前还好，现在我体会了和秋叶的美好性爱，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秋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性爱还是需要恋爱的感觉来支撑才美好。性爱是男人和女人做的事情，然而我们夫妻——估计世界上大部分的夫妻都是这样——已经不是男人和女人了。

我离开公司上了地铁，朝秋叶的公寓赶去。在地铁里，我自问道，和秋叶在一起，是不是就能保持恋爱感觉，是不是就能一直用那种激昂的心态做爱。

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我现在还无法想象厌倦秋叶。

到了秋叶的公寓，我按了一层的呼叫铃，没人应答。

我猜她可能出去买东西了，就去附近的便利店打发了半个小时，再折冋公寓。但她还是没回来。

该不会是自杀了吧？不祥的预感在脑中迅速扩散。我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觉得不会发生那么夸张的事。

我开始在脑中罗列秋叶可能去的地方，只想到一个可能性，便立刻离开她的公寓，返回车站。

我乘JR快速列车到了横滨，在大约八点半时搭上出租车。

我在车里又试着拨打她的手机，还是不通。于是我留言道：“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你在哪里？请跟我联络。我现在正朝东白乐赶，总之我先去看看。”

我挂断电话，握着手机叹了口气。

“先生，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啊？”出租车司机问道。

“啊？不是，那个……”

“你刚才一直看手机，而且我听到你的话了。再说你上车时的样子就有点奇怪。”

“这样啊。”我不由得摸了摸脸颊，“是和熟人联系不上了。

“哦，是女的吗？”

“嗯……”

“那可真让人担心。”车窗玻璃上映出司机的笑容。

我暗暗地想，真是个讨厌的司机。不仅偷听别人说话，还妄加猜测。他一定认为我是因为女友跑掉了，才会急得焦头烂额。到了东白乐车站附近，在我的指引下，车开上那道陡坡，眼前随即出现了秋叶家的房子。

“到这里就好”

“好。”司机踩下刹车。说出金额后，他往车外看了看，问道：“你的熟人往这附近吗？”

“没错。”

“哦，我以前也在这里住过。你知道那家的事情吗？”司机指的正是秋叶家。

“那家怎么了？”

“发生过凶杀案。”

“哦……”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是盗窃杀人，也没抓到凶手。”司机一面找钱一面说。

我下了车，慢慢向那幢房子走去。窗上映出昏暗的灯光。

“这家里发生过命案啊。”秋叶的话语在我脑中复苏。难道秋叶说的是真的？

我胆战心惊地按下门铃，没有人应答。我从大门下面钻过，来到玄关门前，握住把手一拉，轻轻松松地就把门打开了。

“对不起，有人在吗？”我试着问了一句，果然无人应答。

当目光落到脚下时，我吃了一惊，那里放着秋叶的浅口鞋。

“秋叶。”我喊了一声，没人回答，于是我提高了声音，“秋叶！”

我脱下鞋，闯进屋里。客厅门下的缝隙里有光线漏出来，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秋叶正倒在地毯上。

9

我喊着她的名字冲了过去，小腿狠狠地磕在了客厅中央的大理石桌上，疼得全身直哆嗦。我把手放到秋叶的肩上，一面不停地摇晃她一面叫她的名字。我边摇晃边告诉自己，现在这么做也没用了。秋叶死了，自杀了。我选择了家庭而不是她，所以她绝望之下自杀了。

但随后的一瞬，我匆忙把手缩了回来。她发出了呢喃，还蠕动着翻了个身。

我听到了她的鼾声，这才明白过来。

安心感和几分泄气包围了我。我全身放松下来，一下子坐到地上。刚才被撞到的小腿上疼痛袭来。我痛得表情都扭曲了，一只手抚摸小腿，另一只手摇晃着秋叶的身体。

“喂，起来啦，秋叶，这样会感冒的。”

秋叶蠕动着身体，把脸转过来，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目光呆滞地看了我一会儿，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现在几点？”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看了看表。“九点多了。”

“早上九点？”

“晚上。”

“哦。”秋叶抹了一把脸，朦胧的目光盯着天花板。忽然，她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转过来看着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找你啊。怎么都联系不上，手机打不通，邮件也不回，去你公寓也找不到你，所以就到这里来了，结果看到你倒在这里，我心脏都快吓停了。”

而且小腿还撞得很疼。

“手机？咦？手机呢？”秋叶东张西望地寻找。

她的手包放在窗边的花盆上。包打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其中就有手机。

她爬过去捡起。“真糟糕，没电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啊。倒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秋叶用莫名其妙的表情仰视我。

“也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你怎么样了，连班都不上了。”

“就算我只是个临时员工，也有休假的权利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了。”

“昨天的事情？你说什么啊？”她皱起眉头，一脸疑惑。我不知她是不是在装糊涂。

“就是昨天的约会啊。我忽然说要取消。”

“哦”。秋叶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是那件事啊。你要取消也没办法啊，园美发烧了嘛。”

“嗯……”

不知为什么，听到秋叶说出我女儿的名字，我感觉很不舒服。女儿的名字不是我告诉她的，只是有一次聊天时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只说过一次，她就记住了，还不时提到。她似乎知道，只要听到女儿的名字，男人的心就会像针扎了似的—阵刺痛。

“园美怎么样了？”

“好多了。”

“是吗？那就好。”她拢了拢刘海，再次仰视我，“渡部，你在这里没关系吗？还是回家吧。”

“没关系。之前我也问过你几次了，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睡在这里？”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这是我家，我有时也会一个人喝点酒，喝完就直接睡在这里。我这样做也没妨碍谁吧。”她似乎有些不高兴，“喂，你该不会以为约会被取消，我就受到伤害了吧？”

被她说中了，我只好保持沉默。秋叶耸了耸肩，像外国女演员那样摊开两手。

“真是被你看扁了。那我是不是应该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呢？你觉得我是那么没脑子的女人吗？要是你放着发烧的女儿不管，去和情人约会，我就不会喜欢上你了。”

她的语气很严厉，我低头不语。现在我才体会到既伤害情人，又伤害自己的滋味。

“但我还是挺高兴的。”她说道。

我抬起头来，秋叶微微一笑。“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特意跑过来的吧？”

我挠了挠头。为了掩饰害羞，我看向大理石桌：桌上放着白兰地的酒瓶和酒杯。

“你喝了不少吧。”

“不知道，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大概从中午吧。”

“中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什么时候……”她说着，目光里透出怒气，“你干吗刨根问底？昨晚的事我不是已经说过不介意了吗？你还要怎样？”

“可是我介意啊。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你就算来这个家，也只去二楼你的房间，几乎不来这间客厅。但你从中午就在这里喝酒，喝醉了还睡在这里。一般人肯定会觉得不对劲，想要弄清原因吧。”我还没说完，秋叶就开始点头了，表情看起来并不愉快。也许我提到了她不愿触及的事。

“早知道就不跟你说那些事了。”

“那些事？是说你父亲想卖掉这幢房子，却找不到买家吗？”

秋叶沉默了。看着她困惑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了出租车司机的话。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听到了奇怪的传闻。”

秋叶惊讶地抬起了头。我复述了自己和出租车司机的对话。她表情阴沉，却没表现出惊讶。

“哦，你听到那样的传闻啊。如果是当时住在附近的人，肯定会记得。”

“以前听你说起时，我以为是个玩笑呢。”

我看着大理石桌子，回想起秋叶呈“大”字形躺在上面的样子。

秋叶在桌子一端坐下。“想听详情吗？”

她认真的目光让我后背一冷。一想到接下来的话题会让她露出这种眼神，我不禁有些害怕了。还是不要打听得太深入——男人的狡猾在我内心苏醒。我很关心她，但要是牵扯到不好的事就糟糕了。可我的嘴却擅自行动起来。“要是你愿意说，我就想听。”

“真的？你听了可能会打退堂鼓哦。”

“不会。”我逞强道，“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痛苦。”这倒是我的真心话。

秋叶拿过酒杯。里面还剩下一点白兰地。

“你还是别喝了。”

“我想边喝边说，不行吗？”

“……那你就少喝点。”

秋叶一仰头，纤细的喉头动了一下。她叹了口气，看向远方。

“那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放春假，我待在家里，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练习单簧管。”

“单簧管？”

“那时我是学校管乐社的。”

“哦。”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那天除了我，家里还有父亲和他的女秘书，还有姨妈。姨妈是我母亲的妹妹，母亲去世后，她经常到我家帮忙做家务。我从二搂下来时，那边的门开着，就像现在这样。”秋叶指着客厅的门说道，“完全感觉不到有人，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才知道姨妈出去买东西了，父亲则去了大学。”

“大学？”

“父亲是大学里经管学院的客座教授，我没跟你说过吗？”

“你只说过他从事过很多工作。”

“其中就包括大学教授。”

“真厉害。”我嘟囔道，难怪住得起这么宽敞的房子。

秋叶做了个深呼吸。我的直觉告诉我，就要涉及事情的核心了。

“我站在门口向房间里看去，似乎谁都不在。沙发上没有人，旁边也没有人站着。但刚踏进房间一步，我就感觉不对劲了。那时我还没能马上明白缘由。有那么几秒钟，我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琢磨，然后便往桌子上看去。你可能觉得不可思议，那之前我看了沙发，却完全没看桌子。”秋叶的指尖抚摸着光洁的桌面，“看到桌子的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呢？”我咽了一口唾沬。

秋叶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里就像放着一个很大的人偶……我明白那不是人偶，但大脑的某个部分拒绝接受这个事实。我就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也无法挪动脚步，就连从那个看起来像人偶的东西上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以前你说过是‘大’字形……”

“嗯。”秋叶看着我点了点头，“就在这个桌子上，像个大字。”

“那是谁？”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腋窝下汗水淋漓。

“你做个减法就知道了。”

“减法？”

“家里除我以外还有三个人。姨妈和父亲都出去了，剩下有一个。”

我回想了一遍她的话。

“是你父亲的秘书？”

“答对了”秋叶点了点头，“就是本条。”

“本条……是她的姓吗？”

“书本的本，条件的条。名字是丽子，美丽的丽。她的确很漂亮，年龄比现在的我稍大，但看起来还要年轻。她个子很高，多才多艺，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带她出去时，父亲总是很骄傲，似乎很享受被人羡慕的快感。”

“本条死在这张桌子上？”

“没错，她被杀了，胸口上插着一把刀，但没怎么出血，白衬衫也没弄脏。”

“听说不把刀拔出来，就不会出太多血。”

“几乎是一刀毙命，”秋叶说道，“刀子直插心脏。警察说这种情况很罕见。要想刺穿心脏，就像要剌穿一个吊在空中的装满水的塑料袋，很难剌中。因为袋子会滑动嘛。要是被害人站着不动还罢了，但在被害人奋起反抗的情况下还能做到，就只能说是奇迹了。”

我从未考虑过这种事，但大概能想象出来。“那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什么都没能做。清醒过来时，我是躺在床上的。大概是一看到尸体就晕过去了。那时候我体质虚弱，还有点贫血。”

我想，那种情况下，就算体质不弱，也会吓得半死。

“你躺在床上，就是说在你之后有人来到了现场？”

“听说是姨妈回来发现了我和本条。”

“你姨妈一定吓了一跳吧？”

“她说她差点吓晕过去，但又觉得不能晕倒，就先跟父亲联络。父亲父亲急忙赶冋来，把我抱到房间里，然后报了警。姨妈被吓蒙了，完全忘了应该报警。”

这很有可能，我边想边点了点头。人在危急时刻往往会发挥潜能，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可也会忘记很重要的事。

“是盗窃杀人吗？”

“只剩下这个可能性了。被盗走的只有本条的挎包，其他物品都原封未动。朝向院子的玻璃窗开着，凶手应该是从那里逃走的。既没留下指纹，也没有目击证人，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把刀，但那是哪里都能买到的普通刀子，所以这条线索也毫无用途。”

“这么说，还没抓到凶手？”

“嗯。”她点了点头，“对于住宅区来说，工作日的白天是恶魔的时间。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各家各户也空空荡荡。而且你也看到了，我们家被这道高墙彻底围了起来，即使有人闯进来，从外面也什么都看不到。强盗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强盗从玻璃落地窗闯进来，正在房内搜寻财物时被本条发现了，就用刀子杀了她，然后逃走了。能推断的也就这么多。不久，家里涌来了一大批警察，一遍一遍地追问我同样的问题，快要把我问疯了，可还是什么都没弄清楚。渐渐地，警察不怎么来了，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一口气说完，秋叶长叹了一口气，“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这里是悬疑剧场。”

秋叶的笑话没能让我笑出来。我再次环视室内。一想到十几年前这里发生过如此惨案，就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几度。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进这个房间了。”

“比起我来，父亲受的打击更大。”

“那也难怪，毕竟在自己家里发生了这种事情，还失去了优秀的秘书。”

秋叶摇了摇头。“我觉得他受到打击不是因为失去了优秀的秘书，而是因为失去了最爱的人。”她看着一头雾水的我，继续说道，“本条丽子是我父亲的情人。”

10

横滨海洋塔的下半部分闪着绿光，上半部分则是红色的，应该是想模仿圣诞树的样子，但在我看来并不像。

而“冰川号”邮船的霓虹灯则完全符合圣诞风格，中央桅杆四周排列的无数灯泡形成了树的形状。

吃过晚饭，秋叶想要散步，我们便来到了山下公园。晚饭也就是在东白乐车站旁的一家拉面店吃了拉面和饺子，喝了一瓶啤酒。听过杀人案后，我实在没心情在精致的饭店里喝红酒了。

我完全不能想象，人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忽然看到一具尸体会受到多大的打击。一个女人胸前插着刀，在自家客厅的桌子上躺成了“大”字，而且她还是父亲的情人。一连串冲击性的事实让我的大脑乱作一团。

“你怎么不说话？”秋叶问道。

“没什么。怎么说呢……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你因为担心我才特意过来，结果听了那样的故事，一定很后悔吧？”

“那倒没有。你没事就好，而且我也很高兴能听你说起过去的事。你有过那种经历，我应该早点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和心上人相关的事情当然都想知道。我可能帮不上忙，可以后就能更多地照顾到你的情绪了。”

秋叶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合起大衣前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要回去吗？”我提议道。

“到非回去不可的时间了吗？”

秋叶的话让我有点意外。到目前为止，她一次都没表现出不想让我回去的态度。

“不是，还没到时间。”我看了看表，快到十一点了，“只是觉得有点冷。”

“那能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不是说过我有个熟人经营酒吧吗？就在附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啊。什么样的酒吧？”

“挺脏的。做好心理准备哦。”秋叶说着迈开步子。

那家酒吧就在中华街旁边。从一栋老楼的入口爬上几级台阶，就看到右边有扇门，门上垂着一个写着“蝶之巢”的小牌子。

酒吧内光线昏暗，并不宽敞。内侧有一个能坐十人左右的吧台，外侧放着三张圆桌。墙上贴着陈旧的海报，架子上摆了些像是古董的小玩意儿。

桌子旁坐了两组客人，都是情侣。吧台边坐了一个中年女人，吧台里则有一位白发调酒师。

我们走进酒吧，调酒师看到秋叶后点了点头，他们似乎认识。

秋叶走到吧台前坐下，这似乎是她的习惯。

“老样子。”吩咐完调酒师后，秋叶转向我。“你喝点什么？”

“你说的老样子是什么？”

“是以朗姆酒为基酒调出的鸡尾酒，味道不冲，适合女人喝。不知道男人会不会喜欢。”

“那我要啤酒好了。有黑啤吗？”

“有。”调酒师低声回答。

“还说老样子呢，说得你好像经常来似的。”坐在旁边的女人说道。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妆有些浓，但不显俗，穿了一件花哨的开襟毛衣。

“我常来，只是你不知道。”

听到秋叶反驳，我吓了一跳。

“就算当着男朋友的面，也不用装模作样吧。”女人说完便看着我笑道：“你好，初次见面。”

看到我不知如何回答，秋叶的表情放松下来。“这是我姨妈，我已故母亲的妹妹。”

“啊……”我更加紧张了。秋叶的姨妈正是刚才听过的杀人案里的人物。

“我这个任性的外甥女承蒙你关照了。”

女人递出名片，上面写着“蝶之巢滨崎妙子”。我也急忙掏出名片。

“原来是同一家公司的啊。她这么乖僻，能做好工作吗？”她问道。

“没问题，她做得很好。”

“那就好。那么作为女朋友，她怎么样？”

“嗯？”

“姨妈，别问了。”秋叶瞪着她说。

秋叶的姨妈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渡部先生，你可别勉强。男女之间最不能勉强了。两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想着对方就好。明知不行却还勉强，或者急着追求结果，肯定会出问题的。一切都要顺其自然啊。”

看着她的眼睛，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听起来像是喝醉了，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应该已经知道我的已婚身份了。

我默默点了点头，喝了口啤酒，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行了，姨妈。你到那边去吧。”秋叶插嘴道。

“干吗啊，再让我多说点嘛。”

“你根本就是喝醉了在这里搅局。你看你都让渡部先生为难了。”

“好啦。打扰你们真是抱歉。那么渡部先生，下次再见。”秋叶的姨妈一口喝干杯里的白兰地，消失在里面的门后。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小声问道。

“什么话？”

“她好像已经注意到我不是单身了。”

“也许吧。”秋叶无所谓地说，“没关系，那个人不会因此多嘴的。”

“是吗？”我心情复杂地又喝了口黑啤。

秋叶告诉我，蝶之巢是她姨妈的朋友开的。但十年前，在那位朋友因蛛网膜下出血去世后，她的姨妈就接手了这家店。当时姨妈已在这家店里帮忙多年，所以接手很顺利。

“我姨妈以前根本就不是做这一行的料，现在却成了‘五彩夫人’。我算见识到环境如何改变人了。”

“五彩夫人？”

“是我取的外号。但她奇特的穿衣风格还是她自己的钻研结果呢。她可能是觉得要经营这样一家店，首先就得改变外表吧。”

我又想起了那起杀人案。我很难把那时的秋叶的姨妈和现在的五彩夫人联系起来，可听秋叶这么一说，倒也明白了。

“她年轻时离了婚，没有固定收入，就在我家做些保姆类的工作。但在那起案子发生后，她就不再来我家，而是到这家店来帮忙了。”秋叶平静地说道，“那起案子改变了不少人的生活。”

“是啊。”我喃喃道，声音就像受了风寒的老人，无力而沙哑。

我们很快就离开了酒吧，回到山下公园。横滨海洋塔和“冰川号”的灯都已经熄灭了。

“你总是勉强自己。”我说道，“你姨妈说得没错，男女之间最不能勉强。”

“你不用在意她的话，而且我也没勉强自己啊。我只是在做想做的事。”

“我不这么认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你都不好受，就像昨天那样。但希望你能相信我，如果发烧的不是园美而是你，我肯定会拋下一切到你身边。”

听我这么一说，秋叶露出了悲凉的笑容，摇了摇头。“做不到的事就别说出口，求你了。”

“我是认真的。”

“那我问你，要是我在平安夜发烧，你会怎么办？”

秋叶的话让我畏缩了。这是我从未想过的问题。我知道我应该自信满满地回答“当然会奔到你身边”。

“别摆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秋叶苦笑起来，“你不想这么为难吧？所以最好别说做不到的事。”

我摇头说道：“不是做不到。”

“算了吧。”

“不行，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随口说说。”

“我不会那么想的。行了，我们回去吧。已经晚了。”

“平安夜我会和你一起过的，我保证。”

“够了。”秋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刚才我说的只是假设，你别当真。我没有想过要在圣诞节发烧，就算真的发烧了也不会跟你说的，你别较真。”

“我没较真，也没做假设。”我走近她，抓住她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今年平安夜我要和你一起过，就算你没发烧，我也会来。”

秋叶瞪大了眼睛。“你说真的？”

“说真的。”

“要是你在开玩笑，那性质就太恶劣了，但我原谅你。所以你要是在开玩笑，现在马上就说明白。”

我加大了双手的力道。“我没开玩笑。我不想让你难过。平安夜难道不该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吗？我会和你一起过的，一定。”要是有人看到我的行为，并且知道我有妻室，肯定会觉得我疯了。绝不承诺做不到的事，这是婚外情的准则。

潜伏在我心底的另外一个自己正拼命阻止我的疯狂举动。只要现在告诉秋叶这是玩笑，她就不会当真。我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跟她道歉，然后了结这件事。拜托了，这么做吧……

但就连我自己都无法阻止我的疯狂。

“记着把二十四号空出来。”我甚至这样叮嘱她。

“不用二十四号，你二十三号过来就可以了。”

“和天皇生日没关系

[3]

，我说的是平安夜。”

秋叶长叹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盯着我说道“你这么说会让我有所期待的。”

“这就了，我不会让你的期待落空的。”我把秋叶拥进了怀里。

11

在泡沬经济时期，为了讨女人欢心，男人常常花钱如流水，每次约会都要送名牌礼物，在高级餐厅用餐，还要开着咬牙买下的高级进口车把女人送回豪华公寓。女人有时会脚踩几条船，A负责接送，B负责请吃饭，C则负责送礼物。当然，ABC本人不会发觉。而女人则和真正的男朋友去豪华宾馆开房。

爱情的膨胀会在平安夜达到最高潮。为了那一夜，男人们要预约餐厅和宾馆，还得物色蒂芙尼牌的珠宝。宾馆全部客满，餐厅则趁机把圣诞晚餐标出天价。蒂芙尼专卖店内排起长队，男人们都豁出去了。没买到蒂芙尼心形项链的男人可是会被女朋友甩掉的。

我当时也是这些傻男人中的一员，穿着并不适合的休闲西装，抱着玫瑰花，在对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过于庄重的宾馆大厅等待女友。要是不这么做，我觉得她就会离开我，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在男人们前仆后继的献身大战中，女人们被惯坏了，她们的要求越来越高，接连不断，而达不到要求的男人就会出局。

但我很开心。虽然爱情的膨胀和女性的任性攻势对我们男人来说都不轻松，但困难越多，克服之后到手的成就感就越大。所以男人会在还没确定和谁共度圣诞时就订下宾馆，还没存够买房钱也不惜要买下蒂芙尼项链。

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乱花钱，但仅仅考虑和秋叶在哪家宾馆过夜，就让我兴奋不已。幸好宾馆没有过去那么难订。

但和年轻时面临很多困难一样，现在的我也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障碍：我有家庭，应该和家人一起度过圣诞节。

平安夜一天天临近，我很焦急。事到如今，我不能跟秋叶说不去见她。我拼命思考对策，结果得出结论：我无法独自应对这件事。

“你是认真的？”新谷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他放下酒杯，长叹一口气。杯中盛着兑有热水的红薯烧酒。“你有外遇我倒不吃惊。我也不是没有过。”

“啊？这样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不是说过，在世人看来，我们这些大叔已经不能算男人了吗？”

新谷皱起眉头，说道：“从道德上来说，我们已经不是男人了。要想变回男人，就只有在我们拋弃道德约束的时候。所以说婚外情是道德败坏。”

从新谷口中听到道德二字让我有些惊讶，他从来都不像会说出这种话的人。这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也有些失落。原来就连新谷这样的人都会在意道德。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我握着盛有生啤的酒杯。

“你现在失落也没用。我没有劝你悬崖勒马的意思。你又不是傻瓜，要是能停手，你早就那么做了吧？你肯定是想停手，但又控制不住地持续到现在。婚外情就是这样。”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但我可不赞成你保证要在平安夜去见她。你真是的，只有这件事做不得啊。”

“我知道，可是……”

“你不得不约她吗？前因后果我不知道，可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这种事可不能逢场作戏，你还没有相应的觉悟吧？”

“什么觉悟？”

“和有美子离婚。”

我微微摇了摇头。“我连想都没想过。”

“这就对了。你也不该想。外遇应该是在绝对不涉及离婚的前提下进行的。”说到这里，新谷惊讶地看着我问道，“你发什么呆啊？”

“哦，没有，我从没想过要离婚。”

“你可千万别说听了我的话，你忽然就想离了。渡部，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马上终止婚外情，但有一点你一定得做到。那就是绝对不能让有美子知道你有外遇，这是规矩。”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正因如此，你才会想到在平安夜去和情人见面这种傻事。渡部，清醒清醒吧。”

我做了个深呼吸，喝了口啤酒。“好了，我不求你了。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死心了吗？”

“没有，我只是说不求你帮忙了。”

“渡部……”新谷极度无奈地垂下了眉毛。

“我答应她了，事到如今已无法反悔。我不想让她孤独地度过平安夜。”

“那也没办法。她应该知道要和一个有妻室的男人恋爱，就必须忍受这些。”

“她知道。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

“但我不想这么做。她因故失去了家，我无法丢下她去享受天伦之乐。”我取过账单，因为这顿我是打算请新谷的，“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约你出来。”

“等一下，渡部。再喝一杯。”新谷敲着额头，“要是被有美子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注意不让她发现的。”

“那当然。但万一发现了怎么办？你得好好考虑考虑。一般来说，无论对方掌握了什么证据，你都要竭力否认，但也有否认不了的情况。那时你准备怎么办？记住，千万别冲动之下提出离婚啊。要是你那么做，没人会幸福的。”

“就算我不提离婚，有美子也可能会提啊。”

新谷猛地摇头说道：“她不会提的。”

“为什么？”

“因为女人聪明。”他喝了一口烧酒，“我不是说了吗？离婚的话没人会幸福，有美子也不会幸福，所以她不会提。”

新谷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杯热水兑烧酒。我也续了一杯啤酒。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新谷敲了敲桌子。“那还用说吗？要是被有美子发现了，你就道歉，还要跪下发誓说你再也不会出轨了。女人发现老公出轨时，最想听的就是道歉，还有发誓。女人不会因为愤怒放弃稳定的生活。你最好现在就练习一下如何下跪道歉。”

“我也觉得，要是被发现了，首先得道歉……”

“你还是不明白。”新谷指着我的鼻子说，“道歉可不只是场面话。下跪道歉只是你漫漫赎罪路的开始。这条路没有终点，你得道歉一辈子，在老婆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还会觉得家里再也没有容身之处，直到你死。”

新谷颇善言辞，尤其是这种时候，他的话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怎么样？像是地狱吧？你能忍受这种地狱吗？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不愿想象这些事，但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我一直都明白，婚外情有可能毁掉一切。”

新谷重重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能让你着迷到这种地步，应该不是一般女人吧。我还真想见见。”

“你见过的。”我说道，“在击球中心。”

平安夜的早上，天气好得让人惊异。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温暖了整个房间。园美一直都是喝热牛奶，可这天早上却想喝凉的。

有美子把咖啡放到我面前，问道：“今晚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是不加班，七点左右吧。”

“平安夜还要加班？公司真没人性。”

“没办法，不知什么时候就出事了，我们的工作就是那样啊。”

“要是没什么事，七点能回来吧？”

“嗯，应该能。”

“别忘了礼物哦，还有香槟。”有美子看着正准备去幼儿园的园美，小声说道。

“知道啦。”我眨了眨眼。

一周前，我就跟有美子说平安夜要在家里吃饭。去年我们一家三口出去吃饭了，可今年我无法带她们出去。我在前天就买好了给她们的礼物和香槟，放在了公司的柜子里。这都是新谷的建议。

吃完早饭，我提着包走向大门。穿鞋时，我看到旁边放了一个纸袋。“这是什么？”

有美子从袋中取出上次给我看过的蛋壳圣诞老人。“今天下午幼儿园有活动。我打算带过去。”

“哦，我想起来了，你以前说过。”

“总共做了十五个。累死我了。”

“让园美给你揉揉肩吧。”我说着取出手机，咂了一下嘴，“啊，糟了。”

“怎么了？”

“手机快没电了。昨天忘了充电。”

“要带充电器去吗？”

“不，不用了，要是忘在公司就麻烦了。我去便利店买个充电器好了。”

有美子应该没注意到，这些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话其实包含了重大意义。

像往常一样，我在有美子的目光中走出家门，衣服也没有异常。我必须让一切都一如既往，一点区别都不能有。对于已婚男人来说，平安夜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没有必要特意打扮。

我一到公司就开始寻找秋叶的身影。她正坐在电脑前读杂志，桌上放着装有速溶咖啡的纸杯。

确认她周围没有别人后，我从座位上打内线电话给她。

“喂，这里是电力一科。”秋叶的声音传来。

“是我。”我稍微向后扭了扭脖子，看见她从电脑背后向我这里张望，“今晚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呢？”

“应该可以，时间地点就按说好的。我今天手机要关机，你要是有事就用电脑发邮件。”

“为什么要关机呢？你该不会是想胡来吧？”

“胡来？什么意思？”

“你跟你妻子说要晚归吗？你该不会觉得什么招呼都不打，只要关上手机就万事大吉了吧？那么做可是后患无穷啊。”

“我不会那么做的，别担心。那晚上见。”

挂了电话，我又偷看了一眼秋叶，发现她正看着我，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我露出微笑，冲她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小时里，我心神不定，一直在等电话。无论是看图纸还是开会，我的注意力都在桌上的电话上。

刚过下午四点，我苦等的电话终于来了，是有美子打来的。“你没买手机充电器吗？手机打不通啊。”

“买是买了，可不知怎么回事充不了电。有事吗？”

“那个……”她沉默了一下说道，“刚才新谷打来电话。他想联系你，可是打不通你的手机。”

“新谷有什么事吗？”

“你记得野田老师吗？”

“野田老师？啊，记得啊。以前带过我们的讨论班，现在已经退休了。”

“那位老师去世了。”

“什么？！”我卖力地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晚上七点，我按照预定坐在家里的餐桌前。我送给园美一个毛绒玩具狗，送给有美子一条白金项链。饭桌上摆着圣诞蛋糕和香槟。

“真倒霉，这种日子居然要去守灵，但不去不行啊。”我一面喝香槟一面很不耐烦地说。

“你要坐几点的新干线？”有美子问道。

“应该能赶上八点多的。晚上十一点到新大阪车站，然后打车过去。其他人应该已经先过去了。”

“时间很紧张啊。”

“抱歉，今晚没法跟你一起过。”

“没办法啊。而且你也买了礼物回来，已经足够了。”有美子看向园美。园美正在沙发上和毛绒狗一起玩。

三十分钟后，我坐上了出租车，但目的地并不是东京站，而是汐留。我预约了这里的高层大厦顶层的餐厅。

我旁边放着旅行包，里面装着丧服。我跟有美子说，今晚我会帮忙守夜，明天则在葬礼现场负责接待。

事实上，野田老师早在两年前就去世了。但那时因为安排不周，我没有被通知到，所以我也是最近才得知老师去世的消息。万幸的是，我没跟有美子说过这件事。

八点整，我到了餐厅。餐厅的窗户全是玻璃落地窗，四周被东京夜景包围。侍者把我领到窗边的座位上，身穿黑色连衣裙的秋叶正坐在那里。抬头看我时，她的眼睛湿润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道。

“怎么会。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她叹了口气，“你一直在逞强。”

“我没逞强。我向你许诺过，所以一定会遵守。”

“我好高兴。但是……”她低下了头。

“什么？”

秋叶看着我，伸过双手，指尖碰到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很高兴……但是，我好怕。”

“说什么呢。”

我唤来侍者，点了两杯香槟。

12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时光越是美好，为得到它所付出的代价越大，它消逝得也越快。

我们在宾馆度过了平安夜。秋叶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美丽可爱，还带了几分妖艳。我们赤裸着相拥、做爱，互相凝视，说了许多回想起来令人脸红的情话。兴致一旦高涨起来，我们又继续做爱。这个夜晚用来睡觉实在太可惜了。她躺在我的臂弯里，我则努力保持清醒。

“你要是困了就睡吧。”我说道，但心里完全不这么想。

“没关系。”秋叶说道。可几分钟后她就睡着了。我看了一眼电子表，时间已过凌晨两点。

我嗅着秋叶头发的香味闭上了眼睛，一面回味这如同梦境般的夜晚，一面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思考。按照编好的故事，明天我应该在大阪的葬礼现场负责接待，因此申请了一天带薪休假。接待完毕后，我就得回家了。回我自己的家。

家里有家人在等我，是一个女人和她给我生的孩子，但那女人不是秋叶。那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那对母女对于我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她们的平安夜是怎么度过的呢？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禁心痛起来。只要不跟秋叶分手，我就无法从这种痛苦中解脱。既然得到了和秋叶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我就必须付出代价。

欲望、迷茫、胆怯、勇气……各种各样的想法和情感在我内心深处流过。我的大脑就像高速公路的中转站。当它们在那里剪不断理还乱时，睡意终于袭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秋叶已不在旁边。我以为她在淋浴，却听不到任何声音。我觉得有些奇怪，起身拉开窗帘。圣诞节清晨的东京一如既往的灰蒙蒙一片，完全想象不到昨晚那辉煌的夜景就出自这里。

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是秋叶的字迹：

“早上好，睡得好吗？我还要上班，先走了。谢谢你的款待，我非常开心。”

我拿着便条环顾室内，秋叶的手袋不见了，衣柜里也只剩下我的外套。

检查手机时，我看到了新谷发来的邮件：

“穿上丧服去弹子机店，在那里让丧服多沾烟味。别忘了把领带弄皱。记得穿丧服回家。最后，把昨晚的幸福回忆统统封存起来。”

这封邮件让我感慨万千。这些都是我未曾想过的细节。

按照新谷的话，我穿起丧服，在宾馆结账后就去了位于新桥的一家弹子机店。已有十年没打过弹子机了。我尽量选择满是烟味的地方坐下，漫不经心地玩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我来到有乐町，看了场本想和秋叶一起看的电影。那是一部爱情喜剧，内容却很无聊，而且四周全是出双入对的情侣，让我很不舒服。

之后，我步行到东京车站买了盒寿司。不到五点，我就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打开家门时，我心中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满怀各种各样的不安，诸如，我和秋叶的事是不是被有美子发现了？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就算没被发现，我是否有过重大的疏忽？

在门口换鞋时，有美子从里屋出来了。我无法直视她，就连确认她的表情都让我觉得害怕。这就是婚外情必须付出的代价。

“回来得真早。我还以为你晚上才能回来呢。”

有美子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我总算敢抬起头看她了。

“他们邀我一起去喝酒，但我没去。实在太累了。”

“辛苦了。赶快去换衣服吧，满身都是烟味。”

“没办法啊，旁边的人一根接一根抽个没完。”

“那种场合肯定会抽烟啊。”

“园美昵？”

“睡了。一大早就去朋友家玩，现在肯定累了。不过也该叫醒她了。”

“这个是给你的。我在车上没怎么吃饭，饿坏了。”

看见寿司，有美子笑了。“我去给你泡茶。”

她的笑容把我的心锁解开了。

我走进卧室，看见地上有个纸袋很眼熟，应该是装蛋壳圣诞老人的纸袋。幼儿园的圣诞活动看来顺利结束了。

我换了衣服走进客厅。刚睡醒的园美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但一看到我，她就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爸爸，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我走过去坐到园美旁边。

我一面逗女儿玩一面等着妻子泡茶。真是幸福安稳的家庭时光。我明白自己不能失去这个家庭，但又感受到与昨夜不同的心痛。昨晚我因背叛妻子而痛苦，现在则因想起了秋叶而难过。

我又想起她留在宾馆桌上的便条。她明白我今天应该尽早回家。

我迫切地感觉到，这样的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被新谷叫了出来。其实我也正打算联系他，向他道谢。

知道事情万无一失后，新谷长出了一口气，喝了口啤酒。“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下不为例。这种像是演杂耍的手段只能用一次。”

“你帮我大忙了。”

我把秋叶留下便条一事告诉了新谷，还说秋叶大概是替我着想，才悄无声息地先回去了。

“也许吧。”新谷说道，“但我告诉你，那不仅是为了让你轻松一些。她主要是不想让你再撒谎了。”

“那不是一回事吗？”

“完全不是。她为什么不想再让你撒谎？因为你那笨拙的谎话肯定会很快露馅的。要是你们两个的关系被你老婆发现，她也无法置身事外。她既不想破坏和你的关系，又不想被你老婆斥责，就留了张便条先走了。她是你的共犯，你好好体谅体谅她的心情吧。”

新谷的话很有说服力，但我不喜欢“共犯”这个词。

“就算这样，她还是忍了很多事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那是理所当然的。”新谷厉声说道，“你要让我说多少遍才懂？你们是婚外情，当然要忍耐。例如年末和新年无法和你在一起她还要在烦躁中想象你和老婆孩子其乐融融的画面。这才是第三者该有的样子。要是无法忍受，她可以不做啊。你不必担心这些事，担心也没用。”

新谷的每句话都无懈可击。要是我们两人处境颠倒，我一定也会说同样的话。

确认了四周的情况后，新谷小声对我说：“以前我也说过，你可千万别想和有美子离婚啊。“

我舔了舔嘴唇。新谷焦急地敲了一下桌子。

“渡部，你是一时鬼迷心窍了。你好好回想一下和有美子恋爱的时光。那时你很喜欢她吧？你不是觉得非她莫属，才跟她结婚的吗？同理，你现在痴迷的这个女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所谓的非她莫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世上根本没有姻缘的红线。”

“红线？”

“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吗？真正有缘的人会被命运的红线牵到一起。你不正是这么想的吗？你觉得结婚结错了，现在碰到的这个女人才是你的有缘人。”

我默不做声。

新谷无奈地咂了咂嘴。“我来告诉你真相吧。所谓姻缘的红线是要两个人共同编织的。只有在两人牵手走到最后，其中一方死去时，这条红线才算完成，他们才算是真正被牵到一起了。”

新谷向来很现实，却罕见地说出了这样浪漫的话。看到我吃惊地盯着他，新谷不知从我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你明白了吧？一切都是结果至上的。无论对方是谁都差不多。有美子不是做得很好吗？你知足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和有美子一起编那条姻缘的红线，只有这样才不会后悔。”

新谷这番话魄力十足，完全没留给我辩解的余地，而且我也无法辩解。他认为离婚是不好的，这是社会共识。

不过告别了新谷，我最先考虑的是秋叶会如何度过新年。

我一面走一面看邮件，其中有秋叶发来的：

“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从明天开始休假，去温哥华旅游，四号回来。我有朋友在那里。祝你新年快乐。秋叶。”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我根本不必担心新年。她借着出国旅游优雅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但我高兴不起来。我并非大大咧咧的人。

我边合上手机边迈开步子，心情复杂。秋叶的确帮了我大忙。她去了联系不上的国外，我就不用因为她的事烦恼了，也不会因过年时把她丢下而产生负罪感。

但这样真的好吗？

13

新年对我来说只是无聊的假日。

在家里看看电视，陪园美玩，吃年夜饭，喝酒，困了就睡……整个假期都在重复这些事。一月三日我总算出门了，带有美子和园美去餐厅吃饭。在餐厅里，我又喝了啤酒。回去的路上，我顺便去附近的神社抽签，结果是大吉。

波澜不惊的日子无声地过去。我觉得这几天什么意义都没有，但当然并非如此。我这个有妻室的人就应该这样过新年。

四日那天，因为要把园美骑过的儿童三轮车送过去，我一个人开车去了位于川崎的妹妹家。园美现在喜欢骑带辅助轮的自行车，而妹妹的女儿最近刚满两岁。

互相拜年后，我在妹妹家里吃了顿偷工减料的饭。那些菜明显是从超市买来的现成货，装在盘子里就直接端上来了，这让我大吃一惊。但她的公务员老公吃得倒心满意足。他至少比结婚前胖了十公斤，应该不是心宽体胖，而是这类菜吃多了的缘故。这么说来，妹妹也胖了不少，已经完全没有腰了。

“哥，你是不是瘦了点啊。”

听妹妹这么说，我吃了一惊。看样子她对我和我对她的看法完全相反。

我很想说“那是因为你太胖了”，但还是忍住了，歪了歪头说道：“是吗？”

“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还是玩过火了？”

“别胡说。我哪有玩的时间啊，整天不是工作就是服务家庭。”

“能理解，能理解。”妹夫不住地点头，“男人就是辛苦啊，我每天也得尽早下班帮忙照顾小孩呢。”

“你只是想早点回来看女儿吧。”

“才不是。我觉得男人要以家庭为先。大哥，我说得没错吧？”

“是啊。”我含糊不清地答道。这种问题现在最让我难受了。

出了妹妹家，我试着拨打秋叶的手机。我想她可能回来了，可电话不通。

直接回家太可惜了。我没怎么多想，便开车驶向东京的相反方向。秋叶可能会回东白乐的家。只要我去那里，一旦联系上她，就能很快见面了。

但我并没有立刻去东白乐，而是磨磨蹭蹭地开到了横滨。驶下高速时，我完全没有理由地决定了去处。

我在中华街旁边停好车，顺着记忆中的路走下去。

很快，我就到了蝶之巢酒吧。我本以为那里在新年时不开门，但很幸运，门轻易地就打开了。吧台旁有位穿西服的顾客，还有一对情侣坐在圆桌旁。

五彩夫人正独自在角落里的桌子旁喝酒。她今天穿着紫色的毛衣。

‘晚上好。”我走过去，“您还记得我吗？”

她抬起头来，略加思索后睁大了眼睛。

“你是秋叶的……”

“嗯。”我点了点头，“我是渡部，新年好。”

“啊……新年好。”她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狼狈的神色。

“我能坐下吗？”我指着五彩夫人对面的椅子问。

“请便。”她望向入口，看样子是想确认我有没有带人来。

“我是一个人来的。秋叶还没回来。”

“她去哪里了？”

“年底就去加拿大了。她说今天回来，可现在还联系不上她。所以我就想到这里看看。”

白发调酒师走了过来。我看了看酒水单，点了一杯番石榴汁。

“你就算待在这里也见不到秋叶的。”夫人瞥了一眼吧台。

我也不禁往吧台看去，但那里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一个男人正背对我们喝酒。他穿着茶色西服，体形矮胖。因为他背对着这里，我看不到他的脸。

“我不是因为觉得她会来所以才来的，只是刚好到了附近。”

“这样啊。那你慢慢喝。”夫人站了起来。

“那个……”我急忙搭话，“您从秋叶那里听过我的事吗？”

夫人摇了摇头。“那孩子从来不跟我说她自己的事。不光是我，她应该跟谁都不说吧。但她会不会跟你说，我就不知道了。”

“她跟我说过一些事，但我不知道那是否就是全部。”

“你想多了解对方，这我很理解。但就算你全部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我没想全知道，可我比较在意她对我的看法。我想您已经知道了，其实……”

我话没说完，夫人就伸出右手制止。她皱起眉头，下唇突出。“你就算不说，我也一眼就明白了。你平时戴着婚戒吧？你和秋叶在一起时，会特意把婚戒取下来，可手指上的戒痕是消不掉的。女人在这些地方不会看走眼。”

我看了看左手。的确，除去和秋叶见面的时间，我都会戴婚戒。把戒指摘下来就会发现，手指的那一圈因长年不见阳光而比周围白一些。

“我刚才说过了，那孩子什么都没跟我说。那晚她带你来时，我才第一次知道有你这个人。之后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这样啊……”

夫人的样子怎么看都很奇怪。上次见面时，她似乎很想跟我说什么，今天则迫切地想甩掉我。大概因为今天没喝醉，才不想说话。

“不好意思，我无法给你有益的信息。你还是赶快回家吧，新年的家庭服务要做到最后才有意义，听我的，我不会害你。”五彩夫人说完站了起来，走进了那扇写着“非工勿入”的门。

她明显在疏远我，吧台后那位白发调酒师似乎也无视我。我有些奇怪，只好喝起番石榴汁。

付过账，我飞快地离开了蝶之巢。我又给秋叶打了个电话，可依然不通。

就在我走向中华街的停车场时，听到身后有人喊“等一下”。我不觉得是在叫我，就没停下。随后，我听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等一下，不好意思。”一个男人说道，这次声音大了些。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米色外套的半老男人朝我跑来。他的外套没有系扣子，我能看到他外套下的茶色西服，领带也是茶色的。

“你在叫我吗？”

“没错，就是在叫你。”

男人长了一张方脸，颧骨突出，眉毛粗大，从面孔上看应该是九州人。他的肤色像常打高尔夫的人一样黝黑，年龄看上去有五十五岁左右。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他问道。

“是推销什么东西吗？那样的话我……”

看清了他从衣服内袋里掏出的东西，我闭上了嘴。那是警察手册。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嘿嘿笑着说我是神奈川县警，有话想跟你说，没问题吧？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什么事？我是东京人，不住在神奈川。”

“这样啊。但这跟你住哪里无关。”他收起证件，放低声音说道，“我想跟你说说仲西秋叶。”

他的话太出人意料了，我不由得狼狈起来，随后便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

“你是在蝶之巢的……”

他就是坐在吧台旁的顾客。看样子他听到了我和五彩夫人的谈话。

“是我先到那家店的，然后你才进来和滨崎女士谈话。我只是无意中听到了，绝对不是专门去偷听。”

我这才想起五彩夫人的真名叫滨崎妙子。

“滨崎女士知道你是警察吗？”

“当然知道。我算是那家店的老顾客了。”

我想起夫人很在意吧台，她应该是意识到此人了。

“能占用你半小时吗？十五分钟也可以。”

既然他说出秋叶的名字，我不能就这么走掉。“那就半小时。”我说道。

因为是新年，街上没几家店开门。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自助咖啡厅，店里有不少人。

男人自称芦原，是神奈川县警本部搜查一科的刑警。从电视剧里就能知道，搜查一科一般是负责杀人案的。

芦原向我索要名片，我只好给了他。

“你经常去刚才那家店吗？”他一面看我的名片一面问道。

“只有两次。”

“上一次是谁带你去的？”他的眼神似乎在窥视什么。我不禁想，这就是刑警的目光吗？

“是仲西带我去的。”

听到这个名字，他满意地笑道：“是仲西秋叶吧？”

“没错。”

“不好意思，请问你和仲西秋叶是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们是同事。她是去年夏天派遣到我们部门的。”

“哦，是公司的同事啊。除此之外呢？”

“什么意思？”

芦原脸上立刻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摇了摇头说道：“渡部先生，你在这里跟我兜圈子可没好处。要是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只好自己去调查了。你希望我这么做吗？”

他的话让我很不愉快，但我也觉得正如他所说，既然他已经听到了我和五彩夫人在蝶之巢里的对话，那么想必已经知道了我和秋叶的关系。若是个迟钝的人，还有可能敷衍，可惜这是位刑警，根本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

我叹了口气。“我们在交往，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请别露出那样的脸色。我没打算调查你。关于你和秋叶的关系，我绝对不会透露给你周围的人或者其他人，请相信我。”

“那你就单刀直入吧。你在调查什么？”

“也是，我也没有绕弯子的意思。大约十五年前发生在东白乐仲西宅里的案件你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追问道：“你知道的吧？”大概是看出我表情僵硬。

“我听秋叶说过。”

“那谈话就方便多了。我先来重新整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芦原从怀里掏出眼镜戴上，摊开记事本。他眼睛似乎已经花了。

“案件发生在三月三十一日。仲西先生的秘书本条丽子被人刺死。一直以来，这起案子是当作盗窃杀人案来调查的，现在仍未抓到凶手。”

“这些我都听说了。”我拿起咖啡杯，一面喝一面反复琢磨三月三十一日这个日子。

芦原没碰咖啡，继续说道：“这桩案子今年就要过诉讼时效了。”

“是吗？”

案件是十五年前发生的，确实没错。

“为了能在时效内把凶手抓捕归案，我还在努力呢。”

“经常能在新闻上看到类似报道，快过时效的案子又重新翻出来大力调查什么的。都过了十五年，事到如今才重新调查，未免太迟了吧。”

芦原露出很意外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道：“看了那种报道的人难免会有误解，以为以前一直都没怎么调查。实际上一直有像我这样的人在持续调查。但忽然增加调查人手，的确是因为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案件过了时效，也有些做戏给媒体看的意思。”

“你已经持续调查了十五年？”我吃惊地看着他。

芦原挠了挠微秃的头顶。“被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有些无地自容呢。这期间我调动过工作，当然也负责过其他案件，不能说是持续不断地调查。几年前我又调回现在的部门，所以又重新开始追踪东白乐这起案件了。”

“所以你就去蝶之巢蹲点？”

“因为滨崎女士是为数不多的证人之一。而且有时还能在那里遇见仲西秋叶。除此以外，也有单纯去那里放松的时候。那家店挺能让人平静下来的。”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十五年前我和秋叶可什么关系都没有，这一点不用我说了吧。”

芦原苦笑一下。“这我知道。我想跟你打听仲西秋叶是怎么跟你描述此案的。”

“怎么跟我描述？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尽量详细地复述一下她跟你说过什么。当然，你可以只说和案件有关的部分。我对你们的隐私不感兴趣。”

也许他这么说是想开个玩笑，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关于案件，你们警察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

“所以我只想确认一下我们知道的内容是否无误。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秋叶本人？”

“我们问过她很多次了，尤其是案件刚发生的时候。但我不知道她告诉我们的内容和告诉你的是不是一致。”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有些话能跟亲近的人说，却不能跟警察说，这是人之常情啊。”

“你认为她说了谎？”

“不是。”芦原摆了摆手，“在警察面前，任何人都会无意识地隐瞒一些东西。而且案发时她只是个高中生，很可能因为受到刺激，在混乱之下没能准确说出某些情况。过了十五年，她又跟你说起这个案子。你对案情一无所知，所以她可能会把一些当时没说明白的事也告诉你了，这也是我期待的线索。”

他的话倒也有理，可我觉得相当可疑。他一定隐瞒了什么。“我也不能保证准确地记住了她的话。”

“那没关系。”他再次打开记事本，准备记录。

无奈之下，我只好尽量详细地把从秋叶那里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我一面说一面回想起东白乐的那幢大宅。尽管如此，我还是对在那样宽敞豪华的客厅里发生了杀人案这一事实毫无现实感。

警方的调查应该是非常细致的，却还是没抓到凶手。说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秋叶说，被杀的本条女士是她父亲的情人。”

我想秋叶也许没跟警察说起过这件事。

但芦原的表情并未改变。“秋叶告诉你的就这些吗？”

“是的。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这个嘛……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他将咖啡一饮而尽，“对了，你和秋叶一起去过海边吗？”

“海边？”

“嗯，秋叶应该很喜欢游泳。”

警察连这种小事都调查到了，我不禁十分感慨。“没去过。我们开始交往时已经是秋天了。她热衷冲浪，也曾邀请我一起去。但那天天气很糟，半路上就回来了。”

“冲浪？真像她会做的事。她在案发前后还上过潜水学校。有钱人玩的就是与众不同啊。”

这我倒是没听秋叶说过。看样子，关于秋叶的事，我还有很多都不知道，还没有这个警察对秋叶了解得多。

芦原站了起来。“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百忙之中占用你的时间，真是抱歉。”

和芦原分开后，我回到停车场上了车。但开出去没多久，我脑中就浮现出一个疑问，便向与高速公路相反的方向驶去。

在山下公园旁停下车后，我走下车，一面欣赏港口的夜景，一面回想秋叶对我说起案情时的场景。

秋叶说她一看到尸体就吓晕过去了。问题是她之后说的话：“那时我体质虚弱，还有些贫血。”

当时我并未多想，但刚才芦原的话让我觉得不对劲。她学过潜水，还喜欢游泳。一个体质虚弱的女孩怎么可能做这些事？

我又想起一件事。案件是在三月三十一日发生的。

我们刚相识的时候，秋叶说过，等过了明年的三月三十一日，很多事情就都可以跟我说了。

那正好是诉讼时效到期的日子。

14

新年的第一个工作日让人不免有些紧张。我满心都是不好的预感，诸如打开邮箱会发现一大串事故报告，或是会有投诉电话打来。但今年我还有另外一个不安，即秋叶会不会来上班。从昨天晚上起，我一直联系不上她。

但我一到公司，就看到秋叶和去年年底一样，在座位旁和要好的女同事谈笑。她脸色很好，表情也很开朗。

我一面一视同仁地和大家打招呼，一面接近她，说了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女职员们一起回应，秋叶也在其中。

“你们新年假期都怎么打发的？去了什么地方吗？”

“我们哪里都没去，听说仲西去了加拿大哦。”其中一人说道。

“哦。”我看着秋叶说道，“真不错。”

她表情平静地说：“我在温哥华有朋友。”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昨天白天回来的。”

“昨天白天？”我不由得又问了一遍。

“渡部先生去哪里了？有没有回太太的老家啊？”

“没有。”我摇了摇头，“一直窝在家里闲着。”

“跟我一样。”秋叶旁边的女职员笑着说。

“那样才最好呢。”秋叶说道，“有家室的人在新年假期时应该一直和家人在一起。”

秋叶的话让我一愣。她似乎在逃避我的视线，始终不看我，说完就径直回到座位上。我看着她的背影，随即抽身走开。

回到座位上，我反复体会秋叶的话。她昨天白天就回来了，可直到晚上都联系不上。她是故意关机并不回邮件的。她一定是为了我在假期能有始有终地陪伴家人而这么做的。

我真无情，我不禁在心里叹道。

跟我预想的一样，电脑里有好几份事故报告，但都不是必须立刻赶去处理的急件。看样子，今天能比较安稳地坐在座位上了。

一堆邮件的最后一封是秋叶发来的。确认周围无人后，我悄悄地点开了。

“新年快乐。祝你一帆风顺，今年也请多多指教。仲西秋叶。”

我转向斜后方，她的脸被电脑挡住了，我无法看到。即使如此，我还是有种幸福的感觉。

下午，同事传来一张便条，说晚上要举行新年聚会，想参加的人请在上面签名。上面已经写了十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秋叶。

幸好今天没有必须加班的急事，我就和年轻职员们一起去了。路上科长追上来也要参加，让我们有点失望。

会场是我们经常去的茅场町的居酒屋，即为秋叶举办欢迎会的地方。

和那时不同，秋叶已完全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她和旁边的人愉快地交谈，想喝的时候就喝口酒。

她旁边坐着一个姓里村的男职员。据说他的兴趣是网球和欣赏歌舞伎，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里村不停地和秋叶搭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秋叶的表情来看，谈话内容似乎相当有趣。

一个叫田口真穗的女职员拿着啤酒瓶笑着走近跟我搭话：“有件事想拜托你。”她一面给我倒酒一面说，看上去意有所图。

“什么事？”

“聚会结束后，我们想去卡拉OK唱歌，仅限年轻人参加哦。”

“哦，挺好啊。”

我以为她想邀我同去。去听秋叶唱歌也不错，我不禁回想起在击球中心相遇的那一夜。

但田口真穗的请求跟我的预想大相径庭。

“问题是那个人。”她在桌子底下用食指指了指科长。科长喝得满脸通红，正在大谈特谈部门今年的目标。被迫充当听众的，是进公司第二年的新人。

“科长怎么了？”

“要是他听见我们要去唱卡拉OK，一定会跟来的。以前不是有过同样的情况嘛。”

“没错。”

科长年过五十，当然不可能知道时下流行的歌曲。他跟部下们说尽管唱新歌好了，可一旦唱起来，他又满脸不高兴。

“你想让我想办法，别让科长跟去？”我有点生气地问道。

田口真穗双手合十，恳求道：“尾崎先生会邀科长一起去银座。

但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科长有可能不去，如果加上你就没问题了。”

尾崎是隔壁部门的负责人，比我大两岁。他是个相当为部下着想的人，大概不忍心看到部下为了这件事为难吧。

这种状况下，我想拒绝都拒绝不了，只好答应。回想起来，田口真穗一开始就说了“仅限年轻人参加”，所以我这个已年近四十的主任是不可能被邀请的。

田口真穗很高兴地眯起了眼睛，又给我倒上啤酒。我叹了口气，看向秋叶，里村还在热心地跟秋叶搭话。

“里村还真是努力呢。仲西的合同到三月就结束了，看样子他是急着想在那之前有所进展呢。”

听了田口真穗的话，我差点把啤酒喷出来。“怎么回事？”

我这么一问，她顿时露出“糟糕”的表情，随即压低声音说：“别告诉别人哦。”其实她看上去很想说出口。

“里村喜欢仲西。你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他们一起去商品交易会上帮忙吗？从那以后，里村就迷上仲西了。我觉得仲西也对里村有意思，虽然还没有确定的证据。”

“哦……”

我从没想过其他男职员会爱上秋叶。但既然连我都难逃她的魅力，其他人会喜欢上她也不奇怪。

但田口真穗说秋叶似乎也对里村有意思，这让我有些不安。我觉得秋叶不会那样，但我有妻室，这让我一下子就在我们的关系中落了下风。

居酒屋的聚会结束后，按照预定，大家分成年轻职员组和大叔组，去不同的店继续聚会。

科长中意的店在银座边缘，与其说是俱乐部，倒不如说是卡拉OK酒馆。两个陪酒女郎在我们旁边坐下，年龄看起来都跟我差不多。

在陪酒女郎的劝诱下，科长拿起了麦克风，用他那嘶哑的声音唱着《昴》和《远方传来的汽笛声》。我无可奈何，一面拍手，一面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我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店外给秋叶打电话。电话没通，不知是她关机了还是手机没信号。无论是哪种情况，她现在肯定正和那些年轻人一起唱得高兴。他们会一首接一首地唱流行歌曲，高潮部分可能还会合唱。

我又想起和秋叶一起去卡拉OK的情景。那晚她醉得一塌糊涂，不得不让我送回去。今晚会怎么样昵？她会不会也和那晚一样喝醉？会不会也变成不让人送就回不去的状况？要是那样，送她回去的应该是里村。

我回去时，科长正在嚷嚷“渡部去哪里了”。我赶忙跑去掩饰，但科长还是不高兴，让我唱歌。

“南天群星乐队的歌可以吗？”

“哦，南天群星啊。好啊。”科长拍了拍手表示赞许。南天群星是中老年的武器，大概也是唯一能让大叔们和年轻人都喜欢的乐队了。他们真伟大。

我随便选了首《Love Affair~秘密约会》，唱到半途才发现，这是一首影射婚外情的歌曲。居然连这样的场所都为我提供了诉说情感的舞台，我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表示感激。

科长悠闲地打着拍子。他的领带松了，随随便便地歪斜着挂在脖子上，坐在他旁边的陪酒女郎一个劲向他身上凑。

“在世人看来我们都是大叔，连男人都不是了。”我不经意回想起新谷的话。的确，我们都是大叔。证据就是今晚我们不能和年轻人一起去唱歌，不能和秋叶一起唱歌。我们已经不年轻了，已经被年轻人划分到了另外一组。

我一面想着，一面继续倾情演唱。

第二天早上，我一到公司，就看见秋叶和里村亲密的样子。

我觉得他们应该不是那种关系，可在别人看来很容易误会，至少里村明显是在制造各种借口来接近秋叶。更可恨的是，田口真穗等人看到这种情景，便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开始煽动。

“昨天玩得怎样？”午休时，我问田口真穗。

“很开心，多亏了你。真是太谢谢了。”这个头脑简单的女人答道。她那张圆脸和一对圆眼睛让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据她说，他们昨天在歌厅待了大概三个小时。所有人都喝得大醉，男职员分工把女同事们送了回去。

“里村怎么样啊？进展顺利吗？”

田口真穗敏感地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露出一副恶作剧的表情。“里村当然是送仲西回去啦。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唱歌时，他也一直和仲西挨着。

“那仲西反应如何？”

“这个嘛，我觉得她应该已经注意到里村的心思了。她没拒绝里村搭出租车送她回家，所以应该不讨厌里村。”田口真穗一面环顾四周，一面用手捂住嘴小声说道，“他们可能已经接吻了呢。”

田口真穗当然是没有恶意的，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不快。什么接吻！她说这句话时翘起的嘴唇看起来都相当可恨。

我发邮件问秋叶今晚能不能见面，没多久她就回复说今晚有事。

工作时，我不时偷窥秋叶，结果看到她正和里村开心地交谈我更加生气了。

下班前，里村来到我这里，讨好地笑道：“横滨钻石宾馆的霓虹灯工程，是您做的吧？”

“没错。”

“当时的企划案资料还有吗？有个老客户想做一样的东西，我要去拜访。”

“现在去吗？你还真辛苦。”我打开抽屉，拿出资料交给他。

“我没关系，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仲西的。”

“仲西？她也要去吗？为什么？”

“对方的负责人是位女士，我们这边若也有女性过去，气氛能融洽些。以前和对方打交道时也是麻烦仲西同去的，感觉挺好。”

“哦……”

我以为仲西的工作仅限于整理资料，没想到过了半年，她也开始接手各种工作了。如此一想，对于她在公司的情况，我什么都不知道。

里村拿着我的资料回座位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十分快活，简直就像是跳着回去的。我的心情无法平静。秋叶拒绝了我的邀请，要和那个家伙一起出去。我知道他们一起出去是为了工作，可还是很生气。

直到两天后，我才有机会和秋叶单独相处。她连着两天都在下班后和里村商量工作。

一见面，我就说道：“你每天都挺忙的嘛。”

“受人所托，没办法嘛。”她的语气有些冷淡。

我们这次见面是在银座地下的意大利餐厅，我可是鼓足了干劲。“加拿大之行怎么样？”

“很开心啊。很难得还骑自行车去旅行了呢。”

对话十分生硬。我本打算问她为什么忽然去加拿大，以及为什么回国后联系不上，但没问出口。

我一面吃腌章鱼一面说道：“听说里村喜欢你。”

秋叶默默吃着章鱼，过了好久才看向我。“真好吃。”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

“我知道。”她说，“里村约过我。”

“他约你？”我吃了一惊，“约你干吗？”

该不会是去宾馆吧……

“他约我去看歌舞伎。”

“歌舞伎？这……”我点了点头，“还真像他会做的事。然后呢？”

“我拒绝了。”

“哦。”

我松了一口气，但她紧接着说道：“我对歌舞伎挺感兴趣的，可那天是朋友的婚礼。”

我盯着她。“要是没有朋友的婚礼，你就会去吗？”

“不行吗？”她看向我，眼神冷静透彻。

“可是……”

她放下叉子。“我干涉过你的日常生活吗？对于你在我们约会以外的生活状态，我抱怨过什么吗？”

我真想问问全世界有婚外情的男人，这时应该如何回答。我什么都答不出来，只能默默地低头吃东西。

其实我有很多事想问她，包括东白乐的杀人案。我从芦原那里听到了与事实矛盾的地方。在诉讼时效就要到期时，那位刑警到底想弄明白什么？这些真的和秋叶无关吗？

但现在不是问这些事的时候。十五年前的那桩案子怎样都无所谓。我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宝贝，现在就像沙子一样要从指缝中滑走了。

15

今天我经常走神，仅仅写份简单的报告也比平时花了更长的时间。虽说是走神，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塞满了东西。这些东西都和工作完全无关，而且属于再怎么烦恼也解决不了的事。

我停下写报告的手，偷偷看向秋叶。里村把椅子挪到了秋叶旁边，频频说着什么。他手里拿着资料，应该是在讨论工作。可我怀疑真的是需要这样仔细讨论的工作吗？

我很想接近他们，偷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实在想不出接近的理由。

这种恋爱中的嫉妒心情以前也有过。无论是谁，只要谈恋爱，就一定会以某种形式经历这种心情。但这对我来说已经很久远。我实在没想到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还能体会到。

今天的工作效率实在糟糕，但我总算在下班时写好了报告。我连把报告重读一遍的心情都没有，就关机准备下班。这时，一个姓加岛的同事走了过来。他比我小五岁。

“渡部先生，这周六没问题吧？”

“周六……哦，我想起来了，是说参加你的婚礼吧？当然没问题。”

“还有之前拜托过您的，想让您在婚礼上致辞，也没问题吧？”

“行倒是行，但别指望我能说出精彩的话。”

“没有需要格外关照的人，您说什么都行。参加婚礼的人中，职位最高的就是科长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婚礼当日科长应该会摆出的那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加岛去和其他职员打招呼了。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想，现在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当年我也是这样。

一般人一生都会结一次婚。对人们来说，别人要结婚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当事人就不这么想了。当事人误以为自己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中心。当然，瞩目也是正常的，可是只限于婚礼和喜宴上。程序一结束，当事人就从明星的地位上降下来了。

但婚礼后，当事人并不会回到结婚前的状态。已婚男女脸部的正中央都贴了“有妇之夫”或者“有夫之妇”的标签，他们将带着这样的标签生活下去，不会再有机会体验恋爱中的刺激感了。要想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还需要一定时间。在所谓的新婚时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新婚期很快就会过去，而最开始感受到新婚期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事人自己。

我看着加岛的背影，在心里嘀咕道：“婚姻和婚礼是不一样的。”婚礼很美好，连我都这样认为。而且婚礼只有一天，就算出了什么丑也只是个笑话。但婚姻生活会持续下去，婚姻是不能失败的。

我抱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回家的路。到达自家公寓旁，我停了下来，抬头仰望。现在我立刻就能找到自家窗户。屋里亮着灯，那光亮让人觉得很温暖。可有时我也会觉得，那光亮好似重担压在我身上。

到家时，有美子正在准备晚餐，园美坐在电视前看动画片。

我走进卧室开始换衣服。窗帘杆上挂了几个晾着内衣和袜子的晾衣架，看来白天没有干透。其中还有女人的贴身衣物，也就是俗称的“老太太衫”

[4]

。

以前某次喝酒时，我曾经听女同事说过，她们都有老太太衫，可约会的时候绝对不穿。其中有人还讲了这样的故事：

“有一次天气太冷，我朋友觉得那天晚上男友应该不会提议去宾馆开房，就穿了老太太衫去约会。结果对方偏偏就提议去宾馆。你们猜我朋友怎么办了？在去宾馆前，她去洗手间把老太太衫脱下来扔进了垃圾箱。她说那衣服很高级也很贵，扔了让她可心疼了，可她宁可扔了，也不能让男友看到她穿那种东西。”

那些女同事听了这个故事，都像有切身体会一样不停点头。

我一面看着那件老太太衫，一面回想起她们说过的“谈恋爱时都是那样啊”。谈恋爱时，人们绝对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双方都竭力隐藏自己的缺点，努力走向最终目标。反过来讲，一旦结了婚，就高枕无忧了。

结婚后，我见识了有美子的很多生活习惯。比如她说她不挑食，实际上却很讨厌吃香菇和甜椒。谈恋爱约会时，她都是强忍着吃下这些东西的。她很怕冷，冬天无论穿裙子还是穿裤子，里面都要穿很多衣服。当然谈恋爱时，我一次邡没见过她穿得这么鼓鼓囊囊。她在家里基本不化妆，而且婚后我才知道，她左边的眉毛几乎都没有了。

当然我也一样。在结婚以前，我也从未在她面前放过屁。

如果说谈恋爱就是互相展示优点，那么婚姻生活就是暴露缺点了。因为已经不用再担心会失去对方，也就不会像谈恋爱时那样努力吸引对方了。

即便如此，大家还都憧憬婚姻。结婚前我也是这样。为了得到对方的爱情而付出的努力实在很辛苦，想要安下心来，于是结婚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份安心让我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加岛的婚礼在原宿的一家教堂举行。休息室里聚集了很多熟人。

秋叶也在其中。加岛的新娘是隔壁公司的职员，秋叶似乎是被新娘一方邀请来的，穿着一身黑衣。

让人生气的是里村也在，还理所当然般地坐在秋叶旁边。

不一会儿，按照女工作人员的指示，我们走进教堂，教堂中央的通道上铺着鲜红的地毯。

婚礼在管风琴的伴奏声中进行。我对新郎新娘满脸认真地扮演临时基督徒的样子并不感兴趣，只有秋叶才是我注意的对象。

不知她怎么看待这场婚礼。她会不会被氛围感染，也开始憧憬结婚呢？她会不会开始厌恶没有保障的婚外情呢？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新郎新娘沿通道向门口走去时，照例是婚礼的高潮部分。我们都从座位上站起来目送他们。那时，我清楚地看到了秋叶的脸，那个瞬间让我震惊得无法动弹。

秋叶的脸上挂着泪痕。

怎么可能……

这种普通婚礼到底有什么地方触动了她的心弦，把她感动得流泪呢？是牧师那些无聊的话感动了她？是新娘新郎的誓言之吻让她流泪？这两个人的结合一点都不浪漫，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之后便一帆风顺地直达终点。

一瞬间，秋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扭过脸去。

我吃了一惊。秋叶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是不会明白的。”

16

对于有婚外情的男人来说，冬天无疑是痛苦的。圣诞节刚完，紧接着就是新年，却无法和深爱的女人在一起。新年时秋叶幸亏去了加拿大，帮了我大忙，可我的内疚并不会因此消失。

才喘了一口气，情人节又快到了。

这些年，我始终没觉得情人节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尤其在园美出生后更是如此。有美子也不会在这一天特别为我做什么。她知道我不喜欢吃甜食，所以不会送我巧克力，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情人节是个无法忽视的日子。

二月十四日是星期六。为什么偏偏是星期六？我看着日历叹气。要是工作日，我可能还有办法。

让我焦虑的就是那个笨蛋里村。我偶然间听到他跟同事间奇怪的对话。

他问在情人节时去约尚未交往的女人会不会很奇怪，旁边的男同事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情人节一般来说是女人表白的日子，但反过来也没关系啊。”

“这样啊，也对，情人节由男人来表白也可以。”里村的神情中莫名其妙地充满了勇气。

“但前提是这个女人没有男朋友。要是有男朋友，情人节一定是跟男朋友约会。”

仲西秋叶是有男友的——我心里涌起插嘴的冲动。

“这一点没问题。我已经跟她确认过了。我问她情人节有没有安排，她说没有。也就是说她没有可以约会的对象。”里村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我听到这里，心情一下子阴沉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情人节对有女友的男人来说成了重要的节日，其重要性堪比圣诞节。这一天，男人要排除一切困难去和女友约会。

反过来说，没有女友的男人就只有趁早回家了，尤其是有老婆的。

世上所有的妻子都知道这一天对于情侣来说是特别的日子。如果丈夫下班后没立刻回家，她们就会动用女人的直觉猜想。这样想来，男人甚至会觉得女人是故意把这一天弄得这么盛大，觉得这是女人的计策，即在平安夜之外又制造出一天，专门来检查丈夫有没有出轨。

这次实在没办法，我自己都放弃了。像平安夜那样的戏不可能再演第二次了。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四，我和秋叶去汐留吃饭。看夜景时，我注意到这正是我们平安夜一起吃饭的地方。我很犹豫该不该把这一点说出来，生怕弄巧成拙。

“你最近话很少嘛。”秋叶端着酒杯说道，目光略带怒意。

“是吗？”

“你莫非在想，要是能省去吃饭聊天这些麻烦的步骤直接上床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那样想。你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一般都是这样。这才是你们的真心话。”

“有些男人也许如此，但我不是。”

“那你干吗一睑严肃地保持沉默啊？”

“没什么，只是在想事情。”

秋叶说得也许没错，最近我不太能和她聊得起来。但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想赶快和她上床，而是因为结婚和情人节这类必须避开的话题增多了。我太担心误入雷区，连脚都不敢迈了。

“关于情人节……”看到我继续沉默，她开口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决定和大家一起去滑雪。”

“滑雪？和大家？”

“和同事啦，一群年轻的单身男女。是田口发起的，地点在汤泽。”

“哦……”

里村大概也会参加吧。也许田口真穗就是为了帮他制造机会和秋叶接近，才发起了这个活动。

“所以情人节的事你就不用担心啦。”

我吃惊地看着秋叶。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吧。就像平安夜那样，想能不能找机会和我在一起。”

我叹了口气，全都被她看穿了。“我是想过……”

我这么一说，秋叶摇头道：“这是你的坏毛病。你会迎合气氛说出不得了的话。但为自己说过的话买单很辛苦吧？所以我决定去滑雪了，你也不用烦恼了。”说完，她吃了一口白萝卜配鹅肝酱。

吃过饭，我和往常一样送她回家，又一如既往地进了她的房间，等她脱掉外套后就抱住她、吻她并抚摸她的头发。

若同往常一样，接下来就该上床了。但今晚不同。亲吻过后，秋叶抬头看着我问道：“你失去了很多东西吗？”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看到我一脸疑惑，她继续说道：“结婚以后失去了很多东西吗？”

“为什么这么问？”

“之前的婚礼上，有几个人说了类似的话，其中就有你。”

我想起来了。借着一点酒力，我的确说过。

“是很多啊。”我抱着她说道。

“你失去了什么？”

“各种东西。”

“你这么说我不明白。”

我凝视她的眼睛说道：“什么时候你结了婚，自然就明白了。”

“那看样子我得早点结婚了。”

是啊——我本想这样回答她，可不知为什么发不出声音。

秋叶轻巧地从我怀里脱身。“晚安，谢谢你送我回来。”

这种气氛是不可能上床了。于是我也道了声晚安，离开了她的住处。

我切身感觉到结婚这个关键词果然在秋叶脑中膨胀了。她宣称过绝不同不打算结婚的人交往。她会和我这种已婚男人交往，恐怕非常出乎她的意料吧。

是不是应该和她分手了？我考虑道。这本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我爱秋叶，就不应该再束缚她。没错，我现在就是在束缚她。要是还保持现状，秋叶将进退两难。

回到家时，有美子正在打电话。从她的说话方式中推断，对方似乎是她的母亲。

“出了些麻烦。”挂了电话后，有美子说道，“妈妈要做膝盖手术，必须住院，可那样一来就没人照顾爸爸了，为这事还吵起来了呢。但就算让我过去，我也脱不开身啊。”

“你姐姐呢？”

“那天刚好要去旅行。”

“什么时候啊？”

“十四号和十五号两天，刚好是双休日。”

听到这里，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有美子的老家在长冈。

上越新干线车内十分拥挤，很多都是带着滑雪板或雪橇的年轻人。要是不事先买好指定席的票，根本就没有座位。

“真不好意思，连你都扯进来了。”有美子抱歉地说道。我们一家三口并排坐着，园美坐中间。

“没什么，刚好我也没有安排。”说完，我把目光转向窗外。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但如果翻过群山，蓝天应该就会变成灰色。天气预报说日本海一侧有雪。

若只有有美子和园美两个人回老家就再好不过了，可我不能说出这种话。我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有美子似乎也没有单独回去的意思。如此一来，可能被采纳的提案只有一个，就是我也一起去。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长冈车站，从车站打车回有美子家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和上了年纪的岳父打过招呼后，我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有美子迅速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岳父和我本就无话好说，大概只有外孙女才是他想见的。

吃过有些迟的午饭，我抽空给秋叶发了封邮件，内容如下：

“今晚在夜间滑雪场见面吧。我穿蓝衣服，戴红帽子。”

随后，我来到在厨房洗碗的有美子身边。“傍晚我能出去一下吗？”

“去滑雪？”

“嗯，见到雪就心动了。”

我告诉她，我可能去滑夜间场。

“你去倒是没关系，可别摔伤了啊。”

“知道啦。”

我换上滑雪服，下午五点左右离开了家。坐在出租车里，我看了一下手机，秋叶并没有回复。她可能没看到我的邮件，但若是那样，倒也很有趣。

到了长冈车站，我飞奔登上了上行的新干线，大概半小时后到了越后汤泽站，然后又乘上出租车。道路两侧厚厚的雪形成了两堵雪墙。

到了滑雪场，我租了一副滑雪板就进场了。天上飘下的细小雪花在照明灯光下闪闪发亮。

还在运行的缆车只有一列，能滑的场地也并不多。我决定在缆车车站等待。

因为是情人节，成双成对来滑雪的人很多。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从缆车上下来的人，却没发现秋叶的踪影。

不久，我听到了熟悉的喧闹声，一个女人走下缆车。一定是田口真穗。我戴着护目镜，看不清她的脸，但从那大嗓门和谈话的内容就可以确认。我很快弄清了和她一起来的都有谁，但他们应该做梦都没想到对面就站着公司的同事吧。

有一个人像是里村，但秋叶不在他们中间。我有点不安了。她该不会没看到我的邮件，没来夜间滑雪场吧？

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秋叶的影子。看来她肯定留在了宾馆里。

无论如何还是先滑下去吧。我边想边开始往下滑。就在这时，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赶紧一个急刹车，取出电话一看，正是秋叶的来电。

“喂，是我。”

“别停在那里。”我听到了秋叶的声音。

“什么？怎么了？”

“你滑到缆车对面，到缆车吊塔那里。”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秋叶到底正在哪里看着我。

“你在哪里？”

“我就在缆车吊塔旁边啊。”

我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按照她说的滑了过去。离缆车越远，灯光就越弱，昏暗中，我已无法判断雪地的状况。

在吊塔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我放慢速度滑了过去，顺手收起手机。

秋叶穿着白色上衣，帽子把脸遮盖得严严实实。

“你真笨。”她说道，“你站在那种地方，让我怎么接近你啊？”

“为什么不能啊？”

问完这句话，我就注意到秋叶既没带滑雪板，也没带雪橇。在她身后有一连串足迹。她是走上来的。

“你为什么不坐缆车？”

她笑着答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来啊。”

“什么？”

“我拒绝了这次滑雪旅行。所以要是被公司里的人玢到就不好了。”

“可你不是在这里吗？”

“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邮件。”

“什么……那看到邮件时你在哪里？”

秋叶轻轻叹了口气。“在家。”

我向后一仰，跌坐在雪地上。“你在东京……看到邮件后才过来的吗？”

“赶得急了，还真有点累了。”秋叶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等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了这次滑雪旅行？有别的事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本来就没想参加。而且要是参加，还可能被里村求婚呢。”

“可你跟我说你要参加……”

“这么说更好吧？”秋叶低下头，戴着手套的手指开始在雪地上描画。

我叹了口气。“你打算谎称去参加滑雪旅行，然后双休日两天都闷在家里吗？”

“这又没什么。”

“可那样你不会很难过吗？”

“才两天，没什么的。我在家里闷过更长时间呢。”

“更长时间？”

被我这么一问，她双手抱膝，把脸埋在双臂中。

我恍然大悟。“年末时你说去加拿大也是骗人的吧？”

秋叶没有回答。我搂过她。

“是不是？”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不一会儿，我听见她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摇了摇头，一时语塞，只能抱紧她。

“但是好幸福。”秋叶说道，“我做梦都没想到今晚能见到你。”

闪闪发亮的雪花落到我们身上。我的目光投向地面。秋叶画的是一个心形图案，心上刺着一支箭。

17

共有秘密能让两个人心灵的联系更强。

午休时，田口真穗和里村等人兴高釆烈地聊着滑雪旅行。我和秋叶不时四目相对。知道旅行背后发生了什么故事的，只有我们两人。

“你们滑夜场了吗？”我明知故问。

“滑了哦。”田口真穗雀跃地说，“冷得不得了，可是下着小雪，还闪闪发亮，特别浪漫。”

“是吗？要是和心上人一起去就好了。”

“是啊。下次一定要去那里过两人世界。”

我心里暗暗地笑了。田口真穗渴望的幸福经历，我和秋叶已经体会过了。

但要问我的心情有没有彻底转好，我还是得摇头。我和秋叶的心灵联系越是强烈，我越觉得我们的关系不能再这样持续下去。

在夜间滑雪场被彻底震撼后，我回到了有美子的老家。我真想带着秋叶找个旅馆过一夜，不想离开她。

但还是秋叶及时给我踩了刹车。

“我也不想离开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和你一起离开，到什么地方都好。但要是那样做了，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世上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的。你得回家，而且过了周末，我们都要去公司上班。我们只能像往常一样见面，这是无法改变的。今晚你就回你太太那里吧，算我求你。”

到目前为止，我已不知被她的坚强和冷静救过多少次了。听了她的话，我总算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从而避免了把自己逼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但我不能总这样依赖她。

我该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这天加班加得有点晚。回到家后，一开门，我就闻到了咖喱的气味。是我们家一直吃的那种咖喱。咖喱依照园美的口味做得偏甜，在我看来和牛肉丁盖浇饭差不多。

客厅里，有美子不知在给谁打电话。和室的拉门关着，看来园美已经睡了。

“……就是说嘛。我们这里的幼儿园也是那样的。听别人说，无论如何还是以私立小学为目标才好。”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也有一个和园美差不多大的小孩。两人经常交流育儿经。今天的话题似乎是有关小孩升小学的问题。园美已经上了一年幼儿园，有美子正考虑接下来让她上私立小学。

我坐在沙发上读了差不多五分钟报纸，她才挂断电话。

“回来啦？吃饭吗？”

“嗯。”

有美子走进厨房。我听到她点着了火。看样子是准备加热咖喱。

我不知道日本到底有多少夫妻，可无论以什么标准分类，我和有美子应该都能归入“标准”那一类。生活上没什么困难，但也并不富裕，存款和贷款都有。作为一家之主的我是个工薪族，在上市公司工作，暂时不用担心公司会倒闭。

有美子看样子很满足于自己是这“标准”夫妻中的一员。她相信，既然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变化，那么明天也不会有变化。剧变或意外都是她不愿见到的。

我对这样的妻子感到不满。我也明白这样一成不变的平凡生活有多可贵，可一想起以后还有漫长的人生，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再一想到今后的十年或者二十年都要过着这样一成不变的无聊生活，我就感到恐怖，这毫不夸张。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盘咖喱饭。我一面看电视新闻，一面吃着依小孩子的口味做的甜咖喱饭。

我并非不想要这样的生活。结婚前我想象过很多，就连下班回来却只能吃孩子爱吃的东西都想象过。那时我甚至很期待这一天的来临。我的梦想之一就是这样平凡的家庭生活。

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当年我怎么会那样想呢？同时，我也很讨厌不再那样想的自己。

我默默地吃着咖喱饭，有美子坐在旁边一面喝茶一面看杂志。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标题是私立小学的各项排名。

“你觉得让园美坐电车上下学怎么样？”等我吃完饭，有美子问道。

“什么意思？”我仍然面对电视，问道。

“你觉得园美行吗？”

“这个嘛……不太清楚。”

“要是不用换车还比较放心，如果需要换两次以上，就有些不安了。”

“有必要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吗？”

“可是离家近的地方都没有什么好学校，没办法嘛。嗯，习惯了以后应该就没事了吧……离家稍微远一点也没关系吧……”

有美子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可她并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想确认自己的想法。她之所以问我，只是想把头脑中整理过的想法说出来而已。要是说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应该只有我的赞同吧。

“我吃饱了。”说完，我站起来往浴室走去。我泡在浴缸里想了很多事。

要是我提出离婚，有美子会有什么反应？可能会哭。以前我们交往时，曾一度要分手。那次她在我面前没哭出来，可眼睛已经红了。

当然，我认为她不会干脆地答应离婚。她会跟我提出什么要求？首先应该是要我和情人分手。但就算分手了，我们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样的平静生活。等待我们的只有互相折磨的苦恼人生。

最后，她应该会觉得只有离婚这一条路好走。但她肯定会跟我提出各种各样的条件。园美肯定要由她抚养，所以要跟我索要包括小孩抚养费在内的生活保障。当然，赔偿金也少不了。

要是到了那一步，我只能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不管怎么说，百分之百错在我。

从浴室出来后，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上网搜索出租公寓。租金要尽量便宜，去公司也要方便，而且便于和秋叶见面。因为只有我自己住，面积没必要太大。

在搜索间隙，我环顾卧室。这套公寓买了有两年多，还留有新房的气息。这是我好不容易买下来的属于自己的房子。买下这套公寓时，我觉得总算了结了人生的一大心愿。

要是离婚，我就得放弃这套房子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天，我正在工作，听到背后一个同事说道：“仲西，你有客人。在接待大厅打电话过来了。”

对秋叶这样的临时员工来说，有客人来访实在罕见。我竖起了耳朵。

“是什么人啊？”秋叶问道。

接电话的同事确认对方姓名后对秋叶说道：“是一位姓芦原的先生，说是你父亲的熟人。”

我吃了一惊。芦原——这个姓氏我有印象，是那个在蝶之巢见过的刑警芦原。

秋叶接过电话，说了几句后就走出办公室。一定是去和芦原见面了。

我手头的工作没停，却静不下心来。那个芦原到底有什么事，竟然跑到这里来找秋叶。

我回想和芦原见面时的场景。为什么他还在追查这个案子？要是他说因为案子还没结，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但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秋叶。就算诉讼时效就要到期让他很着急，他应该也不会以为事到如今还能从秋叶那里得到什么线索。

我实在无法静下心来工作，便站了起来。虽没人注意，但我还是演了出上洗手间的小把戏，出去后直接乘电梯来到一楼的接待大厅。我站在大厅人口窥视。里面摆了一排方桌，占据了差不多一半的空间，就像学校的教室一样。

我看到了秋叶，芦原则背对着我。虽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可我看到秋叶低着头，简短地回答着什么，看起来应该限于“是”或者“不是”。她的表情很僵硬。

芦原站了起来，秋叶也抬起了头。我赶紧躲起来，注视着秋叶走出接待大厅。等到看不见她时，我才走了进去。芦原正要从访客出口出去。

我追上去喊了一声“芦原先生”。

他宽阔的背颤了一下，那张方脸慢慢转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没认出我，但很快就赔起笑脸。

“啊，是你。”芦原打了声招呼，“上次多谢了。你是姓渡部吧。”他往我身后看了看，像在找什么，然后回过头来问道，“你陪仲西来的？”

“不是，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见过你这件事也还没跟她说。”

“是吗？你为什么不说呢？”

“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我实在无法跟芦原说，就在前一阵子，情人节占据了我全部的心思，没有多余精力考虑这件事。“你今天来找她有什么事吗？”

听我这么问，芦原嘿嘿地笑了，是那种满肚子坏主意的笑。“你很在意吗？”

“当然在意。”我回瞪他，“我很好奇。事到如今你还问十多年前的事，到底能有什么收获？”

“上次我也说过，眼看时效就要到了，我们也着急。要是不抓紧时间做些能做的事，被上面怪罪就不好了。”

“就算是这样……”

芦原没让我把话说完，紧接着说道：“今天我问了仲西有关她母亲的事。”

“她母亲？但她母亲应该已经……”

“去世了。在出事前的三个月去世的。”

“三个月前？”我有些意外。秋叶的母亲似乎是在她更小的时候去世的。

“不过，”芦原补充道，“她的父母在她母亲去世前没多久离婚了。”

离婚这个字眼触动了我内心的某处。“这样啊。”

“你不知道吗？”

“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离婚的？”

芦原苦笑一声，摆手说道：“对不起，因为牵扯到个人隐私，更深入的事情我就不能说了。其实我刚才说的已经侵犯了不少个人隐私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你问了秋叶关于她母亲的什么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既是调查机密，又牵扯到个人隐私，所以我不能多说。要是你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她本人吧。现在你还经常和她约会吧？”

芦原特意强调了“约会”二字。旁边空无一人，但他一定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知道我很在意别人的目光。

看到我哑口无言，芦原似乎很有成就感。“那我先走了。”他说完就离开了。我郁闷地目送他。

回到办公室，秋叶正浑若无事地面对电脑办公。她瞥了我一眼，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意，看上去并不知道我和芦原见过面。我也想回她同样的笑脸，却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地笑出来。

18

在那个戏剧般的情人节过去一周后的星期六，我开车带秋叶去横滨。我们已很久没有开车兜风了。是她说想去横滨的，说想去元町走走。

“你今天没事吗？”她语气轻松地问道。

“你指什么？”

“你家里。”

我像刚注意到似的应了一声，答道：“没事，你别担心。”

她沉默片刻后，小声说道：“我就是担心嘛。”我感受到了她心里的痛苦。

我们从新山下一带驶出湾岸线，前往石川町车站。在去车站的途中，我们发现了一个停车场，就把车停在那里。因为是星期六，停车场比较拥挤。

经过一座小桥后走进一条羊肠小道，就算来到了元町商业街的正中间。那里都是年轻女子喜欢的蛋糕店、首饰店和时装店之类，街上大都是三三两两的女人，看不到几个男人一起在这里逛街的景象。

“以前我经常米这一带玩。”秋叶边走边说，目光中带着怀旧。

“是和男朋友来这里约会吗？”我刻薄地问道。

她笑了起来。“那时我才是初中生，哪来的男朋友啊。”

“哦？那是和朋友来的吗？”

这一带还真有不少中学生模样的女孩。

秋叶摇了摇头说道：“是和我母亲来的。我们都很喜欢来这里购物，还喜欢边走边吃蛋糕。”

听秋叶说起她的母亲，我吃了一惊。她总是这样，完全能洞察我内心的想法，然后提前一步踏入核心，而且每次都这么突然，让我惊慌失措。

“怎么了？”秋叶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因为我停下了脚步。

“我想听你说说你母亲的事情。”我心一横，脱口而出。

秋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着点了点头。

“是吗？那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前面应该有家环境低调的咖啡厅，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轻快地迈开步子，我赶紧跟上去，一面追一面发觉她竟然对我刚才说的话没有一点疑问。按理说，要是有人忽然说想了解你妈妈的事，一般人都会觉得奇怪。

秋叶带我走进一家像走廊一样狭长的咖啡厅。店内的一整面墙全是玻璃，所以完全没有压迫感。店面朝南，店内像温室一样暖和。我不禁无聊地想象夏天时这里的情况。

秋叶点了皇家奶茶，我则点了咖啡。

“母亲以前很喜欢这里的奶酪蛋糕。”她环顾店内说道，“曾有一次一口气买了五个回来，全被我们俩解决掉了。”

“你和你母亲关系很好啊。”

“是吗？嗯，可能是吧。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对母亲的反抗意识还没萌芽。”

我很想问她对父亲有没有反抗意识，但忍住了。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闪过了园美的面容。

“我说，”秋叶喝了口茶，“芦原告诉你什么了？”

我嘴里含着的咖啡差点喷了出来。我慌忙喝了几大口，感觉喉咙都要烫伤了。

“没事吧？”她笑着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和芦原见过面？”

“嗯。”

“那个我早就知道了。姨妈告诉我的。你新年时不是见过我姨妈吗？”

原来如此。那天五彩夫人可能看到芦原从店里追出去找我了。

“上次我去见芦原，回到办公室后发现你不在，就想你可能去找他了。”

“是我主动去找他的。”

“哦。你问他关于我母亲的事了吧？”

“他说这是隐私，没跟我说多少。”

“那个象棋男，没想到他居然会用隐私这个词啊。”

“象棋男？”

“是啊，你不觉得他那张颧骨高耸的脸长得很像日本象棋的棋子吗？要是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你就会看出‘金’字来。下次你好好看看。”

我想起芦原那张脸，不禁笑了出来。秋叶说得一点都没错。

秋叶也笑了，但她很快就严肃起来，说道：“芦原认为我家的案件并不是单纯的盗窃杀人。”

“为什么？”话一出口，我的嘴角也紧张起来。

“他认为作案的是本条认识的人，或者有本条认识的人涉入。”

“本条认识的人？”

“我也不太清楚。”秋叶一脸不解，“但芦原是这样想的。他认为案子和仲西绫子有关。”

“仲西……那是谁？”

“绫子，冈本绫子

[5]

的绫子。我的母亲。”

我猛地收紧下颚，挺直了脊背，把手伸向水杯。

“不过……案发三个月前你母亲应该已经去世了啊，而且更早的时候不是离婚了吗？”

秋叶点了点头。“没错。是芦原告诉你的吧？”

“他为什么认为案件和你母亲有关？”

“他用了排除法。”

“排除法？”

“他自己做了不少调查，认为盗窃杀人的可能性为零。那么，作案的就是本条认识的人了。杀人动机是什么呢？他按照这个思路一个个排除，最后就只剩下我母亲了。他觉得这和我母亲的非正常死亡有关。”

“非正常死亡？”

秋叶直直地盯着我。“自杀。母亲是服毒自杀的。”

我觉得全身的汗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不停地眨眼。秋叶从我身上移开视线，望向远处。

“那时刚过新年。母亲喝除草剂自杀了。大人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是我看到父亲和姨妈忙来忙去，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姨妈才告诉我母亲自杀了。父亲都没正眼瞧过我，对母亲的死也没有任何表示。说起来，那时警察也来了。我当时还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这就叫非正常死亡。警察虽然来了，也只是问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现在想想，要到死者的前夫家里讯问，警察也一定很郁闷吧。”

“他们立刻就明白你母亲是自杀吗？”

“好像是这样。警察说是冲动性自杀。”

“冲动性……”

秋叶慢慢把茶杯凑近嘴边。她刻意放缓动作，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我在母亲去世前不久还和她见过面。”

“见过面？在哪里？”

“在母亲住的地方。那年新年我是和母亲一起过的。那时她一个人住在吉祥寺的公寓。在离婚前，他们已经分居了一年多，那所公寓是父亲给母亲准备的。他们分居以后，我还是经常去母亲那里玩。父亲当然知道，偶尔也跟我打听母亲的事。但我经常耍赖说我没去母亲那里。”

“你母亲去世前你也去见她了？”

“我总说要和她一起过新年，但也就是一起喝喝茶、吃吃点心。”她叹了口气，“母亲的遗体是在两天后发现的。”

“谁发现的？”

“母亲的朋友。打电话来可是没人接，觉得有些不对劲就跑过来，跟公寓管理员说了情况，让管理员开了门，结果就发现了。”

“自杀的原因弄清楚了吗？”

秋叶盯着我的眼睛说道：“精神问题。”

“哦……”

看到我的反应，她笑了。“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吧？母亲有点抑郁症，去医院看过，还开了些药。但从自杀前几个月开始，她就不再去医院了，药也不喝了。据说这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最后会发展到连去医院都难受的地步。她不服药，病情当然不会好转。后来她越来越悲观，最后觉得还是死更轻松。据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抑郁症患者都想过自杀。”

听了秋叶的说明，我还是无话可说，只好喝咖啡来蒙混过关。至于咖啡的味道，我根本没品出来。

“医生说，可能是正式离婚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正式离婚？”

“我不是说他们分居了一年多了吗？正式离婚申请是在母亲去世前一个月递出的。”

“这样啊……”

那么离婚应该就是自杀的导火索了。

“你知道他们分居并离婚的原因吗？”

秋叶歪了歪头。“丈夫工作繁忙无法顾及家庭，妻子则无法理解丈夫的苦衷。两人商量后，决定为了各自的幸福重新开始。”说完，她看着我耸了耸肩，“很奇怪吧，明明是为了幸福才结婚的，最后却要为了各自的幸福离婚。”

“你的意思是另有其他原因？”

“不清楚。他们没跟我详细说过。那天我从学校回来，母亲跟我说她要和父亲分开住，我当然问过原因，但母亲的回答模棱两可。她只说两人商量后觉得这样最好，却没告诉我他们都商量了什么。”

我低着头，用勺子搅动咖啡。

事情大致明白了。秋叶也知道父母离婚是因为本条丽子。简单来说，是秋叶的父亲仲西达彦的婚外情造成了他们的离婚。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这样想就能说通了。秋叶父母在分居后没有马上离婚，应该是因为两人花了很长时间商量解决方案。

我对比自己的情况想了想。有美子也应该不会马上同意离婚，可能会先分居吧。

也许是我太沉默了，秋叶微微笑了，但看起来笑得很勉强。

“谈话内容太沉重了。”

“这倒没关系……”

“再去走走吧。”秋叶语气轻快地说道。

出了咖啡厅，我们走上一条缓坡，不知不觉到了元町公园。那里有条被树木环绕的道路，通往外国人墓地。

“以前经常和母亲到这里捡栗子。”秋叶边走边喃喃地说，“母亲说栗子炒了以后下酒很好，可我没吃过。”

她的母亲，即仲西绫子，肯定为丈夫炒过栗子。

“那个……”我战战兢兢地问，“你父母离婚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就是……”

我斟酌着字句。秋叶停了下来，转向我。冷风从坡下吹上来，撩起了她的长发。

“你要是问我难不难过，我当然难过。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非离婚不可。我那时只是初中生，可也大体懂得男女之间的感情是会变的。但我总是毫无根据地认为自己的父母与众不同。父母的离婚让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只不过是幻想，这让我很受打击。”

我很能理解她的话。我很幸运，父母没有离婚。但我完全不觉得那是侥幸。像秋叶一样，我也毫无根据地认为只有我的父母是特别的。

“对了，芦原到底认为你母亲和十五年前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因为完全没有线索，他只能试着把以前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地拼凑起来。”秋叶歪着头说道，“前妻自杀后三个月，情人就被杀了……如果以我父亲为案件中心来考虑，警察当然会在意了。”

“芦原怀疑你父亲吗？”我不禁睁大眼睛。

秋叶边思考边慢慢迈开脚步。“是啊，是在怀疑我父亲。但他不止怀疑我父亲，或者说我父亲在他的名单上还不排第一个。”

“名单？”

“嫌疑人的名单。因为我父亲没有杀人动机。”

“那谁有动机？”

秋叶像是没听到我的问题一样环顾周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有叶子的气味。你不觉得空气不像以前那么冷了吗？是春天临近的感觉呢。”

“秋叶，到底是谁……”

“两个人。”她伸出两根手指，“有两个人有杀人动机，而且动机相同，都是因失去了所爱的人而施行报复。”

“所爱的人……你是说你母亲？”

秋叶把垂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从我刚才的话推断，不是当然的吗？”

“你说有两个人……”

“一个是仲西绫子的妹妹，还有一个是她的女儿。”秋叶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迅速转过身来。一瞬间，她的大衣下摆像裙子一样展开了。“怎样？很有趣的说法吧？”

“一点都不好笑。”我紧绷着脸说道，“为什么你们俩会被怀疑？这没道理啊。”

秋叶收紧下巴，眼睛上翻着看着我。她的眼神认真得有些冷酷，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为什么没道理？”她问道，“所爱的人死了，就会怨恨导致这件事发生的罪魁祸首，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认为芦原的想法没有错。”

“你……你恨吗？”我微微低下头，窥视她的表情。

秋叶皱了皱眉，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随即换上笑容。“这个嘛，太久了，我忘了。”她合拢大衣前襟，转身走开。

“我有个女儿。”我冲着她的背影说道，“要是我离婚，我女儿是不是会恨什么人呢？”

秋叶停了下来，但没有转身。“就算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

她转过身来。“你真是个残酷的人。”

“残酷？为什么这么说？”

“你明知道我曾经和你的女儿处境相同，却故意这么问。我会怎么回答，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别想什么离婚，会伤害你女儿的，不要让你女儿重蹈我的覆辙——你想让我这么说吗？”

“不是，不是的。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秋叶严厉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里，“你别担心，我会按照你的期待回答的。你不能离婚，你得珍惜自己的家庭——这么说行了吗？”

她说完就迅速走下坡道。

“等等！”

她没有停下，我追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放开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刚好相反啊。”

“相反？”

“我想听你说没关系。我想听你告诉我，就算父母离婚了，你也没受到太大影响，没有恨任何人。如果你这么说，至少能让我轻松一点。”

秋叶正准备挣开我的手，听到这番话，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脸色发青。“轻松……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把和我的关系隐藏得很好吗？”

“现在是这样，但要是我离婚就另当别论了。我觉得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

秋叶张大嘴连吸了好几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摇了摇头，不停地眨眼，随后轻轻摆手，挤出一句话：“不行。”

“这样不行，你绝对不能这么做。你在耍我吗？这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我没有耍你。这种关系我已经觉得很难受了。我知道我让你很痛苦，可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这样了。要么和你分手，要么离婚，两条路我只能选一条。而我不想和你分手。”

听完我的话，秋叶闭上了眼睛，双手抱头蹲了下来。

“怎么了？你没事吧？”

“你刚才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她说道，“你让我看了一个梦。这个梦绝对不能看，所以我已经把它封起来了。你明白吗？比起做梦前，梦醒时会更加心寒。”

“我不会让这个梦醒来的，不会让它只是个梦。”

“拜托，什么都别说了。还有，请允许我任性一次。”

“什么？”

“今天的约会到此为止。对不起。我坐电车回去。”

“秋叶……”

她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但很快又停下来说道：“我并没有生气。但要是今天继续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要毁灭了，有些害怕。”说完她便走了。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可挽回的事情——也许的确如此。

19

日子很快就到了三月。早晨去公司时，秋叶已经到了，正和田口真穗等人谈笑风生。于是我凑过去问了一句：“聊什么呢？”

“你还是别问为好。”田口真穗笑着说。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那我就告诉你吧，但你可能会后悔哦。”田口真穗用一只手捂着嘴，悄声说道，“我们在说白色情人节

[6]

。”

“白色情人节……这么快就到了啊。”

“渡部先生，你应该有不少需要回礼的人吧？再不赶快准备就来不及了哦。”

“今年我没收到巧克力啊。情人节赶到周六了嘛。”

“哦，这样啊。”

这时秋叶开口说道：“那你可得买礼物送给太太。你收到太太送的巧克力了吧？”

她的语气有种奇妙的明快，让我的心混乱起来。

“没收到，她才不会送我呢。”

“是吗？”秋叶一脸疑惑。

“好可怜哦。”田口真穗说道。

“结婚时间一长，就不会再做那些事了。”

“这样啊。”

“他肯定收到了。”秋叶用胳膊肘捅了捅田口真穗，“渡部先生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才不是，我说的是真的。”我不禁有点生气了。

秋叶盯着我看了看，开玩笑似的耸耸肩道：“你有没有收到都无所谓。”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座位。

我忽然有种冲动，想抓住她的肩，让她等一等。她简直就是在揶揄我之前的话，言外之意似乎在说：“婚姻美满的你根本不可能离婚。”

我急得牙根痒痒，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当面跟她这么说，只得回到座位上。

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邮件报告横滨某幢大厦的霓虹灯出了问题。真烦人！我立刻给客户打电话道歉，然后便和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一起开公司的客货两用车赶往故障现场。

虽然只是一点配线故障，但若要排除，就必须切断大厦的部分电力供应，这就麻烦了。我们先和承包这项工程的公司碰了头，之后便去跟客户商量善后。折腾来折腾去，最后离开现场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

我把车留给还在那里干活的员工，自己叫了出租车前往横滨车站。但路上我改变了主意，跟司机说要去中华街。

蝶之巢所在的大楼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我走上狭窄的楼梯，打开右边的店门。店里放着钢琴演奏的爵士乐。桌旁有两个客人，吧台旁也有一个，却不见五彩夫人的身影。芦原也不在。

“晚上好。”我跟白发的调酒师打招呼。他也招呼道：“欢迎光临。”

我点了一杯时代波本威士忌配苏打水。喝了一口后，我问道：“滨崎女士呢？”

“她今晚出门了。”调酒师平静地回答，“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不用，谢谢。我刚好到附近，就顺便过来看看。”

“是吗？真是对不起。”调酒师鞠了一躬。

既然五彩夫人不在，那待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我本想问问她秋叶母亲自杀前后的事。

我一面快速地喝酒，一面环顾店内。旁边的女客正在看一本很厚的材料，看上去是一份剪报。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眼镜，齐肩直发染成了茶色。

我正琢磨独自来这种地方的女人到底会是何等人物，手机响了，是部下打来的。

我走到洗手间附近接电话。部下报告说，故障总算排除了。我正给他发指示，忽然看到了某个东西，随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站着接电话的，从我这里不仅可以看到坐在吧台旁的女人的后背，连她正在看的那份材料都能看到。

我瞥了一眼材料的内容，顿时惊得哑口无言。

“喂，能听到吗？”部下在电话里喊道。

“嗯，能听到。就按照刚才说的顺序进行。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我挂了电话，回到原位继续喝酒。我觉得口干舌燥，没几口就把杯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

我偷瞄那个女人的侧脸，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异常举动。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至少，她不是单纯地只想一个人来这里喝酒，应该是来找五彩夫人的。

刚才不经意间看到的材料内容深深地刻在我的脑中。

那是一篇旧报道，标题是“光天化日下东白乐盗窃杀人”，照片上毫无疑问是秋叶家的房子。

我又点了一杯酒。

旁边的女人一面看材料，一面慢慢地喝黑啤。杯里的啤酒泡沬已经完全消失了，看起来就像是一杯没了气的可乐。很明显，她并不是来品酒的。

白发调酒师看起来也和往常有些不同。他一直在不经意地观察客人，努力尽早洞察客人的需求，提供完美的服务。可他明显对那女人看都不看，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

我喝完第二杯，正在犹豫要不要续杯时，那女人动了起来。她合起材料，把它们收进一个大背包。

“多少钱？”她问调酒师。

调酒师把价钱表放到她面前。她沉默着从钱包中拿出钱，然后便收起钱包，穿好大衣，背起背包朝门口走去。

我拿着空酒杯，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关于秋叶家的案子，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不仅仅是知道，她肯定是为了这件案子来见五彩夫人的。

“还要续杯吗？”调酒师问道。

我看了看他的脸。他嘴角浮出笑容，目光却非常认真，毫无笑意。

“不用了，多谢招待。”我下定了决心，“多少钱？”

调酒师似乎有些意外，说了句“请稍等”，拿起了计算器。

这样磨磨蹭蹭会跟丢的。我心下着急，便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万元大钞放到吧台上，说道：“这些应该够了。”

调酒师惊讶地看着我，表情很狼狈。

“要是不够，请把账单寄到这里。”我把一张名片放到账单旁边，拿起外套。

“那个，等一下……”

我不再理会调酒师，径直走了出去。一出门，我立刻四下张望。

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我拿着外套跑了起来。到了十字路口，我四下张望，还是不见她的身影。

她大概是上了出租车。那样的话就不可能追上了。我很后悔在她离开时没有立刻追上去。

就在我不知所措、几乎要放弃时，那个女人从旁边的便利店里走了出来。她左肩背着放材料的大背包，右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放着瓶装饮料和三明治。

她向我瞥了一眼，顿时面露惊讶，但之后并没在意，直接往车站方向走去。

我赶紧追上去搭话：“请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解释道：“对不起，我是在刚才那家店里，就是蝶之巢里坐在你旁边的人。”

她不知所措地半张着嘴，眼镜后面透出不安的目光。

你要是想推销，我一概谢绝。”她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推销，是想冋你点事，有关你刚才看的那份材料。”

“材料？”她皱起了眉。

“对不起，我从你身后走过时瞥到了那份材料。你收集的是有关东白乐盗窃杀人案的资料吧？”

她睁大了眼睛。“你还记得那起案子吗？”

她的声调提高了一些。

“不是还记得，而是最近才知道。那起案子快过诉讼期限了吧？”

“没错……你是看了最近的报纸知道的吗？”她明显有些失望。我觉察到如果我只是通过报道了解到一些事情，她就不打算和我说下去了。

“我的熟人和案子有关，我是从她那里得知的。”

她脸上又浮现出兴趣，朝我走近一步问道：“你的熟人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是被害人的家人……不，应该是住在案发地的人。”

“是仲西家的人吗？”

“是的。”

“那家是父女两人一起生活。你的熟人是……”她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是女儿。”

“是秋叶啊。”

“嗯。”我点了点头。

她打量着我，可能是在猜测我和秋叶的关系，以及我为什么会对这起案子感兴趣。

我从怀里取出名片。“我姓渡部，是仲西秋叶的同事。”

她接过名片仔细看了一会儿，仍是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她大概觉得，若只是同事，应该不会对十五年前的案件感兴趣。

我不能只被动地回答问题，便主动出击，问道：“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收集那起案件的资料呢？还有，你去蝶之巢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隐藏在眼镜后的目光却是冰冷的。“你为什么问这些？我喜欢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话是这样，可是……”

“难道，”她用指尖扶了扶眼镜，再度看着我说道，“你很在意还有人对那起案子感兴趣？你不希望还有人深挖那起案子？”

“深挖？什么意思？”

她微微歪了歪头，问道：“你是秋叶的男友？”

我语塞了。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我不知要不要老实回答，但我的犹豫反而让她确信了。

“是啊，她有个男友也不奇怪。”

“没错，那又怎样？”

“别生气啊。而且是你先来找我的吧。”

我沉默了。她笑出了声，但眼神仍然冰冷。

“你是她的男友，从她那里听说了这起案子，当然会在意我的材料。你应该也知道蝶之巢的老板娘是秋叶的姨妈吧？”

“知道。”

“你听她说过有关案子的事吗？”

“没仔细听过，而且她似乎并不愿谈起这个话题。”

“关于案子你知道多少？”

“这个……”

“你只是从秋叶那里听说的吗？”

“听她说过后，我也读了有关报道，就这些。”

其实我还从芦原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但我隐瞒了这一点。

“是吗？只是这样啊。哦……”她故作姿态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材料？你应该是想问滨崎女士有关案子的事，才到蝶之巢去的吧？你跟案子有关？”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咬嘴唇，一会儿叹气。不久，她抬起头看着我，下定决心般地点了点头。“没错。你都报上名了，我还遮遮掩掩的就不公平了。而且要是你去问蝶之巢的调酒师爷爷，他也一定会告诉你。”

那个调酒师果然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

她从背包里取出名片，上面写着一家设计事务所的名称和钉宫真纪子这个名字，头衔是设计师。

“钉宫……对吧？”

“没错。”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旧姓是本条。”

“本条……”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猛然倒吸了一口气，“本条……你是本条丽子的……”

“我是她妹妹，是货真价实的被害人家属。”她略微抬了抬下颚。我一时无从回答。我从没想过被害的本条丽子可能会有家人。虽说我没有机会问，可的确连想都没想过。

“这下你明白了吧？我想知道姐姐被杀的真相，想找出杀害姐姐的真凶，才会背着案件的材料到处走。我也有工作，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考虑这件事，但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尽力调查。去蝶之巢也是我调查的一环，再怎么说，滨崎妙子也是为数不多的证人之一。”

“这样啊……”

“你明白就好。那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可以吧？”她背好背包，转身就走。

我慌忙喊道：“啊，请等一下。”

“你还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我追上去，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双眉紧皱的她，舔了舔嘴唇，“那……关于案子你查出什么了吗？例如报纸没报道过的事实，还有新消息什么的……”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说道：“倒是有一点。再怎么说，我也是连续查了十五年哪。”

“都有什么呢？”

她显得很意外，随即叹了一口气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多了解那起案子……”

“为什么？”

“因为秋叶也对那起案子很在意。我觉得那起案子无论对她还是对仲西家来说，都是不能触碰的伤痕。如果你有能接近真相的线索，哪怕一点点，也请告诉我。”

“你想拿来安慰秋叶吗？”

“不是那个意思……”

钉宫真纪子看了一眼手表，看样子不想再跟我谈下去了。“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不然我丈夫会担心的。”

“为了我自己，我也想知道。”我猛然间说道。

“为了你自己？”

“我……”我赶紧调整呼吸，接着说道，“我打算和秋叶结婚，也就是要和仲西家发生联系。所以我有必要知道她家发生过什么事。”

我感到身体发热，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非同一般的话。

也许是我的兴奋传达给了她，她换了一副沉思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手表，再次看向我说道：“要是那样，还是跟你说说比较好。我也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合作。你在和秋叶交往，可能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你能毫无隐瞒地告诉我吗？”

“告诉你倒没问题，但我知道的只有秋叶告诉我的那些。”

钉宫真纪子摇了摇头。“并不是让你跟我说案子，而是让你跟我说些有关秋叶的事。”

“秋叶的事？”

“还有一条。”她竖起食指，“你必须保持中立。如果你的立场出现倾斜，我就不能再跟你说了。”

“中立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成了仲西家的人，我就什么都不会说了，你最好也不要问。就算你问了，也只能平添不快而已。那时你肯定会像滨崎妙子一样躲开我。”

因为要躲这个女人，五彩夫人今晚才没出现在店里吗？

听着钉宫真纪子的话，我大体了解了她对这起案件的看法。我不禁想起之前跟秋叶的对话，芦原的话也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知道了。按照你说的，我还算中立。我没打算偏袒任何人，只是想客观地把握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令人不太愉快，但我还是想知道。”

钉宫真纪子盯着我的眼睛，眨了好几下眼后点了点头。“我们找个方便谈话的地方吧。”

不远处有个家庭餐厅。我们在最靠边的桌子旁坐下。四周无人。

“我能点杯啤酒吗？”她问道。

“请便，我也要啤酒。”

我们点了两杯生啤，我不禁想起她在蝶之巢喝黑啤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秋叶交往的？”钉宫真纪子问道，连等啤酒送上来的这段时间都不想浪费。

“去年秋天。”

“我再问个比较傻的问题，是你追求秋叶的吧？”

“这个……”

看我吞吞吐吐，她向上翻了翻眼睛，瞪着我道：“不是说好什么都告诉我吗？”

“我知道。但我倒没有清楚地表白过。我们偶然碰见，然后一起去喝酒，这就是交往的开端。”

我一面说，一面回想当时的情况，脑海里又浮现出秋叶在击球中心不顾一切拼命打球的样子。那只是不久之前的事，却感觉过了很长时间。

“不管怎么说，是你主动约她的？”

“嗯。”

“这样啊。”钉宫真纪子点了点头。女服务员端来了生啤。

“你为什么问这个？”等服务员走后，我问道，“我不认为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钉宫真纪子从背包里取出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我想了解仲西秋叶的近况，还想了解她现在如何生活、如何和男人交往。”

“所以我说这和案子没关系……”

她打断了我，朝我举起酒杯。“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什么？”

“听我说话的心理准备啊。要是想打退堂鼓就趁现在，因为我要说的话是你绝对不想听到的。”

“不想听到的……不，提出想了解案情的人是我。”

“你真的想知道吗？”她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是，杀害本条丽子的真凶就是仲西秋叶，你的女友。”

20

听到这里，我脑中响起了以前经常看的两小时电视剧的背景音乐。秋叶第一次跟我说起那个案子时，也曾经谈到那段音乐。

杀害本条丽子的真凶——一年前，我绝对不会想到能在实际生活中听到这句话。我曾经以为这些只是悬疑片中的台词。就算充分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是觉得像在梦里一般，完全没有真实感。“啤酒。”钉宫真纪子看着我的手。

不知何时，我的手握住了酒杯，而且杯子已经倾斜，白色的泡沬溢出来打湿了手指。我赶忙放下杯子，用纸巾擦干净。

“你看，”钉宫真纪子说道，“你已经想逃了。”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本来就觉得可能会谈到这些。”

“真的吗？”

“当然，但我一直在祈祷你不要说出这些话。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然杀本条丽子的是她认识的人，而且嫌疑人是仲西家的人，自然而然会想到秋叶。但我尽力避开这个问题。

“我可以继续说吗？”

“请讲。”我喝了一口啤酒，感到口渴难耐。就像她说的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案子发生于十五年前的三月三十-日，地点在东白乐幽静的住宅区，而且还是太阳高照的大白天。”

“这些详细说明就……”

“不详细说明就没有意义了。”钉宫真纪子严厉地说，“你不是想知道全部真相吗？那就闭上嘴好好听我讲。有问题的话可以提问，但我不想听到你对我的说话方式提任何意见。”

她语气尖锐。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了，默默点了点头。

她似乎是在调整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神奈川警察局得到一个女人被杀的消息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大约十分钟后，警察就赶去确认尸体。案发现场是仲西达彦的家，被害的是他的秘书本条丽子。她在仲西家的客厅里，胸前插了一把刀，倒在大理石的桌子上，身体呈‘大’字形。”

这些我已从秋叶口中听过多次，已经习惯想象那个从没见过的场景了。

“发现她的是那家的女儿仲西秋叶，当年十六岁。当时她在二楼练习吹单簧管，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下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知怎么，她觉得楼下好像出事了，就走下楼来，结果发现了倒在客厅里的本条丽子。她不记得那之后的事，因为她看到尸体后太过震惊，晕了过去。后来，负责做家务的滨崎妙子购物回来，发现了因看到尸体而晕厥的秋叶，便立刻联络户主仲西达彦。仲西达彦赶回家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回家后立刻向神奈川警察局报警。”

一口气说完后，她看着我，似乎在问我有没有问题。

“到此为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那除此以外你知道什么？”

我略加考虑后说道晕过去的秋叶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还有，本条的提包被盗，落地窗是开着的——也就是这些了。”

钉宫真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奈川警察局认为盗窃杀人的可能性很大，就和神奈川县警本部一起展开调查。

[7]

可很快就碰了壁，因为完全没有任何线索。”

话题终于触及核心，我不由得吞了口唾沬。

“警察进行了大范围的讯问和调查，可目击者一个都没有。你明白吗？一个都没有。现场四周也不是完全没人。例如离仲西家五十米远的路口，就有三个住在附近的主妇聚在水井旁闲聊。她们看到了不少人，可都是她们认识的人。当然，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人是无辜的，所以警察就去确认他们的不在场证明，结果都没有疑点。”

“凶手是不是避开了那些主妇？那附近有不少小路，我觉得怎么绕都绕得出去。”

钉宫真纪子的镜片一闪。“你去那附近好好走过吗？”

“没走过。”

“你走一趟就明白了，那条路是个死胡同。你说的那些小路，无论走哪一条，最后都会交汇到同样的路上，那些主妇就是在那个交汇点上。”

我回忆起仲西家附近的道路，也许钉宫真纪子说得没错。

“但凶手不一定会走普通的路啊。他既然会闯入别人的家，逃跑时自然也有可能从别人家的院子穿过去。”

“的确有这个可能，虽然可能性很小。”

“可能性很小？”

“你站在凶手的角度想想啊。为了能安全逃走，肯定要尽早伪装成普通行人。要是鬼鬼祟祟地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晃，一旦被发现，该怎么找理由呢？”

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我沉默了，继续喝啤酒，可喝到嘴里全是苦味。

“我们来说说凶手留下的东西吧。”钉宫真纪子说道。

“你是说那把刀吗？听说是把任何地方都能买到的刀。”

“那是把一般家庭用的西式菜刀，十四厘米长，价格大约一万元，全国各地的百货店都有卖。”

“查到是谁买的了吗？”

钉宫真纪子摇了摇头。“菜刀和小刀不属于枪械刀具管制的对象，这一点真奇怪。但要是买菜刀时需要办各种登记手续，又会觉得头疼。但我想讨论的不是刀的问题，而是刀上本该有的指纹。你从秋叶那里听到关于指纹的事了吗？”

“这个……”

“指纹被抹掉了。”

“也就是说，这条线索也断了？”

“算是吧。但有一点让警察百思不得其解。”

“哪一点？”

“为什么凶手行凶时不戴手套。”

我恍然大悟，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同样，房间里各处都有指纹被抹去的痕迹，包括落地窗。但无论是偷窃还是抢劫，凶手一般都会戴手套。”

“可是也有例外吧。”

“当然有例外。比如说计划外的犯罪，也就是冲动性的犯罪。这种情况下不戴手套作案的比较多。”

“那关于这一点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听我这么说，她探身盯着我说道：“你是说凶手是计划外的冲动犯罪吗？”

“不是吗？”

“那凶手为什么会带刀来？那把刀可不是仲西家的。”

我无言以对，切实感到这个女人的的确确针对这起案子钻研了十五年。“那就是凶手有作案打算，所以带了刀，但忘了戴手套。不是这样吗？”

“带了刀却忘记戴手套？那凶手还真是蠢。”

“谁都有粗心的时候嘛。”

“粗心啊。”她一脸怀疑，“就算是凶手粗心好了。那你觉得凶手为什么会盯上仲西家呢？那附近住着不少有钱人，而且其中有几家白天完全没人。”

“五彩夫人……不对，是滨崎妙子女士。凶手碰巧看到她出门，以为仲西家没人，就决定去闯空门。”

“只看到一个人出门，就认定这家没人吗？”

“凶手大概是这样认为的。”

钉宫真纪子使劲摇了摇头，道：“不可能。凶手应该知道仲西家有人。”

“为什么？”

“你肯定没好好听我说话，才会这么问。当时家里有谁在？”

“本条丽子和秋叶啊。”

“秋叶当时在干吗？”

“在二楼……”说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到我的表情，钉宫真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她在二楼练习吹单簧管。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凶手不可能听不到。当然，这些都是在确实有这么一个凶手存在的前提下。”

我握紧酒杯。“凶手可能听到了二楼的单簧管声，于是认定一楼没人。要是凶手作案前调查过仲西家，就有这种可能性了。反过来说，只要二楼的单簧管还在响，凶手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偷东西。应该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钉宫真纪子笑了。应该说是苦笑。“你脑子转得真快。”

“你在讽刺我吗？”

“不，这是实话。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般人是不会想到这么多的。看样子你真的很爱秋叶。”

对钉宫真纪子的话，要是肯定，就显得我像个傻瓜。可我也没有理由否认，只得保持沉默。

“你觉得凶手为什么会从落地窗闯进去？”钉宫真纪子又提了一个问题。

“因为大门锁上了吧。”

“你是说凶手偶然间发现落地窗没锁，就从那里闯进去了？”

“不对吗？”

“那凶手又是怎么知道落地窗没锁呢？仲西家四周都是高墙，从外面看不见那扇朝向院子的落地窗。”

“呃……凶手在找能闯进去的地方，结果发现落地窗没锁。”

“那凶手还真走运。”

我敌不过钉宫真纪子讽刺的口吻，便沉默地喝起了啤酒。

“我们来整理一下说过的内容吧。凶手打算作案，于是来到那个住宅区。当时他带了刀，却没想过要戴手套。他边物色行窃对象边走到仲西家旁边。这时他看到滨崎妙子从家里出来。由于之前了解过仲西家的情况，他决定去偷仲西家。二楼传来的音乐声证明仲西家的女儿在二楼，所以凶手以为一楼没有人。他钻进院子，很幸运地发现有一扇落地窗没锁，便从那里进了屋子。正当他在物色要偷什么东西时，被本条丽子发现了，他就用刀把本条丽子杀了。之后，他擦去了刀柄以及他碰过的东西上的指纹，拿走了本条丽子的包，从落地窗离开了仲西家。可他在道路交汇点看到了那几个主妇，便改道穿过别人家的院子逃走了。”一口气说完后，她问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的确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但人类的行为本身就没有道理可言。特别是罪犯，用常理去衡量罪犯的行为毫无意义。”听了我的回答，钉宫真纪子笑了，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空虚。

“关于罪犯行为的不自然就谈到这里。那么被害者呢？”

“本条丽子有什么不自然的行为吗？”

“她是被刺中前胸的，而且是正面刺中。”

我吃了一惊。我从未深入想过这一点。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年轻女人在家里看到陌生人闯入会有什么反应呢？当然会尖叫，会逃走。但谁都没有听到她的叫声。就算她顾不上尖叫，也应该会逃走。可她被杀了，而且不是从后面，而是从前面。是一击毙命。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是说凶手是本条认识的人……吗？”

“除此之外别无解释。而且是本条丽子相当熟悉的人。即使对方在她正对面，在能用刀刺中她的近处，她都没有防备。这样的人是不会从落地窗闯进来的，而是完全可以按下门铃，从大门大大方方地进屋。如果凶手从落地窗闯进来，就算再熟，本条也会吃惊，也会警惕。但是，”她接着说道，“凶手并未从大门进来也没按门铃。有人证实门铃没响。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是秋叶？”

“没错。”钉宫真纪子点了点头，“但我觉得她做这样的证言是她的疏忽。按照她的证言，嫌疑人的范围大幅度缩小。直截了当地说，凶手就算不走大门，忽然出现在房间里，本条丽子也不会有所防备。”

“那就是仲西家的某人……”

“准确地说，是仲西父女和滨崎妙子。但有机会和本条丽子独处的是谁呢？”

我咬着嘴唇，看着仍被我紧握的酒杯。啤酒还剩下约三分之一，可我已完全失去了继续喝的心情。我放下杯子，双手在桌上交握。

“谜团解开时的标志是什么？好像是QED

[8]

吧。我倒没打算做侦探，但你明白我为什么认定秋叶是凶手了吧？如果她是凶手，到目前为止的疑团就都能迎刃而解了。好了，如果你有不同意见，我洗耳恭听。”

我挠了挠右眉上方，但也挠不出什么好点子，只好说出唯一能想到的一点：“这就是所谓的情景证据吧。我明白你为什么怀疑秋叶了，但这些都只是凑巧。你推断凶手是本条认识的人，这一点很有说服力，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没错。”钉宫真纪子爽快地承认了，“所以警察无法出手。能称为物证的只有那把刀，但怎么也无法把秋叶和那把刀联系起来。如果一个高中女生去买刀，肯定会给店家留下相当深的印象，可是找不到情况吻合的店。就这样过了十五年。”

“马上就要过诉讼时效了……是吗？”

“但我不会放弃。”她不经意地望向远方，“我姐姐几乎没跟我说起过她和仲西达彦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发展成情人关系的。但我知道姐姐很苦恼。好不容易等到对方离婚了，对方的前妻却自杀了，姐姐当然会苦恼。而且对方还有个女儿。对于如何和这个女儿相处，我姐姐可能极其烦闷。但是，却发生了这种事……”

她像在忍耐什么似的抿紧了嘴唇，然后又目光坚定地看着我说：“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我会追寻真相，直到最后。”

“所以你会去蝶之巢……”

“知道真相的只有他们。我去那里反反复复地跟他们说案子的事，反反复复地问当时的情况。滨崎妙子无法拒绝我，因为我是被害者的亲人，有权利要求他们提供相关信息。我会不断重复下去，哪怕只能发现一点点小破绽，也肯定能追寻到真相。”

钉宫真纪子拿出钱包，把酒钱放到桌上。“你也应该知道真相。但就算我不这么说，你也肯定想知道真相，所以我才对你和盘托出。也许你能解开这起案件的封印。”

“封印？”

“秋叶的心。还用说吗？”说完她站起身，向出口走去。

我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凝视着她的背影。

21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回家的路。最近要回家时，我总是心情郁闷，但今晚比平常程度更甚。

我本不想回家，想直接去秋叶那里。我想给她打电话，立刻见她。

钉宫真纪子的推理不愧是花费多年构建出来的，严密得没有一丝漏洞，既不牵强附会，也不强词夺理，逻辑性很强。

我也明白了芦原来找我的理由。他的假设应该和钉宫真纪子一样。只有从秋叶那里寻找突破口，只有等她吐露真相。他应该在和我谈过之后确认了这一点。

“也许你能解开这起案件的封印。”这是钉宫真纪子的话。这让我觉得十五年前发生的这起本和我毫无瓜葛的案件忽然成了我的巨大负担。一想到这里，回家的步伐便更加沉重。

我调动全部记忆回想和秋叶交往至今的所有细节，看有没有什么细节能证明她就是这起接近诉讼时效的杀人案的凶手。之前和她见面时，她说自己也被怀疑，但完全没提及她实际上参与了案子。

但她的那句话还是让我非常在意：

“到了明年四月……准确地说应该是三月三十一号。等过了那天，我也许能跟你多说一些。”

她还说过：

“那天对我来说，是人生最重要的日子。我等那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她明显是指案子超过诉讼时效的那一天。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等一起案子超过诉讼时效呢？不用说肯定是凶手，或者是不希望凶手落网的人。

各种各样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还没等理出头绪，我已站在自家门前。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走廊有些昏暗，但客厅里透出了光亮。我走过去一看，有美子正在餐桌旁读书。那是本薄薄的大开本书，看起来既不是单行本也不是杂志。她还戴着耳机，旁边放着便携式CD机。

似乎察觉了我的存在，有美子摘下耳机看向我说：“你回来啦。真晚啊。”

“因为工作的事跑了一趟横滨。你在干吗？”

“这个吗？我在学英语。”她把摊开的书拿起来，是本英语教材。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打算出国旅游吗？”我一面问一面暗想，她要是真有这个打算就麻烦了。

她笑着说：“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这是为了园美学的。”

“园美？你想让她学英语？”

有美子拿起放在桌上的A4复印纸。“这是今天幼儿园发的。再过不久，小学就要正式开英语课了。但各方面的消息都说，小学的英语课根本靠不住。”

“为什么？”

“按照学校的现状，英语老师的数量肯定不够。而且小学老师不必取得英语资格证书，也就是说，他们连培训英语老师的体系都没有。这样一来，园美根本不可能受到完善的英语教育。老师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学生的成绩呢。”

“所以你打算自己教园美？”

“没错。其他的妈妈也都想在小孩上小学前让他们熟悉英语。倒也不是非得让小孩马上开始学英语不可，重要的是先让他们对英语感兴趣。”

“所以你就把以前买的英语会话教材翻出来自学？”

我对有美子正在看的教材有印象。那时我们刚结婚，在去夏威夷旅游前，我们觉得一句英语都不会，出国旅游可能会碰上麻烦，便一时冲动买了本教材，结果学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放弃了。

“目的是让孩子对英语感兴趣。要是她看到妈妈在学，可能就会觉得英语很有趣。”

“哦。”

“对了，你吃饭了吗？有奶汁烤虾仁。”

又是园美喜欢吃的东西。

“在外面吃了点。我先去泡澡了。饿了的话我会自己随便吃点的。”

“那也行，吃完记得把碗放进水槽。”

“嗯，知道了。”

我去卧室脱下衣服，随即进了浴室。浴缸里的水有些凉了，我一面继续烧水一面泡进去，让水没过肩膀。

我再次体会到有美子是个好母亲。她每天考虑的都是女儿，满脑子都是要如何抚养园美，要让园美受什么教育。

当然，作为园美的父亲，我是很感激的。如果把园美交给有美子，园美应该会幸福的。

但我这种不满足的情绪又源自哪里呢？这种空虚又从何而来呢？不知为什么，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过这种生活，我就觉得连呼吸都沉重起来了。

说到底，我还是在追求所谓的女人。有美子是个好妈妈，对园美来说，她是最好的妈妈。但她已不是我的心上人，我也已不想和她做爱。现在，这个和我一起生活的人已不是以前那个我爱的女人了。

但这个世上大多数已婚男人应该也和我一样。就算知道无法和以前一样相爱，也还是打定主意就这样度过一生，做一辈子好丈夫和好父亲。

要是能这样想，人生可能也会轻松不少。我快四十岁了，以平均寿命来说，我已开始走下坡路，已不是可以执着于恋爱的年龄了。我已经到了必须放弃那些事的时候。

如果秋叶真的是凶手——基于这个假设的空想越来越大。

诉讼时效很快就要到了，但也许在那之前，她就会被逮捕。要是警察使出强硬手段，证明她的罪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若真到了那一步，就无计可施了。我没有选择，因为我不可能追到监狱去。

但如果就这样过了诉讼时效会怎样呢？换句话说，如果这个案子就这样在不明真相中超过诉讼时效，我该怎么做？

我能和也许在十五年前杀过人的女人顺利交往吗？

只要我能一直相信秋叶，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我自己过不了这一关。我想相信她，这一点毫无改变，但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萌芽。如果隐藏这种苦闷的想法，继续和她在一起，我们两人都不会幸福。

那么要尽力弄清真相吗？我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就算知道方法，我又能怎么做呢？

若她不是凶手，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如果她正是凶手，我该怎么办？如果在得知她是凶手时已经过了诉讼时效，又该怎么办？她将不会受到制裁，也不会有警察来抓她。

那样我还能继续爱她吗？

2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头痛。大概是泡澡后喝了劣质葡萄酒的缘故。那时我思前想后，久久无法人睡，所以选择了葡萄酒。酒精并未给我带来安眠。我上床后仍很兴奋，还没弄清自己是否睡着，就已经是早晨了。

“真稀奇，你居然会一个人喝红酒。”有美子一面收拾空酒瓶一面说道。

“不知为什么，就是想喝了。”

“哦。”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了下巴，“你最近有点奇怪啊。”

我吃了一惊，血压顿时升高。“哪里奇怪？”

“脸色不太好。是累的吗？工作很辛苦吧。”

升高的血压又一下子降了下去。冷汗也退了。“有点累。”我抹了抹脸说道。

“不要太勉强。你也不年轻了。但就算这么说，你也不能旷工吧？”

“我会在上班路上买点提神的饮料。”

我摸了摸刚起床的园美的头，离开了家。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店我真的买了一瓶提神饮料，但喝了依然头痛。

我闷闷地来到公司。到了座位上，我看了秋叶一眼，她正在和其他女职员聊天。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目光交汇。

她在公司时是戴眼镜的，透过镜片，她传来了信号：“早上好，今天我也会关注你。”

“我也一样。”我默默地回应，心里抱着一丝内疚。

我一面机械地工作，一面继续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做，以及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什么应该放在第一位。我对有美子和园美是有责任的，同时也必须珍惜秋叶。我不想伤害她们任何一个人，但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时间流逝，我还是没想出答案。因为昨天的事故，我必须再次赶往横滨。我做好从横滨直接回家的准备，离开了公司。

幸好，事故顺利解决了，客户也没有发火。完成了若干手续后，我看了看表，才五点半。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我想先消除心中的烦恼和犹豫。

我用手机给秋叶发邮件：“我在横滨。一会儿能见面吗？”

五分钟后，秋叶回复道：“我刚下班。在哪里见面？”

我立刻回复：“我在中华街入口附近。”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们碰面了。秋叶回公司补了妆，嘴唇颜色和早上不一样。

我们到一家常去的饭店吃了中国菜，喝了绍兴酒。秋叶说起了田口真穗。田口最近有了男友，对方离过一次婚，还有小孩。

“好像是个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子。田口说她前两天第一次和那个孩子见面。”

“她打算和那人结婚吗？”

“她说有这个打算。为了讨好那个孩子，她特意买了游戏软件带去呢。”

“继母难做啊。”

“她给那个孩子做饭，看样子是成功让那个孩子觉得她会是个好妈妈了。但孩子还是想亲妈妈，吃饭时还跟父亲说起亲妈妈的事。”

上小学一年级，那就和园美差不多大。如果妈妈没去世，孩子肯定还是想让妈妈回来。

本来我可以趁机换成我们的话题，问秋叶：“那你怎么样？你觉得能和我女儿好好相处吗？”

但我没说出口。我在元町公园提起离婚时，秋叶哭着表示反对。这不会是个轻松的话题。

而且我还有其他事情必须要和她谈。我决定先跟她说我和钉宫真纪子见面一事。只要我这么说，聪明的秋叶一定会明白我从钉宫真纪子那里听说了什么。我希望她能反驳。

今晚，秋叶特别爱说话，而且有不少有趣的话题，这让桌上的菜肴比平时更加美味。我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约会的乐趣了，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去谈沉重的话题。

吃过饭，我们在中华街散步。看到一家卖外国民间工艺品的店，我们进去转了转。秋叶拿起了一根雨棒。那是用竹子编成的，里面装了细沙，一倾斜就会发出下雨一样的声音。

“就像在印度尼西亚的森林里一样。”秋叶说着闭上了眼睛，让雨棒倾斜，“我们去森林采果子，忽然下起雨来，于是我们逃到一棵大树下躲雨，一直等到雨停。”

“我们？”

“我和你哦。”秋叶闭着眼睛说。

“我们没带伞吗？”

不需要伞。雨不会永远下，总会停，就算淋湿了也没关系。”

“淋湿了很冷的。”

“不会冷的。”她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两个人牵手怎么会冷呢？我们一面感受彼此的体温一面等雨停。”

“没有不停的雨……吗？”

“你也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森林的样子，秋叶在我身旁。然后下起了雨，细细的雨丝淋湿了我们。我伸出手碰到了秋叶的手指，两只手紧紧相握。

23

时间转瞬即逝。等我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在情人旅馆里紧紧相拥。我还是第一次和秋叶来这种地方。

“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情人旅馆了啊。”我说。

“真的？”

“真的。我干吗要跟你说谎。”

“以前跟谁一起来的？”她一脸恶作剧般的表情盯着我。

“那个……和那时的女友……”

“你太太？”

我沉默了，秋叶似乎认为我已默认。“这样啊。”她起身下床，捡起扔在旁边的浴巾裹在身上，打开冰箱。里面放着收费饮料。“想喝点什么吗？”她问道。

“可乐。”

“这么说，”她打开罐装可乐的拉环，坐到床边，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在遇到我之前，你没有出过轨？”

“当然了，我没跟你说过吗？”

哦，”她应了一声，喝了口可乐，然后把罐子递给我，“为什么？”

“嗯？”

“为什么遇到我你就出轨了？”

我沉默着接过罐子，尽可能慢地喝了几口。“我也不知道，顺水推舟吧。”

“不知不觉就被推到现在？”

“不是，对我来说这是很自然的过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按照心情行动，不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这个……我当然觉得。”

“但你还是做了。你一贯行事谨慎，究竟是什么让你做出这种事？”

“我说秋叶，你怎么了？今晚有点奇怪啊。为什么总问这种问题？”

她倒在我身上，把脸埋进我怀里。“你还记得在元町公园的事吗？”

“……当然记得。”

“那时弄得乱七八糟的，真对不起。”

“没关系。”我坐起来，稍微和她拉开距离。她把脸埋在我怀里，那让我实在冷静不下来。如果继续下去，我生怕被她发现我的心跳都乱了。

“那之后，我一个人想了很多，始终忘不了你的话。我本打算只和你保持现在的关系，但听你那么一说，我真的犹豫了。”

“那时我说话没经过大脑，我道歉。”我只能低头认错。

她哧哧地笑了。“我没打算翻旧账，你别摆出那种表情。我重新想了想，觉得你绝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的确，你的话刺激了一直辛苦忍耐的我，但你并非出于恶意。你也在认真考虑我们两人的未来吧？我认为这只是一场梦，可你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就终结在梦中。我是不是可以相信你呢？”

“你的意思是……”

“我在等。”

“嗯？”我不由得发出了声音。她盯着我道：“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也知道会持续很长时间，但我决定等下去。我相信你的话。你说宁可拋弃家庭也要选择我，我相信那不是谎话。”

我又一次无言以对。秋叶的话是我想都没想过的。我握着床单一角，茫然无语。

“你怎么了？”秋叶疑惑地歪了歪头，“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哦，没什么。”我赶紧摇头，“你说得都对。只是你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一时有点回不过神。”

“所以我说我想了很多嘛。”秋叶握着我的手，“雨棒。”

“和雨棒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两人牵着手，无论下多么冰冷的雨都不会冷。只要有彼此的温暖，就能一直等到雨停。没有不停的雨。从今以后，各种辛苦就会像漫长的雨，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忍耐。”

我终于明白在中华街那家民间工艺品店里，秋叶为什么热衷摆弄那根雨棒。她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你能牵我的手吗？”秋叶问道。她眼里罕见地透出撒娇的神色，但目光深处潜藏着仿佛背靠悬崖绝壁般孤注一掷的光芒。

我无法拒绝，把她拉向我，她随即扑进我怀里。

“当然了。”我说。

结果我完全没问案子的事，就这样和秋叶告别。在回家的出租车里，我多次扪心自问。

我真的爱秋叶吗？

如果我爱她，就应该相信她。

即使十五年前她真的是凶手，如果我爱她，就应该做好和她一起赎罪的心理准备。就算即将超过诉讼时效，她的伤痕也应该没有消失，治愈她的伤口难道不是爱人的责任吗？

“从今以后，各种辛苦就会像漫长的雨，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忍耐。”秋叶的话渗入了我的内心。这句话的确感动了我，但我不能否定，在感动之余，这句话也狠狠地刺痛了我内心埋藏的狡猾。

24

我一到公司，就在电梯里碰见了秋叶。电梯里还有其他人，我们不能像独处时那样说话，连互相注视都不行。即使如此，我还是从人缝里偷偷瞥了秋叶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和秋叶目光相遇了。她连着眨了好几下眼，就像在确认之前的宣言。

“这周六就到日子了啊，糟了，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旁边的男职员说道。他正在和同事交谈。

“买点发光的玩意儿好了。”同事说道。

“发光的玩意儿……你是说贵金属？可这个月有点囊中羞涩啊。”

我明白了，他们在说白色情人节。那一瞬间，我又和秋叶四目相视。她的目光透过镜片露出一丝笑意。看起来她也听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吗？”秋叶的眼神似乎在这么问。

来到座位上后，我仍无法安下心来。我感到秋叶的态度和以往相比有了微妙的差别。看样子她也想通了不少事。

快到午休时，有个外线电话打了进来。我拿起话筒。

是渡部先生吧？好久不见了。”对方说道。听起来是个年长的男人。

“呃，您是……”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仲西。”

花了几秒，这个姓氏才浮现在我脑海里。我不禁“啊”了一声。

“我是仲西秋叶的父亲。我们在我家门前见过面。”

我大气都不敢出，转过头看了一眼秋叶。她正对着电脑工作，并没注意到我。

“喂？”

“啊，是的。那个，我当然记得了。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失礼了。”我紧张得语无伦次。

“很抱歉忽然打电话给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要是不方便，我换个时间打过来。”

“不用，没关系。”我掩住嘴，两肘撑在桌上，“那个，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嗯，我有点事想跟你面谈。不，应该说是有点事想问你。总之，你能和我见个面吗？”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对于恋爱中的男人来说，和女朋友的父亲见面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状况之一，更何况我还是婚外情。

也许秋叶的父亲会提出让我和他女儿分手。

“我知道了，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

“哦。我现在在东京车站。要是有可能，想趁午休时间和你见个面。我会到你们公司附近。当然，要是你不方便，我们就改日再约。”

敌人看样子想潜入我的阵地。他可能是故意让我措手不及，以便问出真话。但我不能逃。“明白了。”我答道，“在箱崎有家宾馆，我们在那家宾馆的大厅见面可以吗？”

“箔崎？好的。”

确认了时间和地点后，我挂了电话。心跳总算平静了一些，可体温又有些升高。秋叶还是一如既往地埋头工作。该不该告诉她呢？我考虑片刻，决定暂时不告诉她，先去听听她父亲到底要说什么。

到了午休时间，我离开公司，乘出租车赶往箱崎的宾馆。一路上，我想象仲西先生会用什么话来骂我，在头脑中一遍遍地模拟被骂的场景，让自己不要退缩。但从通话内容来看，他似乎不是专程赶来向我发泄怒气的。

约定的地点是宾馆一楼的咖啡厅。我一进去，一个坐在窗边的男人就站起来点头示意。那人前额宽广，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挺拔。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了。”他语气平和。

“没关系。”我说完坐下，点了咖啡。

“听说你从事照明工程方面的工作？”仲西问道。

“是的。”听我这样回答，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和光打交道的工作是寄托了梦想的。利用光能做很多东西，而且光本身没有体积，比任何东西都干净。”

仲西说得很有趣，我不由得放松了紧绷的表情。不愧是大学的客座教授，能说会道。

“听说你因为工作经常去横滨？”

应该是从秋叶那里听来的。我没有否认。

“还听说你在工作之余，有时会到我妻子的妹妹开的店里喝两杯。”

妻子的妹妹——听他这么一说，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我忽然明白他说的是滨崎妙子。

“您是说蝶之巢吗？我也不是经常去。”

“以后有空时就去坐坐吧。那里生意不太好，妹妹正着急呢。本来她就不太擅长做服务业。”

“哦……”

他应该不是为了说这种话而专程把我叫出来。不知他想何时切入正题，我做好了准备。

“钉宫真纪子。”仲西说，“你和钉宫真纪子见过面吗？”

我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个名字，有点惊慌失措，感觉像是被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打了一拳。

“您怎么会知道……”

他脸上浮现出略带羞涩的苦笑。

“我和蝶之巢的调酒师有多年的交情。他把那天你去蝶之巢的事告诉我了。跟其他人说客人的事情本不合规矩，但请你原谅他。他只是担心我们，绝不是偷听或跟踪。”

我想起和钉宫真纪子在蝶之巢见面的场景。的确，当时调酒师似乎很在意我们。

“你和她谈过吗？”仲西问道，苦笑已经消失，眼神严肃认真。我犹豫了。要想和他深入交谈只能趁现在，于是我答道：“谈过了。”

“我大致能猜到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渡部先生，你也是理科出身，应该明白事情必须从多方面立体去看。只从一个方面看是弄不清真相的。钉宫真纪子的话对你来说是宝贵的信息，但那只是一个方面，其他方面的信息也不可忽视。”

“您的意思是……”

“我愿意给你提供其他方面的信息。”

我喝了一口咖啡，比预想的要烫，我差点龇牙咧嘴。不能让他看到我的狼狈，我只好拼命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看着他说道：“您说其他方面的信息，是指连钉宫真纪子都不知道的真相吗？”

他微微歪了歪头。“也可以这么说，但更准确地说，钉宫真纪子对一个重要问题有误会。”

“误会……”

“没错。也可以说她有种固执的偏见。”

“是什么问题？”

“钉宫真纪子对那个案子做了很有逻辑的分析吧？”

我不太明白问题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啊……虽然我无法全盘接受。”

“关于杀人动机，她是怎么说的？”

我吃惊地半张着嘴。“动机？”

“我刚才说过，我大致能猜到她跟你说了什么。那起案子不是盗窃杀人而是内部作案，而且凶手还是和本条相当亲近的人。她是这么说的吧？”

我没有点头，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就算她说的那个人是真正的凶手好了，她是怎么解释动机问题的？”

“这个……这个她没有详细说明。”

“你没问吗？”

“没有特意问。”

“你对这一点不怀疑吗？”

“那倒不是……”

“那为什么没问呢？我认为动机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没问……”我喃喃自语。

仲西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你想当然地认为动机就是对那个逼走母亲、夺走父亲的女人的恨吧？”

他简直就像看透了我一般。我急忙说：“不，我没这么想……”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用糊弄我。警察……至少芦原认为动机就是我刚才说的。你知道芦原吧？”

“认识。”我答道。看样子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芦原还抓着我妻子自杀一事不放。他认为那是导火索，点燃了女儿受伤心灵的怒火，于是女儿就刺死了父亲的情人。他编了这么一个故事。你可能也听过类似的话吧？”

“我没听过这么详细……”

“哦。但那个刑警并没有仅凭想象胡编乱造。渡部先生，事到如今遮掩也没用了，老实跟你说，我和本条之间的确不只是单纯的工作关系。秋叶应该无法完全接受我和妻子离婚，因此她对我和本条的关系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渡部先生，秋叶并不是轻率的孩子。就算再无法释怀，她也不会去恨一个错误的对象。”

“错误的对象？”

仲西深吸一口气，宽厚的胸膛起伏明显。“恐怕你也误解了。我在这里明说，我和秋叶母亲离婚与本条丽子毫无关系。我和她之间的特殊关系是在和妻子分居之后才有的。”

这番话让我震惊得连连眨眼。他说得没错，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们离婚的原因是本条丽子。“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知道这么问很无礼，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们离婚另有原因，而且双方都同意，可以说是和平分手。证据就是我妻子的妹妹。如果我们夫妻俩是大吵一架分手的，妹妹就不可能到我家帮忙。”

“哦……”的确如此。

“你明白了吧？我和本条的关系更近一步时，我虽然还没有正式离婚，可已经和妻子关系破裂。秋叶根本不可能恨本条恨到想杀她的地步。所以我说她是错误的对象。”

“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错误的对象。”

“据我所知，秋叶那时总算习惯了新的人际关系，也努力想和本条好好相处。作为她的父亲，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但秋叶的母亲为什么会自杀呢？要是和平分手，正式离婚应该不会成为自杀的导火索啊。”

听我这么说，仲西不由得缩回了身子，把脸转向一旁。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狼狈的表情。

“不错。离婚和自杀没有本质关系。呃，你知道我妻子有抑郁症吧……”

“听秋叶说过。”

他点点头。“婚姻生活对我和妻子都是负担。对她来说，可能是抑郁症的影响太大了。其实是她先提出离婚的，这一点我一直没踉任何人说过。她想离婚的原因是她觉得要履行妻子和母亲的义务实在痛苦。要是我对于抑郁症有些了解，也许能想出其他解决办法，可那时我一无所知。我觉得分开对我们俩都好。但分居后，她的症状似乎恶化了，结果便是自杀。我不敢说正式提出离婚申请对她完全没有影响，但本质上并无关系。”

“但芦原和钉宫真纪子都认为您太太的自杀导致了这起案件。”

仲西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道：“所以我说他们只是想当然。母亲的死的确给秋叶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她很爱母亲，在我们分居后还经常一个人去见母亲。但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秋叶绝对不可能恨本条。”

“你跟警察说过这些吗？”

“当然说过，我跟警察说过我和本条开始交往的时间，但他们不信。他们想当然地认为是我的婚外情导致了离婚。只有这样，他们那个内部作案的剧本才能顺利写下去。案子很快就要过诉讼时效了，警方仍认定是内部作案。我认为他们的固执是凶手至今尚未归案的最大原因。”

我沉默了。的确，仲西先生提供的信息大大改变了我迄今为止对案件的看法。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把我弄得莫名其妙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盯着我问道。

“现在暂时没有什么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想一想。”

他点了点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放到桌上。“有事请跟我联络，我会尽可能赶来。”

我拿起名片，上面的头衔是经营顾问。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疑问：他可能还有好几种名片吧。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仲西说道。

“您请说。”

他略一犹豫，开口问道：“你今后打算怎么处理和秋叶的关系？”

就像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我全身的神经都清醒过来，随即头脑发热，思维开始混乱。

“你果然只是想和她玩玩吧？”

“不是，那个……不是的。”我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正在很认真地考虑我们的将来。”

“将来？”

“我想我们将来是不是可以在一起。我想了很多，也告诉过她。”

仲西面露困惑地问道：“那秋叶说了什么？”

“她说她相信我，会等我。”

“那孩子这么说了？”

“是的。”

“哦。”他看上去有些意外，随即装模作样地笑道，“那孩子也三十多岁了，我这个当爸爸的还在这里嚼舌根，也太奇怪了。我们就谈到这里吧，很感谢你能抽出时间见我。”

他拿过账单站起身来。我赶忙掏出钱包，可他已走到收款台前。

25

和仲西见面两天后，我收到了秋叶的邮件：

“关于这周六的安排，我有话要跟你谈，今晚有时间吗？”我立刻回复：“那六点半在水天宫的书店见面吧。”

发完邮件，我忽然觉得很怀念，因为那个书店是我们第一次约定的见面地点。不久，我收到了秋叶的回信：“知道了，是那家书店吧。”我瞥了秋叶一眼，她眨了眨眼睛。

幸好今天没有突如其来的工作，不用加班。到了下班时间，我急匆匆地离开了公司。要是一磨蹭被谁逮到可就麻烦了。

一到书店，我就看到站在杂志柜台前翻阅的秋叶。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抬起了头，露出微笑。

“我以为我会先到的。”

“今天我提前结束了工作，在洗手间里一面补妆一面等下班铃响。”秋叶吐了吐舌头。

“你不忙吗？”

“现在不怎么忙了。我就快走了，上司也不怎么派给我费时间的工作了。”

“你要走？”

“我的合同这个月底就到期了。”

“……这样啊。”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啊，我不由得感慨。这半年实在太快了。

我们去了书店二楼的咖啡厅。秋叶说想喝啤酒，我便陪她一起喝。

“等你顺利结束工作时，我们再来干杯吧。”我和她碰杯。

“嗯，但还是先说说这周末的事吧。”秋叶表情有些为难，看样子不太好说出口。

我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我也很在意白色情人节。那一天我想让你过得快乐。”

我想秋叶肯定会劝我不要勉强。平安夜、新年、情人节的记忆一件一件在我脑中复苏。每一次她都努力不给我添麻烦，不让我为难。

可秋叶接下来的话令我大为意外：“要是可以，那一天我也想和你一起过，才会发邮件给你。我想问问你的打算。”

我半天没回过神来，拿着杯子僵住了。

“怎么了？”秋叶惊讶地问道。

“没有，那个，我也想为你做些事情。但真是对不起，最近工作太忙，我还没详细考虑过，也没有预约餐厅……”

秋叶摇了摇头。“一直以来你都尽力了。平安夜，还有情人节，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所以这次由我来准备。”

“你？怎么准备？”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预约了宾馆。”

“宾馆？哪里的？”

“横滨的……”

她说的是一家有名的古典宾馆。那里的酒吧名声很大，有位著名歌手的歌里还提到那个酒吧。那是首讲婚外情的歌。

“你真行啊，居然能预约到那里，而且还是在白色情人节。”

“还是费了一番周折的。但只要努力，总会有办法。”

“我完全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偶尔这么做也不错啊。”秋叶抬眼盯着我，继续说道，“周六你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我笑着答道，语气里充满自信，内心却涌上几许焦躁。

我觉得自己真是个既狡猾又软弱的男人。既然决定白色情人节要和秋叶一起过，就该对可能出现的危险做好心理准备。可秋叶一提出如此计划，我就畏缩了。

无论是平安夜还是情人节，我在心理上都放弃了和秋叶见面。我始终处于认为“见不了面是理所当然”的轻松状态。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实现秘密约会。可这次情况不一样了，我不由得焦躁起来。

“你在想家里的事吗？”秋叶问道。

“不是，我在想礼物的事。我还没准备呢。”

“我不需要什么礼物，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满足了。”

秋叶毫不掩饰的话彰显出她不寻常的决心。同时我发现，我已有了些许退缩的念头。

“昨晚父亲打电话来了。”秋叶说道。

我吃了一惊，看向她。“你父亲？”

“你前几天见过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个，总觉得有点说不出口。”

我完全没料到会由她提起这个话题，有点慌了手脚。

“你跟我父亲说过吧？说你在考虑我们的将来。”

“哦，是说了。”

“我很高兴。秋叶低下头，用妖艳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你父亲说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父亲绝对不会对我的事指手画脚的。”

“哦……”

原来还有这样的父亲，明知女儿做了第三者，却毫不干涉。

“你父亲还说什么了？”我问道。

“就说了这个。我们谈话时间很短。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秋叶，你知道钉宫真纪子吗？”

她原本柔和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厉，眼角的阴影也浓郁起来。“本条丽子的妹妹，你为什么会知道她？”

“我一个人去蝶之巢喝酒时偶然遇见的。我从她那里听到了很多事。说实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是吗？”秋叶喃喃道。她面无表情，看样子已经猜到钉宫真纪子跟我说了什么。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就来找我，说是有事想跟我说明。”

“说明？”

“他说钉宫真纪子和芦原的怀疑都不对，他们认定的凶手并没有杀害本条丽子的动机。因为他是在和太太分居后才和本条丽子交往的，本条丽子并不是他们离婚的原因。”

“父亲跟你说了这些……”秋叶的目光落到杯中剩下的啤酒上。

“你以前跟我说过，警察怀疑两个有杀人动机的人，动机就是失去所爱之人后施行的报复。你还记得吗？”

“在元町公园时说的。”秋叶意味深长地笑了，“当然记得。”

“你的话和你父亲的话是矛盾的，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呢？”

“谁知道呢。”

“喂，我在问你呢。”

秋叶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托着腮看着我，就像在看珍禽异兽。“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有没有杀本条丽子的动机呢？”

“那是因为……”我无言以对。

“要是没有动机，你就可以安心了；要是有，你就会怀疑我，是吗？”

“不是的，我没有怀疑你。”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无论我有没有动机，都和你无关，不是吗？”

这下我真的无话可说了。她说得没错。要是我相信她，她有没有杀人动机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我觉得很不舒服，想喝口啤酒，却发现酒杯已空了。

“再点一杯吗？”

“不，不用了。”我低下头。

“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明白，”秋叶说道，“本条丽子成为父亲的情人是在我父母分居后，这千真万确。”

我抬起头。“你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秋叶点了点头。“父亲说的是实话，我可以保证我父母的关系破裂时，父亲和本条之间还没有特殊关系。那时他们还只是雇主和秘书。

我不禁纳闷她为什么可以如此肯定。她父亲和本条之间的事难道不是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吗？但我没问出口。

“你怎么肴这个案子？”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凶手会是谁？还是说，这是盗窃杀人？”

秋叶歪着头，拢了拢头发。“我也不知道。你不是和钉宫真纪子谈过吗？那她一定告诉你盗窃杀人的可能性很低了吧。”

“她关于这个部分的说明相当有说服力。”

“你一碰上有逻辑的推理就没辙呢。但我觉得，要是无论什么都用逻辑去推理说明，这个世界就太没意思了。总而言之，再过两个多星期，这件事就可以画上句号了。”

“你以前也说过，到了三月三十一日那天，你会跟我多说一些。你没有改变主意吧？”

她略一犹豫，“嗯”了一声。

“那么在那天前我就什么都不想了。”这话也是我说给自己听的，“我还有很多必须想的事情呢。”

“你是说白色情人节吗？”

“算是吧。”

“星期六要是个晴天就好了。”秋叶说，“那天也就只有天气还好。”

“那天？”

“十五年前的三月三十一日。那是个大晴天，所以我开着窗户吹单簧管。要是我没吹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这么一问，秋叶露出忽然回过神来般的表情。“这个我到时也会说的。你还是先考虑星期六的事吧。还有，有一点我得说明，我不会再有所顾忌了。”

“顾忌什么？”

“你的家庭。你想办法处理好家里的事。我现在认为你是我的男人了。”

26

新谷正在搅碎酱油里的芥末，听到这里，他阴下脸，皱起眉严肃地看着我道：“你真想这么做？”

“真的，所以才头疼啊。”

“喂，喂，”新谷说着喝了一大口生啤，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拳头在桌子上敲得砰砰响，“我说渡部啊，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不是告诉你平安夜以后就悬崖勒马吗？”

“我知道。”

“不止如此，我还忠告过你，让你新年和情人节时收敛一下。婚外情就得这样。你没忘吧？”

“情况有变化了。”

“什么变化？”

我无言以对。现在的情况很难解释。

“婚外情是见不得人的，但如果不是婚外情，就没问题了。

考虑片刻，我答道。

新谷立刻一脸不满。“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要和她分手吗？”

“如果你说的‘她’是指我现在的女友，那很遗憾，不是的。”

我的回答让新谷皱起眉头。他歪了歪头，略加思考，蓦然睁大了眼睛道：“你该不会是想和你老婆……”

“没错。”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行！”新谷像是要挥走什么似的摇着左手，“绝对不能离婚！看样子我的忠告你完全没听进去啊。婚外情的确身不由己，可以后的事情你必须考虑清楚。我不是告诉你这世上不存在什么姻缘的红线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你千万不能想离婚。你适可而止吧。”

他的气势像是要吹跑啤酒上的气泡。我冷静下来，想要确认自己还没有迷失。

“和老婆离婚，然后和第三者结婚并幸福地生活，这样的男人应该也有吧。”

“那是例外。”新谷立刻回答，“你的想法从根本上就是错的。离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觉得你老婆在知道你爱上别人后，会大大方方地说一句‘哦，知道了’，然后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盖章吗？还是说你老婆同意离婚了？”

“这倒不是，我还什么都没跟她说。”

“那你的婚外情被发现了吗？”

“这就不知道了，但我觉得还没暴露。”

新谷闻言安心地点了点头。“最好是这样。听好了渡部，女人拼了命也会守护现有生活。如果生活安定，她们就不会放手。她们绝对不会因老公爱上别人就轻易放弃现有的一切。如果争吵延续不断，肯定两败俱伤。结果不但离不了婚，美满的家庭也一去不复返了。剩下的只有每天的痛苦。我不会害你的，你好好想想吧。”

听新谷说得这么真切，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类似的经历。

“女人难道不会觉得与其每天痛苦，不如干脆离婚更痛快吗？”

“不会的。你根本就不了解什么是妻子。她们不同意离婚并不仅仅是为了维持安定的生活，而是无法忍受只有老公找到幸福。为了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即使痛苦度日也可以忍受。”

新谷一口气说完，借着势头把啤酒喝干，随即冲店员喊：“再来一扎生啤！”

我一面吃酱菜一面慢慢喝啤酒。新谷的话我完全能理解。我也不认为有美子会干脆地同意离婚。一旦提出离婚，等待我的也许将是漫长而痛苦的时光。但我实在无法忍受完全没有目的地和秋叶交往。看到她痛苦，我也觉得痛苦。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也选择一条痛苦的道路。

啤酒送来了。在喝之前，新谷把酒杯抵在额上，似乎想让头脑冷静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

“白色情人节啊。你不是打算离婚吗，不是打算跟老婆坦白你在外头有女人？既然如此，干吗还找我帮你打掩护？这不是矛盾吗？”

“我想过一阵子再跟老婆摊牌。但我已经跟秋叶约好一起过白色情人节，所以想找个能从家里出来的借口。老实说，最好是个不太自然、可能会被怀疑的借口。现在和平安夜时不一样了，没必要像那次一样天衣无缝。”

新谷一脸惊讶，把额翻头发向上捋了捋。我发现他的发际线旁有点秃了。“你跟她说过你想离婚吗？”

我点了点头。“说过了。”

“她很高兴吗？”

“开始时很犹豫，还让我不要想这种事。但现在很高兴。”肯定的。女人就是这样。是你解开了她的心结。做好心理准备吧，以后她脸皮会越来越厚。到现在为止，她都忍耐着看你回到老婆身边，以后就不一定了。”

“不会吧？”

“就是这样的。但现在跟你说这些也没用。没有切身体会，你不会明白。大家都一样。”他的语气和刚才相比平静了很多，似乎已经放弃了。“然后呢？白色情人节你跟她约在几点？”他看着我问道。

27

三月十四日对于有家室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和往常的周六一样睡到中午，起来后一个人了吃了点吐司，喝了点咖啡，算是填了肚子。有美子肯定带着园美去和幼儿园的妈妈们一起喝茶了。这是她周六的标准日程。

母女俩回来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有美子说她们买了蛋糕回来，问我吃不吃，我谢绝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新谷。

“今天的约会有变化吗？”他问道。

“没有。”

“那就按照预定，你今晚要来和我喝酒，没问题吧？”

“麻烦你了。”我小声说。这时，家里的固定电话响了。

“你家的电话响了吧。”新谷说道，“是古崎打的，他就在我旁边。”

我惊讶地看着有美子。她接起了电话。

“我们今晚真的会在新宿喝酒，而且一定会喝到早晨。这样你就可以在她那里过夜了。相应地，我们会拿你作为消遣的话题，你就忍了吧。”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真是的，就只帮你这一次了。”新谷说完挂了电话。

有美子走过来，把电话分机递给我。“是古崎打来的。说是你的手机正在通话中。”

“刚才正和新谷说呢，说今晚要去喝酒。古崎大概也是说这事吧。”

“哦。”有美子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把分机放在桌上就回厨房了。

我调出分机的通话记录，直接打过去，古崎立刻接了电话。

“新谷拜托了我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刚才是我打给你的。”他说道，还是一如既往平淡的语气，“今晚我们要一起去喝酒，你不会来，但我们会认为你来了。这样就好了吧？”

“就这样，拜托了。”我害怕被有美子听到，小声说道。

“嗯。”古崎答道，“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你也一把年纪了，注意着点。就这样，祝你好运。”

“对不起。”说完我挂了电话。有美子正在洗碗。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

过了晚上六点，我开始做出门准备。我并没打算特意打扮，可还是被有美子发现了。“你今晚穿得还挺正式。”

“是吗？”

“你见你那些狐朋狗友时，一向都是不修边幅的。”

“我们要去新谷的熟人开的店，太不修边幅的话就失礼了。”我犹豫着用这个理由搪塞。

“哦。你的这些朋友还真不错。都这么多年了，关系还这么好。”有美子双臂抱在胸前。

我看着她问道：“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不为什么，只是忽然有感而发。很奇怪吗？”她抬眼望着我说。

“不，不奇怪。”我移开了视线。

出了公寓，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已事先把给秋叶的礼物放在公司的储物柜里，所以先去了一趟公司，接着又打车来到东京车站。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秋叶，我雀跃不已，同时也有些在意有美子的态度。也许是由于我对她充满内疚，但我还是担心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我告诉自己，就算那样也没办法，但还是很不安。我内心的狡猾和软弱仍然试图把这个人生的巨大转折点尽量往后推。

我从东京站坐上车，在横滨站下车。横滨站旁边的一家兼作咖啡厅的蛋糕店是我们碰面的地方。

秋叶正在入口旁的座位上读小说，桌上放着一杯冰咖啡。

“晚上好。”我打了一声招呼，在她对面坐下来。她冲我一笑，合上了书。

“情侣果然很多。”

听她这么一说，我环顾四周，其他座位的确都被情侣占据了。

“真好，我也能和你一起过白色情人节了。一个人过很寂寞的啊。”

秋叶现在的态度和平安夜以及情人节时明显不同。那时她说话不会这么坦率。

“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我说道。

出了店门，秋叶挽住我的胳膊。此前她从未这样做过。

“不好意思吗？”

“倒不会。”

“我一直梦想能这样走在街上呢。”她抱紧我的胳膊说。

我们坐上出租车，向秋叶预约的古典宾馆所在的山下公园驶去。

这家宾馆就像明治时期的西洋建筑。登记入住后，我们没有马上去房间，而是去了宾馆内的法国餐厅。这家餐厅宽敞舒适，可以尽情欣赏海港的夜景。

用香槟干杯后，我们开始享受晚餐。我们喝掉了一瓶红葡萄酒和一瓶白葡萄酒，还欣赏了店里的钢琴演奏。在上甜点之前，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礼物。

那是一个设计成英文字母“a”的白金吊坠。秋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就戴到脖子上。“a”在她胸前闪闪发光。

“我在公司也能戴吗？”她一脸调皮的表情。

“可以啊，但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值钱。”

“值不值钱没有关系。我只想大大方方地把你送的东西戴在身上，想自我满足一下。”

她一直戴着那个吊坠，时不时还用指尖抚摸一下，看上去非常珍惜。

吃过饭，我试着约秋叶去这家宾馆有名的酒吧小酌一杯，但她歪着头说道：“要是喝酒，我还是想去蝶之巢，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那就去吧，还是那里比较安静。”她又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出了宾馆，向中华街走去。第一次去蝶之巢的时候，我们是从山下公园走过去的。就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听她详细讲起东白乐的杀人案。我很犹豫要不要提起这件事，最后还是决定不提。

五彩夫人滨崎妙子很罕见地正在吧台内侧洗杯子。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面露惊讶，但立刻就恢复了微笑。

“没想到你们一起来。哦，也是，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嘛。”

“这是他送我的。”秋叶坐上吧台椅，拿起吊坠给五彩夫人看。

“挺好的嘛。”五彩夫人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秋叶对白发调酒师说：“老样子。”我则点了金汤力。

快速喝完了第一杯酒后，秋叶对夫人说：“还有两周多。”

夫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秋叶接着说：“还有两周多就到时效了。大家都盼着那个日子呢。到那一天就可以卸下重担了。”

幸好没有其他客人。要是有，看到吧台旁的几个人僵在那里，一定会觉得不对劲。

秋叶又很快喝光了第二杯酒。

“凶手到底在什么地方？现在在干吗？做了那么残忍的事，不知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过着幸福的日子呢。”

“秋叶，你怎么了？”

她转向我笑了，那是一个面部肌肉全部放松下来的笑容。“但我已经无所谓了，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因为我很幸福，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她搂住我的脖子。

“真没办法。”我冲夫人和调酒师露出苦笑，“她好像醉了。

“是啊。”

“我带她回去，结账吧。”

“我没醉。”秋叶抬起头说道，“我还要喝，别自作主张。”

“但是……”

我刚开口，有客人进来了。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朝来人看去，不由得“啊”了一声。钉宫真纪子正表情僵硬地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滨崎。”钉宫真纪子在隔了三个座位的吧椅上坐下，又向我点头示意道：“之前承蒙关照了。”

“我也是。”我答道，内心非常混乱。为什么我必须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里遇见她？

秋叶从我身上离开，转向钉宫真纪子道：“晚上好，钉宫。”

“晚上好。”

“真可惜啊，还有十七天，还有十七天就到时效了。已经都结束了。”

“法律规定的时效与我无关。不挖出全部真相，我绝对不会放弃。”

钉宫语气坚毅地说完，跟调酒师点了黑啤。

秋叶起身走到钉宫真纪子旁边。她的脚步有些不稳，我赶紧上前扶住。

“秋叶，我们回去吧。”

秋叶推开了我放在她肩上的手。“钉宫，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这件事连警察都不知道，是我守了十五年的秘密哦。”

“那我有兴趣一听。”钉宫真纪子拿起杯子，“是关于什么的？”

“很简单，关于窗户开关的。”

“窗户开关？”

“发现尸体的时候，有一扇窗户开着，所以警察认为凶手是从那里逃跑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秋叶环视众人，接着说道，“落地窗全都上了锁，而且是从内侧上的锁，从外面根本不可能打开，也不可能有人从那里出去。”

说完，她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我倒过来。

烂醉不醒的秋叶比想象要重，我把她抱到长椅上放平，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怎么回事？”钉宫真纪子问道。

我回过头来看着她。“什么？”

“她刚才说的话，说窗户都上了锁。”

我摇了摇头道：“完全不知道。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钉宫真纪子看向吧台内侧的夫人。“你呢？你应该知道她说的是怎么回事吧？”

五彩夫人把乌龙茶倒进杯子，喝了起来。她动作缓慢，但我看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她只是借着酒劲乱说，你不用当真。”

“不用当真？你让我对这么重要的事不用当真？人难道不会酒后吐真言吗？”

“谁知道呢。”夫人说完，端着杯子转向一旁。

“那我问你，她刚才说的是事实吗？那天你发现我姐姐尸体的时候，房间的窗户关没关？”

“这个我都跟你、跟警察说过无数次了。”

“请你再说一次。”

夫人叹了一口气，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客厅朝向院子的窗户有一扇没有上锁，这是事实。”

“你敢发誓？”钉宫真纪子逼问道。

“嗯。”夫人点了点头，“我敢发誓。”

钉宫真纪子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走到秋叶面前，我慌了。

“你要干什么？”我挡在她前面。

“当然是要接着问她刚才的事了。”

“她睡着了，而且烂醉不醒。就算你硬叫醒她也没用，她无法好好说话。”

“如果不叫醒她，怎么知道她能不能好好说话？”

“就算你现在硬问也没有意义，她都醉成那样了。反正你也要在她清醒之后再问一遍，不如就等那时再问好了。”

钉宫真纪子瞪着我，似乎并不买账，但咬了咬嘴唇后，她缓缓点头道：“好吧。就像你说的，我不必着急。而且我认为她说的是真话。”

“是因为酒后吐真言吗？”

“也有这个因素，但我认为她今晚会来这里，就是这个原因。她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而特意来的。”

我不明白钉宫真纪子在说什么。似乎看到我面露疑惑，她笑了。“是她说要来这里的吧？”

“没错。”

“昨天她跟我联络，问我要不要去蝶之巢。我说只要有空，我每天都去。然后她说，那我们可能近期就会见面，随后就把电话挂了。”

“是秋叶……”我转身低头看了看秋叶。她睡得正香。

“她是为了告诉我刚才的事而专程来这里的。不然的话，她不会在白色情人节和男友一起到这种有问题的店里。”

这句话似乎让夫人不闻兴了。我瞥见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钉宫真纪子接着说：“秋叶说的是真话。案发那天，仲西家的门窗全都从内部上了锁，既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能出来。这是事实。”

“要是这样，秋叶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保密到现在？”

“正因为重要才要保密呀。这个事实能彻底改变案子的性质，能说明杀我姐姐的并不是闯进来的外人，而是家里的人。这么重大的事实秋叶当然要隐瞒了。”

“那刚才她为什么又说出来了呢？这不是矛盾了？”

“这个……的确有些奇怪。但也能说通，这大概是她的胜利宣言。”

“胜利宣言？”

“就像她刚才说的，离时效到期还有十七天，而警察并没有任何实质行动。芦原还在独自追查，但也没什么成果，还落到跑去从关键人物的男友嘴里打听这个人近况的地步。”钉宫真纪子看着我说道，“她应该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所以把必须藏好的底牌亮给我了。那天仲西家是个密室。但就算我现在知道了也无计可施，告诉警察也没用，等警察来确认时，秋叶又可以一问三不知。她可以说在蝶之巢酒吧说的话都是信口乱说的。这样就全完了，警察什么都确认不了。所以她会发表胜利宣言，同时……”她推开我，走近秋叶，俯视着仍在睡的秋叶，“这也是她的犯罪宣言，她承认自己就是凶手了。因为发现尸体时，家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我又挤进秋叶和钉宫真纪子之间。“她只是乱说的。”

“乱说？她为什么要乱说？”

“她只是想捉弄你。你似乎已经认定她是凶手，所以她想捉弄捉弄你，肯定是这样。”

钉宫真纪子嘴角放松下来，歪头看着我，目光就像在看某种珍禽异兽。“这十五年里，我可是一直都处在死者家属的立场。我刚才说法律规定的时效跟我无关，但实际上我非常痛苦，你能理解吗？”

“我想理解……但似乎不够。”

没错。你也是成年人，一般成年人都会明白的，至少能想象得到。一般人是不会去捉弄抱有痛苦的死者家属的。就算再怎么爱欺负人，也不会去享受他人的不幸。而且她捉弄我也没有意义啊。会在时效快到时捉弄死者家属的只有凶手，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无言以对。虽然我脑海里全是“秋叶不是凶手”这个念头，却说不出口。

钉宫真纪子转过身去，一面打开背包一面朝吧台走去。

“我来这家店已经很多年了，就数今晚的收获最大。这种一点都不好喝的酒喝了这么多年，总算有回报了。”

“今晚你不用付钱了，你什么都没喝。”夫人说道。

“也是。”钉宫真纪子说完合上了包，又转向我说道：“等她醒来以后，请代我转告她，心是没有时效的。”

“这个……我会转告她的。”我并不打算转告，却还是这样回答。

钉宫真纪子大步走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长出一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五彩夫人从吧台后走出来，坐到我旁边。

“你不要在意那个人的话。她只是因为时效就要到期而紧张到了产生妄想的地步。”

“我没在意钉宫，但我在意秋叶的话。为什么她会那么说？”

她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像你说的，她可能是想捉弄人吧。按照常理，人一般不会去捉弄死者家属，但钉宫认定秋叶是凶手，秋叶便想用这种方法来报复钉宫。她都醉成这样了，已经完全没有判断力了。”

“滨崎女士，”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秋叶说的不是真的吧？”

她眨了眨眼睛，但并没有移开视线。舔了舔嘴唇后，她看着我点头道：“不是真的。有扇窗户没有上锁，凶手就是从那里逃走的。到了这种地步，我不会对你说谎的。你想想，那时秋叶可是晕过去了啊，她不可能知道窗户锁没锁好。”

夫人的话有一定说服力，但我并不完全相信她。正是她作证说秋叶当时晕过去了。

但我不想在这里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感觉很不安，就像蒙着眼睛下楼梯一样，一不小心就会一路滚落到底。

“能帮我叫辆车吗？”我说道。

秋叶在出租车上也一路熟睡。到了宾馆后，我硬是把她摇起来，架着她走了进去。服务员赶紧上前帮忙。

古典宾馆的双人房散发着古典气息，家具和用品都是仿制的古董。透过木框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海港。

扶秋叶到床上睡下后，我从冰箱里取出可乐喝了起来。看着她的脸，我回想起她说过的话。

“落地窗全都上了锁，而且是从内侧上的锁。”她为什么会这么说？这是事实吗？

假如秋叶所说不假，那就像钉宫真纪子说的，秋叶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了。就算时效迫近，也不会有人做出这种事。一般来说，越临近时效，就会越发小心。钉宫真纪子说秋叶的举动是一种胜利宣言，我并不这么认为。

盯着秋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说过不喜欢跟人道歉。至于理由，她说到了三月三十一日会告诉我的。

我想起在某本书里看过，犯了罪的人在内心深处是希望被捉拿归案的。他们不断受到良心的谴责，不知何时会被抓的恐惧也时常折磨他们。

也许……

也许秋叶是想要道歉的，我这样想。可她不能说“对不起，很抱歉把你杀了”，这让她很痛苦。这种痛苦让她说出了当时仲西家其实是密室。这样就能说通了。

可我爱这个女人。我宁愿舍弃妻女，也想和她相守。

我握着冰凉的杯子，掌心却开始出汗。我把剩下的可乐倒进杯子，泡沫发出了波浪一样的声音。

28

感觉到秋叶已经起床，我睁开了眼睛。其实我只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并没有睡着。也许我睡了片刻，但我记不清了。

秋叶似乎去淋浴了，我听着浴室里的声音，拉开了窗帘。港口的海面闪闪发亮，山下公园里已经有人在散步了。

秋叶穿着浴袍走出浴室。“啊，你醒了？”

“早上好。”

“我……我完全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猜就是。”

“我只记得我们去了蝶之巢，之后的事情就……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你中途就睡着了。”

“哦。喝酒果然伤神啊。”她坐在床上，一面用毛巾擦头发一面说，“好不容易能和你一起过白色情人节，真是可惜。”

“算了，偶尔为之也不错。”

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道：“你怎么了？”

“什么？”

“你好像没精打釆的。”

“没有啊。其实我也喝多了，有点头痛。”

“可能是葡萄酒的后劲太强了。”她用毛巾漂亮地把头发包了起来。

我们在宾馆的餐厅里吃了简单的早餐。我完全没有食欲，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吐司和炒蛋。

结账后，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横滨。

“我说，”秋叶在我耳边低声说，“你现在非回去不可吗？”

我用不会被司机听到的音量说：“我必须在上午回去。”

“可今天是白色情人节的第二天啊，而且星期天才刚刚开始。”

“我和朋友对好口供了。要是我回去晚了，他们的辛苦就全部打水漂了。”

“那就让他们的辛苦打水漂不行吗？”

“什么？”我不由得问出了声。

“就让他们的辛苦打水漂不行吗？”她又说了一遍。

“我的朋友为了我特意聚在一起喝酒去了，虽然他们明知我不会去。这都是为我的出轨打掩护。”

“出轨？”我感到她目光一闪。

“总之今天不行。”

“害怕被你老婆知道？”她盯着我的脸。

出租车司机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大概是我的错觉吧。但车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小声说道：“等会儿再说。”

我们在横滨站下了车，我正打算直接进站，秋叶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是说过吗？现在我认为你是我的男人，你应该也同意了。”

“今天我不想勉强。”

“勉强？勉强什么？”

我无言以对。我也明白，总有一天我得跟妻子坦白，早一天晚一天都没有区别。

“随便带我去什么地方吧。只要两个小时就好。两个小时以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秋叶……”

“我很不安。”秋叶的眼神很悲壮，“只要一想到你要回家，我就会止不住地不安。我觉得你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如果不是那样，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她的话动摇了我的心。她的痛苦真切地传达过来了，但另一方面，我在担心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会不会被别人看到。

“好吧。”我答道。

我们去了一家古老的情人旅馆，在散发着香精气味的床上做爱。秋叶坐在我身上时，我吃了一惊。我看到她眼里噙着泪水。但我没问她为什么哭。我不敢问。

“答应我一件事。”完事后，秋叶说道。

“什么？”

“答应我，无论我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会保护我。我想要相信，你是唯一站在我这边的人。”

我屏住了呼吸，考虑着秋叶话中的含义。

“怎么了？不能答应我吗？”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我答应你。”

“真好。”秋叶喃喃道，把手放在我的胸口。

从情人旅馆出来，我在品川站和秋叶告别，踏上回家的路。到达东京站，我坐上了出租车，脑子里全是如何跟有美子解释这件事，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我这次的行动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和老同学喝酒是常有的啦，可很少喝到早晨，过了中午才回家更是从未有过。

我固然从一开始就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心情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简单来说，我还想维持现状。

我必须承认心中还存在这卑劣的想法。我还没有完全选择秋叶，还有抛弃秋叶、恢复以往生活的可能性。正因如此，我不想被有美子发现今天的事。

我还没得出任何结论，出租车已停在我家公寓楼前。本来我想再考虑一会儿，可已经晚了，再晚就更糟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家门前，一面掏钥匙，一面想象有美子会拋来什么问题。她可能给新谷等人打过电话了。我不担心他们会老实交代，可他们很有可能无法自然地回答。

我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房门，顿时听到从客厅传来热闹的笑声。

我向客厅瞥了一眼。除了有美子还有三个女人。我不认识她们，但从她们的年龄和气质来看，应该是和园美同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的妈妈。她们正围着餐桌说笑，每人面前都摆着茶杯，中间放着盛饼干的盘子。

“啊，你回来了啊。”有美子转向我，脸上还挂着笑容。

三个女人也赶忙转过来打招呼。我点了点头。“你们好。”

“她们是幼儿园的小朋友的妈妈。”有美子说道。

“孩子们呢？”

“去幼儿园了。今天有剧团来幼儿园演木偶剧，再过一会儿就该结束了，我们准备一起去接他们，去之前就顺便来家里喝杯茶了。”

“这样啊，那你们慢慢聊。”我说完带上了客厅的门，回到卧室。

我正在卧室里换衣服时，有美子进来了。我紧张地添了添嘴唇。

“对不起。”她说。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嗯？怎么了？”

“我没跟你打招呼，就把大家带到家里来了。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今天休息，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

“这倒没什么。”

我有些奇怪。我一直以为她是来责问我为什么晚归的。

“要喝咖啡吗？我泡了给你端过来吧。”

“不用了，现在不想喝。一会儿想喝的时候我自己会泡。”

“哦。”她点了点头，准备出去。

“那个……”我说道，“我才应该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不知不觉就喝到天亮了，然后又磨磨赠赠地……”

有美子不等我说完就苦笑起来。“你们很久没见了嘛，没计么。但别搞坏了身体啊。”

“嗯，我知道。”

“喝得开心吗？”

“还行。”

“那就好。”有美子表情平和地走了出去。

我叹了一口气，坐到床上，顺势躺下。

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有美子的态度和我设想的差得太多了。

她是不是比我想象的还要信任我这个丈夫呢？还是说她认为自己的丈夫连万分之一的出轨可能性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有美子就和其他妈妈一起出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她把园美接回了家。

回来以后，她也没问起昨晚的事。我本以为刚才是碍于客人，她才没责问我，但看起来并非如此。

晚饭是有美子亲手做的。有不少菜色都是第一次吃到，我不由得问了问缘由。她说是中午时其他妈妈教的。

“总让你吃同样的菜会吃腻的。和其他妈妈交流交流这方面的经验也很重要。”有美子笑着说。

这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天，既不需要我做什么心理准备，也不需要我下什么决心。晚上上床后，我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一种奇特的感觉油然而生，之前发生的事就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梦。日子一天天过去，渐渐地逼近了我要做决定的时刻。

29

第二天刚到公司，我就看见几个年轻员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有田口真穗，但秋叶不在。

“怎么了？”我问道。

田口真穗环顾四周后压低了声音。“里村被仲西甩了。”

“哦，这样啊。”

对我来说，这一点都不意外，田口真穗对我的反应似乎很不满意。“你好像不关心啊。”

“倒也不是。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啊，”她一副兴奋的表情，“里村在白色情人节时约仲西，被拒绝了。但他没放弃，昨晚又跑到仲西家附近，说是想送她礼物，让她下来见一面。”

“然后呢？”

“听说仲西没收礼物，还说出了一个决定性的理由。”

“决定性的？”

“仲西说她有交往的对象，而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田口真穗两眼放光，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就像是被人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打了一拳，脚步都有些不稳了。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哦，这样啊。我只是有些吃惊。”

“是啊。仲西在欢迎会时还说没有男友，那就是在她在公司这段时间发展的关系了。说不定就是公司里的人呢。”

“不会吧。”我的表情僵硬了。

“我也觉得不会。我们公司又没什么好男人。”田口真穗捂着嘴天真地笑了。

上班时间到了。我回到座位上，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我偷偷往斜后方瞥了一眼，秋叶正看着电脑屏幕，但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朝我露出了微笑。我赶紧转回头，生怕被人看到。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里跟我眉目传情。一直以来，她的举动都很谨慎，生怕令我们的关系曝光。看样子秋叶的心已经开始朝目标进行最后冲刺了，所以在公司里的举动也渐渐大胆起来。

我无法责备她。让她变成这样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宣称会离婚、娶她，还保证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她。她只是相信了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还是很焦急。我一面期待能跟秋叶结合，一面又对这条路的艰险望而却步。

正当我不知第几次叹气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我警惕地按下接听键。

“是渡部先生吧？”这个男声听起来有些耳熟。一张方形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我是芦原。我就在你公司附近。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可以，但你有什么事吗？我告诉过你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情况可能有变，总之我先过来，见面再说。”

芦原说他会来公司一层的访客大厅，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无奈地站起来，这个刑警到底来干什么？

芦原穿着茶色外套站在访客大厅里。他长得并不像彼得·法尔克

[9]

，但我多少能理解那些被神探可伦坡追查的嫌疑人的心情了。

“真是抱歉，你这么忙还把你约出来。”他低下头。

“我可没有什么对你有用的信息。”

“别这么说。喝咖啡吗？”他指着自动售货机。

“不用。”

“这样啊，那不好意思，我就自己买了。”他说着买了橙汁。

我们在大厅的桌子旁相对而坐。他并没有脱下外套，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看上去他不打算长谈。

“前天晚上，我和钉宫真纪子见面了。”

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同时也明白了他来的目的。

“你从她那里听说了吗？”

“是的，是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我还真是败给她的执着了。她还没有放弃。”

“然后呢？”

“她告诉了我相当有价值的消息。”芦原喝着橙汁，笑了起来，“仲西秋叶喝醉了，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是指那时房间的锁全都从内部锁上了？”

芦原点了点头。“我可不认为她在开玩笑。”

“但如果她是凶手，应该不会说这样的话。”

“这就是人性复杂的地方。我听说当时她醉得很厉害？”

“就算这样，她也不会坦白这么重要的事。”

“那可难说。隐藏了很多年，却在某个时候不小心说了出来，这样的事很常见。以前有个人杀了一个小孩，拿着尸体的照片在酒馆里炫耀，结果被逮捕了。凶手会特意发出信息，这并不稀奇。”

“这是两码事。你要是真的怀疑，去跟秋叶本人确认不就好了吗？你可以直接问她是不是借着酒劲道出了真相。”

芦原皱起眉头，随后撇了撇嘴。“就算当时房间真的全都锁上了，她也不会这么跟我坦白。要是她会坦白，早就自首了。我是警察，所以她不会跟我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她也不会跟我说的。”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她应该会跟你说实话。她现在已经开始犹豫了。时效马上就到，她正受到良心的谴责，犹豫究竟要不要这样拖下去。这样的迷茫让她在酒桌上说出了重大的事实。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她在隐瞒什么，请你催她坦白。只有你能做到。”

我瞪了他一眼。“秋叶不是凶手，她没有杀本条的动机。”

“本条可是从她母亲那里抢走了她父亲哦，而她母亲也因此自杀了。”

“仲西父母离婚和本条无关。我听说仲西先生是在和妻子分居后才和本条交往的。”

“是从仲西先生那里听来的吧？”芦原撇了撇嘴，“你该不会相信他的话吧？”

“你有什么证据说那是假的？”

“你可不要小看我们的调查能力。的确，仲西夫妇在表面上是好离好散。但有不少人作证说，他们离婚的原因是仲西先生的婚外情。”

“不会是那样的。”

“信不信由你。你最好好好考虑一下，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

芦原靠着椅背点了点头。他看着我，眼里闪过狡猾的光。“这样下去，时效就要过了。但事情还没完。钉宫真纪子是不会放弃的。即便这起案子作为刑事案件结案了，她还可以提起民事诉讼。民事诉讼的时效可是二十年，还有五年才到期。你打算在这五年里也继续奉陪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最好趁现在放手。现在仲西秋叶非常犹豫。时效到期后，她很有可能会坦白事实真相。那时若提起民事诉讼，事情就麻烦了。你也会被牵连的，明白吗？”

我摇了摇头，站起来道：“请回去吧。”

“渡部先生，你最好好好考虑一下。这可关系到你的一生。”

“我相信她，不会劝她自首的。就这样，我先走了。”

我离开了大厅，心却像钟摆一样摇摆不定。我气势汹汹地回答了芦原，可心里最清楚，我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信任秋叶。

30

看到园美在米饭上浇上纳豆，我不由得有些吃惊。我本以为她只喜欢搅纳豆，并不喜欢吃。

“你看什么呢？”有美子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到园美在吃纳豆有点惊讶。”

她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道：“她上个月就开始吃纳豆了。你现在才注意到吗？她在早餐时吃过好几次了。”

“哦，为什么忽然吃起纳豆来了？”

“我们回长冈老家时，她尝了点我爸爸吃的纳豆，觉得好吃。那些纳豆和平常吃的没什么不同，但小孩就是很不可思议。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吃纳豆了。”

“哦……”

“对了，那个时候你不在。”有美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一个人从傍晚起就出去了，说是要去滑雪。”

“那个晚上啊。”我的胸口不由得一紧。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你到现在才注意到，真迟钝。”

有美子的语气并不是在责备我对园美缺少关心，而是有种自豪。只有她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

“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啊。”

听我这么说，有美子苦笑道：“现在才说这种话。”随后她转向女儿。“爸爸真是的，现在才注意到园美能吃纳豆了哦。”

“真是的——”幼小的女儿对我说。

“真没面子。”我滑稽地缩了缩脖子。

一如既往的早晨，什么都没有变化。不只是园美，估计连有美子也从未想过这样的生活会有所改变。唯一可能的变化就是园美多出个弟弟或妹妹来，至于我们之中的一人会离开，她们可能连做梦都没想过。就连我自己在一年前也是如此。

可现在我知道了，这种生活随时都可能改变。一直以为一家三口再自然不过，以后却会变成两个人，要消失的正是我自己。

从决定选择秋叶开始，我就意识到了。或者说是一种心理准备更合适。见不到妻女的痛苦我还可以忍受，但一想到她们以后生活的艰辛，我的胸口就疼痛不已。

特别是想到园美可能会受到的心灵创伤，我就像掉进了黑暗的深渊。那里没有光，也找不到出口，而且我也不认为园美能找到出口。

我没有注意到园美开始吃纳豆，这并不是因为我迟钝，而是我实在无法面对年幼的女儿。不久，我就会抛弃她。

妻子和女儿目送我离开了家。公寓外人行道旁的樱花已经接近盛开，时间真快，已经是春天了。

她们肯定认定我会回家，应该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不再回去。这种想法让我很痛苦，甚至想过自己若是个狠心的父亲就好了，要是能在离开后对她们的生活不管不问，我至少能够轻松一些。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一直都扮演着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角色。现在看来，这也成了一粧罪过。

我到公司时，秋叶还没来。我来到座位旁，正要启动电脑，田口真穗笑着走了过来。我不由得有点紧张，生怕她又来说秋叶要结婚的传闻。

“渡部先生，你今晚有空吗？”她小声问道。

“今晚？嗯，没什么安排。”

“我们准备给仲西开送别会。她做满这个月就不做了，但科长似乎对开送别会没什么兴趣。要是连个送别会都不开，她也太可怜了，所以我们决定开一个只有年轻人参加的送别会。大家只有今天都有空，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是说只有年轻人参加吗？我能去吗？”

“可以啊，你刚好擦边。那就算你要参加了哦。”

我正想问清楚什么叫“刚好擦边”，田口真穗已经走了。我看了看秋叶的座位，她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准备戴眼镜，同时向我这里看来，两人的目光交汇了。她用目光传达道：“早上好，今天好吗？”我则答道：“挺好的。”实际上我很苦恼，可又不能让秋叶知道，只能让目光撒谎了。

秋叶的送别会在八丁堀的一家居酒屋里举行。人比欢迎会时少了几个，其中就有科长和里村。

当然，大家立刻就开始了对秋叶结婚一事的盘问。首先是事情的真假，秋叶答道：“还没具体决定呢。”

听了她的回答，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但你有男友了吧？欢迎会时你还说没有。那时你说谎了吗？”

一个男同事问道。

“我没有说谎，那时真的没有。”

“哦……”除了我，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这么说是公司里的人了？”

这个逼近核心的问题让我有些坐立不安。我不知不觉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秋叶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很遗憾，不是的。”

现场的紧张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坐在我旁边的男同事嘟囔道：“搞什么啊，原来不是啊。”

“你们在什么地方认识的？联谊会吗？”田口真穗担当起发问的大任。

“不，是在击球中心。”

正在喝烧酒的我差点呛到。

“击球中心？仲西你去那种地方啊？”

“去啊。对减压很有效。”

“哦，这么说你们是在那里认识的了？”

秋叶点点头。“那是命运的相会。”

不知是谁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其他人也都瞪圆了眼睛等下文。

“是什么样的人？”田口直穗继续发问。

秋叶略一思索，微微歪着头说道：“他很温柔，对工作也很热心。还有……我觉得他是个重视家庭的人。”

“你在欢迎会时说过吧？不能认真履行丈夫职责的人可不行。”一到这时，田口真穗那出类拔萃的记忆力就开始显示威力了。

“还有，你好像说过要是对方出轨，你就把他杀掉。”一个男同事这样问道，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我们当时可是被吓得不轻呢。”

秋叶微笑着答道：“出轨是绝对不行的。”但她又接着说：“可如果是真心的，我觉得那也没办法。”

“真心？是指什么？”田口真穗问道。

“我觉得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移情别恋的时候。我也与不止一个男人交往过。明明有交往的对象，却喜欢上别人，这件事本身不应该受到谴责。应该受到谴责的是那种自己毫发无伤，却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对方的行为。这就只是单纯的出轨，而不是真心。无论是谁，都没有玩弄别人感情的权利。”

秋叶的语气很平淡，可大家都听得一脸认真。其中脸色最不好看的肯定就是我了。

“你不怕你男友出轨吗？”田口真穗用明快的语气问道。

“我觉得没问题。他应该没那个胆量。因为他知道一旦出轨，就会被我杀掉的。”

秋叶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你最喜欢那个人什么地方啊？”

听田口真穗这么一问，秋叶又歪着头想了想。

“是啊，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他不是以前的我会喜欢的类型。但托他的福，我重新认识了自己。”

“重新认识自己？”

“就是自己都没发觉的优点、缺点，还有爱好，很多方面。尤其是那个人还教会了我道歉。在遇到那个人之前，我从来都没有真心说过‘对不起’。以前我总觉得错不在自己……”

大家又有些一头雾水了。秋叶环顾四周，爽快地低下头道：“我说得太莫名其妙，破坏了气氛，真是对不起。你们看，我这不是能道歉了吗？”

秋叶的玩笑挽救了一度低沉的气氛。之后，包括田口真穗在内，没人再就男友一事盘问秋叶。大家大概都察觉此事并不简单。

送别会结束后，田口真穗又招呼大家去聚第二场，我以时间晚了为由谢绝了。在一小群人里和秋叶共处实在窘迫。

和大家告别后，我一个人坐上了出租车，开始检查手机邮件。秋叶发来的邮件出现在眼前：

“我也没去第二场，在击球中心门口等你。”

我赶忙跟司机说：“对不起，请你改去新宿。”

来到击球中心旁边，我下了出租车，一面走一面取出手机。还没等拨号，我就发现秋叶站在面前。

“今晚你可是主角，就这么溜走不好吧？”

她跑到我身边，挽住了我的胳膊。“人家想和你在这里约会嘛。”

“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你怀旧了吧？”

“嗯，你呢？”

“我也一样。虽说仅仅是半年前的事。”

我又想起秋叶在击球中心奋力击球的模样。我可能就是在那个瞬间爱上她的。

“要是那天晚上没在这里遇见，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们。”秋叶一面眺望击球中心的灯火一面感慨道。

“可能吧。”

“也许没遇见会更好，那样就不用这么痛苦了，你也不会痛苦了。”

“你痛苦吗？”

听我这么问，秋叶垂下了视线，但很快又抬起头笑着说：“不。我不觉得痛苦，能这样和你在一起很幸福。”

“我也是。”

冷风吹来，我本来想带秋叶找家咖啡厅，秋叶却说想散步。

“我们去散步吧，两个人在晚上散步，这样比较像秘密约会。”

“秘密约会啊。”

我们挽着手在新宿街头散步。街上人很多，大都是没有兴趣欣赏夜景的忙碌人群。

“下星期一你有空吗？星期一晚上。”秋叶边走边问。

“星期一是……”

“三十号，”她立刻答道，“三月三十号。再说详细点，是三月三十一号的前一天。”

“啊！”我不由得发出声音。我当然知道这一天的意义。

“到了三十一号零点，那个案子就到期了。那时我想让你陪我。”秋叶停下脚步，放开了我的胳膊，转向我接着说，“可以吗？”

我轻叹了一口气。感受着她的决心，我无法说不行。“好的，那晚我陪你。”

又得跟有美子说谎了。但我已经无所谓了。

“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我说到了三月三十一号，就能跟你说很多事了。”

“当然记得。”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的命运日。”秋叶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会说的，从头到尾。”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我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她说出什么我都接受。其实我现在就很想知道，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出来。如果问了，就轻视了她坚持十五年的信念。

“我也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秋叶说道。

“什么事？”

秋叶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犹豫地左顾右盼了一阵，然后做了个深呼吸，真诚地再次看着我道：“请你做个决定。包括与我的关系，也包括你要怎么处理现在的家庭。”

“我的心意没变。”

她摇了摇头。“我并没怀疑你的心意，只想看看你的心意有多深。刚才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直面失去与伤害。如果你要逃避，就说明你不是认真的。那么到目前为止，你的所作所为就仅仅是出轨而已。”

秋叶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般刺进我的心。我无法反驳。正如她所说，我一直在逃避，把负担全部推给了她。

“我明白了。我会给你答复。在听你讲述前，我会跟妻子摊牌。”

“不行。”秋叶说道，“听过我的事之后，你再给我答复。我不想让你后悔。就算你不后悔，我也会不停猜测你是否后悔。那样太辛苦了。”

“我不会后悔的，我有信心。”

“那也不行！”秋叶的语气很严厉。

我叹了一口气。“你既然这么坚持，我就听过你的事后再给你答复好了。然后我就会跟妻子摊牌。三月三十一日，我会把事情做个了结。”

“那一天就什么都结束了。”秋叶又挽上我的胳膊。

“应该说一切都从那天开始。”我迈开脚步。

31

一出被窝，我就冷得直发抖。今年明明是个暖冬，早晨却一直很冷。我压抑住钻回被窝的冲动，脱下睡衣。

我一面穿衬衫，一面看了一眼放在枕旁的日历。今天是三月三十日，星期一。我想了想今天的意义，又开始发抖了。

客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园美坐在桌前喝热牛奶，盘子里是她喜欢的维也纳香肠和煎蛋。

“早上好。”我跟园美说道。她也笑着说“早上好”。

我不禁想，还能看几次这张笑脸呢？可能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就算再见面，我对她来说也只是个拋弃了她的父亲，她一定不会原谅我。

“你也吃面包可以吗？”有美子在厨房里问道。

“可以。”我答道，“还有，事情有点突然，很抱歉，我今晚不回来了。”

“哦。”有美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出差吗？”

“算是吧。”我暂时这样答道。

“做好准备了吗？要去哪里？”

“大阪，只过一夜，不用特别准备什么。在宾馆也只是睡一觉。”

“哦。”她点了点头，又回到厨房里，看起来完全没有怀疑。

我一面吃吐司一面喝咖啡，顺便看了看早报。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到东白乐案件今天到期。在世人看来，这只是个小案子。

我穿好西服，套上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有美子出来送我。

“路上小心啊。”她接过我用完的鞋拔子说道。

“嗯……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现在说不行吗？”她有些不解。

“我想慢慢说，现在没时间。”

“……哦，明天我倒是没什么安排。”

“知道了。那今晚我就不回来了，家里拜托你了。”我走出了家门。

我切实感到某种东西越来越近，但我不知道那是幸福还是不幸。我只知道一切都已停不下来。就像无论多么巨大的吊钟，只要用指尖一直按，也会因共振而剧烈摇摆起来一样，至今为止积攒的细小举动现在就要激烈地改变我的人生了。

我人在公司，可完全无心工作，满脑子都在想如果离婚，周围的人会怎样看待自己。而且离婚的原因还是婚外情。和派遣来的员工发生婚外情，最后闹到离婚，连小孩也不要了。这都是年前的我相当鄙视的举动。其他人肯定会像当年的我一样，嘲笑我，鄙视我。

考虑这些事的空隙，我不时偷偷看向秋叶。目光几次和她相遇。

“今天晚上哦。”我感觉秋叶的目光像在这样说。

没错，就是今晚。今晚会成为一切的终结，还是一切的开端，我现在还不知道。

到了下班时间，我迅速收拾完毕离开了公司，前往上周就约好的见面地点。

出了公司，我乘出租车前往汐留。事先预约好的餐厅位于高层大厦的顶楼。我在入口报上姓名后，身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把我领到靠窗的座位旁。

我一面喝啤酒赏夜景一面等秋叶。

这是家充满回忆的餐厅。去年的平安夜，我演了一场高难度的戏，总算和秋叶在这家餐厅里成功约会。明明只是三个月前的事，感觉却像发生在很久以前。

啤酒喝到三分之一时，秋叶来了，穿着一件几乎透明的妖艳罩衫。在公司时，她并未穿成这样。

“你换过衣服了？”

“嗯。因为今天意义非凡嘛。”

我们用香槟干杯后，她环顾店内，然后笑着看着我道：“我很感激你能在平安夜来和我见面。本来我已经放弃了这个梦想，是你帮我实现了。”

“你一口咬定我做不到，所以我就算打肿脸也要充个胖子给你看啦。”

“你还真是不愿服输的人呢。”

“你不也是吗？从你击球的动作就看出来了。”

我提起的“往事”让她噘起嘴扭过头喝酒去了。

之后我们说了不少往事，就像电视连续剧的大结局把之前的精彩镜头回放一遍一样。我们说得很开心。

明明只过了半年，我们却有着说不完的回忆。也可能是因为记忆还没褪去，能一个接一个地想起很多。

但实际上还是有限度的。终于，我们说到了白色情人节和上周送别会后的约会。这时也只剩甜点没上了。

“九点了。”在座位上结过账后，我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这段时间我们干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提到时间。秋叶之前也完全没提过。“要不要去什么地方再喝点酒？”我问道。

秋叶并没有点头。她看着我，嘴角浮出笑容。“你今晚不回家没关系吗？”

“嗯。”

“那要不要去那里？”

“那里？”我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已经有了大致答案。

“我家，就是那个发生过命案的东白乐的家。”

“我就觉得你说的是那里。”我答道，“今晚你父亲不在家吗？”

“现在应该还没回来，他要工作。”

“那就是说晚一些会回来？”

“应该会。是我叫他回来的。”

“你？”

“我让他过了午夜零点回家。”

仲西家的门灯亮着，从一层隐约透出灯光。但秋叶说，那是为了提防有人闯进去而亮的灯。

停车场里只停着那辆坐过几次的沃尔沃。

秋叶取出钥匙打开玄关门，转过头对我说：“请进。”

“打扰了。”我说完走了进去。

“你想去哪里？我的房间还是客厅？”秋叶问道。

“无所谓。”

她想了想，说：“那就去我的房间吧。”

秋叶在十几年前上高中时用过的房间还是一成不变。铺在床上的毛毯和被子也和我们上次来时一个样子。

来这里之前，我们顺便在便利店买了罐装啤酒和牛肉干。秋叶把购物袋放到书桌上。

我看到放在桌上的时钟，不由得吃了一惊。时钟上显示的时间完全不对。但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这里已经有十几年没人用过，电池肯定没电了。

注意到我的视线，秋叶拿起那个时钟问道：“现在几点？”我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分。”

她把指针调到九点五十分，然后把时钟放回原处。

“每隔一会儿就告诉我一下时间。”

“你要调表吗？”

“嗯。”她说着点了点头。

我们用罐装啤酒干杯，一面吃牛肉干一面喝酒。秋叶开玩笑说，应该等到午夜零点再干杯，但这一点都不好笑。

“现在几点了？”她问道。

“十点五分。”

她又把时钟调到了十点五分，然后看着我，微微歪着头道：“我能到你旁边去吗？”

我正坐在床沿上。“好啊”。我答道。

秋叶来到我的身旁，我搂住她，她靠在我身上。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抬起头来，我们的唇重合了。

“你父亲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你不用在意。”

我们把啤酒放在地上，拥抱在一起。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接吻然后很自然地开始脱彼此的衣服，很快就全裸了。中途，依秋叶的要求，我熄了灯。

“冷不冷？”钻进被窝后，我问道。

“我没事，你呢？冷吗？”

“我也没事。”说完我抱住了秋叶。

到这里为止，我们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这是我们几个月以来的标准流程。但之后却不一样了。

无论我怎么爱抚秋叶，也无论秋叶怎么爱抚我，我的那个重要部位就是没有反应，试了几次都不行。那里似乎不是自己的身体，仅仅是一块肉软软地耷拉在股间。

“好奇怪啊。”我不由得喃喃道。

“没关系。能这样抱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嗯。”我点了点头。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出现这种状况真是太糟了。我只能自我分析为心理压力太大。

“现在几点了？”她在我怀里问道。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表看了一眼。“马上就十一点了。”我不禁想起了南天群星的《率性辛巴达》。

“哦。”她在我怀里扭了几下，盯着我说，“下去吧。”

“好。”

我们穿上衣服，走下楼梯。客厅很冷，还浮着灰尘。组合柜上摆着一个装饰得很漂亮的座钟，还在走，时针正指向十一点。

“我泡咖啡给你吧。还是说你还想喝啤酒？”

“随便……还是喝咖啡吧。”

“好的。”秋叶应声走进厨房。

我在豪华的皮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冰凉，刚坐上去时，我感到体温都被夺走了。但不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我再次环顾室内。一想起十五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命案，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的目光停留在了面向院子的落地窗上，凝视着窗上的月牙形锁。

过了一会儿，秋叶回来了。她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杯和水壶。

“没找到咖啡，就改泡了红茶，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茶杯里泛起的热气把我带回了现实。这个家不是虚幻的，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这里发生过命案也是事实。我既然已经决定要和秋叶一起生活，就必须直视一切。

“真暖和。”秋叶边喝茶边眯起了眼睛。我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白色情人节的晚上我们去蝶之巢的事吗？”

秋叶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提及此事，但立刻放松了嘴角答道：“嗯，记得啊。”

“那时你好像醉得很厉害。”

听我这么说，她那细长的眼睛盯着我道：“我没醉。”

“但是你……”

“我说我没醉。”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继续说。”

我伸手去拿茶杯。我忽然觉得口渴，不祥的预感像黑烟一样在心里扩大。

“你跟钉宫真纪子说，发现尸体时，落地窗全都从内部上了锁，所以既没人能进屋，也没人出得去。你可能不记得了。”

秋叶像是想用茶杯取暖一样双手握着茶杯，目光停留在一点上。“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根本就没醉。”

“可你一说完就立刻睡着了啊。”

“我全都知道。在我睡着的时候，你和五彩夫人竭力想要说服钉宫真纪子，说我的话都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让她不要当真。但钉宫并不买账。她说那是我的胜利宣言，还让你在我醒来以后转告我，心是没有时效的。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她看着我笑了。

我感觉血色一下子从脸上退去。她说得都对。胜利宣言，心是没有时效的——钉宫真纪子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但她说这些话时，秋叶应该是睡着的。

“你……是在装醉吗？为什么要那么做？”

“对不起。但我没有其他方法来逃避钉宫真纪子的质问。

“那你一开始就别说啊。”

“那么我那天晚上去那里就没有意义了。我是特意去给他们最后的惩罚的。”

“惩罚？”

说到这里，我听到玄关有响动，是开锁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看样子悬疑连续剧的人物都来齐了。”秋叶站了起来。

我跟着她来到门口，看到了秋叶的父亲仲西达彦和五彩夫人滨崎妙子。仲西先生穿着深灰色西装，夫人则穿着藏蓝色毛衣，外面罩着白色大衣。两人见到我，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今天很重要，所以我也让渡部来了。你们应该不介意吧？”

他们并没有做声。和我们对视后，他们默默地开始脱鞋。

所有人都进了客厅后，秋叶看着父亲和姨妈道：“要喝点什么吗？我们在喝红茶，你们要不要也来一杯？”

“我什么都不喝……”夫人低着头说。

“我要白兰地。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仲西仍然穿着西装，打开组合柜，取出一瓶人头马和白兰地专用酒杯。

秋叶盯着他说道：“我正在跟渡部坦白很重要的事。之前在蝶之巢时，我烂醉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我是在非常清醒的情况下，把案发时不可能有人进出这间屋子的事告诉钉宫真纪子的。”

“你在说什么呢。”仲西拿着杯子说道，“案发时你晕过去了，怎么可能知道锁是否锁好？”

秋叶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蝶之巢时我烂醉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同理，十五年前的我也可能演出了同样的戏码啊。”

花了数秒，我才弄清楚她的意思。我心中乱作一团，不禁开始发抖。

发现尸体时，秋叶晕了过去，这件事是假的。不对，根据她的话，仲西和夫人都被她骗了。

“那时我是清醒的，而且你们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秋叶像戴着能剧面具一般，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为了隐瞒我的罪行，你们耍了不少小把戏啊。”

我的心跳声大到从未有过的地步，耳朵深处都回响着脉搏。余光瞥到了时钟。

就要到零点了。

32

“倒计时。”秋叶指着座钟说道。

我屏住呼吸盯着指针，仲西和夫人也一语不发。

运转良好的指针指向了零点，随即通过。在长出一口气之前，我看了秋叶一眼，这让我大吃一惊。她紧闭的眼中溢出了泪水。

“秋叶！”我喊了一声。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长叹一声后看向我，嘴角浮现出笑容。“时效到期，一切都结束了。”秋叶说道，目光在一动不动的父亲和姨妈之间来回移动，“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们了。”

“你说什么呢。”仲西表情苦涩，移开了视线。他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向杯里倒酒。

秋叶走近父亲，俯视着他说道：“你现在心情如何？十五年来，你一直包庇女儿的罪行，现在终于到了终点。高兴得想要跳起来吗？还是想要慢慢品味这份喜悦呢？”

“够了，别说了。”仲西喝了一口白兰地。

秋叶又看向夫人。“你呢？心情如何？”

“我让你别说了！仲西喝止道，事情已经结束了，你还谈这些干什么？”

秋叶转过身来看着父亲，表情凶恶。“还没结束呢，你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别装模作样了。”

“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一无所知就做了那些事。”

仲西瞪着女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开口之前，他看了我一眼，像改变了主意似的叹了口气。

“还是让渡部先生回去吧。他已经确认过时效到期了，接下来还是我们自家人说吧。”

秋叶看着我，歪着头问道：“你想回去吗？”

“不是，这个……要是可以，我也想听听你要说的话。”

“那就没问题了。我也想让你听，没关系吧？”她征求父亲的意见。

仲西转过了头，似乎在说“随便你们了”。

秋叶俯视着大理石桌，按住胸口，似乎想按住从那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

“妙子买东西回来时，本条丽子就死在这张桌子上，胸口插着刀。妙子大吃一惊，奔上二楼去查看我的情况。”

“二楼？”我问道，“你不是晕倒在尸体旁边了吗？”

“不。当时我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吃了大量安眠药。”

“安眠药……”

毫无疑问，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新闻报道上没有记载，钉宫真纪子和芦原也都不知道。

“然后妙子就跟父亲联系。父亲很快赶了回来，他不得不得出和妙子相同的结论。大门锁着，窗户也全部从内侧上了锁。这样，刺死本条的就只可能是屋子里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有杀人动机。对她来说，本条是把最爱的母亲逼至自杀的罪魁祸首，因为本条是父亲的情人。父亲和妙子商量对策。本来应该保持当时的状况报警的，可两人并没有那么做。他们选择把现场伪装成强盗入侵的样子。为此，他们打开客厅落地窗的锁，藏起本条的手包，还把各处的指纹都擦掉了。”

“够了！事到如今，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仲西用力放下白兰地酒杯。

“我只是在说事实。要是你说我所言有假，就请说说看，我到底什么地方说错了？”

秋叶的反击让仲西铁青着脸低下了头。但我的脸似乎比仲西的还要僵硬。

“秋叶，你承认人是你杀的了？”我的声音已完全变了。

她看着我，温柔地微笑道：“我在说真相。可能很痛苦，但请你再忍耐一下。”

“好吧。”我喃喃道。

她再次用凶恶的表情看向父亲和姨妈。“我醒来后，这两个人叮嘱我，我看到尸体就晕倒了，他们回来后就把我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论警察问什么，我都要这样回答。但他们一次都没问过我是否杀了本条。我便下定决心，既然他们不问，那我就不说。既然他们认定人是我杀的，那就这样吧。”

秋叶的声音比很多女性都要低沉。那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客厅里回响。等回响完全消失时，我不由得挺直脊背，盯着秋叶的脸颊，眨了眨眼。

“啊？”我不禁发出了声音。几乎同时，一直低着头的仲西也抬起了头，眼中充血。

“你说什么？”他呻吟着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秋叶两手捂着嘴，后退了几步，直到贴在墙壁上。她看着仲西和夫人笑出了声，但那绝对不是自然发出的。

“我问你呢，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仲西站了起来。

秋叶放下手，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你听不懂日语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们没有问，所以我就不回答。应对警察时，我也按照你们教的说了。我根本就没有说出真相的机会，十五年来一次都没有。”

“等等，秋叶。”我问道，“人不是你杀的？”

秋叶看向我，很抱歉似的摇了摇头。“对不起。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会回答你。警察和钉宫真纪子问我，我也不会回答。只有这个人，我才会回答。”她说着指向父亲，“十五年前我就这么决定了。”

仲西站起身来，向秋叶走近一步，脸色苍白地问道：“人不是你杀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秋叶的眼眶变红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膨胀起来，想要脱离她一样。她开口说道：“不是的，我没有杀人。”

我听到夫人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她捂住嘴，瞪大了双眼。我能看出她在微微地颤抖。

“怎么会这样……”仲西呻吟道，“那到底是谁杀的？”

“你那时问我就好了，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就不会有这种事，也不用痛苦十五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仲西问道。

“那天我在二楼吹单簧管，并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后来我觉得口渴，就下楼找水，结果发现了死去的本条。”

“什么？”我不由得喊出声来。仲西和夫人都沉默着，但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是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本条是自杀的。她自己把刀刺进了胸口。”

“怎么会……”仲西声音嘶哑。

“你可能不相信，但那是事实。因为她留下了遗书。”

“遗书？我们根本就没找到遗书。”

“你们当然不可能找到了，因为我把它藏起来了。我觉得不能让警察看到。”

“遗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我问道。

秋叶用悲哀的目光看着我。“这两个人是最差劲的人，他们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为了隐瞒自己的婚外情，他们牺牲了另一个女人。”

“这两人？”我交替看了看仲西和夫人。他们的沉默说明秋叶所言非虚。“不会吧……”我喃喃道，“但你父亲婚外情的对象不是本条吗……”

“本条也爱我父亲，而且是真心的。但父亲真正的外遇对象是妙子。从结婚以来，他和妙子就有了特殊关系。父亲说婚外情不是他和母亲离婚的原因，那都是假的。他们正是因为父亲的婚外情才分居的。但母亲并不知道父亲的外遇对象是谁，父亲没告诉她。应该说是无法告诉她吧，毕竟是小姨子嘛。”

“那你父亲和本条……”

“以前不是说过吗？他在和母亲分居以后，才与本条发展出特殊关系。那是事实。”

“就是说你父亲和本条也有关系了？”

“她被当成烟幕弹了。”

“什么？”

“作为签字离婚的条件，母亲要父亲坦白外遇对象到底是谁，但父亲根本说不出口。如果说实话，母亲是绝对不会答应离婚的。为了骗过母亲，父亲利用了本条。他维持着与本条的关系，告诉母亲外遇对象是本条。他们从分居到离婚花了那么长时间，并不是因为母亲拖着不肯离，而是因为父亲需要时间把本条变成真正的情人。”

“怎么会这样……”

“很不可思议吧，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被骗了，误以为是本条把父亲抢走的。母亲死的时候，我还恨过本条。可就连本条自己也以为她是父亲的女友。”秋叶眼睛通红地瞪着父亲，“她爱你啊。读了她的遗书，我才第一次知道她爱你爱得多深。可是你们呢？你们对她做了多么残酷的事。你们把本条变成父亲的情人，然后一如既往地私会。怎么样？我说的有错吗？”

仲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道：“我也是喜欢本条的，绝对不是单纯利用她而已。”

“别信口开河了。”秋叶的声音尖锐起来，“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要是你没有利用她，那就是你在妙子和本条之间脚踩两条船了？那妙子为什么不抗议？她为什么不跟你说，让你不要跟其他女人上床？她知道你这样做是为了维持你们的关系，才不得已放弃的，不对吗？”

夫人瘫在了地上。仲西低着头，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他手捂胸口，就像被人捅了一刀。

“本条在知道真相后，因为过度震惊而自杀了。她绝望得亲手把刀刺进了胸膛！”

我想起秋叶说过，刺中心脏是一件很难的事。尤其是在对方反抗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做到。那就是说，如果对方，也就是自己不反抗，就可能做到。但这真是恐怖的自杀方式。从本条的选择中，我深刻体会到了她的绝望有多深。

“遗书里把一切真相都写明白了。你能体会我读了那封遗书后的心情吗？我无法再相信任何东西了，眼前一片黑暗，而且对自己恨过本条感到很生气，觉得自己也死了最好。于是我回到房间，吃了大量安眠药。安眠药是从母亲那里要来的。但药没有致命，因为我很快就觉得恶心，把药都吐出来了。妙子回来时，我只是意识朦胧，并没有睡着。但我没有力气起来，更不想看到你们的脸，就装作睡着了。”

秋叶靠在墙上，缓缓瘫软下来，最后坐到了地上。

“我不知道父亲和妙子准备怎么办。警察来了以后，就得把这些事都告诉警察，那样两个人就都完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可这两个人却得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结论。他们认定是我杀了本条，还把现场伪装成盗窃杀人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仲西变成了跪坐的姿势，深深地低着头。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道。

仲西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我一心以为是秋叶杀的人，根本没想到是自杀……”

“在按照父亲的吩咐说谎时，我下定决心，要把真相一直保密到时效到期为止。只要我不说，对父亲和妙子来说，我就是杀人凶手。他们必须保护我，必须背负起十字架，包庇根本没发生过的罪行。我认为这是给他们的惩罚，也是对本条的补偿。”

滨崎妙子趴在地上哭叫起来，声音就像要撕破喉咙一般凄厉。她的眼泪不断落在地毯上，眼看把地毯沾湿了一片。

秋叶缓缓起身，注视着我，随即握住我的右手。“走吧。这里的事已经了结了。”

“这样不好吧……”我看着哭叫的滨崎妙子和石像般纹丝不动的仲西。

“没关系。接下来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想吧。”她说着拉了拉我的手。

我迈开脚步，背后传来的滨崎妙子的哭声中开始混入笛子一样的声音。

走出屋子，冷空气让我不由得缩起了身子。我揽住秋叶的肩。

“下面怎么办呢？”我问她。

秋叶忽然停了下来，迅速绕开了我的手臂。“我要回家。”她说道。

“什么？”

“你也回家去吧，现在还不算晚，只要跟你妻子说出差日程临时改变，就应该没问题。”

“我今晚是打算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谢谢，但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

我吃了一惊，凝视秋叶，她并没有移开视线。

“我利用了你。和你发生婚外情是为了让那两个人痛苦。就算我做这种不道德的事，他们也无法指责我。”

“你说谎。”

“对不起，是真的。你还记得在我家门前第一次和我父亲见面的情景吗？在我父亲看见你，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之后，我就决定要实行这个计划了。对你实在是很抱歉，但婚外情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也算是你自作自受吧。另外，我也想体验一次婚外情，想知道是什么感受，所以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我的内心一直告诉自己，秋叶说的都是假的，但我没能说出口。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秋叶不是杀人凶手，这让我安下心来，可真相的确让我不知所措。这个女人把真相隐瞒了十五年，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是凶手。这样的女人应该不会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和我交往的。

“你也松了一口气吧。”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从此以后，我就认为你是我的男人了，你听了害怕了吧？你在烦恼要不要把自己的一生和我这个说不定是杀人凶手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我跟同事说打算结婚时，你不是也着急了吗？但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你不用再烦恼了。”

秋叶的话让我清醒过来。看来她这段时间的积极言行都是有目的的。

“我最害怕的就是你提早离婚。我并没有打算破坏你的家庭，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你离婚。如果我积极起来，你肯定就会退缩。对你的性格，我还是很清楚的。”

“秋叶……”

“刚才是骗你的。”秋叶微笑道，“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我很高兴对象是你。这段时间很快乐，也很刺激。谢谢。”

昏暗中，我看到她眼里闪着泪光。她的表情就像少女一般天真无邪，似乎回到了十五年前。

我想给她最后一吻，往前走了一步。她像是察觉了我的企图，后退一步道：“已经不可以了。游戏已经结束了。”说完她抬起手，一辆出租车停到我们旁边。

“我送你回去吧。”

秋叶摇了摇头。她的脸颊已被泪水打湿，但她还是微笑着默默坐进出租车。我透过窗户看向车内，可她始终没有转过脸来。

33

我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打开灯，到厨房接了一杯水。

一切就像一场梦。秋叶的故事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而且今早出门时，我也完全没想过会和她分手。那时我还在想怎样跟有美子摊牌。

从厨房出来，我正打算坐到沙发上，忽然注意到餐桌上放着奇怪的东西。说它奇怪，是指跟季节完全不合。那是用蛋壳做的圣诞老人。

我拿起蛋壳圣诞老人看了看，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是穿着睡衣的有美子。看到是我，她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出差吗？”

“提早回来了。”

“哦，饿了吗？”

“不饿。”我完全没有食欲，“这是什么？”

“圣诞老人啊。”

“我知道是圣诞老人，我想问你为什么现在摆弄这些。”

有美子看了看我的手，微微歪着头说：“不知怎么的，就是想看看。看着这个，心情就会好起来。”

“哦。”

“那我回屋了。”

“好，我也马上去睡。”

“晚安。”她说完就向卧室走去，但又转过来对我说，“不好意思，你能把那些圣诞老人放回去吗？放圣诞用具的纸箱还在老地方。”

“好，我知道了。晚安。”

她又道了一句晚安，离开了客厅。

放圣诞用具的纸箱在客厅的壁柜里。我打开柜门，取出纸箱，里面放着小型圣诞树和蜡烛等物品。

我一面考虑应该怎么放置蛋壳圣诞老人，一面翻看箱里的东西，很快找到了一个塑料袋。透过塑料袋，我看到里面放着红色的东西。

我好奇地看了看里面，不禁呆住了。

里面是一大堆蛋壳，全都裹着红色的布。这些就是有美子说要送给幼儿园的妈妈们的蛋壳圣诞老人。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

蛋壳圣诞老人全都碎了，看起来不像是不小心打碎的，而是故意的。蛋壳上贴着布，所以碎蛋壳没有散，可都被压扁了。

为什么……这时，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在平安夜早上，这些蛋壳还完好无损。那么，就是在平安夜之后被打碎的。

会不会是在我和秋叶约会的时候，或是在我为了和秋叶约会而做准备时被打碎的呢？

我脑海里勾勒出有美子把精心制作的蛋壳圣诞老人一个一个打碎的画面。她明知丈夫去和情人约会，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希望丈夫有朝一日能够回头。她不指责我，是因为知道那会成为婚姻破裂的导火索。她打碎这些蛋壳会不会是为了平息自己的愤怒呢？

我把塑料袋放回原处，把蛋壳圣诞老人放在最上面，关上了纸箱。

我熄了灯走出客厅，走向有妻子等候的卧室。

外一篇：新谷的故事

0

渡部来跟我商量婚外情了。真是个傻瓜，竟然想在平安夜和情人幽会。而且那家伙似乎还很认真，说不定还会考虑和老婆离婚。

我苦口婆心地告诉他，这是非常愚蠢的举动，他哪怕有一点想和情人结婚的念头，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可那家伙现在完全不能理解我的忠告。他无法放弃在平安夜和情人约会的想法。我只好绞尽脑汁替他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幸好计划成功了，但我实在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其实，我是能切身体会渡部的感受的。婚外情的滋味如蜜般甜美，只要尝过一次，就无法轻易放手。

但要保持这种甜美的滋味是有条件的。我想告诉渡部，如果无视条件，想要追求更多甜美，事态就会立即一发不可收拾。

1

那一瞬间，英惠的表情冻结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想看穿我的内心。

“你说什么……”她脸色铁青地说道，“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对不起。”我低下头，“全都是我的错。只要力所能及，我都会补偿的。”

“什么啊……忽然说出这种话，你让我怎么办啊。”

我沉默了，目光落在餐桌上的茶杯上。我跟英惠说有话想说，她随即给我泡了茶。她当时表情有点紧张，可应该完全没想到我会说要离婚。

“你有其他女人了？”英惠问道。

我不知应该怎么回答，她接着问：“是这样吧？”

“算是吧。”我说道。我觉得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而且也没有可以糊弄过去的办法了。

“是哪里的女人？”

英惠的语气让我有些吃惊。她说女人这个词时，声音听起来冰冷得可怕。

“你不认识。”

“所以我才问你是哪里的女人，你说啊！”

“那种事你没必要知道吧，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我去和她谈，让她和你分手。”

“等一下，我是说想和你离婚。”

英惠闭上眼睛，忽然无力地垂下了头。她两肘撑在桌上，双手抱头，一动也不动。

“我刚才也说了，只要是力所能及的补偿，我都会做的。我会努力让你以后生活无忧。”

英惠说了句什么。她声音很小，我没能听清。“你说什么？”我问道。

“我不明白。”她仍然双手抱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英惠忽然抬起头来。她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水。因为她哭得毫无预兆，我吃了一惊。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这根本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英惠哭喊道，“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我不要这样。不正常，这绝对有问题。你在结婚时说过什么？你说要让我幸福，绝对不会背叛我。你在大家面前发过誓吧？那些誓言都算什么？全是谎话吗？你喜欢上其他女人，那些誓言就到此为止了？别开玩笑了！我该怎么办？用过就扔？搞什么啊！别把我当笨蛋耍！”

我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英惠如此失去理智。她本来是很冷静的。

“可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如果我出轨，你绝对会立刻和我离婚，拿一大笔赔偿费，然后干脆地一拍两散……”

“我是说过，可没想到你真的会出轨，我那么相信你……”

“对不起。”我低下了头。今晚我准备道歉到底。

“你根本就没觉得对不起我吧？你只想赶紧跟我离婚，是吧？我不会让你如愿的，绝对不会允许你独自得到幸福！”

英惠说完就站了起来，走出客厅，进了隔壁的卧室，狠狠地摔上了门。随即传来大哭声。

我叹了口气，从架子上取下威士忌，然后从厨房拿来杯子，直接喝了起来。

2

我告诉绘理，已经跟妻子提出离婚。绘理表情一下子爽朗起来，却又很担心地看着我道：“然后呢？怎么样了？”

“嗯，有点棘手。”我挠了挠鼻梁。

我正在绘理位于江户川桥的公寓里，这是一套一室一厨的小房子。床边的桌上放着绘理做的菜，有炸鸡块、土豆烧肉和拌菠菜，都是她的拿手菜。我边喝啤酒边吃。

“棘手？”

“她已经有些崩溃了。但我觉得那也难怪。”

“这样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不必道歉。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你觉得你妻子会同意吗？”

“要是不同意就麻烦了。但她也应该知道，僵持下去是没用的。没关系，肯定有办法的。”

绘理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我好高兴。”我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

这样就好了，我跟自己说道。接下来会有很多麻烦，但有绘理陪着，我肯定能熬过去。我觉得无论任何阻碍我都能克服。

绘理一年前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吧工作，那时她还是大学生。我一眼就看上了她。为了见她，我在那家店里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不久，我们开始在酒吧外面约会，也理所当然地发展到上床的地步。后来她大学毕业，离开了酒吧，开始在设计事务所工作，我们仍保持着关系。

我和她不仅在音乐和美食上爱好一致，还会在同样的地方觉得感动、觉得有趣，甚至连重视的事物即所谓的价值观都很一致。和她在一起时，我既放又愉快。

我相信绘理才是我理想的伴侣。我有自信能为她做任何事情，完全无法想象失去她会怎样。人们常说姻缘的红线，我觉得我的红线的另一头应该就是绘理。但我们相见恨晚，那时我已经结婚了。

我和英惠是在两年前结婚的，那时我们已交往四年。我并不是很想结婚，是英惠说想在三十岁之前结婚，我才勉强同意的。那时我觉得已经不会再出现其他恋爱对象，就妥协了。

结婚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例如随意支配工资的权利以及彻夜不归和在外面留宿的自由。更重要的是，我丧失了和其他女子享受浪漫的权利。当然，结婚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我不用再操心做饭和家务，这帮了我的大忙。我的内衣有人替我洗好，也不会再出现临出门时一只袜子找不到的情况，房间的角落里也不再落灰。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为这种舒适的生活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结婚前，我想都没想过会对英惠如此无所谓。在注意到自己有意无意地逃避和英惠做爱时，我真的很愕然。

就在这个时候，绘理出现了。我更加认为自己的婚姻很失败。要是早些遇到绘理，我一定不会和英惠结婚。

大约两周前，我跟绘理说会和妻子离婚，绘理看起来很惊讶，但脸上充满期待和欣喜的神情。她说她从未想过这种事。

“我听说要离婚很困难的。我不想让你太辛苦。”

听绘理这么说，我非常感动，同时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幸福。

“没关系，包在我身上。”我逞强道。

3

当然，我是有一定把握才会那么说的。英惠以前说过：“我经常听说有人在丈夫出轨后，一看丈夫下跪道歉，就原谅了他，我才不会这么干呢。之后肯定不能像以前一样生活了。既然那样，还不如拿一大笔赔偿费，干脆地一拍两散呢。这样还能趁年轻再去找合适的人。要是一直拖着，等上了年纪，可就不好再找了。”

英惠的想法对女人来说是合理的，而且是自尊心很强的想法。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坚持不同意分手。我担心的只是赔偿费的问题，并且做好了被狠敲一笔的打算。

但我的预想完全错了。英惠死也不同意离婚。不过她再也没像我跟她摊牌的那天晚上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哭。就像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般，她每天都和往常一样做家务。我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问她“你准备怎么办”，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但继续这样生活也不会有结果的，这样只会让我们更加讨厌彼此。”

“你就那么想早点离婚吗？”

“我想早点了结，这样大家都能轻松点。”

“轻松的只有你吧。”

我无言以对。

我也想过干脆离家出走，和绘理住在一起，但我也明白，要是那样做，只能把离婚战线拖得更长。现在我们住的公寓是结婚后立刻贷款买的，要是英惠不肯搬出去，这房子我就既不能卖也无法住。

我束手无策，只能暂且在绘理那里寻找安慰，再回家继续和英惠僵持，这已经成了我的生活常态。

一天晚上回家后，我发现英惠倒在走廊里。我吃惊地抱起她，发现她嘴里散发着酒气。

“你在干什么？喂，醒醒。”

我摇了摇她，可她完全没有反应。我抱着她进了客厅，把她放到沙发上。看了一眼餐桌，我大吃一惊。别人送的两瓶红酒和我喝到一半的一瓶威士忌全空了。英惠基本不喝酒，一口气喝了这么多，会晕倒也不奇怪。

我去洗手间看了一眼，不出所料，马桶里还留着呕吐物，甚至溅到了马桶外面。看样子她是忘了冲水，直接就在走廊里睡着了。

回到客厅，我先检查了一下英惠的头有没有碰伤，随后从卧室拿来毛毯盖在她身上。这时我注意到英惠脸上的泪痕。这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一种自我厌恶感袭来。

我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过分的男人。和英惠结婚可能并不是正确的选择，但这个结论不应该由我一个人得出。我有些后悔，觉得应该再给她些时间。

可是已经晚了，时间无法倒流。我觉得至少到离婚为止，我应该留在英惠身边，避免她做傻事。

第二天早晨，我来到客厅时，英惠已经起来了。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在做早餐。她脸色煞白。

“你没事吧？”我问她。

“嗯。”她点了点头，“是你帮我盖了毛毯吧，谢谢。”

“没什么，以后别喝太多。”

听我这么说，她停下手，低着头说道：“那你给我弄些安眠药来吧。”

“安眠药？”

“嗯，我被失眠折磨得很痛苦。我无法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看我沉默，她接着说，“毒药也行，你们公司不是有氰化钾吗？没关系，我会在你不在时喝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说什么傻话！”

英惠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说真的。”

4

按了门铃后，我感到有人从门镜里往外看，随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晚上好。”门开了，绘理笑着迎接我。那是像孩子一样无邪的笑容。

“晚上好。”我应声进屋。

我像往常一样一面吃绘理做的菜一面喝啤酒。房间的角落里放着菜谱，她应该是看着菜谱做的。

“对了，今天我买了些好东西。”绘理拿过一个纸袋，从里面取出深蓝色的睡衣，“怎么样？和我的是一对哦。”

“哦……”

“床单我也换了新的，还买了个枕头。”

“怎么忽然买这些？”

“因为你以后可以在这里过夜了吧。之前你不是说，反正你已经和妻子摊牌了，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

我想起自己的确说过这种话，当时我觉得如果我公然外宿，英惠肯定心生厌恶。但现在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想，我暂时还是像以往一样回家好了。”

“啊？为什么？”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绘理眼里似乎闪过一道光。

我挠了挠头，说出英惠酗酒和有自杀倾向的事。

绘理面无表情地听完，开口说道：“但那也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妻子会受到伤害吧？而且你之前还说很快就能离婚。”

“我是说过，但事情比我想象得要难。”

绘理一言不发，默默把睡衣收回纸袋。

吃过饭，我们像往常一样做爱。一直以来都是绘理给我戴避孕套的，可今晚她直接坐到了我身上。我着急了。

“喂，你怎么了？不戴不行啊。”

“为什么？就这样做嘛。”绘理淘气地说。但看到她的眼神是认真的，我吓了一跳。

“现在不行，总之今晚不行。”

“哦。”她从抽屉里取出避孕套。

完事后，我准备回家。她叫住我问道：“你和妻子不做吧？”

“做什么？”

“做爱啊。”

“別傻了。”我笑着说道，“当然不会。”

“那就好。”绘理表情缓和了一些，“要是你和她做，我可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啦。”我答道。

5

我每两天去一次绘理的住处，剩下的时间尽量待在家里，这种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只要我不提离婚的话题，我和英惠的生活还是比较安稳的。有时看到电视上的搞笑节目，我们甚至会一起笑。我当然不是在讴歌自己的双重生活，刚好相反，我觉得自己像在蒙着眼睛走钢丝。

从摊牌以后，我就一直睡沙发。我抵触和英惠睡一张床。一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下后，英惠过来了，平静地对我说：“你去床上睡吧，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这里就好。”

“我在卧室里也睡不着，拜托你了，和我换一下吧。”

我坐了起来，问：“你还是失眠吗？”

“嗯，不喝点什么就睡不着。”

我觉得她是准备喝点酒。

“有什么好办法能让你睡着吗？”

听我这么一说，英惠拉过我的双手。“很简单，你这么做就好了”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脖子上，“只要你这么一勒，我就能解脱了。”

“你说什么呢！”我抽回手，“就怕你做傻事我才不得不回家的。”

“所以我想让麻烦画上句号。”

“要是你那么想……”

“就和我离婚吧，你是想这么说吧？”英惠淡淡地笑了，表情冰冷，“你脑子里只有离婚啊。”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这个时间会打电话来的只有绘理。

“你接吧。我到那边去。”英惠说着离开了客厅。

我接起电话，果然是绘理。“怎么了？”我问道。

“我好孤单。”绘理的声音很细，“我一个人特别不安，总觉得你好像不会回来了，一想起来我就怕。”

“不会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陪我呢？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

“因为你担心妻子？那你不担心我吗？你觉得我不会寻死吗？觉得我不会酗酒后醉倒在地？”

“不是的，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是……”

电话那端传来了抽泣声：“够了，我受不了了！”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赶忙打过去，却打不通。我慌了。

我赶紧换好衣服来到走廊，看到英惠像个幽灵般站在那里。

“你要去她那里吗？”

“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哦。”

英惠垂下视线，紧紧咬住了嘴唇。她的表情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我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我无视那种预感，穿上鞋，拿起车钥匙。

我留下呆立的英惠，走到屋子外，锁上了门。

屋里随即传来一声布匹撕裂般的哭喊，听起来不像人的声音，但肯定是英惠发出来的。我皱紧眉头，像是要拒绝那声音一样摇了摇头，跑过公寓的楼道上了电梯。

大约半小时后，我来到绘理的住处。她站在阳台上说要跳下去。

“别干傻事。”

“不，我要死。你是不是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啊？”

“不是的。”

“那你就不要再回去了，留在我这里。”

“别让我为难啊，我还没离婚。”

“你离不了婚就是因为你总回家。如果你不回去，你妻子也就会死心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这样也没关系吗？”绘理将手撑上了阳台的栏杆。

我知道她根本不想死，如果她真的想死，在我赶到这里前，她早就跳下去了。

但我不能这么说，否则就会伤害她的自尊，她反而有可能跳下去。

我和嚷着要寻死的绘理对峙了大约两个小时，筋疲力尽。

“我能去洗手间吗？”

“什么啊，你一去我就跳下去。”

“饶了我吧，我憋不住了。”

我冲进洗手间小解。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英惠发来的邮件。我战战兢兢地打开，内容如下：

“我没事了。她怎么样了？回来的时候小心开车。要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再回来也行。”

我看着手机屏幕，感慨万千。之前的哭喊应该表明她已决心放弃一切。我丢下她去找情人，她却担心我因为情人的事太累会出事故。

我从洗手间出来后，绘理又开始喊叫了。

6

我的婚外情故事就到这里，之后的事情就任凭各位想象了。如果只叙述事实，那就是我现在还和英惠生活在一起，而且不再和绘理见面。

这件事已经过了很多年。我和英惠谁都没再提起过，但它的影响却残存至今。

比如我不再去那些有年轻女招待的店了。我担心会被英惠知道，但也是为了自己。

结婚后就不要再谈恋爱了，要是沉湎其中，最后只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而且我已经快四十岁了，肚子也出来了。

在世人看来，我们是大叔，连男人都不是了——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看电视连续剧了。连续剧总有一些恋爱情节，如果题材是婚外情，就更糟糕了。匆忙换台显得很奇怪，直接离开也不合适，于是干脆不看。

我很快就忘了绘理，完全没有什么不舍。我们是大吵一番后分手的，不可能有什么不舍。

现在我能肯定地说，世上根本就没有姻缘的红线。

我不知道渡部和他的情人今后会怎样。他似乎认定那个女人是他命中注定的爱侣，可根本不是那样，他只是被直觉骗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但也不能因此就断定他的婚外情结果会和我的一样。

我不太了解渡部的妻子，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像英惠一样演戏演得那么逼真。要是她会，渡部就危险了，但我觉得她应该做不到那一步。

也就是说，如果渡部下决心跟妻子摊牌，他妻子就算愤怒，也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这样的事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一旦发生，会怎样呢？

老实说，我觉得那就有些没意思了。只有他发展得那么顺利是不行的。

婚外情就应该在婚外情状态下终结。

所以接下来，我还是会继续给渡部出主意，让他不要贸然行事。

描述

[←1
]

在日本的公司中，“主任”一职的级别位于“科长”之下。

[←2
]

新干线的车票分为“指定席”和“自由席”，指定席车票只能乘坐特定的某次列车，座位可以提前预订。自由席则可以乘坐当天所购车票区间的任一班次列车。

[←3
]

12月23日是日本明仁天皇的生日，是全国性节日。

[←4
]

原指日本中老年妇女喜欢穿的厚内衣或长袖内衣，出现于20世纪90年代前期，后来逐渐在年轻女子间流行开来。

[←5
]

日本著名高尔夫球运动员。

[←6
]

指3月14日，在这一天，收到情人节（2月14日）礼物的男人需要回礼给对方。

[←7
]

神奈川警察局是神奈川县警本部的下属单位，负责管辖神奈川县横滨市神奈川区。

[←8
]

拉丁语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缩写，意为证明完毕。

[←9
]

彼得•法尔克（Peter Michael Falk），美国著名演员，20世纪60、70年代出演电视剧《神探可伦坡》，大受欢迎。

目录

- 封面

- 推荐序　请指认凶手，and take your time

- １

- ２

- ３

- ４

- ５

- ６

- ７

- ８

- ９

- １０

- １１

- １２

- １３

- １４

- １５

- １６

- １７

- １８

- １９

- ２０

- ２１

- ２２

- ２３

- ２４

- ２５

- ２６

- ２７

- ２８

- ２９

- ３０

- ３１

- ３２

- ３３

- ３４

- ３５

- ３６

- ３７

- ３８

- ３９

- ４０

- ４１

- ４２

- ４３

- ４４

- 关于 - 假面饭店

《假面饭店》东野圭吾／陈系美译

《二○一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版》

《好读书柜》典藏版

推荐序　请指认凶手，and take your time

推理小说始於爱伦坡（一八○九─一八四九），短短四十年的人生，他将小说的世界扩至无限大，英国的科南‧道尔曾这麽说：

「他将呼吸贯入（推理小说）生命之中。」

从此推理小说要有一个（或多个）侦探（无论是否专业），锲而不舍追索一个谜团（经常有屍体），以写实的态度面对虚构的悬案，在一连串的埋藏之後，侦探於蛛丝马迹中找到线索，且於读者的惊讶之中破案。从此这便是推理小说的主干，後来的福尔摩斯与白罗，都坚持这些原则：

给你一根毛，你得揪出一头牛！

有些人称爱伦坡以降的破案小说称为古典推理，日本人则称之为本格派推理，对读者而言，这类小说是简单而动人心弦的，买书的那刻便知道得寻找谜底，情绪跟着剧情走，脑子不停转动，有人喊，一定是那个宅男杀的，有人则，看了三分之一之後忍不住跳到最後几页？──亲爱的，这是犯规的行为。

接着推理小说除了技术之後（破案的手法），纳入更多的元素，特别重视社会性的题材，最具代表性的莫过於日本的松本清张与美国的汉米特，侦探不再那麽聪明，他们有人性上的弱点，不过绝不放弃。

在此，先本格派一下，探讨东野圭吾。

首先，他的名字是个错误，东野这个姓原念做「TOUNO，とうの」，他父亲却刻意把姓念成「HIGASHINO，ひがしの」。就这样，如果你认识他，当然叫他 HIGASHINO SAN，如果初识，拿到他的名片，理所当然念成 TOUNO SAN。他人生的前半和後半也随着他的姓氏而截然不同。

中学之前根本不知道甚麽是推理小说，甚至以为「江户川乱步」是外国人。到了高二才看了小峰元与松本清张的书，可能那时起，他逐渐爱上推理小说，大学时甚至写了第一本《放学後》，不过毕业後仍如其他同学一样当个上班族，进入日本电装株式会社做事，但他的创作没有停止过。

一九八四年他的《魔球》入选第三十届江户川乱步奖，最终没得奖。一九八五年的《放学後》则获得第三十一届江户川乱步奖，第二年他便辞职到东京专业写作。

当专业作家并不容易，东野圭吾是所有小说奖项里入围最多次的作家，从一九八五到一九九九，他每一本小说都极受好评，却得等到《秘密》才得到第五十二届推理作家协会奖，这本书同时入围直木赏与吉川英治文学新人赏。当然，使他红遍一时的是二○○六年的《嫌疑犯Ｘ的献身》，我认为这是「宅男文学」的极致，一个在中学教数学，郁郁不得志的石神老师，成天窝在家里研究数学，却爱上隔壁的单亲妈妈，从此不可自拔，进而替这位妈妈顶罪，而且故布许多疑阵，要不是老同学物理学家汤川协助警方办案，可能永远都是悬案。

人是我杀的，除非你们能证明我不是！

石神存在於我们周遭，他们在某方面有特殊的才能与执着，可惜不受其他人的重视，每天吃便当玩游戏看小说，这，无所谓，只要能找到真爱，然後他的人生就会有永远的目标。

《嫌疑犯Ｘ的献身》非常社会派，到二○一○年的《新参者》，东野圭吾似乎有回到本格派的迹象，而翌年的《假面饭店》就更确定了。

关於《假面饭店》，一开始，凶手即预告下一起凶案发生的时间，等於向警方下了挑战书，一具具屍体真的如期出现，因此，这是起连续杀人事件。

办案的，不再只是刑警，一如他过去的小说，《嫌疑犯Ｘ的献身》里有物理学家汤川，这次也有位业余却头脑清晰的侦探，饭店的美女柜台小姐山岸尚美，她协助刑警新田浩介，在饭店的房客内找寻凶手。东野坚持推理小说的基本原则，将所有的张力汇集於：

Ｗhydunit（杀人的动机）：这是「随机杀人」吗？死者间有共同关系？凶手纯粹报复或能於其中获得利益？

Howdunit（杀人的布局）：一具屍体在汽车内，一具在死者的慢跑路线上，一具在新建工地，可是现场都留有类似的数字密码，凶手正引诱刑警步入他布置好的竞技场一较高下？

Whatdunit（杀人的凶器）：已用过绳索、钝器，凶手并未如常见的连续杀人狂使用同一种凶器，接下来他会用哪种呢？因为凶器往往能说明凶手的习性、职业或专长。

凶手就在这间饭店内，嘿，请指认 and take your time。

《假面饭店》的舞台是东京都日本桥的 Roayl Park Hotel，整起事件都在饭店内发生，影像效果很强，东野请读者坐在台下，像看舞台剧般，所有的人物、事件都走到我们眼前的舞台上，看着故事的发生、人物的纠缠，古典到有如回到《东方快车谋杀案》。

而且读者都清楚，凶手就在饭店里，可能是房客，可能是员工，东野圭吾更颇费功夫把饭店文化与经营，乃至於与顾客间的互动，写得生动细腻。於是，从头到尾埋下许多带着点社会派味道的虚线索，如迷宫，最後唯有叹口气将头倚在椅背，等着东野破案。

《假面饭店》，紧凑的过程、单一的场景、连续的谜团、惊讶的结局。祝阅读快乐。

１

电话响起，是内线；从十六楼的电梯厅打来的内线电话。

山岸尚美有不祥的预感。刚刚才处理完一名男性客人的住房手续，提供给这位客人的是十六楼的单人房。五、六分钟前，门房小弟町田拿着行李、带客人去房间。町田是刚进公司一年的新人，尚美忧心忡忡，希望他别犯甚麽大错才好。

「喂，这里是柜台。有甚麽事吗？」尚美问。

「我是町田。我刚刚带客人到 1615 号房，客人说房间有味道。」

「臭味？」

「烟臭味。明明是禁菸房，怎麽会有烟味？」

尚美操作旁边的终端机，萤幕上出现 1615 号房的资料。这个房间确实是禁菸房，也确实打扫过了，之前也没有残留烟臭味的纪录。

「我知道了。客人呢？」

「我请他在 1615 号房等。」

「那你也一起待在那里，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後，尚美再度敲起终端机的键盘。这次是确认住宿客人的资料。大阪来的上班族。一星期前预约。列出的房间条件是：禁菸房、窗户不要面对大马路、尽可能要边间。住房手续是尚美亲自帮他办的，不觉得这位客人有甚麽特别古怪。

尚美快速扫视了一下柜台内。柜台经理去事务大楼参加临时会议了。

於是她向年轻的柜台人员川本招手，叫她过来。

「1615 号房的房客在抱怨。赶紧找个房间换给他。」

「好的，单人房对吧。」川本看着终端机的萤幕。

「单人房和双人房，还有豪华双人房也找找看。」

「好的。」背後传来川本的回答，尚美拿着通用钥匙卡走出柜台。

电梯到了十六楼後，门房小弟町田站在 1615 号房前面。看到尚美後，他朝着尚美跑去。

「好奇怪哦。先前带他去房间的时候，我记得房间里确实没有烟臭味。但是我在电梯厅打完电话回去一看……」

「这回有烟臭味了？」

「对啊。」町田诧异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川本在找房间换给他了，你到柜台去。」

「好的。」

看着町田走去电梯厅後，尚美敲了 1615 号房的房门。门立刻就开了，出现一位国字脸的中年男子。单眼皮，眼睛混浊，嘴角不爽地歪着。

尚美对他鞠躬道歉。

「很抱歉，给您带来这麽大的困扰。听说房间有烟臭味？」

男性客人用下巴指向房里。「你就先进来吧。」

「打扰了。」尚美语毕走进房间。

不用特别仔细闻，立刻就闻到臭味了。确实是烟臭味没错。但不是房间原本就被燻染的尼古丁味，而是从刚点燃的香菸冒出的烟味，也就是二手菸的味道。

看来町田的怀疑是猜对了。可能是这位男性客人趁町田去打电话的时候，点燃自己偷偷带来的香菸。

「怎麽样？有臭味吧？」男性客人操着些许关西腔威吓般地逼问尚美。

尚美再度鞠躬道歉。

「给您带来如此不愉快的感受，真的非常抱歉。我会立刻为您更换房间。可以让我打通电话吗？」

「好，快点哦。」

好的，尚美回答後，用手机打给柜台。川本立刻接起。

「情况如何？」尚美问。

「同一层楼，1610 和 1612 空着。两间都是禁菸房，其他的条件也都符合。」

尚美在心中摇头。这两间都是单人房。既然他都刻意抱怨了，再换这种房间也没有意义。

「1620，或 1630 怎麽样？」

尚美感觉到川本倒抽了一口气。她应该明白尚美的意思吧。

「1620 没问题，也打扫过了。」

「那麽，叫町田把钥匙拿过来。」

「好的。」

挂断电话後，尚美满脸笑容地对男性客人说：

「让您久等了。新的房间准备好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是禁菸房吧？」

「是的，没问题。」尚美拿起架上的旅行包。

到了 1620 号房，尚美以通用钥匙卡打开房门，说了一声「请进」，请男性客人进房。

男性客人一踏进房间就瞠目结舌。尚美从背後感受到他的疑惑，他可能没想到会换到一间豪华套房吧。

「您觉得这间房间如何？我想应该没有臭味才对。」

男性客人故意扭动鼻子闻了闻之後，转头看向尚美。

「我真的可以住这个房间？我可是把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多付任何钱喔。」

尚美在自己的面前摇摇手。

「费用当然照现在的就可以了。是我们的疏失造成您的不愉快，在此致上深深的歉意。」

「嗯，好吧，以後小心点就好。」男性客人搔搔眉尾，似乎有点难为情。

此时门房小弟町田来了。尚美将钥匙卡交给男性客人後，和町田一起离开房间。

「真的很不爽耶。感觉好像完全中了他的诡计。」前往电梯厅途中，町田说：「绝对是那家伙点菸的啦！这分明是故意找碴，想让房间升等的阴谋嘛。」

「没有证据，不可以乱说。我平常有教你，顾客永远是对的吧。」

「可是也没必要换豪华套房给他吧。」町田嘟着嘴说：「给他双人房或豪华双人房，他应该就能接受了吧。」

「万一他不接受呢？要是他又找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来抱怨，结果又要忙着给他换房间，到头来麻烦的是我们吧？」

「是没错啦。」

「以前前辈有教我，不要跟客人斤斤计较。」

「哦。」町田点点头，但仍然一脸不服气。

尚美回到柜台，柜台经理久我和川本正在说话。久我看见尚美，点头示意叫她过来。

「听说有客人抱怨啊？」

尚美无奈地耸耸肩。

「处理好了，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我会立刻写报告。」

久我伸出右手制止。

「报告晚点写没关系，你现在去一趟事务大楼。总经理他们在二楼的会议室等你。」

「咦？总经理在事务大楼啊？」

尚美有些惊讶，看着久我清秀的脸庞。总经理的办公室，在柜台办公室的後面。一般的会议都在这里举行。

「因为要谈论的事情和公司以外的人有关，所以才用那里的会议室。别担心，并不是你做错了甚麽事。」

「久我经理，您知道是甚麽事吗？」

「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不过不能在这里跟你说，因为是非常重要的事。而且，我也没把握能说得很清楚。」

尚美点点头，眼珠子上翻看着久我。「好像是很恐怖的事哦。」

不料，久我的眼神变得十分严肃。

「没错，是非常恐怖的事。所以才需要你的能力。」

「需要我？怎麽说？」

「这是因为──」久我欲言又止，摇摇头。「等一下总经理会跟你说。」

尚美叹了一口气，答道：「好吧。」

她离开柜台後，走工作人员的专用通道，从紧急出口走出饭店。东京柯迪希亚饭店的主要事务部门，设置於隔壁栋的建筑物，虽然有挂出「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别馆」的招牌，但里面并没有营业用的住宿设施。

进入事务大楼，走楼梯步上二楼。总务课和人事课都在这一层楼。尚美敲一下会议室的门，听到男性的声音：「请进。」

尚美开门後，鞠躬进入会议室。首先看到藤木总经理。平常总是一脸温和敦厚的藤木，此刻却眉头紧皱。他的右边坐着住宿部部长田仓。田仓是尚美与久我的直属上司，是个很爱开玩笑、个性开朗的人，但此刻也和藤木一样，表情沉重地看着尚美。

藤木左边坐的是总务课课长片冈。尚美虽然和他不熟，但也不认为他平常表情会如此可怕。

会议桌的前方，坐着门房领班和房务清扫领班，他们也是被叫来的。

尚美严重地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

「抱歉，突然把你叫来。总之，先坐下来吧。」片冈说。

尚美坐在房务清扫领班的旁边。

「是这样的，有事想拜托你们。因为这个是非常敏感的问题，当然不能跟饭店外面的人说，即便饭店内部的人，现阶段也不能随便吐露风声。」

尚美紧握膝上的双手，看着藤木。他依然一脸严肃，轻轻对尚美点头。

「我就直接说重点，我们必须协助警方办案。而且很麻烦的，是个杀人案。」

听了片冈这句话，尚美倒抽一口气。之前完全没想到是这种事。制服下的心脏加速猛跳。

「报纸和电视都在疯狂报导，说不定你们也知道，就是最近都内到处发生命案。警方有稍微封锁消息，其中有三起命案很可能是同一个凶嫌下手的连续杀人案。而且，最近可能会发生第四起案子。问题是，下次犯案的地点会在哪里呢……」片冈以指尖敲了两下桌子。「警方说，会在我们饭店。」

「啊？」尚美不禁尖叫。「为甚麽在我们饭店？」

片冈摇摇头。

「关於这一点，警方不肯告诉我们详情，说是侦查上的重大机密，不过凶嫌挑选我们饭店当作下次犯案地点是错不了的。警方还说，根据过去犯案的间隔来看，接下来十天内下手的可能性很高。」

尚美舔舔嘴唇，觉得口乾舌燥。

「既然警方都掌握到这种程度了，应该大致锁定凶嫌是谁了吧？」

面对尚美的提问，片冈伤脑筋地皱起眉头。

「偏偏好像不是这样。警方做了很多调查，不过还无法锁定凶嫌是谁。」

「那，知道被盯上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吗？」

「这也好像还不知道。」

咦？这次轻声惊呼的是坐在尚美旁边的门房领班杉下。

「对於凶嫌没有任何线索，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盯上的人是谁，却知道下次犯案的地点在我们饭店？这是怎麽回事？」他代替尚美进一步提问。

「我刚才也说过了，警方不肯告诉我这些事情。」

「不知道这些事情，叫我们怎麽协助侦办？」尚美的口气不由得强硬起来，也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僵住了。

「山岸，」此时藤木插进来说：「你们的怀疑是对的。我们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有相同的疑问。不过，警方也有警方的苦衷。既然他们不能说出原因，我们也只能照他们的话做。就我们的立场而言，不论原因为何，既然有可能会发生这种骇人的命案，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努力防止。虽然是警方来请我们协助侦办，但我们也需要借助警方的力量。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藤木平常讲话就不会粗声粗气，但此时的语气比平常更为沉着，这使得会议室的气氛更令人紧绷。

「我们饭店，真的会发生这种骇人的事吗？」尚美将目光转回片冈。

「警方认为，发生的机率相当高。我只能这麽说。」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还无法涌出真实感，感觉像在梦境里被迫站在悬崖峭壁边。

「那……我们该怎麽做呢？」

片冈点点头。

「就如我刚才说的，具体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直接转达警方的话就是，近日内这间饭店会发生命案，只知道某人想杀害某人。在这种情况下，只是加强警备没有意义。说来遗憾，从住宿房客到前来饭店的人，所有人都必须加以怀疑。虽然我们外行人能做的相当有限，但是万一，发生了甚麽事再跟警方联络就来不及了。」

尚美明白他想说甚麽。

「您的意思是，要请警方常驻在我们饭店里？」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不过这也有很多做法。比方说餐厅或酒吧，请搜查员装成客人在那里用餐喝酒即可。宴会厅也只要穿着得宜，在会场周边走来走去也不会有人起疑。问题是住宿客人。为了要观察所有来住宿的客人，以及在第一时间掌握饭店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光只是让搜查员乔装房客住进来是不够的。搜查员必须和你们一样，站在公开舞台。」

「公开舞台？」尚美侧首不解。「这是甚麽意思？」

突然，田仓低声沉吟。顿时，大家都看向他。

「抱歉。」田仓清清嗓子说：「片冈先生，请继续说明。」

片冈点点头，再度开口。

「这是警视厅的提议。简单的说就是，让搜查员到饭店来卧底。」

「卧底……」

「就是让搜查员乔装成饭店员工，站在大门或柜台。有时也会进入客房。」

「这也太离谱了。」尚美不禁失笑。因为她认为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可是看到片冈和藤木等人一脸严肃默默不语，她也立刻收敛表情。「警方说这话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片冈答道。

「那，饭店方面如何回应？」

「我也和董事长与董事们商量过了。就结论来说，我们决定答应警方的请求。」

尚美眨眨眼睛，看向藤木。藤木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想请问一下。」尚美将目光转回片冈。「卧底的搜查员，有在饭店工作的经验吗？」

片冈耸耸肩。「怎麽可能有呢？完全是门外汉。」

「卧底搜查员有几个人？」

「先来五个人，看情况而定可能会增加。目前是柜台人员一名，门房人员一名，房务清扫人员三名。」

坐在尚美旁边的门房领班等人突然紧绷了起来，因为出现了他们工作领域的名称。

「说到这里，我想你们都明白了，为甚麽要把你们叫来。」片冈继续说：「我要请你们负责教育与指导搜查员，并且在工作上协助他们。我知道这很困难，拜托各位多费心了。」

「请等一下。为甚麽叫我来呢？」尚美看向片冈与藤木，并且看向了田仓。「杉下先生他们被叫来，我可以明白。可是，柜台为甚麽是我呢？柜台有很多比我更资深的人。更何况，所谓搜查员是男性刑警吧？被女性指导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会排斥吧。」

「是我推荐你的。」藤木开口说：「我也和田仓谈过了，认为你比较适合。」

尚美摇摇头。

「您应该知道，我不擅长指导新人。」

「可是你也不能一直说这种话吧？况且我之所以选你，并非期待你的指导能力。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你是女性。」

「这是甚麽意思？」

藤木缓缓地探出身子。

「我们绝对不能忘记的是，即使是为了预防犯罪发生，也绝对不可以妨碍到客人，不能让客人有不愉快的感受。警视厅的搜查员来这里卧底，不关客人的事。不可以因此影响到服务品质。听到警方的请求时，我也向他们反映过，希望派来的搜查员只限於门房人员和清扫人员，反对让搜查员进入柜台卧底。毕竟这是和客人接触最频繁的地方，而且需要处理金钱。只是受了一些皮毛教育的人，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我也这麽认为。」

「但是警方说，具有集中情报功能的柜台是不可或缺的。就侦查的目的而言，他们说的也没错。这该怎麽办才好呢？於是我找田仓一起商量。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只好配置一位柜台人员，随时跟在乔装成柜台人员的卧底搜查员身边。」

「这我可以明白，可是为甚麽挑我呢？」

「你想想看，两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性柜台人员总是一起站在柜台，这怎麽看都不自然吧。不过奇妙的是，如果有一个是女性，看起来就像搭档。就算两人一组行动，也不会显得奇怪。」

「也就是说，因为女人在社会上是扮演男人的辅助角色，是这样吗？」尚美知道自己的语气尖锐。

「山岸！」田仓开口想教训她，但被藤木劝阻：「没关系，没关系。」然後藤木郑重地对尚美说：

「我并不是这麽想的。不过很多人，已经习惯这样的组合。这是现实。所以我想利用它，来克服这次的困局。我之所以这麽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莅临饭店的客人着想。还是说，你愿意让穿着我们饭店制服的刑警独自带客人去总统套房，这样你也无所谓？」

「不，我没有……」尚美垂下头。端出为客人着想这句话，尚美根本无法反驳。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片冈应了一声「请进」後，一名男员工走了进来，在片冈的耳畔说悄悄话。

片冈对部下说「知道了」之後，随即低声和藤木与田仓交谈。好像在确认甚麽。

然後片冈面对尚美他们说：

「坦白说，警视厅的人已经来了，现在在另一个房间等着。如果你们愿意，我想现在就让你们见见面。请他们进来这里没问题吧？」

尚美和门房领班杉下他们面面相觑。他们两人早就一脸死心的表情。以他们的工作领域而言，突然要迎接门外汉进来想必也很头痛，但不像柜台业务那麽难。尚美霎时领悟到，握有决定性一票的是自己。

「好吧。」尚美死心答道：「这也无可奈何。」

片冈对部下点点头。男员工快步离开会议室。

「我想很多事都会很困难，不过这是为了饭店的安全。请好好努力。」

藤木这麽一说，尚美应了一声「好」。打从尚美进公司以来，藤木就很照顾她。但此时尚美心里也嘀咕着，偏偏这种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久我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田仓说：「我们不会把事情推给你一个人。大家都会当你的後援，不用担心。」

「谢谢您。」

两位上司都这麽说了，尚美也不能再发牢骚。相反地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尽量做到不需要倚赖他们。

「您刚才说十天是吧。」门房领班杉下说：「十天内可能会发生甚麽案件。」

「据警方的说法，是这样没错。」片冈答道。

「那麽，只要忍耐十天就好喽。」

「这就不知道了。」藤木说：「一直到凶嫌被捕，确认我们饭店安全无虞之前，搜查员都会待在这里。」

敲门声再度响起。门开了，刚才的男员工探头进来。

「我带他们来了。」

「请他们进来。」片冈答道。

在男员工的催促下，首先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脸很大的男子。这名男子带着沉稳的笑容，但眼神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彷佛洞悉世上所有的黑暗。

接下来进来四名男子和一名女子。尚美起身注视男子们。这之中应该有担任柜台工作的人。

片冈将中年男子介绍给尚美。这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组长，姓稻垣。

「稻垣先生，他们就是我刚才跟您提的三个人。事情都跟他们说了。他们三个人也都很爽快地答应了。」

「哦，这真是太好了。」稻垣组长眉开眼笑地继续说：「非常感谢各位，接受我们这次无理的提议。我想会给各位带来若干困扰，但这是为了防止凶残犯罪的权宜之计，恳请各位多多协助。」

语调低沉，但是很洪亮。说话很客气，但有着不容对方分说的压倒性气势。尚美等人，都只是默默点头。

片冈从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呃，接下来这位关根巡查是……」

「是我。」一名男子站了出来。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与其说是刑警，看起来更像运动选手。

「请您担任门房人员的工作。他是门房领班，杉下。」

「请您多多指教。」年轻刑警向杉下鞠躬行礼。

紧接着，片冈念出三个人的名字。唯一的女子和其他两名男子应答。他们扮演清扫人员。

於是，剩下的最後一个人当然就是柜台人员了。尚美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大约三十五岁左右，长相精悍利落。但没有野蛮的感觉，这让尚美暂时安心不少。

「最後新田警部补，请您担任柜台人员。这位小姐，是您的指导员山岸。任何不懂的地方，都请尽管问她。」

片冈说完後，这位姓新田的刑警走到尚美面前，简短地说了一声「请多指教」，递出名片给尚美。名片上印着，新田浩介。

尚美暗忖，之後要请求别人教导的人，居然只有一句简短的请多指教？尚美收下名片，挤出笑容看着他。

「您好，请您多多指教。新田先生。」尚美故意放慢速度，挖苦地说。

但新田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其中的挖苦味，只是傲慢地点点头。尚美见状不安了起来，在心中碎念：这家伙是笨蛋吗？

「那麽，接下来要开始训练了。因为希望能够尽快进入侦查阶段，只要我们判断没问题就能开始了，请各位到所属的单位去。──那就拜托各位了。」

片冈向稻垣询求确认。警视厅的组长答了一句「很好」，接着转向部下们，以洪亮的声音继续说：

「你们要好好努力，别给饭店的专业人员添麻烦喔。无论如何都要防止下次的犯行，找到破案线索。知道了吧。」

「是！」刑警们精神抖擞，异口同声地说。但尚美没有看漏这一幕，当稻垣转身要离开会议室时，新田浑身无力似的叹了一口气。

※※※

客房部门的办公室在事务大楼三楼。後面有更衣室，尚美他们来上班後，会先来这里。

尚美坐在共用的桌子，翻阅服务手册。所谓服务手册是记载饭店服务流程的指导手册，所以新人研修也会用到这个。为了让警视厅的刑警至少有个「饭店人」的样子，照着这本手册来教是最好的。

更衣室那边传来有人出来的声响。接着就看到新田浩介，穿着柜台制服现身。

「和西装一样，真是万幸啊。要是穿那个叫门房小弟来着？那种像玩具兵的制服，我就不敢穿了。」新田一派轻松地说。

「衬衫的第一个扣子，」尚美指着他的衣领。「请确实扣好。领带也不能系得松松的。还有发型也请整理一下。地下一楼有理发店，说要剪工作人员的发型他们就知道了。」

新田双手插进西装裤袋，耸耸肩。「也有长头发的饭店人员吧？」

尚美用力摇摇头。

「没有，至少我们饭店没有。也没有人会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讲话。新田先生也请遵守。」

新田别过脸去，鼻梁皱起皱纹。

「衬衫的第一个扣子，请赶快扣好。」

「是，是。」

看着他一脸不爽地扣扣子，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

「你站的姿势也不对，首先请改进这一点。还有走路的方式也要改。」

「很抱歉，我打从出生就这样走路，一直都是双脚左右交互前进。」

「那就来训练吧。请到走廊上去。」尚美走向房门，但发现後面的新田没有跟来，於是驻足回头。「怎麽了？」

新田一边搔头一边走过来。

「你叫山岸小姐是吧？你好像误会了。」

「误会甚麽？」

「我来这个饭店是为了阻止杀人案的发生，并不是来接受饭店人的教育。」

「这我明白。」

「既然如此，我的发型或走路方式甚麽的不重要吧。反正实际上的业务是由你来做的吧？至於我，只要在柜台好好盯着住宿客人，这样就够了。没有人拜托你把我训练成一个真正的饭店人。」

尚美努力忍住满肚子的怒气。吞了一口口水，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後，凝视新田的脸。

「照你现在这个样子站到柜台的话，不论对饭店、还是对警视厅，我都不认为会有好结果。」

「怎麽说？」

「因为不管怎麽看，你都不像饭店人。一流的饭店里，没有不修边幅而且态度傲慢无礼的工作人员。对於警方的办案我是个外行人，但如果我是嫌犯，对於警察这种人很敏感的话，我第一个就会怀疑你。还有就算不是嫌犯，是一般住宿客人，柜台里如果有你这种饭店人员，绝对不会想住这间饭店吧。」

新田瞪眼怒视，眼看着就要摆出龇牙咧嘴的凶狠样。但在那之前，尚美继续说：

「如果你不想让嫌犯发觉，请遵照我的指示做。要是连这个也办不到，就放弃这次古怪的侦查吧。你打算怎麽做？」

新田紧咬嘴唇。尚美心想，你想发飙就发飙吧。

但是，他「呼」地吐了一大口气，重新把领带系好。

「不要跟我讲太琐碎的事喔，我做不来。毕竟我是个刑警嘛。」

「这点不用你说，现在的新田先生怎麽看都只是个刑警。想要怎麽看都像个饭店人的话，细节才是最重要的。好了，跟我来吧。」

尚美再度走向门口，新田搔搔头也跟出去了。

２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发型，新田全身力气都没了。那个自己都觉得骄傲的精悍容貌，完全变成毫无狠劲的呆样。这实在太没气势了，甚至让人担心侦讯嫌犯时会出状况，新田感到相当不安。

「您觉得如何？」自己的头发也整理成整齐三七分的理发师，一脸笑容地问新田。

「这样也好啦。」新田无力地说：「大概。」

「是吗，那就好。」

新田照山岸尚美说的，告诉理发师要剪工作人员的发型。理发师似乎以为新田是中途录用的人。新田懒得解释，就配合理发师的话和他聊。

理发店在饭店的地下一楼。走出理发店，正要搭手扶梯上一楼时，听到上面有人在叫「新田先生」。新田抬头一看，一位个子很高的门房小弟正从上面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关根。

「哦，你在干甚麽？休息啊？」

「我在找你啦。问了山岸小姐，她说你在地下一楼。」关根把手扶梯当楼梯跑了下来。

「嗯哼，瞧你这身打扮……很适合嘛。」新田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的吗？」关根不知为何很高兴的样子。「新田先生也很不错啊，剪了头发很像饭店人嘛。」

「那个唠叨的女饭店人叫我剪的。」

「你是说山岸小姐啊？看来你受到相当严格的指导啊。」

「你猜猜看，见面後她首先叫我做甚麽？训练站姿和走路的方式耶！说甚麽我姿势不对啦，重心不稳啦，净是罗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结束後，接下来居然管我的应对进退方式和说话方式。这里是幼稚园啊？最後还叫我来剪头发。她以为她是谁啊！」

关根摀住嘴巴，眼睛笑得很开。

「听说山岸小姐在柜台人员里是相当优秀的人，所以训练新人也很严格。」

「那一定是单身，错不了。」新田说得斩钉截铁：「虽然打扮得很年轻，大概过了三十岁了吧。因为没有男人，所以心灵和外表都得不到滋润啊。想到之後必须一直跟那种女人在一起，我真是郁闷死了！」新田越说越大声。一位看似上班族的男性经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样啊？我倒是很羡慕你能和美女搭档。」

「那是你的菜啊？我随时都愿意跟你交换。不过，我不要当玩具兵。」

「玩具兵？」

「没甚麽。话说，你找我有甚麽事？」

「啊，对了。」关根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摺起来的纸。「我想拿这个给你。」

新田摊开一看，上面画着饭店一楼的平面图。有些地方用黄色麦克笔做了记号。仔细一看，都是放沙发或椅子的地方。

「刚才，盯梢的搜查员们到了。这是他们分配盯梢的地方。说不定也有不认识的人，为了方便彼此确认，所以才发了这张图。」

记号的旁边分别写着：文库本、周刊、右腕手表、眼镜。新田问，这是甚麽？

「这是识别物。因为每隔一、两个小时会换班，搜查员的名单会频繁变更。每次换人都要一一通知很麻烦，所以就用识别物来辨认。」

「原来如此。已经开始盯梢了吗？」

「开始了。一楼大厅有三位搜查员，其中也有新田先生认识的人哟。」

「我知道了。」新田将平面图收进口袋里。「还有其他联络事项吗？」

「今天晚上，十点要在事务大楼开会。尾崎管理官会来。」

新田耸耸肩。

「想出这个离奇计划的始作俑者要出场了啊。他今天突然来开会，我能报告的成果也只有学了基本的走路方法和说话方式而已啊。还有就是展示我这个新发型了。」

「我想他只是单纯先来了解一下现场情况啦。」

两人搭上手扶梯後，来到一楼。和前往门房办公室的关根告别後，新田就决定去看看盯梢的情况。

因为头发剪短了，脖子凉飕飕的，总觉得怪怪的。不过只要意识到这件事，背脊倒是会不可思议自动打直。一回神，新田发现自己已经做出山岸尚美要求的姿势了。

用这种方法，真的抓得到凶嫌吗？──虽然新田知道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但还是无法抹去这个疑虑。发生了史上罕见的离奇悬案，却只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就行？

没错，过去未曾发生过这种案子。虽然知道是连续杀人案，但被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连，犯案的手法也没有共同点。即便如此还能判定是连续杀人案，靠的就是凶手在命案现场留下了同样的讯息。

第一起命案发生在十月四日的夜晚。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有人打一一○通报说有人死了。用的是公共电话。报案人只说了地点，没有报上名字就挂断电话。命案现场，是从临海线品川 SEASIDE 站步行五分钟左右的一处月租停车场。最近的派出所员警赶到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已经死在出租汽车 VOLVO XC70 的驾驶座。

这是绞杀勒死的。死者脖子还留着清晰的细绳印。此外，後脑勺有遭钝器殴打的痕迹。

死者的身分很快就查出来了。名叫冈部哲晴，是个上班族，也是这辆 VOLVO 的车主。他在附近的公寓大楼租了一个房间，这天晚上正好要去上高尔夫球课程，VOLVO 的後车厢装着高尔夫球具。

看来是要出发时遭到意外袭击。车内没有遭窃，但是副驾驶座留了一张奇怪的留言纸，上面印有两排数字。

45.761871

143.803944

这意味着甚麽呢？没有人知道。也不知道是否与案情有关。当时上级指示，暂且不要把这个当作重要线索。

特搜总部设立在品川警署。新田他们也都聚集到这里来。

新田负责调查被害人冈部哲晴的人际关系，调查过程中盯上一名男子，是被害人的同事。新田认为他有犯案动机，因此决定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

结果，这名男子有不在场证明。因为在推测的犯案时间内，他正在自己的家里接听室内电话，而且这通电话很明显是凑巧打来的。

新田不死心，又思索了各种可能性，但却发生了一起案子彻底颠覆他的推理。那就是第二起命案。

屍体於十月十一日清晨，在千住新桥附近的大楼兴建工地被发现，身上覆盖着蓝色塑胶布。死者是野口史子，四十三岁的家庭主妇，丈夫在足立区内经营一间小工厂。根据丈夫所言，野口史子在十月十日傍晚外出，说要回娘家一趟。之後丈夫和朋友去喝酒，深夜一点左右回家，却不见史子踪影。他想史子可能在娘家过夜，所以也就没有特别担心。

解剖结果，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月十日晚上六点到九点之间，也就是史子出门不久就遇害了，颈部有扼杀掐死的痕迹，看起来是从背後遭到袭击。

虽然似乎没有东西失窃，但在被害人的衣服下面发现了一张纸。纸上贴着疑似从报章杂志上剪下来的印刷字，就像以前流行过的恐吓信。使用的印刷字只有数字和小数点，排列如下：

45.648055

149.850829

这应该不是出自被害人之手，而是凶手想传达甚麽讯息。但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思考与品川案的关连。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甚麽？两起命案又有何关连？

但无论大批的搜查员如何侦查，就是查不出这两起命案的关连性。终於搜查员之间也出现了这种意见：现场出现相似的数字只是巧合，应该原本就没有关连吧。也有人认为，可能是品川案的关系人把消息外漏，碰巧有人听到了，就在千住新桥犯案时利用了这个手法。

但是就算巧合，这两组遗留在命案现场的数字也太像了。而且数字的事也没有外流的迹象。

这时候，又有一波冲击袭向侦查团队。第三起命案发生了。时间是十月十八日夜晚。

死者名叫畑中和之，五十三岁的高中教师。命案现场在首都高速中央环状线的葛西交流道下方道路，这是被害人每晚慢跑会经过的路线。全身都有遭钝器殴打的痕迹，但致命伤是後脑勺的重击，不过没有被勒或被掐的痕迹。

被害人在运动服的外面穿了风衣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印着两排数字：

45.678738

157.788585

３

一位男子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正阅读着文库本。但没必要对这个识别物进行确认。因为这人是和新田同一组的本宫刑警，头形削瘦到很容易分辨，乌黑的头发整个往後梳，而且细细的眉毛上还有一道五公分的疤痕。如果现在要他立刻扮成黑帮份子可说是轻而易举，但这副尊容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饭店人。

本宫发现新田後，扬起嘴角莞尔一笑。

「这副模样蛮适合你的嘛。怎麽样，感觉如何？」

「糟透了。」新田隔着桌子，在他对面坐下。「老实说，我已经受不了了。可以的话，很想找个人来代替啊。」

本宫将文库本放在桌上。因为包着书店的书套，看不出是甚麽书。

「你想想我们组里其他人的长相，哪个像是饭店人员的脸？英语会话也都一窍不通。就这一点来说，你的外表不错，又是归国子女英文也没问题。已经是既定事实了，你就别再罗哩叭唆了。」

「我只是发点牢骚嘛。」新田拿起文库本，打开一看，竟然是《原子小金刚》的漫画。

本宫从旁边的包包里取出一本文件夹。「你看看这个。」

「这是甚麽？」新田接过文件夹，里面贴着形形色色的人物照片。有大头贴照片，也有证件照之类的照片，照片下方写着姓名与三位被害人的关系。

「这都是目前为止和案情有关的人，一共有五十七张照片。」

新田明白这份文件的意义了。

「万一照片里的人出现了，要彻底盯住对不对？」

「没错。不光是这里，连紧急逃生门和饭店员工的通道口也有派人盯梢，大家都拿着同一份文件。」

「意思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吗？」

听到新田这句话，本宫嘴角一歪，将文件收回包包里。

「不管我们的盯梢再怎麽严密，要是犯人不在我们目前蒐集的名单里，那也没有用啊。那家伙会光明正大地进来。万一让他办好住房手续进入房间的话，那我们就完全没辙了。想调查谁是可疑人物也没办法。所以这次的侦查只能靠你们了。」本宫耸耸肩，露出苦笑。「不用我在这里说大道理，组长应该说过甚麽话激励你们了吧。」

刑警前辈的口气里，带着微妙的内疚与焦躁，或许是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吧。

「我十分明白任务的重要性喔。」新田站起身来。

根据关根给的平面图，这层楼还有两个地方有搜查员在盯梢。一个在洗手间旁边，另一个就在柜台前面不远。新田两个地方都去看了一下。结果两个地方都是见过一两次面的人，对新田投以了然於心的眼神。他们当然应该已经知道，是哪些刑警假扮饭店人员进来卧底。

办理住房手续的客人多起来了，柜台前面排起了人龙。可能是周末的缘故，放眼看去大多是情侣或携家带眷的客人，但看似商务人士的男性也很多。可能是来往机场的机场巴士站就在附近，也看得见外国客人的身影。

新田听到旁边有人说英语，意思是「还是老样子啊」。转头一看，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金发男子，拉着行李箱。

「还是老样子？」新田以英文问。

金发男子侧首苦笑。

「我都是搭同一班飞机，但这个时间来，总是没办法迅速办好住房手续。尤其是星期五，每次都这个样子。」

「这样啊？」

金发男子诧异地看向新田。「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因为我还是个新人，今天只是来见习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能来这麽好的地方工作真是太好了。在我常去的饭店里，这一家可是名列前五名哟。」

「谢谢您的夸赞。」

「那，你好好加油哦。我也要去加油排队了。」男子说完，拉着行李箱走向队伍尾端。

目送着外国人的背影，新田脸上自然地露出微笑。前五名的饭店──虽然和自己无关，但感觉挺不错的。

就在此时。

听到旁边有人在叫「先生」。新田不予理会，但对方又叫了一次：「喂！先生！」新田转头一看，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男人一脸不爽地瞪着他。

「有甚麽事吗？」新田问。

「就是这个呀！不能想想办法吗？」胖男人用双下巴指向队伍。

「您的意思是？」

「我在赶时间！六点，我和顾客约在这里的日本料理店见面。在那之前我想先办住房手续。」

新田看看手表，差五分六点。照顺序排队的话，轮到他大概已经六点多了。

「用餐後再来办理住房手续如何？」新田试着问。

「不先办好住房手续的话，餐饮费不能附在住宿费里一起算吧？我也有很多情况要处理啊。快点想想办法吧。」

「您这麽说，我也没有办法啊。因为其他人都按照顺序在排队。」

「我可是这间饭店的常客喔！」男子语带威胁地说：「这次还预约了商务客房呢！」

「这是两回事。我们不能只对你……，我不能只对您提供特别待遇。你也是成年人了，这点道理应该懂吧。」

胖男人瞪大眼睛，抬头看着新田。

「你这是甚麽态度！你把顾客当作甚麽？」

「您的意思是顾客就可以不管规矩──」

「这位先生您好。」随着招呼声，一个黑影出现在新田左边。下一秒钟，他的眼前已经是山岸尚美的背。「请问发生了甚麽事吗？」

「还有甚麽事！这家伙是怎样啊？」

胖男人语气激动地说出自己的要求，以及对新田的不满。但是说得前言不搭後语，完全不得要领。

「原来是这样啊。您在赶时间的时候，真的非常对不起您。」但是令人惊讶的，山岸尚美居然听得懂，还向胖男人鞠躬致歉。「这样的话，我们会先准备好住房手续，您请尽管到日本料理店去。等准备好了之後，我们会把房间钥匙和住宿登记表送去给您，到时候您只要签个名就行了。」

「我去餐厅等没问题吧。」男性客人臭着一张脸问。

「当然没问题。不过恕我冒昧，能否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确认了男性客人的姓名後，山岸尚美回头看着新田，低声地说：

「请你到柜台的後面去。我等一下也会过去。」

新田点点头，狠狠瞪了一眼男性客人。看到对方被他突来的一瞪吓得身体往後仰，新田於是转身离开。

打开柜台後面的一扇门，进入後面的办公室。不久，山岸尚美一脸凶巴巴地进来。

「新田先生，你不可以那麽做。」语气尖锐刺耳。

「我做了甚麽吗？是那个客人有问题吧。」

山岸尚美缓缓地眨眼睛，一边摇头。

「客人没有问题。因为赶时间想快点办理住房手续，可是却又办不了，这种时候会想请我们帮忙很正常吧。」

「可是其他客人都乖乖地在排队啊。只给发牢骚的客人特别待遇，这算甚麽？就算对方是客人，不对的事情就应该跟他说不对吧？」

於是山岸尚美以她的丹凤眼，直勾勾地看着新田。

「新田先生，我请问你。警察的工作是在取缔做了坏事的人吧。那麽，你用甚麽标准来判断行为的对错呢？」

新田回看她的脸。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对错的区别，只要在正常环境长大的人都有常识可以判断吧。」

山岸尚美高傲地抬起下巴，浅浅一笑。

「那我请问你，以前开车的时候用手机也不会被取缔，但是现在不一样。还有後座的安全带，以前不系也没关系。原本没有不对的事，但不知不觉中却变成不对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这是狡辩。改变的是法律，是规则变了。所以我说的是不遵守规则，也就是违反规则是不对的。」

「那也可以这麽说罗，警察是以能否遵守规则来判断对错，没错吧？」

「嗯，算是吧。」新田搔搔鼻翼。

「既然这样，我们也是一样。我们饭店人也非常重视规则。」

「是吗？那你为甚麽不叫刚才那个客人遵守规则？自己晚来是自己的错，应该照顺序排队这才是规则吧。」

但山岸尚美却摇摇头。「没有这种规则。」

「你说甚麽？」

「规则是顾客定的。听说以前的棒球，有评审宣称自己就是最高原则，说得真好。在饭店里，顾客就是最高原则。所以顾客不可能违反规则，而我们必须遵从顾客定的规则，而且是绝对。」

新田瞠目结舌，顿时为之语塞，只能搔搔他刚剪短的头发。

「你的意思是顾客就是神，绝对不能忤逆。可是如果要对顾客的任性照单全收，根本没完没了吧。大家都争先恐後地提出任性要求，不就无法收拾了？」

「这时候想办法解决就是我们的工作。要是每位顾客都很有教养、很理性又很有耐性，饭店人就是最轻松的行业了。」

新田再度词穷，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的心态很了不起，可是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吗？」

正当新田侧首寻思之际，背後传来一个声音：「这就是饭店。」新田回头一看，是一位三十五到四十岁、身材消瘦的男子，穿着柜台制服。

「抱歉。我在後面听到你们的谈话。」

男子报上姓氏，久我。头衔是柜台经理。

「事情我都听说了。我们会尽可能协助警方侦办，如果有任何需求，请别客气尽管跟我说。」

「这真是太感谢了。」新田行了一礼。

「新田先生，即便您乔装成饭店人，也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困难。」久我笑容可掬地说：「基本上，只要让客人感到舒适愉快就行了。注意言行举止与谈吐，也是为了这一点。自己说的话遭到反驳，每个人都会不高兴，所以身为饭店人不要去反驳客人。但也并非甚麽事都要唯命是从。」

「这话怎麽说？」

「诚如我刚才说的，最重要的是让客人感到舒适愉快。反过来说，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不见得要对客人的话唯命是从。」

「这是甚麽意思？好像在打禅机。」

「迟早你会懂的。只要和山岸在一起工作。因为她很优秀。」

听久我这麽一说，新田再度看向山岸尚美。她以冷漠的表情接受新田的目光，但那双丹凤眼立刻就垂下眼帘。

※※※

吃了简单的晚餐後，新田在山岸尚美的催促下进入柜台。但也不能立刻让他处理住房手续，因此今天只是让他站在後面观摩柜台作业。当然实际上，新田的双眼盯着一个个访客。说不定这些表情一派轻松的客人中，潜伏着筹划第四起杀人案的凶嫌。

即使如此──。

新田深深感受到，饭店的客人真是形形色色。即便乍看是商务人士，但每个人的气质也是千差万别。有身穿高级服饰的人，也有表情和西装或皮鞋一样疲累松垮的人。有对饭店服务生傲慢粗鲁的人，也有莫名低声下气的人。

可能是周末的缘故，今天观光客看起来比商务客来得多。有一组明显是一家四口的客人，好像是从寒冷的地方来的，不断地说着：「果然东京还是比较温暖啊」。一家四口的父亲，在填写住宿登记表之前，先问山岸尚美东京迪士尼乐园怎麽去？当然她不会催客人先写住宿登记表，而是开始指着观光地图、客气地向客人说明。丝毫看不出焦躁的感觉。

此外也有一眼就看出是混黑道的男人，以威吓周遭人士的走路方式走到柜台，嚼着口香糖、只粗鲁地迸出两个字：「佐藤。」姓川本的年轻柜台人员再详细询问他姓名时，他在两道细眉之间挤出皱纹说：「我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人。拿纸来，我写给你。」

男子在填写住宿登记表之际，川本低声问山岸尚美，要不要请他先付押金，也就是保证金。山岸尚美随即简短回答，不用。

门房小弟走近柜台，川本准备把钥匙卡交给他。但男子却说：「不用了，不用跟来！」一把抢走钥匙。新田以目光追着男子，结果看到一名打扮花俏的女子从旁出现，以左手挽住男子的右手，两人朝电梯走去。

客人都走了之後，新田问山岸尚美为甚麽不收押金。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猜他会拒绝。」她答得很乾脆。

「他拒绝就不收？」

「那时候，还有别的客人在。要是起了争执，其他客人看在眼里也会不舒服，而且也会给後面排队的客人造成困扰。随机应变是我们必备的能力。」

「那个客人的确可能会发牢骚，可是因为这样就违反程序也有待商榷吧。就算顾客是最高原则，该收的钱不收也很奇怪吧？只要客人发牢骚就甚麽都听他的，万一连住宿费都不付怎麽办？」

针对这个问题，她的回答也相当明快。

「不付钱的人就不是顾客。因此没有必要遵从他的规则。我们会照规定程序办理。首先会说服他付房钱，如果他不付，就会报警处理。」

「既然这样，那押金也应该──」

「押金只是单纯的保证金。即使没有先收押金，只要能以别的形式保证付钱即可。」

「别的形式是甚麽？」

「就我的经验来说，就是直觉。」山岸尚美稍稍挺起胸膛。「刑警办案也要靠直觉吧？同样的道理。我认为那位客人不会是霸王房客。」

「霸王房客？」

「就是不付钱就走掉的人。」

「哦……嗯哼，你很有自信嘛。你根据甚麽判断的？」

「因为他很招摇。」她答得斩钉截铁。「一直在凸显自己的存在感。这种人不会是霸王房客。」

「是吗……」

新田头一偏，山岸尚美便从柜台下方的柜子拿出一个五公分厚的档案夹。

「这份档案绝对不能给外人看，但新田先生例外。这是东京都的饭店业者联合搜集的霸王房客资料。受害的饭店会立即将资料传送出来。内容包括性别、推定年龄、长相、身体特徵，使用甚麽假名、登记甚麽住址、消费了甚麽东西等等，尽可能都会详实记录。」

新田打开档案一看，目瞪口呆。确实就如她说的，都是各家饭店传真过来的资料。他之前完全不知道，饭店之间会如此交换情报。

「看了这份档案，你应该明白了吧。霸王房客的手法大同小异。最典型的是，都是前一天或当天预约房间，延长住宿时间，把餐饮费等其他费用一并算在住宿费里，假装外出，但结果是搞失踪。大部份是中年男性，假装成平凡的上班族。不论哪个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点，霸王房客绝对不会很招摇。因为一旦留下印象，别的饭店也去不成了。」

新田浏览了几份报告，确实就如她所说的。特徵栏里写的大多是：沉默寡言、声音很小、低着头、衣着朴素之类的。

「当然也有例外，霸王房客里也有全身穿戴名牌的美女。不过，他们的共同点是不想引起饭店的警戒心，就这一点来说，刚才的客人──」

「给人印象很差，又很诡异。」新田将档案夹还给山岸尚美。「原来如此，我懂了。不过话说回来，饭店的客人真是形形色色啊。」

「顾客未必都是神，其中也混杂着恶魔。分辨神与恶魔也是我们的职责。」

※※※

到了晚上十点，新田来到事务大楼。尾崎管理官和稻垣已经在总务课的会议室里，本宫也来了。新田一进入，场内立即一片哗然。

「很适合你嘛。」尾崎不断打量新田的制服装扮。「连姿态都不一样了耶。才短短一天，居然能乔装到这种地步。」

「想必被那位小姐修理得很惨吧。」稻垣打趣地笑了。「总经理有说过哟，就算对方是刑警，她也不会怕。」

确实如此，新田只能苦笑以对。此时关根说着：「抱歉，我来晚了。」也进来了，依然穿着门房小弟的制服。

这次不是一片哗然，而是爆笑四起，整个会议室笑翻了。

但缓和的气氛也到此为止。当尾崎说：「那麽，开始吧。」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稻垣点点头，环视众人。

「因为饭店的好意，提供这个房间让我们当作现场对策总部使用，搜查员可以在这里待命，也可以交换情报。但是，行动的时候切记谨慎低调，绝对不能让犯人察觉到警方在监视。所以召开这种必要人数最少的会议，也是基於这种考量。以下三点都是破案前不能对外公布的方针，第一点，目前发生的三起命案之间有所关连；第二点，凶嫌打算犯下第四起案子；第三点，我们已经知道下次的犯案场所。大家要格外小心，千万别说溜了嘴。那麽，先报告饭店里的情况，本宫。」

「是！」本宫起身说：「我来报告饭店一星期的活动。平日的晚上，几乎每晚会有宴会或餐会，主办者大多是企业，出席人数在两百人到三百人之间。至於白天，未来的一周没有甚麽大型活动，但星期六和星期天，已经有预定要举办婚礼及婚宴。例如明天星期六，有八场婚礼。详细内容已经汇整完毕，请大家看一看。」

Ａ４大小的资料也发到新田这里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之後预定举行的餐会、婚体与婚宴。不只有主办的企业资料，连举行婚礼的男女与预定出席者的姓名也都作成参考资料一并附上。

「饭店居然会提供婚礼的名册啊。」尾崎说。

「他们本来不太愿意，但我说是为了加强警备才说服他们。不过，这份资料严禁外泄。」

「当然不能外泄，大家也要小心点。话说回来，以目前的犯案手法来看，我认为这次凶手在餐会或婚宴这种活动会场行凶的可能性很低，不过谁知道呢。」尾崎自言自语地说。

「毕竟至今发生的命案，都是在偏僻的地方，而且是被害人独自一人的时候遇害的。」稻垣回应：「不过我认为这次趁活动下手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周遭都是不认识的人，环境混乱吵杂，说不定对凶手反而有利。」

「确实，你说得很对。看来凶手会乔装成客人进来啊。」

「这个可能性也很高，不过我认为还是一半一半。」

「怎麽说？」

「装成客人的话，一定会和饭店员工打照面，此外饭店里可以随意进出的范围也很有限。为了达成在偏僻的地方杀人的目的，凶手或许会认为乔装成饭店关系者比较有利。」

尾崎将剪短的白发往後顺。

「有道理。这种时候，凶手会走饭店人员的专用出入口罗？那边的警备情形如何？」

「饭店员工或业者专用的出入口，大小共有五个。这五个地方都有警察装成警卫人员驻守。饭店员工穿便服出入时必须出示身分证明文件；和饭店有业务往来的业者，我们要求他们尽量每次都派同一个人来，万一不行的时候也请他们务必要事先通知。」

「那份有贴照片的名单呢？」

「当然已经发给所有的盯梢人员。」

附有照片的名单，就是本宫拿在手里的文件吧。

尾崎双肘抵着桌面，十指交握於下颚前方。

「关於饭店关系人士的出入口，这样安排应该没问题。接下来就是正面大门。一楼的大厅里，随时都有三位搜查员在盯梢吧。这样检视进入饭店的人，应该不会遗漏才对……」

「只要名单上的人进来，一定会知道。」稻垣帮尾崎做了补充。

之後进入一阵奇妙的沉默。但新田明白这股沉默的意义，想起和本宫的对话。两位上司可能是在思索，万一凶手不在名单上怎麽办？倘若凶手不在之前布下的搜索网名单内，那麽派再多人来盯梢也没用。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凶手的长相，万一他潜入饭店怎麽办？」尾崎继续说：「监视器准备得怎麽样？」

「一楼现在装了三台监视器，可以看到整体情况。此外宴会厅楼层、婚礼楼层、餐厅楼层、客房楼层，都在电梯厅和走廊装了监视器。後来因为发现了几处死角，也预定装设监视器。我们在负责监看萤幕的警卫室里，也配置了搜查员。」

「那个监视器会不会很醒目？」

「不会，乍看不会知道那是监视器，掩饰得相当巧妙。毕竟就饭店而言，监视器给人的印象不太好。」

「我想也是。不过即便装置位置不醒目，凶手也未必不知道有监视器在监看，反正他一定会先来探查吧。在这种情况下，凶手会怎麽杀人呢？首先犯案地点会挑哪里呢？」尾崎环顾室内，犹如在徵询大家的意见。

一位资深刑警客气地举手。「洗手间很可疑吧？」

尾崎对这个回答深感意外，打直背脊说：「洗手间啊？」

「因为那里没有监视器。假设凶手下手没有特定对象，无论是谁都好，那麽洗手间是最适合下手的地方。而且大家上洗手间的时候，经常没有防备。」

「不过，要是後来有人进去怎麽办？」

「这就要花点心思了。上洗手间的时候大多是一个人，而且要看准上大号的时候。这时只要在入口处立个清扫中的牌子，谁也不会进来。接下来就等猎物从大号用的厕所出来就行了。」

新田对前辈刑警的看法深感佩服。这位刑警有点年纪了，但在出发侦查前，一定会做缜密的思考。

「有道理。」尾崎说：「共用的洗手间有几间？」

「我记得，一楼应该有两间。」稻垣答道：「地下楼层也有，宴会楼层和婚礼楼层、餐厅楼层应该也都有，全部加起来可能为数不少。」

「光只是巡逻的程度不行啊。这里也派人盯梢吧。人员我会调度。其他还有可能下手的地方吗？譬如宴会厅怎麽样？白天几乎没在用吧？也就是没有甚麽人会去的地方。把人带来这里杀害──这有可能吗？」

「就算宴会厅里没人，走廊也经常有人来往，而且也有装监视器，我想可能性很低。」

对於稻垣的意见，新田也有同感。他不认为这次的犯人会拟出这种粗糙的行凶计划。

「那，其他还有哪里有可能？」

稻垣迟疑了半晌，开口说：

「犯人绝对不想让人看到行凶现场，所以只能挑没有监视器的地方。和共用的洗手间一样，能够保有隐私的地方，那就是客房了。」

「客房内确实没有监视器。不过走廊有吧？案发後只要调阅监视器录影带，就能知道有甚麽人进出了。」

「我想，当然会戴帽子之类的遮住脸部。」稻垣答道。

尾崎低沉半晌，交抱双臂。「凶手会瞄准房客啊？果然，应该是这样了。」

看来，他打从一开始就认为这个可能性最高。

「就目前的犯行来看，凶手相当大胆。就算有目击者似乎也无所谓，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下手得逞。我觉得这次凶手也会赌赌自己的运气。」稻垣一脸严肃地说。

「既然如此，」尾崎锐利的目光看向新田和关根他们。「我们也只能赌在你们身上了。」

４

尚美先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後敲门。这是她进入总经理办公室的习惯。

听到「请进」之後，尚美开门。正前方是办公桌，藤木坐在桌前，旁边站着田仓。

「听说您找我。」

「嗯，先进来吧。」藤木说。

「打扰了。」尚美行了一礼，走进办公室。

「工作到这麽晚，辛苦你了。很累了吧。」藤木摘掉老花眼镜。

「我没事。辛苦的是两位吧。」

两位上司面面相觑。「我和田仓都不累喔，因为也没特别做甚麽事。倒是你，从一大早一直忙到现在，我很担心你身体会不会撑不住呢。」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真的不要紧。」尚美露出微笑。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分日班、午班、夜班，采三班轮流制，下午五点和晚上十点是交班时间。今天尚美上日班，照理说下午五点就能下班了。但是发生了必须协助警方办案的特殊情况，即便过了午班和夜班的交接时间晚上十点，依然必须待在饭店。不消说地，因为新田还在。

「新田刑警在做甚麽？」

「刚才，他从事务大楼回来了，现在在饭店里巡视。因为柜台业务已经告一个段落。」

「这样啊。那，我稍微和你谈一谈不要紧吧。」藤木起身，走向旁边的沙发。

藤木坐在单人沙发上，因此尚美坐在他的对面。田仓也来到尚美旁边。

「这次拜托你做这麽为难的事，实在很抱歉。」藤木投以柔和的眼神。

尚美苦笑以对。

「我把它当作一种试炼，我会努力克服。」

「试炼啊。确实是一种试炼。不只是你的试炼，或许也考验着我们整个饭店。」藤木点点头，眼神闪耀着认真的光芒。「情况如何？把你今天做了一天的感想老实跟我说。」

「对新田先生的感想吗？」

「当然是对他的感想。我希望你老实说。」

尚美一度垂下视线，然後郑重注视着藤木。

「我认为要把他调教成饭店人是非常困难的事。让他直接服务客人很危险。」

藤木和田仓面面相觑後，看向尚美。

「这是因为他是新田刑警吗？还是刑警这种人不适合当饭店人？」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刑警中有人适合当饭店人，只是和新田先生一起工作後，我觉得这种人和我们的价值观与人性观都截然不同。」

「你指的是哪方面？」

「全部。我进入饭店业的时候，被教导不要忘记感谢的心。只要对客人抱有感谢之心，无论是得体的应对进退、谈吐、礼仪、笑容等等，不用特别训练也能自然从身体散发出来。」

「你说得没错。」

「但是那个人……不，可能是警察这种人只会用怀疑的眼光看人吧。这种人经常会露出怀疑别人要做甚麽坏事、或有甚麽企图的眼光。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是他们的职业。不过，若一个人只能这样看人的话，叫他要对客人抱持感谢之心也没有用。」

「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啊。」藤木和田仓互相点头。

「其实，我也问过门房领班杉下。」田仓对尚美说：「乔装成门房小弟的刑警……叫关根来着对吧。我也问了他的情况。杉下说，他的手脚利落，感觉还不错，但是看人的眼神不太好，尤其会盯着客人的长相或衣服猛瞧，算是一种职业病吧。」

「新田先生也会这样，对於办理住房手续的客人的观察超乎必要以上，而且眼神锐利，看起来根本不像饭店人。害我经常在一旁担心，生怕客人会起疑。」

藤木脸上蒙上一层阴霾，交抱双臂。

「根据警方的说明，他们挑选来卧底的刑警都是气质相当好的人才。」

「总经理，关於这一点或许是真的。」田仓说：「傍晚也有几名刑警开始在大厅和交谊厅盯梢，可是每个看起来都很凶，相较之下新田先生他们确实好很多。」

「有这麽恐怖啊？」

「也不能说恐怖啦，就是有一种独特的氛围。如果太醒目的话，说不定会吓到其他客人。」

「这可不行啊。我会直接打电话给稻垣组长，拜托他稍微顾虑一下我们的处境。话说回来，刚才听山岸这麽说，那件事还是拒绝比较好吧。」藤木若有所思地看向田仓。

「我也这麽认为。这麽说或许不恰当，可是山岸光应付新田刑警就忙不过来了，如果又多了需要关照的人，柜台会陷入一片混乱。」

「请问，你们在谈甚麽？」尚美来回看着两人。

田仓舔舔嘴唇。

「是这样的，警方想增派卧底刑警的人数。他们在事务大楼举行侦查会议，做出了这个提案。」

尚美瞪大双眼。

「要派更多刑警到柜台来？这也太离谱了。光是那个刑警……光是新田先生就够折腾人了。」

藤木皱起眉头，点点头。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回绝他们。可是也不能完全不让他们增加卧底刑警，这该怎麽办呢？」

「一定要妥协的话，只能让他们当清扫人员。」田仓说：「和客人接触的机会也比较少，只要把实际工作交给真正的清扫人员就没问题了。就跟警方说如果是清扫人员增加几个都没关系，这样如何？」

「有道理。不过，他们会不满吧。或许会说待在不能接触客人的地方就没意义了。」

「这个时候，就让他们增加一两个门房人员如何？总之要避免增加柜台人员。」

「好吧，我就以这个方向跟他们谈谈看。」藤木彷佛在确认自己的想法般频频点头之後，以稍微柔和的表情看向尚美。「抱歉哦，这麽累还把你叫来。今晚你就回家休息吧。还有其他人在，放新田刑警一个人到早上应该也没问题。你只要九点来上班就好了。」

「谢谢总经理。」尚美行了一礼。上午九点，是夜班和日班的交接时间。

尚美站起身，走向门口。但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位上司。「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藤木一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随即问道：「甚麽事？」

尚美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说：

「我想两位可能知道，警方为甚麽认为下一起命案会发生在我们饭店，而且也觉得警方的根据相当有可信度吧？」

田仓顿时惊慌失措，想开口说话时却被藤木以手制止。藤木反问尚美：「为甚麽你会这麽想？」

尚美轻轻摇头说：

「因为实在太奇怪了。总经理和田仓部长都是非常重视客户服务的人，可是这次不只让刑警穿上我们员工的制服，还实际让他们接待客人，怎麽想都觉得有欠考虑。能够让你们接受这种事，想必有相当的理由。至少，光说饭店可能会发生命案，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明，两位应该不会接受吧。」

藤木叹了一口气，看向田仓。田仓皱着脸，摸摸後脑勺。看到这幅景象，尚美更加确定了。

「果然，两位知道啊。」

藤木点头。

「你说得没错。警方有告诉我们，我们饭店可能发生命案的理由。」

「不能把理由告诉我吗？」

藤木一听，闭上眼睛，沉默思考了几秒钟後，点头睁开眼睛。

「没错，不能告诉你。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这是甚麽意思？」

「详细情况不能告诉你，但听说连续杀人犯在现场留下了诡异的讯息。刚开始警方也不知道那是甚麽意思，後来终於破解了。根据破解的结果，他们研判下次犯案地点会在我们饭店。如果这件事外泄的话，被凶手察觉会怎麽样？凶手恐怕会停止在这间饭店作案吧。到时候，警方就无法抓到凶手了。因为他们拥有的线索，只有那个讯息。」

「为了引出犯人，所以要隐瞒破解讯息的事吗？」

「正是如此。但这里必须考虑的是──不，坦白说是我不愿意想这件事，就是万一真的发生命案怎麽办？到时候我们饭店不只会遭到被害人家属谴责，社会的舆论也会指摘我们吧。他们会说，既然已经知道饭店被盯上了，为甚麽不公诸於世。坦白说，最初警方找我谈的时候，我有想过把事情公开出来。当然我也有心理准备，有一段时间客人会不敢上门。但是就如刚才说过的，如果我们将这件事公诸於世，警方就失去了缉拿凶手的机会。而且，凶手说不定会在别的地方杀人。总不能想说反正不是我们的客人受害就好，所以我真的很苦恼啊。」

听了藤木这番话，尚美的心情沉重起来。因为尚美很清楚，藤木不是个利益优先主义者，而是个很有社会责任的人。

「几经思考的结果，您选择了协助警方办案是吗？」

「没错，我决定相信警方说一定会保护客人的安全。不过，我也必须先考虑到最坏的状况。万一真的发生命案怎麽办？社会大众和媒体都会追究饭店的知情程度吧。到时候，只要他们明白知道详情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这样就能把饭店的伤害减到最低。然後只要这少数人负起责任就可以了。」

尚美惊愕地看着藤木，接着又看向田仓。两人的表情都很沉着，目光透露出坚定的决心。

「不要让饭店员工知道太多比较好──您是这麽想的吧。您刚才说为了我，就是这个意思吧。」

「如果你能谅解，我会感到很欣慰。」藤木语气平静地说。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问这件事。没能察觉到两位的用心良苦，真的非常抱歉。」尚美鞠躬致歉。

「没必要道歉。明天也会很辛苦，快点回家好好休息吧。」

「好的。那我告辞了。」尚美开门离去。

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後，走在一片静谧的走廊上，尚美忆起遥远的往事。那是当年来东京考大学时，下榻东京柯迪希亚饭店的事。

之前没有住过高级饭店，想说既然来东京就要留下美好回忆，於是决定下榻这间饭店。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金碧辉煌的气氛震慑住了，直觉地明白这是一流人士聚集的场所，不是自己这种小孩该来的地方。

她最心仪的是，饭店员工们的飒爽英姿。无论发生甚麽事绝对不会仓皇失措，总是能迅速妥当地处理问题，让她深深体会到这就是所谓专业态度。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接待外国客人的柜台人员。好像遇到了甚麽麻烦，但那位柜台人员丝毫不惊慌怯场，以流利的英文、耐心地继续对客人说明。外国客人本来很不高兴，但後来展露了笑容，最後还向柜台人员道谢，满意地离开。但这位柜台人员没有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而是神情自若地接待下一位客人。当时尚美觉得，这是有坚定的自信才能显现出的平静。

那时尚美在这间饭店住了两晚，因为入学考试连考两天。第一天，到了考场才觉得好像忘记带甚麽东西？结果是母亲为她去神社求来的学业御守【注：日本人相信佩戴在身上就可以远离危险的东西。特别指神社和寺庙的护身符。】放在饭店房里的桌上忘了带来。那时她心想，算了，反正原本就不寄望这种东西，更何况压根儿就不想依赖神明。

但是考试快要开始时，一位女性监考官走过来，拿了一个信封给尚美，说是饭店的人送来给她的。信封里放着御守和一封信，信里写着：「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为您送来了。考试加油喔。」

尚美感激的同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曾向饭店的人提过，要报考哪一所大学。即便去询问学校，校方应该也不会透露考生资料。

考完试後，尚美回到饭店，柜台人员就笑容可掬地说：「您回来了。您忘记带的东西有顺利送达吧？」

尚美感到纳闷，但也回了一声「有」。柜台人员露出雪白皓齿说：「那就好。」

回到房间一看，房里打扫得非常乾净。床单铺得相当平整，浴室里连一滴水渍也没残留，毛巾也都全部换上新的。然而尚美的衣服和书籍，看得出清扫人员相当尊重、极力不去碰触。

之後马上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电话是母亲打的，没问考试考得如何，劈头就先问：「御守，送到了吗？」

「妈，你怎麽知道这件事？」

「因为饭店打电话给我呀，说你御守放在房里忘记带，问我你要考哪一所大学。我就说，不用特地送去没关系啦，反正那孩子根本不相信御守，是我硬要她带去的。可是饭店的人说，忘记带御守，令千金会觉得不吉利，这样不是很可怜吗？我想想也有道理，就把考场和准考证号码告诉他了。你有好好跟人家道谢吧。」

「啊，」尚美握着话筒，轻声惊呼：「我忘了。」

随即听到母亲的叹息声。

「你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才会被说一直长不大。等一下要好好向人家道谢喔。对了，考得怎麽样？」

尚美说写得蛮得心应手的，让母亲放心後，便走出房间。她想去向柜台人员道谢，可是搭电梯到一楼後却止步不前。因为不知道该向谁道谢。

应该是发现御守的房间清扫人员吧。可是打电话去家里的，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然後把御守送去大学考场的，一定又是另外一个人。

当她呆立在原地时，一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笑脸盈盈走过来。「有甚麽需要服务的地方吗？」

她略显踌躇地说明事情原委之後，这名男子似乎很懂地用力点点头。

「您就是山岸小姐吧？御守能及时送到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想说声谢谢，但不知道该向谁说才对……」

但男子却微笑地摇摇头。

「您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我们饭店全体人员都很努力提供顾客最好的服务。也就是说，我们是一个团队。能让客人开心，并非单独哪一个人的功劳。相反地，如果有粗鲁无理的饭店员工，给客人带来麻烦的话，这也不是那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整体饭店员工的责任。」

这段谈吐客气且恭敬的内容，很难想像是对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说的。不仅展现出他对这份工作与职场的骄傲和自信，更让人感受到他的责任感。虽然语调温和平稳，但尚美却十分震惊。

「……这样子啊。」尚美好不容易才以微弱的声音回答。

「这次的事情，如果给您留下了好印象。」男子以直立不动的姿势说：「下次来东京的时候，也期盼您再度莅临我们的饭店。」说到这里，行了一礼。然後继续说：「当然下次如果是为了入学而来到东京，我们全体员工都会感到无比欣喜。」

尚美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这名男子的谈吐彷佛有甚麽魔法。光是听他说话就觉得很幸福。尚美不禁心想，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啊，这种职业实在太了不起了。

後来他的预言成真。顺利考上大学的尚美，入学前再度下榻这间饭店。这时她为了寻找这名男子，在饭店里走来走去，但结果还是没有找到。和他再度重逢是尚美大学毕业，在这间饭店就职以後。

他──藤木已经当上总经理。尚美後来才知道，她第一次见到藤木时，当时他的头衔是副总经理。

岁月如梭，如今在他下面工作已经十年了。这些年在饭店也遇过很多状况，但像这次的危机还是头一遭。可是他的态度依旧处变不惊。因为饭店的服务是团队工作，万一出了甚麽事，整体饭店要负责──也就是说身为总经理，他抱着切腹的觉悟。这和那些把难题推给部下，出了问题自己却装出毫不知情来推诿逃避的经营者不同，是完全相反的理念。

尚美心想，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藤木。因为他是带自己进入这个美好行业的恩人。此外，为了让这间饭店持续保持一流水准，他也是不可或缺的人。

自己能做甚麽呢？必须做甚麽呢？──在事务大楼换好衣服，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尚美依然在思索这件事。

隔天早上，尚美八点就来上班了。虽然和夜班的交接时间是九点，但她还是对新田不放心。

到了柜台，办理退房手续的客人已经开始排队，而新田也早就站在处理退房手续的柜台人员後面。他站在最後面，可能是考虑到不要妨碍别人，但似乎没想到以猎犬般的眼神盯着顾客也会造成很大的困扰。

「早啊。你来得真早啊。」背後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久我。

「早安。」尚美也向他打招呼。

「你可以多休息一下再来啊。昨天晚上，你也留到很晚吧。」

「是没错，可是我放心不下嘛。」

久我苦笑，望向柜台。

「因为必须看着麻烦的徒弟，心神不宁吧。夜班的同事跟我说，那个刑警，到了半夜三点还在饭店里巡视。然後稍微躺一下，六点多就起床了，一直像那样在监视饭店里的客人。真的很有毅力啊。」

「有毅力是很好，不过那种态度很麻烦。」

尚美大步向前，快速进入柜台里，立刻和新田对上了眼。

「请过来一下。」她把新田带进後面的办公室。

「有甚麽事？我正在值勤喔。」

「新田先生，你现在的工作是乔装成饭店人吧？那就请你不要瞪着客人。」

新田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寻找歹徒的时候，我就会变成这种眼神。」

尚美摇摇头。

「昨天我应该也说过了，你露出这种眼神，反而只会让人警戒。而且办理退房手续的客人都是要离开饭店的人，是嫌犯的可能性很低吧？」

「这就很难说了。因为退房之後还是有可能犯案。侦查的时候，把事情说死是很大的忌讳。所以我才这麽早起。」新田这番话透露出刑警的骨气。

「……这样啊。可是总之，请你注意一下你的眼神。」

「哦，我会尽量努力。」新田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九点交班完毕後，真正的柜台业务忙了起来。尚美也站在柜台里。新田站在後面，但她根本没时间留意新田是甚麽眼神。

终於忙到一个段落後，川本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山岸小姐，古桥先生差不多该退房了。」

尚美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多。古桥这位房客，和一名女子住在十楼的双人房。

她拿起话筒，打电话给房务清扫领班滨岛。

「喂，我是滨岛。」话筒传来开朗的声音。

「我是山岸。昨天我跟你提过的，1025 号房的客人，情况如何？」

「正遵照你的指示在观察。现在客人还在房间里，等房间空了，会立刻展开作业。」

「我明白了，麻烦你多费心了。」

挂了电话後，新田问：「甚麽事啊？这个人有甚麽问题吗？」

尚美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人』，是『客人』。」

新田不耐烦地在脸前摇摇手。

「好啦，我知道了。重要的是，这位客人怎麽了？」

「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

「不过让人很好奇耶，总觉得不太妙。难道是，霸王房客？」

尚美看着新田窥探似的表情，心想刑警的嗅觉真灵敏。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客人在看，低声对新田说：

「上个月这位客人来住宿的时候，退房时发现浴袍不见了。」

「浴袍？这位客人带走了吗？真有这种贪小便宜的家伙啊。」新田傻眼地说。

「这不是好笑的事。我们饭店的浴袍，一件将近两万块耶。要是每次住宿都带走的话，我们可吃不消。」

「原来如此。那你们打算怎麽办？」

「你就等着看吧。我们有我们的做法。」

「这样啊。那就看你们大显身手罗。」

新田说完後，内线电话响起。川本接了电话，交谈了两三句後，转而对尚美说：「刚才出房间了。立刻请清扫人员进去了。」

「知道了。谢谢。」

「真是合作无间啊。你们是趁客人办退房手续的时候，检查浴袍有没有被偷吧？」新田深感佩服地说：「你们怎麽知道客人会在这个时候退房？」

「住房的时候，若无其事问的。」

「哦。」

不久，这位姓古桥的客人从电梯里出来。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的男子，趾高气扬，眼神锐利。旁边跟着一位三十岁左右，浓妆艳抹的女子。女子嚼着口香糖。

古桥让女子坐在离柜台有点远的沙发上，自己走向柜台。女子的脚边放着一个运动包。

「您要退房了吗？」

尚美如此一问，古桥只是「嗯」了一声，一脸不悦地将钥匙卡放在柜台上。尚美开始办理退房手续。

但电脑列出费用明细时，清扫人员还没有消息过来。尚美有些焦急，故意拖延时间。

「喂，快点啦！我在赶时间！」果不其然，古桥开始催了。

「好的，已经好了。」

尚美一递出明细，古桥便从皮夹拿出现金。他可能打算拿了找的零钱就落跑吧。

就在此时，电话终於响了。川本立刻接起，她用单手做笔记，然後将纸张递给尚美看。尚美悄悄瞄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件不见了。

尚美对川本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时新田走向川本，抢下她手中的话筒，开始讲话。川本顿时怔住了。

尚美一边留意新田，不知道他想做甚麽，一边把找的钱和收据递给古桥。看着古桥把钱和收据放进皮夹，尚美说：

「古桥先生，刚才清扫人员打电话来，说我们饭店的东西可能混在您的行李里。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行李？」

古桥挑眉大惊。

「混在行李里？这话甚麽意思？这种东西怎麽可能莫名其妙混进来。还是说，你们在怀疑我们偷了甚麽东西？」

「不是不是。」尚美连忙摇手。「我们饭店里的东西，有些可以让客人随意带走，但有些是不能带走的。可是并不是每一项东西都附有说明，所以有时候客人会搞错。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请让我们看一下行李好吗？」

古桥嘴角一歪，探出身子。

「少跟我绕着圈子说话！你们到底少了甚麽东西？」

尚美收起下巴，毫不胆怯地直视对方说：「浴袍。」

「浴袍？这种东西怎麽可能放进包包里。」

「所以，请让我们确认一下。」

「不，等一下。我都说没有放进包包了，你们还要确认是甚麽意思？你们果然还是怀疑我偷了吗？」

「不，我们绝对没有这意思。」

「好吧，我去把包包拿过来，你来确认吧。」古桥转身，走向他的同伴女子。

就在此时，新田突然来到尚美旁边，而且还出声叫住古桥：「这位客人，古桥先生！」

古桥凶巴巴地回头：「干麽！」

「不用了，您可以直接离开了。」

听到新田这句话，尚美惊愕地抬头看着他。

「啊？」古桥嘴巴张得很大。「这是怎麽回事？」

「我们相信您。刚才失礼了。」

「相信？可是那个女的──」古桥一脸凶狠地想说甚麽，但和新田四目相交时，那股凶煞之气宛如泄气般消失了。

尚美惊愕地看向新田，他的眼神比平常锐利，射出危险的光芒。

古桥不断眨眼，吐了好几口大气。「……真的可以走吗？你们不是怀疑我吗？」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很尖。

「没这回事。请您路上小心，平安回家。期待您再次莅临。」新田客气地说，还行了一礼。

古桥来回看看尚美和新田的脸之後，快步走去女伴那边。两人看起来和刚才明显不同，一副狼狈慌张地走向大门。

尚美抬头看向新田。「你究竟想做甚麽？请说清楚。」

「那个包包里没有浴袍。」

「怎麽可能……」

「我详细问过清扫人员了。他们说房里应该有两件浴袍，其中一件不见了，另一件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里。」

「所以不见的那一件被偷了嘛……」

新田浅浅一笑，摇摇头。

「如果我要从房里偷走浴袍，一件会在洗完澡後穿上，藏在包包里的会是没穿的那一件。任谁都会这麽做吧？」

「啊！」尚美轻声惊呼，心想新田说得没错。

电话响起。川本去接，短短交谈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清扫人员打来的。新田先生说得没错，另一件浴袍藏在床底下。」

「我就知道。要藏的话，只能藏在那里。」

「等一下，为甚麽要故意藏起来呢？」尚美问。

「我猜是这样的。你说你若无其事地问他甚麽时候要退房，他可能察觉到你的企图了，所以才故意把一件浴袍藏起来。退房的时候会被要求检查包包，也在他们的算计之内。让你们看了包包以後，会说你们在羞辱他，以名誉受损为由大吵大闹，企图敲你们一笔竹杠吧。上次之所以会偷浴袍，说不定就是今天的伏笔。搞不好他们用这种手法，在各家饭店赚零用钱呢。」

尚美惊愕地扶额。

「这麽说，我差点就中了他们的计……。新田先生，你怎麽察觉到的？」

「就看穿坏事这方面来说，我自认我的眼力比你们好。说不定我的眼神就是这麽练坏的。」

最後那句话，摆明是在挖苦尚美，但尚美也无法反驳，只能默默低下头。

此时，新田的手机响了。他低声说了几句之後，转而对尚美说：「失陪一下，我要去事务大楼。」然後就离开柜台了。

尚美追着他出去，出声唤他：「新田先生。」

新田停下脚步。「怎麽了？」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给我五分钟就好。」

「如果是眼神的事，我有在努力。」

「不是这件事。是另外一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跟我说，是案子的事。」

新田的双眼射出光芒。「案子的甚麽事？」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後，开口说：

「讯息的事。连续杀人犯究竟留下了甚麽讯息？」

新田倒抽了一口气。

５

「你过来一下。」新田抓起山岸尚美的手。快速扫视四周後，朝着上二楼的手扶梯走去。新田认为，那里的阴暗处应该可以避人耳目。

「等一下，不要用拉的。」

但新田根本不予理会，依然拉着她的手走到手扶梯下方。再度谨慎注意周遭的情况後，终於放开她的手。

「请你不要这麽粗暴。你用说的，我也会懂啊。」山岸尚美蹙起眉头，用另一只手摸着刚才被抓的手。

新田由上而下瞪着她。

「你怎麽会知道讯息的事？谁跟你说的？」

山岸尚美低声清清嗓子後，翻白眼看着他：「上司跟我说的。」

新田别过脸去，啐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老百姓的口风果然很松，真是糟糕啊。看来你们不习惯只有自己抱着秘密。」

「你这种说法，对总经理他们很失礼。是因为我百般央求，他们才告诉我的，而且只说有讯息的事。其他事情，他们完全没有跟我说。因为有甚麽万一的话，他们打算负起全部的责任。」平常口气淡漠的山岸尚美，此刻显得有些激动。

「既然如此，你就尊重总经理的意思如何？难得上面的人考虑到部下，不想让你们身陷困境，你就不该辜负他们的好意。」

「我很感谢上司们的一片苦心，也不想辜负他们的好意，所以我就没有追问下去了。可是，照这样下去我不甘心，所以才来请问新田先生。」

「很抱歉，你甘不甘心跟我们无关。我也不认为这对侦查有帮助。」新田的目光落在手表上。「失陪了。我的上司在叫我。」

他迈开大步走向通往事务大楼的侧门。但山岸尚美随即追了上来，站在他前面。

「昨晚我回家以後，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能做甚麽？虽然上司们说最後他们会负责，可是我觉得我不能只做一些机械化的事情。但是想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结论。」

新田叹了一口气。

「你没有必要想那麽多啊。无论侦办案情或防止凶案发生，都是我们警察的工作。你们只要照我们提出的要求，协助我们就好。如此一来，总经理他们就会得救。」

「我不这麽认为。」她打直背脊继续说：「我刚才看到新田先生看穿客人的诡计，觉得警察果然不同凡响。你们能用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想法来看人。这是我根本学不来的事。」

新田受到夸奖心情不错，露出了笑容。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那不算甚麽。」

「同时我也察觉到一件事，觉得自己还太嫩了。因为客人上次偷了浴袍，我就认为他会再用同样的手法，这种想法实在太单纯了。我应该更深入思考才对。」

新田看着山岸尚美笑也不笑的脸庞，觉得这名女子真的很正经。不，应该说太正经了。和这种人生活在一起，压力一定很大。

「你们又不是警察，没必要想这麽多。不可以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看着客人吧？不然眼神会变得跟我一样喔。」

新田打算逗她玩，但山岸尚美依然一脸正经。

「怀疑对方，和想解读对方的心思是不同的。身为一个饭店人，这也是原本就被要求的态度。新田先生，现在的做法真的没问题吗？这样真的能防止案件发生、逮捕凶嫌吗？」

「你对警方的做法有甚麽不满？」

「我并不想过问侦查的事。我被命令支援新田先生的时候，刚开始有些排斥，不过现在我想尽我所能协助你。但我不认为，这种情况下我能充分发挥协助的功能。因为我只是模糊地知道，下一起命案可能会发生在这间旅馆，至於应该留意甚麽？小心甚麽？我完全不知道。坦白说，我甚至怀疑这个饭店真的会发生命案吗？」

可能有点激动，山岸尚美的声音越来越大。新田环顾四周以後，伸出食指靠近嘴唇。她才一脸回过神来的表情，轻声道歉：「对不起。」

「凶手下次犯案，挑的是这间饭店。这是事实。」新田答道。

「那请你把证据告诉我。」

「很抱歉，这我不能说。我们警方掌握到这个证据，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高度机密了。」

「可是如果你不把详情告诉我，我无法充分协助……」

山岸尚美之所以说到一半就停了，是因为新田伸出一只手挡在她面前制止。

「你并不是刑警，不用想那麽多。更何况你对我的协助已经相当足够。如果能稍微不要管我那麽多，那就更好了。」

山岸尚美察觉到这句话的挖苦味，摆出凶巴巴的表情瞪着新田。不过眼睛睁得比平常大的表情相当迷人，俨然就是个美女，看得新田怦然心动。

「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我吗？」她不死心地再度逼问。

「不行。如果告诉你，我就没资格当刑警了。」

抛下垂头沮丧的山岸尚美，新田走向侧门，一边快速走着，一边在心里痛骂：外行人就是这样，真麻烦。稍微和警方扯上一点关系就跩得要命，动不动就要过问侦查，还想学警察办案。我原本以为那个姓山岸的女人不是这种人，真是意外啊。

不过，那个表情还真不赖──他想起山岸尚美最後露出的表情。

※※※

事务大楼的会议室，依然香烟缭绕，空气显得白茫茫的。除了少数的餐饮店之外，饭店里几乎全馆禁菸，所以盯梢的刑警们换班时都会猛抽菸。现在也有三名刑警围着菸灰缸。

稻垣与本宫站着在交谈。旁边的白板贴了好几张大头照，但记载的资料很少，看来这些嫌犯都还没有被锁定。要是能再掌握一点线索，这些人物的相关资料应该会一口气增加很多。

新田走向他们。因为稻垣叫他来的。

「辛苦了。有没有发现甚麽？」稻垣问。

「没甚麽特别的发现。现在时段的主要业务是办理退房，新的房客也还没来。」

新田研判，浴袍事件没必要报告。关於山岸尚美询问「讯息」一事，也决定三缄其口。

「这样啊。今天有婚礼和婚宴，出入的人会激增。我加派了人手盯梢，你在柜台也要小心看着。」

「知道了。其他还有甚麽事吗？」

「嗯。」稻垣点点头：「千住新桥的案子，发现了可疑线索。」他用手指敲敲白板。

千住新桥的被害人是位主妇，名叫野口史子。一直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浮现因结怨或利害关系而被杀的人际关系线索。

「她老公经营的小工厂，情况好像很惨。」

「快要倒闭了吗？」

「不是快要。」本宫从旁插话：「可以说几乎已经倒闭了。打从半年前就没有发薪水给员工，银行方面也拒绝融资。那是一间汽车零件的下游工厂，毕竟经济很不景气，不知道甚麽时候会有订单上门。你认为，这种时候中小企业的经营者会最先想到甚麽？」

新田交抱双臂。

「既然银行不肯借钱的话，会先去找高利贷吧。」

「呵呵。」本宫先冷笑两声。「放高利贷也是在做生意喔。他们不会借钱给一无所有的人。万一对方自杀了，不就亏大了。」

听到自杀二字，新田倏地灵光乍现。

「那，是寿险吗？」

本宫弹了一下手指：「答对了。」

新田惊愕地看向稻垣。「被害人有投保寿险？」

「是的，而且不止一份。」稻垣继续说：「一张是死亡的时候可以领五千万，还有一张是一亿圆，一共买了两份保险。五千万那张是十年前买的，这张是需要看护时或住院时都会给付，所以没甚麽不自然；问题是一亿圆那张，这张是最近才买的，虽说保费可中途停缴比较安心，但一个月也将近两万圆。连员工薪水都付不出来了，哪有经营者会再去买保险。」

「那，是老公贪图保险金把老婆杀了？」新田的目光转向白板。当然，被害人的丈夫野口靖彦的大头照也贴在上面。

「工厂有五名员工，也有可能是其中的员工干的，不过最可疑的还是靖彦吧。」

「案发当天的不在场证明呢？」

「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十月十日晚上六点到九点之间。」本宫看着笔记说：「根据靖彦的说法，被害人说要去娘家出门以後，他就和朋友们喝酒喝到半夜。但是和朋友们见面是在晚上八点左右，所以很有可能犯案。而且命案现场在他们家附近。」

新田低声沉吟。「确实很可疑啊。太可疑了。」

「问题就在这里。」稻垣说：「动机很充分，又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凶手若是老公，也未免太单纯了。最重要的是，无法解释那串数字。也就是说，看不出和其他两起命案的关连。」

新田盯着白板。没有发现犯人的遗留物。物证极其缺乏，光只有动机无法逮捕靖彦。更重要的就如稻垣所言，在还没查出和其他两起命案的关连以前，想对他进行侦讯也很困难。因为不能把那串数字的意义告诉被害人家属，是这次的侦办方针。

「那，要我做甚麽呢？」新田问。

本宫拿起桌上的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照片。「你仔细看看这个。」

这张照片是几十个中高年龄者的合照，几乎都是男性。

「前面数来第二排，左边数来第三个，那就是野口靖彦。」本宫指向白板上贴的靖彦照片。

新田比对这两张照片，确实是同一个人。

「这张合照是？」

「五年前在餐会拍的照片。据说是汽车零件厂商办的。你仔细看看背景。有印象吗？」

听本宫这麽一说，新田凝视照片，看到人物背後的廊柱上雕有特殊花纹。

「这是这间饭店吧。」他喃喃地说。

「没错，应该是在大厅拍的。」

「居然能找到这张照片啊。」

「有位搜查员负责查访野口的客户，偶尔发现的。」

「原来如此。」

「你去查一查，这场餐会上有没有发生不寻常的事。」稻垣问。

「这间饭店和野口的交集，只有那个时候。要是野口和案情有关，应该能查出甚麽。我会派其他人去询问宴会部，你去问问住宿部的人。」

「我明白了。我会问问柜台的人。」

「千万小心，别把详细内容说出去喔。」

「我知道啦。」新田拿起照片。

新田回到柜台，立刻去找山岸尚美，把她带到後面的办公室，将本宫交给他的野口靖彦合照拿给她看。

「据说是五年前，在这里宴会厅办的餐会。主办者是汽车零件厂商。」

山岸尚美以极其认真的眼神凝视照片後，轻轻点点头。

「确实是我们饭店啊。这个餐会一直到三年前，应该每年秋天都有办。後来受到不景气的影响停办了。」

「你对这时候的事，有没有甚麽印象？甚麽事情都可以喔。」

面对新田的问题，山岸尚美蹙起眉头侧首寻思。

「那时候我已经在住宿部了，对宴会厅的事情不太清楚。而且五年前的话……同样的餐会，几乎每天都有。」

「这样子啊。」

新田把照片收进外套口袋。因为早就料想到她会这麽说，所以也没怎麽失望。

「那场餐会有甚麽问题？」山岸尚美露出窥探的眼光。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大概和案情也没有关系吧。」

新田说的是真心话。就如她所说的，饭店办大小餐会就像家常便饭，就算被害人的丈夫在五年前出席过餐会，也没有甚麽不自然的地方。

但是，她似乎不认为新田说的是真心话。

山岸尚美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甚麽都不肯跟我说啊。只会单方面的一直问我。」虽然语调沉着，却话中带刺。

新田不禁苦笑。

「干刑警这一行，到头来都在调查一些没用的事。真正跟案情有关的，其实只有一小部份。可是不调查就找不出真相。我之所以不能告诉你侦查的目的，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侦查上的秘密，再者每件事都要一一跟你说明的话会没完没了，这个现实的原因也很大。」

山岸尚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彷佛要反驳甚麽似的。但最後她只是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手表上。

「提早入住的客人快要来办住房手续了，我们回去做柜台业务吧？」

「好啊，请多多指教。」

柜台里，新田照常站在山岸尚美的背後，观察柜台人员如何接待陆续前来的客人。距离正式的入住时间还有一点时间，所以并不是很忙。看到柜台人员有空时，新田会出声叫唤，请他们看野口靖彦的照片。但没有人回答「我看过」。

此时让新田眼睛一亮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来办住房手续的时候。这名男子体型矮胖，身上穿着过时的西装显得很紧绷。男子先注意到新田，两人四目相交时，男子嘴角浅浅一笑、向新田点了个头，感觉就像恶搞被拆穿、笑得很难为情的小孩。

「那麽山本先生，您从今天起要住一晚，住的是单人房对吧？」

山岸尚美如此一问，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地答道：「哦，对啊，这样很好。」

男子办完住房手续，在门房小弟的带领下走向电梯。途中，一度看向新田。

「刚才这位客人，住的是 1015 吧。」新田低声问山岸尚美。

「对啊，有甚麽问题吗？」

但新田没有回答，立刻走出柜台。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上楼键。电梯迟迟不来，新田用脚尖踢了几次地板。

「新田先生。」

听到後面的叫声，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用看就知道是山岸尚美。

「怎麽了吗？那位客人有甚麽问题吗？」

新田摇摇头。

「那不是客人，是刑警。」

「刑警？」山岸尚美蹙起眉头。

「而且是辖区刑警。那家伙来这里干嘛……」

电梯门开了。新田说了一句「失陪」就进去了。

抵达十楼後，大步走向 1015 号房。房间在走廊的中段。新田用拳头敲门。「来了。」听到门里传来悠哉的声音。

门一开，中年男子的圆脸探了出来。笑容可掬。

「你果然来了啊。如果你不来的话，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

「这是怎麽回事？我可没听说刑警要乔装成住宿客人喔。」新田走进房间，一边环顾室内一边问。单人床上放着包包和外套。

「你当然没听说罗。因为我是以私人身分来的。」

「私人身分？」

「上面不是叫我和新田先生搭档吗？明明是搭档办案却甚麽事都不让我做，实在闷得很难过，所以我就想亲眼来看看这个现场。不过光是看外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乾脆办了手续，订了一个房间。哇，果然很豪华啊。打从当年结婚典礼以後，我就没住过这种高级饭店了。花大钱果然很值得。新田先生这身打扮也有模有样，很适合你喔。真厉害啊。」圆脸男的眯眯眼眯得更小了。

男子姓能势，是品川署的刑警。第一起命案发生後，在品川署设立特搜总部时，能势奉命和新田搭档查案。

新田对能势的第一印象是，愣头愣脑的大叔。说起话来有点混着北关东腔的感觉。动作迟缓，常常让人看了很焦急。虽然潜入饭店卧底侦查让他心情很沉重，但新田觉得能和这个男人分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新田挥挥手，宛如要挥掉能势的夸赞之词。

「你应该还有其他很多事要做吧。我认为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悠哉的时候。」

「事情办完，我当然会立刻回署里去。」能势把包包拉过来，拿出记事本；像电视里刑警用的那种包着咖啡色皮套的记事本。

「甚麽事？」

「关於被害人的男女关系，我掌握到有趣的线索。还没向上司报告。我想第一个先来通知新田先生。」

「哪一个被害人？」

面对新田的质问，能势连续眨了几下眼睛。

「冈部哲晴先生，第一个被害人。我可是品川署的人喔。」

「啊……对哦。」

因为满脑子都是饭店的任务，新田对各个案件的印象越来越稀薄。新田和能势，确实被奉命调查第一个被害人冈部哲晴的人际关系。但在开始查访前，新田就奉命进入饭店卧底调查。

「冈部先生的住处附近，有一间他常去的居酒屋。那里的店员──」

「不，请等一下。」因为能势看着记事本开始说，新田连忙制止。「你向我报告也没用啊。」

能势眨了眨眯眯眼。「为甚麽？」

「为甚麽？因为你有其他对象了吧？」

「其他对象？甚麽人？」

「和你新搭档的人啊。应该有人接任我的位置吧。」

但能势一脸困惑地轻轻摇头。

「没有，我的搭档到现在还是新田先生。我没有接到和别人搭档的指示。」

新田看着那张圆脸。

「即便如此，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你和我的搭档关系解除了吧。」

能势稍微睁开眯眯眼。「您收到解除命令了？」

「不，我没有收到命令……」

能势一听，露出满脸笑容。

「既然这样，我们的关系就是持续中罗。欸，总之你先听我说嘛。话说那个冈部先生常去的居酒屋，有店员记得冈部先生和一个女人来过店里。是今年夏天的事。两人相当亲密的样子，店员还以为他是带着太太来。这是因为呢，买单的时候是那个女的付钱，她从自己的包包拿出钱包。这也难怪店员会以为他们是夫妇。」

新田乾脆往床上坐下，因为这名辖区刑警看似不想停止报告。

「我觉得那个女的一直没有浮上台面很奇怪。既然是亲密到会被人误认为夫妻的关系，应该会以甚麽形式出现才对。」

「可能不想受到牵连吧。」新田不加思索地说。

「我也这麽认为。所以八成不是正常的情侣。我认为关系非比寻常，也就是外遇。」

「人妻啊。」新田耸耸肩。「有可能。」

「结果我调查了一下就知道了，被害人是个花花公子。不过听说他从不和可能会逼他结婚的女人上床。就这层意义来说，人妻或许正合他意。」能势说完後，自己很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全部，都是你调查的？」

能势摸摸头发稀疏的头。

「因为我只有到处走访调查的本事。不过能找到居酒屋，多少也是因为我对那一带很熟。这有甚麽问题吗？」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

打从进入这间饭店卧底侦查以来，新田连想都没想过，辖区的刑警在做甚麽。

「好了，那我要走了。」能势拿起外套。

「去哪里？」新田问。

「回署里去。因为我还有後续的查访要做。我要查出这个人妻的真面目。」

新田摇摇头。「查这种事没有用啦。」

能势大感意外地噘起嘴巴。「没有用？怎麽说？」

「第一起命案，犯人用钝器殴打被害人以後，用绳子勒他的脖子。可是现场没有这个钝器也没有绳子。也就是说，两者都是犯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女人要杀男人的话，准备钝器和绳子太不自然了。若女人要准备凶器，首先一定是刀子。」

「啊！」能势发出佩服的赞叹声。「经您这麽一说，很有可能耶。」

「所以说，找那个女的根本没有用。」

「嗯。」能势短促沉吟。「不过，还是找找看吧。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新田叹了一口气，在心中痛骂：随便你。

「那这个房间怎麽办？你不住了吗？」

「怎麽可能，我才不会这麽浪费。我打算深夜再偷偷回来这里。难得订了这个房间，我要睡在这张看起来很舒服的床上。」能势拿起桌上的钥匙卡。「新田先生，您在这里好好休息哦。这个房间是自动门锁吧？只要关上门就会自动上锁了。那麽回头见。」

「啊，能势先生，等一下。」新田叫住他。

能势门开到一半，转过头来。新田看着那张圆脸问：「负责调查手嶋的人是谁？」

「手嶋……是手嶋正树吧。」

「对。」这不是废话吗！但新田把这句话吞回去。「是谁负责调查的？」

「呃，这我不太清楚……我回去查查看吧？」

「不，不用了。您请慢走。」

「哦。」能势点点头，走出房间。新田盯着门看，但脑海里浮现的是：双颊消瘦苍白的脸，嘴唇很薄，眼神不带感情。

新田之所以盯上手嶋正树，是因为对被害人冈部哲晴的生活情况感到怀疑。他的客厅摆了一台六十寸的液晶电视，柜子上陈列着法国巴卡拉水晶、瑞士法兰克穆勒的手表，衣柜里挂着十几件亚曼尼。怎麽看都不像一般上班族。

经调查发现，这些奢侈品都是在这一年之内买的，而且都是现金支付，但查了冈部的银行帐户，却不见大笔金额入帐的痕迹。

冈部哪来的这麽多钱？此时新田盯上的是，冈部在公司里的所属部门──会计部。

新田果然猜对了。拜托公司进行内部调查之後，发现这一年里出现多达二十几次的可疑款项支出，总金额更高达一亿圆。清查传票之後，发现主管们的印章被擅自盗用，伪造了很多传票。移花接木的手法相当巧妙，若不仔细查核，很难发现是经办人员动的手脚。

会计课课长的双鬓汗水直淌地表示，应该是冈部哲晴盗用公款。

但是新田深入思索，没有其他人能操控帐务吗？倘若冈部盗用公款一事有共犯，那麽冈部在这起命案中丧生，对於共犯是相当有利的事。

让新田浮现这个推理的是，与冈部同一个职场的手嶋正树。手嶋是比冈部大三岁的前辈，他的职位比冈部更容易做假帐。现在看起来很老实，但据说两年前可是沉迷赌博，欠了一屁股债。

很快地，新田就找上手嶋。他住在练马区的住宅区，公寓十分老旧，房间的壁纸都褪色了。而且他的房间与冈部不同，完全找不到一件奢侈品。

理所当然，手嶋也知道命案的事。冈部趁业务之便盗用公款一事，也从会计课课长那里听说了。

「这一切都让我难以置信。光是冈部被杀就已经够惊人了。」手嶋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新田想查探手嶋和冈部的关系，於是继续问，关於命案有没有线索可以提供？和冈部有没有私交？

但手嶋的回答始终如一：和冈部没有私交，工作上也是完全分工，完全没有察觉到冈部做假帐。对於冈部的私人领域也一概不知。

「虽然我也不是社交型的人，但他的人际关系也不太好，几乎没有和他交情好的人。」手嶋低声地说。

新田决定确认不在场证明，於是问他十月四日晚上在哪里？

手嶋说，他在家里。新田追问，有谁能证明吗？他说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没有人能证明。但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甚麽似的，说当时接到一通电话，而且不是手机，是室内电话。

「打来的是我以前交往过的女友，没甚麽大不了的事，就随便聊了一下，大概五分钟左右吧。」

那是八点左右的事。

电话是传真电话两用的机器。

「我和前女友交往的时候，这一带的讯号很差，手机常常打不通，所以就用这支电话联络。因此那时候她才打这支电话来吧。」手嶋回答的时候，嘴角露出浅浅的得意笑容。

手嶋的前女友名叫本多千鹤。经新田的查证，十月四日晚上八点左右，本多千鹤确实用自己的手机打过电话来。那时她身边有女性友人在，新田也去问了这位女子。女子斩钉截铁地说，没错。此外，通联纪录也证明了他们所言不虚。

从手嶋的住处到命案现场，不论搭乘哪种交通工具都要一小时以上。一旦相信这个不在场证明，手嶋就不可能犯案。

但新田还是无法释怀。他耿耿於怀的疑点有两个。第一点是，有人打一一○报警。这通电话确定了犯案时间，也成了手嶋不在场证明的要因。报案者没有报出姓名也很可疑。说不定是手嶋自己报的案。另一点是，道别时，手嶋的表情。

那时手嶋的表情彷佛在说──你有本事解开这个谜，那就解解看吧！

不过这或许是个天大的误会。撇开第一起命案不谈，第二起和第三起都和手嶋无关，而且也无法解释那串数字。

新田双手在头上乱搔，觉得自己好像迷路走进死胡同的小虫。

６

帮一名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办完住房手续後，尚美望向饭店大门，门僮正在带领一名女子进入饭店。这名女子戴着墨镜，右手拄着拐杖。那种小心翼翼的举止是视障者特有的。

尚美不由得眉头轻蹙。因为旁边就有个门房小弟，但偏偏是关根刑警乔装的冒牌货。果不其然，关根从女子手中接过行李之後，便推着女子的背，催促人家快走。根本完全不了解，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被人推着背会有多麽不安。

门房领班杉下看到这一幕，立刻跑上前去，向冒牌门房小弟打声招呼便接过行李包，请他离开这名女子。然後杉下牵起女子的手，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臂後，缓缓地迈开脚步。看到女子的嘴角露出安心的笑容，尚美也松了一口气。

杉下引导她走到柜台。因为戴着深色墨镜，看不清她的脸，但肌肤的感觉看来是六十岁左右，身材苗条，姿势端正，一袭深灰色套装更衬托出她的高雅气质。颈部绕着丝巾，随意绑在脑後的头发有一半已经灰白。

「这位是片桐女士。已经预约房间了。」杉下对年轻的柜台人员川本说。

「片桐女士，您好。请您稍待一会儿。」

正当川本要开始办理住房手续的时候。

「请等一下。」眼睛看不到的女士轻轻抬起左手。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相当柔和。

「有甚麽事吗？」川本问。

老妇人缓缓地环顾左右之後，将左手伸向尚美。这只手戴着白色手套。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这位帮我办手续？」

啊？尚美轻声惊呼。结果老妇人笑了。

「是一位小姐啊？那就更好了，我想麻烦你帮我办手续。」

川本一脸纳闷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尚美也一头雾水。

「对不起哦，我不是不喜欢你。」老妇人语调沉稳地向川本致歉。「我只是相信缘分和直觉。能不能答应我这个老人家的任性要求？」

川本眨眨眼睛，看向尚美。尚美点点头，对老妇人说：

「没问题，让我来为您办手续。」

「不好意思哦。」老妇人摸着柜台的边缘，移动到尚美前面。「小姐，你叫甚麽名字？」

「我姓山岸。」

「山岸小姐啊，我会记住的。」

「住宿登记表怎麽办？如果您愿意，我来帮您代写吧？」

「我自己能写。只要告诉我要写在哪里，我能写上我的姓名和住址。」

「那麽请您写在住宿登记表的背面好吗？」

「好的。」老妇人将拐杖的把手挂在柜台边。

「这是住宿登记表。」尚美牵起老妇人的右手，把住宿登记表放在她手中。她以双手触摸，确认纸张的大小。看到她把单子放在自己的前面以後，尚美接着说：「这是原子笔。笔盖拿掉了，请小心使用。」将原子笔放在她的右手。

「只要写姓名和住址就可以吧。电话号码呢？」

「方便的话也麻烦您写上。」

老妇人点点头，一边以左手确认住宿登记表的位置，一边以右手开始写。她的背脊打得很直，没有低下头去。戴着墨镜的脸对着尚美。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写超出单子的范围，姓名与住址，还有电话号码都横写得很整齐。姓名是片桐瑶子。知道住址在神户时，尚美有点意外，因为老妇人说话的语调并没有关西腔。

「好了，这样可以吗？」

「非常好。请您稍等一下。」

尚美开始操作终端机，片桐瑶子是三天前预约，希望住可以抽菸的单人房。这又让尚美感到意外，因为这个年纪的女性顾客，大多希望住禁菸房。

「让您久等了。片桐女士，您从今天起要住一晚单人房对吧？」

「没错，麻烦你了。」

「那麽我们准备了 1215 号房，钥匙卡会交给门房小弟。」

尚美对杉下使了个眼色，将钥匙卡交给他。杉下和刚才一样让老妇人挽着自己的胳臂，缓缓地迈开步伐。只要交给他，接下来就没问题了。杉下也会把钥匙卡的使用方式告诉她。

正当松了一口气时，尚美觉得背後有人。回头一看，是新田。新田的视线望向远方，落在片桐瑶子的背上。

「你们刑警的会议结束了啊？」

但新田没有回答尚美的问题，依然看着片桐瑶子。

「你对那位客人很好奇？眼睛不方便的人也会来住饭店喔。」

这时新田终於把视线转向尚美。眼神里充满警戒。

「我想也是。我们警察也会碰到视障者。」

「既然如此，不用这样一直盯着人家看吧。」

「我只是观察一下，因为对某个东西感到很好奇。」

「所以到底在好奇甚麽？」

「手套。」

「手套？」

「那位妇人戴着白手套喔。两手都戴。」

「我知道啊。这有甚麽问题呢？」

「以我的经验来说，」新田继续说：「视障者不太戴手套。对他们而言，触觉和听觉一样是重要的资讯来源。手套只会妨碍手感的辨认。此外，他们常会担心自己因误判而摸到湿的东西。手套一旦湿了就很难乾，感觉很不舒服。」

听完刑警的说明，尚美不断眨着眼睛。他说得很对，确实如此。

「不过，」尚美说：「或许那位客人有甚麽特殊情况，譬如手上有伤或是痣，想要遮起来。」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我并不是认定她有问题，只是觉得有点怪。因为怀疑是刑警的工作。」

「那麽新田先生，你在怀疑那位客人甚麽呢？」

「这个嘛，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因为她的举止不像盲人而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我在怀疑那究竟是不是真的。」

新田说得拐弯抹角，尚美从正面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那位客人假装眼睛看不见？为甚麽要这麽做？」

「天晓得。」新田偏了一下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才想要留意这个人。毕竟没有人会毫无目的地假扮成视障人士。」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

新田撇了撇嘴角。「总比有欠考虑来得好吧。」

正当尚美怒气冲冲瞪着他，一旁的电话响起。川本快速接起电话，但说没几句便呼叫：「山岸小姐。」

「门房的杉下先生打来的。他说刚才那位客人希望你去一下。」

「电话给我。」尚美和深感兴趣盯着她看的新田对望一眼後，转过身背对他，拿起话筒贴在耳朵。「我是山岸，怎麽了？」

「不好意思。刚才的客人说要换房间。」

「有甚麽问题吗？」

「我也不太清楚。客人说她也不知道该怎麽说。」杉下说得含糊其词。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和客人一起等我。」

「好的。」

尚美挂断电话，对川本说：

「找找看十二楼立刻可以入住的房间。找到以後，用简讯把房间号码等资料传给我。」

「好的。」背後传来川本的回答，尚美拿起通用钥匙卡。

离开柜台走向电梯时，背後有脚步声追来。

「我也去。」新田和她并肩走着。「是刚才那位老妇人吧。我来这里卧底就是为了调查诡异的客人。」

尚美叹了一口气：「随便你。」

电梯门开着，两人一起进去。新田按下十二楼的按钮。

「客人抱怨要换房间是常有的事吗？」

「经常发生。像昨天也有一间明明是禁菸房，但客人说有烟味，就帮他换到豪华套房了。」

「咦？原来想要以便宜的价格住高级房间，用这一招就行了。那位老妇人的目的该不会也是这个吧？」

由於新田的语气很认真，尚美不由得睁大眼睛。面对身障人士，大部份的人都不会怀疑他的内心。因为人们总认为，身体有残疾的话，精神会格外美丽。可是这个刑警不同，他认为不见得身障人士就不会使诈。不，他根本就怀疑对方是否真的是身障人士。

尚美心想，这可以看成这个人心态扭曲；但相反的，也可以说是不以貌取人，具备公正的态度。或许这是身为警察必备的资质，也是这个人的优点吧。

「我的脸上沾了甚麽吗？」

「没有……你们在追查的案子，凶嫌也有可能是女性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此回答後，新田状似後悔地皱起眉头。因为这等於承认了女性的可能性很低。

电梯抵达十二楼。门一开，尚美便率先走了出去。

1215 号房的门是开的，杉下站在门口旁边。他看到尚美之所以露出惊讶的表情，一定是因为看到新田也跟来了。

片桐瑶子坐在单人床上，依然戴着墨镜，手套也没有脱掉。

「山岸小姐来了。」杉下对片桐瑶子说。

原本低着头的老妇人，微笑抬起头来。从她的表情看来，似乎没有在生气，尚美放心多了。

「让您久等了。这个房间有甚麽问题吗？」

片桐瑶子显得有点尴尬，轻轻摇摇头。

「对不起，这个房间有点不适合我。能不能让我看别的房间？」

「是甚麽地方让您不满意吗？」

「这个啊，实在很难启齿，因为太吵了。如果只是有点吵，我还可以忍耐，可是这个房间实在是……」

「太吵了？……有甚麽声音吵到您吗？」尚美竖耳倾听。隔音设备做得十分完善。虽然前面就是马路，但几乎听不到车子的噪音。

「不是声音。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片桐瑶子摇摇手，似乎有难言之隐。

「究竟是怎麽回事？请您别客气，尽管说。我们也想尽可能解决问题。」

老妇人面有难色地垂下头。

「对不起哦，我不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反正只有一个晚上，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千万不行，您完全没有必要忍耐。那麽，您希望换甚麽样的房间呢？我立刻为您准备。」

片桐瑶子再度抬起头，状似犹豫侧首寻思之後，开口说：

「那，我就坦白说吧。不过，你们可别觉得不舒服喔。我完全没有意思要妨碍营业，也不是要为难你们。这个房间，换成别人住应该没问题。只是不太适合我这种人。」

尚美和杉下对看一眼之後，尚美问老妇人：「这是甚麽意思？」

「是这样的，这个房间里面，有很多人在。不是坏人喔。所以不会给房客添麻烦。不过这些人的心思，对我这种人感觉很沉重。这实在有点难受。」

尚美终於明白片桐瑶子在说甚麽。新田似乎同样也察觉到了，立刻在尚美的後面问：「意思是有鬼吗？」尚美有点吓到，因为不晓得新田站得这麽近。

「并不是……鬼喔。不过这样说比较好懂。只是我不太喜欢鬼魂这个说法。」片桐瑶子难为情地说：「真的很抱歉。这种事情对你们而言，可能只是找碴吧。」

「不，绝对没有这种事──」说到这里，尚美外套里的手机震动了。「不好意思，有简讯进来，应该是和这件事有关，我方便看一下简讯吗？」

「好啊，请便。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尚美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川本传来的简讯。清扫完毕，现在可以立刻入住的房间，这层楼有四间。

「片桐女士。」尚美叫她。「这层楼有几个房间准备好了。能不能麻烦您去看一看，挑选您喜欢的房间。」

「挑选？由我来挑选？」老妇人用手压着右胸口。

「是的。请您挑选一间房间。如果我们自行挑选，万一又不符您的期望，生怕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样啊？不过我好像很挑剔，真的很抱歉。」

「别这麽说，满足顾客的期望是我们的职责。能不能劳驾您去看一看？」

「谢谢你。那我就去看看吧。」

「谢谢您。」

尚美以眼神向杉下示意。於是杉下走上前去打招呼，摸摸她的手。片桐瑶子用拐杖支撑身体站起来後，和刚才一样挽着杉下的胳臂。

当她走到走廊时，尚美说：

「片桐女士，您对房间的类型有没有甚麽要求？现在这间房间是单人房，如果您想住别种类型的房间，我们可以先带您去看。」

片桐瑶子使劲地摇头。

「甚麽类型都没关系。不过尽可能单人房比较好。」

「我明白了。那先带您去看最近的 1219 号房吧。」

尚美走到前面的第二个房门，以通用钥匙卡开门。打开房门之後，等候杉下带着片桐瑶子前来。新田也跟在他们两人之後。

杉下带着她进入房里。

「您觉得如何？」尚美问：「房间的类型和刚才 1215 号房完全相同。」

片桐站立不动，宛如用眼睛在观察室内一样，缓缓地转动头部。但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终於她露出微笑，点点头。

「这里很安静耶。好像没有人在。那我就住这个房间吧。」

「这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别这麽说。那麽，我会立刻请人送钥匙过来。接下来的事交给门房人员，还有甚麽事的话，请别客气尽管吩咐。」

尚美低声对杉下说了一句「拜托你了」，随即向片桐瑶子说：「那我失陪了。」便走出房间。

步向电梯厅的途中，新田也并肩同行。

「居然说有鬼，真是吓了我一跳。虽说饭店有鬼这种谣传不断，但没想到居然有人用这一点来找碴啊。」

「说找碴也太失礼了吧。对她来说是很严重的问题。」

「你相信那种事吗？」

尚美按下电梯钮之後，转身对新田说：

「感觉这种事，每个人都不一样。姑且不论她有没有通灵能力，既然客人觉得房间不适合她，提供其他房间给她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也就知道那位老妇人不是企图要房间升等。」

「刑警的直觉失灵，真遗憾啊。」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直觉有没有失灵还很难说喔。」进入电梯後，新田说。

「这话甚麽意思？」

「你们交谈的过程中，我有插嘴说话吧。我说『意思是有鬼吗？』她居然回答不是鬼。那个瞬间，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个回答哪里有问题？」

「有问题的不是她回答的内容。而是我突然开口发问，可是她完全没有露出惊讶之色，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在那之前，我可是半句话也没说。她请门房人员叫你来，所以除了你以外，她应该不会认为有别人在场吧。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听到之前没听过的声音，回答之前应该会先这麽问：『你是谁？』吧，但她并没有问。为甚麽呢？因为她知道我在那里。也就是说，她看得见我。她看起来像是闭上眼睛，其实可能是微微张开吧。」

听完新田的指摘，尚美顿时陷入沉默。她认为这个看法确实很犀利。

但她立刻想到如何反驳。她回看刑警说：

「或许片桐女士确实有察觉到你的存在。但我认为，那不是眼睛看得见的缘故。像那种身障人士，他们其他的感官会特别敏锐。光是听脚步声就能轻易察觉，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人吧。」

新田莞尔一笑。

「既然这样，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应该会问：『除了山岸小姐，好像还有一个人在，是谁呢？』光凭脚步声，根本不知道是柜台人员还是门房人员。而且也有可能是同一个方向走来的客人。」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一对年轻男女在门外等候。新田快速按住「开」的按钮，对尚美说：「你先请。」

尚美对年轻情侣行了一礼，走出电梯。新田看着他们完全进来後，快速走出电梯，对两人鞠躬一直到电梯门关上为止。鞠躬的角度，完全照尚美的指导做。

「你肯做也是办得到嘛。」尚美说。

「我越来越像柜台人员了吧？」

「刚才那个一连串的动作做得非常好，气质有出来了。」

「谢谢您的夸奖。可是不管气质学得再怎麽像，如果默默不语的话，也无法传达给眼睛看不到的人知道。」

新田似乎想继续谈片桐瑶子的事。

「片桐女士假装眼睛看不到，对她有甚麽好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没有目的的话，没有人会做这种事。我想知道她的目的。」

「可能和案情有关？」

「不知道。」新田偏了偏头。「总之看到可疑的人就要调查。这就是我待在这里的目的。」

尚美低下头，不久又抬起头凝视他。

「我明白了。你要怀疑谁是你的自由。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只要没有证据证明片桐女士和犯罪有关，你就绝对不能让片桐女士不高兴。假设……我是说假设喔，假设片桐女士是乔装成视障者，这也没犯法。对我们饭店而言，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客人，这一点是没变的。」

「可是她给你和门房人员带来麻烦。」

「那种程度谈不上麻烦。更棘手的客人多的是。所以说，请你务必答应我这件事，拜托你了。」尚美低头鞠躬。

「拜托你抬起头来。好吧，我答应你。其实不用你说，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想对她怎麽样。只是会留意她，加以观察而已。」

「我可拜托你喔，观察这种行为也会让人不高兴。」

「我知道啦。反正你不相信我就对了。」新田有点不悦，搔搔鼻翼大步离开。

※※※

片桐瑶子打电话来柜台，是傍晚六点多的事。这时尚美正规的上班时间结束了，可是新田还待在柜台，她也只好作陪。接电话的年轻柜台人员，说了一句「1219 号房的片桐女士，要找山岸小姐。」就把话筒交给尚美了。

「您好，我是山岸。有甚麽能为您服务的吗？」

「不好意思，其实我想跟你谈晚餐的事。我听说这间饭店的法国餐厅很不错，可是像我这样的人，一个人去也可以吗？因为之前我去别家餐厅，他们说一定要有人陪。」

尚美将话筒贴着耳朵，点点头。

「当然没问题。我记得餐厅也有点字菜单。」

「这真是太好了。」

「您向餐厅预约了吗？」

「没有，我还没预约。」

「那麽，我打电话帮您预约吧。晚餐的用餐时间大约几点呢？」

「这个嘛，大概七点左右吧。」

「只订片桐女士您一个人就可以吗？」

「是的，我一个人。」

「那麽，我会先把情况告诉餐厅。然後，快到七点的时候我会去您的房间接您。因为餐厅的位置有点难找。」

「能够这麽做的话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那就麻烦你了。」

「请尽管放心。那麽七点前见。」

电话一挂，新田就立刻出现在眼前。

「那位老妇人，这次又说了甚麽？」

「没甚麽大不了的，只是找我商量用餐的事。」

尚美只说个大概，果不其然新田又露出讶异的表情。

「眼睛看不见的老妇人要独自上法国餐厅？越来越令人好奇了。」

「既然你这麽好奇，要不要乾脆乔装成客人进入餐厅？」

「这可不行，我已经以柜台人员的身分露过脸了。况且餐厅有其他搜查员乔装成客人在监视。交给他们办吧。」

「千万不要惹得客人……」

「不高兴，对吧？我知道啦。你很烦耶。」新田掏出手机，打算向上司报告片桐瑶子的事。

六点四十五分，尚美离开柜台，前往 1219 号房。她在房门前看一下时间，一直等到六点五十分才敲门。听到一声「来了」之後，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片桐瑶子戴着墨镜、穿着套装，站在门口。

「我会不会来得太早？」

「不会，我正想差不多要出发呢。」

她缓缓走出房间，拉着拐杖的左手戴着银色手表。乍看只是普通的手表，但仔细一看就知道是盲人专用的手表。玻璃表盖可以打开，用手触摸表上凸出的数字可以知道时间。

问题是，她双手依然戴着手套。戴着手套能摸出时间吗？还是说，到时候她会脱掉手套呢？

「怎麽了？电梯在那里吧？」片桐瑶子问。

「啊……不好意思。请您挽着我的手。」尚美将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胳臂上。

法国餐厅在最顶楼。片桐瑶子的情况，在预约时已经向餐厅说了。尚美她们一到，熟悉的餐厅经理就笑脸相迎。随着餐厅经理的引导，她带片桐瑶子坐在靠窗的位子。餐厅安排这个位子，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享受饭店引以为傲的夜景，而是考虑到角落的位子比较安静。其他桌子已经摆上放有餐巾的盘子、刀子、叉子、玻璃杯，甚至摆了鲜花。但这张桌子上，甚麽都没放。

餐厅经理说，他们已经充分训练过餐厅员工，如何接待视障者客人。面对这种客人，介绍料理内容的同时，详细说明盘子上的菜式位置是非常重要的事。

「那麽，我就此失陪了。如果有甚麽需要，请别客气，直接向餐厅的工作人员说。」尚美对片桐瑶子说。

「真的很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客气。」

尚美以眼神向餐厅经理致意，随即离开餐桌。但走出餐厅後，突然又一阵好奇，於是躲在一旁窥看片桐瑶子的情况。

尚美好奇的是手套。她进餐时也不打算脱掉手套吗？

这时一位年轻服务生站在她的旁边，正好递菜单给她。她依然戴着手套。菜单是打开的，但她似乎不打算去摸菜单。

服务生在说明时，她都点头回应。看来点菜已经点完了，服务生从她手中接过菜单後，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尚美快步追上这名服务生。在他要进厨房前，出声叫了他：「不好意思，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

年轻服务生一脸惊愕地回头：「甚麽事？」

「菜单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是这个吗？」

尚美打开接过手的菜单，上面规则地排列着细小的凸点，没有任何文字，只有最前面有附上号码。也就是说，一般人看不懂。

「片桐女士，从这里面点了菜？」

「没有。因为这份菜单只有单点菜和套餐，特别料理我是用口头向她说明的。结果她说，她要主厨推荐的套餐。」

「嗯哼。」

「有甚麽问题吗？」

「没有，没甚麽事。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尚美将菜单还给服务生，掉头离开。

这时，刚好和片桐瑶子四目相交。不，应该说感觉四目相交。因为摘掉墨镜的片桐瑶子，似乎慌忙转过脸去。

难道刚才，她一直看着服务生和尚美在交谈吗？

不可能吧──尚美将目光从老妇人身上移开，低着头走向餐厅门口。灰暗的心情开始在心中蔓延。

７

新田的手表指针，指着晚上十一点多。光是走近事务大楼的会议室，便飘来一阵烟味。即使会议室的门紧紧关着也一样。新田做了一个深呼吸，屏住气息，将门打开。

混浊的空气中，看到几名搜查员。其中一人是本宫，交抱双臂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新田往旁边的折叠椅一坐，本宫便睁开眼睛：「嗨。」

「辛苦您了。组长呢？」

本宫哼了一声，露出苦笑。

「两个小时前回警本厅了，好像是和管理官去向课长报告情况。因为侦查丝毫没有进展，上面也很焦急。」

「可是卧底调查才刚开始而已。」

「问题就在这里。就是因为派刑警进入饭店卧底这种费力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如果做不出甚麽成果就伤脑筋了。可是就我们来说，只要凶嫌没有动静，我们也就没辙。只要发现有点诡异的客人，我们都仔细锁定调查了，但全都挥棒落空啊。」

「关於这件事，那个女客人怎麽样？」新田问。

本宫以小指搔搔细眉上方。

「那个姓片桐的房客是吧？眼睛看不到的。」

「是的。她应该去餐厅吃过饭。我有向组长建议，派个人去监视她。」

「我知道啦。因为我乔装客人到餐厅去了。」

「本宫前辈？去法国餐厅？一个人？」新田不由得睁大眼睛。

「是一个人啊。怎样？我就不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新田拚命忍住笑意。想到长相凶悍的本宫，一个人拘谨用餐的模样就想笑。「结果，你觉得如何？」

本宫撇着嘴角，揉揉後颈部。

「就我看来，没有特别不自然的地方。如果是装出视障者的模样，倒是看不出来。不过，我也不敢说得很笃定。也有可能是我的注意力不够。」

「手套呢？」

「她有戴喔。用餐的时候也一直戴着。这一点确实很奇怪，可是不到绝对有问题的地步。说不定她有甚麽苦衷。」

「话是这样没错……」

本宫托腮，将手肘抵在会议桌上。

「就算那个老太太在演戏，也和我们的案子无关。因为就过去的犯案手法来看，凶嫌应该是男的错不了。第一个人被绞杀，第二个人被扼杀，第三个人被钝器重击死亡。女人是办不到的。尤其是那种孱弱的老太太。」

新田无法反驳这个看法。他自己也向能势断言说，凶手不是女性。

「那麽，我也差不多要收工了。」本宫站起身。「那，明天见罗。」

辛苦您了，新田说。本宫他们住在离饭店徒步十分钟左右、久松警署准备的休息室。

新田走向贴了很多照片的白板，整体扫视了一遍。在品川发生的上班族命案，在千住新桥发生的家庭主妇命案，然後是在葛西发生的高中教师命案──除了留下诡异的数字外，这三起命案几乎找不到任何关连。正因如此，新田等人才会潜入饭店卧底，但是用这种方法真的能逮到凶手吗？这份不安依然在心中飘荡。与其这麽做，不如彻底侦查之前发生的三起命案，这样或许会比较早破案吧？自己在乔装饭店人员的时候，其他搜查员说不定已经有显着的成果了？想到这里就快发疯了。

可能是心情郁闷的缘故，头昏脑胀得很厉害。也有可能是睡眠不足导致的。最近，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新田走出会议室。上面那层楼就是住宿部的办公室，也有更衣室和员工的休息室。新田步上楼梯，想稍微睡一下。

到了办公室，发现共用的桌子有人坐。虽然只看得到背影，看不到脸，但穿着柜台制服。而且好像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

新田蹑手蹑脚走过去，立刻发现那是山岸尚美。她的前面有笔记本和电脑，电源依然开着。除此之外，桌上摆了几张列印出来的Ａ４大小纸张。

新田窥看电脑萤幕，画面上显示是新闻报导。虽然报导的是杀人案，但和新田他们无关。

新田拿起列印出来的纸张，上面列印的文章也是杀人案的相关报导。而且这起命案新田很熟，就是冈部哲晴在品川被杀的案子。其中有些报导和新田等人在侦查的连续杀人案有关。

顿时，新田明白了。虽然向山岸尚美提过至今发生了三起连续杀人案，但没告诉她是甚麽样的案子。此外也没跟她说，为甚麽警方研判下一起命案会发生在这间饭店。但她无法接受警方不肯明说，所以打算自己调查案子的内容。所以就一一调查最近发生在都内的命案，将新闻报导列印出来。

新田站在山岸尚美的身旁，轻轻拍她的肩。

不久，她缓缓撑起身体，但眼睛依然闭着。身体稍微前後摇晃之後，睫毛动了几下，终於微微睁开眼睛。

「山岸小姐。」新田出声叫她。霎时，她宛如遭到电击似的，背脊突然打直，眼睛也睁得很大，抬头看向新田。

「啊，新田先生……你甚麽时候来的？」

「刚刚才来。在这里睡觉会感冒喔。」

尚美托着腮，愣愣看了新田片刻。或许脑筋还没清醒吧。不过，当她注意到摊在桌上的文件，慌忙地收拾起来。

「你不用急着收啦，我都看过了。」

听新田这麽一说，她暂时停手，但立刻又动了起来。

「你想叫我不要多管闲事吧。」

「不是闲事，是没有必要。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查案的事就交给我们。你不该介入。」

「这是我自己在做的事。我不认为有给你添麻烦。」

「我没有说麻烦。我这麽说是为了你好。所以至少，休息的时候请好好休息。」

「既然是为我好──」山岸尚美说到这里打住了，轻轻耸耸肩。「没事。」

「你希望我把一切告诉你，对吧？」

「可是不能告诉一般老百姓吧。算了，没关系。」她关上电脑，站起身。「辛苦你了，晚安。」

「那位老妇人，後来有说甚麽吗？就是自称视障者的老妇人。」

走向更衣室的山岸尚美，驻足回头。

「没有，甚麽都没说。她怎麽了吗？」

「哦，我还是觉得怪怪的。」新田摸摸鼻子下方。「小心一点比较好。」

「白天我也说过了。就算那位客人在演戏，只要和犯罪行为没有关系，我们就不该改变我们的应对。」

「瞧你这麽说，你也怀疑那可能是在演戏吧。」

「我只是在说假设，或许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不会想去确认。」

「没有必要确认。那是假装的没错，只是不知道她有何企图。」

山岸尚美双肩上下起伏叹了一口气後，将身体凑向新田。

「饭店里有形形色色的客人，其中也有很有特色的人。但因为人家很特别，就怀疑人家有甚麽企图，这也太失礼了。浴袍事件，让我知道新田先生是个洞察力犀利的人，我也很想向你学习。不过，无论几次我都要说，只要没有犯罪嫌疑，我们就不该去干涉客人。还是说你有证据证明，她和你们在调查的案子有关？」

新田浅浅一笑，摇摇头。

「这倒是没有。大概无关吧。但问题不在这里，我是为了你和饭店着想才这麽说。假装成视障者本身，就已经欺骗了很多人了。人不会没有目的而说谎。我劝你还是小心点。」

听完这番话，山岸尚美以挑衅般的眼神瞪着新田，摆出想反唇相讥的模样。

但下一秒钟，她微微一笑。

「感谢您的忠告。毕竟是擅长怀疑别人的专家的意见，我会谨记在心。不过，我也有身为专业饭店人的自豪。我相信我的眼光。既然那位客人和你们在查的案子无关，就请交给我处理吧。」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插嘴？」

她露出带点嘲讽的微笑。

「新田先生，你也是吧。你也不希望外行人插嘴办案的事吧。」

新田皱起眉头，点点头。「好吧，随便你。」

山岸尚美再度说了一声「晚安」，便朝更衣室走去。

休息室和更衣室刚好在反方向。新田迈开步伐时，外套里的手机震动了。掏出来看是谁打来的，结果是能势。新田想起，他说过今晚深夜要偷偷回来饭店的房间。

「喂，我是新田。」

「我是能势。辛苦了。」

「你已经回来饭店了吗？床睡起来感觉如何？」

「哦，这个嘛，因为还有很多杂事要做，今晚可能无法去那里了。真可惜啊。」能势语带沮丧地说。

新田在心里痛骂，活该！但嘴巴上却这麽说：

「真是辛苦你了，难得订了那麽棒的房间。」

「就是说嘛。所以我想说不住太浪费了，才打电话给您。」

「甚麽意思？」

「新田先生，反正您也要找地方睡觉吧？既然这样，就去睡那个房间吧。」

「咦？不，这不太好吧。」

「为甚麽？单人房住两个人或许违反规定，但您一个人睡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问题不在这里，我的意思是那是能势先生你的房间，所以我不能进去睡。」

「可是我不能去也没办法呀。如果新田先生去用那个房间，我的心里多少能平衡一点。否则这样空着没人住，我花大钱就没有意义了。」

新田沉默暗忖，看来能势并没有在盘算免缴住宿费。

能势的房间是 1015 号房。新田想起，那间以雅致色调统一的单人房景致。那麽好的房间要是没人住，确实非常可惜。

「能势先生，你今晚真的不回来吗？」为了慎重起见，新田问他。

「看来是回不去了。运气真背。我决定等案子到了一个段落，再好好地住一晚。所以新田先生，今晚您就去睡吧。」

新田将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并走向出口。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那我就去睡那个房间吧。不过，住宿费要对半出喔。」

「不，这可不行。这样就给您添麻烦了。是我自己要预约房间，办理住房手续。不管是白白浪费了还是怎样，都是我自己的责任。绝对不能让你出钱。」

「可是──」

「这一点请你不用担心。明天退房时间我会去那里，我会确实付住宿费。对了，房间的钥匙怎麽办呢？」

「这个我会想办法。」

「那就好。那，请您好好休息哦。晚安。」能势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新田走出事务大楼，去柜台的办公室拿了通用钥匙卡就前往 1015 号房。

当然，房间还是和白天一样，床罩上还留着新田坐过的痕迹。新田把床罩拿掉，穿着制服整个人躺上去。这里的床和休息室不同，躺起来格外舒服。

上次住在东京的饭店，是甚麽时候呢？新田搜寻记忆，最後想起是和曾经交往了五年的女友一起住的。记得那天是白色情人节。新田觉得这种节日只是被甜点厂商耍着玩而已，但女友希望能有特别的庆祝活动，於是新田就决定入住看得见海的饭店。不料隔天清晨，突然接到出任务的通知，必须比预定时间提早退房，但女友却待在浴室迟迟不出来，新田急得不知所措。原来是在里面慢慢化妆。

结果隔了不久，两人就分手了。新田受不了她散漫的个性，但对方也有理由，她受不了新田少根筋的个性。

回想起当时的事，新田浅浅一笑。虽然是苦涩的回忆，但也算是不错的经验。要不是那样，也不会去住饭店吧。通常住在东京的人不会跑去住东京的饭店。

这个案子的凶手是哪里人呢？之前的命案，全都发生在东京都内。这麽说来，可能是住在东京的人，即便不是也应该是住在离东京不远的地方。这麽想应该没错吧。

计划型的犯罪人物，通常会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犯案。也就是，有地缘关系的场所。虽然饭店只是一栋建筑物，但因内部相当复杂，可以说是个小型的城镇。也就是说，这次的凶手可能是住在东京或近郊地区，但平常经常住饭店的人。

大概是这种人吧。

新田起身，环顾房内。但巡视到房门的时候，视线停止不动了。

之前也和稻垣他们谈过，即便饭店是个有很多不特定人士频繁来往的空间，但也不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就能下手杀人的地方。如果有这种地方，那就是客房了。可是在客房里杀人，要用甚麽手法呢？

如果和被害人下榻同一个房间，下手确实很简单。让被害人去办理住房手续，自己再进入房间下手即可。必须留意的只有监视器。即使不住在一起，只要认识被害人，两人想单独待在房里也不是难事。

不过既然如此，也不用特地挑饭店下手吧。如果是熟人，把对方邀去比较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也不难吧。

相反的，如果不是熟人，想在客房下手就格外困难了。因为没有人会轻易请陌生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即便敲了门，如果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会把门栓拿掉吧。

新田原本盯着房门的视线，稍微移动了。门栓的上面，有个塑胶制的插卡处，这是用来放钥匙卡的。今天新田用的通用钥匙卡就插在这里。

忽然，新田想起一件事。顿时心脏剧烈猛跳，跳到胸口都有点痛了。

他走近房门，拿起通用钥匙卡。直勾勾地凝视这张钥匙卡，整理刚才闪过的思绪。

有可能。

不认识的人，很难接近客房里的人。可是对有些人，这是很轻而易举的事。那就是──只要用通用钥匙卡即可。当然，门栓或是内锁锁上就无法进来。但是，并非所有的房客都会留意门有没有锁好。万一敲对门了，应该也有门可以轻易打开。

凶手为甚麽会挑这间饭店当作下次犯案场所？这个疑问，有个最合理的答案。

那就是，因为犯人在这间饭店里。

８

尚美照常比交班时间早一点来上班，看到有闲暇的年轻柜台人员，就开口问片桐瑶子的事。结果听起来好像没甚麽异样，尚美暂且松了一口气。

不久，久我和川本等人也来上班了。打过招呼後，开始交接夜班的工作。交接事项很多，例如各个房间的费用、宴会和饮料等相关核算、重要事项的传达等等。

「没有看到你的徒弟耶。」交接完毕後，正要做柜台业务时，久我问尚美。

「我也正在想这件事。会不会还在事务大楼？」

「嗯哼。原来刑警也会赖床啊。」

久我说完露齿一笑，川本便低声地说：「啊，来了。」

尚美转身看向後方，看到身穿柜台制服的新田，正从电梯厅跑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新田连忙鞠躬致歉。

「你不是在事务大楼啊？」尚美问。

「不是，我去客房巡了一下……」

「巡视？」

「就是那个……逃生梯或走廊有没有放甚麽可疑物品之类的。以防万一，我去巡视了一下。没有甚麽特别异状。」

「如果是这样就没事，下次要先说一声。我们会很困惑。」

「我知道了。对不起。」新田难得率直地道歉。

他後脑勺的头发有点翘。尚美指翘发说：「头发睡翘了喔。」

新田「啊」了一声按住头发，然後就打开後面的门进了办公室。

不久，退房的客人变多了，尚美也站在柜台忙得团团转。

一位体型矮胖的男子从大门进来。尚美记得他。新田说过他是辖区刑警。他自称姓「山本」，但不知道是不是本名。

男子走到尚美面前，拿出钥匙卡办理退房手续。

「山本先生，您有没有吃冰箱里的东西？」

霎时男子显得惊慌失措。「呃，冰箱是吗？……」

这时後面传来一声「没有」。是新田。

「咦？」尚美回头看着他。

「没有。请以没有使用冰箱来计算住宿费。」新田面无表情地说。

尚美来回看着这两个男人。自称山本的男人一脸难为情的模样，而新田则是将脸撇向一旁。

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尚美还是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开始结帐。

再过五分钟就到上午十一点的退房时间，这时柜台的电话响了。久我去接电话，但旋即呼叫尚美。

「1219 号房的片桐女士打来的，说有事找你。」

尚美吓了一跳。这回会是甚麽事呢？她将话筒贴在耳朵：「您好，我是山岸。」

「不好意思，这麽忙的时候打扰你。好像到了必须退房的时间了哦。」

「哦，稍微延迟一下没关系，请您放心慢慢准备。」

「可是，我有点伤脑筋耶。想拜托你帮个忙，所以打电话给你。」

尚美用力握紧话筒。「请问是甚麽事呢？」

「对一般人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啦。是这样的，我找不到一个东西。东西应该在房间里，可是我就是找不到。」

看来片桐瑶子是在找东西。

「明白了，我立刻过去。」

「哦？对不起哦。」

「别这麽说。那麽待会儿见。」

尚美挂断电话，把事情向久我说了之後走出柜台。

「山岸小姐。」新田又追来了。「我也可以去吧。」

尚美蹙起眉头。「两个人跑过去，人家会觉得很奇怪吧。」

「为甚麽她会知道两个人？」

「昨天我也说过了吧。那种人靠脚步声就能知道人数。」

「既然如此，你就说带门房小弟来不就好了。还是说，她只要听到衣服的摩擦声就知道是甚麽服装？」

电梯门开了。

「好吧，随便你。但是，请不要随便进入房间。」

尚美走进电梯後，新田也跟着进来。

敲了 1219 号房的房门後，里面传来一声「来了」。接着过了十秒左右，门开了。片桐瑶子已经打扮完毕，也戴上了墨镜，甚至连手套也戴好了。

「让您久等了。」尚美说。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片桐瑶子过意不去地说。新田就站在尚美身後，感觉不到片桐瑶子注意到他的样子。

「不客气。您在找甚麽东西？」

「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东西。你先进来吧。」

尚美说了一声「打扰了」走进房间。新田留在走廊，关上了门。

「其实是这个……」片桐瑶子戳着外套钮扣的扣洞。「一个钮扣，不见了。」

「啊……」

确实少了一个钮扣。上面数来第二个钮扣不见了。

「昨天，我在这个房间脱衣服的时候确实还在。可是刚才穿上以後就掉了。」

「我明白了。请您坐下来。我来找找看。」

「对不起哦。」片桐瑶子用手摸着床的位置，确认之後坐下去。

尚美巡视地板。看得到的地方好像都没有。於是她跪在地上，找了书桌下面、餐桌下面，更探进去床底下仔细寻找。这样一边找着，心里一边和疑惑对战。这个人真的是视障者吗？如果是装的，为甚麽要做这种事？为甚麽要叫我做这种事呢？

难道是在找碴？尚美甚至浮现这个念头。会不会是以前下榻这间饭店时，碰到非常不愉快的事，所以来报仇？

「好像找不到的样子哦。」片桐瑶子说。

「真的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啦，是我自己不好。」

「可是……」当尚美这麽说时，听到敲门的声音。可能是新田吧。

「我让门房小弟在外面等。我出去一下好吗？」

「当然，请便。」

尚美走向房门，稍微打开了一点。新田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情况如何？」

「我在找扣子。」

「扣子？」新田诧异地蹙起眉头。

「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请回去吧。」尚美说得很快，完全不理会新田好像想问甚麽，便把门关上了。

「给你添麻烦了。」片桐瑶子对她说。

尚美转身面对她，挤出一个笑容。

「您真的不用介意。倒是片桐女士，您觉得这麽做如何？您去柜台办退房手续的时候，清扫人员会来打扫房间。交给他们，一定找得到──」

尚美说到这里打住了。因为她看到片桐瑶子的脚边，就在床边有一颗黑色的钮扣。

尚美走过去，捡起来。

「片桐女士，是不是这个？」尚美牵起她的左手，将扣子放在手上。

片桐瑶子用右手捏起扣子。脸上倏地绽放笑容，用力点头。

「就是这个，没有错。谢谢你。掉在哪里呢？」

「就在您的脚边。所以刚刚才没发现吧。」

这是骗人的。这一带刚才已经找过好多次。想必是尚美和新田在交谈时，片桐瑶子放的。

为甚麽要做这种事呢──尚美心中弥漫着灰色烟雾。

「太好了，这样就能出发了。」片桐瑶子满脸笑容站起身。

尚美带她去柜台，直接帮她办理退房手续。虽然新田一脸狐疑地看着这边，但尚美尽量不去看他。

尚美此刻的想法是，虽然不知道这位老妇人为何要假扮成视障者，但希望她尽早离开饭店。倘若她的目的是故意整人，那麽达成目的满足了就好。

片桐瑶子以现金支付。但她没有往钱包里看，只是用手触摸就拿出正确的纸币与硬币。此时尚美也产生另一个疑问，如果她的目的是单纯整人，为何能有如此精湛的演技。

「山岸小姐。」所有手续都办完後，片桐瑶子呼叫尚美。「能不能送我去大门？」

「那我请门房人员──」

片桐瑶子缓缓摇摇手。「我想请你帮忙。」

尚美瞥了一眼新田之後，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的，那我送您去大门。」

走出柜台後，尚美带着片桐瑶子步向大门。新田跟随在後。

来到大门的自动门前面时，片桐瑶子的手突然抽离尚美的手臂。尚美「咦？」了一声，转头看着她。

片桐站立不动，笔直地看着尚美的脸。墨镜後方的双眼，睁得很大。

「您怎麽了吗？」尚美不解地问。

「山岸小姐。」片桐瑶子如此叫了一声後，莞尔一笑。「真的很感谢你。然後，也很对不起。我由衷向你道歉。」

「咦？」

片桐瑶子没有拄拐杖，脚步稳健地走向尚美。

「你已经发现了吧？其实我的眼睛看得到。昨天你在餐厅和服务生说话吧。我是那时候知道的，心想，啊，好像被你看穿了。你是甚麽时候发现的呢？」

「甚麽时候……」尚美和有点距离的新田对望一眼之後，将视线转回片桐瑶子。「应是办理住房手续的时候吧。不过不是十分确定。」

「哦，一开始就被看穿了？果然还是不行，我还以为我演得很好呢。」

「请问，为甚麽您要这麽做？」

片桐瑶子低头调整墨镜的位置，嘴角稍微动了一下，宛如少女腼覥害羞的表情。

「因为外子最近要来东京，和他的老朋友见面。这是一件好事，不过有件事我很担心。其实啊，外子是视障者。」

「啊！」尚美轻声惊呼。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需要过夜的地方旅行。每次都是我和他一起，由我照顾他。可是这次，他说要自己一个人来。为甚麽呢？因为那天我也有重要的事。那天，好友的千金要举行结婚典礼。他知道我很期待参加这个婚礼，所以这次不想让我麻烦。我跟他说，我不去参加婚礼也没关系，可是他顽固地不肯接受。」

尚美大致明白怎麽回事了。

「所以这次，您是为了您先生先来观察饭店？」

「没错。若是当天来回，外子也可以一个人外出，不用担心交通问题。最让我不放心的是，万一在下榻的饭店碰到问题怎麽办？所以我就想先来调查一下，看哪一间饭店比较安心。虽然我在网路上看到，身心障碍者也对你们饭店赞誉有加。可是我还是想亲自前来确定一下，看你们对视障者，能够特别照顾到甚麽程度。」

「您觉得我们饭店的服务如何呢？」

面对尚美这个询问，片桐稍微挺起胸膛，打直背脊。

「超乎我的期待。我感到非常满意。当我说出我有通灵能力之类的事，你们很快就帮我换了房间。坦白说，外子也和我一样，不，他的通灵能力比我强。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确认，如果以通灵能力为由，你们愿不愿意让我换房间。我就坦白招认吧，你们最初提供的那个房间，我记得是 1215 号房，那个房间也没有问题喔。」

「原来是这样啊。」

「对你来说，是飞来横祸吧。我再度向你道歉，对不起。」片桐瑶子弯腰鞠躬。

「请问，办理住房手续时，您为甚麽选我呢？」

「这件事我就没说谎了，就是那时候说的理由。我很重视缘分和直觉。我是基於自己的直觉，想交给你办。真的喔。」

「这样子啊。您满意我们的服务是最重要的。」

「刚才，你在帮我找钮扣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很难受。看到你明知我装成视障者，还趴在地上帮我找钮扣，我真的很难过。不过我也更加确信，这个人一定没问题，可以放心把外子交给这间饭店。」片桐瑶子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外子来之前，我会和你联络。交给你没问题吧。」

尚美握着她的手说：「请放心，一定没问题。」

「你觉得我一直戴着手套，很奇怪？」片桐瑶子问。

「有一点……」

「是吗，这也难怪。以前，我为了保护外子，曾经被热水烫伤。戴手套是为了遮住那时候烫到的伤疤，很不自然吧。」

尚美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微笑以对。

「那麽，外子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请代为转告您的先生，我们期待他的光临。」

片桐点点头，潇洒地走出大门。而且还制止飞奔而来的门房人员，自己搭上计程车。

目送计程车离去後，尚美并没有立刻返回柜台，而是走向旁边的廊柱。顿时觉得整个人虚脱无力。

新田走到尚美旁边，喃喃地说，真是吓了一大跳啊。

「你说得没错。饭店有很多形形色色的客人，不过没想到，居然有为了老公而先来住房观察的。真是输给她了。」新田这番话夹杂着叹息。

尚美轻轻摇摇头。

「我也不敢说甚麽了不起的话。坦白说，我怀疑过她，一直对她抱持警戒，担心她是不是想做甚麽坏事。可是她却那麽感激我……。身为饭店人，我感到很羞愧。」

尚美双手包覆着脸颊，脸庞奇妙地发热。

新田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纸，带着些许踌躇对尚美说：「你看看这个。」将纸张递给她。

纸张上面写着以下的数字：

45.761871

143.803944

45.648055

149.850829

45.678738

157.788585

「这是甚麽？」尚美问。

「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新田答道：「这是下次犯案锁定在这间饭店的预言暗号。」

９

东京柯迪希亚饭店的婚宴洽询处在二楼。尚美探头一看，有两组情侣来洽谈，分别有工作人员在招呼着。因为有屏风隔着，应该不知道彼此的情况。

其他还有桌子空着，尚美走到最後一桌。

「不错耶，这个地方最适合密谈。」新田坐下来之後，满意地说。

尚美打开从办公室拿来的笔电，连上网路。因为新田说，他说明事情的时候用网路比较快。

「准备好了。」尚美说。

「那麽开始吧。」新田把刚才那张纸放在桌上。上面排列着六组复杂的数字。「凶手留在命案现场的讯息，其实是数字。每一个命案现场都留下两组很诡异的数字。至今发生了三起命案，所以一共有六组。」

尚美再度凝望数字。数字的中间有小数点，都是莫名其妙的精细数字。当然，尚美完全不懂这些数字的涵义。

「第一起命案发生在十月四日，地点在品川。命案现场，是从临海线品川 SEASIDE 站步行约五分钟的一处停车场。写着数字的纸张，放在被害人车里的座位上，也就是第一排和第二排的数字。」新田指着六组数字的前两组。

45.761871

143.803944

「第二起命案发生在十月十日，地点在千住新桥附近的大楼兴建工地。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写着数字的纸张在她的衣服下面发现。正确地说，那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从报章杂志剪下来的印刷字贴上去的。这个数字就是第三组和第四组。」新田的手指稍稍往下挪。

45.648055

149.850829

此时新田抬起头，嘴角浅浅一笑。

「怎麽样？你知道这些数字的意义吗？」

尚美倏地收起下巴，瞪向新田。

「我怎麽会知道呢？就只有这麽一点讯息。」

「我想也是。」新田说得很乾脆。「我们也搞不懂这是甚麽意思。这两起命案没有共同点，所以也有人认为，这只是凑巧有很类似的数字掉落在现场吧。但是就巧合来说，数字也未免太像了。就在我们百思不解的时候，发生了第三起命案。时间是十月十八日，地点在葛西交流道下方道路上。被害人是高中教师，当时正在慢跑，写着数字的纸张放在他穿着的风衣外套口袋里。」新田指向最後两排数字。

45.678738

157.788585

「那麽，这样如何呢？你发现数字的秘密了吗？」

「我完全看不懂。」尚美直接顶回去。「你只说了命案发生的日期和地点而已呀。只有这样，叫我怎麽解谜呢？当然不可能吧。」

新田一脸正合我意般地睁大眼睛点点头，探出身子说：

「没错，只有日期和地点。这些数字就是在表示这个。」

「咦？」尚美再度看向写着数字的纸张。

「请注意数字是成对的这一点。通常会使用成对的数字，有很多情况吧。譬如人的左右眼的视力、身高与体重，长方形的长度和宽度，其他还有甚麽来着……」

「住宿费与服务费。」

「原来如此，不愧是饭店人。」

「底薪和津贴，支付额和先行扣除额，普通存款和定期存款。」尚美把想到的都说出来。

「了不起。你很喜欢谈钱的事哦。」

尚美一脸怒容。

「我只是刚好先举出这些罢了，我也有想到其他的事啊。例如抵达日和出发日，帐号和密码。」

「帐号和密码，全部都用数字的很少见吧。会有安全上的问题。这个姑且不谈，就饭店用语来说，其实房间号码也是两个一组吧。」

尚美偏着头，不懂新田的意思。

「比方说，」他伸出食指。「3810 这个房号，乍看是一个数字，但其实蕴含两个意义。前面两位数的 38 指的是楼层数，後面两位数的 10，指的是在该楼层的位置。当然这个不用说你也知道。」

「这倒也是……因为太理所当然了，我没有特别想过。」

「就像这样，经常会用两组数字来表示地点。然而大部份的情况，有一个不会用数字，而是用英文字母。例如这间饭店的停车场也是，用Ｂ之 15 来标记停车的地方。但是，有个东西两者都是数字，而且能够标出这个地球上所有的地点。说到这里，你应该知道是甚麽了吧。」

「纬度和经度。」

「没错。」新田用指尖戳向纸张。「这个写的就是纬度和经度。」

「啊！」尚美望着成排的数字。「想不到满简单的嘛。」

「但是，没有这麽单纯。其实很早就有人提出，会不会是纬度和经度。但想实地去查证也不太可能。所以，这时候就轮到网路上场了。有个网站，只要输入纬度和经度，就会帮我们找出这个地点的地图。先去这个网站吧。不，我来弄。我弄比较快。」新田将笔电转向自己，以熟练的手势敲打键盘。

不久，网站的名称出现了。名称的旁边，有个细长的栏位可以输入搜寻内容。

「我把留在第一起命案的两组数字输进去，看看会有甚麽结果。」

新田输入两组数字以後，点下搜寻键，立刻就出现 Google 的地图。但是清一色，出来的东西都不像地图。

「这是甚麽啊？」

「对啊，是甚麽呢？所以我们改变地图的比例试试看。」

新田将地图的比例慢慢放大。不久边边终於出现了陆地，看起来像是在海上。再把比例放得更大，尚美也知道这块陆地是甚麽了。

「北海道……」

「没错。比鄂霍次克海更北边，在库页岛的旁边。」

「这个地方有甚麽意义吗？」

「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也查一下留在第二个命案现场的数字吧。同样的，输入纬度和经度。」

新田和刚才一样进行搜寻。这次出现的是蓝色大海。把比例调高，这回陆地比较早出现了。但一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这里是……」

「比刚才的地点，再往东边移过去。这是北方四岛的最边边，泽捉岛更往东的地方。」新田从电脑抬起头来。「查到这里的时候，搜查员之间出现一个有趣的说法。说是凶手可能对日本的领土问题发出甚麽讯息吧。」

「领土问题？」出现意想不到的字眼，尚美霎时不知所措。

「库页岛和北方领土一样以前都是日本的领土。凶手可能想主张日本的领土权，这种想法绝非稀奇古怪。」

「这我懂，可是为甚麽要杀人？」

「把它想成对政府的恫吓行为如何？不赶快主张领土权，就会出现更多牺牲者。」

尚美频频打量刑警的表情。「你是说真的吗？」

新田脸色一垮。

「这不是我的想法。只是有这种说法出现而已。如果凶手留下的数字指的是库页岛或北方领土，事实上也只能这麽想。」

「不过这实在是……」

「但是过了不久就知道这个假设完全错误。因为第三起命案发生了。」

新田将留在第三起命案现场的两组数字打进去，开始搜寻。萤幕上出现的，又是海上的地点。把比例放大一看，结果在千岛列岛的东北方，堪察加半岛的南边。

「这是甚麽地方？」尚美不由得问。

「就是你知道的堪察加半岛。这就不可能和领土问题有关了。到了这里我们彻底踢到铁板。大多数的意见都认为，应该不是纬度和经度。那麽是甚麽呢？於是我们必须再度从头思考。」

尚美看看手表，叹了一口气。

「新田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要告诉我到头来猜错的说法，能不能请你快点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事情都有先後顺序。我希望你也能知道，暗号是怎麽破解的。况且接下来就没那麽长了。或许你觉得无聊，但请忍耐一下听我说完。」新田俨然一副在教诲的口吻。

「我并不是觉得无聊……」尚美语尾说得含糊其词。

「数字的意义究竟为何？终於有个人物，察觉到耐人寻味之处。两组数字都不管小数点以下的话，有一组都是 45，但另一组却有变化，分别是 143、149、157。这个变化意味着甚麽？为甚麽会越来越大？这时候请回头看看命案的发生日期。第一次是十月四日，第二次是十月十日，然後第三次是十月十八日。这三个日期的间隔是六天和八天，也就是六和八。这和数字变大的间隔一致吧？」

「啊！」尚美轻声惊呼。

新田从口袋掏出原子笔。

「这两组数字，很有可能是把日期加进去。话说日期也是『月』和『日』成对的数字。我们把两组数字，减掉案发日期的月和日看看。」

新田在六组数字後面写上简单的算式。

45.761871─10＝35.761871

143.803944─4＝139.803944

45.648055─10＝35.648055

149.850829─10＝139.850829

45.678738─10＝35.678738

157.788585─18＝139.788585

「减出来变成这样，我们用这个数字再查一次纬度和经度。」

新田将最前面的两排数字输入搜寻栏，按下搜寻键後出现了地图，这次不是在海上。

是东京。可以确认地图上的文字是千住新桥北诘。

「刚才我说过了吧，第二起命案发生在千住新桥，就是这个纬度和经度显示的地方。」

听到新田这麽说，尚美倒抽了一口气，顿时哑口无言。

「那麽我们来看看在这个千住新桥发现的数字。」

他轻快地敲着键盘。接下来萤幕出现的是，首都高速中央环状线的葛西交流道。

「第三个被害人，是在慢跑的时候遇害的吧。」尚美说。

「是的。地点就在葛西交流道的下方道路。」新田继续说：「现在你应该懂了吧。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数字，是在预告下次的犯案地点。不过目的完全不明。」

「你可以搜寻一下第三组数字吗？」尚美的声音颤抖。

「当然可以。我就是为此做了这麽长的说明。」

新田打入数字。萤幕上出现的是尚美预想的地方。即便已经料到，但也无法停止背脊打颤。

地图正中央显示的文字是：东京柯迪希亚饭店。

「我想这样你应该懂了。你明白下次犯案的地点就是这个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吧？」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视线移开电脑萤幕。

「警察里也有头脑很好的人嘛。这种暗号，一般很难破解。解开这个谜的人，想必觉得自己很厉害吧。」

「破解的时候啊，」新田抠抠耳洞。「那时候，我万万没想到会被派来卧底。」

尚美眨眨眼睛，凝视他的脸。「是新田先生破解的？」

他噘起下嘴唇，轻轻耸耸肩。

「不过，我没有骄傲自满喔。说不定凶手有料想到，这个暗号会被破解。所以也有可能是故布疑阵的作法。」

「故布疑阵？」

「把警方的注意力引来这间饭店，对凶手或许有甚麽好处。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监视这间饭店。」

尚美「呼」地吐了一口长气。「为甚麽会挑上这间饭店呢？」

新田的眼神转为正经，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就连之前的命案现场是怎麽选的，我们也不知道。但可确定的是，凶手会先敲定下一个犯案地点。」

「凶手是先敲定地点以後，再找杀害对象吗？还是决定了杀害对象以後，必然的也决定了地点？」

「这我也不敢断言，两种都有可能吧。」

尚美扶额，眨眨眼睛，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原本是想了解饭店的所处状况，可是看到这种证据，还是不免惊慌，深切地明白现实情况就是如此。

而且尚美也更明白了，藤木他们为何要对部下隐瞒这件事。不知道的话，或许还比较能冷静应对。

尚美看着新田黝黑的脸庞。

「为甚麽你想告诉我这件事？你之前明明说，这是侦查上的秘密不能告诉我。」

「不告诉你比较好吗？」

尚美垂头寻思了一会儿，然後抬头盯着他的双眼，摇摇头。

「不，告诉我比较好。我下定决心了。」尚美说的是真心话。

新田点点头。

「我就是期待你的决心，才告诉你的。因为接下来有必要请你多加协助侦查。」

尚美眉头紧蹙。「这是甚麽意思？」

新田变得一脸正经，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慎重思考该怎麽说。

「我试着想过，凶手为甚麽要挑这间饭店当作犯案地点。我猜在这里下手，对凶手或许比较方便。这究竟怎麽回事？我想到两个可能。」新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是，下手的目标决定好了，这个人就在这间饭店里，或是今後会来这间饭店的人。另一个是，凶手有办法在这间饭店下手。」

尚美侧首不解。

「第一个我明白，但第二个我不懂。凶手有办法下手是甚麽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新田暂且打住，以窥视尚美表情的眼神继续说：「突然去敲房客的门也不会被怀疑，不仅如此，还可以在客人熟睡之後，轻易进入客房。」

「啊？」尚美将语尾拉得又高又长，终於明白刑警在说甚麽了。此时甚至感到脸颊僵硬。「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员工里？」

「我说的是可能性。可能性不是零吧？」

「就是零。我还以为你要说甚麽呢……真是难以置信。」

「请你冷静思考一下。凶手会挑这间饭店，应该有相当的理由。」

「你才应该冷静。用这种方式犯案，立刻就会知道是饭店关系者下的手。凶手有这麽笨吗？」

「我就是认为凶手不笨，才会认为到时候他会用甚麽巧妙的手法，让人不会联想到是饭店关系人下的手。」

「够了！我不想听了！」尚美气势惊人地站起来，关掉笔电，夹在腋下。

但她走到门口之前，新田的声音随後追到。

「我非常明白你很不高兴。不过，我有必要质疑所有的可能性。毕竟，人命关天。」

尚美回头瞪着他。

「那你为甚麽寻求我的协助？我是凶手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吧。」

新田站起身，朝着她走去。

「我就是确信，唯有你绝对不是凶手，所以才拜托你。如果你是凶手，应该不会接下指导刑警的工作。」

「这可说不定喔！或许认为这样刚好可以掌握警方的动静。」

「是吗？那我问你，你掌握了警方的动静吗？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跟你谈侦办情况吧。」

尚美找不到适当话语来反驳新田，只好低下头去。

「而且我对你的专业精神有很高的评价。」新田说：「即便你对对方起疑，也能完美地隐藏，总是能做出最恰当的应对。看到你对片桐瑶子的应对进退，我确信了这一点。」

「所以，你想说的是，」她瞪着新田：「即便我怀疑我的同事，也能做到不让对方察觉是吗？」

新田有点焦躁地摇摇头。

「我不会要求你做困难的事。你只要留意你周遭的人就好，有甚麽不自然的地方，或是有甚麽不寻常之处，能不能请你立刻告诉我？」

「你是叫我监视我的同事？」

「我是拜托你稍微留意一下。虽然已经说过了我还是要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我拒绝。我相信我的同事们。我不想用这种眼光看他们，况且事後他们要是知道我用这种眼光看他们，他们再也不会把我当作工作夥伴了。」

失陪了，尚美说完後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心想这次再叫我我也不会停下脚步。但是，新田并没有叫住她。

１０

新田比山岸尚美晚了两、三分钟来到一楼。之所以没和山岸尚美一起下楼，是不想让其他员工察觉两人的严肃密谈。况且让其他卧底的搜查员发现他把数字之谜告诉山岸尚美也不好，因为这是他擅自做的事。

但他没有後悔。虽然惹得山岸尚美不高兴，但他认为这是为了破案必要的过程。尽管她嘴巴上坚定拒绝，但一定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倘若有甚麽风吹草动，她应该会有所行动。

返回柜台的途中，新田看到有个男人在大厅角落对他轻轻挥手。定睛一看，是能势。他应该是为了办理退房手续来的，但却还没离开。

新田留意着周遭的眼光，走向能势。因为必须让周遭的人觉得是饭店人员走向客人。

「你还在这里啊？」新田站在能势旁边，小声问。

「我在等您啊，新田先生。坐嘛，坐下来再说。」

能势旁边的沙发空着。新田虽然坐了下来，但并没有将手倚靠在手把上，而是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有甚麽收获吗？」

「哦，这个嘛。」能势搔搔太阳穴。「那个人妻的调查没有进展。不过，我昨天才跟您说的，不可能这麽轻易就有成果。」

「那你等我做甚麽？」

「哦，这是因为──」能势的眼珠子快速转动，压低嗓门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去过总部，课长说了一件很玄的事，感觉好像风向变了。」

「怎麽个变法？」

「呃，这个嘛。」能势缩起身子，凑近新田的脸。「一言以蔽之，就是侦查方针变成无视和其他案子的关连。那个案子是那个案子，这个案子是这个案子，大概是这样。」

「不会吧？」

「是真的。比方说，关於冈部哲晴案，包括不在场证明都要重新调查一遍。有些刑警还被命令去查有没有共犯的可能。」

这件事确实很玄。因为如果不查命案之间的关连，新田就得回去追查手嶋。

「那些数字怎麽办？这三起命案很明显有关连。接下来或许会发生的第四起命案也是。」

能势交抱起他肥短的手臂，用力摇头。

「就是啊，所以我也问了课长，数字的事怎麽办？结果课长说，暂时不用去想这件事。」

「这也太扯了吧！」新田不禁拉高嗓门。「不用去想这件事？那我待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不不不，所以说是暂时嘛。应该不是完全无关才对。总之课长说，要和其他的案子切割，我们办我们的案子就好。」

「这到底怎麽回事？这麽做会看不到案情全貌吧。究竟出了甚麽事，为甚麽这麽急？」

「不，也不是急啦，反倒是改用沉着冷静的方式来侦办的感觉。上面指示，不要逮到一点线索就去抓拿嫌犯，而是先蒐集证据再说。」

「为甚麽会变成这样？」新田将手倚在手把上、托着脸颊，但旋即又改回原来的姿势。「其他两个特搜总部怎麽样？」

「不好意思，别的地方我就……」能势搔了搔稀疏的头发。

「不，没关系。我会去查查看。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是的。或许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但我想基本上还是让您知道一下。」

「谢谢你。」

新田要起身时，能势突然又说：「啊，对了。」

「昨天晚上，您在那个房间睡觉吧？感觉如何？」

「是啊。」新田点点头。「那个房间很棒喔，睡起来也很舒服。住宿费，让你付真的好吗？」

「请不要放在心上。倒是，您有没有收获？」

「甚麽收获？」

「您一直待在柜台吧。这样或许可以仔细观察进出的客人，不过想实际了解住宿客人的感觉，我认为最好还是自己去住住看。」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

「怎麽样？您是不是已经能稍微猜出，凶手会用甚麽手法犯案？」

新田轻轻摇摇头。

「哪有这麽简单啊。很遗憾的，因为我昨天很累，倒头就睡着了。」新田没有说出凶手可能是饭店人员一事。

原本以为能势会露出一脸傻眼的模样，但他却开心地笑了。

「这样子啊，是有可能倒头就睡啦。」

「不好意思，没能好好善用你的住宿费。」

「不不不，请别再说住宿费的事。」

那我告辞了，能势说完便快步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後，新田环顾了一下四周情况。本宫坐在里面的沙发看报纸。正确地说，是假装在看报纸。

新田一边假装调整空沙发的位置，一边往本宫走去。

「你和辖区刑警在密谈啊。」本宫主动跟他说话。

「我听到一件很奇怪的事喔。」新田依然站着，把能势说的事告诉本宫。

「这在搞甚麽？我可完全没有听说这件事喔。」

「昨晚，组长和管理官去本厅做报告吧。或许是那时候有甚麽进展吧？」

「有可能。我知道了。等一下组长会来，到时候我来问他吧。」

「那就拜托你了。或许只是单纯会错意，毕竟是辖区的刑警嘛。」

「不，听说那个姓能势的刑警，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喔。」

「咦？」之前两人交谈时都没看彼此的脸，但这时新田不由得凝视本宫。「不会吧？」

「是真的。和那个刑警搭档过的人，大家都这麽说。以前，听说本厅还想把他拉来，可是他婉拒了。据说他喜欢在幕後默默调查，对於立功没甚麽兴趣。真是个怪人啊。」

新田回想能势迟钝笨拙的举止。那个男人是厉害的角色？

霎时，刚才交谈的内容在脑中复苏。能势说，想实际了解住宿客人的感觉，最好还是自己去住住看。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给新田住，才预约了房间？

「你怎麽了？」

「哦，没甚麽。刚才的事，拜托你了。」

新田离开本宫後，返回柜台。一如往常，站在山岸尚美的後面。她只是回头看了看，甚麽都没说。

各种思绪在新田的脑海里打转，使得新田难以集中精神。侦查方针真的变了吗？如果真的变了，理由会是甚麽呢？能势究竟在想甚麽？如果是装出一副无能的样子在操控新田，就太令人遗憾了──。

时间就在思索之际流逝了，终於提前入住的客人好像也来了。

一位约二十五岁的女子走向柜台，站在山岸尚美前面。容貌艳丽，就女性而言身材算是高䠷。门房小弟在她的後面提着大行李。

她自称安野，说已经订好房间了。确实也是。於是山岸尚美一如往常地开始办理手续。新田在後面偷看住宿登记表，上面写着安野绘里子。

山岸尚美把钥匙卡交给门房小弟。门房小弟已经要带她去房间了，但安野绘里子没有跟上去的意思，而是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山岸尚美。

「有甚麽需要服务的吗？」山岸尚美问。

安野绘里子从包包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这是一张男人的大头照。

「绝对不要让这个男人接近我。如果他来这里，一定要把他赶走。绝对不能告诉他我在这里。知道了吧？绝对喔！」

１１

霎时，尚美感到不知所措，但立刻便冷静下来。虽然谈不上频繁，但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了。

再度定睛凝视照片里的男子後，尚美将目光转回安野绘里子。并对着一脸凶巴巴的她，展露微笑。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位是？」

但安野绘里子的表情不见缓和之色。

「你没有必要知道这麽多吧。总之照我的话去做就对了。要是这个男的来了，小心点，绝对不能让他靠近我。知道了吧？」安野绘里子以尖锐的嗓门自顾自地说。当她要把照片收回包包时，尚美开口了：

「请等一下。光只是这样，我们很难达到您的要求。」

尚美打直背脊，收起下颚，继续说：

「处理柜台业务的同仁，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没有照片的话，我无法充分把安野小姐的指示传达给其他同仁知道。况且就我个人而言，只看过一次照片，要是这位先生来了，我也很难判断是不是本人。」

「你是专业人士吧。一个人的长相，看一次照片就应该记住喔！」

「真的很抱歉。」尚美低头致歉。

「柜台业务是轮班制的。」背後传来声音。是新田。「还是你要她二十四小时待在这里？」

尚美回头看向新田，小声地斥责他：「不要讲话。」

呼，安野绘里子吐了一口气，从包包拿出照片，宛如拍桌似的放在柜台上。

「这照片只有一张，不要搞丢了！」

但尚美只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能不能请问为甚麽要这麽做？知道原因的话，我们也比较懂得如何应对。」

安野绘里子挑起右眉。

「为甚麽我要把我个人的隐私，跟不相干的陌生人说？你们保管贵重物品时，会问里面是甚麽吗？不会问吧。相同的道理。我叫你们不要让照片中的男人接近我，照我的话去做就对了。不用知道为甚麽。懂了吧？」

尚美研判，看来是无法从这位小姐口中问出原因，但也不能因此就轻易答应。

「我明白了。那麽至少，能不能请您告诉我这位先生的名字？」

「为甚麽需要知道他的名字？有照片就很够了吧。」

「说不定他会打电话来询问。如果知道他的名字，我们当场就能应对。」

安野绘里子气急败坏地摇摇头。

「要是有人询问我的事，不管对方是谁，请一律说这个人没有住在这家饭店。更何况，把这男人的名字告诉你们也没用，因为他说不定会用假名，你不认为吗？」

尚美低下头去，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再说甚麽都没有用，只好死心了。不过既然如此，就必须清楚地让对方知道饭店的立场。

她拿起照片，递给安野绘里子。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这张照片还给您。」

「甚麽意思？你们不听顾客的话吗？」安野绘里子瞪着尚美。眼神相当凶狠且气势惊人，软弱的男人看了可能会吓到缩起身子；但更凸显出她的美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并非如此。我会告诉柜台所有同仁，不仅限於这名男性，无论任何人，只要问起安野小姐的事一律不予回答。如此一来就不需要照片，也没必要问这位先生的名字。」

「不要只是不回答问题，我希望你们不要让这个男人接近我。VIP 的客人住房时，你们会留意不要让奇怪的人接近吧。我希望能有这种服务。」

「安野小姐，既然如此，还是请您把详情告诉我吧。确实在我们饭店的客人里也有必须特别提供警卫的人。不过这种情况，必须事先确实和我们讨论。」

安野绘里子露出一脸呕气的模样，看来是难以接受，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说了一句「好吧，算了！」就从尚美手中抢过照片。

「请您好好休息。」尚美行了一礼。抬起头时，安野绘里子已经掉头走向电梯厅。身材矮小的门房小弟连忙追了上去。

尚美轻轻摇摇头。站在一旁的新田，以诧异的眼神望向电梯厅。

「怎麽了？」尚美问。

「哦，我觉得这件事有点诡异。那位女性客人的态度很不寻常。」

「是吗？我倒不觉得这是甚麽稀奇的事。」

新田大感意外，身体稍微往後仰。

「客人把照片都准备好了，命令柜台不要让这个男人接近她，这种事不稀奇啊？」

「确实很少有客人连照片都准备好了。不过，经常有客人拜托我们把来访的人赶走。做这种事，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咦？这还真辛苦啊。」

「我说过很多次了，饭店里有形形色色的客人。」

尚美叫年轻的柜台人员川本过来，把安野绘里子交代的事告诉她。

「也跟久我先生他们说一下，交班的时候不要忘了说。」

「好的。」川本说完便从後面的门走出去。

新田再度靠近尚美。

「照片里的男子，和那位女性客人是甚麽关系？」

「不知道。」尚美耸耸肩。「你这麽好奇啊？不过，安野小姐确实非常美艳动人啊。」

「人长得漂亮，遭到纠缠的情况也会比较多吧。照片里的男子，乍看也长得满帅的。说不定是前男友，或是前夫沦落成跟踪狂吧。」

尚美吸了一口气，盯着新田的脸瞧。

「难道这件事，和你们的案子有关？」

「不，我想应该无关。」新田摇摇头。「我们在追缉的是动机不明的连续杀人犯，不是单纯的跟踪狂。」

「既然如此，这件事到此为止。正规的入住时间快到了。」尚美说。实际上，有位看似商务人士的外国人正走向柜台。

１２

和晚班的业务交接结束後，新田走向事务大楼。当然待会儿他也打算回柜台，只是现在有几件事需要报告，也想确认一些事情。

一进到会议室，稻垣早已经坐在里面，正在和本宫讨论事情。一旁的菸灰缸里，依然堆满了菸蒂。

「辛苦了。」稻垣抬起手向新田打招呼。「那位老妇人，好像没甚麽问题。就是你说可能假装眼睛看不见的女性。」

「哦，这样啊……」

虽然看穿她在演戏，但原因却出乎意料。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

「很抱歉，让您白忙一场。」

「别在意，过度警戒不是坏事。最後能以笑话结束是最好的。」

「是。」新田点头後继续说：「我想请问一件事情。」语毕，看向本宫。他想知道能势说的是否属实。

「如果是那件事，我问过了。──就是刚才谈的事。」最後一句，本宫是对稻垣说。

「哦。」稻垣点点头。「听说品川署的刑事课课长对部下说，不用去考虑和其他两起命案的关系，是吧？」

「我是这麽听说的，所以觉得很奇怪。」

「嗯，确实很奇怪。」

听到组长这麽说，新田凝视着他。「组长也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知道。我打电话问过管理官，他说不曾向品川署下达这种指示。所以，我就直接问了那个刑事课课长。结果他说没有这回事，只是单纯搞错了。」

「搞错了？」

「刑事课课长说，他是这样告诉部下：连续杀人案的整体案情由警视厅在分析，所以就辖区警署而言，把自己负责的案子，当作单独的案子同样进行侦查就好。结果能势刑警会错意了。」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这桩史无前例的连续杀人案，就设了三处之多的特搜总部。加上为了防止第四起命案发生，还设了这个现场对策总部。会发生一些小差错也是在所难免吧。」稻垣调解般地说完後，对新田点点头。「事情就是这样，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照以前的做就好。」

「我明白了。」

新田点点头，但很难心悦诚服。真的是能势会错意吗？不久前才听本宫说，那个刑警其实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还有甚麽事吗？饭店那边有没有不寻常的事？」稻垣问新田。

「到目前为止，没有特别诡异的事，只不过来了一位有点怪的女客人。」

稻垣皱起眉头。「怎麽样的客人？」

「我猜大概是被跟踪狂纠缠不清。」

新田简短地说明了安野绘里子的事。心想，反正稻垣他们八成不会当一回事吧。不料结果刚好相反，组长竟然好奇地探出身来。

「这个令人在意啊。」稻垣低声说。

「会吗？」

「就你刚才说的，我认为这位女客人觉得自己有危险。既然如此，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您说的有道理，不过这很明显和之前发生的三起命案无关。」

「为甚麽你能说得这麽笃定？」

「为甚麽……」新田略显困惑地继续说：「我认为这只是单纯的跟踪狂之类的事。」

「自以为是是大忌。刚才我也说过了，过度警戒不是坏事。我们到现在还找不到关於凶嫌的任何资料喔。」

「是没错……」

「更何况，即使这件事和连续杀人案无关，万一这家伙引起甚麽骚动也很麻烦。说不定因为这件事，会让凶手察觉到这间饭店已经在警方的监视下。」

组长的说法也有道理。

「那要怎麽做？」

「先查出这位女客人的背景。把住宿登记表上的资料告诉我。然後，她说她有带照片吧。把那张照片借来，影印几张彩色的，发给盯梢中的搜查员们。」

「要不要某个程度把事情告诉那位女客人？这样或许就能问出为甚麽她要躲着那个男的。」

「不行，这个不能说。」稻垣立刻驳回。「案子的事绝对不能外泄。找其他的理由，把事情问出来。要是问不到，至少要拿到照片。」

「关於影印照片，不用取得当事人的同意不要紧吗？」

「没关系。万一她拒绝就麻烦了。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不知道甚麽时候会出现吧？快去办！」

「知道了。」新田语毕走向门口。但下楼梯时，心中蔓延着一股难以释怀的感觉。稻垣说得没错，确实完全掌握不到凶嫌的任何线索。但新田也不认为，真凶会在这种情况下轻易露出狐狸尾巴。即便如此，也只能听命行事。

新田回到柜台，不见山岸尚美的身影。於是他找出安野绘里子的住宿登记表，用电话把上面写的资料告诉本宫。之後，来到後面的办公室，看到山岸尚美和柜台经理久我正在谈话。

新田说了一句「打扰一下」，走向两人。

「情况有点变化。你现在可以跟我去那位姓安野的女性客人房间吗？」新田对山岸尚美说。

「是怎麽样的变化？她和案情无关吧。」

「这样妄下定论是禁忌。总之我要见她，必须向她借那张照片。」

山岸尚美一脸迟疑，看着旁边的久我。

「请让我和上面讨论一下。」

「你要报告就去报告。不过，这已经是决定的事。如果你有不满，请打电话给事务大楼的现场对策总部，我的上司在那里。」

久我的脸色一沉，将目光转回山岸尚美。「我去跟住宿部部长和总经理谈一下。」

「拜托你了。」说完目送久我离去後，山岸尚美以冷漠的眼光看向新田。「我该怎麽向安野小姐说呢？」

「不，我来说就好了。你只要跟我一起去，陪在一旁即可。」

「我知道了。不过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和客人接触的时候，绝对不要忘记自己是饭店人。言谈举止也要小心谨慎。应对进退一定要客气。」

「我知道啦，没问题。」

山岸尚美一脸质疑地看看新田後，迅速地操作旁边的终端机。

「安野绘里子的房间是 2510。」

新田如此一说，她眼神锐利地瞪过来。新田清清嗓子重说一次。

「抱歉。安野小姐的房间是 2510 号房的单人房。」

山岸尚美叹了一口气，开始打内线电话。对方立刻接起电话。

「您是安野小姐吧。这里是柜台。打扰您休息，真的十二万分抱歉。……不是，目前还没有人来询问安野小姐。只是关於这件事，我们有个提案，现在方便去您的房间向您说明吗？」

接着又谈了两三句话後，山岸尚美挂断电话。

「她说晚餐有约，没甚麽时间。现在去的话，希望五分钟内把事情谈完。」

新田啐了一声。

「我们是要保护她不受跟踪者伤害，她在跩甚麽跩啊！」

「你这种说话态度，接下来的十分钟要封印。」

两人半跑步地，赶往安野绘里子的房间。山岸尚美敲了门以後，没有回应、门就直接开了。安野绘里子换上一袭黑色连身洋装。

「甚麽事？」她双手交叉抱胸，来回看着两人。

新田开口了。

「就是白天那件事。我们和负责的警卫谈了一下，果然还是有那张照片比较好办事。」

安野绘里子转动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新田。

「把照片交给你们，你们就会确实帮我应付？」

「要是这名男子出现，问起安野小姐的话，我们绝对甚麽都不能告诉他对吧。」

「不只这样，也不能让他接近我。」

「有照片的话，我想应该办得到。」

「可是刚才她说不行。」安野绘里子依然双臂交抱於胸，以下颚指向山岸尚美。

「因为那时候只能这样回答。现在和警卫人员谈过了，请您尽管放心。」新田挤出笑容。

安野绘里子状似警戒地沉默了半晌，後来说了一句「等一下」便进房里去了。

从房里回来的她手上拿着照片，粗鲁地说了「拿去」就把照片递出来。

「我们的警卫人员，」新田收下照片之後说：「原本是警察出身，在警视厅也有人脉。如果您有需要帮忙的事，请别客气尽管说。无论任何问题，交给专家来解决比较快。」

安野绘里子霎时露出迷惘之色，轻轻摇头。

「我不想……跟警察打交道。」

「这样子啊。」

「拜托了。」她以冷淡的声音说完就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冷淡。

新田和山岸尚美面面相觑後，走向电梯。

「照片里的男子，可能和连续杀人案有关是吗？」进了电梯後，山岸尚美问。

「这还不知道。为了慎重起见。」

「白天的时候，你很肯定地说无关喔。」

「个人的感想和侦查方针不一致，这是常有的事。」

话一出口，新田就後悔了，觉得自己不该多话。

回到一楼後，看到本宫在大厅，坐在沙发上，轻轻向新田招手。

新田走向他，站在一旁。确认周遭没有人在注意之後，迅速把安野绘里子给的照片交给他。

「安野绘里子在住宿登记表写的地址，查过了。」本宫说：「没有这个地址。电话也是乱写的。可能连名字也是假名吧。」

新田做了一个深呼吸。

「对了，她付押金也不是用信用卡，是付现金。有可能是假名。组长怎麽说？」

「先观察看看再说。现阶段也不能去盘问她。因为使用假名本身并不犯法。可以趁她不在的时候，让清扫组进去查她的东西，不过这是最後的手段。但如果她真的想隐瞒身分，外出时应该不会把线索之物放在房里。」

本宫说的清扫组指的是卧底搜查员。

「安野绘里子，接下来好像要出去用餐。但不知道要去哪里。」

「了解。要不要派人跟踪她，我去找组长商量再作决定。」

「拜托你了。」新田小声说完便离开了。

确认山岸尚美不在柜台後，新田走到办公室一看，她和住宿部部长田仓正在谈话。田仓发现新田进来，向山岸尚美说了一句「那就这样罗」便走了。

「怎麽了？」新田问。

「没把真相告诉客人，就把客人重要的照片拿来当侦查使用，果然有问题──这是总经理他们的意见。」山岸尚美口气冷漠地说。

新田双手叉腰，皱起一张脸。

「你应该明白这是逼不得已的状况吧。还是说，你想告诉那位女客人，连续杀人案的下一个舞台在这里？不满的话去事务大楼的──」

尚美直直地推出双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啦。不过最後总经理他们也做出这个结论，说虽然有问题，但这次没办法。」

「你早说嘛。」

「可是有条件。我想照片可能会拿去影印，如果确定与案情无关，请立刻把影印的照片撕毁。还有你们在进行侦查一事，绝对不能对外公布。这两件事总经理会向稻垣组长拜托，希望负责现场的新田先生也能够答应。」

这番话似乎充满痛切的心情。看来她是打从心底不想背叛客人的信赖吧。就她的立场来说，把乔装的刑警放在柜台，对客人已经是重大的背叛行为。

「我明白了。我答应你。」新田面对着山岸尚美的双眼，如此回答。

她好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般地呼了一口气，在身旁的椅子坐下。

新田也在她的对面坐下。

「你说过，这不是甚麽稀奇的事吧。」

山岸尚美摆出不解的表情。新田继续说：

「住宿客人叫你们把来访的人赶走。」

「哦。」山岸尚美点点头。「因为不是每个来访的人都是客人想见的人。」

「例如讨债的？」

「也有这种案例。」

「做为参考之用，请让我问一下，告知对方之後，对方就会乖乖的走了吗？我觉得对方可能会说，不干你的事，给我滚开。」

「这就要看技巧了。如果直接跟对方说『客人不想见你，请回吧』，只会惹恼对方吧。最快而且最简单的方式是告诉对方，这位客人没有住在我们饭店。」

「就是说谎啊。」

「这是为了保护客人。有时也必须用这种手段。」

「如果对方知道他要找的人住在这间饭店，想问房间号码呢？」

「如果客人有交代不想让人知道他住在这间饭店，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对方。即便客人没有交代，基本上也会打电话，问能不能把他住在这里的事告诉访客。现在大多数人都有手机，如果是熟悉的人，应该知道手机号码，请他打手机问本人就好了。要是不这麽做，或是无法这麽做，那可能就有甚麽问题了。当然询问的事情要小心，不要让访客知道。」

「要是不肯跟他说房间号码，他就不肯走，怎麽办？」

「只能一直向他鞠躬道歉。要是对方有暴力性的言辞或举动的话，我们会叫警卫来。」

山岸尚美答得非常流利，这不仅是因为她受过训练，更是从实际经验里学到的心得吧。

「可是如果有人知道饭店一定会这样回应，说不定会改用其他手段。不会被起疑、巧妙的手段。」

新田这麽一问，山岸尚美稍微将目光望向远方，缓缓地点头。

「是啊，有些人真是机关算尽。」

「你有印象比较深的经验吗？」

「是有几个经验……」稍微停顿半晌後，她再度开口：「大约一年前，来了一位小姐，询问某位客人的房间号码。那位小姐说，她住在纽约，和住在我们饭店的男子在谈远距离恋爱。但是她突然回国，刚刚才抵达成田机场。」

这个故事好像很有趣，新田不禁探出身子。「然後呢？」

「她这麽对我说：可是这次回国的事，还没跟男友说，想去房间找他，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如此。」新田沉吟。「她还真的动过脑筋啊。如此一来饭店也不能跟住宿房客说了。结果你怎麽处理？」

「我请她稍等一下，然後来到这间办公室，打电话给住宿房客。」山岸尚美说得很乾脆。

「咦？」新田睁大眼睛。「这样她想给男友的惊喜不就泡汤了？」

「是啊。其实我很不愿意这麽做，可是她给我一种非这麽做不可的感觉。」

「怎麽回事？」

「这一行做久了，都会忽然灵光一闪。我和她接触的瞬间，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息。可以说一种危险的气场吧。我听从我的直觉，打了电话给客人。当时我也做了心理准备，如果是我想太多，我会向他们两人道歉。」

「可是，你并没有想太多？」

山岸尚美点点头。

「我把这位小姐的外型长相告诉客人後，客人说这是瞎掰的，叫我绝对不能把房间号码告诉她，可以的话把她赶走。」

故事越来越精采。可以想见这位男性客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要怎麽把她赶走呢？总不能把客人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她吧？」

「当然不行。我对这位小姐说，我们饭店里没有这位客人。可是她还是不肯走。她说怎麽可能，是他本人告诉我在这里订了房间。她可能用了甚麽方法事先确认过吧。到了这个地步，继续装傻会出问题。所以我这样回答她：确实，他曾经订过房间，但是临时取消了。」

「厉害！」新田说：「答得真好啊。这样她也非死心不可了。」

「可是那位小姐，并不像新田先生这麽容易死心。应该说，她不相信我说的话。她说她男友一定会来这间饭店，叫我帮她准备一个房间。看来她是想住下来，在饭店里找。」

新田顿时感到背脊发凉。

「好可怕的执念。那个男客人，到底对她做了甚麽事？」

「应该是相当不好的事吧。」

「结果，你怎麽处理？如果她住下来，就也变成重要的客人了。」

山岸尚美摇摇头。

「这里有优先顺序的问题。我们必须第一优先考虑已经入住饭店的客人。於是我告诉这位小姐：很不巧的，今晚已经客满了。当然，实际上还有空房间。但这位小姐迟迟不肯离开，我不断向她鞠躬道歉，後来她用力敲了一下柜台终於走了。最後她似乎察觉到，我们有打电话向客人确认。」

新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终於解决了一件事啊。不过那麽执着的女人，即便没有房间让她住，她也会找个地方监视吧。因为那个男人迟早要退房。在饭店外面埋伏的话，逮到那个男人的可能性很大。」

「是有可能。」

「结果这位男客人，有没有成功甩掉她的跟踪？」

「不知道。出了饭店以後，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换句话说，无论在饭店外发生甚麽都无所谓，是这样吗？」

听了新田这句话，山岸尚美的双眼蒙上一层阴霾。但她立刻压抑自己的情绪，摆出饭店人特有的表情，以毅然决然的语气说：

「我们祈愿客人平安幸福。不过我们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当客人要离开时，我们都会这麽说：请您路上小心，祝您一路顺风。」

然而听在新田耳里，他的解读是：只要客人还在饭店里，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他。

※※※

即便过了午夜十二点，照片里的人依旧没有出现。新田走去事务大楼，看看会议室的情况。正好本宫他们正准备离开，但已经不见稻垣的身影。

「结果，今天也一整天都没有发生事情啊。」本宫看到新田，如此说。

「真是会找麻烦的女人。她自以为照片里的男人在缠着她，说不定是她搞错了。」

「这很有可能是，」本宫撇了撇嘴角继续说：「自我意识过剩所衍生的被害妄想。」

「算了，也罢。反正那个女的只住一晚，到明天早上退房以前，就陪她玩被害妄想的游戏吧。」

「你要通宵熬夜啊？」

「怎麽可能。我现在要去躺一下。」新田指向天花板。因为休息室就在楼上。

和很久没有回家的本宫走出会议室後，新田步上楼梯。

令人吃惊的是，竟然在住宿部的办公室看到山岸尚美。她坐在电脑前，看似在思索甚麽。

「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新田出声一说，她的背惊吓地抖动了一下，然後回头看着新田说了一句：「辛苦了。」

「你又一个人在调查案情啊？」

山岸尚美不禁苦笑。

「谈不上是调查。因为你把数字的秘密告诉我了，我想知道究竟是哪些案子，所以搜寻新闻稍微看一看而已。」

新田走过来，往她的旁边坐下。电脑萤幕显示的是，第一起发生的品川案的新闻报导。

「这起命案发生时，我万万没想到後来会变成这样，自己居然扮起饭店人员。」

「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连续杀人案吧。」

「怎麽可能知道。即使看到遗留在现场的数字，也不认为和案情有关。但是，有个极其可疑的嫌犯。老实说，我到现在还在怀疑那个人。不过他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查不出他和其他命案的关连。」

「既然有不在场证明，应该就不是那个人吧？」

「确实如此，不过那个不在场证明也很可疑。」

「很可疑？」

「也就是说，说不定是伪装的──」话一出口，新田又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但另一方面也觉得，让她知道到某个程度也没关系。

他郑重转身面向山岸尚美，先丢出一句开场白：「这是侦查上的秘密喔。」然後告诉她不在场证明的大致情况：推估犯案时间，嫌犯当时在自己家里，接到前女友的电话，但住家离命案现场不远。

「接听前女友电话的人，会不会是和嫌犯声音很像的别人？」尚美说。

新田摇摇头。

「前女友很少打电话来。所以嫌犯无法预测她会打电话来。」

「那，前女友可能是共犯？」

「这我也想过了，可能性很低。前女友和嫌犯分手是在两年前，现在已经有男朋友。而且这名女子打电话的时候，房间里还有朋友在。这位朋友也证明了当时她确实有打电话。」

「朋友？」

「对，所以就碰到瓶颈了。不过我还无法接受，怀疑这其中可能有诈。正当我在苦思之际，第二起、第三起命案发生了，就无法只拘泥在第一起命案上──」说到这里，新田突然打住。因为尚美看起来心不在焉，她的视线望向远方。於是新田叫了一声：「山岸小姐。」

她眨眨眼睛，将眼睛的焦点聚在新田脸上。「啊，对不起。」

「怎麽了？」

「哦，没甚麽大不了的事。听你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恍神在想别的事。」

「这可真稀奇啊。你居然会在交谈时恍神。」

「对不起，因为觉得有个地方怪怪的。」

「甚麽地方？」

新田这麽一问，山岸尚美迟疑了半晌才开口说：

「这位前女友，打电话给嫌犯做甚麽？该不会是想要复合吧？」

新田笑了，摇摇头。

「并不是。好像不是甚麽重要的事。」

「既然不是甚麽重要的事，」山岸尚美侧首不解地说：「为甚麽要在朋友在的时候打电话呢？」

「咦？」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疑问，新田眨眨眼睛。

「我觉得有朋友在的时候，应该不会打电话给这种关系有点微妙的人。会打的话，应该有甚麽特别的原因。」

「不过听起来不像是这样。」

「那个前女友，或许在说谎。」

「怎麽说？」

「因为有些事情不好跟刑警说。比方说，她现在还喜欢这个嫌犯，想知道他的近况所以打了电话，这就很难老实说了吧。」

「哦。」新田点点头。「这麽说也对。可是如果是这种事，有朋友在的时候更不好意思打吧？」

新田这麽一问，尚美脸上竟然浮现一抹宛如要隐藏企图的笑容。她很难得露出这种表情，新田感到有些意外。

「我认为刚好相反。」

「怎麽说？」

「可能是她朋友怂恿的吧，叫她打个电话试试看。刚才听你说有朋友在房里，我首先是这麽想像的。」

新田不由得沉吟半晌。之前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对不起，这是外行人的想法。请不用理会。」

「不，说不定你猜得很准喔。果然还是女人比较了解女人啊。」新田交抱双臂，打从心底佩服不已。

如果山岸尚美的推理正确的话──。

新田的脑海里，有些思绪开始蠢动了。有种预感，觉得之前关闭的门扉即将开启了。

但就在此时，犹如要打断他的思考似的，怀里的手机响了。他咋了咋舌，掏出手机一看，是关根打来的。关根现在应该是一身门房小弟的装束，站在饭店大门附近才对。

「是我。怎麽了？」

「我是关根。请尽速到柜台来。照片里的男子出现了。」

「甚麽？没搞错吧？」

「是他没错。他刚刚下了计程车，在外面的吸菸区抽菸。」

「知道了，我这就去。」

新田挂断手机，迅速将事情告诉山岸尚美。早就一脸严肃的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倏地站了起来。

１３

尚美第一眼看到这个人，便确定是照片里的人。头发比照片里长了点，戴着眼镜，但确实是他没错。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黑色西装里的衬衫开到第二个钮扣。

男子笔直地朝柜台走来。虽然柜台里有年轻柜台人员小野在，但尚美决定自己出面应对。新田站在後面镇守。

尚美感到心跳加速，但不能露出内心的紧张。虽然知道脸颊僵硬，但告诉自己要摆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看到男子一脸凶狠地停下脚步，她对男子行了一礼。

「欢迎来到东京柯迪希亚饭店。请问您要住宿是吗？」

尚美预料他会回答，不是，我有点事想请问一下。然後拿出照片问，这位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不消说的，当然是安野绘里子的照片。

结果男子的回答一反尚美的预料，他点点头说：

「我姓馆林。」

「啊？」尚美一愣，不禁反问。男子脸色一沉。

「我姓馆林。我已经订了房间了。」

「哦……对不起。请您稍待片刻。」

尚美连忙操作手边的终端机，立刻找到确实有「馆林光弘」这个名字。预定抵达的时间是午夜十二点，订了豪华套房要住一晚。

尚美顿时不知所措。既然房间都订了，总不能把人家赶走。虽然也可以佯称重复订房向客人道歉，介绍他去别家饭店，但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况且又不是确定这个人会危害安野绘里子。

「怎麽了？找不到名字吗？」馆林出声问。

「哦……不是。您是馆林光弘先生吧。从今天起要在豪华套房住一晚对吧。」

「对啦！」

尚美将住宿登记表递到他面前。

「那麽，请您在这里填写姓名、地址与联络电话。」

馆林光弘默默地写着。尚美专注看着他的手。运笔的动作看起来没甚麽不自然，但也有可能是假名写惯了。

接着尚美快速操作终端机，寻找空房间。现阶段能做的，就是尽量把他安排到离安野绘里子远一点的房间。安野绘里子是 2510 号房，也就是在二十五楼。

1530 号房空着。如此一来应该没问题。尚美立刻准备钥匙卡。

「这样可以吗？」馆林指着住宿登记表。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以及高崎市开头的住址，还有手机号码。

「可以。请问，您要付现金吗？」

「没错。我知道啦，要付押金对吧。」

馆林从西装的内袋掏出皮夹，随意抽出好几张一万圆钞票。以熟练的手势数了十张，放在柜台上。

「这样够吧？」

「谢谢您，不好意思。」

尚美开立收据，交给馆林。接着拿出 1530 号房的钥匙卡，向等在一旁的门房小弟使了个眼色。这位门房小弟是关根刑警。现在所有潜入饭店卧底的搜查员，都在注意馆林这位客人吧。

关根快步向前，伸手去拿钥匙卡。不料却被馆林制止。

「不，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说着就把钥匙卡抢了过来。

「可是馆林先生，还要看看安全门之类的。」

尚美这麽说，但馆林嫌麻烦地摇摇头。

「这看楼层平面图就知道了。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他都这麽说了，尚美也不能强迫他。

「我知道了。那麽，请您好好休息。」

馆林没听完尚美的话，便自顾自地走了。关根不死心地想带他去电梯厅，但却遭到馆林一句「不必」拒绝了。

「住宿登记表借我看一下。」新田在後面说：「我去查一下住址。名字也有可能是假名。」

「你怎麽知道？」

「高崎市在群马县，而群马县里还有一个地方叫馆林市。」

「啊……」

「住宿登记表给我。」

这时候交给警方处理比较好。於是尚美说：「那就麻烦你了。」将住宿登记表交给了新田。

新田在打电话时，尚美在一旁也拿起话筒。她打给 2510 号房，安野绘里子立刻接起电话。

「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因为有件事想跟您说。」尚美说了这个开场白後，接着把照片的人物出现的事，而且早就订了房间、并且办完住房手续等等告诉了安野绘里子。

不知道是吓到还是怎样，安野绘里子沉默了几秒钟。接下来听到吐气喷在话筒的声音。

「我有拜托你们，不要让他接近我吧。」

「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们安排了离您很远的房间给他，我想应该也不可能在走廊碰头。」

「真的没问题吧。他住几楼的几号房？」

「十五楼的 1530 号房。」

安野绘里子再度用力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算了。」

叩一声，电话挂断了。尚美凝视话筒半晌之後，挂回电话机。

这时旁边的新田也刚好讲完电话。

「确实有这个地址，但这里是一间染布工厂，而且没有住人。」

「这麽说，果然是假名……」

「这麽想应该是妥当的。安野是假名，馆林也是假名，到底怎麽回事？」

「刚才他也没有问安野小姐任何事情。怎麽会这样呢？」

「或许他知道就算问了你也不会跟他说，所以乾脆自己也住进来，想靠自己的力量找吧。」

新田说完後，原本在旁边一直默不吭声的小野开口插嘴：

「抱歉，插一下嘴。刚才那位客人，以前有来我们饭店住过喔。」

「啊？」尚美凝视後进的脸。「真的？」

小野偏着头想了一下点点头。

「看到照片时我没注意到，不过看到本人我就想起来了。应该没错。他以前也是这个时段来，那时我也站柜台。订的房间也一样是豪华套房。」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的名字？」新田问。

「呃，这就有点记不得了……。不过好像不是馆林这个名字。」

「应该不会用同样的名字。」尚美说：「只要来住过一次，饭店纪录里都会留下客人的名字。这样受理订房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

「原来如此。」新田摸摸下巴。「你把他住进来的事向安野小姐说了吧。她有甚麽反应？很害怕的样子吗？」

「她好像吓了一大跳。但不觉得她有害怕，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装出坚强的样子。」

「那个人确实看起来很强势，所以不想露出软弱的一面吧。不过，既然她对馆林如此警戒，现在自己立刻退房不就结了。」

「大半夜的这种时间？退房之後要去住哪里？」

「说得也是哦。」新田皱起眉头。「总之有必要警戒。我去一趟警卫室。馆林的房间在十五楼吧。我去叫监看监视器的刑警特别留意一下。」

新田从後面的门出去了。目送他离开後，尚美思索自己该怎麽办才好。照那样子看来，新田大概还不会收工吧。岂止不会收工，或许还会说要通宵监视。

「山岸小姐，不要紧啦，你就回家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在没问题。更何况要是有甚麽事，也只能交给警方处理不是吗？」小野看出她的犹豫，如此对她说。

「可是新田先生，可能还会待在这里喔。」

「都这个时间了，他不用接待客人吧。我比较担心山岸小姐，要是硬撑搞坏身子就不好了。」

後进说的话也有道理。

「哦？那我就回去休息吧。我去跟新田先生说一声。」

尚美绕到後面去，搭上员工专用电梯。警卫室在地下一楼。

警卫室的门开着，看得见新田站立的背影，好像在和里面的人说话。

尚美走过去，探头看看里面的情况。里面放了整排监视器萤幕，前面坐着警卫和一位穿衬衫的男子。这位大概是刑警吧。

刑警看向尚美，然後新田也跟着回头看过来。

「山岸小姐……你怎麽到这里来了？」

「哦，因为我想下班了……」

「嗯。」新田用力点头。「这样比较好，你没必要跟着我们熬夜。一直陪着我们，你的身体会撑不住喔。我把事情交给他们以後，待会儿也要去躺一下。」

「不好意思，那我这就──」

尚美正要说「失陪了」之际，穿着衬衫的刑警突然叫了一声「新田先生」。

「有人进入 1530 号房！」

「甚麽？」新田凑向萤幕。「确定吗？」

「错不了。刚才十五楼的走廊出现人影，我一直盯着她。」

「好，调出来看看！」

尚美也在後面看。萤幕上出现走廊，以及走廊两旁一整排的房门。走廊的前方有个转角。

刑警操作手边的机器。然後从转角出现一名年轻女人，穿着偏白的大衣。新田低声呢喃：女人啊。

女子看着门房号码前进。终於停下脚步，敲门。不久门开了，她走进房里。

「那扇门应该是 1530 号房。」穿着衬衫的刑警说。

「这是怎麽回事？如果馆林在跟踪安野绘里子，应该不会带女人进房间吧。」新田自言自语般地低喃。「总之，先观察一下情况。」说完，他转头看向尚美。「这里交给我们，你赶快回家休息吧。」

尚美点点头，内心想着：虽然不放心，但留下也没用。现在发生的事与饭店服务无关，而是应该交给警方侦查的事。

「那我先失陪了。」

「辛苦了。」

尚美向新田点头致意，随即离开警卫室。走到员工专用电梯前，按下按键。

虽然不放心安野绘里子和馆林光弘的事，但也未必一定会发生事情。他们两人的房间离得很远，而且馆林入住的事也已经跟安野绘里子说了，她应该不会离开房间吧，更何况馆林并不知道她的房号。

电梯门开了，尚美走了进去。

门缓缓地关上。此时，尚美脑海里灵光一闪，猛地按下「开」的按键。

走出电梯，小跑步奔向警卫室。

新田看到她又回来了，瞪大了眼睛。「怎麽了？」

「二十五楼呢？」尚美问：「2510 号房的画面怎麽样？」

「呃，我看看哦。」穿衬衫的刑警操作手边机器，切换萤幕的画面。

尚美凑上前来，盯着萤幕看。这个角度和刚才看到 1530 号房的角度不同，房间的位置是隔着电梯厅的另一边。

新田来到旁边。「山岸小姐，你到底发现了甚麽？」

「新田先生，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啊？」

「我说不定犯了很要命的失误。」

新田听到尚美这句话皱起眉头时，穿衬衫的刑警轻声惊呼「啊」，尚美反射性看向萤幕。一名女子正从某个房间走出来。不用调查房号也知道，这名女子是安野绘里子。

「那个女的，这麽晚了要去哪里啊！」

尚美无暇纠正新田粗鲁的谈吐，只是大叫：「电梯厅！请调出二十五楼电梯厅的画面。」

萤幕切换画面，出现了电梯厅。不久安野绘里子从右边缓缓出现了。她按下电梯钮，等候电梯。表情相当严肃，紧紧抱着手提包。

电梯来了，她走了进去。这是六台电梯的其中一台，三号电梯。

旁边的萤幕已经映出装设在电梯里的监视器画面。安野绘里子表情僵硬，朝向这边站着。不知道她按下了几楼的按键。

「请转到十五楼的画面。」尚美说。

画面转过去了，是十五楼的电梯厅。不久，安野绘里子从三号电梯出来。

错不了了──尚美冲出警卫室。新田喊着「山岸小姐！」随後追了出去，但尚美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跑到电梯前。

所幸，电梯一直停在地下一楼。电梯钮一按，门就开了，尚美立刻进入。新田赶在关门前冲了进来。

「究竟怎麽回事？请你解释清楚。」

「我犯了重大失误。这是饭店人不该有的失误。」尚美看着一头雾水的新田，继续说：「客人的房间号码，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其他人。但我却说了。我把馆林先生的房间号码告诉安野小姐了。」

新田睁大眼睛。「不是馆林盯上安野，而是相反吗？」

「就目前情况看来只能这麽想。」

电梯抵达一楼。两人抢着走出电梯，跑过走廊，经过办公室，又从柜台跑出去。小野等人看傻了眼，但尚美没空向他们说明。

要比赛跑的话，男人比较快。新田捷足先登抵达电梯，开着门等尚美。不久尚美也进来了，拚命调整气息，心跳加速不只是跑得太喘的缘故。

「安野绘里子到底要干甚麽？」新田一边轻轻转动右脚踝，一边说：「那个手提包很诡异，好像紧紧抱着甚麽重要的东西。」

「手提包里放着凶器……之类的？」

新田定定地凝视尚美的双眼，取代回答。

电梯停了。门开到一半，新田便侧身钻了出去。尚美也随後追来。

豪华套房在走廊的深处。不见安野绘里子的身影。也就是说，她已经进入 1530 号房了。

两人站在房门前，面面相觑。新田比出要敲门的手势，尚美默默点头。

新田靠近房门，稍稍抬起拳头。

就在此时，门突然气势惊人地开了。差点就直接撞上新田的脸。

从房间里冲出来的，不是安野绘里子。而是最先进入这个房间的女人。她穿着轻薄的连身洋装，手上抱着皮包与大衣。仔细一看，还抓着丝袜。女子看到尚美他们时大吃一惊，但也甚麽都没说、快步跑掉了。

新田用手按住即将关起的门。尚美跟在他身後窥探房里。

安野绘里子站在房间的中央。随着她凝望的目光看去，看到穿着浴袍的馆林，垂着头坐在沙发上。

「你在做甚麽？」

听到新田的询问，安野绘里子吓了一大跳看过来。馆林也慌张地抬起头。看来之前两人都没有发现尚美他们在这里。

「这是干嘛？你们怎麽会在这里？」安野绘里子尖声质问。

尚美推开新田，跨一步走到新田前面。

「因为我们看到安野小姐来到这个房间，很担心会不会发生甚麽事。」

安野绘里子不耐烦地摇摇头。「不用了。不用管我的事。」

「可是──」

结果安野绘里子粗鲁地走过来。头有点低低的，但到了尚美他们面前便抬起头来。尚美一看，大吃一惊。她的眼睛很红。

「我们两个是夫妻。」

「咦？不会吧……」

安野绘里子打开手上的包包，拿出一份文件，亮给尚美看。是离婚协议书。丈夫是村上光弘，妻子是村上绘里子。

「我只是拿离婚协议书来给他。所以，别再担心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尚美明白，因为她在压抑自己的感情。

「请问……刚才出去的那位小姐是？」

尚美如此一问，安野绘里子，不，村上绘里子撇了撇嘴角。

「应该是六本木的酒店小姐。因为我老公很喜欢去六本木。」

尚美不知如何回应，舔舔嘴唇。

「没关系啦。」村上绘里子说。但声音，比她之前说过的任何话都来得虚弱。

「求求你，不要管我了。别担心，我不会搞殉情。」

尚美倒抽一口气，凝望她沉郁的脸。虽然嘴角在微笑，但眼神溢满悲伤。

新田拍拍尚美的肩。「我们走吧。」

尚美点点头，退到後面去，差点说出「请好好休息」，赶紧又把话吞了回去。走到走廊後，新田轻轻地关上门。

尚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一旁的新田对着监视器，比出投降的手势。

搭上电梯後，两人对望一眼，彼此都露出苦笑。

新田说，真是输给她了。尚美回应，完全没辙啊。

电梯下到一楼後，尚美返回柜台办公室。新田说要去警卫室。尚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惴惴不安的小野。小野从头到尾都浮现惊愕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子啊。不过幸好没有造成甚麽问题。」

「就饭店而言是没问题……」

尚美走出柜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身体沉沉地跌进沙发里，可能是紧张解除了，疲惫感蜂拥而至。

不行，这样会睡着──尚美如此想着，撑起身子，左右转动脖子。此时，看到村上绘里子从电梯厅走来，手上拿着行李。尚美连忙站起身来。

村上绘里子走到柜台便递出钥匙卡。小野问她，您要离开了啊？她回答，对啊。

办完手续後，她把收据留在柜台上，转身迈开步伐。看了尚美一眼，也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但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说：

「对不起，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尚美从口袋掏出照片，走向她。

「这个要怎麽办呢？」

村上绘里子的视线落在照片上，显得有些迷惘。

「这就请你们适当地处理掉──」说到这里摇摇头，继而伸出手。「不，还是我自己处理吧。」

从尚美手中接过照片後，村上绘里子凝望了片刻，然後将它收进包包里。

「我知道他每次因为工作来东京都会去玩女人，可是一直苦无证据。能够逮到现场是最好的，可是饭店的人没有当事者同意，不会把住宿客人的房号告诉别人吧。」

「保护客人的隐私是我们的职责。」

「我想也是。所以我只能用这手法试试看。」

「我们完全被骗了啊。」

「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托你的福，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也已经看开了。」

「您早就知道您先生和那位小姐分别入住不同的房间？」

「当然知道。因为──」村上绘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对我。和前任老婆离婚之前就是……」

「啊……」尚美把「原来如此」吞回去。

村上绘里子微微一笑，耸耸肩。

「有一句俗话说：抢了别人的男人，有一天这个男人也会被抢。我原本以为我不会碰到这种事。人生果然不能小觑啊。」

这句话不能随便反驳，於是尚美默默地点点头。

「那我走了。我得早点回去，准备离家出走。」

「我陪您去计程车招呼站。」

两人走过无人的大厅。走出大门後，旁边就有计程车招呼站。一辆黑色计程车停在那里。村上绘里子一走到车旁，後座的门便静静打开。她坐进车里。

「期待您再度光临。」尚美深深行了一礼。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尚美抬起头来。计程车回转的时候，看到村上绘里子用手帕按着眼角。

１４

大门外天色逐渐转暗之际，体型矮胖的能势出现在柜台前面的大厅，一如往常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发现新田站在柜台内，开心地向他点头致意後，便找了一个空沙发坐下。

「我出去一下。」新田向一旁的尚美说，然後指向能势。

她记得这个有点土里土气的刑警，随即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小声地说：「我知道了。」

新田边走边留意周遭的情况，走向能势。大厅里依然配置了几位搜查员在监视，但似乎没有人以目光跟着新田。看来新田以饭店人的身分在这里走动，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稀奇的事。

新田往能势的旁边坐下去。

「对不起哦，突然把你叫来。」新田说：「那时候你正在侦讯吧？」

「没关系没关系，听到您那麽说，我怎麽坐得住呢。」能势做出以舌尖舔嘴唇的表情。

「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不，我觉得您的着眼点很棒耶。我听了佩服不已呢。确实，照一般的情况来说，应该会排斥在朋友面前打电话给前男友才对。不过，如果是那个朋友怂恿的，倒是可以理解。新田先生果然厉害，居然能想到这个。很了解女人的心理啊。」

听了能势的赞辞，新田不禁在内心苦笑。其实这不是他想到的，而是山岸尚美的看法。但没必要特地把幕後的情况说出来。

「所以，我想请能势先生调查的是──」

新田说到这里，将右手手掌张开推到能势面前，示意他别跟大家说。

「我不会说啦。是调查井上浩代吧？」他从西装内袋掏出小记事本，摊开以後接着说：「打电话给手嶋正树的是前女友本多千鹤小姐。在场的是本多小姐的朋友井上浩代。啊糟糕，我又忙记加小姐了。是井上浩代小姐吧。」

新田将身体稍微凑近能势。

「我们之间就不用加先生小姐了啦。如果井上浩代和手嶋是共犯，说不定是故意用打电话这一招做出不在场证明。因为我之前踢到的大铁板是，手嶋无法预料本多小姐会打电话给他。」新田留意着四周，压低嗓门说。这件事当然不想给周遭的客人听到，也不想给其他搜查员听到。

能势用力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根据您写的报告，井上浩代是本多千鹤小姐大学时期的朋友吧。年龄二十八岁，已婚，住在大森……」能势看着记事本说。

新田抿着嘴唇，想起去询问井上浩代时的事。她是个长相平凡，靠化妆涂得浓妆艳抹的女子，身上穿戴的都是高级品，看得出来老公是成功人士。话很少，除了回答被问到的事，其他一概都不多说。可能和杀人案有关，所以说话比较谨慎吧。当时新田是这麽想的，但说不定她有别的考量。

「因为那时候，我们只把井上浩代当作佐证本多小姐说法的证人。能够调查到这里，我认为就报告而言算是很充分了。」

「哦，这是当然的罗，因为那时候怎麽看都是不相干的人。」

能势想出言安慰，但新田却耸耸肩。「可是又还没确定一定有关。」

不料能势说了一声「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眼神也突然变得很锐利，使得新田有点被吓到。

「这应该就对了吧。刚才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有这个直觉。问我为甚麽，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心里骚动了起来。当然是好的方面的骚动。新田先生，我觉得这条线没问题。」

「但愿如此。」

「我会尽快把井上浩代调查清楚，要是她和手嶋有所关连，那就有意思了。此外本多小姐，也有必要再调查一次啊。她打电话给手嶋是不是在井上浩代的怂恿下打的？这也搞清楚比较好。关於打电话的理由，我也会再详细问问看。」能势说完开始写笔记。

「关於本多小姐打电话给手嶋的理由，如果她以前说的是谎话，想必真正的理由很难向别人启齿。你能顺利问出来吗？」

新田这麽一问，能势停止写笔记，露出寻思的表情。但不久就以肥胖的脖子点点头。

「应该有办法吧。查出来的话，我会立刻跟您联络。」能势语毕，气势惊人地站起来。

「对了，能势先生。」新田也跟着起身。「这件事，你还没有跟别人说吧？」

能势睁大眯眯眼，却只能看到黑眼珠的部份朝着新田转了转。

「连上司也不要说比较好吗？」

「尽可能别说。」

圆脸的刑警，突出下嘴唇，上下摆动双下巴。

「我明白了。所幸，目前我的状况可以自由行动。我不会跟上司说。」

「非常感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用谢啦。那我走了。」

能势离去时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盈许多，新田目送他离开後，返回柜台。山岸尚美看他回来，说了一声「你回来了」，然後压低嗓门问新田：

「你们好像谈得很投入的样子啊。有甚麽进展吗？」

「我不方便说侦查内容的事。」新田继续说：「不过你的建议或许很有用喔。如果有好消息出来，我再郑重向你答谢。」

山岸尚美一脸意外地抬头说：「我几时给过甚麽建议？」

新田以食指按住嘴唇。意思是，现在不能说。山岸尚美叹了一口气，微微苦笑，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不高兴。

到了傍晚，办理住房手续的客人增加了。新田照常站在柜台假装柜台人员，但心里一直反覆思量和能势的谈话。

他完全不相信，那个迟钝笨重的人其实是个优秀的刑警。但目前也只能仰赖这个辖区刑警。当然，照理说应该和稻垣或本宫谈。可是就算谈了，他们也不会让新田去查这个案子。八成会派其他刑警去查吧。而且如果查出甚麽成果，获得好评的也是那个刑警而不是新田。

於是他决定，等案情更有把握再告诉稻垣他们。也因此，希望能势一定要卖力查清楚。

基本上──。

即便井上浩代和手嶋正树之间有甚麽关连，若无法证明他们是共犯关系就没意义了。具体来说，必须找出他们用的是甚麽诡计。即便井上浩代有怂恿，但实际打电话给手嶋的是本多千鹤。她也说过她打的是室内电话，而接电话的确实是手嶋的声音。

而且即使这个谜解开了，还有其他事情必须思考。不消说的，就是和案子的关连。就目前来看，还看不出有任何关连。

正当新田如此思索之际，听到有人在喊：「喂！你！」但新田不认为是在叫他，因为还有其他柜台人员在，更何况自己是站在大家的後面。

「就是你啦！没听到啊？」

听到这个叫声，新田终於注意到了：一名身材微胖的男子，从柜台的侧面叫他。以身体的比例来说，头算是很大，乌黑的头发剪得短而整齐，可能是单眼皮微肿的关系，看不太出来表情，也猜不出年龄，但皮肤倒是很有光泽，看起来像娃娃脸。

山岸尚美立即走了过来。「请问您要住宿是吗？」

但男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伸手指向新田。

「为甚麽你不回答我？」

山岸尚美一脸困惑地回头。新田和她对望一眼之後，走了出来。

「您找我有甚麽事？」

「你还问我甚麽事？客人叫你，你为甚麽不理！」

「我没有这个意思……。真的很抱歉。」新田行了一礼。

微胖男皱起眉头，目不转睛瞪着新田。看到这张脸，新田心中骚动了起来。因为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栗原。」男子粗鲁地说。

「啊？」

「我姓栗原。我订了房间。」

「哦，是。请您稍待一会儿。」

住房手续，山岸尚美大致都教过了，但新田本身还没实际做过。在仓皇失措下，首先把住宿登记表递给男子。

「请先填写住宿登记表。」

男子一脸不爽地开始写。在新田旁边快速操作终端机的山岸尚美，指着萤幕给新田看。确认栗原健治先生已经预约房间了，今天起要在单人房住一晚，希望住禁菸房。

栗原、栗原、栗原健治、栗原健治──新田在脑海里反覆念这个男人的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又迟迟想不起来。

「写好了啦！」栗原说。

新田拿起住宿登记表一看，住址是在山形县。

「栗原先生，您要用信用卡支付？还是现金？」

「信用卡。」

「那麽押金也用信用卡支付是吧。」

栗原臭着一张脸，从皮夹抽出信用卡。新田列印出这张信用卡的预刷刷卡单，上面确实刻着「KENJI KURIHARA」（健治　栗原）。

山岸尚美从旁递来钥匙卡。房间号码是 2210。

新田将信用卡放在栗原前面。

「让您久等了。为您准备了二十二楼的房间。」新田说着，将钥匙卡交给已经在一旁等候的门房小弟。

栗原耐人寻味地瞥了新田一眼後，旋即转过身去，缓缓地迈开脚步。

「那位客人有甚麽问题吗？」因为新田一直看着他，山岸尚美不禁开口问。

「呃……我只是在想他为甚麽故意叫我？」

「可能是刚好看到你吧？」

「会是这样吗？」

「其他还可能有甚麽理由呢？」

「理由啊，我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山岸尚美睁大眼睛，脸颊看起来相当紧绷。

「你认识的人？」

「我也不知道。」新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而已。说不定搞错了。」

「可是如果不是搞错的话，」山岸尚美用舌尖舔舔嘴唇。「这就很有问题了。说不定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你说得没错。」

新田环视了一下周遭，看到穿着门房制服的关根，招手叫他过来。

「怎麽了？」关根有点紧张地跑过来。

新田简短地说明事情後，把栗原的住宿登记表给他看。

「说不定，那个客人认识我。」

关根大吃一惊，倒抽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客人在离柜台有点距离的地方，一直窥看里面的情形，会不会是在看你？」

「有可能。」

「会不会是在甚麽案子和你交过手？」

「说不定喔。看起来不像有前科，不过我想请警视厅查一下资料。」

「我知道了。我会跟组长或本宫前辈谈谈看。」

「拜托你了。」

关根拿着住宿登记表小跑步离开。新田目送他的背影，双手并轻轻握拳。两只手都已经渗出了汗水。

此时，内线电话响起。山岸尚美接起话筒，说没几句脸色就变得很难看，目光看着新田。

「出了甚麽事？」新田问。

她对着话筒说：「我知道了，现在立刻过去。」说完便挂断电话。

「怎麽了？」新田再问一次。

「门房人员打来的，说栗原先生在抱怨。」

不祥的预感在新田心中扩散。「他对甚麽地方不满？」

山岸尚美摇摇头。

「不知道。总之他说这个房间不行，叫刚才的柜台人员过去。」

「刚才的柜台人员，那是在说我吗？」

「应该是。」

新田咬着嘴唇，侧首寻思。「那家伙到底是谁？」

「总之我们先去看看吧。太晚去的话，会惹得客人更不高兴。」

「不，我一个人去。关於变更房间的手续，你以前做给我看过，大概都知道了。等我掌握情况之後会打电话来这里，你能不能先帮忙准备更换的房间？」

「这交给我来办。可是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更何况，要是对方知道我的真实身分，说不定也希望单独向我发牢骚。」

「确实……这也有可能。」

「那我走了。2210 号房没错吧。」新田确认房号後，离开柜台。

等电梯的时候，他再度回想栗原的脸。总觉得一定在哪里见过，可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他的长相很特别，如果在侦讯室对峙过应该有印象才对。

当初新田决定乔装成饭店人员，就和稻垣等人谈过，万一遇到熟人知道他是刑警的危脸性。但当时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机率可能性很低。毕竟一两次的查访就记得刑警长相的人并不多。因为一般民众一旦知道对方是刑警，通常不敢直视。就算记得，以新田现在一身饭店人员的装扮，应该很难认出是同一个人。要是有清楚记得新田长相的人，应该是以嫌犯身分被他侦讯过的人，但这样新田应该也会记得才对。更何况，他总是注视着前来饭店的客人，如果真的有被侦讯过的嫌犯来了，他也应该比对方更早注意到──从稻垣开始，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意这个意见。新田也是一样。

但是，他在焦躁的情绪中继续思索。人的记忆并非绝对可靠。倘若问自己是否记得以前所有查访过的人，实在也没自信。

电梯上到二十二楼，新田往走廊走去。2210 号房的门关着。新田握起拳头，敲门。

听到回应後不久，门开了。开门的是年轻门房小弟，脸上带着困惑之色。

「打扰了。」新田语毕走进房间。栗原依然穿着西装，背着门站在窗边。

新田低声对门房小弟说：「这里我来就好，你回工作岗位吧。」

门房小弟眨眨眼睛，彷佛在问这样好吗？新田点点头之後，长相稚嫩的门房小弟露出在意栗原的表情，连忙行了一礼走出房间。

新田再度转向栗原。

「请问，这个房间有甚麽问题吗？」

栗原默不吭声，只见和大头相比显得狭窄的肩膀些微上下动着。

「先生……」当新田想再度开口时，娃娃脸转过头来，但眼神浮现的是带有中年男子特有狡猾的光芒。

「你在这家饭店做几年了？」

唐突的问题使得新田有些仓皇失措。或许现在只有两个人，所以他摆出想探出新田真面目的架式。

「大概有……五年了吧。」新田姑且随便回答。

「五年啊。那之前呢？也在饭店工作吗？」

「不是，之前做了很多工作。」新田不知他的意图为何，先将就着回答。

栗原哼了一声，嗤之以鼻。

「你是一份工作做不久的那一型啊。也难怪做了五年还不能成为像样的饭店人。」

即便不是真的饭店人，新田还是很火。同时也研判，这个男的似乎不知道他是个刑警。

「是有甚麽疏失吗？」

栗原撇了撇嘴角，抬头看着新田。

「有甚麽疏失吗？你都进来这个房间了，还敢说这种话？」

「所以这个房间有甚麽问题──」新田之所以在此打住，是因为栗原突然指向窗外。「外面有甚麽问题吗？」

「我订房的时候，柜台问我想要怎麽样的房间，我说要有美丽夜景的房间。你们饭店以夜景自豪，我想要能眺望夜景的房间。」

「这完全没有问题。我们饭店的每个房间都能眺望夜景。」

「听你在鬼扯！」栗原粗暴地拉开蕾丝窗帘。「这是甚麽美丽的夜景？你把我当傻瓜吗！」

新田走到窗边，眺望外面。下方是高速公路，车灯犹如河川般川流不息。

「这个夜景不符合您的要求吗？」

「当然不符合。我再跟你说一次，我要的是能看到美丽夜景的房间。这简直是诈欺嘛！」

新田很想叹气，但还是忍住了。他没有忘记山岸尚美说的顾客就是最高规则，但这实在太离谱了。

「先生，美丽是很主观的感受。您不喜欢这里的夜景，我们深感遗憾。但就我而言，我不认为从这里看到的夜景不美丽。」

栗原狠狠地瞪了过来。

「你这是干嘛！在跟客人顶嘴吗？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新田连忙摇头。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因为您说我们诈欺，我只是说明我的想法而已。总之，我们会立刻为您更换房间，请您稍待片刻。」

新田走近电话时，栗原叫住他：「等一下！」然後从旁边的包包里拿出笔电。

「怎麽了吗？」

「少废话，你在那里等着。」

栗原开始操作电脑，看来是想上网的样子。新田望着他、心想他要做甚麽。不久栗原把笔电的萤幕转给新田看。

「你看这个。」

萤幕上出现的是饭店的官网。

「这怎麽了吗？」

「你还问我怎麽了？这上面贴着夜景的照片，你懂了吧！」

栗原用指头敲着萤幕。官网的首页确实有东京夜景，正中央是东京铁塔。

「你们的官网贴了这种照片，我当然会认为每个房间都能看到这种景色吧。你要帮我换房间很好，不过不要忘记这件事。」

新田觉得真是够了，来回看着笔电和栗原的脸。

「干嘛，你有甚麽不满吗？」栗原噘嘴呛声。

「没有，只是这张照片是单纯宣传用的形象照片……」说到这里，新田打住了。因为他发现解释这个没有用。这个男的很清楚的知道这件事，他是故意来找碴的。

「那又怎样？意思是搞错状况的人自己有错吗？」

「不，对不起。那麽，我可以失陪一下吗？我要去楼下商量一下。」

「商量甚麽？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命令的人是你喔！不要给我派别人来。你要给我想办法，知道吧！」

「……知道了。」

新田行了一礼，走出房间。关门时很想用力甩门，但最後还是忍住了。取而代之的，他踢了旁边的墙壁。

回到一楼的柜台後，他把事情告诉山岸尚美。她蹙起眉头，盯着终端机。

「用这一招抱怨啊。偶尔会有客人抱怨饭店的实景和简介的内容不同，但拿官网照片来说嘴，这大概是头一遭。」

「怎麽办？去跟他说不爽就不要住吧？」

山岸尚美瞪大眼睛。「怎麽可以这麽说。」

「可是那家伙是典型的奥客喔。他之所以挑上我，也是因为我看起来是最菜鸟的饭店人。虽然我很不甘心就是。」

「既然知道他是故意的，跟他硬碰硬就中了他的计了。一定要好好应对，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山岸尚美说完开始操作终端机。「看得见东京铁塔的房间在西边。尽可能选楼层高一点的房间吧。」

此时，年轻的柜台人员川本来了，手上拿着文件档案。

「其他饭店传来的黑名单里，并没有记载这号人物。他用的是信用卡，应该不是假名。」

「所以是奥客的处女战喽。」新田说：「而我，看起来比较好玩弄吗？」

「不管怎样，新田先生的真实身分没被看穿吧？」尚美问。

「应该没有。」新田答道：「虽然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不过可能搞错了。」

山岸尚美点点头，开始在手边的便条纸写字，写完之後交给新田。

「三十四楼，有适合的房间。不只单人房，连双人房和豪华双人房也先保留下来了。如果这样还有问题，请跟我联络。」

这张纸条写了几个房间号码。

「我装扮成饭店人员的模样，不是为了做这种事。」

「就客人来看，你除了饭店人员这个身分以外其他甚麽都不是。请忍耐。」山岸尚美将通用钥匙卡递给他。

新田默默地收下後，叹了一口气。

回到 2210 号房後，栗原的脾气变得更大，劈头就骂：「太慢了！」

「我可是有预定行程喔！光弄个房间就要花这麽久时间啊。要是我的工作出了甚麽差错，都是你害的！」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去找您可能会满意的房间。」

「这次真的是像样的房间吧？」

「应该没问题。」新田打开房门，先走到走廊上。

「等一下。你是叫我自己提行李啊？」栗原指着包包。

「失礼了。」新田说完提起行李。可能是装了笔电，提起来沉甸甸的。

首先新田带他去的 3415 号房是一间双人房。窗户面西，可以眺望东京铁塔。窗外一整片的夜景，和官网首页贴的照片很像。

「您觉得如何？」新田拉开窗帘。

但是栗原看都不看最重要的夜景。他仔细环顾室内後，面无表情地对新田说：「其他的房间呢？」

「您不满意这个房间吗？」

「反正你们一定有准备几个房间吧。既然这样，我全部都要看。我要从里面选出一间，才不要让你们决定呢！」栗原有点斜眼地看着他。

新田气得牙痒痒的，很想动手揍这个年龄不详的娃娃脸，但拚命忍了下来。

「好的。那我带您去看。」怒气与焦躁，使得声音有点发抖。

新田看着山岸尚美交给他的纸条，带栗原看了双人房和豪华双人房。两个房间的夜景都毫不逊色。但新田明白他根本不在意这种东西，因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别的房间呢？」栗原不耐烦地问。

「今晚能准备的就这些房间了。」

「真的？我可以跟我的朋友说，他可是可以去确认今晚的空房喔。」栗原以低沉的嗓音说。虽然完全没有气势，但他本人似乎觉得很酷。

「请您稍等一下。」

新田用房里的电话，打给柜台。山岸尚美接的。

「我是新田。」

「怎麽样？」

「有点麻烦……」

「客人无法接受是吗？」

「嗯，是啊。」

停顿了一下之後，她说：

「我知道了。请带他去 3430 号房，是豪华套房。」

「这样好吗？」

「这种时候也没办法了。况且你想赶快回来做你原本的工作吧。」

「我知道了。」

新田挂断电话，转身面对栗原。

「先生，新的房间准备好了，您要过去看看吗？」

「甚麽嘛，果然还有房间嘛。」

「因为刚才来不及准备。现在好像准备好了，我带您去看。」新田提起栗原的包包。

进入 3430 号房後，栗原单手插在口袋里到处走走看看，最後停在房间的正中央。果然还是看都不看夜景一眼。

「您觉得如何？」新田问。

「我问你，你认为我处心积虑想升等房间对吧？」

「没有，我没这麽想。」

「少跟我装蒜。你的脸上写得很清楚。」栗原臭着一张脸经过新田前面，走向房门。

「您要去哪里？」

栗原不耐烦地回头说：

「我要第一间单人房就好。带我去。」

「是 3415 号房吗？」

「不是。我刚才说第一间吧。是二十二楼那间，2210 号房啦！」

「啊？」

「我在赶时间，快点！」栗原粗暴地打开房门。

１５

「搞甚麽，真是莫名其妙。干麽那样整人！既然喜欢第一间房间就不要发牢骚嘛。甚麽和官网的夜景不同？根本就是想找碴而已。」

新田边发牢骚边操作笔电，巡视着液晶萤幕。萤幕上显示的是，他们这一组过去负责侦查的案件资料。

「那个人确实很奇怪。既然目的不在贪图房间升等，那在双人房或豪华双人房打住不就好了。没想到结果居然是回去原来的房间。搞不懂他找碴的目的为何。」本宫在一旁也侧首不解。

新田为了报告状况来到事务大楼的会议室，当然劈头先讲栗原的事。稻垣组长还没来。

「我猜他果然知道新田先生的真实身分喔。为了让你露出马脚，才故意刁难你。」一身门房小弟装束的关根说：「我听你这麽说，觉得他完全盯上你了。」

新田沉吟半晌，靠在椅背上。「不行，完全想不起来。果然是我搞错了吗？」

「不是我们组里负责的案件的关系人吧？」

本宫向新田确认，但新田却无法坚定地点头。

「我觉得应该不是啊……」

本宫绷着脸啧了一声。

「真是伤脑筋。起码这一点要弄清楚才行啊。」

「前科犯的资料档案里，好像没有这号人物。」

新田摇摇手。

「有前科的话，表示被逮捕过吧。既然被逮捕过，再怎麽样我也会记得。不管是被害人、加害人以及和加害人有关的人，我有自信不会忘记。问题在於，只是稍微查访过的人就很难说了。」

「既然这样，对方应该也不记得吧。就算记得，也没有理由恶搞新田。」本宫所言甚是。

新田搔搔头，想再度看看电脑。此时，他的背後传来开门声。看向门口的本宫和关根都突然正襟危坐。新田回头一看，是尾崎管理官走进来，後面跟着稻垣。

新田也赶紧站起来。尾崎见状做出「放轻松放轻松」的手势。

「不用慌张，我只是来看看情况。」尾崎往椅子坐下，对稻垣使了个眼色。

「案情部份有没有甚麽进展？」稻垣向新田等人。关於安野绘里子一事，今天上午也已经报告过了。

「餐会、宴会部门，没甚麽问题。」本宫答道。

「住宿部门呢？」稻垣看向新田。

「有件事，或许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新田尽管犹豫，还是报告了栗原健治的事。

稻垣听了脸色一沉。尾崎也露出不可置若罔闻的表情。

「他抱怨的只有房间吗？其他还有没有说甚麽？」

「目前为止只有房间。」

「这样啊。」稻垣点点头。「这个姓栗原的男人，如果知道新田的真实身分，不管他和这个案子有关无关，都不能放着不管啊。万一他在有其他客人的地方，突然爆出新田的真实身分就糟了。这样真凶或许会察觉到，也会给饭店带来麻烦。」

「我就尽量不要接近栗原吧。」

新田如此提议，但稻垣却摇摇头。

「不。当然不要刺激他，但也不要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如果他有甚麽计谋，却发现你在躲着他，说不定反而会做出激烈行动。反倒是，你要做好随时都能应付的准备。」

「恶搞的家伙被忽略的话很容易恼羞成怒，稍微理他一下比较好。您的意思是这样吧？」

本宫诠释得很好，稻垣听了露出满意的微笑说：「对，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总之我会留意那个客人。」新田答道。

「不过话说回来，饭店里有各式各样的客人。」之前一直默默听着的尾崎开口说：「稻垣有跟我说你们这阵子的行动。就应付怪人这一点来说，跟警察没啥两样啊。」

「哦，是啊。」

新田很想说「超乎警察以上喔」，但还是忍住了。

「但是，既然还揪不出凶手的真面目，也无法预测被害人是谁，只能照目前的作法做下去。我想很多不熟悉的事情让你们吃了不少苦，但还是继续努力侦查吧。」尾崎以严厉的目光注视新田与关根。看来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来下达具体指示，而是来给卧底刑警们打气。

「其他的侦查情况如何？有没有甚麽进展？」新田问，来回看着上司们的脸。

「当然，每个现场都很拚命在侦查喔。」稻垣看了一下尾崎之後说：「不过很遗憾的，目前还没有甚麽成果，可是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知道你们很想知道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杀人犯的相关线索，即便只有一点点也好，可是现在只能请你们暂时忍耐。」

听到这种过於抽象的说法，新田有些焦躁。

「不能把其他现场的调查情况跟我们说吗？例如千住新桥的案子，被害人投保了巨额寿险吧。关於这一点，後续的调查情况──」

稻垣出手制止新田的发言，脸上浮现不愉快的表情。

「你们只要专心在这间饭店卧底调查就好，查到有用的情报立刻通知我们。不用去想其他现场的事。思考这些事情是我们的工作，知道了吧。」

新田想说「可是」，但还是闭嘴了。坐在稻垣旁边的尾崎，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瞪着半空中。

「知道了。」於是新田如此回答。

走出会议室，和关根一起返回工作岗位时，新田依然郁郁寡欢，难以释怀。

「照那个样子看来，恐怕是毫无进展啊。」关根压低声音说：「如果有查出甚麽，应该会跟我们说更多才对。」

「不，我不这麽认为。」

「哦？怎麽说？」

「我觉得，他们有甚麽不能跟我们小兵说的事。」

「又在演表里不一的戏啊？他们还真爱演啊。」关根苦笑地说。

确实上司在指挥办案时，很多事会瞒着部下。有的只是单纯避免泄漏机密，有的是想到日後升官仕途，各种原因都有。但新田觉得，这次的情况有点诡异。

走出事务大楼後，手机的来电响起，是山岸尚美打来的。

「喂，我是新田。」

「我是山岸。不好意思，你在开会吧？」

「开完了，现在正要回去。有甚麽事吗？」

「那等你回来再跟你说。我在柜台。」

「好的。」新田挂断手机，侧首寻思。

「山岸小姐打来的？」关根问。

「嗯。她认为我还在开会，居然还打电话给我。想必有甚麽重大事情。」

「会是那个客人的事吗？」

「我祈祷最好不是。」新田加快步伐走向饭店本馆。

但他的祈祷没有如愿。在柜台等待的山岸尚美，见到他立刻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2210」。这是栗原健治的房间号码。

「那位客人又怎麽了吗？」

山岸尚美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他要我们立刻去他的房间，当然指名新田先生。我跟他说你不在，我代替你去，但是他说不行。」

新田皱起眉头，啧了一声。

「这回又是怎样？难道要说马桶很难用？」

「新田先生，你这种表情在这里是ＮＧ的喔。」山岸尚美低声说，摇摇食指。「你有没有想起关於栗原先生的记忆？」

新田摇摇头。

「想不起来。我试着回想过去经手的案子，但想不出有这个人。说不定是在与案件无关的地方见过面。」

「这麽说的话，栗原先生很有可能把你当作真正的饭店人罗？」

「嗯，应该是的。」

「既然这样，」山岸尚美稍微挺起胸膛凝视新田。「事情就很简单了。你只要做好身为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员工的工作即可，没有必要想东想西。」

「可是那家伙确实居心叵测喔。」

「即便如此，身为饭店人也必须做到一件事。」

「不可违抗那家伙，客人就是规则，对吧？」

「不是那家伙，是顾客。」山岸尚美说完，对他行了一礼。「请你赶快去，栗原先生在等你。」

新田瞪了她一眼後，转身走向电梯厅。

来到 2210 号房前，站定做了一个呼吸後，敲门。因为没听到回应，握起拳头想再敲一次时，门突然开了。栗原抬起他浑浊的眼睛向上看，嘴角不爽地撇向一边。

「这麽慢！你在干甚麽？」

「对不起，因为我刚好有点工作无法抽身。如果您叫其他的人，应该早就来了。」

「叫其他的人就没有意义了。一定要你才行。因为这是你的责任吧。」栗原说得很快，唯独在「你」这个字眼加强语气。

「是不是这个房间又有甚麽问题？」新田问。因为倘若是自己非负责不可的事，应该只有这个房间。

但栗原却气呼呼地猛摇头。

「才不是甚麽房间的事！你过来这里看！」

在栗原的命令下，新田走进房里。写字桌上摆着之前看过的笔电。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好！」栗原按下开机键。

但电脑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声音，液晶萤幕依然是暗的。

「请问……」新田以眼角余光窥看栗原。「这有甚麽问题吗？」

「你还问有甚麽问题？电脑完全不能动！你给我赔来！」

「啊？」新田瞠目结舌，从正面俯瞰栗原。「是电脑坏掉了吗？」

「没错！刚才还好好的！你应该也知道吧，按下这个开机键，照理说应该会动才对！」栗原歇斯底里地嚷嚷，一边猛按开机键。「可是我现在按下去却是这个样子。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工作嘛！里面放了很多重要资料耶！你到底要怎麽赔我？」

这是栗原第二次说要新田赔。新田也终於察觉到，看来栗原是硬要把这件事赖到饭店头上。

「请等一下。您这麽说，听起来好像电脑坏掉是我们造成的？」

「本来就是啊，是你们。就是你！是你把我的电脑弄坏了！」

「我……我？我做了甚麽吗？我没有碰过您的电脑。」

「少跟我睁眼说瞎话！你明明碰过！」

「我甚麽时候……」说到这里，新田想起来了。「难道您说的是，帮您提电脑的时候？」

「没错！看吧，你还敢说你没碰过。」

「不，可是，我并没有直接碰触电脑，也没有从包包里把电脑拿出来。」

「这不相干吧。你要知道，电脑可是相当细腻精密的机械喔！就算装在包包里，只要稍微撞到就有可能坏掉。你要怎麽赔我？喂！你到底要怎麽赔我？说啊你！」

由於他怒气冲天说得滔滔不绝，新田霎时也愣住了。帮他拿包包是事实，但不记得有粗暴地对待包包，但如果被问有没有小心谨慎地搬运，这就没把握了，因为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带栗原去看房间。

「你干嘛不说话？你倒是说说话呀你！喂！」

「哦，是这样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也不见得是我造成的吧？」

「你还想装蒜啊。如果不是你造成的，那是甚麽原因？」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您操作不当。」

「你说甚麽！」栗原气红了眼。「你的意思是我造成的？」

「不，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本来就是你！不要狡辩了，你就乾脆承认吧。是你弄坏的。」栗原伸出右手，将食指伸向新田的鼻子。

霎时，新田用手背飞快挥开他的手指。完全无意识的反射动作。这一挥才想到：啊，糟糕。

「你干甚麽！这是甚麽态度！居然敢动手挥开客人的手。」栗原的单眼皮眼睛睁得很大。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挥开，是不小心碰到。」

「少废话！你给我待在这里别动。不准动喔！」栗原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

１６

「总之，今天晚上借了一台电脑给他用。至於故障的电脑，原本应该报请业者送修，但我认识一间信得过的店家，想带去那里修。」山岸尚美以直立不动的姿势报告。

「那修理费出来以後，再跟我们请款吧。」回答的是藤木。他坐在总经理办公桌。

「这我也和客人谈过了。客人说，没有这个必要。」

藤木侧首不解。「这是怎麽回事？」

「客人说，他并不是想叫我们赔，也不是为了这件事在生气。」

「那他在气甚麽呢？」

「他在气──」山岸尚美说到这里打住了。瞬间，她感受到站在一旁的新田盯着她看。

「他对新田先生的态度不满，是吗？」藤木问。

「栗原先生是这麽说的。」

「嗯。」藤木以沉稳的眼神看向新田。「关於这位客人可能和新田先生认识一事，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很抱歉，想不起来。不过，我猜应该在哪里见过吧。否则，他应该不会做那种事。」

「应该不会……也就是说，你认为这一切都是客人故意的？」

新田坚定地点头。

「我认为他抱怨房间，只能说是故意找碴。他把笔电放在包包里要我拿，是为了要让我看笔电的伏笔。」

「这麽说，笔电坏掉是……」

「我认为是他自己弄坏的。」新田笃定地说：「笔电还放在包包里的时候，我不记得有特别撞到哪里，现在突然说坏掉实在太诡异了。」

藤木将视线转回山岸尚美。「你觉得呢？」

她轻轻乾咳两声之後说：

「我不太懂电脑的事，不过以前曾经听过，在电源打开的状态下，稍微撞到硬碟是有可能出问题，但如果电源没开，稍微撞到应该没问题。不过，我们又没有证据，这样就认定是栗原先生自己弄坏的也未免太轻率了。」

「不，要证据的话有的喔。」新田说：「只要查一下那台笔电就知道了。看是偶然撞坏的，还是故意弄坏的，马上可以查得出来。」

「可是我们没有藉口查那台笔电。栗原先生说他会自己把笔电送修。」

新田「哼」地用力吐了一口气，看向藤木。

「这一切一定是他早就算计好的。他的目的不是钱，而是要攻击我个人。只是不知道他为甚麽要这麽做。」

「倘若果真如此，中了他的挑衅就不好了啊。无论原因为何，绝对不能对客人动手。」

「……这确实是我太糊涂了。」新田低下头去，咬紧牙根。

此时藤木叫了一声「稻垣先生」。稻垣和住宿部部长田仓一起坐在沙发上。

「您觉得怎麽样？或许栗原先生隐隐约约察觉到新田先生的真实身分也说不定。所以想拆穿他的面具……不，恕我失言，为了揭露他的真实身分才故意做这种事。这也是有可能的。」

稻垣思索片刻後，缓缓地摇摇头。

「现阶段我不打算改变侦查方针。只能照目前的情况做下去。倘若这位姓栗原的人，目的在揭露新田的真实身分，那麽新田不见了，说不定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原来如此，这也有可能啊。」藤木将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眉头轻蹙的表情，似乎在深思甚麽。不久，他终於抬起头说：「好吧。那就看看情况再说。但是新田先生，请你千万要谨言慎行，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我会小心。」

新田如此回答时，後面传来敲门声。藤木应了一声，请进。

开门进来的是久我，一脸困惑地环视室内。

「栗原先生刚才打电话来柜台，要新田先生现在立刻去他的房间。」

众人异口同声地叹了一口气。

「要立刻去啊？」藤木说：「新田先生，没问题吧。无论栗原先生再怎麽无理刁难，你都要忍下来喔。」

「我会的。」新田行了一礼，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2210 号房里，栗原臭着一张脸在等着。写字桌上放着饭店借给他的电脑。

「电脑的情况如何？」新田问。

「难用死了！因为机型不同吧。」栗原粗鲁地说：「你看你给我惹出这麽大的麻烦。」

看来在他心里，新田弄坏电脑已是既成事实。不，或许他只是故意装出这种模样。

「或许是我的处理方式不好。」

「你愿意承认是你的责任了？」

「我不知道电脑为甚麽坏掉，但为了不影响您的工作，我想尽可能帮忙。关於这一点，我有责任。」这段台词是山岸尚美教他的。

「很好，你不要忘了这句话喔。」

栗原将一旁的包包拉过来，从里面取出一本书。令人意外的，这是一本英语参考书。

「这是英文参考书，里面详载了很多例子。」栗原把这本书放在桌上。「你把这本书的内容，全部打进这台电脑里。」

「啊？全部？」

「没错，就是全部。这本书原本已经全部打在你弄坏的电脑里。没有这些资料，我会非常伤脑筋喔！明天就要用到。」

新田拿起参考书，大致翻阅一下，几乎每一页都写着落落长的英文。

「这个要在今天晚上打完吗？」

「没错。你可不能说不愿意喔！你刚刚说你有责任吧。」

新田在心里暗忖：这下可惨了，全部打完要花多少时间啊。可是又不能拒绝。不过他又想了一下，不用他自己来也没关系。

「好吧，我会尽力试试看。完成之後，我会送到您的房间来。」

「你要带走？开甚麽玩笑，在这个房间打。」

「可是──」

「我是在对你下命令。不是你打就没意义了。如果你叫别人帮忙打，我可饶不了你。」

「可是，这种事情找几个人分摊比较有效率──」

「少废话！」栗原拍桌站起来。「我叫你一个人做！如果你觉得自己有责任，就照我的话做！知道了吧？」

完全是个人攻击。他不是冲着饭店而来，而是想恶整我。为甚麽要这麽做呢？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你这是甚麽眼神！」栗原怒目瞪视。「你不服吗？」

「哦，没有。」新田垂下视线。看来刚才不由得目露凶光了。

栗原看看手表。

「现在是九点半。我要出去一下，你趁这时候赶快打。我再跟你说一次，你要一个人打完，不可以找人帮忙喔！」

「哦……知道了。」

「你有带手机吧？」

「手机？有啊。」

栗原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递给新田。

「用这支手机，拨电话给你的手机。」

新田迫於无奈，只好照办。外套内袋立刻传出手机的来电铃声。栗原说了一声「很好」，拿回自己的手机。

「确认一下我的号码。我会不定时从外面打你的手机，但是我会立刻挂断，所以你不用接。然後在三十秒内，用这个房间的室内电话打给我。不要搞错喔，用饭店的电话打。」

新田眨眨眼睛。「这到底是为甚麽？」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监视你呀！不让你去别的房间，也不让别人代替你打电脑。你不知道我甚麽时候会打电话来，就不敢离开这个房间吧。」

「哦，原来如此……」

「别想跟我打马虎眼，没有用的。你就乖乖的打字吧！」栗原激动地说完後，拿起钥匙卡便走了。

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巨响後，新田愣在原地傻住了。但不久便怒气冲天。为甚麽我要受这种对待？我只是为了查案潜入这里。

此时，手机震动了。原本以为栗原这麽快就打来了，结果是山岸尚美。因为花了很多时间，她可能很担心吧。

「情况如何？」她问。

「糟透了。」新田说明情况，口气不由得粗暴起来。「那家伙根本故意找我麻烦。既然这样，我想乾脆跟他表明我是刑警算了。」

「这可不行。你千万不要冲动。栗原先生不见得知道你的真实身分。让他知道的话，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对啦，是这样没错……」新田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你在那里等一下，我马上过去。」山岸尚美说完，不等新田回应就挂断电话了。

五分钟後，她出现了。穿着柜台人员的制服。看来今晚她也不打算下班回家。想到这个，新田就觉得於心不忍。

「这是高中的英语吧。」看了参考书，尚美说：「他或许是学校的老师，或是补习班的老师吧？」

「不管是哪一种老师，我都没印象。也不记得曾经被刁难过。」

「可是我刚刚听你那麽说，总觉得栗原先生应该从以前就认识你了。」

「不仅认识我，而且还恨我？不过刑警这一行，本来就是不知道会在哪里招人怨恨的工作啊。」

新田这麽说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了。这次似乎真的是栗原打来的，因为响了三声就停了。

新田拿起桌上的室内电话，打给栗原的手机。接通後，听到一声爱理不理的「是我。」

「我是新田。」

「哼，好像在房间的样子嘛。开始工作了没？」

「现在刚刚开始。」

「你这样来得及吗？我会再打电话给你，不要偷懒好好做！」

叩一声，电话挂断了。新田凝视着电话，摇摇头：「真是伤脑筋啊。」

山岸尚美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坐在电脑前。

「你要帮我打啊？」新田惊讶地问。

「对。你别看我这样，我对打字很有自信。」

「总觉得过意不去……」

「请不用在意。即使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身为一名刑警你必须做好随时都能出动的准备。这就交给我吧。」她的语气沉着而低沉，让人感受到身为专业饭店人的骨气。

「感激不尽。」新田行了一礼。

山岸尚美打字的速度确实惊人，难怪她说对打字很有自信。完全不用看键盘，而且几乎没有失误，快速且准确地打着英文长篇文章。

「你真的很厉害耶。」新田在後面凝望她打字，如此说：「像我只是打个日文的报告就错误百出。」

「打英文比打日文轻松多了，因为不用变换找字。」她回答的时候手也没停下来。

「是因为这样吗？不过话说回来，这文章还真难懂啊。」新田看着文章说。「好像是从哲学书里挑出来的摘要。」

山岸尚美停下手来，回头看向新田。

「你看得懂内容啊？真厉害。」

「只是知道个大概啦。」

「看来你拿手的不只是英语会话啊。」她之所以这麽说，是因为在教育新田成为一名饭店人员的时候，已经测试过他的英语会话等级。新田在国中时代，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在洛杉机住了两年。

「学校教的还是食古不化的英文吗？我记得我回国的时候，看到教科书後也吓了一跳。」

「这不只是学校的关系，老师也有关。」

「对，这确实也有关系。」

「像你这样的人，看到拚命在教考试用的英文的老师，会觉得很滑稽吧？」

「不，滑稽倒是不至於啦……」说到这里，新田的脑中起了变化。感觉像是过去认为无关的一片拼图，突然不预期地吻合拼上了。惊愕之余，也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失望。

「怎麽了吗？」山岸尚美问。

「我想起来了。」新田说：「我和那个男的，在高中时代见过。」

１７

「教育实习？」山岸尚美侧首不解地问，眨了眨眼睛。因为听到太过意想不到的事。然而新田本人也没料到会谈起这件事。居然是高中时代啊。

「英文的教育实习课，我们班来了一个男的老师。好像叫栗原健治吧？我觉得是这个名字，但实际也记不太清楚。时间大概是两星期左右。」新田双臂交抱，试着搜寻古老的记忆。班上同学的名字，大概都想出来了。现在也有几个人还保持联络。那是怎样的教室？从窗户可以看到甚麽景色？这些事情某个程度还能详细说给别人听。

但说到教育实习就没甚麽印象了。因为期间很短，只要来的不是美女，对实习老师都没甚麽兴趣。毕竟实习老师也还是大学生，在早熟老成的高中生眼里，不会把立志想当教师的大学生当大人看。

即便如此，新田稍微记得当时发生了一些事。那是高二的时候，来了一位英文实习的男老师，以身材比例来说头显得很大，短发梳成三七分，眼镜的镜脚几乎陷入太阳穴附近的肉里。这样的他，从踏上讲台的那一刻起就被同学看扁了。只要同学稍微指出他一点错误，他就激动得双眼通红，这一点也成为同学们嘲弄他的梗。

新田就读的高中升学率很高，几乎没有会引起暴力事件的学生。所以也没有人会想给这个有点怪的实习老师颜色瞧瞧。但是从讲台往下看，有些同学的态度让他感到不愉快这也是事实。

和新田感情很好的同学里，有一位姓西脇的男生，他就是惹得这个实习老师不高兴的学生之一。当时实习老师命令西脇在大家面前朗读英文，却遭到实习老师纠正了好几处发音而心生不满，气冲冲地杠上实习老师。

「喂，朗读这种英文有甚麽意义吗？这种文章的重点在如何解读吧。既然如此，默念就已经很够了。」

这位被同学私下取了「娃娃脸」绰号的实习老师，听到西脇这麽说立刻满脸通红。

「发出声音念出来是很重要的事喔。毕竟是在学习语言。」

「就算是语言，这种英文平常也用不到吧。如果对英语会话有帮助，我还能理解。」

「当然有帮助，可以练习发音。」

「发音？你说真的还是假的？」不知为何，西脇竟然看向新田，莞尔一笑。

「怎样？你有甚麽不满吗？」实习老师问。

「那麽老师，你再念一次看看吧。让我们听听正确的发音范本。」

「要我念？」

「对啊。你不是专家吗？」西脇说完，比出「快啊快啊」的手势。

实习老师蹙起眉头，将视线落在教科书上。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後，滑顺的英文就从口中出来了。听得出来他平常勤於练习，念起来确实相当流畅，但是──外国人可能听不懂。

「ＯＫ！ＯＫ！念到这里就好。」西脇说完再度看向新田。「怎麽样？新田，刚才的英文，你听得懂吗？」

新田心想「原来如此」，这才理解朋友的企图，但他觉得很麻烦。

「咦？这是怎麽回事？」实习老师来回看着新田与西脇。

「这小子是从美国回来的哟！英文说得呱呱叫。」

原本满脸通红的实习老师，霎时脸色转白，同时吊起了眼珠子。

「说啦，到底怎样？你认为美国人听得懂刚才的英文吗？」西脇追问新田。

新田转头看了一下後方，指导老师似乎全部看在眼里，但依然默不作声。

新田叹了一口气暗忖：西脇，你做得太超过了啦。可是又不能在这里辜负朋友的期待。实习老师几个星期就走了，但高中生活还要持续下去。

「哦，我觉得听不太懂吧。」新田说：「而且会话上不会说这种老派的英文。」

「发音呢？」西脇继续逼问，打算彻底干到底。

「叫我说啊？」

新田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这句话却引来同学们哄堂大笑。

「新田，你也来念念看吧。」西脇说。

「叫我念？为甚麽？」

「有甚麽关系，念几句就好。我想听听两者的不同。」

周遭的同学也开始鼓噪，纷纷叫新田赶快念。如果在这里顽固拒绝，一定会被同学奚落说是没意思的家伙。

迫於无奈，新田就坐着念了前面两行左右。

西脇听完立刻吹口哨。「果然，道地的就是不一样啊。」

此话一出，同学们也跟着响起如雷掌声。

新田看向实习老师。娃娃脸感觉全身都飙出了油汗，犹如池塘里的鲤鱼，嘴巴一张一合的。

新田的记忆到此为止。後来变成怎麽样？那个实习老师又怎麽了？完全记不得了。指导老师好像有插嘴干涉，但也有可能是记错了。虽然现在和西脇也有来往，但从没谈过这件事。因果如果要回顾高中时代的往事，比这个有趣的多的是。

新田把这件事告诉山岸尚美。她兴致盎然地侧耳倾听。

「那时候的实习老师就是栗原健治。」新田说。

山岸尚美一脸傻眼地回看新田。

「原来新田先生也有那种时期啊。那种像小孩恶作剧的时期。」

「那可不是我带头做的喔。在朋友面前，我总不能退缩吧。这你应该也懂吧？不可以只有自己一个人当乖宝宝。」

「可是受到这样羞辱，实习老师一定很受伤吧。说不定有人会无法再重新站起来。也有可能会一辈子忘不了那些学生，会恨他们一辈子吧。」

新田知道她想说甚麽，故意踉跄退了一步。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栗原健治找我麻烦是在报当时的仇？开甚麽玩笑。那是朋友设计的，我是逼不得已才做的。」

「或许是如此，可是栗原先生怎麽想的就不知道了。说不定他认为你和朋友两人联手要给他难看。」

「开甚麽玩笑。」新田又说了一次，开始抖起脚来。因为配合朋友的恶搞，结果被当成坏人？不过既然原因水落石出，也就没必要再瞎操心了。

「总之，他不知道我是刑警就可以安心了。我不会再让这家伙为所欲为。」

「你打算怎麽做？」

「我不会对他怎样，只是要叫他停止做这种事。」

就在此时，新田的手机又传出来电铃声。是栗原打来的。跟刚才一样响了三声就挂断了。

「刚刚好。」新田拿起桌上的室内电话。

正当他要按下号码时，山岸尚美的手却从上面盖住电话。

「你这是干嘛？」

「难道你想跟栗原先生说，你想起他当实习老师的事？」

「当然。如果他要报仇的话，我要叫他光明正大地来。用这种手段太卑劣了。」

山岸尚美目光凌厉地摇摇头。「不可以这麽做。」

「为甚麽？」

「因为你是饭店人。身为一个饭店人，即便客人是自己的知己朋友，只要对方没有说出口，我们就不能主动去相认。因为客人有他自己的考量。」

「等一下。这样我就不能抗议了呀？」

「没错。不可以抗议。」山岸尚美瞪着新田说。

新田默默挪开她的手，开始按电话号码。此时已经超过三十秒了。

电话一通，栗原劈头就骂：「太慢了！」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刚才在上厕所。从下次开始如果可以改为一分钟，我会很感激。」

「少罗唆。倒是你打得怎麽样？打多少了？」

「大概……两成多一点吧。」

「动作快一点！要是来不及，我可不饶你喔！」说完就挂断电话了。

新田摇摇头将话筒放回去，看向山岸尚美。

「感谢你忍下来了。」她行了一礼。

「不管任何时候都要照客人的吩咐做吗？对方明明对我有敌意，这有必要对抗吧。更何况也给你造成困扰不是吗？」

「不是对抗，是要应对。绝对不能感情用事。我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打字对我来说不算甚麽。」

能干的女性柜台人员，始终保持冷静。新田搔着头在房里来回踱步，最後又坐回椅子上。

「你有过这种经验吗？以前认识的人以客人身分来到这里，而且对方还很恨你，有过这种事吗？」

山岸尚美边打字边摇头。

「我有朋友来过，但我认为我不曾招人怨恨。至少，我没有被恶搞过。不过，这个社会上的人千奇百怪，我想这也是有可能的。刚才你说，刑警是一种不知道会在哪里招人怨恨的工作，其实饭店人也一样。我们自认提供了很好的服务，但说不定反而让客人感到不愉快，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面对不特定的多数人，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这麽说，饭店人员也有可能成为目标罗。」

「目标？」

「我是说连续杀人案。看来栗原和案情无关，但凶手锁定的目标不见得是客人，也有可能盯上了这里的员工。」

山岸尚美停下打字的手，回头看向新田。「为甚麽会故意盯上员工？」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

山岸尚美沉思半晌後，缓缓地开口说：

「如此一来，犯案现场就不是客房了吧。」

「怎麽说？」

「因为员工在客房被杀的话，就能锁定凶手是住在这个房间的人。凶手和被害人，不可能在毫无关系的客人房间里两人独处。这一点，凶手应该也想得到吧。」

「原来如此。」新田也赞同。经她这麽一说，确实如此。

「比方说这一次，你和栗原先生好几次都两人独处吧。如果在这之中你被杀了，栗原先生当然会被怀疑。」

「你说得对。」新田撇了撇嘴角，凝望笔电萤幕。「因为我没有被杀，所以还能在这里忍耐他的恶整啊。」

「这麽想的话，只是这样就能解决一件事情不是很好吗？」山岸尚美微微一笑，继续打字。

可是看着她努力打字的背影，新田越想越气。栗原要对以前的事怀恨在心是他的自由，可是用这种方法报复，到头来把不相干的人也牵累进来，这实在无法原谅。有甚麽不满就光明正大找我干架嘛。

栗原的包包放在床的旁边，新田把它拉了过来。

「你想做甚麽？」山岸尚美察觉到，立刻厉声质问。

「我想调查一下他的事，说不定能逮到甚麽把柄。」

「不行！」她从椅子起身，恍如滑垒似的将双手插进新田和包包之间。「绝对不能做这种事。」

「我只是看一下里面而已，又不是要偷东西。」

「不行就是不行。绝对不能擅自打开客人的行李。我不了解警方的办案规则，但即便是为了侦查，这种事应该也是不允许的吧。需要当事者同意才行。如果要强行搜索，也需要有搜索票吧？」山岸尚美几乎是以抵死的口气说。

新田叹了一口气，松手放开包包。她立刻把包包放回原处。

「你真是饭店人的典范。我不是在挖苦你，这是真心话。」

「我才不是甚麽典范。这是应该做的事。」她坐回椅子上。参考书掉在地上，她弯下腰去捡。此时，新田注意到一个地方。

「等一下，这本书借我看看。」他翻开参考书的封底，上面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印着「今井补习班池袋分校」。

「果然是补习班的老师啊。」山岸尚美在一旁说。

新田抓起手机，打给本宫。他应该还在事务大楼。

「怎麽了？」本宫问。

「查到栗原的工作地方了。那家伙应该是补习班的老师。」

新田说了栗原命令他打字的事，但隐藏了栗原是高中时期实习老师的事。

「你有没有想起甚麽？」本宫问。

「不好意思，实在想不起来。」

「好吧。我会跟组长说，要火速调查栗原的背景。」本宫说出新田期待的回应之後，便挂断电话。

「为甚麽，你不跟他说你想起来了？」山岸尚美不解地抬头问。

新田将双手插进裤袋里，耸耸肩。

「这要是说出来了。上司们会对栗原失去兴趣，就不会特地去帮我调查了。」

山岸尚美睁大眼睛。「连夥伴都骗啊？真是个恐怖的世界。」

「说谎也是一种权宜之计。更何况，并非已经确定栗原没有危险成份。」

女性柜台人员似乎不想反驳了，继续打字。

之後大约每隔三十分钟，栗原就会来电。而新田也每次都回电给他。虽然每次也都只是短短地说几句话，但明显听得出栗原有点醉了。

「为甚麽要做这麽麻烦的事呢？」新田侧首不解地说：「想确认我是否乖乖地待在这里，直接打房内的电话不就结了。」

山岸尚美埋头在打字，只低喃了一声「天晓得」。

当日期快要变成明天时，山岸尚美终於完成所有的英文内容的输入。两人确认没错之後，她缓缓转动脖子与手腕。

「真的辛苦你了。」新田站起身，非常真诚地行了一礼。「如果由我来打，大概连一半都打不完。我真的由衷地感谢你。」

山岸尚美穿上外套，露出笑容。

「如果这样能让栗原先生消气就好了。」

新田不知如何应答，鼻梁皱起皱纹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是栗原打来的。看了一下手表，刚好十二点整。

「情况如何？」栗原问。

「正好刚刚打完。」

「很好，那我立刻回去。你给我在那里等着喔！」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腔调也怪怪的，说完便粗暴地挂断电话。

「他要回来了。你回办公室去吧。要是他知道不是我打的，八成又会大发雷霆。」新田对山岸尚美说：「当然，你要直接回家也可以。」

「新田先生，你要答应我喔。不论他怎麽说，你都不可以──」

「我知道啦。」新田伸出右手，制止她再说下去。「我甚麽都不会说。我会遵守饭店人的规矩。」

山岸尚美露出质疑的眼神。就在此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本宫打来的。

「栗原的事，查出来了喔。就如你所说的，他是补习班老师。但只到上星期为止。」

「到上星期为止？这是怎麽回事？」

「他被开除了啦。四月才刚录用的，可是学生的反应很差，所以被停掉了。之前他好像也辗转待过很多一般补习班和升学补习班。」

新田想起，栗原曾经对他说：「你是一份工作做不久的那一型啊。」那也是在说他自己吧？

「不过，没有甚麽可疑之处，也找不到他和你的关连。你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能是你的错觉吧。」

看来现阶段，还没查到栗原当实习老师那时候的事。

「当补习班老师以前，他当过学校老师吗？」新田基本上还是问问看。

「之前是公司职员。没有教师经验。听说他想当老师，但是遭到挫折，没有考到教师资格证照。不是要修教育实习学分甚麽的，听说他在学生时代没有修这个学分。」

新田大吃一惊。「为甚麽没有修呢？」

「我也不知道。负责查访的刑警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总之，栗原没甚麽问题。虽然找你麻烦这件事令人在意，不过静观其变再说吧。」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後，新田扼要地说给山岸尚美听。她听完便蹙起眉头。

「那他去你们班上的教育实习呢？」

「这个学分之所以变成没有修，是因为当初他不是实习期间结束而不来了，而是自己不来了吧。」

「这个原因是……」

「可能是因为我们吧。」新田在椅子上坐下。「他该不会认为自己当不成老师，是那时候的坏小孩害的吧。」

山岸尚美呆立不动。可能是不知道说甚麽好。

「你快回办公室吧。栗原快要回来了。」

她点点头，说了一句：「有事就叫我。」便离开房间了。

新田将手指插进浏海，拚命搔个不停。心情沉重得像是吞了铅块。

但他也认为：这可不关我的事喔。为了那麽点小事就放弃教育实习学分才有问题，这种个性不管做哪一行都很难。稍微被捉弄就逃跑的话，根本没资格当老师。

不过心里感到愧疚也是事实。虽然後续的发展他必须自己负责，但做出毁了别人梦想的开端事件毕竟是自己，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入口处传来声响。几秒後门开了，栗原走了进来。

「您回来了。」新田站了起来。

栗原两眼发直地看向新田。「英文呢？」

「在这里。请您确认。」新田以双手指向电脑。

栗原脚步不稳地走近写字桌，中途重心不稳，差点跌了一跤。看来喝得相当醉。室内的空气充满酒臭味。

栗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後，立刻开始操作电脑，时而会发出很大的打嗝声。

「喂！」他突然把脸转向新田。「这真的是你一个人打的？没有找别人帮忙吧？」说话变得有点大舌头。

「我完全照您的指示做。」

「哼。」栗原将目光转回电脑萤幕，再度打了一个大嗝。

「如果您觉得没有问题，那我要告辞了。」

栗原没有回应。於是新田说：「失陪了。」行了一礼，走向房门。

「慢着。」栗原呻吟般地说：「你来读这个英文。」

「啊？」

栗原用下巴指向电脑萤幕。

「我叫你来读这个英文。发出声音念出来。你的英文不是很好吗？那你来念念看啊！」

新田顿时怒火中烧，但下一秒不同的感情在心中扩散开来。那时候的事，果然把这个男人伤得很深啊。

新田走近写字桌，拿起笔电。「从最前面开始念吗？」

「哪里都好，挑你喜欢的地方念！」栗原粗鲁地说。

新田调整呼吸後，开始念出萤幕上的英文。虽然文中也有日常会话不会用到的高难度单字，但新田依然类推发音念了出来。

「……可以了。」栗原低声地说。

「可以了吗？」

「我说可以了就可以了！快给我滚！」

新田将笔电放在桌上，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出房间时，一度回头看了一下。栗原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双膝间。

１８

新田照例在休息室睡觉。山岸尚美说明天要尽量早来上班，也回去了。她好像还是很在意栗原健治的事。

躺在简陋的床上，新田想着栗原。若是因为刑警工作上的缘故招人怨恨，心情也不至於如此沉重吧。当然新田对这份必须彻底无情的职业感到自豪，只是事端的源头竟然是在高中时代，这就难以辩解了。他也对当时自己竟然完全不觉得有错感到失望。

话说回来，世上也有执念很深的人。诚如山岸尚美所言，如果这种程度的恶整能让他消除心中的怨气就好。此外也再度认识到，饭店这一行并不是那麽安全的职业。

可能是太累了，新田不久就睡着了。後来破坏他睡眠的，果然还是手机。不是简讯声，而是来电铃声。看了一下号码，好像是从饭店的柜台打来的。

时间是早上八点半。想不到自己睡得这麽沉。

「我是新田。」声音沙哑。乾咳了两声。

「不好意思，一早就打扰你。我是柜台的铃木。又是那位客人……栗原先生打电话来，说他现在要来办退房……」

「这样子啊。这真是太好了。」新田松了一口气。这下真的解脱了。

「可是，他叫新田先生过来。」

「叫我？」

「怎麽办才好？我有跟他说现在不是新田先生的上班时间，可是他就是硬要你来。」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

新田从床上起身，把昨晚随便脱在一旁的制服又拿起来穿上。头有点痛，不只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到洗脸台梳洗、整装之後，走出事务大楼，小跑步奔向柜台。年轻的柜台人员铃木一脸困惑地站在那里，看到新田来，用眼神示意大厅那边。新田随着铃木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栗原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饭店借给他的笔电。

新田稍微清清喉咙，走向前去。栗原似乎察觉到气息，抬起头来。

「早安。您要离开了吗？」

栗原一脸沉闷的表情，用下巴指向桌子。

「我还没有要走。喂！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出了甚麽问题吗？」

「少跟我装蒜！」栗原敲打笔电的键盘，不久萤幕上出现英文。「刚才我仔细看了一下，你根本很多地方漏打嘛。你是认为我不会注意到，想糊弄我是不是？」

「啊？怎麽可能？」

「本来就是。你以为我不会发现啊？」栗原翻开手边的参考书，对照萤幕。「你看！像这一页，根本整页漏掉不是吗？」

虽然实际打字的是山岸尚美，但最後两个人都确认过，应该不会有错。

换句话说，是栗原自己删掉的。至於他为甚麽要这麽做？想都不用想。新田觉得真是受够了，定定地俯瞰栗原。

「你这是甚麽眼神！又想反抗吗？」

「没有，绝对没这个意思……」新田移开目光。

「你要怎麽赔我？这是我今天在补习班要用的东西，这样根本不能用嘛！」

「补习班？」新田不禁眉头深锁。

「没错！我是补习班的老师。不行吗？」

「没有。」新田再度低下头。不敢说出：你不是被开除了吗？

「你要怎麽赔我！」栗原站起来。「你倒是说呀你！」往新田的胸口推了一把。

新田感到脸颊紧绷。

「我确实有输入进去。这我可以断言。如果消失了，我想可能是操作上的失误造成的。

「你的意思是我造成的？又想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啊。明明是你自己偷工减料。」

「偷工减料？」

「这不是偷工减料吗？因为份量很多所以你想跳过去偷懒！」

这着实让新田火大了。这是山岸尚美明知栗原故意找碴，却二话不说帮忙打的。新田还一直看着她打字的背影。如今栗原竟然对她的工作挑毛病，这让新田忍无可忍。

「你不要太──」新田把「过分」二字吞了回去，因为看到远处本宫的身影，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这边。

不仅本宫。这个大厅还有很多搜查员在。更重要的是，还有一般客人在。新田发现他们的眼光都投向这里。

「怎样？你有甚麽不满？」栗原眼睛充血地瞪着新田。

新田调整气息，等待怒气散去。

他心想，此刻自己的言行举止必须比谁都像饭店人。当然不能被看出是刑警，不仅如此，也不能被认为是态度恶劣的饭店人。因为这有损饭店的商誉。

「我自认，并没有随便做这份工作。我确实遵照您的指示全部输入进去。所以，请让我们检查一下笔电。我们饭店里有电脑专家，说不定能修复资料。」

这个应对好像生效了。栗原的表情，宛如霎时遭到攻其不备似的整个呆掉了。半晌过後连忙摇摇头。

「我没时间做这种事。我现在很赶。」

「可是栗原先生──」

「给我道歉！」栗原指着新田的脚。「你道歉，我就原谅你。道歉，而且要下跪道歉。没错，这样比较好。你在这里下跪向我道歉。」

简直像个闹别扭的小孩。新田很想动手痛殴他的丸子鼻。但还是忍住了。自己必须演得像个优秀的饭店人。说到优秀──就是山岸尚美了。这种时候，她会怎麽做呢？会下跪吗？不，她不适合下跪。

「栗原先生。」新田从正面凝视他。

栗原突然吓到，踉跄退了一步。心想可能会被揍。

「我认为下跪无法解决问题。我们希望能帮客人解决问题，所以还是让我们尝试修复资料吧。」

栗原左右挥动他的短手。「我没这个时间。」

「所以，还是先让专家看看吧。或许短时间就能修好。」

「我已经说过不用了！只要你向我道歉就好。下跪道歉！」

「如果电脑修不好的话，我随时愿意下跪道歉。所以还是先让专家……」

「少废话！你现在立刻给我下跪道歉。你给我磕头！」栗原突然扑过来。

新田情急之下想闪开，但顿时又静止不动。

栗原抓起新田的衣领，前後猛摇。「可恶！为甚麽！为甚麽嘛！到底是怎样啊你！」

「先生，请您不要这样。冷静下来。」新田想推开栗原的身体，但一看到他的脸，顿时感到无力了。

因为栗原在哭。

「为甚麽？为甚麽你不生气？为甚麽你不揍我……」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其他的员工和警卫也纷纷跑过来。其中也有关根，新田向他招招手。

「这位客人身体不太舒服，带他去会客室休息。」

将栗原交给关根之後，新田双手提起桌上的笔电和栗原的包包。此时，他发现周遭的视线都聚集过来了。

「各位，惊扰到大家了，真的非常抱歉。没有任何问题，请各位继续畅谈。」语毕行了一礼，离开此地。

走向会客室的途中，察觉到山岸尚美。她似乎也看到刚才的交谈过程。看着新田，比出小小的胜利Ｖ手势。

※※※

「你记得我吗？」栗原坐在沙发上，背部缩成一团，低声地问。

「记得啊，您是栗原老师吧。」

栗原深感意外地抬起头。「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不是，是昨天晚上知道的。我在看英文的时候想起来的。」

「这样啊。我在柜台第一眼看到你就认出来了。因为我忘不了你。」

「看来您对我的印象很差啊。」

「也不是很差……应该说很害怕。」

「害怕？我不认为有做过让您害怕的事。」

「不是这样。」栗原搓搓脸。「我很讨厌那种学生，很怕又为了发音的事被瞧不起。满脑子想的都是，学生可能认为『这家伙好烂哦，根本不懂英文嘛』。所以我就不敢再去上实习课，结果中途就放弃修教育实习学分了。」

「……原来是这样啊。」

新田更在心中暗忖「就为了这麽点小事」，但不敢说出口。人会在甚麽地方受伤，旁人无从得知。

栗原深深地垂下头，双手十指交握。

「因为这个关系，我没能当上老师。迫於无奈去企业上班，但因为不适合，做了一年就辞职了。之後也试着换了好几个工作，可是每一个工作都做不久。然後我开始在补习班教英文，想说这个工作应该很适合我吧。学生们也都很乖巧，而且非常认真。可是即便我认为这个工作适合我，但对方却说我不适合。」

「对方指的是？」

「就是补习班方面啊。他们对我说──你的教学方式和我们补习班的方针不合。契约通常会定一年，可是他们只给我三个月。」

补习班这种说法是想把事情说得委婉一点吧。背後真正的意思应该是：学生不喜欢你。

「其实我打算回乡下老家。在山形县。最後想说奢侈一下吧，就决定来住这间饭店。」

「结果就遇到了我……没想到那时候的学生竟然在这里。」

「惊讶的同时，我一肚子火，气到难以收拾。我变成了无业游民，为甚麽这家伙穿着高级饭店的制服，一副装模作样地站在这里？想到可能是会讲英文的关系，我就更火大了。那时我就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给这小子难看，把他装模作样的面具拆下来。昨天，你挥开我的手的时候，其实我内心在偷笑喔！心想，太好了，正合我意。要是能顺利让你动粗，说不定饭店会把你开除。」栗原双手抱头，把头发搔得乱七八糟。「可是你却非常冷静。接下来我做的无理刁难，你都没有发飙上当。像刚才也是，一直沉着以对。了不起啊。我真的认为你很了不起。所谓的专业精神就是这样吧。被学生捉弄就放弃教育实习的人，根本无法成为专业人士啊。」他一头乱发看向新田。泪水已经乾了，但双眼依然充血。「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想你早就知道了，电脑其实是我故意弄坏的。」

看着低头道歉的栗原，新田的心情很复杂。专业？我这个样子叫专业？一方面觉得很可笑，但也有些难为情，可是同时也感到自豪。

「请您抬起头来，栗原先生。」新田说：「我才应该向您道歉。那时候，我真的说了很失礼的话，请您原谅我。」

栗原依然低着头，缓缓地摇摇头。

「你并没有那麽坏。我想你也这麽认为吧。是我自己不好，我做甚麽事都会失败啊。」

听到这句典型的丧家犬台词，新田焦躁得火冒三丈，很想破口大骂。但他还是把这种心情压下去，转而开口说：

「可是您并没有放弃梦想不是吗？我认为现在开始也不迟。您可以再度重新学习，去接受教育实习训练，努力当上老师不就好了？不是兼差喔，是专业的老师。」

「这种事……我办不到啊。再怎麽说都太迟了。」

「一点也不迟喔。也有职业棒球选手退休後，为了培育高中球员而奋发学习当上教师喔；在音乐界也有人红了之後，去当了大学教授。只要开始去做就不迟。」

栗原依然低着头，动也不动。新田浅浅地坐在沙发上，以双手放在膝盖的姿势等着他开口说话。此时发现自己的背脊打得很直，不禁在内心大惊。

终於，栗原抬起头来，看似难为情地笑了。

「既然你都这麽说了，我就努力看看吧。」

「请务必好好努力。」新田点点头。此时传来敲门声，新田应了一声「请进」，结果进来的是山岸尚美，後面还跟着关根。

「栗原先生，我把您的帐单明细拿过来了。在这里结帐好吗？还是您想去柜台结？」山岸尚美问。

栗原接过明细，看了一下内容之後，转而笑笑地看向新田。

「那个英文打字，你是照约定在那个房间做的啊。」

新田不懂他这话的意思，摆出侧首不解的姿势。结果栗原说「你看」，出示明细。

「上面列出了房间电话的使用时间。这就是你一直待在那个房间的证据。」

「您为了留下这个证据，所以做那麽麻烦的事？」

「是啊。如果是我打电话去那个房间不会留下纪录，而且也不知道电话是不是真的转到那个房间。说不定其实你在别的地方，只要跟总机交代一声，电话也可以转到你在的任何地方吧。这是为了不让你做出假的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新田点点头。这种事压根儿没想过。

「我要去柜台结帐。我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栗原拿起包包後，站了起来，新田也跟着起身。

「好的。」山岸尚美说完，转头看向关根。「请带栗原先生去柜台。」

关根点点头，打开房门。栗原再度凝望新田。

「真的很感谢你。」

新田鞠躬行礼。「期待您再度莅临本饭店。」

栗原眨眨眼睛，步出会客室。看到门关上之後，新田坐回沙发上，觉得疲惫顿时蜂拥而上，但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辛苦你了。你完成了一个很有专业精神的工作哟。」山岸尚美过来嘲弄他。她八成在走廊上听到所有的交谈内容。

「比侦讯嫌犯还紧张耶！啊，累死我了。」

「希望栗原先生能实现他的梦想啊。」

「应该没问题吧。他是很聪明的人。以前只是有点不得要领罢了。居然懂得那样使用饭店的电话，一般人很难想到的喔。」

「这倒是真的，压根儿没想到是为了防止你做出假的在场证明。」

听完了山岸尚美的话，新田点点头。但下一个瞬间，脑中突然像闪过甚麽，他弹跳似的站了起来。

１９

到了晚餐时间，前来饭店餐厅用餐的客人开始多起来之际，能势出现在大厅。他不是走正门进来，而且从地下楼层搭乘手扶梯上来。这间饭店的地下楼层直接连结地铁车站。

能势发现柜台里的新田察觉到他，连忙点头致意，到附近的沙发坐下。

找不到山岸尚美，於是新田向一旁的年轻柜台人员说了一声，便走出柜台。尽量不看能势那边，步向前往二楼的手扶梯。搭上手扶梯之前，回头看了一下。能势将手机贴在耳朵，缓缓跟了过来。讲电话可能是在伪装吧。

二楼有许多宴会厅。最前面有个婚宴洽询处，以前和山岸尚美密谈时来过这里。今天没有看到工作人员，每一张桌子都是空的。

能势搭乘手扶梯上来了。新田在婚宴洽询处向他招手。

「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被组长问东问西问了很久。」能势坐下来就用手帕擦拭汗水。手帕烫得很平整，和皱巴巴的西装形成明显对比。他可能回过家，或是有人送换洗衣服来给他吧。无论如何，看来有个很会做家事的老婆。

新田上午打电话给他，说有事和他谈，请他来饭店一趟。因为有件事无论如何想请能势调查。即便到晚餐时间才来也不能怪他，因为他是背着上司在帮新田的忙。

「是不是你去调查井上浩代，被组长说了甚麽？」

新田这麽一问，能势立即摇摇手说，没有没有。

「没有谈到这件事。在被害人的女性关系上，只问了之前已经查出来的事。我记得上次也跟您说过了，被害人是个花花公子，交了很多女朋友。可是交往太久会被对方要求结婚，所以他都在这之前就跟人家分手了。因为是这种情况，所以光是说明女性关系就花了很多时间。」

「你们组长认为凶手是个女的？」

「他似乎是这麽看的。不过确实，那样到处玩女人，有人恨之入骨想杀了他也不足为奇吧。」

「井上浩代怎麽样？」新田说：「虽然她结婚了，可是你之前在陈述你的推理时也说过，被害人可能有和人妻交往。这个人有可能是井上吗？」

能势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这一点我也想过。所以昨天晚上，我去了那间被害人和疑似人妻去过的居酒屋，把这个拿给店员看。」

能势从口袋里掏出数位相机，操作了一下说：「就是这个。」面向新田的液晶萤幕里，映着一位面无表情的女子脸部。浓妆艳抹、犹如要遮盖单眼皮似的，以及那单薄的嘴唇，这些新田都有印象。这个人就是井上浩代。

「去居酒屋之前，我有打电话给井上浩代，说有件事必须向她确认一下，把她叫到附近的咖啡店。结果我拍得很不错吧？我对偷拍很有自信喔。您别看我这样，我高中时期可是摄影社的。」

新田很想说「到底在拍甚麽鬼啊」，但还是忍了下来，改说：「那，居酒屋的店员看了这张照片怎麽说？」

能势摆出一脸郁闷，摇摇头。

「他说很像，可是没有把握。好像记不太清楚的样子。後来他也说，一直盯着女生的脸看也很失礼。也对啦，这也难怪。」

新田将双肘抵在桌面，双手交叠撑着下颚。

「如果井上浩代搞外遇，而外遇对象是被害人，这就有可能成为杀人动机了……」

「应该很有可能吧。」能势立即答道：「爱和恨之间只有一纸之隔。背叛、嫉妒、复仇，男女之间再怎麽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不过，井上浩代没办法犯案，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她在本多千鹤小姐的住处。在房间里，听着本多小姐打电话给手嶋正树。」

「这通电话很诡异啊。」

「您说得没错。刚才我说，我是为了偷拍才把井上浩代找出来，不过见面的时候，我也有问她本多小姐打电话给手嶋的事，请她再详细一点告诉我，结果井上的反应明显很不自然，一直强调她记不太清楚，看似很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如果井上想对那通电话的事有所隐瞒，警方又前来询问，她当然会惊慌吧。

「你有没有向本多小姐问问看？」新田问。

「今天早上，我去了她上班的公司。」能势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把数位相机收进包包里，取而代之拿出记事本，故弄玄虚般地慢慢打开。「本多小姐说，当时聊着聊着，就打了电话了。」

「聊着聊着？」

「总之就是这样，她和井上浩代在聊往事的时候，聊到交往过的男朋友。於是井上问她，你有没有跟那个前男友联络？」能势恶心巴拉地扭动身体。

「那个前男友是谁？」

「当然就是手嶋喽。本多小姐也跟井上说过手嶋的事。不过，接下来就有点复杂了。」周遭没有半个人，但能势却压低嗓音。「本多小姐可能还对手嶋念念不忘。她和新男友好像处得不太好，可以的话希望能和手嶋重修旧好。她大概是这麽想的吧。」

新田凝望着说得煞有其事的圆脸刑警。

「这是本多小姐亲口说的？」

「不是，她没有说得这麽白。是我和她东扯西聊谈了很多之後，自己恍然大悟看出的端倪。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搞错了。」

这话虽然说得谦虚，但就语气听来，能势似乎很有把握。这就是所谓引出别人真正心思的招数啊。新田再度想起，本宫说他其实是个优秀的刑警。

「结果後来怎麽样？井上问有没有跟前男友联络，本多小姐怎麽回答？」

「她说没有。於是井上就跟本多小姐说，你这麽在意的话，现在就打个电话给那个前男友如何？」

新田睁大眼睛，右手「啪」地往桌子一拍。

「果然没错，是井上怂恿她打电话。」

「您猜对了啊。井上知道本多小姐对手嶋念念不忘，所以故意去怂恿她，她就上鈎了。本多小姐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以前就想打电话给手嶋，只是找不到理由一直很犹豫。」

「井上和手嶋，利用了她这种心理。这两个人是共犯。」新田斩钉截铁地说。

「不，可是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能势制止似的推出双手。「就算她是故意怂恿本多小姐打电话，但她有不在场证明，这也是事实。」

这次轮到新田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看到他嘴角上扬，能势颇感意外地眨眨眼睛。

「即便是受到井上的诱导，本多小姐打电话给手嶋是事实。不过，不见得是打去手嶋的房间。」

听到新田这麽说，能势睁大了眼睛。「啊？这是甚麽意思？」

「本多小姐的手机有登录手嶋的电话号码，所以她想打的话，只要找出来按下拨号键即可。即使那个号码是错的，她也不会察觉。」

能势听得目瞪口呆、身体往後仰，不久又将身体往前弯。

「您的意思是本多小姐手机里的号码被改过？」

「待在同一个房间的井上有可能吧？趁本多小姐不注意的时候就可以改了。而且很多人都随手把手机放在房间里。」

「确实有可能。不过，还有很多问题要查清楚。」

「你是指通话纪录和拨出纪录吧。这一点我也想过了。」新田竖起食指，开始说明。「首先步骤一，井上浩代来到本多小姐的房间，趁本多小姐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机里登录的手嶋号码改成别的号码。另一方面，手嶋在这支更改号码的电话所在地等待。而这个地方，我猜就是第一起命案的犯案现场品川附近。」

「原来如此。然後井上浩代再怂恿本多小姐打电话给手嶋……」能势继续说：「本多小姐毫不犹豫地按下登录在手机里的手嶋号码。身在别的地方的手嶋，接起这通电话。」

「然後是步骤二。本多小姐和手嶋讲完电话後，井上浩代又找机会把刚才置换的号码改回原先的号码。而且，在这种状态下拨打出去。」

能势噘嘴做出「哦」的口形。「这是为甚麽呢？」

「这个时间，本多千鹤小姐的手机确实打了电话去手嶋的房间，为了留下通话纪录。我猜手嶋房里的电话，可能早就转成录音留言了。然後是最後的步骤三。删除手机里本多小姐打给手嶋的拨出纪录。这样就完成了。」

「嗯，原来如此啊。」能势双手交抱於胸，沉吟了半晌。「原来还有这一招啊。」

「登录在手机里的号码，要是没有特别的事，通常不会再去确认吧。所以被更换了也不会发现。本多小姐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其实自己说话的对象是在另一个地方。」

这是栗原健治让新田领悟到的事情。饭店的总机故意把电话接到别的地方，打电话的人也不会知道。因此新田联想到，第一起命案会不会是用这种手法。

「确实如此。拿我来说，我已经好几年没去记别人的电话号码了。」

「手嶋说，他和本多小姐大概聊了五分钟。但根据通话纪录，从本多小姐的手机打到手嶋房间的那通电话，只有短短两分钟。为甚麽是两分钟？我猜那是电话留言所能记录的最长时间。为了掩饰不自然之处，手嶋那家伙把时间说长了一点。我应该早点察觉这一点的。」

「不，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谁都没想到这一点。您真的很了不起啊。」

「只是凑巧啦。倒是，有件事想请你去查一查。」

能势将右手伸向脸部的前方。

「请不要全部说出来。我知道是甚麽事。如果您的推理正确，本多小姐实际和手嶋的通话纪录应该有留下来。就是手嶋不是在自宅，而是别的地方的通话纪录。我会立刻去查。」

「还有一件事。」

「井上浩代和手嶋的关系，对吧？」能势露齿一笑。「因为手嶋是被害人的同事，所以如果井上和被害人有外遇关系，他们可能在甚麽情况下认识了。这一点我也会去查查看。」

「拜托你了。此外还有，我认为井上浩代和野口史子、或是和畑中和之的关系也有调查的价值。」

能势的表情转为严肃，单眼皮的眯眯眼看向新田。

「这两个人，是第二和第三起命案的被害人吧。」

「是的。之前，我把手嶋当作真凶调查时，一直想找出手嶋和他们之间的关连，但迟迟找不到。不过井上浩代是共犯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我懂了。好的，我也会查查看。」

只有两人的侦查会议结束後，能势先离开婚宴洽询处。他轻轻抬手向新田道别，步向手扶梯。如果两人一起下去，说不定会被本宫问东问西，所以新田决定在这里待一会儿。

目送着能势圆胖的背影离去，新田心想，这次或许真的很庆幸能遇到优秀的搭档。能势并非有大胆的想法，但他有一种谦虚，会试着去了解别人的想法。他认为脚踏实地、一步一脚印勤奋查证才是最大的武器，压根儿不想抄捷径。这要是换成其他刑警，即便对方是搜查一课的人，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人使唤也不是滋味吧。更何况是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侦查，一般人会觉得很受不了吧。

二楼的中央部份是挑高的设计，往下可以看到一楼大厅。新田走到手扶梯附近，俯瞰整个大厅。咖啡厅的灯光很暗，就气氛而言与其喝咖啡更适合喝鸡尾酒。

可能相约吃晚餐的缘故，大厅的沙发区坐了七成满。有人站着在环视四周。这样的客人中也有饭店员工在走动，他们尽量低调，但显现出客人有事就能轻松呼叫他们的态度。他们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有消失过。

新田突然想到，能势应该能成为优秀的饭店人。因为他是个彻底不想出风头，总是能冷静思考怎麽做对别人最好，并且实际付诸行动的人。

但如此一想，新田又不禁侧首发噱。因为想到了奇怪的画面。姑且不谈能势的个性，他那个体型穿饭店人的制服实在不能看。

看到住宿客人陆续走向柜台，新田心想，自己也得赶快过去才行。

２０

藤木总经理，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嘴角浮现沉稳的笑容，温柔的眼神凝望着淡定报告中的尚美。田仓住宿部部长，稍稍低着头站在一旁。两位上司的姿势几乎没变，静静听完山岸尚美的报告。

「刚才报告的就是栗原先生和新田先生的交谈情况。後来栗原先生照一般程序到柜台办理退房手续，然後搭乘计程车离开了。他去的地方应该是东京车站，因为他要回去故乡山形县。」山岸尚美歇了一口气之後，来回看着两位上司。「报告完毕。」

栗原健治引发的骚动，从昨晚一直延烧到今晨。由於今天藤木外出，所以尚美迟至现在才得向他报告。

「这样啊，看来发生了很多事啊。不过，事情没有闹大真是太好了。」藤木说着，和田仓彼此点点头。

「那个刑警也满厉害的嘛。」田仓语带揶揄地说。

尚美有点不服地反驳：

「我认为新田先生的应对非常了不起。几乎没有饭店人的经验，能有这种表现是令人惊艳的。至少，我在当新人的时期就办不到。」

藤木深感意外地挑起双眉，额头也起了皱纹。

「真难得啊。你竟然会如此夸赞他。」

尚美有些惊慌失措。

「有优点的话，给予肯定评价是应该的。我只是客观提出我的看法。」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好像在解释。

「嗯，原来如此。总之，能顺利落幕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原来那是他高中时期的实习老师啊。人生的际遇真的很难说，而且还一直被怀恨在心。」

「因为这件事，新田先生也联想到一件事。」尚美说：「他认为，这次连续杀人犯盯上的不见得是客人，也有可能是我们饭店的员工。听完他的说法，我也认为有可能。我们每天都接触很多客人，即便不希望如此，但也不敢保证没有招人怨恨。而且不只在工作上接触到的客人，就像新田先生这次一样，说不定在与工作无关的地方也遭人怨恨而不自知。」

藤木再度和田仓面面相觑。可能是谈到了命案，他眼中的沉稳之色已然消退。

「这也有可能吧。」藤木低声说：「最近好像也发生过啊。有名男子吃霸王饭，服务生出言斥骂使得他颜面扫地，结果男子出手痛殴服务生。」

「这是上个月的事。」田仓立即补充。

「过去我不太去想这种事。不过现在或许变得相当危险，尤其是在这种状况下。」尚美说。

藤木诧异地蹙起眉头，眼神似乎在窥探她真正的意思。

「你想说甚麽？」

「现在饭店里的同仁都知道，很多警察在我们饭店卧底。他们认为警察会来卧底，可能是甚麽案子的嫌犯会出现在这。不过几乎所有的同仁都认为，危险的是客人。是不是应该通知大家，我们自己本身也不太安全？」

藤木露出被攻其不备的表情，但随即也同意地点点头，然後把球抛给田仓：「你觉得呢？」

「我认为有必要考虑一下。」住宿部部长说：「但是，做过头也会有问题。如果担心客人会袭击自己，根本没办法好好提供服务。」

「我也有同感。心存怀疑，一定会表现在态度上。绝对不能因此让不相干的客人感到不愉快。」藤木眼珠朝上看向尚美。「关於这一点，你是怎麽想的？」

尚美打直背脊。她有料到上司会这麽问，所以准备了回应的内容。

「我认为没有必要怀疑客人。只要一如往常，努力做好身为柯迪希亚人应有的优质服务即可。」

「这是甚麽意思？」藤木侧首不解地问。

「和客人单独相处可能性最高的是门房人员，但是走廊和电梯都装有监视器。我想凶手不至於在自己入住的房间行凶。其他有可能两人单独相处的地方，大概是美容沙龙和健身房吧。不过这种地方经常有人频繁进出，所以应该不会被选为犯案场所。因此就结论来说，工作同仁对客人提供服务的地方，应该没有必要特别提防。」

「嗯。应该特别提防的地方是哪里？」

面对总经理这个质问，尚美立刻回答：「後院。」

「後院……原来如此。」

後院原本是後花园的意思，这里指的是工作人员专用的区域。

「例如走廊、逃生梯、仓库、配膳室、没有使用的厨房等等，有很多没甚麽人会去的地方。其中也有外人很难进去的地方。说不定凶手会躲在这里伺机下手，我觉得这方面需要事先考虑应对措施。」

藤木点点头，用指尖轻敲桌面。

「关於凶手会利用工作人员用的通道，警方也有考虑到这一点，所以限制了出入的业者，没有通行证的人也不能走工作人员专用出入口。但这些对策都只是设想凶手可能会以此当作移动路径，而不是预想凶手会在後院区域里行凶……。山岸说得对，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工作人员，我们必须在这方面多加提防。」

「真是这样的话，那麽应该小心的不是住宿部门，而是餐饮部门和宴会部门罗。」田仓建言：「比方说，从没有使用的宴会厅溜进工作人员专用区域，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明白了。把这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叫来，大家好好讨论一下。警视厅的稻垣组长那边，由我来跟他说。」藤木神色严峻地说完後，对尚美报以微笑。「谢谢你的宝贵意见。非常值得参考喔。你不只想保护客人，还顾及到同仁们的安全啊。」

「是我僭越了，不好意思。」

「不，今後想到甚麽也尽管跟我说。」

听到总经理这句话，尚美抬头挺胸地答了一声：「是。」

回到柜台後，看到三位柜台人员在处理住房手续。令人惊讶的是，其中一人竟然是新田。在没有旁人协助的情况下，独自应对客人。用终端机确认预约，处理住宿登记表，收取押金，递交钥匙卡。而且动作相当流利，完全没有多余之处，谈吐也相当恭敬有礼。尚美看在眼里，觉得他的身段变得非常柔软。

新田说：「请好好休息。」目送一位女性客人离去後，立即转身回头。「你对我的待客方式不满吗？」

看来他早就发现尚美在後面看着他。尚美摇摇头说：

「我是觉得很佩服才一直看。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对我说话也客气一点，这种习惯不改很容易出包吧？」

新田皱起眉头，摸摸鼻子下方。

「相反的，要是我说话全部变得很客气，当回警察的时候，大家会觉得我很恶心。」

「我认为应该不会。」

「保有自己的个性是很重要的事。倒是，你刚才去了哪里？」

「我去总经理办公室。因为总经理外出回来了，我去向他报告很多事情，例如栗原先生的事。」

「哦，这样啊。」新田显得有些难为情。

「话说，栗原先生回去以後，你好像察觉到甚麽重要事情吧。後来有甚麽进展吗？」

「哦，那个啊。」新田快速环视四周之後，把脸凑向尚美。「说不定，找到破案的线索了。现在正在秘密调查中。请再等一下。」说得犹如在耳边细语。

尚美回看新田黝黑而端正的脸庞。

「真的吗？找到了甚麽吗？」

「不是找到了，或许应该说发现了。在彻底查清楚之前，就算是你，现在也只能这样。」新田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

２１

这一晚，一直到午夜十二点为止，新田都站在柜台。一方面是刚好晚来入住的客人很多，另一方面是设置在事务大楼的现场对策总部没有任何联络进来，这也是个重大原因。以往，吃完晚饭之後都会被叫过去，命令大家报告今天一天的情况。所以午夜十二点过後，本宫打电话来叫新田去会议室时，新田问：「怎麽了吗？我还以为没甚麽进展，所以今天的侦查会议取消了呢。」

结果本宫以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刚好相反。

「怎麽会没进展，听说连侦办的大方向都要改了。所以上面讨论了很久，才会延迟到现在才开会。」

「有进展？是谁立下功劳了吗？」新田最好奇的是这一点。

「你来就知道了。现在立刻过来，你的搭档也在等你。」

「搭档？」新田问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

新田带着满心的诧异走向事务大楼。从通道往上看，挂在二楼窗户的百叶窗内侧，灯光似乎比以往明亮。通常到了这个时段，为了避人耳目都会避免开不必要的电灯。

走进建筑物，步上楼梯，看到会议室前站着像在站岗监视的警察。这也是之前没有的。新田走向前去，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默默地行了一礼。

会议室里几乎没有传出谈话声，因此新田认为顶多只有几个人在。不料门一开，同时看向新田的眼睛多到远远超乎想像之外。十几张椅子全都坐满了人，甚至还有搜查员用站的。

「辛苦了。」向新田打招呼的是稻垣。他的右边坐着尾崎管理官，而左边竟然是──为甚麽能势会弓着背坐在这里？他和新田四目相交时，显得有点尴尬地轻轻点头致意。

「出了甚麽事吗？」新田问。

「谁让一张椅子出来。」

稻垣这麽一说，坐在他对面的年轻搜查员站起身来。新田往这张椅子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大家的神情都很紧张之後，再度凝望上司。「到底出了甚麽事？」

「关於品川发生的冈部哲晴命案，我们已经锁定他的同事手嶋正树，以及餐饮店经营者的妻子井上浩代为重要嫌疑人。目前还没逮捕他们，不过要做好随时都能逮捕他们的准备。此外，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一定不能向媒体与外界透露。当然也不能向饭店的人透露。知道了吧？」

这话似乎针对新田而来，使得新田顿时不知所措。当他穷於应答时，稻垣火气有点大地说：「你没听到吗？」

「不是，这……这究竟是怎麽回事？锁定了手嶋与井上？」

「就是这麽回事。手嶋涉嫌杀害冈部哲晴，而井上浩代涉嫌协助手嶋做不在场证明。我们调查了证明手嶋有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本多千鹤的手机相关纪录，发现她打去手嶋住处的前几分钟，有打去东品川一间歇业中的拉面店。但是本多小姐说，她不记得有打去那种地方。这间拉面店，在两个月以前是井上浩代的丈夫经营的。虽然拉面店的电话上没有验出手嶋的指纹，但采集了周遭的毛发与皮脂，已经送去做 DNA 监定。」稻垣说得毫不停顿，速度很快，宛如不想给新田有时间发问。

「请等一下。请稍微等一下。」新田举起右手，夸张地上下摆动。「关於井上浩代可能在本多小姐的手机动过手脚，这是今天傍晚我对能势先生说的。难道是基於这个去进行调查吗？」

「你少臭美了，新田。」尾崎管理官插嘴说：「这点小事我们早就想到了。所以这次是连查证工作也做完了。或许你也想到了，但是稍微晚了一步。」

新田眨眨眼睛，知道自己的眼神游移。情急之下说不出话来。

「现在，正在调查手嶋与井上的关系。」稻垣继续说：「我们已经知道，井上曾经以派遣员工的身分，和手嶋与冈部他们在同一间公司做过事，接下来应该能查出他们之间的关连。」

听到稻垣这麽说，新田暗忖「原来是这麽回事啊」，顿时感到全身无力。虽然不知道为甚麽，但稻垣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新田和能势在单独调查。因此他们不仅不允许个人行动，还乾脆大剌剌地亲自指挥起来，走在最前面进行查证工作。

「到这里，有没有甚麽问题？」稻垣问。但他的眼睛只看着新田一人。也就是说，这场会议是为新田开的，为了不让他日後抱怨功劳被抢走。

「组长和管理官，认为手嶋和井上是真凶吗？」新田试着问。

「嫌疑极其重大，这是我们共同的见解。」

「那这样也能解决其他的案子吗？如果第二起、第三起命案的凶手也是这两个人，只要锁定他们，就不需要在这间饭店卧底调查了吧？」

但是，组长没有点头。他和管理官面面相觑後，缓缓将视线抛向新田。

「新田，我问你，难道你认为我是为了抢你的功劳而大张旗鼓地开会？还特地把管理官请到这里来？」

稻垣咬字黏糊的说话方式，使得新田收起下巴，摆出备战姿势，眼珠子上翻看着上司。

「不然，是甚麽？」

稻垣吸了一口气之後才开口。

「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呀。不，应该说单纯吧。不管怎样，光是抓到手嶋和井上，案子也还没结束。反倒是，才刚开始而已。」

「才刚开始？」新田目不转睛直视上司的脸。「这是甚麽意思？手嶋和井上不是真凶吗？既然如此，抓到他们两个不就破案了？」

「偏偏事情不是这样啊。──喂，把那个拿来。」稻垣向年轻部下使了眼色。

不久，新田面前来了一份文件。

「这是甚麽？」

「你就先看吧。」

新田一脸不满地打开文件夹。里面放了好几张列印着文字的Ａ４纸，内容像是从电脑印出来的电子邮件。新田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就血脉偾张，体温急速上升。

「这是……」

「吓到了吧？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吓到腿软。」

「这是谁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追千住新桥案的同仁找到的。他们在野口的同意下检查了野口铁工厂的电脑，发现了这些东西。这些资料原本已经从信箱里删除，但野口那家伙可能不晓得硬碟可以复原吧。」

「这个野口是？」

「野口靖彦。不用说你也知道，就是第二起命案被杀的野口史子的老公。」

新田不由得打直背脊，再度将视线落在手上的电子邮件内容。

『收信 Date：10月4日 22：10：45

From：x1

Subject：计划１完成

To：x2,x3,x4

刚才，计划１的ｍ工作完成了。自认做得很顺利。

给 x2，已经不能回头了。请务必，在约定的地点执行。』

『寄信 Date：10月5日 18：12：23

From：x2

Subject：关於计划２的联络

To：x1,x3,x4

x1 的ｍ工作，在报纸和新闻确认了。干得好。当然我这边的地点也没变。就在日前联络的纬度和经度的地点，执行ｍ工作。

给 x3 的最後确认。你那边的ｍ工作执行地点有改变吗？有的话请尽速联络。完毕。』

『寄信 Date：10月11日 02：28：43

From：x2

Subject：计划２完成

To：x1,x3,x4

计划２的ｍ工作完成了。讯息也留下了。x3 无论如何都必须在约定的地点执行。明天开始，Ｐ应该会来。不要寄电子邮件给我。完毕。』

追着文字看的时候，新田屏住呼吸。抬起头後，才把气吐了出来。

「自称 x1 的人寄的邮件收到日期是十月四日。这是第一起命案发生的日期吧。」

「对。然後 x2 寄出『计划２完成』这封信的十月十一日，是发现野口史子遗体的日期。」

新田摇摇头，怎麽想都不是巧合。

「意思是命案的凶手有好几个，这些电子邮件是这些人讨论这次犯案的时候写的吗？」

「这样想应该没错吧。」

新田回看稻垣认真的表情後，将视线转向周遭的人。当然，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没有一个人神色涣散。

新田再度看向电子邮件。

「这是在野口的电脑里找到的，所以寄信人写的 x2 应该就是野口罗。」

「当然，应该是吧。」

「既然这样，把野口找来不就行了？信中也提到了纬度和经度，可以用这个逼问他吧。」

「不用你说我们也会把他找来。而且早就找了。」尾崎从旁插嘴：「我们没有逮捕他，而是以约谈的方式进行侦讯。」

「野口有承认犯案吗？」

「大致上承认了。」管理官说得很乾脆。

新田看向稻垣。「真的吗？」

「对啊，真的。」稻垣点点头。「根据野口的自白，他扼杀妻子史子是在十月十日晚上七点左右，地点在自家客厅。然後就把屍体放着，出去和朋友喝酒。不消说，当然是去做不在场证明。到了半夜一点多回家以後，用塑胶布把屍体包起来，丢在千住新桥附近的某个大楼建设工地。写电子邮件是在这之後，寄信纪录也和他说的完全吻合。」

「动机呢？」

「就和我们推测的一样，为了贪图老婆的保险金所下的毒手。」

新田拨开浏海，鼻孔撑得很大。

「这算甚麽啊？事情就这麽单纯吗？」

「所以刚才我也改口说过了，与其说复杂，应该说单纯吧。因为那些数字的关系，我们自己把问题想得很复杂。整个陷入那些家伙的计策里啊。」

「那些家伙是？」

稻垣指向电子邮件。

「野口发出的最後一封信，里面有一句『明天开始，Ｐ应该会来』吧。这个Ｐ指的可能是警察。那家伙早就料到，当伪装成他杀的老婆屍体被发现了以後，自己会头一个遭到怀疑。为了想办法不让自己被怀疑，他用电脑上网进入了一个网站。这是个专门斡旋危险工作、非法工作的网站，也就是所谓地下网站。而『ｍ工作』这个词，就是这个网站的留言板使用的暗号，意思是谋杀。我猜可能是 murder 的缩写吧。」

「地下网站……」新田感到苦涩在口中扩散。「这封电子邮件的收信人 x1、x3、x4，是在这里认识的夥伴罗？」

「看来应该是的。夥伴包括野口一共四人。他们彼此没有见过面，可能也不知道彼此的本名。这四个人的共同点只有，他们都有各自想杀的人。」

新田也隐约看出案子的构图了。只不过，还是半信半疑。有人会想做这种蠢事吗？但是，新田重新思考，过去也曾发生过在地下网站认识的人、执行随机杀人的案例。

「刚开始，野口打算在地下网站雇用杀手。」稻垣说：「但是，事情没有这麽简单就能谈成。後来过了不久，有个人写电子邮件给野口，就是最後自称 x4 的人。信件的内容大致是：虽然我无法答应杀人，不过无论你要杀谁，我都可以帮助你不会遭到逮捕。不用报酬。可是你也必须帮我做一件事。有兴趣的话，请和我联络──最後以这样结尾。」

「结果野口和他联络了？」

「是啊。回信立刻就来了。上面写着躲避警方怀疑的具体方法。至於是甚麽方法，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吧？」稻垣看向新田，把球丢给他。

「就是把多数人犯下的杀人案，乔装成同一个人或同一个团体犯下的连续杀人案。是这样没错吧？」

稻垣微微一笑，但眼神变得更严肃。

「所有的命案现场，都留下共同的讯息。光是这一点，警方就会认为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但是，太过容易模仿的讯息，会让人怀疑是模仿犯干的，所以讯息里必须加入和其他案子有关的线索。因此才做成以纬度和经度表示下次犯案地点的讯息。当然，如果直接只写纬度和经度的数字，警方会布网逮人，所以凶嫌又下了一些工夫，把日期也加进去。当所有的谋杀案都完成以後，再写一封信寄来特搜总部，说明这些数字的涵义。如此一来，警方就非得断定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的连续杀人案。即便各个案子都有可疑的凶嫌，但找不出和别的案子的关连，警方就不能把他当作凶嫌处理。最後，案子就成了迷宫。」稻垣说得十分流畅，让人觉得可能练习很多遍了。他「呼」地吐了一口气之後，继续说：「自称 x4 的人，教野口的方法就是这样。此外 x4 早就找到另一个共鸣者，後来又有一个人加入，总共四个人，就写信跟野口说预定四个人执行。」

「这两个共鸣者就是 x1 和 x3 吧。」

「应该是。」

「如果野口的电脑有资料，不就能找到其他人的ＩＰ吗？」

稻垣闻言，哼了一声。

「难道你以为我们没有去查？」

「所以是虽然查了，但还是无法锁定凶手吗？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网咖上网。」

「这是为了预防有人被抓，警方可能会查到自己这里来的方法吧。网咖已经找到了，可是那是一间位於东京都外、不用身分证就能上网的店，而且也没有装监视器，是一间相当随便的网咖。当然，他们应该也知道这间网咖的规定很松散所以才去那里上网吧。笨笨地用自己电脑上网的只有野口。」

「原来如此。」新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原来是这种诡计啊。难怪在案件关系人之间找不出共同点。这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关连的案子。

「五年前，野口曾经参加在这间饭店开的餐会吧。这麽说，那件事……」

「应该只是单纯的巧合吧。」稻垣说：「仔细想想也没甚麽好奇怪的。毕竟是这种高级的饭店。企业主开的餐会，一年少说有几十场吧。刚好这起案子的关系人之一，出席了其中一场。这也没甚麽吧。」

「真要命。」新田摇摇头。「那麽，这些事情是甚麽时候知道的？野口自己招供是甚麽时候？」

稻垣没有立刻回答新田的问题，犹如徵求意见般地看向尾崎。尾崎轻轻点头，看起来是答应的样子。

「监识课调查野口的电脑是几天前。」稻垣说：「千住新桥的特搜总部约谈野口是在三天前吧。」

「三天前？」新田不由得抬起屁股。「对哦，我想起来了……」看向依然弓着背坐在那里的能势。「那时候，听说品川署的特搜总部下达指示，不要太去想和其他案件的关连，这是因为有了野口的供词吧？」

稻垣以指尖搔搔鼻翼。「对，就是这样。」

「那你们为甚麽不告诉我呢？那时候，我有问组长吧。我说品川的特搜总部好像下达这种指示，到底怎麽回事？组长说，那只是单纯搞错了。没错吧？」新田劈里啪啦说得很快。

「对啦，我确实是这麽说。」稻垣答得有点不耐烦。

「这算甚麽啊？为甚麽那时候不把真相告诉我？这也太奇怪了吧？」新田说得口沫横飞。

稻垣将双肘抵着桌面。

「每一起案子的犯人都不同，没有共通点。各个特搜总部决定各自进行侦查──如果我这样跟你说，你会怎麽做？」

「这个嘛……」

「你可能会说，想回去第一起命案的特搜总部，也就是回去品川署参与侦查吧？实际上，你好像也一直惦记着那个案子。」稻垣说完，看了能势一眼。

「不可以吗？我是刑警，追缉已经发生的命案凶手是我的职责。」

「防止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命案也是刑警的职责。你不认为吗？」

「这我是明白啦……」

「你在这里的工作情况，我已经听稻垣和本宫说了喔。」尾崎从旁说：「你好像做得相当不错。你来这里也不过几天，但已经怎麽看都像一个饭店人员，不是吗？这里的工作只有你才办得到，没有人可以取代你。为了让你能专心做这里的工作，所以才大胆决定不把野口的供诉内容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下的指示。」

新田垂下头，双手在膝上紧紧握拳，看着西装裤笔直的折线。刑警只要在外面跑一天，裤子大多会变得皱巴巴的。在搜查一课里，确实没有人适合穿这种柜台人员的制服。不过，他还是难以接受。

「可是，」他抬起头来，看着尾崎。「让我回品川的特搜总部，案情会查得比较快吧？」

「你想说甚麽？」

「要是我能专心查那边的案子，说不定早就洞悉手嶋他们的诡计了。」

尾崎露出浅浅的微笑摇摇头，彷佛在说「你还是不懂啊」。

「你刚才没听到稻垣说的话吗？光是抓到手嶋和井上，案子也还没结束，反倒是才刚开始而已──他是这麽说的吧？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喔。」

「甚麽意思？」

尾崎很厉害地只挑起右眉。

「我再说一遍，每一起案子的犯人都不同，一共有四个人。x2 是野口，x1 大概是手嶋吧。犯下第三起命案的 x3，现在也在追查他的真面目，我相信近日就能展现成果。但是不要忘了，无论这三起命案调查得多麽有成果，都无法查到计划的发起人 x4。我们对 x4 几乎没有任何线索。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是老的还是年轻的？是有钱人还是穷人？完全一片空白。唯一知道的只有，他打算在近日内在这间饭店杀人。刚开始有发目前案情关系人的大头照给在饭店卧底的搜查员们，但现在也都全数回收了。因为这些照片根本没有用。跟你说了这麽多，不管你再怎麽顽固，也应该明白事态的紧迫性吧？」

管理官低沉的嗓音响彻整个会议室。同时新田的内心也开始动摇。确实这个事态非比寻常。过去一直认为，只要查出其中一起案子的重要线索，就能一网打尽。但如今这已经是完全无法期待了。

「你以品川案为根据，推测凶手是男的吧？」稻垣说：「确实是男的。可是 x4 说不定是女的。你之前还说过，就案情的性质来看，凶手应该不是跟踪狂之类的。但是，x4 说不定是跟踪狂。目前还无法断定就是。」

新田暗忖，原来是这样啊。他同意稻垣的论点。当初报告安野绘里子和栗原健治的事时，他认为这两个人应该和案情无关，但上司们的反应却很神经质。原来早在那时候，他们已经认为凶手是甚麽样的人都不奇怪了。

尾崎缓缓站起身来，环视全员。

「关於第三起命案，继续查下去。而第一起和第二起命案，也必须做查证工作。但是，今後我们必须最优先处理的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第四起命案发生。今後，只要是有空的人，全都要到这间饭店来轮流监视。希望大家好好努力！」

「是！」干劲十足的应答声响彻室内。

接着由稻垣下了几个细部的指示，然後就散会了。但新田要起身之际，却被稻垣叫住。

「等一下。刚才谈的事，不能跟饭店的人说。绝对不能说喔！」

「当然，我也不打算跟他们说。可是和其他案子无关这件事，还是跟他们说比较好吧？毕竟警卫方面也需要饭店方面的协助。」

但稻垣却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不行！绝对不能跟饭店的人说。警卫方面，我们会靠自己做到万无一失。」

「话虽如此，可是对饭店最清楚的还是饭店员工喔。」

「难道你没想过，x4 说不定是饭店员工？」

听到稻垣这句话，新田不禁打直背脊。

「内部犯案？」

「这个可能性不低。野口和手嶋的情况也是，这次的凶手都有想到事发後自己会遭到怀疑，才拟订如此麻烦的计划。换句话说，x4 也处於很容易被怀疑的立场，这个机率很大。比方说大半夜，住宿客人被杀了会怎样？首先会怀疑可以自由使用通用钥匙卡的人吧。」

新田对这个看法没意见，因为他也曾想过同样的事，还拜托山岸尚美协助过。不过，只是惹得她大发雷霆而已。

「我很明白组长说的事。不过已经有很多员工都知道，警方在这间饭店里进行侦查。如果这其中有 x4，应该也会死心放弃犯案吧。」

「这就很难说了。即使数字之谜被破解了，他说不定认为凶手是不同人这一点还没被看穿。千万大意不得。」

「那麽至少跟协助卧底调查的人说怎麽样？例如总经理或山岸小姐……」

稻垣把脸凑近新田。

「我问你，你知道我们为甚麽不仅没有逮捕手嶋和井上，连野口都没有下逮捕令？他已经招认了，照理说应该可以逮捕。与其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不如把他关进看守所比较快。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还没逮捕他，你知道为甚麽吗？」

新田不知道，所以默不吭声。稻垣把声音放得更低，继续说：

「逮捕的话，必须向媒体公布吧。这麽一来会怎样？手嶋和第三起命案的凶手就算了，因为他们已经确实执行了谋杀，问题是 x4。要是 x4 知道野口被抓了，就会发现计划出现破绽，而中止在这间饭店犯案吧。」

新田眨眨眼睛，回视上司。

「为了把 x4 引来这间饭店，故意不抓其他的凶手？」

「正是如此。诚如管理官所言，我们没有任何 x4 的线索。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们甚麽都还没做。要是让 x4 中止的话，我们就永远抓不到他了。不，就算 x4 报上姓名出现，都不知道能不能将他起诉。万一他说和野口他们的信件往来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也拿他没辙。可是这麽一来就糟了，因为这一连串命案的主谋是 x4。要不是他的煽动，野口和手嶋他们也不至於会犯案。说不定不会有人遇害，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逮捕 x4，一定要把他关进监狱。为了不让他说只是恶作剧，必须证明 x4 也有杀人意图。」

将 x4 以杀人未遂或企图杀人逮捕，起诉──看来上司们是这麽想的。

「我懂了。」新田低喃。「要是饭店知道真相，怕他们会将此事公诸媒体。组长考虑的是这一点吧。」

「如果我是饭店的负责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公开。」稻垣说：「如此一来，第四起案子的凶嫌就会打消在这间饭店杀人的念头吧。至於能不能抓到他，饭店方面根本不在乎。因为这和饭店无关一般人会这麽想吧。」

「也就是说，要欺骗饭店……」

「不是欺骗。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只是叫你不要说多余的事。」

「可是您要知道，万一出了问题，後果会很严重喔。」

「顶多是事後被他们抱怨吧。不过不会有问题。命案这种事，要防范於未然。」稻垣将手搭在新田的肩头。「没错吧？」

「当然，我也认为应该这样……」

「那不就得了吗？你和那个柜台小姐好像满谈得来的，不过为了她好，你最好也守口如瓶。要是她知道了没有必要的事，沉重的责任只会让她痛苦而已。」

目送面带嘲讽笑容的组长离去，新田也明白组长的意思了。上司们之前没把真相告诉他，并非只是知道新田想回去品川查案，此外也怀疑他可能会把侦查内容泄漏给山岸尚美。

新田叹了一口气，移开目光後，刚好对上本宫的视线。本宫面带苦笑，摸摸鼻子下方。新田轻轻瞪着他，走了过去。

「本宫前辈也早就知道了吧？四起案子的犯人是不同人。」

「我也是最近才被告知的哟。就是你问我品川署的风声时，我去问组长才知道的。」

「然後组长也叫你不要跟我说对吧。」

「你不要怪我啦。我和你一样都想回去品川查案。每天在这里假扮客人，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嫌犯，你知道这是甚麽心情吗？可是我接受了。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懂事才对。」然後本宫指着新田的胸口，说了一声：「那我走了。」便离开会议室了。

尾崎不知道甚麽时候走了。不过能势还留在这里，一副悄然的模样坐在原位。

「要不要出去外面？」新田小声地说。

能势默默点头，站起身来。

离开会议室後，新田走向饭店的本馆，能势稍微落後地跟在後面。从便门要进入本馆时，新田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你也早就知道了吧？其实每个案子的犯人是不同人。」

能势状似抱歉地缩起身子。

「我有跟您说过，课长下令叫我们和其他案子切割，专心调查手上的案子。之後过了不久，课长把我叫去，跟我说刚才的 x1 和 x2 的事。可是当时这是重大机密，课长还特地交代我，绝对不能跟其他刑警说。」

「所以你也没跟我说？我可是和你一起办案的搭档喔。」

能势低下发量稀疏的头，鞠躬致歉。

「其实瞒着您，我也很痛苦。不过新田先生必须专心於目前的工作，这一点我也非常同意。尾崎管理官说得没错，您现在的工作，只有您才办得到。」

「你对我说这种话，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想也是……」

「所以呢？你瞒我的就只有这件事？过去我和你交谈的内容，你是不是也全部向上司报告了？那个电话的诡计你也说了？」

能势低着头，沉默不语。看到他这副模样，新田忿忿地撇过头去。「果然没错。搞甚麽嘛。」

「可是就结果来说，新田先生破了品川案，这样不是很好吗？虽然刚才尾崎管理官那麽说，可是我觉得他一定也认同这是新田先生的功劳喔。」

「我在意的才不是这种事。算了，别说了。」新田伸出一只手制止能势，随即迈开大步走向柜台。

２２

看到新田转过身去，悄悄地硬是忍住一个哈欠，尚美不禁起疑，究竟是怎麽回事？因为今天他从上午到现在都一直哈欠连连。之前尽管没怎麽睡，也是一大早就活力充沛地忙来忙去，那时尚美还佩服不已，不愧是警视厅的精悍刑警。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完全没有霸气的感觉。简直就像无法适应新环境、烦闷懒散的新进员工。

尚美等柜台人员，一如往常站在柜台。时间是下午两点多。偶尔有提早入住的客人来办手续，但不是很忙的时段。

「川本，麻烦你看一下。」

尚美向年轻的柜台人员交代完毕後，走向新田。

「现在方便跟你谈一下吗？」

新田连答一句「谈甚麽？」都没说，只是把脸转向尚美。眼神相当浑浊，看来昨天很晚才睡，而且可能喝了一点酒。虽然没有酒臭味，但脸有一点浮肿。

「有点事想请教你。到後面去吧。」尚美打开後面的门。新田依然一脸沉闷，但也默默地跟过去。

到了办公室之後，尚美凝望新田。「我来冲咖啡吧。浓一点的黑咖啡。」

新田不满地撇起嘴角。「咖啡？为甚麽？」

「因为你好像还没醒的样子。还是说你太累了？」

新田「啪啪」用力拍了两下脸颊。

「身为饭店人员，我却一脸睡眼惺忪吗？这实在很抱歉。接下来我会打起精神。」

尚美双臂交抱於胸。「是不是发生了甚麽事？」

这个提问让新田大为意外，顿时睁大了双眼，不过旋即又变成一脸闹别扭的模样，喃喃地说：「没有啊。」这让尚美想起高中的同班同学，有个男生只要一说谎表情就怪怪的，和新田现在的表情很像。而且那个男生的正义感也很强。

「你昨天不是说，或许发现了破案的线索。那件事，後来怎麽样了？还没到能告诉我的阶段吗？」

新田的表情一转严肃，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黑的双眉之间挤满皱纹，笔直地瞪着尚美。

「侦查的内容不能告诉一般民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语气相当尖锐。

「可是昨天，你叫我再等一下……」

新田焦躁地猛摇头。

「等破案以後，到了可以向媒体公开的阶段，我就会跟你说。我说再等一下，是这个意思。」

「那麽能不能只告诉我搜查有没有进展？像数字的事，你都告诉我了。我还以为你信得过我，沾沾自喜呢──」

「你烦不烦啊！」

听到新田这句话，尚美大吃一惊。惊讶的不是新田口出暴言，而是他说这句话时看起来好像受伤了。

「对不起。」新田喃喃地说，轻轻点头道歉。然後头低得更低，继续说：「我们搜查员，只是一枚棋子。棋子看不到整体的动向。进展得怎麽样，棋子是不会知道的。」

「新田先生……」

「我要回工作岗位了。托你的福，我睡意全消了。」新田说完便开门走出办公室。

※※※

宴会部婚宴课的仁科理惠，和尚美同期进入公司。虽然所属的部门不同，但可以说是好朋友之一。

理惠打电话来，是在下午四点多。她打的不是内线电话，而是打到尚美的手机。尚美猜想可能有私人方面的事情，接起了手机。

「对不起。现在方便吗？」理惠压低声音问。

「嗯，没关系。」尚美走向柜台後面。

「是这样的，我有点事想找你商量。要是你能立刻过来这里，我会很感激你。」

「嗯？去你那里？是婚宴课办公室吗？」

「对，百忙之中还要你过来真的很过意不去，只是我和课长谈了以後，觉得找你商量是最好的。」

这个课长，当然是婚宴课的课长吧。

「为甚麽找我？」

「这个你来了我再跟你说。这不是能在电话里讲的事。求求你。」

尚美一头雾水。她没有待过宴会部，也想不出他们在工作上会有甚麽事需要找她商量。不过从理惠的语气听来，他们似乎确实面临了甚麽紧迫状况。

「好吧。那我现在立刻过去。」

「谢谢你。等你来。」

挂断手机後，尚美呼叫新田，跟他说要去婚宴洽询处。新田还是一样无精打采，也不问去那里有甚麽事，只是默默地点头。

尚美搭手扶梯来到二楼，看了一下婚宴洽询处。身材娇小的仁科理惠就在入口处的柜台等着。那张和蔼可亲的圆脸向来很受欢迎，但今天却显得闷闷不乐。看到尚美，理惠过意不去地行了一礼。

「对不起哦，硬把你叫来。」

「这倒无所谓，不过到底是甚麽事？」

「嗯，去里面谈。」

接待客人用的桌子全都空着。两人挑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

「首先想请你告诉我，那个案子怎麽了？」理惠问。

「甚麽案子？」

「就是这间饭店，近日内会发生甚麽犯罪事件的案子呀。详细情况没跟我们这个部门说，不过住宿部的人应该知道甚麽吧？听说常跟在你身边的男子，是个刑警。」

「哦……」尚美先是低下头去，不久抬头看着理惠说：「这件事……。不过我只是被叫去协助刑警，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

「可是不会完全不知道吧。既然要协助刑警乔装成柜台人员，多少应该知道一点吧。」

「这个嘛，多少是知道……。不过他有交代不能随便说出去。」向朋友隐瞒事情很痛苦，不过尚美也只能含糊带过。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要你把事情跟我说。你甚麽都不用跟我说，不过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个判断。」

「甚麽判断？」尚美眨眨眼睛，搞不懂朋友想说甚麽。

「是这样的，後面的房间来了一位客人，说这个星期六要在我们饭店举行婚宴。」理惠悄声地说。

「这位客人有甚麽问题吗？」尚美也压低声音。

理惠一脸正经地探出身去。

「一个礼拜前，有一通诡异的电话打来这里。是男人的声音，高山佳子的哥哥，说要跟我们确认一下婚宴的流程。」

「高山佳子是谁？」

「新娘的名字，就是现在在里面的客人啦。」

「为甚麽是新娘的哥哥打电话来？」

「那个人说，因为想给新娘一个惊喜。」

「甚麽惊喜？」

「他背着妹妹准备了一位特别来宾，为了决定那个人的出场时机，需要详细的流程表──他是这麽说的。」

「嗯哼。听起来怪怪的。」

「我也觉得很怪。想知道婚宴的流程，直接问本人不就结了？理由随便编也有一堆吧。」

「结果你怎麽说？」

「我说现在负责人不在，等回来了再跟他联络，问了他的电话号码。知道电话的话，就能确认是不是真的是新娘的哥哥吧？可是那个男人居然说，他在上班不方便接电话，等一下会再打来，就把电话挂了喔！很诡异吧？」

「後来有打来吗？」

理惠摇摇头。「完全没打来。」

尚美点点头，呼了一口气。婚宴课很常发生这种事。

原本，举行婚礼是象徵幸福的仪式，举行婚礼的新人很幸福，但未必每个人都会由衷给予祝福。因为选了特定的异性当作一生的伴侣，当然就意味着其他人没有被选上。这其中若有人抱着「为甚麽不是我」的不满，也不足为奇。倘若只是不满还好，要是变成怨恨就很麻烦了，说不定会策划想把婚礼毁了。所以婚宴课只要无法确认对方的身分，一律不回答有关婚礼或婚宴的任何询问。

「所以，你要找我商量的是甚麽？」尚美问：「这种程度的事，你应该习惯了吧？」

「确实是习惯了，不过重点在後面。」理惠摆出顾虑後面房间的表情之後，一脸严肃的眉头紧皱。「因为今天高山小姐是一个人来，我想说刚刚好，就把这件事跟她说了。毕竟还是不要让新郎听到比较好吧。」

「这是当然的喽。」

因为如果原因是新娘和前男友没有断乾净，事情会变得很复杂。理惠的判断是正确的。

「结果啊，高山小姐根本没有哥哥。果然是假冒的。」

「这样啊。没有被骗很好啊。」

可是理惠却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这可不是放心的时候哟。因为高山小姐开始发抖！抖到用眼睛都看得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出了甚麽事吗？」

「我就问她怎麽了？她说也有可能是她多心了，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刚开始她很激动，说了些甚麽我也听不太懂。不过心情平静以後，她说了很多事情，我听着听着终於懂了。这是我们可能应付不来的事。」

「到底是甚麽事？」

理惠舔舔嘴唇，笔直地凝视尚美的眼睛说：

「高山小姐可能被跟踪狂盯上了。」

「啊？」尚美轻声惊呼，倒抽了一口气。「真的假的？」

「高山小姐是一个人住，可是最近常常收不到邮件，即使收到也好像被人开过了，她感到毛骨悚然很害怕。可是又没有证据，向警方报案警方大概也不会理她，所以她很烦恼不知道怎麽办才好。」

尚美不由得打直背脊。看来事态相当严重。听完这段话，确实只能认为是跟踪狂干的事。

「所以打电话来的，也是那个跟踪狂喽？」

面对尚美的质问，理惠点点头。「只有这个可能吧？」

「高山小姐知道可能是谁吗？那个跟踪狂……究竟是甚麽人？」

「我也问过她，可是她说不知道。不过我以前在书里看过，这种事情好像并不稀奇喔。不知道名字、也没有说过话的男生，自己喜欢上人家，就开始跟踪人家，这种事好像蛮多的。」

这种事尚美也有听过。

「这个跟踪狂知道高山小姐要举办婚礼，想来破坏──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嗯。平常的话，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慌乱。像是打假电话来取消婚礼啦，或是到了当天打吊丧电报来，都是常有的事。甚至有过被新郎甩掉的女人，当天穿着丧服出现呢！」

听着理惠若无其事地说着这些事，尚美再度觉得，这个职场真的很惊人。外表看起来华丽隆重，但相对的背地里却甚麽千奇百怪的事都有。

「不过，我和课长谈过之後，觉得这次的事情和以往不太一样。首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要是知道名字或长相，我们还能事先留意吧？可是甚麽都不知道的话，根本无所适从。只要装成宾客的模样，谁都可以接近婚礼会场和婚宴会场，有时候连休息室都能进去。只要穿着正式的服装，旁人也不会觉得可疑吧。」

「确实有可能。」

「还有一点也令人在意，就是现在饭店所处的情况。课长说，说不定和警方在戒备的事情有关。最後可能会找宴会部部长或总经理商量，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原来是这样啊。」

尚美终於明白是甚麽事。牵涉到如此敏感的事，难怪理惠的说话方式变得很慎重。

「怎麽样？你觉得有关吗？」理惠郑重地问。

尚美思索十秒左右，开口说：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不过就我个人的想法来说，我认为现在应该立刻和总经理与宴会部部长联络。我会以自己的判断跟刑警说。因为我认为有这个必要。」

理惠的眼神浮现紧张之色。「你觉得有关的可能性很大对不对？」

「这我只能说不知道。不过，要是有关的话，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尚美调整气息，凝视着好友的双眼说：「因为是你，我才跟你说。那些刑警们在调查的是连续杀人案。已经有三个人被杀了。而最近，第四个被害人可能会出现在我们饭店──那些刑警是这麽想的。」

２３

贴在墙上的纸，分成两排罗列了一百三十六个人名。面对纸张，右边这一排的上面写着渡边家，左边这一排的上面写着高山家。两排最上方的名字分别是渡边纪之与高山佳子，亦即新郎与新娘。

稻垣单手拿着笔记站起来。

「这两家的婚礼，於星期六下午四点开始。婚礼在饭店内的四楼教堂举行，座位大约能容纳七十人，若列席人数超过七十人就站着观礼。目前表示会出席的大约有八十人，但不知道当天是否会全数出席。发出的喜帖标示的到场时间也不同，双方的亲戚是下午三点半以前，朋友是三点五十分以前，请大家来教堂前面集合。仪式大约二十分钟结束，之後和新娘新郎拍照留念。婚宴会场设在五楼的彩蝶厅。这个宴会厅可以容纳两百人。我把平面图借来了，谁把它影印放大贴在墙上吧。婚宴於下午五点开始，办好入席手续的宾客，可以先在会场旁的休息室等候。」稻垣一口气说完後，环视了尾崎管理官与会议室里十几名搜查员。「以上就是，可能会有问题的婚礼和婚宴的大致情况。」

本宫举手。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的侦查要瞒着这两家的人吧？」

「当然要瞒着他们。」稻垣立即回答：「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次的跟踪狂就是我们在捉拿的 x4。如果不是 x4，我们要继续在这间饭店卧底调查。绝不能把我们的侦查行动泄漏出去。因此这次的特别警备也是瞒着两家和两家的关系人，以高度机密的情况进行。我只对饭店说，请他们告诉新娘，说饭店已经和警方谈过了，会把维安做到万无一失，请新娘放心。」

「可是如此一来，不就很难从高山佳子小姐那里得到跟踪狂的相关资料？她说邮件被偷，还有被擅自开封。我认为有必要具体调查一下，到底是甚麽邮件被盯上。」

「这一点我已经安排好了。首先请饭店方面向高山小姐建议，立刻向当地的辖区警局报案。收到报案後，会派出两名搜查员，详细询问高山小姐本人。如果公寓有装监视器，也会跟保全公司联络取得录影带。可以和高山小姐接触的，只有这些搜查员。即便高山小姐出现在饭店里，其他人也绝对不能接近她。」

此时一名年轻刑警举手。

「向警方报案後，我们的警备就没有必要瞒着两家的关系者了吧？」

稻垣露出一抹苦笑，转而看向尾崎。收到稻垣的眼神，管理官徐徐地开口说：

「把警备的事告诉两家的人，他们想必会很感谢吧。因为警方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来，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不明跟踪狂而大张旗鼓加强警备。婚宴平安结束後，他们一定会到处吹嘘吧。那麽听到的人可能会这麽想：如果改天自己的周遭也发生这种事，就立刻向警方报案，请警察来维安保护。但实际上，我们没办法一个一个如此应对，这次是特别的。你要记住！只要给民众吃一次甜头，他们就认为我们随时都能给他们甜头吃，不给的话他们就会抱怨。」

新田在旁边听完，觉得这个比喻真好。发问的年轻刑警则是耸耸肩。

时间还不到晚上七点。平常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刑警都在外面出任务。这次突然紧急把大家叫来，不消说当然是因为这次的跟踪狂骚动很可疑。

新田已经从山岸尚美那里听到详细情况，但藤木总经理似乎跟稻垣联络了。於是稻垣找尾崎商量，决定召开这个紧急会议。

婚礼会场与宴会厅、及其周边的平面图，已经影印放大贴在墙壁上。稻垣站在平面图前面说：

「接下来是关於当天的警备。我要事先声明，我们是在把这个跟踪狂当作 x4 的前提下进行准备的。反过来说，如果这家伙不是 x4，我们就不会展开行动。大家一定要搞清楚，我们的目的不是让跟踪狂不要破坏婚宴。只要这家伙不是 x4，不管他是要对会场丢掷烟幕弹，还是裸体冲进喜酒宴会厅，我们都绝对不能出手！这种事交给饭店的警卫部门处理。这件事我已经跟饭店那边说过了。」

稻垣这番话听起来很冷漠，但仔细想想也是应该的。因为不能让外面知道，警方为了逮捕 x4 甚至潜入饭店卧底。

「这里的关键在於，」尾崎坐着发言：「究竟要如何分辨这个跟踪狂是不是 x4。首先，如果他是 x4，要预测他会如何犯案。能做到这一点，就能知道该在甚麽地方布网。」尾崎语毕抬头看向稻垣，眼神像在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如果跟踪狂是 x4，以过去的脉络来看，他当然是想杀了谁。」稻垣开始说。「目标是新娘高山佳子的可能性最高，但也有可能是要袭击新郎。所以必须先弄清楚，甚麽时候新郎和新娘会两人独处，以及甚麽时候会独自一人。关於这个，婚宴课已经给我资料了。新郎和新娘可能独自一人的情况，首先是各自换衣服的时候。虽然都会有相关人员陪着，但还是要留意。还有就是婚礼开始之前的休息室。因为是个人休息室，凶手有可能趁隙入侵，迅速杀人之後逃离。婚礼结束後，到婚宴开始的这段时间，新郎和新娘会待在两人独处的休息室。大致上是这样。但中途补妆的时候，或是上洗手间的时候，即便时间很短都有可能产生犯案的机会。希望大家能预想各种可能性，好好思索如何警备。」

稻垣干劲十足地说完後，开始分配各个搜查员的任务。基本上会派搜查员混入饭店员工与宾客中，但两方的人数都不能配置太多。毕竟无所事事的饭店人员太多看起来会很奇怪，而且也关系到饭店的风评。但若加派搜查员扮成宾客，万一被真正的宾客发现，也有引发骚动之虞。

「看来婚礼和婚宴会场周边，只能配置少数的精锐。」听完大家的讨论後，尾崎下结论说：「还有就是，到当天为止能掌握多少线索了。能够查出跟踪狂的身分是最理想的。」

「管理官说得是。」稻垣也表示赞同。

此时新田举手了。「我可以发言吗？」

尾崎和稻垣同时看向新田，眼神犹如在问：甚麽事？

「当天，我待在哪里比较好？」

听到新田的质问，稻垣徵询意见般地看向尾崎。

「请你待在柜台。」尾崎说得很乾脆。「这是当然的吧。因为你是柜台人员。」

新田摇摇头，露出一抹微笑。当然，这真的不奇怪。但新田觉得太扯了。

「请等一下。要找几个人扮成饭店员工吧？要乔装成饭店人员吧？既然这样，把任务派给已经乔装成饭店人员的我不是比较快？」

稻垣露出苦笑。他或许已经猜到新田会这麽说。

但尾崎依然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柜台人员，是住宿部的人喔！婚礼和婚宴是宴会部的工作。别的部门的人跑来这里，很奇怪吧？」

「外面来的人应该不知道这种事吧？」

「这就很难说了喔。如果这个跟踪狂真的是 x4，他当然会事先来勘查好几次。来的时候会经过柜台，说不定也看过你的脸。柜台人员突然跑去宴会部工作，不觉得很可疑吗？」

「他不可能连这个都察觉到吧……」

「万一察觉到了怎麽办？」尾崎瞪着新田。「要是因为你而使得 x4 打消犯案念头，我们或许就永远抓不到 x4 了。到时候，你要怎麽负责？」

新田闭上嘴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更何况，」尾崎的表情霎时转为平稳继续说：「我们还不知道这个跟踪狂是不是 x4，如果不是，我们必须和之前一样继续卧底调查。不，不仅如此，在这场婚礼之间，真正的 x4 说不定会到柜台。你有你的任务，只有你才办得到的任务。拜托你，请把心思集中在这里。」说话的口吻，很明显在慰劳新田。

「新田，懂了吧？」稻垣问。

新田小声地回答：「懂了。」

之後不久，他从会议解脱了。会议室继续在讨论婚礼当天的警备，但与这项任务没有直接关连的人，可以回去自己的工作岗位。

新田心中涨满了不满。这次的卧底调查，他有自信自己的贡献比任何人都多。因为接受了短时间的训练，从事不熟悉的饭店业务，有着在最前线和案情对峙的价值。但如今连这份抱负都遭到漠视。案情的真正架构，被隐藏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这次真正的嫌犯终於要现身了，却被屏除在重要的警备工作之外，这算甚麽嘛。自己究竟算甚麽呢？即便只是一个单纯的棋子，棋子也有棋子的自尊。

带着闷闷不乐的心情回到了柜台。柜台里站了两个人，但不见山岸尚美的身影。新田心想她可能回家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去了事务大楼。

「她说要去查一点东西再回家。」年轻的柜台人员如此答道。

新田点点头，转身离去。山岸尚美在查甚麽呢？他很好奇，於是决定重返事务大楼。

到了事务大楼，他没有走楼梯，而是搭电梯上了三楼。因为走楼梯的话，可能会碰到还在开会的人。

新田来住宿部的办公室看了一下，果不其然看到山岸尚美面对着电脑的背影。她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回头一看。脸上露出笑容，向新田点头致意。

「你在查甚麽？」

「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门外汉的我，能够知道的事相当有限，不过总比甚麽都不做来得好……。而且新田先生你也去开会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喔。」新田凑向电脑萤幕。看到上面映出的东西，不禁皱起眉头。因为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你查东京都的路线图做甚麽？」

山岸尚美依然面带笑容，递出手边的文件资料。「这是准备给婚宴司仪用的东西。本来不可以给人看，不过反正警方也能弄到手吧。」

新田收下文件，大致看了一下。上面写的是新娘高山佳子的经历、学历、参加过的社团、就职的公司，甚至换工作的公司都写得很清楚详细。

「这和路线图有甚麽关系？」新田问。

「我在想能不能推测出跟踪狂的活动范围。」

「活动范围？怎麽说？」

「高山小姐是福岛县出身的，大学毕业後来东京上班。之後一个人住在高圆寺的公寓，至今在两家公司上过班。我是在想，如果这个跟踪狂是高山小姐不认识的人，那麽他们两人的交集点在哪里？当然有可能碰到面的地方太多了，不过这名男子会变成跟踪狂，他们碰面的频率应该很高。明明见过很多次面，但女方却没察觉到。这样的场所究竟是哪里呢？」

新田也明白她的意思了，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

「例如上班的路线……通勤电车里之类的？」

山岸尚美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样，用力点头。

「高山小姐现在上班的公司在池袋，以前的公司在四谷。还没问过本人不敢确定，不过我猜她可能一直都搭中央线吧。以前是直达四谷，现在是在新宿转搭山手线，然後抵达池袋，大概是这样吧。」

「跟踪狂是中央线的乘客？」

「不，如果是的话应该在更早就出现甚麽遇害情况了。高山小姐换到这间公司上班大约是一年前。我猜是通勤路线因此有了微妙变化之後，才遇见这个跟踪狂的。」

「这麽说可能是，」新田看着路线图。「在新宿转搭山手线前往池袋的途中罗。」

「这是门外汉的推理，不过我觉得可能性很大。而且和其他命案现场的平衡也很好。」

「平衡？」新田凝视山岸尚美的脸。「甚麽平衡？」

於是她稍显犹豫地开始敲打键盘。接着画面出现的是东京都地图。

「第一起命案的发生地点是品川吧。然後下一起命案是千住新桥，第三起命案发生在葛西交流道附近。我一直在想这种配置有没有甚麽意义？查来查去的结果，发现一件惊人的事。」

「甚麽事？」

山岸尚美拿起桌上三十七公分的尺，将它比在萤幕的地图上。

「你看。把千住新桥和品川用一条线连起来的话，差不多中间的位置就是这间饭店。」

新田睁大眼睛，凑近萤幕。这种事以前没察觉到。有可能像她说的，是个大发现吗？

但不久新田就失望了。因为他发现尺的量法不正确。「失礼一下。」说完，他自己拿着尺试着比比看。

「命案现场的地图，我看到不想看了，所以记得很清楚。如果要严格用尺来比的话，应该是这样。两地的中间点是，东京车站附近。」

「东京车站可以说在这间饭店附近吧。」山岸尚美有点激动。

「好吧。那就先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

她点点头，再度拿尺比在萤幕上。

「把第三起命案的葛西交流道附近，和这间饭店连起来。然後以同样的距离延伸出去的话，就是新宿西口附近。」

新田不禁张大嘴巴。

「你的意思是，跟踪狂和高山佳子小姐相遇的地点可能在新宿附近？原来如此，这样地点确实有平衡。」

「相遇的地点和命案现场，几乎是排在『十字』上。怎麽样？你不觉得这个发现很惊人？」山岸尚美双眼闪着光辉。

新田双手插进西装裤袋，耸耸肩。「不，很抱歉，我不认为。」

「为甚麽？难道你认为这是单纯的巧合？」

「是的。」他点点头。「只是单纯的巧合。」

山岸尚美一脸难以接受的模样盯着萤幕。「真是这样吗？」

「假设这个跟踪狂想要高山佳子小姐的命，但挑这间饭店下手是因为，高山小姐要在这里举行婚礼。而决定在这里举行婚礼的是高山小姐和新郎渡边纪之先生，并不是跟踪狂挑选了这个地点。」

「可是──」

「好了，不要再说了。」新田打断她的话，在脸的前面摇摇手。「为甚麽呢？为甚麽你要插手做侦查的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只要协助我就好。我知道你是为了饭店着想，不过侦查的事交给我们专业刑警来做吧。」

山岸尚美顿时间傻住了，视线在半空中徘徊。不过她旋即眨眨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看向新田。

「我这麽做确实是为了饭店着想。但是，我也想多少帮你一点忙……」

这句话出乎意料。新田顿时不知所措。「为甚麽……」

「因为从今天早上开始，你的样子一直很奇怪，我猜大概是侦查没甚麽进展吧。所以从同事那里听到高山小姐的事情後，我也马上跟你说。然後在想我还能做甚麽的时候，就想到现在这件事了……」

「你的意思是交给这个刑警没甚麽进展，所以想自己找线索来给他？」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总之，你没有必要这样加班。请快点回家休息吧。拜托你。」新田说完行了一礼，便转身背对山岸尚美。一边迈开大步离去，一边在心里臭骂：每一个都把我当笨蛋。但另一方面，他也很气自己。

２４

上午十一点多，能势矮胖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退房时间已过，来柜台的客人也变少了。

能势向新田点头致意後，走到靠墙的沙发，从西装内侧取出手机。按了按键後，贴在耳朵上。不久，新田外套内侧的手机震动了。

确认是能势打来的之後，新田接起电话：「喂。」

「是我，能势。」说完，他挥挥另一只空着的手，脸上浮现和蔼的笑容。

「我知道，我看得见你。」新田故意以冷淡的口气说。

「能不能稍微和您谈一下？我有很多事想和您商量。」

「如果你要解释，我之前已经听过了。我也跟你说过算了。」

「不是这个。我说有事要和您商量吧。十五分钟，不，十分钟就好。」

新田用力叹了一口气，声音大到电话那头都听得到。

「找我商量干嘛？你又想跟上面报告吗？」

「不是的，我不会再做这种事。」

「无所谓啊，你就去报告吧。因为这是身为部下的职责。问题在於，你骗我说你不会报告。」

「关於这件事，我真的也很痛苦。如果我道歉的方式不足以表示我的歉意，要我下跪道歉我都愿意。我现在就立刻在这里向您下跪吧。」能势笔直看着新田，开始在沙发上挪动屁股。新田见状心头一惊，因为他真的要下跪。

「请你别这样。我没有叫你下跪。」

「那就请您相信我。今後我不会再说谎了。所以请您听我说，我真的有事要和您商量。我不会跟上司们讲的。」能势的口音带着些许北关东腔，而且讲话还大舌头。然而这样的他好声好气地慢慢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很诚恳。

「求求您。」能势说。依然坐在沙发上，头低得很低。

新田又叹了一口气。

「好吧，你到二楼的婚宴洽询处来。就是上次跟你说电话诡计的地方。」

「好的，非常感谢您。」挂断手机後，能势摆出开心的表情，再度鞠躬。

新田把手机放回内袋时，察觉到视线。往旁边一看，山岸尚美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和那位先生在说甚麽？」她说着看向远处。而远处那里，能势正开始移动。「新田先生，你刚才说话的口气很强硬喔。」

「不好意思，妨碍到工作了吗？」

「没有这种事……那位先生，是你的夥伴吧？」

「是的。我接下来要和他讨论一些事情，需要稍微离开这里一下。」

「哦，好。」

新田一边感受着她的视线，一边走出柜台。昨夜的交谈在内心苏醒，觉得有些难为情。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拚命在想能不能帮上甚麽忙。虽然着眼在过去三起命案的地点，与这间饭店的位置关系的论述有点离题，但即便是牵强附会，能连结上第四起案子的推理能力也着实惊人。

但新田却没说半句感谢或慰劳的话，只是冷漠地泼她冷水。搞得自己後来一直很难受，回到休息室也一直睡不好。

今晨见面的时候很尴尬，但山岸尚美却笑脸盈盈地向他打招呼，犹如甚麽事都没发生过。当然，她的内心想必也不太好受。

搭乘手扶梯上二楼时，新田心想，找个机会为昨天的事向她道歉吧。

来到婚宴洽询处，看到能势孤伶伶地坐在最前面的桌子。其他地方完全没人。看到办公室的门，新田心想，仁科理惠可能在里面吧。这个名字是山岸尚美告诉他的，也就是负责这场婚礼的女性员工。

新田往能势对面一坐，能势便缩起脖子说：「百忙之中，对不起。」

「我一点都不忙喔。我指的是正职那边。倒是，你要找我谈甚麽事？」

「哦，在那之前我首先──」能势双手抵着桌面，磕下他头发稀疏的头。「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再度郑重向您道歉。」

新田觉得受够了。这个人究竟要磕几次头才甘愿啊。

「算了啦。你真的很烦喔。」

能势依然双手抵着桌面，唯独把脸抬了起来。仰头看着新田，摆出一脸孬种的表情。

「哦，我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您。可是又不能违抗上司的命令。」

「我明白啦。所以我说过好多次了，叫你不要再说了。」

能势终於撑起身子。

「可是这样的话，我心里还是有疙瘩，所以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想有没有甚麽办法能助您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这话甚麽意思？」

「您只要知道我想帮忙就好。您有甚麽想调查的事，尽管吩咐我。无论甚麽事我都会帮忙。就像拆穿手嶋的不在场证明一样，我们两人也联手找出 x4 的真面目吧。」

新田盯着能势的圆脸。

「你说这个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虽然不用再度强调，但我这次一定不会跟上司说。这点我敢向您保证。」

新田撇了撇嘴角，轻轻地摇头。「你想找我商量的就是这件事？」

「是的，我希望新田先生能够立下功劳。」

「那你请回吧。我要返回工作岗位了。」新田站了起来。

能势也跟着起身。「新田先生……」

「你可能不知道，这里的现场对策总部已经掌握 x4 的重大线索，现在很多搜查员都在准备行动。」

能势的眯眯眼稍微张开了些。「真的吗？在哪里掌握到这种线索……」

「就在这里。」新田指着地面。「在婚宴洽询处掌握到的。」

能势不懂他的意思，低头看着地面，眨眨眼睛。

新田「呵」地轻笑一声。

「但是其他人都为此忙得要命，我却成了局外人。被命令照以前一样站在柜台招呼客人。或许迟早会逮到 x4，但立下功劳的一定不是我，而是别人。」

「可是这个线索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吧？有证据可以证明一定是 x4 吗？」

「这倒是没有……」

「既然这样，我们就从别的方向进攻吧。一定能找到切入点才对。」

「不用了，算了。」新田挥手道别，走向出口。

「请等一下。」正要走出婚宴洽询处的时候，能势追了上来，站在新田的前面。「关於品川案，我有事要向您报告。您也有负责侦查这个案子，所以应该不能置之不理。」

新田臭着一张脸，别过头去。「到底是甚麽事？」

「我得到证词了，x1 去过的网咖，手嶋也去过好几次。那间网咖在埼玉县，店员记得手嶋的脸。」

「那很好啊。往前进了一步。」

新田丝毫不感兴趣，因为品川案对他而言已经结束了。恐怕对尾崎和稻垣也是一样吧。

新田打算走人，但能势挡在他前面。

「您也知道，不只 x1，x3 和 x4 也都用网咖。用自家电脑的只有 x2，也就是野口靖彦。」

「那又怎样？」

「拟定所有计划的，是提案者 x4。x4 自己知道要用网咖，为甚麽不指示 x2 也用网咖呢？若其中有一个人留下信件纪录，这个计划就出现破绽了。」

「他可能觉得这是常识，不需要说吧。」

「真是这样吗？我认为 x4 是个相当聪明的人，而且非常谨慎。即使不需要说的事，也会先在一开始问清楚吧。」

新田顿时词穷。因为能势说的话很有说服力。

「你的意思是，x4 知道 x2 用的是自家电脑，却故意不下指示叫他不要用？」

能势的表情转为严肃，点点头。

「我猜应该是吧。」

「为了甚麽？为甚麽要故意做这麽危险的事？」

「问题就在这里。为甚麽要做这种事？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为何，但这麽做一定是对 x4 比较有利吧？」

新田眉头紧皱，视线落在地板上。他认为这是个离奇的想法。但确实，这种逆转的想法经常是解谜的关键。

「您觉得如何？」能势偷窥般地看着他。「新田先生的脑细胞受到刺激了吧？」

新田哼了一声，嗤之以鼻。「你不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话。」

「可是您的表情写着，您感到兴趣了，也开始推理了。」

「才没有这种事。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能势喜孜孜地笑了，眼睛笑成一条细线。

「那就好。怎麽样？新田先生。我们两个联手来解决这个问题吧？特搜总部的人，没人想到这种事哟。我们可以随意自己调查。」

「你说联手解决，要怎麽做？」

「这要动脑筋想啊。用新田先生您那聪明的脑筋去想。我相信您一定能找到答案。」

新田很想呛他一句，别说这种无聊的场面话。可是看了能势的脸，又把这句话吞了回去。他的嘴角在笑，但眯眯眼里露出认真的光芒。

「那我告辞了。」彷佛新田的沉默已经达成他的目的，能势恭敬地行了一礼後，朝着手扶梯走去。

新田目送着他的背影，口中喃喃地说：没有用啦。虽然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但拘泥在这种琐碎的事情上，到头来还是抓不到凶手。即便真的掌握到甚麽，到时候还是要尾崎他们执起指挥权，发动人海战术调查才能有结果吧。

新田轻轻地摇摇头，迈开步伐。结果看到一名女子搭手扶梯上来，穿着饭店制服。她一看到新田，便表情僵硬地站住了。

新田往她的胸前一看，大吃一惊。名牌上写着「仁科」。

「你是仁科理惠小姐吗？」

她点点头。「山岸小姐跟你说了？」

看来她也知道新田是刑警。

「是的。现在我们在研拟对策。」

「太好了……。真的要拜托你们了。等一下我也打算向高山小姐说，饭店方面会尽力小心防范。」

「等一下？今天高山小姐会来这里啊？」

「是的，她要来做最後的确认工作。」

「甚麽时候？」

由於新田气势惊人地问，仁科理惠有点吓到退了一步。「她是跟我们约两点……」

「两点是吗？我知道了。」

新田点点头，确认现在的时刻後，再度走向手扶梯。

２５

搭乘手扶梯下到一楼的微胖中年男子，直接走过大厅，继续往地下楼层的楼梯走去。不见新田的身影。看到这一幕，尚美走出柜台，快步追向中年男子。

男子正踩着悠闲的步伐下楼梯。尚美朝他背後叫了一声：「先生。」

男子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尚美，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男子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是和新田先生在一起的人吧。」

尚美点点头，递出名片。「敝姓山岸。」

男子神色慌忙地翻找口袋，最後一脸郁闷地说：「糟糕，我的名片用完了。」

「没关系，我听新田先生提过您。」

「这样子啊。呃，你叫做山岸小姐是吧。」看着名片确认後，他报上自己的姓氏能势，以及隶属品川警署刑事课。「您找我有甚麽事吗？」

「其实我是想请教您新田先生的事。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

「哦……」能势显得有些困惑，但也立即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没关系哟。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回答。」

「不能回答的也没关系。非常感谢您。」尚美就站在楼梯上，向他行了一礼。

地下楼层的酒吧还在准备中，但尚美毫不顾忌地就带能势进去。因为一进去便有个等候用的空间。

「我没有进来过饭店的酒吧耶。」能势好奇地看着墙上的装饰。

「酒吧是在那里面哟。」

「哦，这样啊。呃，想必很贵吧。」能势朝幽暗的里面看。

「能势先生，请问……」

「哦，是是。」能势打直背脊，双手放在膝上。「甚麽事？」

尚美调整气息之後开口说：

「或许不是我该过问的事，请问新田先生是不是出了甚麽事？」

「咦？……」能势犹如被攻其不备似的露出惊慌之色。「他怎麽了吗？」

「因为他最近怪怪的，具体来说是从昨天早上开始。完全无法专注在工作上，常常显得很焦躁的样子。可能是前天晚上发生了甚麽事吧？」

「啊！」能势嘴巴张得开开的。「原来是这样啊。哦，不不不，原来事情变成这样啊。」

「果然发生了甚麽事吧。是不是侦查工作不顺利？」

能势皱起脸，将肥短的双臂交抱於胸，「嗯」地沉吟了半晌。

「并不是发生甚麽不好的事。侦查本身也有进展。只不过，不是照新田先生期望的形式进展，应该说在新田先生不知道的地方进展着……」最後能势说得有些含糊其词。

「这是怎麽回事？有进展不是很好吗？」

「也对啦，照理说是这样没错。可是新田先生大费周章扮成饭店员工进来卧底调查，所以更想立一点功劳吧。我也不太了解他的心情。」

「总而言之是这样吗？侦查虽然有进展，可是和新田先生扮成饭店员工无关。照这样侦办下去就算破案了，他也没有功劳，所以觉得不是滋味在闹别扭，是吗？」

「不，他不是在闹别扭，而是觉得很不甘愿，或是心中充满疑问吧……」

「这算甚麽！真受不了他。他是笨蛋吗？」尚美不禁脱口而出。

能势没想到尚美会说出这种话，大吃一惊睁开眯眯眼。尚美回看他的脸，继续说：

「原来是为了这种无聊的小事啊。亏我还这麽担心他。非常谢谢您，我明白了。」

尚美一口气说完，想起身站起来。

「啊不，请稍等一下。」能势伸出双手，制止她站起来。「请你再听一下。请你听我说。」

尚美坐回去。「甚麽事？」

能势摸摸稀疏的头发，露出沉稳的笑容。

「新田先生是很优秀的人。那麽年轻就当上搜查一课的刑警，而且被赋予重责大任，这表示他过去立下相当辉煌的战果。自尊心稍微强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或许吧，可是……」

「你就先听我说嘛。不过他的自尊心也是他的缺点，这也是事实。难得有优秀的能力，却因此无法充分发挥。这种时候，旁人的支持就很重要了，不管是上司还是同事。可是现在大家都为了自己的任务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心思去管这种事。」

「我也这样认为。总觉得他好像在使性子闹脾气。」

「所以说，」能势说：「我想拜托您来担任这个角色。」

「我？」尚美不禁蹙起眉头。「为甚麽要找我？」

「因为你现在是新田先生的同事，也是他的上司吧？关照部下的心情，也是工作之一不是吗？」

尚美苦笑摇摇头。

「我只是奉上司之命协助警方办案而已。我不想跟新田先生有私人的牵扯。」

「这样啊？那你为甚麽这麽关心新田先生？」

「这是因为……」尚美不知如何回答，顿时词穷了。确实如此，为甚麽自己如此关心他呢？

「山岸小姐。」能势叫她。「我认为你也是非常优秀的人。所以尽管只是短时间的相处，你也察觉到了新田先生的心境变化。不只察觉到，还想帮他的忙。请你照着这种义务感行动吧。」能势说完，深深鞠躬。

尚美凝视着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能势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啊。」

他抬起头来，连忙摇摇手。「没有没有，我没有那麽好。」

「可是一般人，不会关心别人到这种程度喔。您和新田先生认识很久了吧？」

「不，我们是因为这次的案子才认识的。」

「才认识不久，为甚麽您这麽……」

能势「呵呵呵」有点难为情地笑了。

「可能是我天生鸡婆吧。看到应该有所作为的人因为无聊事而走进死胡同，我的个性无法放着不管啊。而且他有一种魅力，会让人不自觉地想伸出援手。你不这麽认为吗？」

同感。尚美微笑点头。

「不过新田先生可能不稀罕我的支援吧。他昨晚也跟我说，叫我只要在饭店业务上支援他就好。」

能势用力点头，彷佛在说这是意料中的事。

「我很想帮他改掉这个毛病啊。如果他能够懂得人情，会是个更优秀的刑警。虽然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但也请你把这个当作一种缘分，温柔地守护他吧。」

「只要我温柔地守护他，他就会变吗？」

「一定会变。不，已经逐渐在改变了。」能势说得斩钉截铁。「虽然自尊心太强，很多事情会看不到，不过他洞悉事物的能力堪称出类拔萃。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你在关心他。他的自尊心很强没错，但相同的他的脑袋也聪明过人。」

这一点尚美也有同感。她回答，或许吧。

２６

看到一名年轻女子搭乘手扶梯上二楼，新田看了一下手表。快要两点了。平日这个时间，有事去二楼的人相当有限。这名女子应该是高山佳子吧。

新田想走出柜台，但此时後面传来一声「你要去哪里？」，是山岸尚美的声音。

「没甚麽，只是去上厕所。」新田没看她的脸，直接走出柜台。

可是不能搭手扶梯。因为大厅依然有几个搜查员在卧底盯梢，他们应该也看到高山佳子了。若看到新田追在她後面也搭上手扶梯，他们一定会向稻垣报告吧。

於是他走饭店员工用的楼梯，上了二楼。穿过没在使用的宴会区，来到走廊上。这个时段，宴会区周遭不见人影。

新田迈开大步，走到婚宴洽询处。从外面看去，所有接待客人用的桌子都空着。看来高山佳子被带到後面的房间去了。为了提防跟踪狂的纠缠，这也是应该的。

新田踏进婚宴洽询处之後，毫不犹疑地往後走。後面有两个房间，一个门开着，里面没人。另一个房间听得到说话声。

新田深呼吸，举起拳头打算敲门时，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领子。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重新站稳回头一看，本宫一脸凶狠地瞪着他，然後又抓起新田的领带，拉着他往外走。

新田连出声的时间都没有。本宫就把他拉出婚宴洽询处之後，继续拉着他到转过走廊转角才放开他。

松开领带，咳了好几声之後，新田看向刑警前辈。

「本宫前辈，你怎麽会在这里？」

「这还用问吗？疑似被跟踪狂盯上的女性来了啊。通常会有人跟监，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躲在柱子後面看到你进去了，吓了一跳！你到底在干甚麽？」

新田重新系好领带，从正面回看本宫。

「我想向高山小姐问话。不行吗？」

本宫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你没听到昨天组长说的话吗？接到报案後，今天早上搜查员已经去向高山小姐询问情况了。组长不是有交代，除了那个搜查员，谁都不准接近高山小姐。」

「这件事我也有听到。不过那是担心其他刑警接触高山小姐，会让她起疑吧？所以我才隐瞒自己是刑警的身分。如果以饭店人的身分去问，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本宫一脸气愤地猛摇头。

「你要说几次才懂啊？你只要站在柜台，留意住宿部门有没有发生甚麽怪事就好。这才是你的工作。」

「这个工作，我自认做得很好。更何况盯上高山小姐的跟踪狂，不见得以後不会住进这间饭店吧？考虑到这一点，也有必要事先收集充分的情报。」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负责的搜查员，应该会把这种情报一丝不漏地收集到手。」

「不，我不要二手的情报，我要亲自去问。」

「别闹了！难道你以为你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刑警啊？半吊子还敢在这里拿翘！」

这句话让新田火冒三丈。「我哪里半吊子了？」

「如果你是能独当一面的刑警，就赶快回去你的工作岗位。你没有做你原本的工作是事实吧。」本宫指向手扶梯。

新田和刑警前辈互瞪几秒後，结果是自己先移开视线。叹气的同时也点了点头，起步走向手扶梯。

看来这次自己运气真的很背。仔细想想，打从被叫来乔装饭店员工开始，就已经注定是这种结果了。在这里乔装饭店员工，会被原本侦查工作屏除在外也是理所当然。

新田抱着抽到下下签的心情回到柜台，山岸尚美立刻凑上来问：「上完厕所了啊？」

「哦，是啊。」新田看着前方搔搔鼻翼。

「那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有点事想跟你谈一谈。」

此时，新田终於看向山岸尚美的脸。「甚麽事？」

她的嘴唇漾起笑意，说：「到後面去谈吧。」

走进办公室後，她拿出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里面印着人名与公司名，还有一堆密密麻麻的住址。

「这是甚麽东西？」新田问。

「你以前不是问过，五年前在我们饭店开餐会的事？汽车零件厂主办的。我去问宴会部的朋友，有没有当时的纪录，不管甚麽都好。结果刚才宴会部的朋友拿了这个来给我。这是餐会邀请函的名单。」

新田抬起头，正要开口说话时，她伸出手加以制止。

「你可不要骂我多管闲事喔。因为餐会的事，是你问我的。」

被她先发制人，新田只好叹口气，将视线转回名单。

「况且这份名单，应该对案情有帮助吧？」

「怎麽说？」

「因为你看这里。」山岸尚美指着第二张的中间的某个名字。「这里有个名字叫野口靖彦先生吧。我觉得这个人是第二起命案被杀的女性的丈夫。因为报纸上有写过野口靖彦先生的妻子史子女士，而且这个住址也在命案现场附近。」

听到山岸尚美稍显兴奋的口吻，新田觉得空虚了起来。

「怎麽样？」山岸尚美翻起眼珠子。「我觉得，这说不定是很惊人的发现喔。」

新田缓缓地摇摇头，把名单放在桌子上。

「不需要吗？」她声音带着惊讶与失望。「我觉得这是相当贵重的资料耶。因为这个人，一定是第二个被害人的──」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啦。」新田忿忿地说：「野口曾经出席这个餐会的事，我们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所以我才问你这个餐会的事。这份名单，我们早就有了。请你不要小看警察。」

「我哪有小看警察……。原来是这样啊。那这个东西就不要罗。等一下我得用碎纸机处理掉。」山岸尚美拿起文件。「那麽我去查查看，餐会当天，住宿部有没有发生甚麽事？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说我没有特别的印象，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查，例如那天的报告里──」

「不用了！」新田语气强硬。「不用查这场餐会了。请你忘了吧。餐会和案情无关。只是刚好野口有来参加而已。野口也会去参加餐会啊。餐会的地点刚好是这间饭店。只是这样而已。单纯只是巧合。野口的事不用查了。」

「你怎麽直呼野口野口的，也不加个先生……」

「当然罗，因为他是凶手。」新田别过脸去，气呼呼地说。但话一出口的瞬间，便自觉到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顿时起了鸡皮疙瘩，直冒冷汗。

心惊胆跳地看向山岸尚美。她瞠目结舌，表情僵硬。

「凶手？这样啊？这个姓野口的人是凶手啊？」

「不，不是这样。我说错了。」

「请不要敷衍我。找到凶手了对吧。那为甚麽还要继续侦查呢？为甚麽新田先生还待在这里呢？」

问题接二连三地来，新田顿时张皇失措，想不出一句可以敷衍她的话。

「请告诉我。」山岸尚美继续逼问。

新田抬头看向天花板。

２７

东京柯迪希亚饭店的宴会厅，各有各的专用厨房。此刻新田在其中一个厨房，隔着调理台，和山岸尚美面对面站着。调理台上放的不是餐具，而是四张笔记用纸；上面分别写着「x1‧手嶋正树‧被冈部哲晴」、「x2‧野口靖彦‧被野口史子」、「x3‧不明‧被畑中和之」、「x4‧不明‧被不明」。这是刚才，新田用原子笔写的。一边写，一边对山岸尚美说明这次的案情架构，全部都跟她说了。当然这是重大违反命令。尾崎和稻垣有交代，当然不能跟外面的人说，也绝对不能向饭店关系者泄漏。不过一旦把野口是凶手说溜了嘴，便再也无法糊弄她了。

过程中山岸尚美完全没有插嘴，静静地听他说完。刚开始的表情是诧异，听到一半转为惊愕。她不是没插嘴，而是吓到说不出话来吧。

新田吐出深深吸入胸口的气，郑重地凝望她。

「这样你能理解了吧？这就是这个案子的全貌……真正的全貌。」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山岸尚美抬起头来，脸色苍白，但眼睛有点红。

「我不知道该怎麽说。坦白说，我觉得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凶手们竟然用网路联络，想把个别的命案假装成连续杀人案……」尚美缓缓地摇摇头。「这是真的吧。这不是你情急之下为了敷衍我而编出的谎言吧。」

「很遗憾的，这不是谎言。如果这是谎言，我不知道会有多轻松。」

她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这样我就明白了。为甚麽我跟你说杀人现场与这间饭店，以及高山小姐可能在哪里遇见跟踪狂的时候，你完全不理会我的推理。原因就在这里吧。这四起案子没有直接关连，所以连结起来思索也没有用……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新田皱起眉头，搔搔头。

「那时候真的很失礼。虽然案情确实如此，但我不该对协助值查的人说那种话。其实我一直想向你道歉。真的很抱歉。」新田说完，低头致歉。

山岸尚美浅浅一笑，恍如在说那种事就别提了，很想靠在後面的流理台上。

「这样其他案子的凶手全部抓得到吗？听你刚才说，自称 x2 的野口好像抓到了？」

「野口的部份，现在是处於随时都可以申请逮捕令的情况。x1 手嶋也是迟早的问题吧。虽然这家伙有个女性共犯，但这方面的查证工作应该也进行得很顺利。唯有 x3，虽然还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如果不用考虑和其他案子的关连，应该有几个嫌犯可以列入追缉。我认为也是迟早能破案。」

尚美轻轻点头，靠近流理台，拿起写着「x4‧不明‧被不明」的纸。不消说，「被」指的当然是「被害人」。

「这个 x4，还没有犯下杀人罪吧。所以也没有被害人。」

「是的。」新田一边回答，心中涌现不祥的预感。

「这麽说的话，」山岸尚美将纸张面向新田。「就不用逮捕 x4 了不是吗？重要的是防止第四起命案发生即可，对吧？」

新田双臂交抱，点点头。「要怎麽防止呢？」

「这很简单啊，把案情架构公诸於世就行了。x4 知道警方已经看穿他的计划，应该会打消犯案念头。只要不发生杀人案，你们也就不用侦查了。因为没有被害人也没有凶手。」

果不其然，山岸尚美的回答和新田料想的一样，不禁再度觉得这名女子果然聪明绝顶。知道案情架构後明明受到很大的打击，却能迅速冷静地分析警方该怎麽做。

「很遗憾的，不能这麽做。」新田说。

「为甚麽不行？」

「即便 x4 打消在这间饭店犯案的念头，他也不是无罪。他怂恿 x1、x2、x3，犯下了三起杀人罪，这个罪责是很重的。」

「既然这样，只要逮捕 x4 就行了。可是让他放弃第四起命案之後再逮捕他也不迟吧？」

新田感到苦涩在口中扩散。「这样是抓不到的。」

「为甚麽？」

「因为我们没有线索。x4 只是和其他三人有电子邮件往来，但甚麽都没做，所以也没有留下痕迹。没有任何能够追到 x4 的线索。此外还有一点，假设照这样能够找出 x4 的真实身分，能不能将他问罪还是个疑问。因为他可以主张电子邮件的内容是在开玩笑。」

山岸尚美蹙起眉头，眼珠子看起来有点向上翻。

「请等一下。难道你是想……」彷佛为了稳定情绪吸了一口气後继续说：「为了逮捕 x4，所以故意在这里……故意让他在这间饭店杀人？」

新田摇摇头。「我们不会让他杀人，一定会阻止他下手。」

「可是你们未必能防范於未然吧。」

「不，我们会防范於未然的。」

山岸尚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部大幅地上下起伏。

「新田先生，你知道未然的意思吗？未然指的是事情还没发生。甚麽事都没发生的话，能够逮捕 x4 吗？想逮捕他，一定要让他做出甚麽吧。我有说错吗？」

新田避开她的目光。「不，你没有说错。你说得很对。」

「我猜得果然没错。」

「但是，不会出现被害人。」新田抬起头，再度正面直视她。「我们会让他以犯案未遂而终。」

「意思是杀人未遂吗？」

「也有预备犯罪这种罪。只要手持凶器，我们就能逮捕他。」

山岸尚美嘴巴微张，抬起头。保持这个姿势片刻後，叹了口气，这回变成深深地垂下头。

「可是无法保证事情一定会以未遂或预备划下句点吧？但被害人身陷险境是事实吧？」

「所以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被害人。」

「连被害人是谁都不知道怎麽保护？」她的表情变得很凶。「回答我啊。我们要保护哪里的谁？如果现在，有人持枪出现在大厅，你们要保护谁？」

「就算持枪，x4 也不会在人前乱开枪。」

「你怎麽知道！」

她的语气激烈，新田顿时畏缩了。这是新田第一次听到山岸尚美如此大声，而且以如此尖锐的语气说话。

可能懊悔自己如此感情用事，她一边扶额，一脸痛苦地摇摇头，然後小声地说：「对不起。」

「我才应该道歉。」新田说：「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你认为明明有确实的方法可以防止犯罪但警方却不采用，觉得很没道理吧。不过我希望你能了解，这已经是决定的侦查方针。」

「侦查方针，随时都可以变更吧？」

「想要逮捕 x4，只有这个办法。」

「这种事跟我们饭店无关！」山岸尚美毅然决然说得斩钉截铁，气呼呼地朝出口走去。

「等一下。」新田赶忙追上去，挡在她前面。「你要去哪里？」

她毫不闪躲地回答：「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总经理办公室。」

「你想把这件事跟他说？」

「当然。能不能请你让路？」

「千万不可以。你要知道，因为是你，我才跟你说。因为我认为你不会泄漏侦查上的秘密，所以才把一切都跟你说。」

「如果你想说你看错人了，这也无所谓。以前我也不会随便把侦查上的秘密讲出去，但如果这个秘密会让客人和饭店员工身陷险境，那就另当别论。」

新田紧咬嘴唇，用拳头猛敲放在一旁的推车。山岸尚美皱起眉头。「请你不要动粗。」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这件事我绝不答应。」山岸尚美打算穿过新田的腋下，但新田硬是挡了过来，她以徒劳的眼神看向新田。「请让我过去。还是你要我大声叫人来？到时候困扰的是新田先生你吧？」

看来她心意已决。新田死心地挪开身体。她说了一声「谢谢」，点头致意就离开了。新田对着她的背影说：「只要你们自己好就好，是吗？」山岸尚美停下脚步。

「只要不在这间饭店发生命案，在其他甚麽地方发生都无所谓吗？计划如此残酷杀人案的主嫌，不抓起来也无所谓吗？」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她背对着新田回答：「请想其他的侦查方法吧。」

新田再度走近她。

「我再跟你说一次，没有其他的方法。要是案情的内幕在这里被公开的话，那就永远抓不到 x4 了。过去的侦查成果也会完全泡汤。所以上司才特别交代我，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饭店关系者。」

山岸尚美以侧脸看了过来。

「饭店如果公开案情架构，警方会追查究竟是谁泄漏秘密。迟早会查出是新田先生泄漏的，所以你或许免不了被处分。关於这一点，我很抱歉。」

「其实，我会怎麽样无所谓。」

「是吗？可是你想立功不是吗？」

「我当然想立功。但我更不想扯别人的後腿。大夥儿都非常卖力，拚命想抓 x4。我不能让他们的努力化为泡影。」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也不想化为泡影，我不想让这间饭店长年累积下来的信誉化为泡影。」接着她说了一句「失陪了」便起步离开。

「这个星期六！」新田大叫。「能不能等到这个星期六？至少等到星期六！」

「星期六是……」

「就是那个婚礼……高山佳子小姐举行婚礼的日子。那一天，跟踪狂可能会出现在会场，这你也应该知道吧。总部认为，这个男的有可能是 x4。为此已经拟定了特别警备计划，正在着手进行中。」

「所以呢？这又怎样？你希望还有一次立功机会吗？」她以极其冷漠的口吻问。

新田摇摇头。

「即便这个男的是 x4，而且顺利逮捕了，也不会是我的功劳。因为我并没有参加这个警备计划。不过不会因为没参加，就想说这个计划失败也无所谓。坦白说，我很想亲自缉拿凶手，可是既然没办法，至少希望有人能逮到他。」

山岸尚美沉默了几秒钟之後，回头看向新田。

「新田先生，我认为你不是会在背後默默出力的人。」

「老实说，我很讨厌啊。」新田说：「可是我更讨厌，让坏人逃掉。」

「这是因为你是刑警？」

「不，我本来就是这种人。因为是这种人所以才去当刑警。」新田低头恳求：「求求你。请你等到星期六。如果盯上高山小姐的跟踪狂不是 x4，到时候随便你怎麽做，不过在那之前，请你不要说出去好吗？我求你。」

新田一直静止在深深鞠躬的状态。他祈祷山岸尚美能够改变心意，但他耳朵听到的话却一句：「对不起。」

新田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走出厨房的背影。

整个人好像快虚脱了。他走近流理台，打开水龙头，以惊人的水势洗脸，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脸。但即便如此也不觉得力气恢复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厨房，看了一下宴会厅，确定没人之後打开电灯。好几张圆桌不规则地摆放着。他走到中央附近，在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新田心想，总经理听到山岸尚美说完真相後，说不定会向警方抗议：「比起逮捕犯人，应该把不要再有人遇害当作第一考量吧。」这话也有道理，但警方也有警方的考量，而且绝对不会优先考量自己的利害关系。

然而总经理想必不会接受。他可能会和山岸尚美一样，主张把一切公诸於世。而警方也无法阻止。一旦公开之後，x4 可能会放弃下手。即便现在有人出面自称是 x4，能将他问罪的可能性也极低。

新田觉悟到，自己会被开除。当然不至於被迫辞去警视厅的工作，不过无法留在现在的单位，可能会被调去做闲差，或是下放到地方分局吧。毕竟害夥伴们过去的努力化为泡影，而且永远都抓不到 x4 了，受到这种惩处也是应该的。

新田看看手表，目送山岸尚美离去之後过了几分钟了呢？她或许已经把一切告诉总经理了吧？不晓得总经理会不会去抗议，不过还是先把这件事告诉稻垣他们比较保险。

正当新田要起身时，周遭突然暗了下来。天花板的电灯一半以上都被关掉了。

新田望向排列在墙上的开关，结果看到山岸尚美站在那里。

「一个人用这个房间已经很奢侈了，居然打开所有的电灯也太浪费电了吧，新田先生。」

「你已经去过总经理办公室了？」

她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轻轻摇头。

「为甚麽呢？」

听到新田这个质问，她微微一笑。

「因为，是你叫我等吧？所以我决定等了。等到星期六。」

新田站起身来。不知道她为何改变主意，但新田总觉得，还是别问比较好。所以他只说了一句：「感激不尽。」

「可是请你不要忘记喔。要是在这之前发生了甚麽事，我会辞职。不只辞去这间饭店，以後也不会在饭店业工作了。我是带着这种觉悟做的。」

「我也是。」新田说：「我会辞去刑警……辞去警察的工作。」

山岸尚美轻轻点头後，不断地眨眼睛。不久挺起胸膛，收紧下巴凝望新田，快速且流利地说：「那麽新田先生，我们回去工作岗位吧。」

２８

看到一位戴着毛线帽和墨镜的男子进入饭店，尚美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氛。这名男子还穿着宽松的夹克，提着一个大包包。他挥开前来帮他提行李的门房小弟，独自走进大厅，不久在离柜台颇远的沙发坐下。

尚美觉得很诡异，至少不是普通客人。想和新田商量，偏偏这时候新田不在。

接下来一段时间，男子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是一直盯着大门看。

稍微有点动静是在十分钟以後。他把帽子压得更低，摆出交抱双臂的样子，但有一只手遮着嘴边。很明显是想遮住脸部。

不久，从大门进来了一名女子，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身材姣好，脸蛋长得堪称「和风美人」，笔直地往柜台走来。

「我姓森川，订过房间了。」她对尚美说。

「森川小姐是吗，请稍等一下。」

尚美查询终端机，确实有一位森川宽子订了房间。禁菸的双人房，附早餐的方案。

尚美递出住宿登记表，请她填写。这之间，尚美依然以眼角余光留意着毛线帽男。男子的脸转向这边，虽然墨镜遮住了眼睛，但可能是在看森川宽子吧。

收回填写完毕的住宿登记表之後，尚美拿出钥匙卡。

「森川小姐，让您久等了。您的房间是 2025 号房。门房人员会带您去房间。」尚美对门房小弟招手。

「不用了，我没有行李。」森川宽子说完，伸出手去。

「这样啊……」尚美的视线抛向远方，看到毛线帽男站了起来。

「小姐，」森川宽子说：「我想要钥匙卡。」

「啊……对不起。」尚美递出钥匙卡，行了一礼。「请您好好休息。」

目送森川宽子一脸诧异离去後，尚美再度窥视毛线帽男的动静，他走到电梯厅附近。由於面向墙壁，从这里看不到他的脸。

森川宽子经过男子的旁边，走向电梯厅。男子虽然没动，但很明显地注意到她。此时尚美确信了，男子打算冲进森川宽子搭乘的电梯。两人单独进电梯之後，他想做甚麽呢？不祥的想像在尚美脑中扩大。

「这里麻烦你一下哦。」尚美向後进的柜台人员说完，随即走出柜台，小跑步跑向电梯厅。

毛线帽男依然站着。尚美没让他发现、小心翼翼站在他後面。电梯马上就来了。门开了之後，森川宽子走了进去。里面没有其他客人。

下一个瞬间，男子动了，想冲进电梯。由於和料想中一样，尚美很快就有了反应，双手抓住男子的手。

男子惊讶地回头，这时墨镜也歪掉了。露出的眼睛圆圆的，意外的可爱。

「森川小姐，请您赶快上去。」尚美对着电梯大叫。电梯门依然开着。

「混蛋！你在干嘛！放开我！」男子想挣脱。

但尚美使出浑身力气抓着他，硬是把他拉开。「请你不要这样。我要叫警察喔！」

「你在说甚麽啊！我有做甚麽吗？」

「你有做啊！你想袭击森川小姐吧。」

「袭击？你在说甚麽？」

「你骗不了我喔。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尚美说完看向电梯厅，倒抽了一口气。因为森川宽子还站在那里。她从电梯里出来了。「森川小姐，请赶快去房间──」

尚美就此打住，因为森川宽子摇摇头。

「没事啦，请你放开他。这个人是我的朋友。」

「咦？」尚美来回看着男子与森川宽子。脑筋一片空白。

「放开我！」男子用力甩手，但尚美依然没松手。

男子一脸焦急地重新把墨镜戴好。此时，尚美注意到了。这张脸好像看过。是常上电视的政治评论家，而且好像有妻室。

「真是笨啊。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打扮得怪里怪气，这样反而会引人注目。好了，走吧。」森川宽子牵起男子的手，走向电梯。但走没两步立刻停止，回头说：「这笔帐我会跟你算。」

尚美心头一惊，看向後面。不知不觉中，人群围过来了。其中也有新田。

「真的非常抱歉。」尚美向这对男女深深一鞠躬。

※※※

「总之就是，电视上很红的政治评论家和年轻女子到饭店幽会，怕被人发现，所以故意乔装，和女子分开行动。想必後来再冲进电梯，也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两人独处的场面──事情是这样对吧？」藤木犹如在脑中整理似的，以慢条斯理的语气问。

尚美诚惶诚恐地点头。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详细情形她也不肯告诉我。」

後来，尚美有去森川宽子的房间，郑重向她道歉。并且提出不收住宿费表示歉意，对方也接受了。只是那位政治评论家，一直到最後都没有露面。

「不过话说回来，居然也有这种怪人啊。不想被人看到两人在一起，最後自己再一个人慢慢去房间不就好了，对吧？」藤木徵求同意的对象是，站在一旁的住宿部部长田仓。

「但也有人的想法是，不想让人看到在一起的场景，可是想两个人一起进房间。」

听到田仓的回答，藤木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同意貌。但田仓继续说：

「做出如此轻率莽撞的行为，太不像你了。那种情况确实很诡异，很容易让人误解，但应该有其他更适切的解决办法吧。」

「您说得对。我知道错了。」尚美垂下头。此言不虚，她很气做出这种蠢事的自己。

「不过，我也了解山岸的心情。毕竟目前的状况非比寻常，会有点神经过敏也无可厚非。」藤木打圆场般地说：「可是影响到身为饭店人的工作就本末倒置了。案子的事就交给警方去想吧。他们也是为此才进来卧底调查。」

「知道了。我以後会小心。」

「嗯，振作点哦。」

尚美再度鞠躬致歉，说了一声「失陪了」便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她的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因此没有回去柜台，直接走向事务大楼。

但是到了三楼的住宿部办公室，却没有心情立刻换衣服，只脱掉外套便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犯错的原因。就如藤木说的，她过度在意案子才会发生这种失误。可是为何她会如此在意呢？这一点藤木也不明白。

虽然答应新田等到星期六，但不安还是在心中翻搅。这份不安也可以说是一种罪恶感。明明知道有办法可以防止 x4 犯案，却无法告诉藤木他们，身为饭店人算是失职吧。这种想法一直在她脑海盘旋不去。万一 x4 真的犯案得逞，自己一定无法重新站起来吧。由於这种心理，变得对一些小事也会神经过敏，所以才会导致误判。

刚才在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脑海也曾闪过一个念头，想乾脆把和新田的约定抛在一边，现在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但结果，还是说不出口。因为想起新田说，虽然很讨厌在背後默默出力，但更讨厌让坏人逃掉。尚美不想无视他这份强烈的理念。

然而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身为一个人，自己真的在做对的事吗？尚美轻轻摇头，似乎很难找到答案。

「很难过吗？」突然从後面传来声音。尚美心头一惊回头一看，是新田。

「拜托不要吓我好不好？」

「抱歉。」新田走过来，往椅子坐下。

「事情我听说了。重要的时候不在，真的很抱歉。」

尚美凝望他的脸。「换作是你，你会怎麽处理？」

新田侧首寻思。

「换作是我的话……这个嘛，我会先去找毛线男说话，问他有没有甚麽需要帮忙之类的。要是没空找他说话，我会索性和他一起搭上电梯吧。」

尚美点点头。「我认为这样很好。我也应该这麽做。」

「之所以没这麽做，是因为现在的你不是平常的你……对吧？」

「也可以这麽说。饭店人做错事是不可能找藉口的。」

「不过这次再度让我认识到，来饭店这种地方的人真的是形形色色啊。总觉得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听到这句话，尚美微微一笑。

「以前，前辈这样跟我说过：来饭店的人，其实是戴着名为客人这种面具的人，这一点绝对不能忘记。」

「哦？戴着面具啊？」

「即便饭店人能看出客人的素颜，也必须尊重他的面具。绝对不能想把他的面具拆下来。因为就某个意义来说，客人是为了享受化装舞会而来到饭店。」

「化装舞会啊。这可就麻烦了。可是拿那个政治评论家来说，就算他露出素颜，也不至於引起甚麽大骚动吧。」

「他的情况算是单纯的。如果是知名人士的恋爱冒险，会用更复杂的方法。」

新田眼中浮现好奇之色。「哦？譬如甚麽方法？」

「这个嘛，我现在能想到的是，例如假装成只有男人们的旅行。」

「我懂了，装成只有男人们的旅行，但其实女人也混在里面。」

尚美苦笑。

「事情没这麽单纯。实际上只有男人们办理住房手续，感觉像是知名人士和陪同他一起来的人。而女性则和他们完全分开，独自一个人另外办理住房手续。从表面上看来，这名女性和这群男性完全没有关系，但实际上──」

「到了晚上，这名女性就去了知名人士的房间？」

「没错。」尚美点点头。「这是经常使用的手法。」

「这样啊。旁边有一群人围着帮忙，甚麽事都能做啊。」

「因为通常人们不会想到，入住团体中的某一人，其实和别人是情侣。」

「说得也是啊。」新田将双手盘在後脑勺，身体也靠在椅背上。但不久，突然像弹簧似的弹起上半身。「你说甚麽？团体中的一个人，其实和别人是情侣？」

新田的眼神变回刑警之眼。尚美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解地问：「这有甚麽问题吗？」

但他没有立即回答，眉头紧皱看似在深入思索。过了片刻，说了一句「我懂了！」气势惊人地站起来。

「有这个可能性。要是我猜得没错，事情会变得很严重，不过相当有可能。」

「新田先生，请问究竟是怎麽回事？」

新田终於看向尚美。

「非常感谢你。多亏了你，我说不定解开了一个大谜底。如此一来，你今晚的失误也就不会白费了。」新田说完便转身冲向楼梯。

２９

将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能势进入店里。状似稀奇地眺望店内後，看到了新田，便堆满笑容走了过去。新田起身，客气地对他行了一礼。他现在还穿着饭店制服，所以不能让周遭的人看到他好像以粗鲁的态度在接待客人。

这是饭店地下一楼的酒吧。离打烊的深夜一点钟，还有些许时间。酒吧里还有十几位客人。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能势来到新田面前，立刻行了一礼。

「不客气，您请坐。」看到新田笑脸盈盈地劝坐，能势有点不知所措。可能是新田一直站着吧。新田见状有些着急，在心里嘀咕：怎麽这麽迟钝啊。只好用眼神不断地示意「坐啊坐啊」，能势才终於懂了：「哦……好好好」点头坐了下来。

新田也坐下後，服务生前来点酒。当然服务生知道新田他们的真实身分，但在其他客人面前，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能势点了鲜榨柳橙汁。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来。」新田小声地道歉。「因为有件事，一定要在今天晚上跟你说。」

「没关系没关系。」能势摇摇手。「请您别放在心上。上次您叫我来的时候，破解了手嶋的电话诡计。这次我也期待，或许会得到甚麽丰盛的伴手礼呢。我猜可能是那个谜底破解了吧？就是今天早上我跟您提过的，x4 为甚麽不交代野口不要用自家电脑？──我没猜错吧？」

看着能势窥探的眼神，新田微微一笑。

「虽然不是这个谜题本身，但和这个谜题有关。目前还只是推论阶段，但我认为这是个可能性很高的假设。」

能势打直背脊，用力睁开他的眯眯眼。

「看吧，我说的果然没错。您一定办得到。我一直这麽认为。」

「不，现在还没有任何确实证据。所以我希望能势先生帮点忙。」

「没问题，我当然一定会帮忙。请尽管对我下指令。可是您必须先把推论说给我听哟。」

新田点点头，正要开口时又闭上嘴巴。因为服务生刚好端来鲜榨柳橙汁。能势也察觉到了，连忙站起来，自己从托盘上拿下柳橙汁和帐单。但瞥了一眼帐单後，不停地眨眼睛。

「哦……一杯柳橙汁要这麽多钱啊？」

「因为是鲜榨柳橙汁呀。是真的用柳橙现榨的。」

「不愧是一流饭店的酒吧啊。」能势用吸管吸了一口，顿时满脸惊讶。「原来如此。味道和市售的盒装柳橙汁不一样耶。」之後用手帕擦擦嘴角，探出身去。「请开始说吧。」

新田喝了一口玻璃杯的水，润润喉咙。

「x4 的计划里，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透。那就是为甚麽没有统一犯案手法？」

「哦……犯案手法。」

「第一起命案是绞杀，第二起命案是扼杀。这两起要说类似确实也算类似，但第三起命案的被害人是後脑勺遭钝器重击致死。如果要做成同一个凶手所为的连续杀人案，杀害手法也要一致比较好吧？」

能势又喝了一口柳橙汁，交抱双臂。「好像开膛手杰克一样，是吗？」

「其实连续杀人犯也未必每次都用同样的手法。为了隐藏是同一凶手所为，也有不少人选择每次都用不同的手法。不过，这次的案例刚好相反，凶手们应该是想做得像同一个凶手所为。」

「确实，如此一想还真妙啊。那麽，新田先生的看法是？」

「我猜凶手们，或者应该说 x4 的目的，可能在别的地方吧。即使警方不认为这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的连续杀人案，他也无所谓。不仅如此，即使看穿是完全不同的四个人下的手，他也无所谓。总之重要的是，诱导警方认为这四起杀人案是一组的。如此思考就能说明，x4 为何没有交代野口不要用自家电脑上网。对 x4 而言，案情架构被破解了根本无所谓。」

但能势却难以理解的地歪着头。

「我不懂耶。我觉得案情架构被警方知道的话，对 x4 没有任何好处呀。」

「照理说是这样，不过如果满足某个条件，就会产生莫大的好处。」

能势收起下巴，突出下唇。「甚麽条件？」

「就是 x4 还有其他的谋杀计划。」

「还有其他？」能势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这是怎麽回事？」

新田确认附近没人之後，把脸更凑近能势。

「假设 x4 想杀的人有两个，可是他不能单纯只杀这两个人。因为如果警方把这两起命案连起来侦查，x4 以嫌犯浮出台面的可能性很高。因此 x4 开始思考，怎麽做才不会让警方把两个案子连在一起。结果想出的办法是，把另一起命案，和其他三起不是他下手的命案全部连结在一起。具体的方法你也知道，就是用地下网站募集共犯，在现场留下以纬度、经度、日期组成奇妙的数字。警方虽然把这四起案子当作一组来思考，但其实唯有最後的命案，是和在完全不同的其他地方发生的命案是一组的。──你觉得呢？」

能势似乎愣住了，嘴巴半开，看着新田脸庞的眯眯眼犹如失去了感情。不久，他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推论……是新田先生的假设吧？」

「是的。只是假设而已，没有任何佐证。如果你要说这是单纯的天马行空，我也不能说甚麽……」

新田说到一半，能势就开始用力摇手。

「不不不，我认为能想到这种事正是新田先生的过人之处。如果要靠甚麽线索才能建立起推理，我周遭有好几位刑警都很厉害。但新田先生不一样。你没有任何材料，也能站在犯人的角度发挥想像力，建立起至今谁都想不到的假设。而且这个假设，相当有说服力。我非常震惊。简直像听到 x4 亲自在说话一样，真的非常了不起。」

听到如此夸张的谬赞，新田不禁苦笑。「别说这种场面话。」

「这不是场面话，是我真实的感想。既然您把这件事跟我说了，我就不能辜负您的期待啊。明天一早，不不不，今夜我就开始行动。如果这个假设正确，x4 应该有别的谋杀计划吧。」

「是的，而且我认为这个谋杀计划，已经开始进行的可能性不低。」

「也就是说，现阶段已经有被 x4 杀害的人？……」

「最近都内或近郊发生的命案里，有必要查一查嫌犯尚未锁定的案子。」

能势气势惊人地将双手放在桌上。

「我会查查看。问题是，要如何判断是不是 x4 下手的呢？你有没有甚麽好办法？」

「这对我也是个难题。不过，有一个提示。那就是 x4 挑选这间饭店当犯案地点。我不认为这没有任何意义。应该一定有甚麽。可能是 x4 本身，或是被害人，或是双方，和这间饭店有甚麽关系。如此一来，另一个被害人也可能和这间饭店有甚麽关连。」

能势目不转睛端详新田的脸，嘴角露出笑意，缓缓地将头左右摆动。

「真的很厉害。朝着这条线调查看看吧。我这就回去署里，整理一下最近发生的案子。」

能势要起身时，新田叫住他：「请等一下。要调查管区以外发生的案子不容易吧。要是能势先生一个人处理不来，就把这件事跟你们课长说，请他转告我们尾崎管理官。如此一来，本厅应该也会动起来。就像爆出手嶋电话诡计的时候一样。」

能势露出诧异的表情。看到他一脸诧异，新田摇摇头。

「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记恨上次的事，说这种话来挖苦你。我认为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自己有没有功劳的时候了。我想早点抓到 x4，只是这样而已。不过由我向管理官建议的话，他可能又会认为我没有专注在本来的任务上。所以你向你们课长说的时候，也不要说出我的名字。拜托你了。」

「新田先生……」能势皱起眉头，点点头。「我明白了。那麽，如果逼不得已，我会这麽做。」

「逼不得已？」

能势敲敲自己的胸膛。

「先交给我做做看吧。我自有办法。要是应付不来，我会向我们课长哭诉。这样如何？」

「可是这样的话──」

「别担心，我不会被抢先一步。新田先生特地第一个就跟我说，我也会展现我的骨气给您看。」能势起身。「请您稍等一下。明天晚上以前我一定会查出甚麽。」说完行了一礼，拿着帐单走向出口。这杯贵得让他吃惊的柳橙汁，还有一半没有喝完。

３０

山岸尚美九点多才出现，向柜台经理久我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确实她上班迟到了，但饭店并没有硬性规定她的上班时间，因为她要陪新田，有时候必须待到深夜。因此久我笑咪咪地说，不用道歉。

「不，交班的时间是九点，我还是应该在九点前就要到。给您添麻烦了。」山岸尚美再度向久我鞠躬道歉後，走到新田的旁边。她看起来气色很差，眼睛有些血丝。「早安。」连道早安的声音都没精神。

「不要紧吧？」新田轻声地问。

「甚麽不要紧吧？」

「你看起来相当疲累的样子。」

山岸尚美轻拍两次脸颊，快速甩甩头想让脑袋清醒。「我没事。」

「你该不会是没怎麽睡吧？」

山岸尚美没有作答。新田暗忖，看来是猜中了。

「这样不好哦。这里没问题，你去找个地方休息吧。我来了之後，你的工作时数突然变长了。稍微休息一下，没有人会说话啦。」

她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新田，摇摇头说：「不可以这样。」

「为甚麽？如果是担心我，我没问题喔。退房业务，我已经可以做到近乎完美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不然是甚麽？」

但山岸尚美没有回答，突然笑咪咪地说了一声「早安」。当然这不是对新田说，而是对走近柜台的男性住宿客人说的。然後她就直接开始办起退房业务。

不久，退房结帐的客人接二连三多了起来。新田也混在真正的柜台人员里办理退房业务。

今天他第一个接待的客人是，态度蛮横的中年男子。

「我在赶时间，拜托快一点！收据要用手写的，不能用印的。还有，不要写日期。」口气相当粗鲁。

新田说了一句：「知道了。」收下钥匙卡，操作终端机。以前不管做甚麽都卡卡的，但现在手势相当自然。

「先生，请问您有没有吃冰箱里的东西？」说话也相当流利。

「嗯？啊，有喝啤酒。还有乌龙茶。大概就这样。快帮我结一结！」

新田一边听着客人口吃般的答话，列印明细，客人签名後就要做收据。请客人确认姓名之後写好收据，贴上印花，完毕。动作相当流利。

连自己都觉得不论谈吐举止都很像真正的饭店人了。而且丝毫不觉得讨厌，甚至还感到些许自豪。

「让您久等了。您看看这样可以吗？」

「哦，很好啊。」男性客人犹如抢夺似的收下收据，依然一脸臭脸便转身走了。

「谢谢您的光临。期待您再度莅临。」对着他的背深深一鞠躬时，新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饭店人了。

退房业务告了一个段落後，久我对新田说：「新田先生，方便过来一下吗？」接着又对山岸尚美说：「山岸，你也来。」

两人并排站好之後，久我说：「请你们去总经理办公室。我也会去。」

「出了甚麽事吗？」新田问。

「详细情况到那里再说。」久我压低嗓门，表情也很僵硬。新田觉得，看来事情非比寻常。

三个人到了总经理办公室，久我敲门，然後打开了门。

一踏进房里，新田就吓了一跳。因为稻垣也在里面，本宫也在。两人和藤木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藤木的旁边坐着住宿部部长田仓。

「对不起，百忙之中把你找来。」藤木说：「因为发生紧急事件。所以我也把稻垣课长请来了。」

「到底是甚麽事？」新田将视线从藤木移到自己真正的上司身上。

「我想你也知道，明天是星期六，也就是那个婚礼要举行的日子。」稻垣说。

新田当然知道，所以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彻底对婚礼会场与婚宴会场周边着手进行警备工作，但是又发生了别的问题。」

「甚麽问题？」

田仓端详着新田的脸。

「渡边先生……也就是明天的新郎。刚才渡边先生打电话来，说今天想住在这间饭店。」

「啊？这麽突然……为甚麽？」

「不，其实也不是突然。渡边先生和高山小姐，原本有预定今晚的房间，是豪华套房。」

新田倒抽了一口气，看着稻垣摇摇头说：「我没听说这件事。」

「我想也是。」稻垣答道：「因为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不过仔细问了一下，好像也不是讯息传达上的失误。」

「怎麽说？」

「只要在我们饭店举行婚礼与婚宴的客人，我们都会送他们一晚豪华套房。」田仓说：「甚麽时候住都可以，两位新人预约了婚礼当天。」

「当天，就是明天罗？」

「是的。但这里发生了一个麻烦。新娘高山小姐说，妆发部份要请她自己熟悉的美容师来帮她做，可是这样就不能使用我们饭店的化妆室。所以要订房间，在那里化妆。」

「这样不是刚刚好吗？已经订了豪华套房。」

但田仓却摇摇头。

「新田先生您也知道，我们饭店的入住时间最早也要下午两点。只是化妆而已或许赶得上，但婚纱方面就无法准备了。」

「婚纱的准备？」

「因为流程上的关系，中午以前要先把婚纱和首饰之类的东西送到化妆室。所以要从外面找美容师进来的话，我们会请他们从前一天开始预订房间。」

「也就是说，豪华套房要订今天和明天两天？」

「是的，可是当初两位新人实际上订的只有明天一天。」

「结果突然今晚也住这里？」

「是的。新郎好像也说，难得可以订到这麽好的房间，那就住两天吧。当然，就我们的立场而言不能拒绝。这是客人应有的权利。」

新田耸耸肩。

「新娘说不定被跟踪狂盯上了，还这麽悠哉啊。」

「这也没办法呀。」稻垣说：「因为新郎不知道跟踪狂的事。就新娘而言，新郎说要住她也不能拒绝吧。」

新田呼了一口气，点点头。「那，我要怎麽做？」

「两位新人预定傍晚五点入住。住进来之後，可能也会外出用餐，不过基本上会一直待在饭店里。大厅和沙发区虽然有本宫他们在监视，但两人待在房里的时候就没辙了。所以你尽可能待在柜台，保持房间一有电话来就能立即出动的状态。要是没电话打来，你就打过去。至於藉口，就要麻烦饭店方面想了。」

「可以问婚纱甚麽时候送进去比较方便，或是化妆用的镜台怎麽办之类的，我想很多理由都可以用。」田仓补充地说。

「也就是说，要定期确认两人是否平安？」

「就是这麽回事。房间的入口装有监视器，只要有可疑人物接近应该会知道，不过还是谨慎为上。」

「我明白了。」

「我这边的指示就这样。有没有甚麽问题？」

没有想到甚麽特别的问题，因此新田摇摇头。「没有。」

「好，那你回工作岗位吧。我想你应该也知道，盯上高山小姐的跟踪狂未必是我们在捉拿的凶手。就照以前一样，小心谨慎执行任务。」

「知道了。那我失陪了。」新田行了一礼，走向门口。山岸尚美也随後跟了出去。

出了总经理办公室，稍微走几步之後，山岸尚美低声问：「那件事，你已经跟上面说了吗？」

「哪件事？」

「就是昨晚的事。我跟你说掩盖外遇旅行的方法时，你好像灵光乍现的样子。」

「那个啊。那件事我没有说。」新田边走边说。

「为甚麽呢？我觉得你好像察觉到非常重要的事。」

「我也有我的各种考量啊。倒是──」新田突然停下脚步，转而看向她。「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

「你突然怎麽了？」

「我试着想了一下，你昨天为甚麽没睡好。马上就想到答案了。原因和你昨天犯了不像你会犯的错误一样，都是被答应我的事牵累了。」

山岸尚美低下头。看似可以解读成肯定的模样。

「第四起案子……至少已经知道可以防止在这间饭店发生，可是却不能说是非常痛苦的事。万一有人遇害怎麽办──想到这个当然会睡不着。看到你疲累的表情，我更痛苦啊。所以我有个提议，你稍微休息一下好吗？」

尚美「啊」地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新田凝望她的眼睛继续说：「至少，休息到明天的婚宴结束为止。结束之後，你和我的约定就算完成了。你可以把一切告诉总经理。这样你的心理负担也能减轻一点吧？」

山岸尚美睁大眼睛吸了一口气，抬起胸膛。稍稍抬起下颚，目不转睛地瞪着新田。

「你叫我抱着重大秘密，窝在家里？这样比较轻松？」

「我是为你着想才这麽说。」

「请你不要看扁我！」尚美说得斩钉截铁，气势惊人。「你说得没错。对於明知有办法可以防止犯案却没有说出来，我感到莫大的罪恶感。可是，我不能因此就自己逃掉。为了防范未然我要尽最大的努力，我要比谁都更努力才行。居然叫我休息？这种事……不值一提。」最後那句话说得有点豁出去的感觉。

真是了不起的女性，新田再度由衷佩服。他微微一笑，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提这件事。我也下定决心了。」

山岸尚美将双唇抿成一直线之後，答道：「请下定决心。」

回到柜台後，新田和她们一起做日常业务。因为是星期五，房间几乎都被订满了。到了傍晚以後，忙着接待入住的房客。

门房领班杉下来到柜台，是在将近四点的时候。和其他柜台人员稍微谈了一下之後，他走向新田。

「关於渡边先生和高山小姐的房间，找新田先生谈就可以吧。」

「是的，怎麽了吗？」

「房间已经敲定了吗？如果已经敲定了，我想把行李搬进去。」

「行李？」山岸尚美从旁插嘴说：「如果婚纱方面的东西，明天早上应该会送进去。」

「不，不是婚纱，是宅配。里面是葡萄酒，大概是送给两位新人的礼物吧。」

「礼物？」新田问：「东西现在在哪里？」

「在行李台。」

「请把它拿到後面的办公室。」新田说完，和山岸尚美面面相觑。

杉下拿来的是，看似只装了一瓶葡萄酒的包裹。收件人住址写的是这间饭店的地址，收件人姓名写的是渡边纪之与高山佳子。寄件人是「北川敦美」，地址是东京都吉祥寺。但却没有写电话号码。

「真奇怪。」新田立刻说：「这张包装纸是百货公司的。如果是在百货公司买的，应该会直接请百货公司送来。可是这张宅配的托运单不是百货公司的。所以是拿回家以後，再从别的地方寄出来的。」

「说不定想把写好祝词的卡片放进去之类的……」山岸尚美说。

「这样的话会先准备卡片，在包装之前交给店员吧。」

「买了葡萄酒以後才想到要放卡片，也是有可能的。」

新田凝望着她的脸。

「就算是这样吧。这种时候，你会怎麽做？把买了的葡萄酒带回家是还好，不过你会特意打开包装把卡片放进去，然後重新包起来吗？要是我就不会这麽做。我会准备另一个纸箱，把包装好的葡萄酒和卡片放进去。」

杉下也颇有同感地点点头。山岸尚美也垂直摆动纤细的脖子。

「你说得对，确实如此。」

「请和婚礼课的仁科小姐联络。」

新田说完，山岸尚美取出手机。

※※※

「北川小姐的名字，在这里吧。」仁科理惠摊开婚宴的席次表，这麽说。她指的地方确实写着「北川敦美」。姓名的上方是「新娘友人」。

「知不知道是甚麽样的朋友？」

「这就不清楚了……」

「应该也有寄喜帖给这位小姐吧。知道她的地址吗？」山岸尚美问。

「当然知道。因为喜帖都是我们寄出去的。──这是名册。」仁科理惠在新田面前打开一本文件，里面罗列着姓名与住址。

名册里也有北川敦美的名字，住址也和宅配的托运单写的一样。

「到目前为止没有可疑之处啊。」

「可是，托运单没有写电话就很奇怪了。」

新田赞成山岸尚美的意见。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高山小姐？」仁科理惠说：「把事情跟她说，请她告诉我们北川小姐的电话。」

婚礼的负责人皱起眉头。

「一定要把事情跟她说吗？还是找个藉口问出电话比较好……」

新田轻轻地摇摇手。

「我明白你们不想让高山小姐害怕，可是耍这种小花招到头来反而麻烦。要是能问北川小姐本人，确定是她寄来的话，高山小姐也会安心吧。相反的如果不是北川小姐寄来的，那就是神秘人物寄了可疑的东西来，更没有理由不告诉高山小姐。」

可能是接受了这个看法吧，仁科理惠虽然一脸严肃但也点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後，彷佛在思索该怎麽说般沉默片刻之後，开始动起手指。

电话立刻就接通了，仁科理惠开始说话。以慎重的语气说出事情。不断重复着「基本上」「为了慎重起见」「考虑到万一」之类字眼。高山佳子可能相当惊慌。

「好的，那我等您的联络。」如此结尾後，仁科理惠挂断手机。看样子没有问出北川敦美的电话。「高山小姐说她要自己问。问清楚了再打电话给我。」仁科理惠看着新田他们。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

「高山小姐的反应如何？」山岸尚美问：「果然觉得很恐怖？」

「当然觉得毛毛的。高山小姐说，北川小姐是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与其寄葡萄酒去饭店，应该会寄餐具之类的去她家吧。」

听着她们的对谈，新田也觉得确实如此。

沉闷的沉默时间开始流动。葡萄酒包裹依然放在桌子上。新田凝视它，做出各种推测。也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因状况而异，说不定必须立刻通知稻垣。当然，能够变成笑话一桩了事当然是最好的。

仁科理惠的手机传出来电铃声。沉闷的气氛变得很紧绷。

「喂，我是仁科。……啊，这样子啊。……是……是。」

仁科的声调逐渐低沉，脸色转白。光凭这些，新田就能掌握事态了。他和山岸尚美面面相觑。她的表情也变得很严峻。

仁科理惠用手挡住手机的通话口，对新田说：

「高山小姐问过北川小姐的结果，她并没有寄这种东西来。」一如预料的答案。

「跟高山小姐说，等一下我们会和她联络，请她先挂断电话。」新田说完，看向桌上的东西。山岸尚美伸手想去摸包裹，新田不由得粗暴地说：「不准碰！」她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来。

新田吞了一口口水，调整气息後再度开口：「不要摸这个东西。我们会请监识课来。」

「监识课……」

「而且，不会在这里开封。因为开封前必须先用Ｘ光确认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不是葡萄酒？」

「外观看起来可能是葡萄酒。可是开封的时候，不敢保证不会爆炸。」

从表面都能看出，山岸尚美的身体僵直了。

３１

下午五点多，尚美感到大厅的气氛变了。这时她正在帮一名男性客人办住房手续，却不由得抬起头来，视线在四周梭巡。

她知道大厅有刑警在卧底，也记得好几个人的长相了。此时她发现他们的模样怪怪的，大家都神情紧张看着大门。

尚美也跟着看过去。果不其然，是高山佳子和一名男子挽着手进来了。这名男子可能就是明天的新郎渡边纪之，长得瘦瘦高高，看起来有点纤弱。

「怎麽了？」听到声音，尚美心头一惊。男性客人一脸诧异看着她。

「没有，没甚麽。对不起。」急忙办好手续後，招手叫门房小弟，把钥匙卡交给他，指示他带客人去房间。

「请好好休息。」尚美鞠完躬後，再度看向大门。渡边纪之和高山佳子正在看婚礼海报，说不定在想像他们自己明天的模样。新郎想的或许是：你的婚纱比这个模特儿穿的婚纱漂亮喔。新娘倒是还好，但新郎似乎满脑子都是幸福的想像。

两人眺望了海报片刻，便走向柜台。一旁的新田以眼神传出暗号。事先就已经决定了，这对新人由尚美来接待。

「欢迎莅临东京柯迪希亚饭店，两位要办理住房手续是吗？」

「嗯，我姓渡边。」渡边纪之说，依然和高山佳子挽着手。

「您是渡边纪之先生啊。恭候多时。这次真的很恭喜您。」低头鞠躬，递出住宿登记表。「那麽，请您填写住宿登记表，只要填渡边先生的部份就可以了。」

这次和平常不同，钥匙卡早就准备好了。渡边纪之在填写住宿登记表之际，尚美窥视高山佳子的神情。她明显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虽然脸上略带笑容，但也露出胆怯之色。未来的丈夫，难道没有从她这个表情看出甚麽吗？看来渡边纪之是个相当迟钝的男人。当然这种想法，绝对不能显现出来。

尚美确认住宿登记表的填写无误後，把钥匙卡和优惠券放在柜台上。说明了附带的优惠内容後，呼叫门房小弟。门房小弟是关根刑警假扮的，他和新田一样，穿起制服都有模有样，应该不会被起疑吧。

目送明天的新郎新娘进入电梯厅以後，新田回过头来，不由得呼了一口大气。

「事已至此只能全力以赴了。」新田说。

「我还以为高山小姐会变更行程呢。」

「这也没办法呀。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她也没勇气跟男友说，可能有跟踪狂要她的命。」

「这一点我是懂啦……」

那瓶葡萄酒，不，正确地说应该是标示装了葡萄酒的包裹，已经被警视厅的监识课拿走了。考虑到爆炸的可能性，看情况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开封。至於里面究竟装了甚麽，目前还没有消息进来。

高山佳子那边，决定由仁科理惠跟她说，也问她今晚是否确定要住进饭店。饭店方面是希望今晚最好不要住进来，但高山小姐说事到如今无法改变行程，因为明天的一切相关准备，都是以今晚住进饭店为前提在进行中。当然，她也很不想让新郎知道跟踪狂的事吧。

两人住的豪华套房，由饭店设置了专属管家之後，监识课人员也入内调查了有无可疑物品与窃听器。很明显的，警方也考虑到嫌犯有可能是饭店员工。明天早上，新娘的婚纱礼服与花束，以及新郎的礼服都会送来房里，但在那之前待在另一个房间的女性监识课人员会把这些东西全部检查一遍。

「如果寄那瓶葡萄酒来的是凶手，你认为他接下来会做甚麽？」尚美问新田。

新田一脸沉思，交抱双臂。

「因为不知道葡萄酒的内容物究竟是甚麽，现在还无法断言。但如果里面有下毒的话，凶手应该会先确定这个伎俩是否顺利得逞吧。」

「怎麽确定？」

「假设两人照着凶手的诡计喝了葡萄酒而命丧黄泉，饭店发现两人倒下了，应该会向医院和警方联络吧。不久救护车和警车就会抵达饭店──」

尚美点点头，知道新田想说甚麽。

「所以凶手会在饭店附近监视，对吧？」

「如果我是凶手，我会这麽做。问题是，要监视到甚麽时候。即便救护车和警车没来，也不见得代表计划失败了。因为不晓得他们两人何时会喝葡萄酒。通常会认为是吃完晚饭，回到房间以後才喝吧。这种情况，即使两人都死了，极有可能到早上才会被发现。可是到了早上一定会被发现，因为婚纱之类的东西要送进房里。所以最迟也要等到明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如果没有异样发生，凶手才会判断计划失败吧。」

「知道计划失败後，凶手会怎麽做？」

「这就很难说了。」新田偏着头。「如果寄葡萄酒来的人是 x4，我认为他不会就此罢手。毕竟已经大费周章做到这种地步了。」

「他可能在婚礼或婚宴上做出甚麽事？」

「我认为相当有可能。只是，就算婚礼和婚宴平安落幕也不能大意。因为新郎和新娘明天将住在这间饭店里。」

确实如此。这种紧张感，要持续到後天早上两人退房。

办理住房的客人，又陆陆续续来到柜台。尚美当然要处理，新田也专心投入住房业务了。现在在柜台人员里，新田已经成为相当重要的战力。

大厅的氛围又变得有点奇怪，是在将近晚上七点左右时。一名扮成客人的搜查员快步走向电梯厅。

尚美看看新田。平常他没有装对讲机，但现在耳朵塞着耳机。

「高山小姐他们出去吃晚餐了。好像预约了最顶楼的铁板烧餐厅，七点开始。」

「所以刑警也去了对吧。」

新田微微一笑。

「那个刑警真幸运，可以在高级餐厅吃免费的铁板烧。不过可能不行喝酒吧。」新田说着，突然将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手机。低声说了两三句之後，挂断手机。表情变得很凝重。

「怎麽了？」尚美问。

新田确定旁边没有人在听之後，把脸凑到尚美的耳畔。

「监识课的後续报告进来了。那瓶葡萄酒不是爆炸物。」声音低沉但却响亮地在尚美耳畔低语。「不过，包着瓶口的铝箔纸，被针戳了一个洞。把里面的软木塞拿出来一查，果然有被针贯穿的痕迹。两个洞的位置完全吻合，极有可能有人用注射针插进去。」

「注射针的话……」

新田的眼神变得很锐利，缓缓地点头。

「不可能只是为了开洞，想必是注入了甚麽药剂。」

「药剂……是下毒吗？」

「应该是的。」新田答道：「但目前还不知道混入甚麽东西。详细分析好像需要花点时间。」

尚美顿时觉得口乾舌燥，发寒打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虽然一直以来都有自觉，知道自己在参与命案侦查。新田甚至把侦查上的重大机密告诉自己，因此也意识到自己有相当大的责任。即便如此，脑袋里的某个角落还是没把它当作现实看待，多少带着这种乐观的想法：如此重大的案子应该不会发生吧，大肆骚动的结果可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後甚麽都不会发生吧。

但此刻终於认识到，这就是现实。有个企图杀人的凶手，已经在某个地方开始行动了。

尚美顿时坐立难安，想要走出柜台，但被新田抓住肩膀。「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餐厅，看看他们两人的情况……」

新田苦笑，摇摇头。

「餐厅那里，除了刚才的刑警，应该还有其他的警备人员。你去了也没用吧。请想想我跟你说的话，如果葡萄酒有下毒，凶手今晚不会行动。」

「啊……对哦。」

「一决胜负在明天。如果 x4 盯上的人是高山小姐。」新田以慎重的语气说。

３２

晚上十点多，新田和尾崎与稻垣等人一起在事务大楼的会议室里，其他还有十几名搜查员。

白板上贴着小教堂楼层的平面图，以及婚宴会场楼层的平面图，也用签字笔仔细写了负责警备工作的搜查员配置图。

「查出受理宅配葡萄酒的店家了。是高圆寺站附近的一间便利超商。」稻垣看着文件大声说：「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拿去寄的。受理的店员说，好像是个年轻男子。从他这种讲法，我想大家都能想像，可是店员的记忆相当模糊，客人的脸当然不记得，甚至连服装也记不太清楚。所以大家别被『年轻男子』这个印象给束缚住了。然後是买葡萄酒的百货公司，这里没有店员记得这个客人，甚至连甚麽时候买的都不知道。只能从发票确定不是昨天买的。接下来是监识课的後续报告。葡萄酒的瓶子完全找不到指纹，也没有用布擦过的痕迹，可能凶手当时戴着手套吧。虽然从包装纸和盒子可以看出一些东西，但我不认为凶手只有在买东西和送去宅配的时候毫无防备，所以很难期待这里面混有凶手的东西。大致是这样。」

新田悄悄叹了一口气。简单地说，就是现阶段无法从那瓶葡萄酒得到任何线索。

一名搜查员起身报告，内容是去查访被冒用葡萄酒寄件人姓名的北川敦美的情况。北川敦美表示，只有曾和要一起去参加婚礼的大学时期的朋友，在电话里讨论红包要包多少，大概就这样而已。完全想不出谁会冒用她的名字。

「这名女子的名字会被冒用，可能只是巧合吧。」稻垣向邻座的尾崎说。「高山小姐说过，她的邮件经常被人偷看。只要看到是否出席婚礼的明信片，就能知道要出席明天婚礼的人的住址之类的资料。」

尾崎默默点头表示同意。但表情之所以闷闷不乐，可能是因为案情迟迟没有进展吧。

「关於凶手知道高山小姐他们今晚入住饭店一事查得怎麽样？有没有甚麽进展？」稻垣的视线落在本宫身上。本宫看着记事本站起来。

「这也很有可能是看到邮件的缘故。几个星期前，记载着婚礼和婚宴大概要花多少钱的估价明细，寄到了高山小姐家。明细表里也有写着在豪华套房住两晚，只是费用方面，有一晚是饭店招待所以是免费。看到这个资料，应该能立即想像是前一天和当天要入住饭店。倒是凶手可能不知道，两位新人原本今晚不打算住饭店吧。」

稻垣皱起眉头，搔搔头。「一切的错误都在於，不该把所有的邮件都寄到新娘的住址啊。」

听完本宫说的话，新田突然涌出一个疑问，举手说：「我可以问一下吗？」

稻垣以手指指向新田，取代回答「甚麽事」。

「寄去的资料只有估价明细吗？没有附带婚礼或餐会的流程表之类的东西吗？」

「有没有？」稻垣问本宫。本宫偏着头说：「不知道。」接着又说：

「除了明细之外，我没有确认是不是还寄了甚麽。──流程表有甚麽问题吗？」後半段的问题是直接问新田的。

「我们之所以知道高山小姐可能被人盯上了，是因为有一通可疑的电话打到婚宴洽询处，佯称高山小姐的哥哥，来询问婚礼和婚宴的详细流程。倘若邮件中放有流程表，凶手应该没必要打这通电话。」

「那就是没有放吧。」稻垣说得很乾脆。

「我去确认一下。」本宫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新田心想，假使没有寄流程表，凶手没有机会亲眼看到，那通电话还是很奇怪。既然已经订下葡萄酒毒杀计划，应该不会在乎婚礼或餐会的流程。更何况，要是没有那通电话，毒杀说不定已经成功了。

不久本宫回来了。以些许棘手的表情看了新田後，将视线转向上司们。

「怎麽样？」稻垣问。

「流程表也同封寄上了。现在正在影印。」

稻垣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和尾崎面面相觑。

新田走出事务大楼时，时针指着十一点。凶手应该看过流程表，为甚麽还打电话来婚宴洽询处。这个疑问，一直到最後都没解开。稻垣他们的看法是：流程表只写了大致的流程，并没有标记详细时间，所以凶手想知道更确切的时间吧。对此，新田不得不持保留态度。因为就算知道详细时间，婚礼和婚宴流程也不见得会照着时间准时进行。

抱着难以释怀的心情，新田返回饭店大厅。柜台里不见山岸尚美的身影。今晚她难得早点回家了。因为新田之前极力劝她：

「明天可能是一决胜负的日子。今晚一定要好好保存体力。」

当时听到这句话，固执的她也首肯了。

新田走向柜台时，手机响起。看了来电显示，是能势。

「喂，我是新田。」

「辛苦您了。我是能势。能不能请您上来一下？」

「上来？」新田将手机贴在耳朵，直接往上看。能势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新田看着他的圆脸问：「你甚麽时候来的？」

「刚刚才到。因为有件事想尽快告诉您，问了一下听说您在开会中，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了。」

能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故弄玄虚。看来他是有收获的样子。新田大胆地挂断电话，登上旁边的手扶梯。

两人走进婚宴洽询处。里面当然没人，而且很暗。只打开部份的电灯，两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来。

「我有个同期的朋友在搜查一课的资料组，拜托他把现在警视厅在处理的命案资料拿给我。」能势一边打开记事本，一边说：「自己住在这城市，说这种话或许不恰当，东京真是个命案很多的地方啊。今年至今发生的命案，光是已经确认的就多达一百三十件以上，其中有将近三十件尚未破案。这也包括这次 x4 所策划的三起命案。」

一个月有十个以上的人被杀，多达四分之一的凶手尚未逮捕到案。新田仔细想想也认为，东京确实是个不安宁的地方。

「想要完全过滤这多达三十件的未侦破案实在有点困难，所以我就把重点放在这三个月发生的命案，加以调查。结果符合的案子有六件。其中一件是肇事逃逸，两件是牵扯到黑道内斗的杀人案。这三起案子的性质感觉和新田先生说的案情不同，我就把它们排除了。」

「很好。我也觉得应该排除。」

「其他三件中的一件可以说是无差别杀人。发现一名酒店小姐死在隅田公园的旁边，从现场的痕迹看来疑似多人施暴。」

这个案子新田也知道。推测应该是不良少年所为。这个世界真的变得真糟糕啊。

「可以排除吧。」

「应该可以。接下来是强盗杀人。被杀的是独自住在中野区的一位资本家奶奶，被抢走了现金。乍看是贪图金钱下手行凶……」能势向新田使个眼色，询问他的看法。

「妄下判断是很危险的，也有可能是故意做成这样。」

能势满意地微微一笑。

「同感，我也这麽认为。这个案子在中野署成立了侦查总部，以前一起共事过的刑警也参与侦查，我请他调查被害人和东京柯迪希亚饭店有没有关系。」

「居然拜托人家查这麽诡异的事，那位刑警没有觉得你是怪人吗？」

能势摇摇他胖嘟嘟的身体笑了。

「没关系，我平常就是一个怪人。结果呢，被害人家属说，我不认为我家奶奶会和那种豪华饭店有关。再进一步详细调查或许能查出甚麽，不过这个案子姑且也可以排除吧。」

「好的。」

「这麽一来就剩下一件了。这件案子还真麻烦。」能势舔舔指尖，翻动记事本。「其实还没有正式以杀人案成立侦查总部。」

「这是怎麽回事？」

能势从笔记本抬起头来说：「因为还无法确定死因。」

据他所说，死者名叫松冈高志，二十四岁，是一名男性模特儿，大约一个月前，同居女友发现他倒在下高井户的住处。虽然立刻叫了救护车，但救护人员抵达时已经没有心跳了。

「没有外伤，桌上散乱倒着啤酒和碳酸饮料酒的空罐。当初似乎是认为，这名男子原本就瘦到让人觉得营养不良，可能大白天就喝酒导致心脏病发作而死的吧。虽然说是模特儿，但其实几乎没工作上门，实际上都是靠女人养的状态，所以也不认为有他杀的可能吧。」

「但是後来出现了他杀的可能吗？」

「同居的女子一直强调，被害人不是会大白天就开始喝酒的人，如果会喝也只喝一点点。那就先进行血液检查罗。结果确实血中的酒精浓度并不怎麽高。接下来终於进行解剖了。可是解剖的结果也无法确定死因，也没有使用毒物的迹象。不过，找到一点可疑之处。」能势以食指指着脚。「右脚的脚踝有注射的痕迹。」

「注射？但没有使用毒物的迹象……」

能势贼贼地一笑，目光落在记事本上。

「听说有些药物不会留下使用痕迹，例如肌肉松弛剂。不过，光只有注射痕迹很难拿来当作断定杀人的根据。这就是无法当作杀人案来处理的原因。当然侦查依然持续进行着，可是现阶段没有像样的线索。」

新田点点头，一边用指尖敲着桌面，一边整理脑中的思绪。

「倘若这是杀人案，就满足我推理成立的条件了。」

「我就是这麽想，所以立刻和我朋友联络了。」

「甚麽朋友？」

「我在高井户署的警务课有个打麻将的朋友。我拜托他，请他安排让我和被害人的同居女子见面。」

新田眨眨眼睛，不断地打量能势的脸。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资料课有同期刑警，中野署和高井户署都有人脉。这个乍看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其实有着庞大的背景，新田对此深感佩服。昨晚，他之所以敢撂下这种大话：「我也会展现我的骨气给您看。」原来是有如此惊人的根据。

「怎麽了？」能势问。

「没，没甚麽。」新田摇摇头。「那，你见到这名女子了吗？」

「见到了。」

能势说，这名女子叫高取清香，是位设计师，在都内一间设计事务所上班，比死者松冈高志大四岁，去年年底，去听音乐会的时候刚好坐在隔壁认识的。後来经过一段时间的约会，今年才开始同居。虽然说是同居，但其实是松冈跑去住在她家。

「听说松冈先生在去年十一月从名古屋来到东京後，是借住在大学时期的朋友家。来东京的目的是，为了参加某个知名剧团的选秀会，很遗憾地没有选上，穷途末路之际遇见了高取小姐。在一起同居後，松冈先生去模特儿经纪公司登记，为了当演员做准备，高取小姐也在背後支持他……」

新田露出苦笑。

「就是吃软饭的男人吧。这种人真的当上演员或艺术家成功之後，通常会把女人甩掉。」

「这种事真的很多啊。如果我是高取小姐的父亲，我会希望这种男人死了算了。不过不敢在她面前说就是。」

「你是在怀疑高取小姐的父亲？」

「不，应该没有这个可能。因为高取小姐的父亲，根本不知道女儿跟人家同居。除此之外也查不出甚麽嫌犯。同样查不出松冈先生或高取小姐是不是牵扯到甚麽纠纷，基本上松冈先生在东京几乎没有朋友。因为这样才出现这种论调，认为这果然不是他杀，应该是自然死亡吧。」

「原来如此。那麽，最重要的一点呢……」

「您指的是松冈先生和东京柯迪希亚饭店的关系，对吧？当然，我也问了高取小姐。我就是为了这个去见她的。」

「结果呢？」

「很遗憾的，她说她不知道。」

新田把积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虽然很失望，不过他想：能势不可能只为了报告这种事而特地跑来。

「她不知道……也就是说，能势先生还问了别人对吧？」

於是能势展现出有所企图的表情，将口水吐在拇指上翻阅记事本。

「我刚才说过，松冈先生和高取小姐同居之前，借住在朋友家吧。刚才，我见到了那个朋友。」

原来这才是正题啊。新田探出身去。「然後呢？」

「这个人和松冈先生在名古屋是念同一所大学，感情不是特别好，原本只打算让他住个几天，结果他居然住了一个月以上，这个朋友也说很困扰。之後他和松冈先生没有再见过面，虽然知道他死了，也有刑警来问过话，可是他对案情一无所知，感觉到现在还对松冈先生很不以为然。他原本以为松冈先生没有钱，直到要搬出去的时候才知道他有银行存款，一气之下叫他出半个月的房租。不过问题是，他怎麽发现松冈先生有存款呢？」能势以舌尖舔舔嘴唇。「因为他发现了收据。」

「收据？」

「高级饭店的收据。」能势露出得意的笑容。

新田双手往桌面一拍，打直背脊。「饭店名称呢？他记得吗？」

「记得。他说得很清楚，是东京柯迪希亚饭店。」

新田感到体温上升，握紧双手。

「就日期来看，好像是松冈先生来东京的日子。所以这个朋友就逼问他，为甚麽住这麽高级的饭店？钱是怎麽来的？刚开始松冈先生好像想糊弄过去，但後来还是老实招了。其实他父母有寄钱给他。上东京的纪念日，想住一天高级饭店看看。」

「上东京的纪念日啊。」新田交抱双臂，靠在椅背上。「你刚才说去年的十一月吧。晚点我会查一下饭店纪录。要是他没用假名，应该能查出正确日期。如果和这次的案子有关，那天可能出了甚麽事。」

「事情或许会变得很有意思啊。我打算明天去名古屋。」

新田蹙起眉头，注视能势的圆脸。「去名古屋？」

「我想知道松冈先生为甚麽决定下榻这间东京柯迪希亚饭店，也想了解一下他是甚麽样的人。刚才我已经先跟我们课长报备了。我是自费行动，所以他也不能发甚麽牢骚。」

这可能是因为上司对这个男人有很高的评价吧。到了此刻，新田终於明白了。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多费心了。我这里明天也要面临最紧要的关头。」

能势用力点头，变成了双下巴。

「我听上司说了。新娘说不定会在明天的婚礼上被袭击。」

「不只是这样，我猜凶手已经开始行动了。」

新田说了那瓶葡萄酒的事。

「听了刚才能势先生说的话，我觉得有共通点。松冈先生有可能是被注射药物杀死的。而今天送来的葡萄酒也有疑似注射针穿过的洞。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应该不是巧合啊。只是，有件事我感到很好奇……」能势竖起肥短的食指。

「甚麽事？」

「如果这是 x4 下的手，应该会在犯案现场留下那种数字吧？还是说，葡萄酒的盒子里，放有写着数字的纸张？」

「没有，监识课的报告没提到这个。说不定以其他形式留下数字，例如传简讯给高山小姐的手机。」

「原来如此。这也有可能。可是就算毒杀成功了，凶手也不知道被害人甚麽时候死吧？即便救护车和警车都来了，也不见得是刚刚才死。只要过了午夜十二点，日期就变了。您应该还记得，那串数字是纬度加上经度，然後再加犯案日期组成的。日期只要错了一天，经度也会变了一度。一度可是从东京铁塔到山梨胜沼的距离喔。我想即便只是一天，凶手应该也不会忽视。」

新田不禁瞠目结舌。因为受到能势指摘的冲击。确实，能势说得没错。侦查会议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

「呃，我说的话，有甚麽奇怪吗？」

「一点都不怪。」新田摇摇头。「这是相当精辟的着眼点。能势先生，你是很厉害的人。」这是真心话。「你是个很厉害的刑警。」

不不不，能势难为情地摇摇手，把记事本收进口袋里。

「我只是说出我注意到的事而已。那麽我还要准备明天的事，就此告辞了。彼此好好加油吧。」

由於能势站起来了，新田也跟着起身。「请让我送你到大门口。」

「不不不，不用啦。」

「别跟我客气。请看看我的服装，饭店人员送客人是应该的。」新田说後走向手扶梯。

３３

上午九点多，和夜班交班完毕後，尚美站在柜台，悄悄地深呼吸。想到这一天终於来了，又怀疑今天真的会发生甚麽事吗？两种心情在心中交互推挤。不过，她告诉自己，无论会发生甚麽事，或是甚麽事都不会发生，自己都只能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大厅的气氛明显和平常不同。因为是星期六，人潮比平常混杂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违和感的原因，应该与这个无关。

尚美缓缓地环视整个大厅。之前看过的搜查员，现在都不在了。但恐怕一定有比平常更多的搜查员，混在这人群之中。他们一个个发出的紧绷气氛，使得华丽的氛围显得有些紧张感。

「山岸小姐。」听到後面有人叫唤，回头一看是新田。「现在有空吗？」

「有啊。」尚美点头。「甚麽事？」

「有件事想拜托你。」新田说完指向後方。

两人来到後面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久我站着在翻文件。桌上的一角，好像放着顾客名单。

「是在调查甚麽吗？」尚美问新田。

「其实就是在调查，去年十一月的事。」

「十一月？」

「正确地说，是十一月十七日的事。」

「这一天出了甚麽事吗？」

新田点点头，将笔电型的终端机拉过来，指着名单里的一个地方。

「松冈高志这名男子一个人入住。单人房，一晚。喝了冰箱的两瓶啤酒，在一楼的咖啡厅用餐。」

「这位先生有甚麽问题吗？」

「现在还很难说，因为不知道是否和案情有关。可是，如果和案情有关，他会下榻这间饭店应该有甚麽意义。我们现在在查这个。」

尚美偏着头，凑近萤幕。松冈高志。这个名字没甚麽特别的印象。

「嗯……」沉吟的是久我，他接着说：「这一天没有发生甚麽特别的问题。因为是平日，也没有大型活动的纪录。」

「那麽隔天呢？」

「十八日的资料也查过了，没有发生甚麽事。」久我摇摇头，将文件放在桌上。「拿去看吧。看到你们甘愿为止也没关系。」

「好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久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去问问这位松冈先生不就好了？」尚美说：「问他那一天在饭店时发生了甚麽事？」

「如果可以的话，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新田耸耸肩。「可是他过世了。大约一个月前。」

尚美大吃一惊。「该不会是，被杀的……？」

「我只能说，这个可能性很大。」

「为甚麽你认为或许和这次的案子有关？」

新田搓搓鼻子下方。

「这有点难以说明。暂且把它当作刑警的直觉吧。因为是直觉，所以也有可能不准。你有没有印象呢？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或是十八日，有没有想出甚麽？」

尚美操作终端机，叫出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和十八日的资料。当天，所有房间的住房情况、来了甚麽样的客人、收入有多少等等纪录都保存着。

但是尚美看着这些资料，也没有唤起甚麽记忆。十一月十七日和隔天的十八日，对饭店而言都是平常且平凡的一天。根据纪录显示，当时尚美是上夜班，但她连这个都没有印象。

「应该没发生甚麽事。」尚美只能这麽说。

「既然你都这麽说了，一定甚麽都没发生吧。刑警的直觉失灵了啊。」新田偏着头，露出死心般的表情。

「那边的情况如何？就是高山小姐那边。」

「如果你要问是否平安，当然两个人都很平安。因为刚才还叫了客房服务，现在应该在用餐吧。厨房也有搜查员在监视，送料理进去的是扮成门房小弟的关根，所以姑且不用担心饭菜有被下毒。」

听到厨房有搜查员，尚美有点受到打击。看来警方是真的也怀疑饭店员工。但为了防范事件於未然，或许有必要彻底做到这种地步。

「失陪一下。」新田说着蹙起眉头。今天他也戴着耳机。

「是後续消息。婚纱和首饰之类的东西，好像送到高山小姐的房间了。监识课已经查过所有的东西，目前为止应该没有问题。」

尚美看看手表，已经快要十点了。

「新田先生，你昨天说过了上午十一点，没有救护车或警车赶来的话，凶手会认为葡萄酒毒杀计划失败吧。离这个时间，还有一小时左右……」

「凶手说不定已经发现计划失败了。问题是，他会思考是哪一个环节失败。只是单纯两人刚好没喝葡萄酒？还是葡萄酒的真面目被拆穿了？如果是後者，他会料想警方开始行动了，暂时可能会不动声色吧。」

「可是昨天你说，如果这个人是 x4，他不会轻易打消犯案念头……」

「那是假设如果是 x4 下手的话。但我认为，葡萄酒的事可能和 x4 无关。」

「为甚麽？这麽说，是和 x4 无关的另外一起谋杀案，刚好在进行中吗？有这麽巧的事？」

「我认为可能性很低。可是，如果是 x4 想用葡萄酒毒杀，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新田接着先说这是能势刑警的推理，然後把内容告诉尚美，尚美听得目瞪口呆。即便高山小姐他们喝了葡萄酒死了，凶手也不知道是晚上还是早上，所以想留那个像暗号般的数字也没办法留。即使只是错了一天，经度也会大大不同──听了这番话，尚美觉得很有道理。

「好厉害的推理啊。」

「我也这麽认为。」新田立即答道：「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大叔呢。」

「那麽，接下来要怎麽办呢？如果葡萄酒不是 x4 下的手。」

面对尚美的质问，新田大感意外地睁大眼睛。

「怎麽办？这还用问吗？不管是不是 x4，只要有人想杀害别人，阻止他是我们的职责。也要保护宝贵客人的性命。」

「这是身为刑警说的？还是身为饭店人？」

新田露出被将了一军的表情，不久苦笑说：

「不管哪一种都可以吧。差不多该回柜台了，接下来会很忙。」

３４

退房业务告一段落之际，新田外套里的手机传来震动。确认来电後，新田走到柜台的角落接电话。电话是能势打来的。

「我是新田。」新田低声应答。

「我是能势。现在方便说话吗？」

「不要紧。你现在在名古屋吗？」

「是的。刚才，我去拜访了松冈高志的老家，在瑞穗区妙音通这个地方，是一栋相当气派的宅邸喔。他母亲在家，跟我说了很多事情。不过独生子才刚过世一个月，说着说着又是痛哭流涕又是发飙大骂，真的很惨啊。」

新田宛如可以看到景象。不过能势一定能巧妙地从这种人口中套出话来。

「结果有没有甚麽收获？」

「目前还很难说。他母亲说，松冈先生从学生时代就热中演戏，还隶属於一个小剧团。上了大学之後很多时间都待在排练场，有阵子她还担心儿子会不会毕不了业呢。毕业後也没去上班，就边打工边演戏，去年秋天，突然说要上东京。」

「突然？这有甚麽原因吧？」

「关於这一点，他母亲好像也不太清楚。母亲所了解的只有，真的要继续走演戏这条路就得上东京才行。大概就这个程度。她说东京的剧团选秀落选後，原本以为儿子会回来名古屋，想不到就这样待在东京，她非常惊讶。听到儿子借住在朋友家，为了不给人家添麻烦还寄了相当足够的生活费给儿子。至於和女性同居一事，她是儿子过世之後才知道的。父母总是被蒙在鼓里啊。」

「关於事件的事，她有没有甚麽线索？」

「她说她甚麽都不知道。就我看来，她不像有所隐瞒。接获儿子过世的消息赶过去一看，听到是心脏病发作而死，所以她认为一定是被坏女人勾搭上，过着荒唐的生活所造成的。完全没有想过是他杀。不过家属大概都会这麽说，不可靠啊。」

新田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手机贴着耳朵点点头。

「关於这间饭店呢？松冈先生下榻这间饭店的事，她知不知道甚麽？」

「这件事她知道。松冈先生考大学的时候，也曾经来报考东京的大学，那时候住的是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就是这间饭店。松冈先生感到格外满意，考完试回到名古屋後，经常谈起这间饭店有多好。」

「所以才会来住这里当作上东京的纪念啊。」

看在考生的眼里，东京的高级饭店想必美轮美奂、灿烂耀眼吧。也可能被饭店人员的亲切服务所感动。想到这里，新田开心了起来，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又不是真正的饭店人员竟然这麽高兴。

「我明白松冈先生挑选这间饭店的原因了。不过光是这样，还看不出和这个案子的关连哩。」

「就是啊。所以我接下来要去见松冈先生的演戏朋友们。他母亲跟我说了几个名字和联络方式。」

「原来如此，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我也打算去看看排练场。不晓得能在那里查到甚麽，但我希望要到跟他比较熟的人的名字与照片。」

「那就麻烦你费心了。这里目前没有异状。」

「希望凶手能露出狐狸尾巴啊。有消息我再跟您联络。」能势说完便挂断电话。

新田将手机放回内袋，叹了一口气。那边只能交给能势了。而且现在的新田深信，交给能势一定没问题。

之後又开始做平常的柜台业务，但是到了两点半，听到左耳的耳机传出声音，内容是：换好衣服的高山佳子与渡边纪之，走出房间，前往摄影室。负责警备该场所的人，都回答「收到」。

新田暗忖终於要开始了啊，不禁紧张起来。为了怕客人听到，在执行柜台业务时要关掉无线对讲机，但新田心想接下来还是暂时开机比较保险。

不久，高山佳子他们平安抵达摄影室，听到联络进来说开始拍照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完全照预定流程进行。

新田看向大门。一名穿着礼服的年长男性，和一名可能是他的妻子、穿着礼服式和服的女性，一起走进大厅。两人在本日活动看板前停下脚步，指着渡边家与高山家婚礼的字样，眯眼微笑。然後两人都带着温柔的笑容走向电梯厅。

之後，看似来参加高山佳子婚礼的男女老少陆续来到饭店，耳机里迸出的指令与应答声也随之增加。

（这里是Ａ组。在渡边家、高山家的家属休息室入口附近。没有看到独自一人的人。）

（我是稻垣。收到。Ｂ组，拍照情况如何？）

（这里是Ｂ组。刚刚拍完了。新郎新娘走出摄影室，前往休息室。）

（稻垣，收到。）

光听通讯内容，状况便犹如浮现眼前。穿着婚纱的高山佳子虽然沉浸在幸福的氛围里，但脑海里还是盘旋着跟踪狂的事，内心一定相当忐忑。而新郎渡边纪之，想必完全不知道新娘内心的不安，只是腼覥地笑着吧。

一想到案子可能会就此侦破，新田便坐立难安，很想和其他刑警一起在婚礼会场或婚宴会场监视。但这不是自己的任务。现在应该做的是，以一名柜台人员的身分待在这里，检视所有前来饭店的客人。

这样的他在将近三点半的时候，盯上了一位客人。这名男子从地下楼层搭手扶梯上来，乍看之下让人觉得他可能走错地方了。身材纤细到令人霎时分不出是大人还是小孩，穿着牛仔裤的腿细得像竹竿；背有点驼，外套的肩膀像用廉价衣架吊过似的尖尖突起。长相很细致，肤色白皙给人孱弱的印象。可是相反的，下了手扶梯後快速环顾整个大厅的表情，却带着一种悲怆决心的气势。些微上吊的眼睛透露出的眼光，让人感到疯狂之气。

男子拎着纸袋，看看大到突兀的手表後，走到附近的沙发坐下。新田的视线一直跟着他走，不料男子坐下後突然抬起头来，差点就和他对上眼。

刑警的直觉……啊──

新田在心中低喃，不禁苦笑。要是看一眼就能看出凶手，警察的人数只要百分之一就够了。

此时一名中年男性客人笔直朝新田走来。新田行了一礼，开始接待。男性客人预约了单人房。新田按照步骤处理住房手续。这期间耳机也传来各种消息。新田把无线对讲机的音量调小。

完成住房手续後，呼叫门房小弟。递出钥匙卡，目送男性客人离开後，又将视线抛向刚才身材娇小的男子。但男子已经不知去向。新田环视整个大厅都看不到他的踪影。

看来他已经走了。这里的地下楼层和地铁相连，说不定这名男子只是从车站上来大厅坐坐。新田不禁再度微笑，在心里自嘲真是了不起的刑警直觉。

「有甚麽好笑的吗？」旁边传来声音。山岸尚美走了过来。「是不是有甚麽开心的事？」

「怎麽可能。」新田摇摇手。「我是察觉到自己能力的极限，感到很失望。当然这是身为刑警的能力。」

「意思是身为饭店人的能力，你还没有感到极限？」

「至少，这边的能力或许还有可能性。」随後又补上一句：「开玩笑的。」万一她当真就伤脑筋了。

山岸尚美浅浅一笑，看看手表。她似乎很在意时间。

「你很担心婚礼的情况吧？那就去看看吧。这里不要紧喔。久我先生也在。」

「不，我去了也只是碍事而已。更何况，等一下马上就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重要的客人？谁啊？是有 VIP 预定要来吗？」

「不是 VIP。来了你就知道了。你应该也认识。」

正当新田对这句故弄玄虚的台词蹙眉时，无线对讲机的声音又热闹了起来。新田调高音量。

（这里是Ａ组。紧接着新郎新娘的家属之後，亲朋好友也开始进入教堂了。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新郎新娘和新娘的父亲，已经在教堂的休息室里。）

（我是稻垣。收到。全员进入教堂後，通知我。）

（Ａ组，收到。）

新田看向山岸尚美。「婚礼好像快要开始了。」

「希望甚麽事都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啦。即便发生也是未遂。请相信警方。然後一切会在甚麽都没有发生的情况下结束，平安送走高山小姐他们离开这间饭店後，你就可以把这次的案情架构跟总经理说。」新田压低嗓门继续说：「说，其实并不是连续杀人案。」

「可以吗？」

「我和你约定了。」

山岸尚美依然稍稍抬起下颚，但却垂下眼帘。胸口上下起伏吐了一口气之後，以认真的眼神看向新田。

「该怎麽做，等高山小姐他们离开之後再想。」

新田点点头。「好吧。」

透过无线电的联络听到婚礼已经开始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异状，一切都很顺利。

寄葡萄酒来的人，现在在甚麽地方做甚麽呢？是不是躲起来在进行甚麽诡计呢？如果是的话，是甚麽诡计呢？

接着大约二十分钟後，婚礼结束的通知进来了。新郎新娘和家属在摄影室拍照留念。

（朋友们往五楼的宴会厅移动。Ａ组的三名人员，照预定留在这里的四楼。）

（我是稻垣。收到。五楼宴会厅周边的警备小组，请报告状况。）

（这里是Ｃ组。没有异状。）

（这里是Ｄ组。目前没有异状。）

（这里是Ｅ组。没有异状。完毕。）

宴会厅也来了很多没有参加婚礼的人。婚宴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走廊和休息室想必多少有些混乱。但其实人群的动静最剧烈的地方，是在表面看不到的地方。和宴会厅连接的员工专属区域，早在婚宴开始前就忙得团团转，很多员工像篮球选手一样不断来回奔波。即使这之中有一个人行动可疑，恐怕谁都不会注意到吧。也因此，宴会厅周边的警备范围配置得格外细腻。

「看来一决胜负的地点来到婚宴了。」新田对山岸尚美说。

她点点头，但表情显得心不在焉。她的视线投向远方。

「怎麽了吗？」新田问。

「哦，没有……」山岸尚美依然看着某处说：「我只是觉得坐在那里的小姐有点怪怪的。」

「在哪里？」新田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手扶梯前面有根柱子，有位小姐坐在柱子旁边的沙发上，戴着黑色帽子。」

那里确实有个戴黑帽的女子。从新田的角度看得到她的右侧脸，可是帽檐太大了，看不太清楚。穿着灰色的连身洋装，膝上放着黑色包包。

「你觉得那位小姐哪里怪怪的？」

尚美摇摇头。

「问哪里怪，我也说不上来。一言以蔽之就是坐着不动。那顶和氛围不搭的帽子也很怪，总觉得不太自然。我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她，她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可是唯有左手，虽然动得很小但是很频繁。我猜应该是在看时间。」

「不是刑警的直觉，而是饭店人的直觉啊？」

「你是想说这种东西靠不住对吧。」

「不，我绝对没有──」新田把「这个意思」吞了回去。戴黑帽子的女子正在看手表。让新田瞠目结舌的也是她的手表。那只手表和她的服装完全不搭，是一只粗犷的手表。同样的手表，新田才刚看过。

新田凝视这名女子的侧脸。虽然帽子遮住了，但看得到鼻子那一带。

「山岸小姐。」

「是。」她答道。

「那个人……是男的。」

「咦？」

新田想看清楚黑帽女子的脸，走到柜台的中间。没错，就是刚才从地下楼层上来，拎着纸袋的男子。那个纸袋里装的可能是女人的衣服。到洗手间或甚麽地方换了衣服吧。

「究竟是甚麽人……」

新田想直接去问本人，但又不行。穿女装本身不是犯罪行为，也没有碍到谁。况且现在新田乔装成饭店人，如果在饭店的人群里揭露客人的秘密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正当新田在苦思对策时，男子站了起来。穿着高跟鞋走向手扶梯。直接登上手扶梯，动作毫不迟疑。

「山岸小姐，这里拜托你。」新田说完立刻走出柜台。

快步穿过大厅，搭上手扶梯。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拾级而上。到了二楼，快速扫视四周。

转过走廊的转角，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前面应该有楼梯。新田加快脚步。绒毯可以掩盖脚步声，真是太感激了。

新田躲在转角处偷窥到他的脸。灰色连身洋装的身影登上楼梯。

此时，耳机传来声音。

（这里是Ａ组。家属的纪念照拍摄完毕。除了新郎新娘以外，家人和亲戚好像要前往五楼宴会厅。新郎与新娘，暂时返回这一楼的休息室。）

（我是稻垣。收到。）

新田按下对讲机的送讯键，把麦克风拉近嘴边。

「我是新田。发现可疑人物。请求回答。」

（我是稻垣。说明状况。）

「这里是新田。穿着女装的男子。年龄大概二、三十岁。身材娇小。黑色帽子，灰色连身洋装。现在在二楼婚宴洽询处旁边的楼梯移动中。可能要上去三楼。」

（Ａ组，听到了吧。去该楼梯附近监视。）

（Ａ组，收到。）

（新田，报告辛苦了。回去工作岗位。）

听到稻垣的指示，新田回答「收到」之後便转身离去。不知道那个男扮女装的男子是不是凶手，但既然进入了宴会厅区域，只能交给那里的人处理。

正要去搭手扶梯下楼时，声音迸进耳朵里。

（这里是Ａ组。找到可疑人物。进入亲戚用休息室旁边的女用洗手间。）

停顿了一下之後，稻垣应答。

（好！叫真渊进去盘检。）

（Ａ组，收到。）

真渊是一名女性搜查员，以清扫人员身分潜入饭店卧底，但为了今天的警备也被动员来支援。稻垣派她进去盘问检查。

当新田认为这下子应该能查出男子的真实身分时，耳机却传来一声（逃掉了！）。

（可疑人物逃走了。下楼梯。正在跟踪。）

（笨蛋！到底在搞甚麽！）稻垣怒声斥骂。

新田转身冲了过去，在楼梯下面埋伏等候，不久便看到穿着灰色连身洋装的男子神色慌张地拚命冲下楼梯。没有戴帽子。追缉他的脚步声也随後赶到。

男子看到新田後霎时停下脚步，但旋即又加速往下冲。如果是饭店的人一定会被他甩掉吧。

新田上前拦截，对方身材纤细轻易就被压制在地。手上的包包也掉在地上。

「放开我！我不是，我不是啦！我只是被拜托的而已！我是在打工！」男子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嚷。

楼上的刑警们也下来了。每个都穿着饭店人的服装。

「是谁拜托你的？」新田问。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在网路上认识的。他叫我打电话给饭店的婚礼课，把信交给新娘，他就会付钱给我。」

「信？」

「放在那里面。」男子用下巴指向地上的包包。

一名刑警戴上手套捡起包包，在里面翻找，取出一个白色信封袋。

「这封信是他交给你的？」

面对新田的质问，男子摇摇头。

「我只是把他跟我说的奇怪数字，写在手边的便条纸放进去。」

「奇怪的数字？」新田知道怎麽回事了，向拿着信的刑警使个眼色。

刑警从信封里取出纸条，定睛看了一下之後，将纸条亮给新田看。上面写着：

46.609755

144.745043

新田揪起男扮女装的男子衣领。「其他还叫你做甚麽？」

「只有这样。他叫我把信交给新娘以後，立刻离开饭店。我躲在女用洗手间等待新娘进来，也是他对我下的指示。我说的都是真的！相信我！」

「寄葡萄酒来的人也是你吧？」

「葡萄酒？你在说甚麽？我不知道喔。」

看着男子一脸胆怯地坚称不知情，新田松手放开他。这种家伙不可能是 x4。

「……立刻跟组长联络。」新田将男扮女装的男子交给刑警们，站起身来。一边离开此地一边寻思。

这个男的说的可能是实话。他只是单纯被 x4 利用罢了。那麽 x4 的目的是甚麽呢？光只是把数字交给高山佳子，想做甚麽呢？

一边寻思一边搭上手扶梯之际，手机传出有简讯进来的铃声。掏出来一看，是能势传来的。

简讯的主旨是「八十龟【注：「八十龟」引自名古屋的方言，意思是好久不见，八十天不见。】剧团」，这是松冈以前隶属的剧团。内文是：「来到松冈先生以前隶属的剧团排练场，看到海报里有团员的照片，拍下来传给您。」里面附了好几个档案。

即便新田觉得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依然打开照片来看。确实是戏剧演出的海报，但演员都是没没无闻没看过的人。

正当新田心想晚点再慢慢看，打算关掉画面的时候，突然看到其中一张海报的一角，那里有个女人。

定睛凝视，心跳加速。新田登上手扶梯，用跑的冲下去。一边奔向柜台，一边打电话给能势。

「喂，我是能势。您看到简讯了吗？」

「看到了。能势先生，告诉我第五张海报的事，里面拍到一个女人。」

「第五张？我看看哦，请等一下。」

新田跑进柜台，四下张望，看不到山岸尚美。

「哦，是这一张吧，『没搭上铁达尼号的人』，很有意思的标题吧。中间那名女子是，担纲女主角的角色──」

「不是这名女子，是左边角落的那一个。戴着墨镜，脖子上围着丝巾，衣服是黑色套装。」

「哦，这个老太婆啊？」

「对，就是她。请火速调查这个演员。」

「哦，好，可是要调查甚麽……」

「她的姓名和背景之类的。拜托你了。」

新田挂断手机。能势可能感到困惑，但没时间解释给他听。

看到久我，新田叫住他。「山岸小姐在哪里？」

「她带客人去房间。」

「带客人去房间？」柜台人员通常不会带客人去房间。「这位客人该不会是……」

「对。」久我点点头。「就是日前来过的片桐瑶子女士。」

３５

尚美在 0917 号房门前停下脚步，用钥匙卡开锁，打开房门。

「请进。」尚美依然握着门把，对後面的片桐瑶子说。

「谢谢你。」老妇人微微一笑，走过尚美的面前，进入房间。和上次不同，她今天没有拿拐杖。因为已经没必要装成视障者，当然也没必要再拿拐杖。虽然还戴着墨镜，但镜片的颜色比上次浅很多。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皮肤看起来也年轻许多。但是依然戴着手套。尚美想起，她说过手上有烫伤的疤痕。

片桐瑶子是昨夜打电话来饭店，但接电话的是夜班的柜台人员。这位柜台人员说，片桐女士一打来就这麽问：

「明天外子要去住你们饭店。但其实外子眼睛看不到。所以日前，我有跟山岸小姐说过这件事，拜托她多加照顾外子。请问，山岸小姐明天会上班吗？」

当柜台人员回答：「会，她明天会上班。」之後，片桐女士继续说：

「这样的话，明天外子大概六点钟会到那里，在那之前我想先去看一下房间，大概四点左右会到，能不能请你转告山岸小姐？」

柜台人员回答：「好的，没问题。我一定会转告她。」而实际上，今天早上交班时，也把这件事告知尚美了。

尚美查了一下预约名单，确实有位「片桐一郎」先生。

上次片桐瑶子说过，这次她先生要来东京见以前的老朋友。以前都是她陪先生来，但这次先生极力主张要自己一个人来，所以她先来看看环境。当时还故意演了一场盲人的戏，把尚美吓了一大跳。但也让尚美觉得，她真的很爱她先生。

虽然现在饭店处於相当危急的状态，但这种事和莅临的客人无关。尚美认为，回应片桐瑶子的期待也是今天自己非做不可的要事之一。

下午四点多，片桐瑶子出现了。刚好就在新田走了之後不久。她来到柜台，面带微笑地对尚美说：「上次非常感谢你。」

「您好，恭候多时。感谢您再度莅临本饭店。」虽然这是公式化的应答，但尚美是发自内心这麽说，然後行了一礼。

「对不起哦，拜托你这麽麻烦的事。」片桐瑶子答谢，语气依然很温柔。

「哪里，千万别这麽说。」

「之前也跟你说过，外子的通灵能力很强。不过仔细想想，他独自一人外出旅行还是头一遭，所以如果房间不适合，我想他也不好意思请你们换。难得住进高级饭店，要是一直很不舒服也很可怜吧。所以我想先来帮他挑房间。」

「我想也是。只是上次问您的时候，您说您当天有很重要的事，那件事不要紧吗？」

「是朋友千金的婚礼对吧。这没问题。现在挑选房间的话，五点半离开这里就来得及了。」

「这样子啊。那麽得快点才行。您订的是单人房，没错吧？」

「没错。不过今天是星期六，大概会客满吧？有房间可以选吗？事到如今还问这种事也有点奇怪就是。」

「没问题，并不是所有房间都住满了，而且我们有先把房间预留下来，我这就带您去看。」

尚美拿着五个房间的钥匙卡走出柜台，是在几分钟前。第一间看的就是这间 0917 号房。因为将五个房间的房号告诉片桐瑶子後，她说要先看这个房间。

片桐瑶子环顾室内，点头说：「是个好房间，不错耶。」

「谢谢您的夸奖。」

「可是，等一下哦。」

「好的，您慢慢看。」

片桐瑶子坐在床沿，犹如冥想般地闭上眼睛，反覆做深呼吸。终於张开眼睛後，对尚美说：「过来这里站站看。」

「我吗？」

「对。我想请你帮个忙，先把行李放在那边。」

尚美将片桐瑶子的大包包放在旁边架上。不晓得她在在意甚麽，或许是施展通灵能力的必要手续吧。尚美虽然不解，但也去站在她说的地方。

「这样可以吗？」

「我看看哦。脚再稍微靠拢一点。啊，这样就可以了。」片桐瑶子正坐在床上，双手合什，抬头看着尚美。「这是一种驱魔的仪式。原本要两个通灵者一起做，但凑不到两人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做也可以。」

「这样啊。」尚美也只能附和。当饭店人这麽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迫陪通灵者驱魔。

「照我的话做。首先，双手在胸前合什。然後闭上眼睛。接下来有点困难，请驱除杂念。」

「啊……这确实有点困难。」

「尽力做就好。接下来仍然闭着眼睛，把双手贴在眼睑上。就像自己把眼睛蒙起来一样。对，这样很好。然後这样一直站着。不可以睁开眼睛喔。」

尚美觉得她叫自己做这种事很奇怪。要是通灵者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怎麽办？

不久尚美觉得有东西碰到脚踝。她到底在做甚麽？

将双手稍稍挪开眼睑，微微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被缠上像皮带的东西。

「片桐女士，请问这到底是在做甚麽……」

听到尚美发问，片桐瑶子抬起头。看到她的表情，尚美心头一惊。她的嘴角带着冷笑，刚才的温柔沉稳完全消失了。

「我不是说不能张开眼睛！」这个语气也冰冷得叫人胆颤心惊。

片桐瑶子迅速站起来，朝依然愣在那里的尚美胸部猛推。因为双脚被皮带绑住，尚美就这样应声倒在後面的床上。尖叫了一声。

「片桐女士，你在做甚麽？」

但片桐瑶子默不吭声往尚美扑过来，将她的脸朝下压在床上，然後将她的双手折到身後。尚美想抵抗，但根本没用。片桐瑶子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连尖叫的时间也没有，转眼间双手被抓在一起。感觉到金属的触感。

「这是干甚麽？不要这样！放开我！」

片桐瑶子从後面狠狠抓起她的头发。顿时，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就这样趴着，呈现头硬被往上拉的状态。片桐瑶子目露凶光瞪着她。

「少废话！你不想被勒死的话，就不要吵！」她的声音宛如从深井里发出来，令人毛骨悚然。明明是同一个人，刚才的温柔婉约完全消失殆尽。

尚美看着她的脸，心头一惊。之前不曾目不转睛仔细盯着她瞧，此刻近距离凝视才知道。

这人其实不是老妇人。她年轻太多了。而且──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面。

３６

山岸尚美的手机打不通。一度好像快要接通了，但却突然关机了。可是上班时间她应该不会关机。果然是发生了甚麽事吧。

久我说，山岸尚美为片桐瑶子准备了几个房间。上次也因为她说有通灵能力之类的事，为了挑房间搞得很头痛。所以一开始就准备几个房间让她自己挑，确实比较快。

「新田先生，查出来了喔。」在柜台操作终端机的久我抬起头来。「山岸保留的房间是。0508 号房，0917 号房，1105 号房，1415 号房，1809 号房等五个房间。」

久我将这些房号写在纸条上，放在柜台上。

看到这些号码，新田眉头深皱。「这也太分散了吧。」

「她好像是故意这麽做。毕竟必须考量的因素是通灵力，在楼层数与房间的方位上，尽可能多样化比较好吧。」

新田歪着嘴角点点头。虽然应该佩服她考虑周到，但现在实在没心情。

「新田先生，出了甚麽事吗？是不是片桐女士做了甚麽……」久我心神不宁地问。

「现在还很难说……」新田也只能如此回答。因为目前确实没有掌握到甚麽证据，只有演出那场盲人戏的老妇人，曾经待过难以置信的地方。不过，新田不认为那是单纯的巧合。

怎麽办？再等一下，等山岸尚美回来吗？

新田凝视着五个房间号码思索之际，手机传出来电铃声。是能势打来的。

「我查出来了。那名女子叫做长仓麻贵。年龄三十五岁。虽然扮成老太婆，但其实很年轻啊。她好像擅长演老人。虽然和松冈先生隶属同一个剧团，但去年年底，突然退团了。没有人知道确实的原因。她和松冈先生经常共同演出，还传出他们好像交往过一段时间，但真伪不明。退团後，她就没和剧团联络了，目前也不知道她在做甚麽。不过，有件事令人在意。」

「甚麽事？」

「她的学历。长仓麻贵是当地国立大学药学系毕业的，而且曾经在动物医院上过班。」

「药学系……动物医院……」

「您记得松冈先生的死因吗？有可能被注射了药物。」

就是这个！新田心脏猛跳，紧握手机。

「能势先生，请你继续调查这个女人。应该错不了了。」

「不用说我也会继续调查。我不知道新田先生为甚麽盯上这个女人，不过我也感觉到似乎很重要。」

「那就拜托你了。」新田说完挂断手机。看了刚才的纸条後，快步走向电梯厅。

没时间和稻垣他们联络。而且上司他们应该为了男扮女装的男子搞得很头痛吧。这种时候会仔细聆听新田把怀疑的目光转向片桐瑶子才有鬼。

长仓麻贵──。

这个女的确实盯上了山岸尚美。上次来饭店的时候，她甚至拒绝别的柜台人员帮她办手续，硬是要指定山岸尚美。这一切，很有可能都是为今天所做的伏笔。

可是为甚麽会盯上她？

３７

宛如在做恶梦，但又有些不同。宛如被狐狸迷住了，这麽说或许比较贴切。明知身陷极其离谱的危险状态中，面对出乎意料的发展，却没有丝毫的恐惧感。心中某个角落多少觉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被迫陪她开一个无聊的玩笑。

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不是在开玩笑。双脚被皮带绑着，双手被反绑铐上手铐。而且嘴巴还被贴上胶带。想求救也没有办法。刚才手机响了，但立刻就被关机了。

片桐瑶子从浴室出来。尚美以倒在床上的状态抬头看她，眼睛睁得很大。站在那里的，不是那位老妇人。她拿掉了假发，一头短发乌黑亮丽，根本看不到一丝白发。皮肤相当年轻，从脸颊到下颚的线条非常紧致。摘掉墨镜的眼睛，目光锐利到令人毛骨悚然，嘴唇漾着性感姿色。穿着白衬衫与强调修长双腿的黑色牛仔裤，让人觉得是穿上男装的美女。

「怎麽样？吓到了？」女子站在床边，俯瞰尚美。「我相当年轻吧？」

尚美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眨眨眼睛。她如果想要赞美，尚美愿意大大地赞美她，但发不出声音也没办法。

「你不记得我的脸吗？」

女子这麽一说，尚美再度凝视她的脸。既然她会问这种问题，以前一定见过面。但在哪里呢？在甚麽情况下？尚美怎麽想都想不起来。

「这样不行喔。居然忘记客人的脸，身为饭店人失职喔。」

客人？有这种客人来过？可是又不觉得是在其他地方见面的。

於是女子从一旁的包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把照片亮给尚美看。

「这样呢？这是一年前的我。这样还想不起来吗？」

照片里有一对男女。两人都穿着Ｔ恤，并肩坐在剧场的舞台边。女的比现在丰满，头发是长的。男的比较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

尚美心头一惊。她记得这名男子的脸。记忆犹如连锁反应般苏醒了。是那一天的记忆。尚美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回看着照片与女子的脸。

女子嫣然一笑。「你好像想起来了哦。」

尚美点头。假装想不起来也没有意义。

原来如此，她是那时候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女子眼中露出怨恨之色。「被你赶走的，那天晚上的事。」

尚美很想说，我也没有忘记，深深烙印在记忆里。前几天，她才和新田说过这件事，就是安野绘里子入住的那晚。为了向新田说明，除非有重大事情否则不能把房客的房号告诉外面的人，因此举了一年前的事情为例。

当时这名女子说，她刚从纽约回国，知道远距离恋爱的男友今晚住在这间饭店，想突然现身给他一个惊喜，请饭店告诉她房号。

这原本是个相当美好且浪漫的惊喜，但尚美总觉得这名女子有点危险，於是偷偷问了这位男性房客。果不其然，他说的话和这名女子不同。这位男性房客说，绝对不能告诉她，把她赶走。

「那时候你跟我说，你们饭店里没有住这位客人。你说没有松冈高志这位客人。」女子说：「我认为不可能。於是我说我知道他有预订房间，你回答他是有预订房间，但是後来取消了。怎麽样？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尚美想到，这大概就是今天早上新田在查的、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发生的事吧。当时的年轻男子就是松冈高志。

「那时我心想，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他的房号，那我就自己找吧。所以我拜托你帮我准备房间，我也要住进来。可是你这麽说，很不巧，今晚刚好客满。我说不管多少钱我都会付，可是你根本不理我。你猜猜看，後来我怎麽做？你认为我会死心回家呢？还是去住别家饭店？」女子摇摇头，继续说：「我才不会这麽做。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因为我一定要他负起责任。」

责任？甚麽责任？──尚美以困惑的眼神反问。

女子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身为男人的责任啊！因为他是父亲。他是我肚里孩子的父亲。」

３８

敲了门没有回应。新田插入通用钥匙卡开锁，气势惊人地打开 1809 号房。大致巡视了一圈，不见人迹。浴室也看了一下，没有异状。

新田立刻走出房间，冲向电梯厅。现在没时间慢慢走了。一到电梯厅便按下按钮，可是电梯迟迟不来。心中焦躁不安，即便知道一直按也没用，但还是不断地猛按按钮。

山岸尚美会以甚麽顺序带她去看房间呢？新田思忖，果然还是从高楼层开始吧。因为这样大多数房客会比较高兴。所以新田决定由上往下找，但不知这样是否正确。

终於有一台电梯到了。门开了之後，新田急忙冲进去，按下十四楼的按钮。但电梯门要关上的瞬间，突然一阵不安涌上心头，又连忙按住「开」键。

要是山岸尚美带她从下方楼层看起，等一下说不定会来到 1809 号房。现在走的话，万一和她错开怎麽办？

新田摇摇头，放开手指。如果甚麽事都还没发生，山岸尚美那种个性不会关掉手机电源。她应该已经待在某个房间里，而且出事了。

３９

听到这件出乎意料的事，尚美倒抽了一口气，但不知道对方是否察觉到她的惊恐。

「三个月，不，说不定已经快四个月了。我和他的小孩，想要诞生到这世上来。他明明知道却……不，因为知道所以才逃掉！突然连剧团都辞掉了，想要躲起来。你说，这种事是可以允许的吗？不过我知道，他离开名古屋究竟想做甚麽。因为他向往的剧团选秀会逼近了。他一定会去应徵。而且到时候一定会住在东京柯迪希亚饭店。因为他一天到晚都在说这件事，说下次上东京的时候，一定要住在这间饭店。」女子的表情稍微温和下来，但旋即又瞪向尚美。「被你赶走後，我决定在饭店外面等。到了早上，他必须出发去参加选秀会。我要趁这时候逮到他。一整晚一直蹲在寒冷的路边，等待天亮。偏偏那天晚上冷得要命，我没穿大衣也没带围巾，一直蹲在路边直打哆嗦。身体冷得快结冰了，但我还是努力忍耐。就这样终於天亮了。我目不转睛一直盯着饭店大门。那个好人家出生的少爷，对於东京的路根本不熟，我猜他不可能搭地铁去，一定会搭计程车。结果被我猜中了。他终於出现了。一脸神清气爽的模样，宛如在庆幸自己能顺利逃脱一时冲动害人家怀孕的老女人的纠缠。我见状站了起来，想要使尽全力冲过去。」

说到这里，女子紧闭双唇，纤细的身子开始颤抖。彷佛在忍住内心的甚麽会爆发的样子。

「那个瞬间，我突然痛得要命。那种痛楚像是有一根发热的金属棒在我身体中间敲打。我顿时昏了过去。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他们告诉我，我流产了。我身体里的宝贵生命消失了。」女子脸上浮现痉挛般的笑容。「这是当然的啊。那麽寒冷的夜晚，一直蹲在路边。可是当时我只能这麽做。因为我不能离开那个地方，可是饭店又不让我住。我躺在病床上，摸着变平的肚子下定决心：这个仇，我一定要报！我一定要把那两个人……把那两个夺走我宝贵生命的人杀了！」

女子将包包拉过来，从里面取出一个塑胶制的容器。

「怎麽样？现在你终於知道你为甚麽会遇到这种事了吧？为了这一天，我做了完美的准备。警方也盯上这间饭店了。因为这也是我策划的。由於我的精心策划，警方不会把他被杀的事件，和你被杀的事件连起来。即便两人都以同样的手法被杀。你看起来只是离奇连续杀人案的被害人。我唯一担心的是，万一你今天休假怎麽办？不过上次来的时候，我确认你不会休假。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是刑警吧？你在协助他办案。所以今天这种重大日子你不会休假。」

女子拿出的塑胶制容器是注射筒。

「我们进入这个房间经过几分钟了啊？如果有人在看这个房间的监视器，照理说会觉得很可疑。不过这次不用担心。因为片桐瑶子是个奇妙的客人，所以手腕高明的山岸尚美正在应付她。可是，如果只有片桐瑶子走出房间，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因此我才把头发剪了。换上衬衫和黑色牛仔裤。外套我也有带来喔。再穿上外套的话，从不甚清楚的监视器看来，会像你把客人留在房间走了出去。」

尚美看着她的发型，也认为确实如此。身材也很像。只要低着头走出房间，即便有人专注看着监视器萤幕也不会觉得可疑吧。

「不要怕，因为这不怎麽痛。他死的时候也不痛。刚才我说要把你绞杀勒死，那是骗你的。我没办法做出这麽野蛮的事。要杀人的话，我只会想到用药。」女子拿着针筒步步逼近。

４０

新田离开 1105 号房。紧接着 1809 号房和 1415 号房之後，这里也落空。房间也没有人进去过的迹象。剩下两个房间。接下来要去看 0917 号房。原本在想要不要走楼梯，结果还是选搭电梯。因为这样到走廊上的移动距离较短。各个楼层的房间配置图，新田几乎完美地记在脑袋里。

长仓麻贵想杀山岸尚美吗？如果是真的，动机是甚麽？究竟是甚麽样的原因，恨到要杀死那麽优秀的柜台人员？松冈高志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住过这间饭店，山岸尚美说，那天没发生甚麽重大事情。基本上，她连松冈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应该没有理由和松冈一起被杀死吧。

电梯抵达九楼，新田毫不迟疑往走廊前进。来到 0917 号房前，调整呼吸，缓缓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答。新田插入通用钥匙卡，开锁，扭转门把，推开房门。

房里没有半个人。他一边环顾室内，一边走向窗边。窗帘是关上的。

新田转身往回走，打开房门，走到走廊上。

４１

听到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时，尚美陷入绝望。知道有人来的时候，暗自期待是新田，结果好像不是。

尚美在浴室里。不久前才被带进来的，被迫跪坐在洗脸台前面。

女子就站在她的後面。手拿着针筒。听到敲门声时，她将针头抵住尚美的脖子。尚美知道这是在威吓她──只要敢出声，立即注射。

「好险啊。幸好先移动到这里来了。」

尚美抬起头。透过洗脸台的镜子，和站在後面的女子对看。女子浅浅一笑。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不过大概不是警察。因为警方现在应该在吃我布下的饵。就是缠着美丽新娘的跟踪狂。」

尚美一惊睁大眼睛，女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错，那一切也是我策划的，目的在把警方的注意力转到婚礼上。新娘的名字叫高山佳子吧。她和这件事完全无关。她的情况只是刚好可以完成我的计划。一个人住，漏洞百出，邮件也很容易偷。葡萄酒顺利送达了吧。当然没有交给新娘本人吧。现在警视厅的监识课可能在调查吧。或许找到软木塞里的注射针痕迹了吧。不过应该查不出葡萄酒里究竟注入了甚麽药。因为，甚麽都没有呀。我只是用针贯穿软木塞而已，才没有注入毒药呢。这是当然的吧。万一没有人起疑，直接把葡萄酒送去给新娘他们，而且两人又心情大好开来喝不就惨了。我可不想做无差别杀人喔。」

女子变得喋喋不休。可能自己说的话反而刺激到自己，不由得陶醉其中，被越来越想说话的冲动给控制了。尚美看着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的神情，觉得这个女人可能疯了。

突然，这双眼睛看向尚美。

「好了，这样你应该没有任何疑问了吧。觉得被杀也无可奈何，死心了吧？你的屍体甚麽时候会被发现呢？可能要等到有人想到你这麽久还没回去，忧心忡忡前来巡查时，才会发现你的屍体吧。凶嫌是片桐瑶子这个老女人。可是警方找不到这个女人的下落。因为这个女人根本不存在。究竟是甚麽人？调查上次住宿的资料吧。可是住宿登记表写的内容全是瞎掰的。那麽指纹呢？住宿登记表上也没有指纹吧。那就调查她在餐厅吃饭时用的点字菜单吧。」女子以舌尖舔舔嘴唇。「可是你应该知道吧，查这个也没用。片桐瑶子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因为她一直戴着手套。即使用点字菜单的时候也没有脱下来。」

她的每一句话都重重打击了尚美。上次和片桐瑶子的应对过程，自己还很自豪地认为是饭店人的美好经验。结果到头来是被摆了一道。而且万万想不到，那只是杀人犯的诡计。

镜子映出女子再度抡起针筒的架式。尚美很想逃。

「逃也没用。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曾经对凶猛挣扎的杜宾狗注射过静脉喔。」

尚美的头发被揪了起来。她扭动身体，但脖子完全动弹不得。感觉到针的触感。一边呻吟，一边阖上眼睛。

此时，浴室里的空气突然动了起来。犹如一阵风灌了进来。同时也听到尖叫声。是女人的声音。尚美睁开眼睛。

女子倒在地板上。双手被向上扭转。扭着她的手的是新田。针筒掉在地上。

「长仓麻贵，我以杀人未遂的现行犯逮捕你。」新田拿出手铐，铐在女子的手腕上。手铐的另一头，锁在浴室的门把上。

女子不动了，一脸恍惚地看着半空中。她似乎已经理解发生了甚麽事。

新田走近尚美，撕掉嘴巴上的胶带。痛楚使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是可以用嘴巴呼吸的快感，赢过了痛楚。

「你看起来没有受伤吧。」新田说。

「新田先生……你不是走了吗？」

「我只是为了让她认为我走了，故意把门关上而已。後来我在浴室外面窥探情况。在了解里面的状况之前，我不敢随便冲进来。」

「你是怎麽察觉的？」

「我还没有迟钝到没发现床上那一片混乱。更何况，其实我踏进来的瞬间就感受到你的气息了。」

尚美凝望着他的脸。「我的气息？」

「这个嘛，说白一点是香味。虽然你绝对不化浓妆，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应该说清雅的香气。」

「你知道我的味道啊？」

「这当然罗。」新田耸耸肩。「毕竟我们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尚美低下头去。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不由得露出的微笑。

４２

逮捕了长仓麻贵之後，相关的特搜总部一口气动了起来。

首先是发生在千住新桥的野口史子命案，逮捕丈夫野口靖彦的逮捕令正式下来了。其次是发生在品川的冈部哲晴命案，对公司同事手嶋正树、以及和冈部有外遇关系的井上浩代彻底进行反覆侦讯，终於引出两人的供词。这两起命案都是侦查团队已掌握关键证据，就等逮捕 x4 之後要一并收网，如今也照当初的预定侦结了。

案情急转直下的是发生在葛西交流道下的高中教师畑中和之的命案，媒体报导了东京柯迪希亚饭店杀人未遂案的隔天，凶嫌到警局自首，是畑中任教高中的男学生。

自己遭到霸凌痛苦万分，但学校方面却装作不知情，甚麽都不肯帮我做。这时凑巧上网认识了 x4，加入他们的计划想要杀人。虽然杀谁都无所谓，但刚好得知畑中老师每天晚上会慢跑，便骑脚踏车尾随在後把他杀了──以上是凶嫌的自供内容。

关键的长仓麻贵继续行使缄默权。但药物的入手管道等等，物证都已搜集齐全。更重要的是她是现行犯，这一点就够大了。

男扮女装的男子带来的信里的数字也已解读完毕。隐藏在这组数字背後的纬度和经度是第一起品川案的命案现场。也就是说，这四起案子形成一个完整圆圈侦结了。

新田在出席久违的正式侦查会议上，听到尾崎管理官高声宣布胜利宣言。

４３

开门前先做一个深呼吸，然後敲门。听到藤木沉着的声音：「请进。」尚美打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一如往常，藤木坐在黑檀木的办公桌前。旁边站着田仓。尚美行了一礼，走向他们。

藤木苦笑和田仓面面相觑之後，表情有点滑稽地看向尚美。

「你的表情很凶耶。到底怎麽了？你说有事要跟我谈，所以我特地在这里等你，可是你看起来好像要抗议甚麽。」

尚美吞了一口口水，调整呼吸後开口说：

「不是这样，我不是来抗议的。相反的我觉得必须道歉，所以才请您腾出时间给我。」

「道歉？你指的是这次凶手的犯案动机吗？」藤木说：「我听说凶手的犯案动机是，你没有把凶手的男友还是前男友的房间号码告诉她，还拒绝让她入住饭店，你是想对这件事道歉吗？」

「不是，不是为了这个。」尚美说得斩钉截铁。「还是说，那天晚上我的应对是错误的？我应该把她男友的房间号码告诉她？或者是，她说想住房的时候，我应该不带任何怀疑为她准备房间？」

「山岸。」田仓以劝戒的口吻说：「你不用这麽激动。你的应对没有错。这种事我们也明白啊。」

「这样子啊。」尚美的表情缓和了。「只是，我觉得这是很难拿捏的事。长仓麻贵小姐确实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如果当时她能对我说实话，至少把怀孕的事情告诉我，我想我应该会采取不同的应对。然而她之所以没这麽做，是因为不认为我会站在她那一边吧。我会把如何让初次莅临的客人敞开心房，当作今後的课题。」

听了她这番话，藤木点了两次头。

「我也有同感。这次的事件，也让我们发现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我刚刚也和田仓在谈，要如何提升今後的服务品质。可是你要道歉的不是这件事啊？」

「不是。我非得道歉不可的是，我背叛了总经理。」

藤木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尚美。

「这就不能置之不理了。到底是甚麽事？」

「媒体已经报导过了，这次的案情架构相当特殊。不是一个凶手犯下的连续杀人案，而是好几个凶手接续犯案，把它做成像一人犯案的连续杀人案。警方知道这一点，但隐瞒着我们饭店。」

「好像是这样啊。所以，这有甚麽问题吗？」

「其实……关於案情的架构，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能说谁跟我说的，总之有人跟我说。听到事情之後我首先想到的是，既然企图在我们饭店行凶的人和之前的命案凶手是不同人，就没有必要故意让他在这里行凶。如果我们饭店对外公开，说警方已经识破案情架构，并且在监视我们饭店，那个人很可能会打消犯案念头。但是结果，我却一直瞒着总经理，而且发生了这次骚动。真的非常对不起。」

尚美深深低下头。她不知道藤木他们是甚麽表情。沉闷的沉默经过了几秒钟。

接着听到藤木「呼」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麽回事啊。你为甚麽瞒着我呢？」

「这是因为……有人拜托我，绝对不能讲出去。」

「原来如此。这样不太好喔。」

「真的很对不起。」尚美的腰弯得更低了。

「山岸，抬起头来。」

「不，可是……」

「没关系，你就抬起头来。」说这话的是田仓。「这样没办法谈话吧。」

「是。」尚美答道，抬头一看，两位上司都笑咪咪的。

「我说不太好的意思是，」藤木说：「既然人家把如此重大的机密跟你说，还拜托你绝对不能讲出去，你却随便讲出来，这样不太好。即便这是为了饭店着想也一样。就这个意义来说，你的判断绝对没有错。刚才你说要把如何让初次莅临的客人敞开心房，当作今後的课题。能够获得一个人的信任，让人觉得跟这个人讲一定没问题，这对饭店人也是非常重要的事。」

尚美看着藤木沉着的脸。总经理的双眼，露出温柔且认真的光芒。一旁的田仓默默点头。

「此外，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藤木探出身去，在桌上十指交握，带着耐人寻味的笑容抬头看着尚美。「知道案情架构的人并非只有你。我们也早就知道了。是警视厅的尾崎管理官告诉我们的。」

「咦？」尚美来回看着两位上司。「这样子啊？」

「知道的，只有我和田仓两个人。」

「可是您没有对外公开，果然也是被封口吗？」

「嗯，这也是一个因素，不过基本上是我们做出的判断。我认为不公开比较好。」

「为甚麽？」

「公开之後，确实第四起案子的凶手或许会打消犯案念头。不过这种事要怎麽确认呢？凶手不会告诉我们他放弃犯案吧？到头来，我们还是得持续同样的警备工作，而且客人也不会想来这种恐怖的饭店吧。公开出去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我拜托尾崎管理官，请他当作这件事我们两人都没听到。」

尚美眨眨眼睛，吸了一口气，在向来充满诚实的藤木眼中，窥看到一丝狡猾。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为无聊的事情烦恼啊。」尚美低喃地说。

「这也是一种学习。凡事都是学习哟。」说这话的是田仓。

尚美点点头，再度看向上司们。

深深觉得──饭店里戴着面具的不只是客人。

４４

「长仓麻贵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不仅专门科目，连数学方面的才华也是出类拔萃。她的脑筋本来就很好吧。听说高中当过学生会副会长。」能势一边看记事本一边说：「这次她用的药物是一种叫 Suxamethonium 的肌肉松弛剂。这是用来全身麻醉的药，所以静脉注射只要 0.01 克就会导致呼吸停止或心跳停止。这种药进入体内之後，会快速被分解，变成人体原本就拥有的东西。她以前工作过的动物医院也有这种药，可能是那时候偷出来的。虽然目的不明，但或许有预感将来用得到吧。欸，该怎麽说呢，不管怎样她都是我不太想接近的女性类型。」

「能够构思出那麽缜密的计划，脑袋一定很好吧。」新田说：「不过反过来说，好得太过头了。基本上这次的案子是，如果杀了松冈先生和山岸小姐，自己会遭到怀疑，所以才构思出这个计划。但就算这两个人被杀了，警方也不见得会把这两起案子连在一起想。即便找出都是药物犯案的共同点，至少不会从山岸小姐这条线查出长仓麻贵的名字。」

「我也这麽认为。为了一些小事对人怀恨在心，但被恨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更何况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如果她能冷静思考一下，就不会拟出这种麻烦得要死的计划吧。事实上，长仓麻贵拿去年的照片给山岸小姐看的时候，她也无法立刻想出来是谁不是吗？」

「这件事，」新田以食指抵住嘴唇。「不可以在山岸小姐面前说。她对於没有看出长仓麻贵的变装，甚至看到素颜还想不起是谁，好像有些沮丧的样子。就她这个层级的饭店人而言，忘记客人的长相是不可原谅的事。」

「哦哦，原来如此。真是为难她了。」能势皱起脸，摇摇头。

两人在东京柯迪希亚饭店的大厅。新田已经没有穿柜台人员的制服。或许因为这个缘故总觉得不自在，但没有说出口。

能势看向新田的後方，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新田回头一看，尚美正往这里走来。

「谢谢你今天的招待。」新田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别这麽说。我才应该感谢你，这次真的多亏你救了我一命。今晚请千万不要客气喔。」

山岸尚美温柔的声音在新田耳畔回荡。只不过一星期没见，居然感到很怀念。清爽的笑容看得新田目眩神迷。

「也请我来吃饭这样好吗？我又没有做甚麽了不起的事。」能势搔搔头。以这个男人的个性来说，这句话不是谦虚，应该是发自内心。

「没问题。我知道您的功劳。」山岸尚美微微一笑。

今天的餐宴是她邀请的。起因是藤木总经理说，想对逮捕凶手的新田表示一点谢意。

搭乘电梯来到最顶楼，进入法国餐厅。里面已经准备好三人用的包厢，尚美带他们两人进入。

「藤木总经理叫我代他向两位致意。」入座後，山岸尚美说：「其实他自己也很想来，不过考虑到你们两位可能会不自在。」

「不，才不会呢。」新田嘴上这麽说，心中却松了一口气。和一流饭店的总经理面对面吃饭，光是想就忧郁起来了。

菜式似乎早就决定好了。三个人面前摆着香槟杯。

突然，能势开始坐立不安。

「啊，抱歉，失陪一下。──甚麽事啊，这种时候打来。」能势一边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一边走出包厢。

「刑警还是一样很辛苦啊。」尚美说。

「就是啊。」新田点点头，看着她。「你的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你也是。」

两人四目相交只有一瞬间。因为新田闪开了。

服务生来了，开始在酒杯里注入香槟。这瓶是香槟王 DomPérognon。找不到话题，新田凝视着酒杯里的气泡。

能势终於回来了。

「哎呀，真是伤脑筋。我女儿突然说要带她男朋友来家里。」

「啊？」新田睁大眼睛。「所以呢？」

「真的很抱歉，我可以就此告辞吗？我实在很担心家里的状况。」能势露出和蔼的笑容，在脸的前方合掌拜托。

新田和山岸尚美面面相觑之後，将目光转回能势。

「好吧，既然是这种事也没办法。」

「这样啊。那我就失陪了。山岸小姐，你还特地邀请我来，真的很抱歉。那我走了。抱歉抱歉。」能势边说边往後退，就这样离开了包厢。

新田哑口无言，再度看向山岸尚美。她也愣在那里。不久，两人相视苦笑。

「一般会回去吗？」新田说。

「不知道。」她也侧首不解。

恐怕是──。

新田顿时明白了，这可能是他的体贴吧。看到藤木没来，只有三个人的时候，他就决定自己要离开了。这种机灵的转折对能势不算甚麽。

「总之先乾杯吧。」新田举起酒杯。

山岸尚美也举起酒杯。

两只碰杯的酒杯上，映着东京的夜色。

关於《假面饭店》

──中文版特别收录！东野圭吾亲撰　诞生秘话

开始意识到「都会饭店」是在泡沫经济时期。我想很多人都有印象，那时候一切都显得荒唐愚蠢。男人们为了讨心仪的女人欢心，把赚来的钱如流水般地花掉。这种男人的情绪到达最高点是在圣诞夜，舞台则是都内的高级饭店。由於饭店的数量与房间的数量都有限，理所当然形成一场争夺战。好几个月前就要订房自然不在话下，其中更有不少男人连要邀请的对象都还没决定就先把房间订下来。

咦？你也是这其中一人喽？不不不，很遗憾的我当时是个初出茅庐不畅销的作家，完全没有享受到泡沫经济带来的恩惠，只能垂涎三尺望着这种社会上的喧嚣气氛。

之後经过了二十几年，当时与我无缘的饭店，如今成为我非常重要的空间。首先，它是我的社交场所。我现在担任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理事长，因此要尽量出席文坛的相关聚会，而这些聚会的场所大多在饭店的宴会厅。而且这种聚会，几乎每个月都有。

此外我和编辑讨论事情，也经常用到饭店大厅的沙发区。偶尔讨论完毕也会去饭店里的餐厅用餐，在酒吧小酌一番。还有接受杂志采访时，也会请他们在饭店订房，在这里进行采访。因为旁边有人在看的话，我会分心根本无法进行访谈。

就像这样，饭店除了提供单纯的住宿之外，也具备了多样的功能。我从以前就一直认为，饭店是「成人的空间」。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国家的许多空间都被年轻人和小孩占据了。让成人可以像个成人的空间，感觉真的越来越少。在这之中，饭店成了最後的堡垒。

由於有这种感叹，我从以前就想写以饭店为舞台的小说。不单单只是把饭店拿来当舞台，必须是饭店本身成为主角的小说。

写报导或报告的时候，有所谓的「５Ｗ１Ｈ」论述，亦即「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为何、如何」。以推理小说而言，就是把这六项元素的其中几项塑成谜题，在解谜的过程中享受乐趣，但在这部《假面饭店》里，唯有「何地」是一开始就决定的。

然而过去并非没有以饭店为舞台的故事。不仅如此，在电影方面甚至出现了很多名作。其中的代表作，应该以《大饭店》（Grand Hotel）莫属吧。许多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同时进行着各自的故事；如此崭新的手法甚至被人称为「大饭店形式」，以小说而言就是「群像剧」。以这种手法创作的作品很多，三谷幸喜执导的电影《有顶天大饭店》也是其中一部。

这次要写以饭店为舞台的小说时，我最先思索的是，要不要采用这种「大饭店形式」来写。若以隐藏真相瞒过读者眼睛为目的来考量，这种手法确实相当有魅力，还可以透过各种人物的视点来描写饭店，也有很大的好处。

但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决定不用这种手法。「大饭店形式」，对小说家而言是轻松又便利的手法，堪称想写以饭店当舞台的小说时，立刻就会想倚赖的魔法道具。然而正因如此我才认为，不用这种手法，才能创造出谁都想不到的故事吧。

那麽要用甚麽手法呢？「大饭店形式」──亦即群像剧手法，可以用平行的方式描写多个故事。但我不想以平行的方式，而是想以系列的方式来写写看。

首先将视点聚焦在两个人物上。一位是刑警，一位是饭店人员。透过他们的眼睛，描写陆续前来饭店的宾客，传达出饭店这种世界的样貌。当然，他们之间也会彼此观察。刑警看到的饭店人是怎麽样的人？饭店人眼里的刑警又是怎麽样的人？──於是故事的主题很自然就变成「何谓专业精神？」

既然形式和主题都敲定了，接下来就是故事了。关於这点，我一开始就有点子了。那就是──

在某间饭店里，有人想杀了谁。

当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也不知道被盯上的是谁。唯一确定的是，杀人案即将发生──。

面对这种情况，刑警该怎麽办？而饭店员工们又该如何应对？

这对我是非常困难的模拟，执笔过程中确实感受到想像力发挥到了极限。但相对的也成就感十足。即便今後再做同样的事，我也没自信能超越这部作品。

但愿各位读者能好好享受美好的饭店世界。

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

I 年谱

II 自作解说

III 与影视化有关的那些事

IV 回忆

V 喜好

VI 体育运动

VII 作家的日常

后记：也许是最后的招呼

I 年谱

一九五八年

这一年的二月四日，圭吾出生于大阪市生野区。我家里经营着一个生意萧条、卖钟表眼镜贵金属等饰物的小店。我是姐弟三人中最小的一个。我的户籍所在地写的是“东区玉造”，那是父亲的出生地，我自己没有在那里住过。父亲以“这个地方说起来比较好听”为由，把我的户籍地安到了这里。结果，在之后很多年里，想弄个户籍复印件都要大费周章。而比我年长五岁的大姐却把这事灵活地运用了起来，每当别人问她老家在哪里的时候，她总是给出“我的户籍在东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

圭吾对生野区这个生我养我的城市怀有深厚感情，不过，就像我在其他文章里提到过的那样，这个地方也有不少问题。家里的旧相册中收藏着一张圭吾出生时光屁股的照片，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男孩儿出生的时候都要照这么一张，这个疑问一直没人给我解答。还有，“东野”这个姓氏本来读作“TOUNO”，但是父亲非要把读音改成“HIGASINO”，无论是按照五十音图[1]的顺序，还是按照伊吕波[2]的顺序，“HIGASINO”都比“TOUNO”排得靠后，似乎这就是父亲的理由。这大概与他曾经在军队服役过的经历有关吧。顺便说一句，父亲曾是个军曹[3]。

一九五九年

这一年的某日，圭吾在有“日本人罗圈腿元凶”之称的走步器里学走路，结果一不小心从几十厘米的高处掉了下来，摔伤了脸蛋。右侧脸颊的伤疤三年多都没有消退，所以在最可爱的那几年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不过，那个疤现在已经没有了，有时摸摸颧骨，还能隐隐感觉到皮肉上有一道裂痕。另外，我的鼻梁也被摔歪了，这一点让我很是在意。

一九六二年

这一年的某日，圭吾第一次去了离家一公里左右的一个公园，结果在那里迷了路。三个初中女生发现了哭泣的我，并把我带到了派出所。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父母提出寻人申请，所以又把我移交给辖区地的布施警察局。实际上，当时圭吾的父母正在看相扑比赛转播，看得入了迷，根本就不知道儿子丢了。当父母专注于大鹏力士[4]的比赛分组时，圭吾正在布施警察局一遍一遍念叨着“东野、大成市场”这几个字。大成市场就在我家附近，警局的人在市场里播放了寻人广播，但母亲当然没有听见——她正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呢。相扑结束后，她到市场买东西时，邻居告诉她“刚才广播里在找你呢”，她这才意识到孩子不见了。父亲赶到布施警察局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一去就被警察骂了个狗血淋头——圭吾心中暗喜。据说，当时我正在吃女警察给的香蕉。顺便提一句，一九九九年出版的《白夜行》开篇提到了我曾经走失的那个公园。

一九六四年

这一年的四月某日，圭吾进入大阪市立小路小学读书。公立学校人人都能上，不过也要参加一个所谓的智力测验，就是让小朋友照着范本画出一样的图形之类的。让我画的是一个等腰三角形。不过，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会记得啊！就算当时是大脑发育的关键期[5]吧，那也应该多记些有用的事才对。

应该就在这一年，东京举办了奥运会。阿贝贝[6]在马路上奔跑的英姿给圭吾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我不记得是看的是直播，还是市川崑[7]导演拍的纪录片电影了。那个电影我看过两次，这是我记忆中看过的第一部电影。话说回来，小学的伙食实在太差劲了。开学典礼后，给家长和学生准备的伙食还算不错，但是从第二天开始，伙食就难吃得要命。关于学校伙食的悲惨回忆实在不胜枚举。欲知详情，请阅读《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

一九六五年

这一年的某一天，“伙食蚯蚓”事件爆发，这件事也详细记录在《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中。别嫌烦，圭吾对小学伙食的怨念实在太深了。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的成绩册上全是三分，而在那个时代，全是五分才是优秀生。大姐和二姐总能得到优秀生的奖章，所以学校的老师也对东野家的老三十分看好，而且又是男孩子，备受期待大概也是理所应当的事。然而，圭吾全科都是三分，语文、算数、理科、社会、体育、音乐，甚至是吃饭，全都是三分。三分也就等同于“一般”，就是说在整个班级里，既非最好也非最差，而是属于“最普通”这个等级。辜负了老师的期待，真是对不住了。每天都沐浴在老师失望而又悲哀的目光中，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一九六六年

这一年的某一天，圭吾看到了《奥特Q》[8]。其实此前我也看过怪兽，但是第一次在自家客厅看到也可以当成值得纪念的事件吧。如果我没看到这个节目的话，那我也就不会看到《奥特曼》和《赛文奥特曼》，我也就不会在《小说SUBARU》上发表题为“怪兽少年的逆袭”的随笔，这篇随笔也就不能发展成为后来的《那时我们是傻瓜》这本书，也就不会给东野家丢人现眼了。所以说，到底是哪样更好呢？

一九六八年

这一年的九月某日，不知为什么，圭吾被推举为儿童会（初中和高中叫学生会）副会长的候选人。当时，五年级有五个班，每班选出一名候选人。能在这么多人里被推选出来，就说明你很有领袖风范嘛——大概很多人出于好意会这样解释，但是圭吾确实不是这块料。我就是“最普通”的那号人，就是典型的一般人。而且，我连班长都没当过，充其量也就当过保健委员和园艺委员之类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所以，这次为什么非要选我当儿童会副会长候选人呢？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好玩。大家都觉得“把圭吾同学选为候选人一定会很好玩”。候选人必须要在全校学生面前演讲，让圭吾同学上台演讲会怎样呢？大家都对此很感兴趣，说不定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欺凌呢。但是我却毫不在意，开始专心准备演讲。另外，圭吾把演讲和表演搞混了，我觉得表演的话必须得让观众喜欢才行，于是就准备了一份笑料满满的讲稿。结果，这一计划居然大获成功，我的演讲备受好评。不仅如此，我还以绝对的优势当选了。没错，圭吾是副会长了。连我父母都吃惊地说：“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不过，圭吾意气风发地当选之后，什么事也没干，就在会长旁边傻站了半年。

顺便一提，这一年发生了三亿日元事件[9]。三亿日元，就是三○○○○○○○○日元。因为这个金额实在高到没有天理，所以圭吾并没觉得犯人是坏蛋，反而觉得他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周围的大人们也夸那个犯人头脑机灵，也许这就是我开始关注智慧型犯罪的契机吧。

一九六九年

这一年的四月某日，发生了一件事，让圭吾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可能是因为五年级时做的那个演讲太成功的缘故，在我升上六年级以后，又被推选为儿童会会长的候选人。全班同学起哄推荐了我，可是不管怎么想这事都太乱来了吧。不过既然上了贼船，能力低微的圭吾就决定做个合格的候选人，并从那天开始专心练习演讲。其实，我还是没分清演讲和表演，天天绞尽脑汁苦苦思考如何才能把观众逗笑。带着这个误解，演讲结束了，结果我居然再次当选。当然，我不是靠成绩被选上的，所以在担任会长期间一直有些心虚。最辛苦的是，开会时我要担任会议主席主持会议，这事我实在干不了，所以我每次都让担任会议副主席的女生帮忙，自己只会在一旁傻笑。

顺便说一句，那年年末圭吾剃了个圆寸，这倒不是因为遭遇了失败，而是因为我知道上了初中反正也要剃成圆寸，所以不妨先适应一下。结果我剃了头才发现自己后脑勺很平，特别难看。可是后悔也已经晚了。

一九七○年

这一年的三月，世博会在大阪召开。三月时，圭吾还是小学生，我和朋友坐着地铁去了会场，顿时觉得住在大阪真幸福。那时，大概也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与外国人交流。当时很流行在地铁里与外国人搭话，和外国人握手。圭吾只会“hello”这种简单的词汇，但是如果那时的积极性延续下来的话，也许现在英语已经很流利了吧。到九月世博会闭幕之前，圭吾好像一共去过二十次。美国馆和苏联馆的规模难分轩轾，但都一样无聊。而华歌尔·力卡缝纫馆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里播放的尺度很大的裸体影片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有个男人登上太阳塔[10]，在太阳巨人的眼珠部分坐了一周之久，好像是在静坐抗议。于是，圭吾一家开始就“那个人如何大便”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父亲说：“就用纸包起来丢掉吧……”大姐立马接口：“然后有人捡起来打开了。”这一家真是傻到一块儿去了。

顺便说一句，这一年的四月，圭吾上初中了。姐姐们告诉我这个中学很烂，我进去一看，发现姐姐的话果然没错。初中里发生的那些事请参照《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

一九七二年

这一年冬天的某一天，札幌冬奥会拉开了帷幕。日之丸飞行队[11]包揽了高台滑雪项目金银铜牌的壮举让初中二年级的圭吾大为激动。对我来说，这是个让人欢欣鼓舞的大事。我买了所有的体育类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报纸上登载了笠谷幸生选手从高处跃下的分解照片，圭吾模仿他的姿势，也找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往下跳。所以，当笠谷选手在九十米级别的比赛中失利时，我受到了很大打击。自此之后，我成了高台滑雪项目的忠实粉丝，电视转播一场也未曾落下。继笠谷选手之后，日本又出现了秋元正博、八木弘和这样的世界级选手，这也是让我对这一项目一直保有热情的原因之一。这两名选手在后来的普拉西德湖冬奥会上也有出色表现，特别是八木选手，还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但是，从那一年之后，日本军团就一直低迷不振。尤其是萨拉热窝和卡尔加里的两届冬奥会上，日本队的表现差到让人欲哭无泪的地步。在卡尔加里，日本队在团体赛上排名倒数第一。

当时，芬兰的马蒂·尼凯宁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跳台滑雪选手，是V字跳转成为主流前的王者。因为他太强了，所以各国选手都在拼命模仿他的飞行技术。在札幌跳台滑雪世界杯召开之时，圭吾被允许参观了时任北星学园女子短大副教授的佐佐木敏助老师利用电脑解析马蒂·尼凯宁飞行轨迹的研究。后来我把这一研究成果用到了《鸟人计划》中，现在想想，那部小说灵感的种子其实在我初二的时候就种下了。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圭吾抱着摄像机拼命录下尼凯宁每个动作的那次比赛上，V字跳转的创始人博克莱布获得了冠军——虽然当时很多人批评他的那种跳跃方式行不通。

一九七三年

这一年，圭吾升入了大阪府立阪南高中。进入这所高中的原因很复杂。我本来还报考了上官私立高中，如果我去了这里，那么就将成为巨人队元木选手的学长。还是那个学校更好吗？阪南高中毕业的名人很少，常在电视里露面的也只有演唱《美丽周日》的田中星儿了吧。这个高中的校舍就当时而言非常前卫，教室的一面全部是玻璃，从外面看起来十分漂亮，但是教室里面却热得像温室一样。还有一个特色就是每间教室的黑板有微妙的弯曲，这是为了防止黑板反光、学生看不到字迹而设计的。但是，不知是不是设计上出现了什么差错，不管坐在哪个座位看黑板，都会觉得黑板在反光。

阪南高中是个中游学校，圭吾觉得自己不用太努力应该也没问题，结果高一的第一次考试只考了四百名（一共四百九十五人），这让我十分诧异。我每天都去繁华的商业街闲逛，因为我穿着便装，所以不怕被师长抓去训话。那时正是兜里没钱而想要的东西又很多的时期，小偷小摸的事也是做过的，还是老实招了吧。考试期间，我也每天都去四处游玩。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的时候放学都比较早，所以我一点儿都不反感考试。

最让人高兴的是，由于阪南高中没有校服，女生们就在穿衣打扮上展开了竞赛，圭吾做梦都想重回高中时代。回想起来，那时可爱的女生实在很多，傻乎乎的男生经常发起“可爱女生Top 10”的评选，自行投票，选出他们心中的女神，而圭吾则养成了每次都会爱上这位“女神”的习惯。也正因为如此，这段时间我经常被发好人卡。“我觉得和你做朋友比较好”这样的话不知听到过多少遍。直到今天，我偶尔还会听到类似的话。呵呵呵。

一九七四年

这一年是东野圭吾推理小说创作元年。我读了小峰元[12]的《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从此就迷上了推理小说，顺便还知道了有“乱步奖”这样一个奖项，知道江户川乱步这个作家也是在那个时候。之前圭吾的傻瓜大姐告诉他“江户川乱步”是埃德加·爱伦·坡加入日本国籍后取的名字，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13]。其实，相信这种话的我才真是个大傻瓜吧。

后来，圭吾又阅读了《高中杀人事件》、《点与线》、《零的焦点》等松本清张的作品。最后，我决定自己也要写一本推理小说。从冬到夏历时半年，我写出了一部三百多张稿纸的长篇作品，题目叫“智能机器人的警告”。如今回头重读才发现，这本以高中生活为背景的本格推理小说中所触及的深刻社会问题，根本就不是当年的我所能把握的。另外，我还洋洋得意地写了个后记，我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啊！

不过，一部作品总算完成了，这让圭吾心情大好，于是又迅速着手创作第二本小说。这一年的夏天，我曾和同学去丹后由良露营，于是便以此为题材开始写作，书中出现不少以朋友为原型的角色。小说名为“狮身人面像的积木”，我试图写出一个包含辨识凶手和破解不在场证明的精彩故事。然而遗憾的是，我没能保持创作第一部作品时的投入程度，因此没有在年内完稿。话说，父母对我写小说的事完全不知情，他们看到儿子每天伏案奋笔疾书，还以为我在认真学习。“最近终于知道努力了啊！”听到母亲的话，圭吾不禁一愣，但是说实话太麻烦了，于是就随口敷衍道：“你儿子我也在好好考虑升学问题嘛。”

顺便说一句，直到圭吾斩获乱步奖，父母才知道儿子在写小说这件事。

一九七六年

圭吾的第二部小说《狮身人面像的积木》已经动笔一年半了，但还远远没有完成，而我只能暂时搁笔。最大的原因是时间不够用，因为我要专心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了。我原本打算等考上大学之后再接着写，但是我落榜了，只能复读一年。当时，国立和公立大学分为一期校和二期校[14]，连共通一次考试[15]都没有开始实行。在第一志愿的大学和第二志愿的某国立二期校全都落榜的那天，圭吾难过地躺在床上，开始阅读清水一行[16]先生的《动脉列岛》一书。这本小说极为有趣，绝对可以列入圭吾“最爱小说Top 10”的排行榜，然而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本饱含痛苦回忆的书。要是清水一行先生知道的话，肯定会说：“你难过和我的书有什么关系啊！”

落榜后，圭吾上了一个位于大阪肥后桥的复读班。那个复读班水平很高，汇集了很多目标直指医学部的学生，圭吾一个人把全班的平均分都拉低了。但是，我在那里遇到很多以前不曾遇到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也算是大开眼界了。有个朋友问我：“东野你平常看不看书呀？”我回答：“我看松本清张等人写的推理小说。”结果人家一听就啧啧啧地不住咂嘴，并且说：“提到书，指的就是纯文学嘛。”“哦，是这样啊。”我应道，其实我连纯文学是什么意思都不懂。要是我知道的话，明明可以用松本清张得过芥川奖的例子反驳对方的。但是，圭吾之前还曾经坚信江户川乱步是加入日本国籍的外国人，就凭这样的智商想必也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一九七七年

这一年，圭吾考上了大阪府立大学工学部的电机工程专业。《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详细记载了圭吾是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又是出于怎样的理由进入这所大学的。这里就只用“历尽千辛万苦”这几个字加以概括吧。

圭吾喜欢社团活动，于是我加入了学校的西式弓箭部。朋友们都选择了高尔夫球部或是快艇部。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向他们学习就好了。高尔夫球打得好的话，以后进入公司，可以在招待客户的时候派上用场；而驾驶快艇乘风破浪的英姿会博得许多女生的青睐吧。至于西式弓箭，也就是archery，喜欢这种偏门东西的人也太古怪了吧。但是，圭吾描写射箭运动的小说后来获得了江户川乱步奖。嗯，所以很难说选哪个更好。不过，仔细想想，《放学后》中的社团活动不写弓箭部不是也可以吗？虽然书中写到了利用弓箭的诡计，但是如果设定为高尔夫部或快艇部的话，大概也能想出相应的诡计吧。所以，还是高尔夫部或快艇部更好。不不，比起成为招待客户的高手，还是受女生欢迎更重要，所以快艇部是最好的。然而，大阪府立大学快艇部恐怕也不会受欢迎吧。说到底，是“大阪府立大学”这个名号不行——地方性大学谁会放在眼里呢？要说有哪个大学一报出名号就让人觉得很拉风，那还得说是庆应大学吧。要是能考上庆应大学就好了。

想到这里，又勾起了我没有考上庆应大学的伤心事。

一九七八年

这一年佳片不断，能看到《星球大战》、《第三类接触》等青史留名的影片，这让圭吾非常兴奋。我早就放弃了成为电影导演的梦想，不过我觉得自己也许还能成为一个编剧，于是就尝试着学习编写剧本，但是并没能坚持下去。在此期间，我完成了一度中断的《狮身人面像的积木》这部小说，并软磨硬泡地让朋友和恋人都看了一遍，可是大家都不喜欢。于是，成为小说家的梦想也被我抛诸脑后，或者说，我本来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我最终决定把宝贵的青春年华都挥洒在射箭场和联谊活动上。

一九八○年

这一年，圭吾以弓箭部主力的身份参加了大学联赛，结果团体成绩名列倒数第一，后来在保级赛中又一次失利，队伍惨遭降级。圭吾切实感受到自己的确缺乏领导力，我在联赛中也一直处于消沉萎靡的状态。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孩子来领导一帮年龄相仿的人，本身就很困难。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是真正的领导者吧。后来，我在描写《单恋》中西脇哲郎复杂的内心世界时，用到了这一时期的体验。

联赛结束后，圭吾就退出了弓箭部。终于到了该找工作的时候了。找工作的事详细记录在《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书中。学校规定拿到公司协议后，只要取得必需的学分就能毕业，圭吾的学分基本已经够了，所以在大四上学期考试期间，我抽空去东北地区玩了一趟。我是一个人去的，那次我在某个地方遭遇了不得了的事情。后来我以这次事件为蓝本写了一篇小说，收录在《怪人们》一书中。

一九八一年

这一年，圭吾进入日本电装公司[17]（现更名为DENSO）工作，该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研发生产丰田系列车型的零配件，不过它并不是丰田的子公司。我是从弓箭部的朋友那里听说这个公司的，朋友的姐夫就在那里工作。圭吾一直希望能进汽车公司工作，所以觉得这家生产汽车零配件的公司也不错。入职前，我下了一个决心，就是要戒烟。我认为刚上班肯定会有种种不适应，压力一大就会忍不住抽更多的烟，所以不如索性戒掉。

入职后第一个月是新人培训期，每天从早到晚都要接受各种教育，在这期间戒烟确实非常痛苦。培训期结束后就进入现场的生产线工作了。圭吾去的是燃料喷射装置（即所谓的EFI）生产工厂，从事电子喷射零件的制造。其实各项工作都颇为不易，而最为悲惨的就是油类引发的皮炎。工作中必须要用到一种石油，这种石油一接触皮肤就会引发类似烧伤般的皮炎皮疹。星期一到星期三，手上的皮肤变得通红；星期四到星期五，手由红色转为茶色；而到了星期六，手皮就会噼里啪啦地开裂。每天一回宿舍就要在手上涂一层厚厚的白色药膏。皮炎很痛苦，而另一项测量作业也好不到哪儿去。每天从早到晚都要像机器似的干个不停，和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的表演一模一样。为了让工作快乐一点儿，圭吾把泽田研二的歌按照时间顺序从旧到新一遍遍地唱过，然而即便如此，同样的歌曲唱个几十遍也腻了，所以有时也穿插几首天地真理的歌，比如“我——在网球场——等你”之类的。这时走过身边的同事似乎都觉得这个人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生产线上的工作结束后，圭吾被分配到生产技术部。基于保密义务，这里不能过多透露工作内容，不过老实说，我不是那种能干的员工。我偶尔也写写研究报告，但是每当这时前辈就会取笑我说：“嘿，圭吾，别假装努力工作了！”也许前辈只是开个玩笑，但却歪打正着，一语道破天机。

一九八二年

进入公司已经第二年了，说起个中甘苦，真是一言难尽，反正圭吾每天多少都会犯点儿错误。我虽然在研究部门，但是却没有任何研究成果。我认为自己不是干这个的料，所以开始考虑转行。我甚至想过通过函授教育取得教师资格证，以后当个老师，可是考虑再三，我觉得教书根本不是我想从事的职业。

有一天，圭吾在书店拿起乱步奖获奖作品《原子炉杀人事件》[18]，无意中看到书后的乱步奖评选及投稿事项，这才明白大家是看到这个才去投稿的。我早就知道乱步奖，但却完全不懂要如何参赛。《小说现代》上经常登载乱步奖投稿方法，不过当时我从不看这类杂志。

既然知道了投稿方式，我就下定决心一试身手了。写小说不花钱，而且可以边工作边创作。如果能得奖的话，说不定会有大笔稿费进账。另外，成为小说家就可以回大阪了，说不定还能买得起房子。总之，这么做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没理由不当小说家！于是，圭吾奔向文具店买了五百五十张KOKUYO[19]的稿纸，这是乱步奖规定的字数上限。我第二天就迅猛地投入了小说创作之中。我心里并没有成熟的想法，所以基本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故事开始没多久就死人了，但我还没有确定谁是凶手，当然，诡计也没构思出来。即便如此，也得硬着头皮往下写。编不出故事就安排意外事件，反正总得把剧情继续下去。小说写到后半部分，故事越编越困难，人也越死越多。我每天都在数自己写了几页，然而却怎么也达不到乱步奖规定的最低标准的三百五十页稿纸。此时，圭吾的目标已经不是获得乱步奖了，而是要在规定期限内把字数凑够，把稿子投出去。此时，我深深感到写小说的艰难。进入十二月，我总算达到了三百五十页的最低目标，这让我很高兴；同时，也带来了烦恼，因为写到现在我还迟迟不能决定谁是凶手。投稿截止日期就在一月底，伴着除夕之夜的钟声，圭吾还在苦苦思索小说情节。

一九八三年

离一月底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圭吾的小说终于完成了。我绞尽脑汁总算弄出一个还算出乎意料的凶手，但重读故事后发现了好几处情节上的矛盾。然而，我已经没时间修改了，或者说，我想不出如何解决这些矛盾。另外，我没有打草稿，而是直接写在了稿纸上，所以就算修改也不能改变原稿的字数。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也就干脆死心了，我决定就把这个充满矛盾的原搞投出去算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还没有定下小说的题目。我一直犹豫到把书稿装进信封的前一秒，才最终把小说定名为“人偶之家”。虽然不甚满意，但是小说总不能没有题目。因为这部作品和人偶有关，所以后来有人猜测《十字公馆的小丑》是该书的续作。其实这两部作品毫无关系，《人偶之家》是完全未发表的作品（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说法）。

圭吾总算赶在截稿日期之前交了书稿，但是我觉得自己写得太烂，根本不可能获奖，于是又迅速着手第二部小说的创作。我决定努力五年，如果五次投稿都没有结果的话，就证明自己没有写作天赋。人贵有自知之明，男人应该懂得该放手时就放手。所以，圭吾又钻进单人宿舍开始了孤独的奋斗。吃一堑长一智，我从第一次的失败中汲取了经验，这次我知道应该先打草稿才行。我把公司废弃的打印纸收集起来，对半裁开，在背面书写。我发现写满一张纸差不多等于四张稿纸的量，于是就决定每天写一张，如果顺利的话，大概五个月就能完成了。关键问题是，要写什么呢？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一定要写出吸引人的谜题才行。那么，在自己看过的所有作品中，哪个谜题给自己留下的印象最深呢？想来想去，我突然想起了《巨人之星》[20]这部漫画，主人公的绝招“大联盟球”让当年的小学生既着迷又困惑，尤其是其中“消失的魔球”这一招更是在孩子们中间引发了热烈的讨论。因此，圭吾决定以高中棒球为主题。这回从一开始就定好了小说题目，不用说，这就是《魔球》。在写作期间，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乱步奖揭晓的报道，高桥克彦[21]先生的《写乐杀人事件》一书最终获奖。圭吾并未感到大受打击，毕竟那只是初次试水而已。

不过，在《小说现代》上看到乱步奖评选过程时却让我喜出望外，我的《人偶之家》过关斩将，杀入第二轮评选，只差一步就可以进入最终候选名单了。那时，我就想，“什么嘛，乱步奖也不过如此。”再努把力没准下次就成了，一时间我的梦想平添了几分现实色彩。

顺便说一句，圭吾在这一年年底结婚了。其实这桩姻缘最后的结果并不理想，写下来也只是徒增伤感。不过，毕竟是人生大事，还是记下来吧。

一九八四年

卡在一月底的截止日期前，圭吾总算寄出了《魔球》的书稿，全长约四百八十张稿纸。我对于这部作品相当自信，但也没觉得自己幸运到能凭此书一举斩获乱步奖，所以从二月份起，我就马上投入到第三部作品的构思之中。新作品的背景设定在一所女子高中，主人公是男性教师。我的新婚妻子是一所女子高中的代课老师，我从她那里听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情，因此才有了这个设定。但是，希望大家不要误会，圭吾并没有把真人真事写进故事里。我在这部小说里写到了女子高中的西式弓箭部，也只是想利用一下自己的经历而已。

四月前后开始动笔的时候，最初的想法中并未包括密室诡计，写着写着突然觉得“这种情况如果放在密室里一定很有趣吧”，所以一拍脑袋就设计了这种诡计。话虽如此，现在圭吾回想起来也不禁发出“我真是上年纪了”这样的感慨，一拍脑袋就想出诡计的事情现在可办不到了。这是思想僵化的缘故吧。

姑且不论这些，五月的一天，圭吾终于等到了期盼多时的讲谈社的通知。通知上说《魔球》进入了第三十届乱步奖最终决选。我本来就对该作品颇为自信，不过看到这个结果时，还是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但是，我也并没有乐观到认定自己这次能获奖，因为之前的人生一波三折，我反而觉得这次的事情也不会那么顺利。我预料得没错，获奖结果发布当天，评选委员会打来电话，上来就是一句“实在非常遗憾……”不过，负责人又非常热情地说：“这次十分可惜，请您明年继续投稿参赛。”当圭吾回答已经在写了的时候，对方显得有些惊讶。

除了几个好朋友，圭吾没有把写小说的事告诉别人，所以周围也没人对此大惊小怪。我父母和两个姐姐一概不知情；当然，这件事对公司也要保密。我在工作中感到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把怒气发泄在书稿里。新作品的题目叫“放学后”，取自去金泽旅行时车站附近一家咖啡馆的店名。事实上，这个题目后来引发了一些争议，不过我至今都认为这个书名不错。

话说，十一月的时候，讲谈社的一位编辑打来电话询问写作进展。我问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个，编辑回答要是能提早完稿的话，希望能在参赛之前让他们先看看。他们似乎会给每一位以前进入最终候选名单的人打电话。而天性别扭的我认为这种做法不公平，断然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大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一九八五年

《放学后》终于在截止日期前三天完稿了，这次又拖到了最后一刻。当时文字处理机尚未普及，所以誊清原稿也是一件艰苦的工作。圭吾本来用的是自动铅笔，但是连写十几页稿纸之后手指就麻木了。为了轻松一些，我便用皮革把笔杆包粗一点儿，这样一来，手的负担倒是减轻了，而胳膊又开始疼痛起来。不过，最后好歹总算完成了。

书稿投出去之后，圭吾又立刻开始构思下一部作品，书名就定为“毕业”，主人公设定为大学生，但是我还没有想出任何故事情节。这时，我从身为里千家[22]茶人的妻子那里听说了雪月花之式，于是就决定把这个加入小说。雪月花之式是茶会仪式的一种，极其繁琐，理解起来都很困难；而且，还要在这个仪式中加入下毒的诡计，就更加麻烦了。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设计诡计，但是恐怕读者理解起来依然非常吃力。小说中的另一个诡计是我在工作中了解到的一种新型技术。本书的主题则选择了自己在初中时就有所涉猎的剑道。

在此期间，圭吾收到了《放学后》进入乱步奖最终决选名单的通知，既惊喜又紧张。由于这次颇有自信，所以要是再次落选的话，肯定会大受打击，而且还要再等一年才能参赛。于是，圭吾考虑在空档期参加一些其他的新人奖评选。我看中了“ALL读物推理小说新人奖”，因为这个奖项是针对短篇小说的，所以很快就能写完，而且半年后就会公布获奖情况。只是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比赛的截止日期是六月底，乱步奖的结果发布是七月二日，所以必须在知道自己是否得奖之前就寄出另一份参赛稿件。我纠结到最后，还是决定参加这个新人奖比赛。

然而，就在准备动笔之际，又产生了新的烦恼。我有两个短篇的灵感，不知要用哪一个才好。因为如果这次拿下乱步奖，就必须得在获奖后发表一篇短篇小说。毕竟是获奖后的第一部作品，所以应该拿出自信之作才行。而另一方面，既然要参加ALL读物新人奖，那么如果提交的作品不具备竞争奖项的实力，参赛也就毫无意义了。嗯……该怎么办呢？思前想后，圭吾还是决定把最好的作品留到获奖之后。ALL读物新人奖算是一时“花心”，搞砸了也损失不大。话虽如此，我还是认真地完成了作品，于六月底寄了出去。在乱步奖结果发布的前三天还参加了其他新人奖评选的家伙，除了圭吾之外，再无他人了吧？终于，决定命运的日子到来了。

乱步奖发布结果那天是工作日，所以我还是照常去上班。但是，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在焦急与期待中等到了下班时间。但是，我也不敢马上回家，又在公司里磨蹭了一个小时。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了，而讲谈社还没有打来电话，这时我便有了落选的心理准备。根据去年的经验，如果得奖，讲谈社应该早就打电话联系了。圭吾和妻子垂头丧气地等到七点半，电话终于来了。反正肯定是落选，抱着这样的心情我接起电话，没想到对方却通知我获奖了，而且是和《莫扎特不唱摇篮曲》同时获奖。太难以置信了。

第二天要召开记者会，圭吾马上打电话向课长请假，然后又给朋友们打了电话。这时，两个报社记者突然上门采访，我把他们请进家门，但他们却对情况一无所知，既不知道江户川乱步奖，也不知道我获奖的事。这个采访任务似乎是上司突然塞给他们的。我先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才进入正式采访，还被拍摄了照片。等记者离开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穿着睡衣。身着睡衣登上《朝日新闻》“人物”专栏的，圭吾大概是史上第一人吧。

第二天，圭吾去东京参加记者会，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由于工作的缘故，我的皮炎越发严重，创面惨不忍睹。记者会上我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手上包着纱布？”

一起获奖的森雅裕[23]先生颇具沉稳安静的艺术家气质，后来才知道这位很不简单。

讲谈社的大人物找我聊天，其中有人提到小说题目应该改一改，这让我大为惊异。有人认为“放学后”这个题目过于简单，应该改成“被密闭的放学后”或者“放学后的密室”之类的。圭吾很是不解，看到此处的读者应该也有同感吧。然而，当时与今天不同。我回家后还在苦苦琢磨，但却想不出一个比“放学后”更好的题目。最后，我决定把题目改成“放学后的恶魔”。这个题目也不见得有多好，但是期限将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几天后讲谈社打来电话说还是保留“放学后”这个题目。据说编辑部里也对此争论不休，最后的结论是这个题目虽简单，但也很新颖。现在很多人都夸这个题目取得好，所以当时不改是对的。

另外，有几个评委批评《放学后》的“犯罪动机薄弱”，他们觉得怎么会出于那种动机而动手杀人呢。这似乎就是本书最大的争议。圭吾对此无法接受，我想写的就是“出于一般人无法理解的动机而行凶杀人”的故事，所以不能接受评委的意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推理小说中必须出现“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杀人动机”。仅就这一点，对于今天的推理小说作家来说，现在真是一个自由的时代。

九月，《放学后》终于在书店上架了。看到自己的书出现在书店的感觉非常奇妙，但是在公司被人索要签名的感觉却不太好。圭吾不管到哪个部门都会被人认出，这实在让我很难办。本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我特意要求讲谈社不要公开自己的公司和住所等个人信息，但是对方并没有妥善处理。坦白说，我还打算再过一段边上班边秘密写作的日子呢。

话说，《放学后》的销量不错，虽然比不上同时获奖的《莫扎特不唱摇篮曲》一书，但是也卖出十万本之多。乱步奖的金字招牌果然很厉害！圭吾不禁寻思自己何时能赶超这一销量，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多年。

九月底召开颁奖典礼，圭吾久违地购置了西服和领带。我在公司从事研发工作，平时不需要这样的打扮。典礼上，我忐忑不安地上前致辞。说是致辞，其实也就是“感谢大家”之类的寥寥数语。后来听说这是乱步奖历史上最短的致辞了。说起来，同时获奖的森雅裕先生则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其中还有一些相当过激的内容，事后引发了小小的争议。

派对上，很多不认识的人都过来和我打招呼，一转眼的工夫，口袋里就塞满了名片。人群中也有几张熟面孔，不过只是我单方面认识人家而已，人家可都是有名的大作家。如今已经散伙的冈嶋二人[24]两位和井泽元彦[25]先生等也来找我交谈。井泽先生劈头就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辞职啊？”我也与老前辈佐野洋[26]先生打了招呼。过了一会儿，有位陌生的女士走近前来询问我的身高，我回答“一米八”。那位女士带着复杂的表情离去，据说她是受佐野先生之托来问的。佐野先生似乎一直以推理界身材最高的作家自居。他有多高呢？这个问题让我很好奇。

派对结束后，圭吾被讲谈社的人带到了银座的酒吧，那是一间着名的文坛酒吧，现在只有这个名号仍是一个传说，因为店面早已消失不见了。原来，我去的那天是该酒吧最后一天营业。多亏去了一趟，所以日后我才能时不时向驰星周[27]他们几个炫耀：“我可是去过银座××酒吧的老前辈哦！”无论如何，那个夜晚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还半开玩笑地想，说不定这就是最后的狂欢了。没想到，这并非玩笑。之后的十年果真再无这样的机会了。

十月里的一天，圭吾举行了有生以来首次签售会。会场设在爱知县一家有名的书店里。那天好像是个星期六，一到会场就看到很多人在排队，我又惊又喜。“天啊，太壮观了吧！原来我这么有名！”不过，没高兴多久，我就发现队伍里全是熟人，基本都是公司的同事、妻子那边的亲戚等等。同事生怕队伍后继无人，还排了两次。不知道最后到底卖掉了多少本，反正签售会算是圆满结束了。如果到此为止也就罢了，但书店老板却还不知足，他提议：“东野先生，明天去另一家分店再开一次签售会吧。”要是当场拒绝就不会有问题了，可偏偏我也兴奋得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我人生中第一次给这么多人签名，俨然已经觉得自己是明星作家了，于是便当即拍板：“没问题，明天再来一场！”我早已忘记了今天的签售会是因为熟人捧场才勉强撑起来的。

第二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书店老板和圭吾在某车站前的书店门前搭起桌子，竖起“东野圭吾签售会”的标语，做好准备等待客人蜂拥而上。老板和我都摩拳擦掌干劲十足，一个等着卖书，一个等着签名，但是等得花儿都谢了也没有客人来。不，逛书店的客人有，可几乎没人朝这边看。偶尔有人冷淡地瞥几眼，好像在说：“这家伙干什么的啊？”三十分钟过去了，我和老板默认这次签售会已经失败，也不知是谁先提议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收拾桌子的时候，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走近前来，问道：“你是在签名吗？”“是啊。”我回答。于是，小学生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张夹在报纸里的小广告，翻过来递到我面前，说：“那你在这里签吧。”我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在上面签了字，还和小学生握了握手。第二场签售会就只签了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多么畅销，也再不办签售会了。

一九八六年

这一年的三月，圭吾终于搬到了东京。之前，我辞掉了日本电装公司的工作。递交辞职信的时候，公司那边的反应是“果然不出所料啊”。有人觉得惋惜，也有人对我的做法表示理解。无论是怎样的反应，我统统当做对我的鼓励，愉快地离开了公司。说实话，我在职时曾有诸多不满，但如今回想起来，没有在公司的那段历练，也就没有作家东野圭吾，更不用说一直坚持写作了。公司是我的大恩人，这绝对不是随口说出的客套话。

抵达东京的那天，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神奈川县铁塔倒塌，西武新宿线发生追尾事故。搬来的行李一件都没有拆开，连出门买吃的都不行，我度过了凄惨的三天。

这里真不愧是首都，房租之高让人头疼。本以为《放学后》的版税足够支持五年的花销，但是现在一看，我心里也没底了。刚在新家安顿下来，讲谈社的领导就请我去位于赤坂的中餐馆吃了一顿饭。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了鱼翅，直到走出餐馆我都还以为那是香菇。我告诉妻子：“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香菇！”之后才知道自己弄错了。

饭桌上，讲谈社众人神情复杂。后来问起来，他们觉得我“轻率辞掉工作来到东京实在太鲁莽了”，大概是因为见多了这种贸然行事最后一败涂地的作家吧。而圭吾却毫不在意，就算不能靠写作吃饭，我这么年轻，还有其他出路，怎么也不会饿死。

我已经把获奖后的第一部作品《毕业》的文稿交给了讲谈社。我做好了思想准备，《放学后》卖了十万册，这次能卖到上次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万册，我就满意了。我想到自己作为读者，虽然常买乱步奖获奖小说，但是却很少购买那些作家获奖后的首部作品。我的预测基本准确，每当提到这事，编辑们都会大感佩服，因为据说大多数人都认定获奖后第一部作品能与获奖作品一样受欢迎。那些人的想法真是奇怪！

在这一年里，除了获奖后第一部作品《毕业》之外，我还出版了一本名为“白马山庄杀人事件”的小说。这是圭吾第一部novels版[28]作品，而且还是老牌出版社的“河童novels”系列。我想起以前在这个系列中读到过松本清张先生的作品，不由得感慨万千，“啊！我终于也有这一天了！”然而，出版社并不是立即决定出版此书的，编辑表示“先看看原稿，如果有意思就出”。所以当责编说“下月就出书”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当年能在“河童novels”系列出一本书，别提多有面子了。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在novels风潮来临之后，各个出版社的竞争日益加剧，“河童novels”系列的门槛也逐渐降低，这实在令人遗憾。光文社的有关人士如果看到这一段，想必会心生不快。不过，我这是在为“河童novels”加油助威。河童，重振雄风吧！

话说，在这一年圭吾开始打高尔夫了。在“河童novels”负责人的陪同下，我买了一套便宜的高尔夫用具。你问有多便宜？就拿当时买的高尔夫球鞋来说，我刚打了十几杆后，鞋子前端就像大白鲨的嘴一样大大地裂开了。这种鞋大概只有卓别林会穿吧。我只好找球童要了橡皮筋绑住鞋子，才勉强打完一场球，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不过，我囊中羞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明没钱却开始打高尔夫球的我，每周都去附近的练习场上课。每当教练看到那个穿着破棉裤配破运动服、把五号与七号球杆装在纸袋子里晃晃悠悠走进球场的谜样男子，都会露出几分微妙的厌恶。

一九八七年

这一年，圭吾继续在破公寓里埋头苦干。我的新书《大学城杀人事件》长度超过了七百张稿纸，可以称得上鸿篇巨制了。现在看来，也许七百张稿纸算不了什么，但是当时小说的标准一般是四五百张稿纸的长度，所以七百张绝对算是特例。七百张光是打印出来就要七个多小时。圭吾的责编是机械白痴，跟他说稿子存在软盘里，他就立刻痛苦地捂住脑袋。我暗暗期待着自己的长篇大作成为热门畅销书，但是事与愿违，书根本就卖不出去。为了使销量好看一些，我走遍东京各主要书店，在每家店里都买两本。转一圈下来，书包比哑铃还沉，带子都差点儿断掉。然而，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杯水车薪，销量全无好转的迹象。

顺便一提，在这一年，圭吾第一次上了电视。确切地说，是作为“作家东野圭吾”初登荧屏，而且参加的是一个叫做“料理天国”的节目。该节目由芳村真理和西川清主持，据说是为了纪念歇洛克·福尔摩斯诞辰一百周年而特意邀请新晋推理作家上节目的。除我之外，还邀请了黑川博行[29]先生。我们俩都是大阪人，初次见面便聊得十分投机，从彩排时就畅饮啤酒。黑川先生后来在《放学后》的解说中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形。值得一提的是，《放学后》文库本的封面图案是黑川先生的夫人雅子女士设计的。《魔球》的单行本封面也是如此。黑川博行先生的作品读了绝对不会后悔，这一点圭吾可以打包票。《切断》、《封印》、《瘟神》、《国境》，每本都是杰作。我在此如此夸赞他，或许有朝一日对方也会有所回报吧。

一九八八年

圭吾以前一直以江户川乱步奖为目标，成为职业作家之后就对各种奖项不再关心了。然而，《大学城杀人事件》先后入围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和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随后又接连落选，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人不得不在意。只是此时我并未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两个奖项给我又泼了好几盆冷水。

得奖后的热潮逐渐平息，圭吾便着手进行新作品的取材工作。那段时间，出版精装版推理小说成为风潮，各大出版社纷纷推出不同主题的系列丛书。讲谈社力推古典芭蕾题材的作品，而新潮社的企划则以跳台滑雪为中心。我去松山芭蕾舞团观看表演并进行采访，之后又赶往札幌采访日本跳台滑雪代表队。芭蕾舞演员和跳台滑雪运动员中都有不少怪人，所以在采访过程中需要格外谨慎，但是这个过程也不乏欢乐与刺激。能够与松山芭蕾舞团的森下洋子女士的会面，并且近距离见到了跳台滑雪名匠马蒂·尼凯宁，都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一年圭吾共出版了三本书，分别是《魔球》、《以眨眼干杯》、《浪花少年侦探团》，其中《魔球》受到广泛好评，并入选年度十大推理小说，让我甚为欣喜。

一九八九年

这一年圭吾出版了《十字公馆的小丑》、《沉睡的森林》、《鸟人计划》、《空中杀人现场》、《布鲁特斯的心脏》五本书，但是居然没有一本卖得好。《十字公馆的小丑》被人批评跟风新本格风潮，自信之作《鸟人计划》完全被无视，硬被逼着修改题目的《布鲁特斯的心脏》最后变成一本不伦不类的小说。我非常努力，但却并未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有时，我甚至认为只有自己遭到不公平的对待。可仔细想想（其实不用仔细想也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每位作家都在勤奋笔耕，放眼望去，没造成轰动的优秀作品比比皆是（这种情况至今仍无太大变化）。最后，圭吾意识到，只有少数意外抓住好运的作家才能功成名就。当然，评论家和各文学奖项的评委都有个人好恶，但是这种事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心里明明清楚这一点，然而到了年底看到年度十大推理小说的榜单时，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别扭，有时还会狂妄地想：“哼，这种书居然也能入选！”二○○一年，圭吾的小说《超·杀人事件》跻身“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的前十名，也一定会有其他人抱有同样的想法。

一九九○年

《鸟人计划》虽入围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责编却毫不关心。圭吾心想大概是没希望得奖了，不出所料，后来果然落选了。书也卖不出去，“加印”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值得庆幸的是，我一直有工作可做。这是因为当时正处于泡沫经济的全盛时期，出版社还有余力供养那些不畅销的作家吧。此时，一帮后来大放异彩的年轻作家也开始崭露头角。在大泽在昌[30]先生和井泽元彦先生的号召下，成立了一个名为“雨之会”的年轻作家团体，大家经常一起出去旅游，玩得很开心。在此期间，大泽先生的《新宿鲛》一炮走红，宫部美雪女士则包揽了各种文学奖项，而像我这样的人就是专门负责呐喊助威、庆祝别人胜利的。后来，“雨之会”解散了，因为主要成员越来越忙，无暇参加活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原因。也可以说是因为该组织达到了预期目的，再无存在的必要了。

这一年，圭吾的代表作应该算是《宿命》吧。这本书为我带来了久违的“加印”。很多编辑都对此书赞不绝口，但是评论家那边却反响平平。某书评专栏干脆就照搬照抄了该书封底的内容简介，至于感想，就用“还算有趣”一笔带过了。另外，年底出版的《假面山庄杀人事件》则被评论家批评抄袭了某作者稍早出版的一部作品。但是，《假面山庄杀人事件》早就在杂志连载过，明明是我的故事发表在先，所以不免痛感自己在评论家心目中犹如草芥，不值一文。

一九九一年

这一年，讲谈社为了庆祝创社八十周年而推出了推理小说新作的特别企划。圭吾也获得邀请，我不敢怠慢，写出了一部名为“变身”的小说。但是，出版社的主要策划人却毫无干劲，这个企划不了了之，也没有像之前承诺的那样为《变身》进行全方位宣传。从此，我就不太信任出版社的各种企划了。这么说来，《布鲁特斯的心脏》是“河童novels”创立三十周年的企划，《沉睡的森林》是讲谈社推理小说新作的特别企划，《鸟人计划》是新潮社推理俱乐部的企划，这些全都是应各种各样企划之邀而创作的作品啊！但是，到头来哪部作品的宣传都是应付了事。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另一件事，这一年的春天，《天使之耳》入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小说部门决选，不过最后还是落选了。责编完全没有和圭吾联系，直到作品落选后才打来电话说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啊”，而且还语带笑意。当时我就立志，有朝一日成为畅销作家的话，决不在这人所在的出版社出书了。

在私生活方面，圭吾逐渐对高尔夫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尽管没上场打过几次，但却轻松突破了一百杆，我不禁心想：“这很简单嘛！”然而这才是麻烦的开始。你问哪里麻烦？当然是囊中羞涩最麻烦啊。当时正值高尔夫热潮，上场随便打几杆，万元大钞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张张飞走了。圭吾一边看着钱包一边默默叹息：“高尔夫真是奢侈的爱好呀！”

一九九二年

新年伊始，讲谈社novels创刊十周年纪念特别企划又来找圭吾约稿。本来我已经打算对此类企划敬而远之了，但是对方答应用现金预付取材费用，我脑子一迷糊就答应了。而且，这还是一项距离截稿日期只有一个月的紧急任务，最后好歹赶出来交差的那本书就是《雪地杀机》。书中用到了之前就想要尝试的诡计，但是作品本身却没有引发任何话题。前不久出版的《交通警察之夜》也完全卖不出去。负责连载的责编直截了当地告诉圭吾：“那书买不掉，很快就会从书店下架。”当然，那时谁都没料到这本书十年后会加印。书中收录的《镜中》继去年的《天使之耳》之后，也入围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小说部门决选。坦白说，连我自己都备感意外。虽然最后依旧落选，但我一点儿都没失望，只是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我的作品入围不会就是用来凑数的吧？

那段时间，泡沫经济崩溃，多家公司相继倒闭，“出版业与经济不景气无关”的神话也破灭了。连载小说的出版社倒闭了，就连已经设计好封面的书也不能出了。这时，“河童novels”出版了圭吾的《美丽的凶器》一书——这本我自己都认为写得一般。果然，书一上市，恶评就铺天盖地。推出自信之作的时候没人夸奖，偶尔失手一次就被骂得体无完肤——评论家就是一帮这样的人。如今，我更倾向于把这种想法当成一种被害妄想症，但是，那样的信息操控完全有可能彻底击垮一个作家。

尽管如此，我当时还是暗下决心，自己不满意的书决不出版。因为没人知道读者会从哪本书读起，如果看的第一本书就让他们失望，恐怕他们也就不会想要尝试该作家的其他作品了。所以，必须得让读者无论从哪本书看起都不后悔。基于这样的决心，我在这一年年底完成了《同级生》一书。这部作品写得相当艰辛，但是就在某一时刻，我仿佛得到了天启，突然就下笔如有神了。神明向我传达了一条极为理所当然的信息：“用自己的语言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就好了。”

一九九三年

两年前，我在外面租了一间工作室，每天早晨都去那里写作。自己开车比较方便，但我还是喜欢搭公共汽车和轻轨。多亏如此，我从日常生活中获取了不少灵感，只是这些灵感不是关于推理小说诡计的，净是一些笑料。《怪笑小说》和《毒笑小说》的材料基本都来源于此。那时，我正在连载《那时我们是傻瓜》，所以我的头脑似乎完全处于搞笑模式。其间，《同级生》一书出版了，销量创下新高，让我尝到了久违的热卖滋味，并确信自己先前定下的方向没错。后来，我乘胜追击出版了《分身》一书，但这次希望又落空了，我再次痛心地感受到——卖书实在不易。

在我伤心郁闷之时，一些比我晚出道的作家却后来居上，作品卖得越来越好。我决心振作精神，构思一部惊世之作。直升机技术人员的一席话启发了我的灵感，我脑海中浮现出大型无人直升机在原子核反应堆上空盘旋的画面。但是，我对直升机和核能发电都没什么概念，为了写好故事，我觉得必须得提前做好功课才行。于是，我阅读了大量相关资料，走访了各个核能发电厂，并且采访了直升机研发人员、航空工程专业博士以及核能方面的专家。我抱着成败在此一举的念头，全身心投入到取材工作中，平生头一次如此拼命钻研一件事情。结果，取材与研究共持续了三年之久，我坚信一旦成书必将大卖，所以才能坚持下来。新书取名为“天空之蜂”。

一九九四年

四月某日的深夜，我租的公寓附近的树林中传来奇怪的唧唧叫声。我感到很奇怪，就冒雨前去查看，结果发现泥泞中蜷缩着一只羊角面包大小的小动物。虽然这个小家伙样子诡异，但是我也无法见死不救。我把它带回家擦拭干净，原来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咪。其实，我前一天才梦到捡到一只猫。这只小猫受了严重风寒，但是吃过兽医开的药后，很快就恢复了健康。我每天用奶瓶给小猫喂奶，渐渐地对小家伙产生了感情，于是决定留下饲养。因为曾经做过那样的梦，所以我就给小猫取名“梦吉”，其中也包含着期盼小猫能带来好运之意。

从此，我每天从练马的工作室回家后就有了盼头。这只梦吉猫咪虽然年纪幼小，但却十分早熟。它的身体娇小，而腿间那个像铃铛似的东西却相当威猛。果不其然，它三个月大的时候就开始到处拈花惹草。而且，梦吉性情凶暴，有时还乱咬人。我带它去做绝育手术的时候，连兽医都怕它。本以为手术后梦吉会变得温顺起来，但是这个希望也落空了。

话说，这一年我出版了《怪人们》、《从前我死去的家》、《操纵彩虹的少年》这三本书。三本书都没有话题性，也都卖不出去，这话实在不愿一说再说了。尤其是《从前我死去的家》，居然连书评都没人写，实在是不可思议。我几年之后才切身体会到，虐待儿童的题材写得太早了。尽管书的销量不佳，但是我还是决定买房，地点选在了横须贺地区。要问为何突然要搬去横须贺？这与我的家庭有一定关系。另外，市中心房价太高也是需要考量的现实因素。这年年底，我毅然决然地搬家了。梦吉住进宽敞的新家，显得十分快活。

一九九五年

阪神大地震给我带来巨大冲击。电视中播放的悲惨画面让人无法相信那是现实情境。我眼睁睁地看着以百人为单位的死亡名单不断拉长，生怕在里面看到熟人的名字。我有很多大学时代的朋友都住在阪神地区。幸运的是，大家都平安无事，只是损失了不少财物。他们的人生规划也不得不重新调整。如今，我发现关于那场灾难的记忆正迅速从世人脑海中消失，不过我也没资格责难别人。从表面上看，灾区正在逐步重建，但是受灾者心中的创伤至今仍未痊愈。至少我永远都不想忘记。

地震发生的次月，大阪召开了反对启动快中子增殖反应堆文殊[31]的讨论会。会上反对派听了科学技术厅和动燃的研究人员所作的报告。为了《天空之蜂》的取材，我也出席了会议，持对立观点的两派在会上很难达成了共识。例如，有人提问：“要是当地也发生了阪神大地震那样可怕的地震，文殊反应堆会怎么样？”另一派回答：“那个地方不会发生那样的地震。”我感到反对派与推进派各自都处于两难的局面。我想把这一情景展现在小说中，于是决定在《天空之蜂》中以完全中立的立场如实描写双方的主张。然而，次月就发生了地铁沙林事件，举国上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奥姆真理教上。当时我就意识到今年无论写出多好的作品，恐怕都卖不出去了。

事实上，在这一年，不仅是我的书，全国的图书销售都在下滑，连期刊杂志都不好卖了。人们为了尽快获得资讯，都选择阅读体育报纸，根本无暇关注小说之类的虚构作品。即便如此，我依然坚信自己呕心沥血完成的大作必定能引起轰动。《天空之蜂》于年底出版了，出版的次月，文殊反应堆就发生了钠泄漏失火的事故。我心里还怀有某种不应有的期待，觉得这真是天助我也，这下我的书肯定会大卖特卖吧。然而，我的期待全盘落空。评论家为何会无视《天空之蜂》，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不过，现在说说也只是发几句牢骚罢了。

一九九六年

这一年是我出道第十一个年头。我觉得自己应该已经不算新人了，但是《天空之蜂》却入围了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候选名单。坦白讲，我对获奖相当有信心，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落选当晚，我和编辑出门喝闷酒的时候，巧遇了本次新人奖得主真保裕一[32]。奇怪的是，对方看到我反而显得很不自在。后来，真保裕一接连获得各种文学奖项，每次我都不得不和他打招呼，对他说“真是恭喜了”，这种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我自己都腻了。但是他过段时间又会得个什么奖，然后我又得陪着假惺惺的笑脸向他表示祝贺。啊，烦死了！烦死了！

这些姑且不提，这一年我自暴自弃似的出了五本书——《名侦探的守则》、《谁杀了她》、《毒笑小说》、《名侦探的诅咒》，还有《恶意》。数枪连发总有一枪命中目标吧。结果《名侦探的守则》成为了继《放学后》之后的又一畅销书，我既欢喜又惭愧，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谁杀了她》却把我折磨得够戗，我一直提心吊胆，就怕读者集体找我算账。他们倒是没来找我，可是编辑部的咨询电话却被读者打爆了，据说后来编辑们打算制作一个解答手册以应付读者的提问——我真对不住各位。但是，这本书能在网络上掀起热烈讨论，这很不错。《名侦探的诅咒》是直接以文库本的形式出版的新作，卖得相当好。我想，便宜货果然有市场啊！也许是老天不想让我太过得意，我最有把握的作品《恶意》却无声无息地沉没了，也许是时运不济吧。我原本期望《恶意》能入围某个奖项的候选名单，可第二年入围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却是《名侦探的守则》。对这个结果，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九九七年

惭愧地说，这一年我又恢复了单身，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名侦探的守则》被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评委一通狂批之后落选了，看来今年真是开了个“好头”。我正打算从此埋头努力工作的时候，井泽元彦先生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演出话剧。为纪念日本推理作家协会成立五十周年，要排练一部文人戏，总共邀请了约五十位作家，其中包括赤川次郎先生和内田康夫先生这样了不起的老前辈。这段时间，只要是有点儿意思的活动我都想参与一下，于是便答应参演。

在一个天气极热的日子里，所有要参加演出的作家在一间空调不管用的屋子里集合。拿到发下来的剧本一看，我很是吃惊，圭吾的角色居然是天下一大五郎[33]——台词特别多，人家可能觉得我很闲吧。记台词很累人，但是排练时能和大家聊聊天，偶尔出去喝一杯，还是挺开心的。我又一次深深体会到作家真是一个孤独的职业啊。另外，很多作家以前只能远远仰望，而这次也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他们真实的一面，这也让我觉得非常有趣。说实话，我从未想到北方谦三[34]先生会是个如此诙谐幽默的人。他胖乎乎的，记台词的功力也很烂。不过，大家都喜欢他，我想这就是一个人的魅力吧。

九月某日，这个文人戏正式上演了。辻真先[35]先生的剧本写得很妙，让将近五十个演员每个人在台上都有出彩的机会。舞台设备很完善，服装也很漂亮，最后，问题果然还是出在演员身上。陆续有人在演出中即兴发挥，让其他人不知所措。时任协会理事长的北方谦三先生在表演高潮阶段忘词了，慌忙中在舞台上就拿出了事先抄好备用的台词。不过，观众们本来也不指望这帮人演技能有多么高明，这样乱哄哄的场面反而让他们很兴奋。至于圭吾演得如何，那就只能用“不功不过”来形容了。

一九九八年

上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七年，我一本书都没出。出道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稍微有点儿焦虑。不过，其实这是我有意为之，一九九六年出了五本书，然后留出一小段空档，这样多数评论家就会把注意力聚焦于将要出版的新作了吧。在这种情形下，应运而生的那部长篇作品就是《秘密》。尽管不知道大家是否会把这部作品当做推理小说，但是我个人对这本书是很满意的。

而《秘密》的销量也令人满意，出版不久就迎来了久违的加印。随着时间的推移，此书的势头丝毫不减，这让我十分欣慰。《国王的早午餐》节目中曾经力推该书，也许这也是提高销量的重要因素。

另外，这部作品刚刚发表，便陆续有影视公司上门洽谈改编事宜，这或许是因为以年轻女星为主角的影视作品比较有市场吧。数家公司送来了企划书，不管哪份企划，都把广末凉子或深田恭子定为理想中的女主角人选。不过，我知道，虽然影视公司有改编的意向，但是最后真能实现的却少之又少，所以我对此事并不十分上心。然而，到了年底，TBS电视台千方百计找到我，他们说已经确认过广末凉子的档期，小说搬上荧幕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八——不是百分之百的可能性就不能完全相信，但是我还是答应先交给他们处理好了。

一九九九年

这一年，从直木奖的华丽落选开始，发生了很多事情。继直木奖之后，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也落选了。我自己觉得出道十四年还被当做新人，这十分可笑，所以对这个奖的落选我也无所谓。我只是感慨自己真是和获奖没什么缘分啊。

姑且不论这些，更重要的是，我听说《秘密》改编成电影的事基本已经确定了，这让我每天都很兴奋。自己的作品被搬上荧幕是我多年以来的梦想。这时，又传来了《秘密》获得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消息，这下，文学奖连败的纪录总算终结了。看到之前一次次失望的责编露出开心的笑脸，这种感觉真的很棒。TBS电视台的人也很高兴，我的获奖对于他们的影片宣传也有不小的帮助。电影拍摄从七月开始，我接受了制片人参加演出的提议，于八月某日和责编等人去片场参观访问。广末凉子女士小巧的脸庞让我惊叹，而更让我吃惊的是电影拍摄是如此不易。我切身体会到拍好一部电影需要无数人的通力合作。特别是这次必须在盛夏季节拍摄冬天的场景，为了表现出季节感，所有工作人员与演员付出的辛劳令人感叹——详情请参见《秘密》这部电影的幕后花絮。轮到我出场的那一段，虽然只是个打酱油的路人甲，但是我还是很紧张。以前出演的文人戏什么的完全不能和这个相提并论。但是，泷田洋二郎[36]导演仍让我一次通过，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至于我是在哪一幕出场的，这也是个秘密。

顺带一提，在影片拍摄过程中，《白夜行》出版了。由于电影《秘密》造成了话题，这一时期，每天都有杂志记者上门采访，多的时候甚至一天就有四五拨人。对于一个被忽视十几年的作家来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在我忙忙碌碌应付采访的时候，电影《秘密》终于杀青了。个人认为，这是一部非常好的片子。也多亏了这部电影，在对不看小说的人自我介绍时，我可以说“我是广末凉子演的那部电影的原作者”了。

二○○○年

这一年发生了千年虫危机。千年虫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虽然最后总算顺利地渡过了危机，但是真有必要如此大惊小怪吗？政府真有必要投入大笔税金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吗？我至今对此抱有疑问。我在憋闷的心情中等来了直木奖的结果，《白夜行》果然又落选了。我的落选纪录仿佛又掀开了新的篇章，真不吉利。

这一年，我没出什么书，尤其是长篇小说，更是一本没出。也许有人会说我消极怠工，但实际上我忙得很。上一年开始了《单恋》的连载，由于这是第一次在周刊上连载，我十分紧张。一开始，我就交上了一百五十页稿纸的内容，但是我掌握不好连载的进度，最后变成每周交一次连载稿件，反正我就是那种不到火烧眉毛就认真不起来的人。就在我手忙脚乱赶稿子的时候，时任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的北方谦三先生要求我出任协会奖的评委。没有搞错吧，我去年才得奖，今年就让我当评委，这也太乱来了！我试着跟他理论，但他的回答很奇怪，他说：“不按牌理出牌才是我的风格。”我仍然极力推辞，没想到他竟然说出一句不可思议的话：“你不答应我决不罢休，要是你无论如何都不答应，我就跟你绝交。”说实话，我立刻傻眼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绝交”，而我小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这个词了。真是逗死我了，我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不用当协会理事我就干。”“明白了，我不会让你当理事的。”理事长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协会的通知，说是大家投票把我选为理事了。我立刻找理事长抗议，他竟然狡辩道：“我只答应你不会推荐你当理事，但是会员投票选了你我有什么办法？就算我是理事长，也不能强行推翻投票结果啊。”我顿感五雷轰顶，这真是身为“当代描写男人世界第一人”的作家说出的话吗？！

二○○一年

小时候，我对二十一世纪怀有各种梦想，以为到那时车子不会在地面行驶，而是在空中自由往来。登上月球就像海外旅行一样便利，别说月球了，就算去火星也不是难事。但是，现实情况又如何呢？去海外旅行多少是方便了一些，但是车子还是在地上开，市中心总是堵车。不过呢，能健健康康地活到现在也许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了。以前，我曾计算过自己到二十一世纪时是多大岁数，当算出是四十三岁的时候，顿时感到一阵绝望。“天啊，那时我都是老头子了，老成那样还怎么迎接二十一世纪啊！”而如今四十三岁还算是青壮年——老龄化社会万岁！

这一年，虽然不是为了庆祝二十一世纪的到来，但我决定配合《单恋》的出版举行一场签售会。上次举办签售会还是一九八五年，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场地设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举行签售会一样，全无头绪，完全抓不住要领。书店方面事先发放了入场券以控制人数，不过我觉得要把当天特意赶来的人赶走的话，那实在很过分，我希望能为所有到场的读者签名，所以就拜托他们当天再分发入场券。签售会当天，我乘出租车到达书店的时候，门前早已排起长龙，让我在欣喜之余又多了几分困惑与惊异。签售会从下午一点一直持续到将近五点。我的手腕酸疼无力，脑袋昏昏沉沉，在一旁帮忙盖印章的责编手指都磨出了水泡。我再次亲眼确认了原来有那么多读者来买我的书啊，真是谢谢大家了。下次签售会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十五年后？那时说不定一个人都不会来了，不，那时有没有人找我办签售会都难说。不、不，那时我还当不当作家都是个问题呢，对吧？

二○○二年

要说这一年我干了什么，简单来说就是玩滑雪。从前我就一直想试试这个，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终于有幸体验了一把，从此就对这项运动上瘾了。适宜滑雪的季节即将结束，不过只要找到还有雪的滑雪场，我就会去练习，希望能尽快提高技术。毕竟我已经四十四岁了，还能再滑几年都很难说。幸好当时位于千叶的SSAWS[37]还在营业，在滑雪季结束之前，我每周都会去一次。九月三十日是SSAWS营业的最后一天，我在那里滑完最后一次时，居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不过，我并不是满脑子只想着玩，工作也有不小的进展，陆续出版了《湖边凶杀案》、《时生》、《绑架游戏》三部作品。时隔六年，我又一次在一年之内出版了三部长篇小说。各位想必都知道，其中《湖边凶杀案》和《绑架游戏》已经改编成电影了。我个人觉得《时生》一书是最适合搬上荧幕的，但是显然我不太懂影视圈从业人员的想法。

更让我搞不懂的是出版业的将来。现在真的已经到了图书滞销的时代了，当然，这跟不景气的经济状况也有关系。对个人来说，买书钱有可能是最先削减的开支——去一趟图书馆就可以免费借阅各种畅销书，图书出租业也应运而生。我认为，无论以何种形式，只要阅读这种文化活动能继续下去就好。然而，现在问题在于书能不能继续做下去。出书就得花钱，但这笔钱谁来负担？国家一分钱也不会出的。那么，这笔钱从哪里来呢？事实上，负担这笔钱的除了读者，再无他人。读者买书需要花钱，而这些钱又会返回出版社成为出版新书的资金。如果没有“为读书而掏钱买书”的人，新书也就出版不了了。作家也要生活，就算图书馆增加了几万名借阅者，租书店租出了几千本书，出版社和作家都无法从中获利。所以，我要为“肯掏钱买书的人”写故事，让他们觉得自己付出了金钱，获得了相应的乐趣。当然，手头不宽裕而去图书馆借书的人还是占大多数吧，我完全没有指责他们的意思，请大家好好利用公共设施，尽情享受阅读的快感。不过，千万要记得对那些“肯掏钱买书的人”说声谢谢，因为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新书可看了。

二○○三年

从今年开始，更确切地说，是从去年年末，我就迷上了滑雪。因为去滑雪场的次数太多，我就琢磨着写写关于滑雪的随笔，顺便也可以把滑雪的钱纳入写作经费中。结果，这个想法遭到了大家的一致鄙视。不过，也正因为开始对滑雪着迷，我不断收到同样喜爱这项运动的同行的邀约，比如二阶堂黎人[38]先生、贯井德郎[39]先生、笠井洁[40]先生……把怪人作家黑田研二[41]也列出来好了。

雪化完了，随笔的题材也没有了，于是我开始挑战一些新项目，冰壶就是其中一项。但是，我玩冰壶的时候出了一点儿事故，脸上缝了二十五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我儿时摔歪的鼻梁却因此正过来一些，我心里多少有了点儿安慰。

《绑架游戏》改编成电影时，改名为“g@me”。我这个原作者也在片中露了一面，但是因为只是一闪而过，几乎没人看出来——我明明是本名出演的。

值得一提的是，母亲去年住院了，是因为要动腹部大动脉瘤手术。事实上，当时母亲还患有胆管癌。她本人并不知道癌症的事。后来，她感染了金黄色葡萄球菌，引起了并发症，身体十分虚弱，两个手术都无法施行了。她本来就年事已高，所以医生建议“回家休养比较好”，这话也就是表明他们回天乏术了。

回到家的母亲似乎恢复了健康，就像已经痊愈了一样。她还去看了电影《g@me》，称赞主演藤木直人先生“长得真帅啊”，这话一点儿都没错。

这一年我还出版了《信》、《杀人之门》和《我是冷面老师》这三部作品。

二○○四年

精神得就像病已痊愈一样的母亲在新年伊始再次住进了医院。没有任何治疗，癌症当然不会凭空消失，而且大动脉瘤也扩散了。然而，即使住院，医生也无计可施。我一次次返回大阪，召开家庭会议。

两个姐姐真是家里的大救星。她们不眠不休地照顾母亲，让我万分感激。

但是，不管多么无微不至的照料，依然无法阻挡癌细胞的肆虐。六月三日，母亲撒手人寰。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人手忙脚乱——守灵、葬礼事宜、通知亲朋好友等等，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丧主是父亲，但是他把事情全权交给了我这个儿子，连葬礼上的致辞也让我出面。尽管如此，父亲仍不忘再三嘱咐：“葬礼要办得隆重一点儿啊！”

那时，《嫌疑人X》（出版时改名为《嫌疑人X的献身》）正在连载，而我只得向编辑部请求暂停一段时间。作为作家出道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没有按照原定时间交稿，同时我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对父亲说：“哪天您老人家大行了，可不要赶在我截稿的时候啊。”

葬礼和法事告一段落之后，姐姐们又提出一个新难题——爸爸的生活怎么安排。那时，父亲已经八十七岁了，实在不放心让他独自生活。

其实数年前我们就和父亲商量过这件事，父亲希望去养老院住，他说不想给孩子们增加负担。

大姐住在横须贺，我们商议是否能把父亲送进那附近的养老院。起初，姐姐们不太愿意，因为她们好像觉得养老院不是什么好地方。然而，在去那家养老院参观之后，她们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甚至还说既然那里条件如此好，自己老了之后也想去。

于是，年迈的父亲从熟悉的大阪搬到了横须贺的养老院。我们告诉他：“不想住了的话，随时都可以搬回大阪。”然而，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父亲在那里找到了摄影与电脑两大乐趣，每天都过得十分开心。

二○○五年

由于在体育杂志上连载与高山滑雪有关的小说，我有幸与四度参加冬奥会的木村公宣先生一起在富良野滑雪，并请他指导滑雪方面的技术。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当然我也免不了在喝酒的时候得意地四处炫耀。

顺便说一句，这一年是我出道二十周年纪念。责编们联合送了我一套新型滑雪板作为礼物，我非常高兴。只收不送让我很过意不去，于是我写了二十页长度的短篇小说作为回礼，不要稿费。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每家出版社都免费送一篇，于是我让他们通过扑克游戏“超贫民”来决定哪家可以得到这篇作品。这是人尽皆知的游戏“大贫民”（有时也称“大富豪”）的多人版本。看到平时只打麻将的那帮人在扑克牌上杀得天昏地暗，真是太有意思了。

和前两年一样，今年仍旧出版了三部作品——《黑笑小说》、《嫌疑人X的献身》和《科学？》。其中《嫌疑人X的献身》广受赞誉，大大超出我的想象，让我吃惊不小。年底推理小说TOP 10的排名结果更是让人大呼不可思议。谢谢大家捧场了。

二○○六年

《白夜行》被改编成电视剧，一月份开始播出，由山田孝之先生和绫濑遥小姐主演。在杂志社的安排下，我和绫濑小姐进行了一次对谈，她真是个大美女。每次见到女演员我总是想，她们才是不折不扣的美女，什么班花啊、街道一美之流，和她们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本年度好事不断，我终于凭《嫌疑人X的献身》一书获得了连年让我吃尽苦头的直木奖。祝贺的花束接连送上门来，因为家里有猫，所以没地方摆放，只好全都放在床边，看上去很像少女漫画里的场景。

颁奖典礼在二月份举行，而典礼的次日，我就要为了取材飞往都灵观看冬奥会。我与众人喝酒喝到凌晨六点，十点坐上从成田机场出发的飞机，简直比急行军还紧张。这段详情在《梦回都灵》一书中有所记载。

也许是因为获得了直木奖，上电视的邀请也增加了很多。但是，我很怵上电视，所以全部婉拒了。到了夏天，新科直木奖得主诞生，这些邀请全体消失，真是花无百日红呀。

而另一方面，《信》被改编成电影，反响热烈。大多数看过片子的人都说“太感动了”、“看得泪流满面”，这让我很高兴。不过呢，也没人会对原作者直言不讳地说“这片子真烂”吧。

对于《信》这部电影的感想，我在很多地方都写过，在这里就不多说了。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家，在与演员见面时，我第一次见到泽尻英龙华小姐，就被她的美貌深深打动，灵魂都差点儿飞上天去。

二○○七年又会是怎样的一年呢？二○○六年太过顺风顺水，因此我预感来年运势会有所回落。我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希望千万别是生重病、出事故，或者亲朋好友遭遇不幸之类的事。噩运能不能最多到阪神虎队降为B级而不能参加季后赛的程度就打住呢？

[1]将表明日语音节的假名按照纵五横十的格式排列的一览表。

[2]以四十七个平假名（不重复使用）编成的七五调和歌，是日语识字歌之一，据传产生于平安中后期。

[3]本陆军下士官军衔之一。

[4]鹏幸喜（1940- ），日本大相扑力士，第四十八代横纲。

[5]发育过程中一旦过了该时期，某些行为的学习就不能完成。

[6]阿贝贝（1932-1973），埃塞俄比亚马拉松运动员。在罗马和东京两届奥运会上都获得了金牌。

[7]市川崑（1915-2008），日本着名演员、编剧、导演，曾在一九六五年拍摄纪录片《东京奥运会》。

[8]日本特摄史上第一部以怪兽作为主角的特摄连续剧，于一九六六年在日本首播。

[9]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日发生在日本东京都府中市的一次现金抢劫事件，至今犯人尚未捕获，是日本历史上最神秘的案件之一。犯人作案手法巧妙，被人们视为“完美犯罪”。

[10]大阪世博会最受瞩目的建筑之一，由日本现代艺术大师冈本太郎设计。太阳塔的造型像是一个冲天巨人，塔上有四个大面具，寓意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11]即日本奥运跳台滑雪代表队。

[12]小峰元（1921-1994），推理小说作家。一九七三年凭借《阿基米德借刀杀人》一书获得第十九届江户川乱步奖。

[13]“江户川乱步”的日语发音和“埃德加·爱伦·坡”非常相似。

[14]指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七八年间，日本文部省对于国立和公立大学的划分，一期校和二期校的入学考试时间有所不同。在“共通一次考试”制度被引入后，该划分被废止。

[15]全称为“大学共通第一次学力考试”，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九年共举行十一次，是以报考国立、公立大学以及产业医科大学的考生为对象、全国统一的基础学力考试。

[16]清水一行（1931-2010），日本小说家。一九七五年凭借《动脉列岛》一书获得第二十八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17]一九四九年成立，一九九六年更名为DENSO，主要从事汽车零部件的开发与生产。

[18]作者长井彬（1924-2002）凭借该书于一九八一年获得第二十七届乱步奖。

[19]日本着名文具品牌，创立于一九○五年。

[20]作者是梶原一骑和川崎升。该漫画讲述了主角星飞雄马在父亲斯巴达式的训练下，经过艰苦磨炼，逐步成长为巨人队顶尖选手的故事。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一年，漫画在《少年MAGAZINE》 上连载，反响强烈，后来又被改编成动画作品。

[21]高桥克彦（1947- ），日本小说家，也从事浮世绘研究。他的推理作品常以浮世绘为题材，并辅以历史考证型的推理手法。

[22]日本茶道最着名的三大流派之一，与“表千家”、“武者小路千家”并称为“三千家”。

[23]森雅裕（1953- ），日本小说家。他后来曾写书抨击文坛弊端，和出版社决裂。他自费出版过一些作品，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24]冈嶋二人，井上泉（1950- ）和德山谆一（1943- ）两位作家共用的笔名。代表作包括《巧克力游戏》、《99%的诱拐》等。

[25]井泽元彦（1954- ），日本历史小说家、推理小说家、历史研究家。

[26]佐野洋（1928- ），日本推理小说家、评论家。

[27]驰星周（1965- ），日本小说家，代表作包括《不夜城》、《镇魂歌》等。

[28]指一种书籍的版型，约为一百七十三毫米乘以一百零五毫米。光文社于一九五九年首次推出“河童novels”系列，出版了松本清张、高木彬光、赤川次郎等作家的畅销作品。

[29]黑川博行（1949- ），日本小说家。

[30]大泽在昌（1956- ），冷硬派推理小说家，代表作包括“新宿鲛”系列和“打工侦探”系列。

[31]名称来源于文殊菩萨，指日本反应堆和核燃料开发事业团（即后文提到的“动燃”）建在福井县敦贺市的高速增殖反应堆。一九九五年七月开始发电，同年十二月因为钠泄露事故和隐瞒情况成为舆论的焦点。

[32]真保裕一（1961- ），日本小说家、编剧，代表作包括《夺取》、《极度严寒》等。

[33]东野圭吾在《名侦探的守则》里塑造的主人公。

[34]北方谦三（1947- ），日本小说家，以冷硬派小说和历史小说见长，是多项文学奖的评委。

[35]辻真先（1932- ），日本推理作家、动画及特摄片编剧。

[36]泷田洋二郎（1955- ），电影导演，代表作包括《秘密》、《阴阳师》等。

[37]一九九三年开始营业，二○○二年停业，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室内滑雪场，全年开放。名字取自“Spring Summer Autumn Winter in Snow”的首字母。

[38]二阶堂黎人（1959- ），日本小说家，代表作包括《吸血之家》、《恐怖的人狼城》等。

[39]贯井德郎（1968- ），日本小说家，代表作包括《乱反射》等。

[40]笠井洁（1948- ），日本推理小说家、科幻小说家、文艺评论家。

[41]黑田研二（1969- ），日本推理小说家，代表作包括《婚纱》等。

II 自作解说

《放学后》（一九八五年九月 讲谈社）

此书是江户川乱步奖获奖作品。前一年，本书进入了该奖项的最终提名，我对于获奖抱有很大期许。当时，妻子正在一所女子学校担任代课老师，所以取材很轻松。书里用到了两个密室诡计，构思起来也并不十分困难。果然当年自己还年轻啊。

《毕业——雪月花杀人游戏》（一九八六年五月 讲谈社）

要是《放学后》没得奖的话，我本打算用此书再冲击一次乱步奖。但是，这本书里的诡计太过复杂，据说乱步奖不喜欢这种作品。的确，现在我重读此书的时候，自己都看糊涂了。加贺恭一郎在本书首次登场，不过那时我根本没想过以他为中心写成系列作品。

《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一九八六年八月 光文社）

那时新本格派作家还没有出现，我还是想写一些古典风格的推理作品。能在光文社“河童novels”系列中出版作品是我的梦想。这书本来叫“鹅妈妈旅社杀人事件”，但是被主编否决了。其实一开始，这书和白马什么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大学城杀人事件》（一九八七年六月 讲谈社）

本书写到了台球运动，而此项运动在我执笔期间还没有流行起来。然而，本书出版之后，日本在汤姆·克鲁斯主演的《金钱本色》的影响下掀起了台球热潮。某文学奖的评委会误认为本书是跟风之作，这真让我有点儿不甘心。

《十一字杀人》（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光文社）

和《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一样，本书的题目也是改过的，原本叫“来自无人岛的杀意”。虽然这个书名也不算吸引眼球，但是也不必用字数命名为“十一字杀人”吧。在电话里接到通知的时候，我都无语了。

《魔球》（一九八八年七月 讲谈社）

在《放学后》获得乱步奖的前一年，这本书也被提名了。鉴于此书是我二十五岁时写成的，获得提名确实为我增添了少许自信。

《香子的梦——女招待杀人事件》（一九八八年十月 祥传社）

这是我的第一部连载作品，原名为“以眨眼干杯”。我参考了电影《蒂凡尼的早餐》中的人物形象。由本书改编的电视剧中也出现了大量向《蒂凡尼的早餐》致敬的场景，让我非常高兴。当时的出版界普遍认为以职业女性为主人公的作品会大受欢迎。此书文库本出版的时候，又改回了原题“以眨眼干杯”。

《浪花少年侦探团》（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讲谈社）

短篇小说《阿忍老师的推理》受到好评，因此我决定把这个故事系列化。我二姐是小学老师，所以取材并不麻烦。我首次尝试把故事的发生地安排在大阪，但没想到把大阪方言文字化却是个大难题。而且，一用上大阪腔，明明我没那个意思，故事也很自然就变成搞笑风格了。

《十字公馆的小丑》（一九八九年一月 讲谈社）

这书和新本格全无关系，我就是想在《白马山庄杀人事件》之后再写写古典推理。但是此书刚一完稿，绫辻行人先生的《十角馆杀人》就出版了，所以这本书特意推迟了一年才面市。尽管如此，此书还是被人误会是新本格热潮的跟风之作。

《沉睡的森林》（一九八九年五月 讲谈社）

我决定挑战一下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于是，就选择了此前一无所知的芭蕾界作为小说主线。一年之内我观看了二十多场演出，正因为如此，芭蕾舞成为我的新兴趣点。然而，在写作期间，一想到要把曾经给予我多方帮助的芭蕾舞团的人们写成坏人，就让我十分不安，迟迟难以下笔。让《毕业》一书中的加贺在这个故事继续出场是我特意安排的小小恶作剧。

《鸟人计划》（一九八九年五月 新潮社）

最初，我只有一个“由犯人自己推理”的构想。后来我决定把这一构想与我非常喜爱的跳台滑雪结合起来，而随着取材的不断深入，我又把重心转移到体育科学这一主题。我还采访了现在在世界杯比赛中十分活跃的葛西纪明选手，那时他才上高一。此外，图表和素描等元素的加入使得此书成为一部与众不同的作品。

《空中杀人现场》（一九八九年八月 实业之日本社）

这本书又是基于“让职业女性成为主人公”这一讨巧的想法。我大姐曾经是一名空姐，那么这次就写写这个职业好了。然而，取材期间却遇到了重重困难，最后总算是找到现役空姐打听到了我需要的信息。故事本身还挺有趣的，不过我把主人公的绰号随意取为“小A、小B”这一点确实有图省事的嫌疑，我自己也反省过了。

《布鲁特斯的心脏》（一九八九年十月 光文社）

当时，我正在为是否该区别对待四六型开本的精装书与novels系列书籍而大伤脑筋。最后，我决定即使在novels系列出版，也不改变写法，于是就有了这部作品。写作期间，我回想起自己担任技术员的那段经历，构思出很多桥段。但我又怕把这些写出来会给以前的公司造成困扰，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委托人的女儿》（一九九○年五月 祥传社）

该书文库本的题目是“侦探俱乐部”。在这本书里，我没有设定肩负推理解谜任务的侦探，而是让掌握事件关键线索的人物成为故事的主人公。书里复杂诡计很多，我自己重读的时候都觉得理解起来颇费脑筋。一开始，我就想用“侦探俱乐部”这个书名，但是不知为什么，被出版社否定了。

《宿命》（一九九○年六月 讲谈社）

那段时间，我很关注脑科学，这是为了给后来出版的那本《变身》收集素材。不过，在大范围阅读与脑科学有关的文献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资料，而这些资料奠定了本书的基础。但是，让本书人气长盛不衰的却是“永远的对手”这一经典主题吧。

《没有凶手的杀人夜》（一九九○年七月 光文社）

这是一本拼凑起来的短篇集，这些故事并没有共同的主题和人物。但是，本书却比此前出版的任何一部短篇集反响都要好。与书同名的那个故事曾发表在《EQ》杂志上，这篇作品我是先想到了题目，然后才构思了情节。

《假面山庄杀人事件》（一九九○年十二月 德间书店）

本书采用了“密室杀人事件”这一本格推理中的常规题材，然而我把重点放在了如何使空间密闭这一点上。除了大雪或暴风雨，就没有其他手段使山庄变成一个密闭空间了吗？然后，我想到了一个点子。这个点子真的很妙，可是却无人欣赏，书也根本卖不出去。

《变身》（一九九一年一月 讲谈社）

我在坐车的时候突然有了灵感，在下车前的十几分钟里我已经想好了这个故事的大体框架。也许正因为如此，虽然还有很多资料要查，但是回想起来并没有感觉非常辛苦。用弗伦[1]的画作为封面是我的梦想，如今梦想得以实现让我很高兴。

《回廊亭杀人事件》（一九九一年七月 光文社）

《假面山庄杀人事件》卖得不好，我想换种方式再挑战一次本格推理。只是这本书的主人公是女性，写起来很困难，我甚至想过以后还是不要再把女性设定为主角了吧。

《交通警察之夜》（一九九二年一月 实业之日本社）

我曾经在与汽车制造有关的行业工作过，所以比一般人更加关注交通事故。不管怎么说，在这种企业，要是员工发生交通事故，就会引发很大麻烦。这本书里的《天使之耳》和《镜子之内》被提名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部门的候选作品。在结集成册之后，这本短篇小说集也被提名了。托提名的福，我也得到了“三年连续落选”的奖章一枚。该书文库本出版时，改名为“天使之耳”。

《雪地杀机》（一九九二年三月 讲谈社）

《假面山庄杀人事件》和《回廊亭杀人事件》的销量都不尽如人意，我抱着“胜负在此一举”的想法又写了这一本。那时候，我开始喜欢上戏剧和音乐，本书的灵感就来源于此。我相信这次的诡计肯定会让人大吃一惊，但是事实并非如此。还有，《交通警察之夜》一书被提名为协会奖候选作品的时候，这本书也被提名为长篇小说部门的候选作品。当然，后来也没能获奖。于是，三年内我的四部作品全部落选。

《美丽的凶器》（一九九二年十月 光文社）

这个故事曾在天山出版社的《小说COTTON》上连载，这个杂志现在已经没有了。该书原名“狼蛛”。一般小说里出现的运动员都是好人，而我想颠覆这种写法。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女子七项全能选手，我以杰西·乔伊娜·柯西[2]为原型塑造了这个人物。

《同级生》（一九九三年二月 祥传社）

我想再写一本自《放学后》之后就没再写过的本格校园推理。然而，作为一个三十四岁的大叔，描写起高中生活来实在有些吃力。我一直提醒自己要充分展开想象，千万别写那种老掉牙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想只着重于诡计，我希望这本书能揭示社会现实。事实上，对于我来说，这本书是我写作生涯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分身》（一九九三年九月 集英社）

《变身》那本书绝对是我的自信之作，结果读者却不买账，所以我想到“分身”这个题目，也有一雪前耻的意思。至于内容，基本上就是由题目生发出来的。本书刚出版的时候，被一帮对生命科学一无所知的人评论为“根本不可能实现！胡说八道！”，对此我真的很生气。不久之后，有个国家就做了这方面的实验，并取得成功。现在人人都觉得这是可能实现的技术了。如果你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就买一本读读吧。

《浪花少年侦探团2》（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讲谈社）

说实话，我不想把这个故事系列化。在上一本的后记里我也提到过我写得很艰苦。可是出版社方面却暗示我“再写本续作吧”，没办法我只好照办。不过，七年后该书被改编成电视剧，并由山田玛丽亚主演，所以，现在想想，当初把这本书写出来还真好啊。文库本出版的时候，本书改名为“再见了，阿忍老师”。

《怪人们》（一九九四年二月 光文社）

本书就是各种怪异故事的大荟萃。说到特点的话，就是有几个故事是根据真实体验改写而成的。比如，《哥斯达黎加的冷雨》就参考了一个朋友的经历，那次他差点儿就把命丢了。

《从前我死去的家》（一九九四年五月 双叶社）

这本也是我的自信之作，但是却又一次遭到了冷遇。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以怀疑的目光看待评论家。一个还算畅销的作家出了新书，那么对待他的新书的方式也要有所不同。对作家来说，作品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家长没出息却害得孩子不被认可——我当时曾怀着这样的愧疚向这本书表示了歉意。

《操控彩虹的少年》（一九九四年八月 实业之日本社）

这个故事曾在《周刊小说》上连载，但是结集成书却是在两年之后。在推理小说中加入大量科幻元素并非易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效果如何，试着发表出来却得到了意外的好评，真让人喜出望外。我比较喜欢“光乐家”[3]这个设定。

《平行世界的爱情故事》（一九九五年二月 中央公论社）

爱情，友情，选哪个？我想每个人都曾面对过这样的问题吧。当然，人人希望两方面都能取得完美的结果，而如果这时出来碍事的是“记忆”这个东西，那又该如何是好呢？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有了这本书的核心构想，那时，虚拟技术还没有发展到现今的地步，所以怎样制造平行世界是最大的难题，我并不想使用失忆或做梦这种桥段。电脑技术与脑科学的发展为我创造了写出这个故事的可能性。为了在书中引入有关人脑的最前沿研究，我参考了很多科学期刊和论文。学术专着是指望不上的，这种书从写作到出版总是有一定的时间差，很多情况下书出版的时候，里面的信息已经过时了。所以，每当看到那些科学题材的小说后面附上的虚张声势的参考文献中只有一堆学术专着时，我心里总会有点儿小小的鄙视。

《那时我们是傻瓜》（一九九五年三月 集英社）

我觉得写出这样一本书的自己也是傻瓜。本来我只写了三篇题为“怪兽少年的逆袭”的随笔，但是一经发表却大受好评。于是，我想把这个超级烂校的故事再写五篇左右，结果写着写着就一直连载下去了。我真没想到这些故事结集成书也能大卖，看到本书受到如此众多的读者追捧，实在受宠若惊。而且，要求我写续作的呼声也很高。但是，我以前公司的好朋友却说“绝对不许写”，如今我得优先考虑他们的意愿。顺便提一句，据说母亲读了这本书之后才第一次认识到她儿子有多傻。我大姐有个儿子，有一天，我母亲对她说：“男孩子吧，再严加管教也没用。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读了《那时我们是傻瓜》以后我算是明白了。”

《怪笑小说》（一九九五年十月 集英社）

戏剧界有一句话，“让人笑比让人哭更难”，此话也同样适用于小说创作。在“文学”的世界里，这种让人笑的小说基本上不了台面，就连读者也认为写出一本搞笑小说很轻松。而实际上，写短篇推理要容易多了。顺带一提，我个人非常喜欢《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和《动物家庭》这两篇。

《天空之蜂》（一九九五年十一月 讲谈社）

如果有人问迄今为止我写过的作品中哪本最花心思，大概我会说是这一本吧。有了灵感之后，取材用了三年，写作又用了一年。我去了许多地方，访问了许多人，其中包括核能发电的相关人士、反对核能发电的人、研究直升飞机的科学家、自卫队、警察等等。取材的难点在于涉及很多不能对外公开的资料，所以基本无法带着编辑进行正大光明、轻松愉快的取材。我在参观了高速增殖反应堆文殊之后，没过几天又以反核能派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反文殊讨论会”。补充一下，书中出现的大型直升机“BIG B”在现实中并不存在，为了把这个虚构的飞机编得合情合理，我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另外，关于无人直升机救援孩子的方法，也是自卫队空中救援队的队员帮我想出来的。托这本书的福，每年召开核能发电或与能源问题有关的研讨会时，会务方都会邀请我参加。每次我都会不着痕迹地宣传一下这本书，但是它还是卖得不太好，这是怎么回事呢？

《名侦探的守则》（一九九六年二月 讲谈社）

为了搞笑而写的《配角的忧郁》这个短篇小说受到了极大好评，乐晕了头的我又写了《密室宣言》，结果比上一篇还受欢迎。有栖川有栖先生和北村薰先生在一个派对会场还夸赞了这两个短篇，这让我信心大增，接着又写出了好几篇。然而在写第三篇故事的时候，以前一直连载我的作品的杂志却不再约稿了，于是后来的几篇就陆续发表在《小说现代》、《小说现代别册》（即今天的《梅菲斯特》）、《INPOCKET》等杂志之上。本书成为《放学后》之后的又一大热门，但是每次看到总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谁杀了她》（一九九六年六月 讲谈社）

在“猜猜谁是凶手”的小说里，有两个嫌疑人就行了，基于这一观点，我有了这个故事的初步构想。同时，我认为能让读者在阅读中自行推理的小说才叫推理小说。然而，按照一般的写法，读者自己并不能进行推理，这一点我在《名侦探的守则》中也写到了。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了这个手法，或者说是决定了使用这个手法。直到该书面世，作者和编辑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到底这个谜题是难还是易呢？反正阅读第一稿的编辑没有找到正确答案。

《毒笑小说》（一九九六年七月 集英社）

这本书的理念和《怪笑小说》相同。其中收录的那篇名为“诱拐天国”的短篇小说，本来是打算写成长篇的。之所以突然写成短篇发表，是因为某个短篇连载的企划没能启动，而杂志上又不能留下空白版面的缘故。那个短篇连载的企划一年后又重新开始了。

《恶意》（一九九六年九月 双叶社）

从某一时期起，推理小说中凶手的动机开始受到了重视。作家们绞尽脑汁就为了想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动机来，这种情况到现在也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只有动机就会杀人吗？还是说，发生命案必须要有大家都认可的动机存在？我在思考这两个问题的时候产生了这本书的灵感。直觉告诉我这次要让刑警加贺出场，结果此书真的大获成功。

《名侦探的诅咒》（一九九六年十月 讲谈社文库）

这是为纪念讲谈社文库诞生二十五周年而创作的小说。年初出版的《名侦探的守则》大受好评，所以我想写一部“名侦探系列”的长篇。起初，我打算延续“守则”那种讽刺搞笑的风格，但是随着想法慢慢沉淀，我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很多人读了这部作品都在想，“东野已经脱离本格了吗？”其实并没有这回事。但是，渐渐无法写出本格推理作品也是事实。我早晚都要写出“名侦探系列”第三部《名侦探的使命》，不过具体时间未定。

《侦探伽利略》（一九九八年五月 文艺春秋）

我一直都想运用自己掌握的理科知识写一部小说，这个想法在这本书中实现了。该书提到的科学知识都是已经存在的，不过一般人可能接触比较少。书里说的那些在理论上都可行，而在实践上是否可行我没有验证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要验证的话就必须得杀人。学文科的人可能有很多地方都不明白，而就算是学理科的可能也不太了解自己专业之外的知识。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大家能从这本书中获得乐趣。

《秘密》（一九九八年九月 文艺春秋）

该书的基本构想产生于我在公司工作的时候。那时我曾经读到一本书，里面写到在一场伤亡惨重的事故中，有个年幼的孩子获得了身旁死去的人的记忆。这个情节给了我很大启发。我最先想到的是，如果恋人的魂魄附在小女孩身上，那么滚床单的事应该如何解决呢？后来我把这个珍藏已久的想法写成短篇发表出来。那时虽然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思路，但是我很想把这个短篇发展成一部长篇小说。我和几个出版社谈了这件事，文艺春秋对我的想法很感兴趣。作品完成的时候，我的确对它的销量有所期待，但我做梦也没想到它居然卖得如此之好。这部作品后来被搬上荧屏，这对我来说也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我想这就是老天爷对我兢兢业业努力写作的褒奖吧。

《我杀了他》（一九九九年二月 讲谈社）

不用多说，大家也能看出来这本延续了《谁杀了她》的模式，只是这次嫌疑人增加到了三名，三人从三个视角以第一人称讲述事情的经过。在《梅菲斯特》上连载的时候，为了消除连载与单行本在阅读体验上的差异，我花了不少功夫。我找人事先阅读文稿，听了他们的感想后再着手修改。与此同时，网上有关本书的推理论战也愈演愈烈，作为作者，我实在非常高兴。然而，至今都没人提出愿意写写这种类型的小说。我想，这种手法要是成为一种固定的写作模式就好了，不过似乎推广起来还是有困难的。同系列的第三本书我也有想法了，名字就叫“你杀了人”，至于是不是继续沿用这本书的形式，我还没有想好。

《白夜行》（一九九九年八月 集英社）

我想写一个人的成长经历，而这个人的经历本身就是一部犯罪小说。另外，我打算只以旁观者的视角进行描写，至于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则只能依靠想象。小说中出场的人物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只有读者才清楚，这就是本书的基本架构。在《小说SUBARU》上连载是个错误的决定，当时我采用的是短篇连作的形式，连载的第一回相当于本书的第二章。那个时候，我必须定下尚未写成的第一章的基调，把后面的故事都当成一个衔接紧密的长篇小说来写。仔细想想，这也太难了。结果如何暂且不论，但是这本书确实是我下了很大功夫的。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里并没有出现“心理创伤”这个表达，我也根本不想写一本只用这样一个简单词汇就能概括的小说。但是，自以为是的评论实在太多，我只能闭口不语。

《再一个谎言》（二○○○年四月 讲谈社）

这是“加贺恭一郎”系列的第一部短篇集。这些故事都是从凶手或者刻意隐瞒真相的人的视角进行叙述的，而加贺就是他们的敌人。但是，我不想写成像《神探科伦坡》或《古畑任三郎》那种观众从一开始就知道事件真相的推理作品。话说回来，我写《毕业》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折腾加贺。现在他是在练马署的警局工作，不过我觉得也该给他换个地方了。

《预知梦》（二○○○年六月 文艺春秋）

这是“侦探伽利略”系列的第二部。前一本里涉及很多专业工具，也许会让不少读者产生一定的抵触心理。因此，这本书的重点完全放在了“揭示神秘现象”上。相应的，主人公运用理科知识解谜的部分减少了，这样做是好是坏我也不太清楚。话说，上一本和这一本出版之后都赶上电视剧《圈套》[4]热播，对此我只能苦笑。我并不认为别人抄袭了我的点子，物理学家揭示神秘现象内幕本来就很常见嘛。

《单恋》（二○○一年三月 文艺春秋）

《秘密》一书里写到了母亲的灵魂附在女儿体内，这种外表与内在的差异让丈夫十分困惑。我在想象这种情况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会怎样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性别认知障碍这一问题。我不想草率处理这个题材，于是我深入思考了男女性别差异等诸多问题，还走访了完成日本第一例变性手术的埼玉医大附属医院。在执笔过程中我逐渐形成的关于性别的看法至今未曾改变。正因为如此，每当看到电视节目上一些名人由于无知而信口开河说出一些错误的观点时，总是气得要死。不过算了，自己生闷气也无济于事。还有，虽然我在几个访谈中都提到过，但是这里还要再说一遍，这部作品的氛围借鉴了SMAP的歌曲《夜空的彼端》。

《超·杀人事件》（二○○一年六月 新潮社）

最早写成的是那篇《超理科杀人事件》，我看到有些作家在作品中照搬照抄大段大段的理科资料，所以就想写这么一篇具有讽刺意味的故事。因为这个故事很受欢迎，于是我又写了《税金对策杀人事件》、《超高龄化社会杀人事件》等等。虽然每个题目里都有“杀人事件”，但是其实故事本身一点儿推理元素都没有。尽管如此，在某次对谈中，有位评论家表达了这样的看法：“就算是讽刺文坛之怪现象，也不用非得写成推理小说。”根本没读过就胡评一气，这种人真应该买一台“书评机器”[5]。

《湖边凶杀案》（二○○二年三月 实业之日本社）

这是一本未经连载就直接出版的新作，但是这个故事是有原型的。我曾经连载过一部名为“不要再去杀人森林”的失败之作，我认为这样的故事绝对出不了书，所以干脆就重写了一遍。说实在的，这事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地方。可是我对这部小说的内容相当中意，于是也就得意地认为自己写出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结局。

《时生》（二○○二年七月 讲谈社）

我想写个傻瓜男人的故事，这本书的主人公宫本拓实就是个地道的傻瓜。写傻瓜的故事让我觉得很开心，也许是自己内心深处许多封印被解开的缘故吧。本书写到了时间旅行这个题材。很久以前，我就深入思考过“时间悖论”[6]的问题，我想写一本书，里面的主人公不是时间旅行者本人，而是他周围的人。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成功。文库本出版的时候，“时生”两个字的写法从片假名改为了汉字。

《绑架游戏》（二○○二年十一月 光文社）

这是我首次尝试绑架题材。其实以前有很多作家都写过这一题材，其中也不乏名作，但是绝大多数都把重点放在罪犯与警察之间的博弈上。如果只从罪犯的视角进行描写会怎样呢？于是我有了这本书的灵感。小说的主要设定就是“一个装腔作势的男人在高层建筑里喝着啤酒，只凭借一部手机索取赎金”。二○○三年，本书被改编成电影《g@me》。藤木直人先生那副装腔作势的扮相真的很不错。我也在电影中露面了，但却很少有人发觉，一定是出场时间太短暂的缘故吧。顺便说一下，这部小说在杂志《Gainer》上连载的时候，题目叫“青春的死亡面具”。这个题目我也很喜欢，但是我想到书名还是应该体现内容才对，所以就改成“绑架游戏”了。

《信》（二○○三年三月 每日新闻社）

一家人里出来一个罪犯该是怎样的悲剧啊，我就是想写写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要在报纸的周日版连载，所以我认为还是不要写残忍的场面和复杂的诡计。我想详细描写一个孤单的弟弟看了服刑中的兄长的来信后会产生怎样的想法，会选择何种生活方式。结果，写到最后，这本书已经不是推理小说了，不过这样也好，我想通过这个故事打碎那种表面的善意与虚伪的道德。不能因为别人的家庭成员里有个罪犯就歧视人家——这是不现实的，人们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要是我女儿的恋人是个罪犯的弟弟的话，我是绝不会允许他们结婚的。

《我是冷面老师》（二○○三年五月 集英社文库）

有个儿童杂志找我约稿，我想这也是作家之路上必须经历的一步，于是就接受了。其实，我对这项工作真没多大兴趣。要设置怎样的情节，要如何控制难度，这些我心里全没谱。而且，我也不觉得现在的孩子喜欢读小说，所以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这个连载肯定不会受欢迎的。然而，万万没想到，第二年这个杂志又来找我约稿了，也许是小读者喜欢主人公冷静的性格吧。顺便说一下，这本书里《幽灵打来的电话》一篇被收入了某个出版社出的一本选集之中，但是并未事先得到我的许可，我嫌麻烦没起诉他们就是了。

《杀人之门》（二○○三年八月 角川书店）

杀人是什么滋味呢？大多数人都想过这个问题吧。我想写一个故事，那里面的主人公从小就抱有杀人的念头，长大后也一直被这个念头掌控。在《白夜行》里，我只是客观描写了主人公的行为，而在这部作品中，我运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手法直接展现了主人公扭曲的内心世界。如果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情不自禁地对主人公喊出“还磨蹭什么！快杀了他呀！”，那么作为作者，我将感到无上的满足。

《幻夜》（二○○四年一月 集英社）

这是很难评价的一部作品。若是被问及本书与《白夜行》的联系，现在我也无法给出回答。这个故事开篇就写到了阪神大地震，我担心这会不会触及受灾民众的心理创伤。我在公司工作的经历以及父亲的工作经历都对写作此书很有帮助。另外，参加陶艺课程学到的东西也十分有用。

《挑战？》（二○○四年五月 实业之日本社）

我对滑雪运动有着狂热的喜爱，这一兴趣无法通过自己的工作展现出来，这让我很是遗憾，于是我决定写一组与滑雪有关的随笔在杂志上连载。然而，滑雪的话题渐渐说完了，所以只好又写了不少与滑雪无关的文章充数。

《彷徨之刃》（二○○四年十二月 朝日新闻社）

复仇是违法的，然而这个世上有些事让人忍不住想要认同这种复仇的举动。警察要逮捕试图复仇的人，但他们真实的心声又是如何呢？这个想法成为写作本书的契机。小说中涉及少年法，但是我总觉得不光是少年法，现今的法律都对犯罪者保护得过多了。

《黑笑小说》（二○○五年四月 集英社）

这是继《怪笑小说》、《毒笑小说》之后，“笑之系列”的第三部作品。在我看来，这也是迄今为止写得最好的一部。书里涉及了很多文坛八卦，编辑也曾再三提醒我要悠着点儿写，别爆料太多。顺便提一句，本书单行本的封面上正是作者本人和编辑们，地点在市内某烤串店里。据说那位店主做梦也没想到自家店面的照片竟然被用于此种用途。可是，并没有对店家起到任何宣传作用，真是抱歉。

《嫌疑人X的献身》（二○○五年八月 文艺春秋）

这本书为我带来许多荣誉。它甚至还引发了一场本格与非本格的论战，我个人认为这也算该书为我带来的荣誉之一。我觉得，一本书是否属于本格推理，应交给读者决定，不同的读者自会有不同的看法。大多数人觉得推理小说中人物是为诡计服务的，而事实上正相反，我通常是先设定主人公的性格特点，然后再考虑与之相适应的诡计，这样做更容易想出好点子。

《科学？》（二○○五年十二月 角川文库）

一部随笔集里所有文章都以科学为主题，这对我来说实为不易。纠结到最后，我在这本书里塞进了不少诸如职业棒球、恋爱问题、少子化对策等等基本上与科学无关的话题。书名里的那个问号与《挑战？》里的那个问号一样，都是我缺乏自信的表现。

《梦回都灵》（二○○六年五月 光文社）

我一直都喜欢各种冬季运动，所以也希望能去冬奥会观战。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张，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看到了很多比赛。可是，如果只写一本观赛记录，那就太无聊了。怎么办呢？想来想去，我决定写一本幻想小说。如果大家不明白我的意思，那就去看书吧。

《红手指》（二○○六年七月 讲谈社）

人到了这个岁数，和朋友们聊天的话题也与年轻时代有所不同了——中年人凑在一起都会多少抱怨几句照料父母的种种辛劳吧。写这本小说根本没有四处取材的必要，只要听听自己周围的人怎么说就行了。不，其实不用听，我也能在书里表达出他们的苦衷。我大姐读完本书后，是流着泪给我打电话的。

《使命与心的极限》（二○○六年十二月 新潮社）

我母亲饱受大动脉瘤和癌症的折磨，最后撒手人寰。医生对这两种病症束手无策，而我对他们却全无不满。在母亲去世前的这两年里，他们尽心尽力地为母亲诊治，对于他们的付出我表示由衷的感谢。这本书里写到了很多那时学到的知识。不过，对于医学领域，我还是知之甚少，医学推理我写不了，但是却想写写对于医疗行业的希冀与期盼。

[1]弗伦 (1934-2005)， 比利时艺术家、画家、雕塑家。

[2]杰西·乔伊娜·柯西(1962- ) ，美国着名七项全能和跳远选手，曾六次获得奥运会金牌。

[3]指书中一个能用光演奏音乐的角色。

[4]日本悬疑电视剧，讲述了一位女魔术师与一位物理系副教授联手揭开各种神秘事件真相的故事。

[5] 《超·杀人事件》中提到的可以自动生成书评的机器。

[6]时间悖论有多种表达，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种被称为“祖父悖论”，即某人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杀害了自己的祖父。既然祖父已死，就不会有其父亲，也不会有他；但是，既然他不存在，又怎么能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父呢？

III 与影视化有关的那些事

电影《秘密》的台前幕后

（《ALL读物》 一九九九年十月号）

那是一九九八年六月的最后一天，文艺春秋约稿的小说终于接近完成。不过，当初说好的是写五百页稿纸的长度，结果却超出了将近两百页。我每周用电子邮件给编辑发送一百页文稿，所以这超出的两百页使得原本的计划整整推迟了两周才完成。不过呢，推迟两周也不算大事，好歹算是写完了——本来这部新作就已经比原计划晚动笔了两年。

书名定为《秘密》。某个小说杂志的编辑向我询问：“我们想在书评专栏宣传您的新作，可否先把书名告诉我们？”我直截了当地回答：“《秘密》。”结果对方立刻就火了，赌气说：“这么不情愿告诉我们的话，那就算了。”我感觉自己实在是取了个麻烦的书名。

《秘密》讲述了一个妻子的灵魂依附在女儿体内的故事。其实，在这一阶段，我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不少人上门提出改编成电视剧的事。这与小说的好坏无关，只是根据以往的经验，来谈改编电视剧的多半青睐那些年轻女性角色比较突出的小说。当然，虽然有人提议改编，最后也不一定就能实现。更确切地说，在我的印象中，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实现不了。有人会说“那是因为你的小说太无聊了吧”，这也许是原因之一，但是很多作家与编辑都抱有同样的想法。“拍电视的才不管到底能不能开拍，他们就是广撒网，先挨个画上标记而已。”这是文字圈里的共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改编的事情，心里开始琢磨谁出演这部作品的主角比较合适。小说的主人公是中年男性，不过如果搬上荧屏的话，恐怕就要进行改编，把他的女儿变为主角，而且这个女儿的年龄会拉高许多。小说中，一开始女儿是小学五年级，之后逐渐成长为初中生、高中生。这一角色让一个女演员演是不可能的。不，也许并非不可能，只是这样演出来会很奇怪，所以剧本从开头就把女儿设定为高中生比较妥当。要是让我改编的话，我多半会这么做。

说实话，这时我头脑中浮现出《无家可归的孩子》中安达佑实小姐的面孔。我想要是她的话，现在还可能出演小学生吧。我又试着想象了一下，觉得不会显得太突兀。

“嗯嗯，那就只有安达佑实了吧。”

但是，我又设想了一下高中女生的扮相，立刻就灰心了。说实话，她完全演不出高中女生的娇艳性感。当然，以她实际的年龄来说，是可以演高中生的；不过就她的形象气质而言，还是小学生的书包更适合她。

所以，我还是相信，从一开始就把女儿设定为高中生比较好。那么，谁演合适呢？

“广末凉子”这个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之中。我并不是她的粉丝，只是觉得如果这位超人气女星能够出演的话，一定会造成轰动，而我的书也许就会跟着大卖了。当然，那时我完全没想到事实真是如此。

《秘密》一书出版不久，责编H田小姐便告诉我有很多人上门谈拍片的事。顺便说一句，《秘密》有两位责编，H田小姐中间休产假去了，后来便由O村先生负责。

“A公司想把此书改编成电影，由广末凉子主演。B公司也说要让她主演。C公司考虑邀请深田恭子出演。还有——”

H田小姐说有三十多家公司都提出了改编的意愿，而且几乎都表示要让广末凉子或深田恭子主演。看来大家的眼光十分一致。

“两位谁主演都可以，只要能开拍就好。”我说。

“是啊，呵呵呵。”H田小姐微笑着回应。

“我希望深田恭子演。”萝莉控的O村先生眼睛变成了桃心。

这时，我们三人都觉得改编只是个提议而已。对方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却是一纸空谈，这样的事情大家早就厌倦了。

然而，在年末，H田小姐打电话告诉我TBS电视台希望在年前把改编事宜敲定。TBS的提案就是由广末凉子主演。

眼看年关将近，我们和TBS的人见了面。

“我们已经看好了广末凉子的档期。”自称是制作人的间濑先生信心十足地说。他胡子拉碴，一副很不靠谱的样子。“预计她会在暑假的七八两月把戏拍完，大概九月末影片就会上映。”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拍完一个月就上映？来得及吗？”

“来得及。”不靠谱先生间濑语气干脆，“肯定没问题。”

瞬间，我觉得这事更没谱了。我对拍电影的事基本一无所知，但也知道杀青并不等于万事大吉。我不相信他们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剪辑、配乐以及其他各项后期工作。

间濑先生接着说：“我们准备请泷田洋二郎先生执导，齐藤宏先生改编剧本。”

说得是很诱人，但是这反而显得间濑先生越发可疑了。

“这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少？”我不客气地发问。

间濑先生对于我的问题深感意外，他愣了一下，又自信满满地回答：“百分之九十八左右。”

“百分之九十八？”我有些吃惊。

“是的。”间濑先生点点头。

“哦。”

那时我在想，也就是说这事还有百分之二的可能性最终泡汤吧。与间濑先生等人告别之后，我越发悲观地相信将是这百分之二最后成为现实。广末凉子主演由我的书改编成电影？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啊！

“听说要开拍了。”三月份我接到了H田小姐打来的电话。

“什么开拍了？”我问。

“电影啊。已经正式决定了。”

“哦……”我好像还在状况之外。

高中时代，我曾经梦想将来从事与电影有关的工作，实际上，那时我就拍过八毫米电影，并在文化节上放映。成为作家之后，我也曾憧憬有朝一日我的作品能拍成电影。今天，梦想成真，本应该欢呼雀跃才对，但我却不知为何，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我想起以前朋友说过的话。

“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报纸上的东野圭吾和我认识的那个傻瓜东野不是同一个人似的，作家东野只是一个与我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当我的作品决定被改编时，我也是同样的心境。四月中旬，《体育报》等大小报纸竞相报道了“广末凉子将主演电影《秘密》”的消息。我看到后，仍然没有体会自己的小说即将在大屏幕上映的真实感。

这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意识到《秘密》这部作品已经开始自行发展的缘故。直到我看到剧本，才明白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当然，剧本和小说差别不小，最大的差异就是，主角由父亲变为女儿，而且女儿被设定为高中生。这两点都是我事先预想到的，不过，这种变化也为故事的其他部分带来了诸多影响。

其实，我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同意这种改编，不过，我仍然立刻回应对方“这样就行”。

我认为，书是读者说了算。读者读过作品，脑海里想象出怎样的画面是他们的自由。间濑制作人和剧本作家齐藤宏先生也是读者，既然他们相信这样的剧本能最有效地表达出我在小说中想要传达的信息，那么我愿意赌一把。当然，我的决定也是基于相信他们真是打心眼里“想拍出好电影”这一前提之上的。

然而，广末凉子小姐（这里突然称呼起“小姐”来了）却传出一些负面新闻，似乎是说她不去大学上课。各种娱乐报纸都大肆批评她入学之后没有去过学校一次，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老实说，我觉得这又怎么了？上不上学是个人自由，不去的话就拿不到学分，毕不了业，不就是这点儿事嘛。很多学生倒是去大学上课了，但是也没有努力学习。毕业的人里又有几人能自豪地说自己在大学好好学习了呢？如果广末小姐很少去大学上课，也不参加考试，依然能顺利毕业的话，到时候大家再质疑也不迟。也许有人对她入学的经过感到不满，也许有人因此受到了影响，但是也没道理把怨气出在她身上吧。

嗯，尽管我为她辩护，但也许是因为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实在太大，她自己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临近暑假的某天，广末小姐突然出现在早稻田大学。我在电视里看到当时校园里的骚动，着实有些吃惊。这么一闹，想必她想好好度过大学生活也难了。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人，动手动脚摸人家屁股也太过分了吧。

七月十四日，在调布的日活[1]摄影棚召开了制作发布会。对方希望原作者也出席，所以我就穿着西装去了。直到那时，我才确信“嗯，看来是真要开拍了啊”，在此之前我还一直有所怀疑。

那天，首先是和演员们互相认识。我头一个看到的是岸本加世子小姐。我第一次看到她演的戏是电视剧《人性的证明》，戏里不时插入她的独白，那种虚无缥缈的语调真是棒极了。

原友惠小姐就像在电视剧里见到的那样，又可爱又亲切。石田百合子小姐则给人一种文静优雅的感觉。

而广末凉子小姐，用一句话概括，真是美人。在电视里看到她时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但她本人五官更为深邃，鼻梁更为秀挺。我猜想可能是因为她在短时间内突然成长为成熟女性了吧。

总之，女演员们个个都比我想象中的更为纤细，脸庞也更为小巧，这种反差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眼睛出现了错觉。我忍不住把她们与H田小姐和《ALL读物》的B小姐作了一番比较。

男演员则和在电视上看到的形象差不多。小林薰先生平常说话时略带关西腔，让我感到十分亲切。小林先生扮演的角色在原作中是主角，我曾经跟文艺春秋的人说过“杉田平介这个角色让小林薰演不错”。所以，当我看到演员表时，真是吃惊不小。

扮演广末小姐恋人的是金子贤先生。我惊奇地发现他居然比我还高，而且他皮肤晒得黝黑，十分帅气。我问他：“平常喜欢什么运动啊？”他有些羞涩地回答：“冲浪。”

记者会前，由工作人员先说明流程。

“这次娱乐节目的记者也会出席，我们已请对方不要提出与电影无关的问题。但是万一对方还是针对私生活发问，请用那是‘秘密’之类的话回避。”

不用说，这番提醒就是说给广末小姐听的。她不去上学的风波尚未平息，又被拍到了和男朋友出双入对的照片，这让工作人员十分紧张。我可以理解工作人员事无巨细安排妥帖的良苦用心，但是心里却忍不住感到一丝失望。我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艺人被娱记围追堵截、追问不休的场景。

记者会大约四十分钟便结束了。我只是坐在台上最靠边的座位而已（后来看电视，几乎没有被拍到）。不出所料，果然有一个女记者向广末小姐提出了与大学和男朋友有关的问题，但被主持人巧妙地挡掉了。于是，其他人也就死了心。虽然记者来了不少，但是提出的问题却不多。

记者会后，广末小姐、小林先生和金子先生就立即开始彩排，其实几天前彩排就开始了。他们把会议桌当做拉面馆的饭桌进行试演——据说要把整个故事都排演一遍才会正式开拍。

后来，制作人间濑先生告诉我，这种方式已经用得越来越少了，现在一般都是根据演员的档期，一个场景从排演到正式拍摄一气呵成，所以刚开拍时与杀青之前拍摄的场景在质量上会有差异。也就是说，虽然时间紧张，但是《秘密》在拍摄流程上绝不含糊。

话说这天，间濑先生突然提出一个意外的请求，他请我参加演出。这不是开玩笑嘛，我一口回绝了。但是间濑先生可没那么好打发。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他把我说动了。

“有两个角色可以选择，一个是寿司店的客人，还有一个是大学教授。”间濑先生竖起两根手指，开心地说。

真是困难的选择。

寿司店的客人没有台词，只要坐在广末小姐和小林先生旁边吃寿司就行。而大学教授则有上台讲话的重要戏份。光这么一听，大家都会觉得寿司店客人好演吧。但是，这个角色需要一项厉害的演技。他要看向广末小姐和小林先生，露出“啊？他俩到底什么关系？”的诧异表情。换句话说，要用眼神演戏。

犹豫了好半天，我最终选择了大学教授这个角色——用眼神演戏实在太难了。而教授虽然有台词，但那只是一个讲话，不需要什么语气；而且台词全写在纸上，只要照着念就好了。

八月五日，我来到位于八王子的某大学，拍摄工作在此进行。许多大学生打扮的群众演员来回走动，仿佛真的置身校园。最大的不同就是这些群众演员全都是剧团成员，个个端正秀丽，身姿优美。尤其是看到啦啦队的女生时，我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哎呀，来得真是时候啊！”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O村先生说：“别这么色迷迷的好不好！”接着，他又在我耳边悄声说：“其实，下周要在所沢的高中拍外景。到时候会来很多扮演高中女生的群众演员呢。”

他说完，还嘿嘿嘿地笑出声来——到底是谁色迷迷啊！

拍摄工作在小雨断断续续的糟糕天气下进行，这场戏拍的是进入医学系就读的女主角在学校餐厅与朋友谈笑的场景。看着他们彩排，我觉得最困难的就是工作人员必须全盘掌控大批群众演员的动向。只是一个从后面走过的动作，就得花好大功夫才能把时机抓得恰到好处。我终于明白为何工作人员个个汗流浃背、晒得黝黑了。

制作发表会时，我和广末小姐只是简单打过招呼，但是那一天我却有幸与她一起接受记者采访，也顺便和她聊了几句。聊天的内容记不清了，但是后来在电视节目中播出时，我看到自己一脸傻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实在对自己很失望。

吃过工作餐后，终于轮到我出场了。我换上西服，化好妆，在一旁等候。

话说我演的居然是一个医学院的教授。如果大学时代的教授看到我，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我对着镜子反复端详自己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教授。间濑制作人说：“没事啦，大学老师也有很多类型的。”听了这话，我也没感到多少安慰。

年轻的工作人员拿来一张稿纸似的东西，那上面写着我的台词。

“站在台上，把这上面的内容读出来就可以了吧？”我问。

“是的，基本就是这样，不过……”年轻的工作人员挠挠头，“那个……希望您不要总低着头，最好能环视全场讲话。”

“但是不低头的话就没法念了呀。”

“嗯，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果您能把台词背下来就最好了。”

“啊？！”

我大吃一惊，但是看到对方不住鞠躬说“拜托了”的样子，也不能临阵打退堂鼓了，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照本宣科与流利地背诵，这两者的压力是云泥之别。我心里七上八下，后悔没有选择出演寿司店客人，但是为时已晚。

而且，来到拍摄现场一看，又让我吃了一惊。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坐着两百多个群众演员，他们扮演学生，而我要在他们面前讲话——当然，这一切都会被拍摄下来。

“稍微有点儿磕巴也没关系，请像教授一样，有气势地发表讲话。”

泷田导演的指示就这一句，但是这个“有气势”是最难的地方。谁叫我一直以来都活得不够有气势呢。

练习了两三次之后，终于要正式拍摄了。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化妆师急忙上前给我补妆。我出汗其实是因为在实际拍摄中为了避免杂音，必须要关闭空调的缘故。盛夏的教室里热得难受，而电影的季节设定又是春季，所以大家都穿着厚衣服。还有，那时虽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但是为了营造出白天的效果，窗外架设了巨大的照明设备用来照亮室内。群众演员们也都非常辛苦，不过最辛苦还是需要拍摄特写镜头的广末小姐。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工作人员，啪嗒啪嗒地朝她脸上扇凉风。

我的演技（如果那也能算演技的话）好歹帮助我一次就拍好了。我由衷地松了口气。要是在这种热带地狱里还连续NG的话，可真没脸面对工作人员和其他演员了。

我在休息室把妆卸掉，顿觉身心舒畅。广末小姐夸赞我：“您演得可真好！”虽然知道这是客套话，但我还是很开心——还是选择了有台词的角色好啊。

八月二十一日，我去日活摄影棚参观。上回满脑子都是自己怎么演好戏的事，根本无暇细看摄影棚的样子。

间濑制作人立刻带我入内参观。摄影棚里搭起主角居住的房屋布景。布景做得非常精细，就像样品房一样，连院子都有。

按照设定，主角的家是二层小楼，当然，二楼的部分另行搭建在别处。二楼是女主角的房间，墙上挂的画、镜框上贴的大头贴、桌上摆的照片等小道具都做得无比精致，让我很是欣慰。在故事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泰迪熊也好端端地摆在那里。

以前只在脑海中描绘过的场景真实地出现在眼前，虽然并非与原作分毫不差，但是我心中依然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动，就像初次踏上只在照片上欣赏和憧憬过的地方一样。责编H田小姐也兴奋得眼睛发亮。

但是，工作人员却没有上次那么精神。不知为什么，片场好像笼罩着某种低迷的气氛。间濑先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虑，他说：“由于连续顶着烈日出外景，广末小姐的皮肤被晒伤得很厉害，昨天都到医院去了。拍摄计划被全盘打乱，所以大家才会有些紧张。”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接着，间濑先生又说：“这几天拍到故事的高潮部分了，故事中的悲伤情绪也感染了工作人员。”

“哦，还有这种事啊。”我心里半信半疑。

这天拍摄的内容是故事高潮前的重要场面，我们在布景后观看。正式上场前的广末小姐还没有化妆，正如间濑先生所说，她的脸被晒得通红。我不禁为她担心起来。

休息的时候，我和小林薰先生闲聊。我提到高中时代曾希望从事与电影相关的工作，他一听便说：“你没进这个圈子真是太对了，如今在日本做电影的连饭都吃不上。”

一旁的间濑先生表情复杂。

正式拍摄终于开始了。广末小姐化好妆的脸蛋非常漂亮。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开拍不久，就传来“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的虫鸣声。我和几位编辑都以为这是剧组安排的背景音，后来才发现其实是因为院子里布置了真正的植物，有几只混进去的虫子随意鸣唱起来。

导演下令解决掉这些虫子，于是年轻的工作人员就拿着杀虫剂来回奔走。负责音效的人说这种程度的杂音在后期制作时可以去掉，但是虫鸣声与人声的频率接近，所以与演员对白重合的那部分虫鸣声很难处理。

一阵骚动之后，继续正式拍摄。在大群工作人员以及我们这些看热闹人士的围观下，广末小姐和小林先生开始了充满悲情的对手戏。内容不便详说，不过我看到广末小姐真的哭了。看到她哭，我也心里一酸。

这种哀伤真的会感染周围的人啊，看来刚才间濑先生说的没错。

几天后，我在网上看到了电影顺利杀青的消息。电视上开始播放电影预告片，每当看到“原着 东野圭吾”的字幕，我都会感到不好意思。

这部电影最后的成品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怀着万分期待与些许忐忑，等待着大屏幕上打出“秘密”二字的那一天。

[1]全称日活株式会社，日本大型电影公司，成立于一九一二年。

《g@me》龙套小记

（《小说宝石》 二○○三年十月号）

拙作《绑架游戏》于二○○二年十一月出版，次月便决定搬上银幕。我在其他工作中见到了富士电视台的制作人，他们向我提出了把这部作品改编成电影的意愿。

事出突然，而且对方还说想让藤木直人与仲间由纪惠担任男女主演，更让我觉得没有真实感。我想这大概也是那种“先跟作家打好招呼”的做法，于是就随口答应下来。反正这事十有八九又会不了了之，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最后真能实现的少之又少。

然而，当这件事传到了出版《绑架游戏》的光文社时，就突然多了几许现实色彩。刚过完年不久，改编成电影的事便正式决定了，而且和当初听说的一样，将由那对超人气俊男美女组合主演。说实话，我当时兴奋地都快蹦起来了。继《秘密》之后，我的作品第二次搬上大屏幕，上回也是广末凉子小姐这样的人气演员担纲，我由衷觉得自己真是运气不错，碰上的都是好演员。

作品电影化，最感到高兴的是光文社。他们大概觉得这部销量不尽如人意的小说多少能沾电影的光好卖一些吧。现在，更换了腰封的书已经上架了，我有些紧张，这么做到底能多卖出几本呢？

我和富士电视台的制作人K针对剧本的事讨论过几次。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就是看过先前送来的剧本后说说感想而已。

K似乎很烦恼，因为《绑架游戏》这部小说的最大特点就是虽然讲的是绑架，但却完全没有警方视角的描写。K一方面希望保留这一特点，另一方面又想在电影中展现绑架案特有的那种罪犯与警方博弈的情节。

七月底，电影即将开始拍摄，剧本终于定稿了。我细读之后，不禁感叹“原来如此”。剧本设定了两种对立的意图，并试图把电影特技手法用到极致。不愧是专业的电影行家，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法，请大家拭目以待。不过，其实我自己也没看到呢。

电影开拍前举行了一场记者见面会。我当成凑数的也被邀请参加，于是就满不在乎地去了。我的目的主要是见见两位主演。

而亲眼见到的时候，真让我吃惊不小。仲间小姐是美人自不待言，但身为男性的藤木先生居然也可以用“美人”来形容。他五官端正漂亮，令人惊叹；皮肤也光滑无瑕，肉眼都看不出是否有毛孔。什么是美男子，看看他就知道了。而且，藤木先生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理工学院。那是我想上却上不成，甚至想参加入学考试都被补习班老师说是浪费报名费的大学啊。可恶，年轻帅气，脑子又好，还没有毛孔。而我前几天刚受了重伤，脸上缝了好几针。不过算了，王八嫉妒月亮这种事也只有漫画里才有[1]。

记者会波澜不惊地结束了。“波澜不惊”就是说没有特别刁钻的提问，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不用说，会场里大批的记者和摄影师都是冲着两位主演来的。第二天看娱乐新闻，果然没有拍到我。

实际上，记者会当晚还举行了直木奖的评选会。我的作品只是入围了，所以心里产生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想法：要是我能获奖的话，媒体就会对我有所不同了吧。

不久，在即将进入八月的一天，我接到了电影开拍的消息。于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去片场看看。我通过光文社传达了我的请求，结果对方说反正要来片场走一趟，不如顺便在片子里跑个龙套吧。东宝电影公司说这是导演井坂聪先生的要求，不过我怀疑导演真想让我演吗。不过想想这样也能起到宣传的目的，所以我就答应了。回想起来，我在《秘密》这部电影里也扮演过一个小角色，还要说相当长的台词，真是愁死我了。这次我事先讲好条件，我只演没台词也不需要演技的角色。

拍摄地点在位于台场的富士电视台。主人公在咖啡座聊天，我就扮演一个客人——听说只要在一旁喝咖啡就好，我就放心地出门了。

适逢暑期中的一个周日，台场人头涌动，车水马龙。街上有好几个活动在进行，去富士电视台参观的人也很多。再加上那天是入夏以来罕见的酷暑，我没走几步就汗流浃背。

到了电视台，在休息室待了一会儿，很快就该我出场了。我在走廊里看见主演藤木直人先生也正要赶往片场，于是就厚着脸皮凑上去打招呼。走近看，他还是那么帅。恕我啰唆，他真的没有毛孔。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了几句。他说演得很开心，这让我稍微安下心来。但是由于连日拍摄，他脸上略带倦容。演员们实在很辛苦。

拍摄地点设在电视台内一条宽敞的通道中。透过玻璃窗，彩虹桥近在眼前。那里摆着几张桌子，布置成咖啡座的样子。

我的座位已经确定了，那里放着一个盛有咖啡的杯子。片场工作人员一起鼓掌欢迎我的到来，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这次东野先生扮演的是一个智力问答节目的参加者，请您演出等待上场的样子就行了。然后助理导演会来叫您，到时候请您跟着他走。”

听了工作人员的说明，我嗯嗯地不住点头。桌子上还准备好了那个虚构的智力问答节目的剧本。

剧组还找来搞笑女艺人组合“北阳”中的两位，叫我们三个人做出围桌谈笑的样子——除了黄段子和过激言论之外，任何话题都可以。

我说：“话虽如此，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呀。”“北阳”的两位好像也很困惑，附和道：“就是啊。”她们似乎也没有太多类似的经验。

没办法，我向她们问起“北阳”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这是她们高中母校的校名。不过，并不是大阪那个在甲子园声名赫赫的北阳高中，而是埼玉县的一所学校。她们上学时是垒球队的成员。

我们聊着聊着，拍摄已经开始了。过了不久，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助理导演过来叫我们，于是我们听话地跟着他走了。“北阳”的两位牢记自己演的是智力问答节目的参加者，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一定要加油”、“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之类即兴发挥的台词。真是太厉害了。

正当我以为总算完事了，刚要松口气的时候，却被告知这只是彩排。什么？这种戏也要反复拍好几遍？我有点儿不耐烦。但是转念一想，我只是个跑龙套的，不管演几遍都要拿出演技全情投入的是主演藤木先生才对。

在全体工作人员为下一次开拍做准备时，我与井坂导演聊了几句。他说虽然经常下雨拖延了拍摄进度，但是大体上进展还算顺利。

说到井坂导演的作品，以《Focus》和《Mr. Rookie》最为有名。有趣的是，这两部影片的风格迥然不同。《Focus》是一部极具艺术价值的实验性电影，只通过一台摄像机就展现了电视人扭曲的生活与无线电狂人的疯癫。与之相对，《Mr. Rookie》则充满娱乐性，可以被称为日本的《大联盟》[2]。我并非要评论哪部好哪部差，只是井坂导演对于各种电影都要拍拍看的态度让我很有共鸣。这或许是因为我一直都相信好作家应该各种作品都能写吧。

话虽如此，在导演面前我可不敢班门弄斧，于是话题很自然地从《Mr. Rookie》转到了一路过关斩将的阪神虎队。据说井坂导演在执导《Mr. Rookie》之后，也开始支持阪神队了。他本人曾经是东大棒球部的成员，现在每周都去参加草地棒球比赛。看到与我年龄相仿的井坂导演精力如此充沛，我感到很受鼓舞。

言归正传，那段戏后来又反复拍摄了好几次，我和“北阳”的两位每次都聊些不同的话题。一开始很紧张，总是想着拍摄的事，但渐渐地就能交谈自如了——我们的适应能力很了不起嘛。最后导演说“OK”的时候，我们好像正聊到我最喜欢的滑雪运动。我期待着在电影上看到自己的表现到底怎样，不过我的镜头应该也就只有几秒钟而已。

[1]此处影射了漫画家柳泽公夫的早期作品《月与鳖》。

[2]一九八九年上映的美国经典棒球喜剧电影。

写在电影《湖边凶杀案》上映之际

（电影宣传手册 二○○五年）

我写小说时，首先在脑海中形成映像，就像是电影中的一幕幕场景。以我满意的形式“拍摄”完毕，再用文字把这部分表现出来。如此反复，一本小说就写成了。当然也有例外，不过《湖边凶杀案》大概也算是这种创作方法的典型了。出场人物的心理描写一概排除在外，就连主人公的思想活动也仅通过行动和对话展示。

但是，我从未想过这部作品会被改编成电影。小说中大部分情节都发生在一幢别墅中，出场人物很少，主要事件也只有一个。而我一直深信电影必须要有华丽的大场面才行。

然而，这次这部作品却被搬上了大屏幕。看到剧本时，我有些惊讶，改编水平之高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完全就是一部舞台剧。故事比原着更加精简，出场人物也更少。改编者在突出主题上煞费苦心。作为外行，我觉得这部作品成功与否将取决于演员的演技。

看了创作完成的电影，我兴奋不已。明明是自己写的故事，却猜不透结局，一直紧张到最后一秒。我的小说脱胎换骨，衍生出一部如此精彩的作品，让我这个原作者感到无上光荣。

写在电影《变身》上映之际

（电影宣传手册 二○○五年）

十五年前，我在住宅之外另设了一间工作室，每天早上乘公共汽车再转乘电车前往那里。某天，在公共汽车上我突然想到：“人的大脑分为左脑与右脑，如果其中一半与其他人的大脑交换会怎样呢？”当然，这个想法也不是凭空而来，当时我对人脑很感兴趣，读了好几本相关着作，所以才会产生这个疑问。而这个疑问又转化成小说的灵感，我下车的时候已经构思出大部分故事情节了。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左右。

本来，这种灵感突然涌现的情况在我身上很少发生，甚至可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平时我都是绞尽脑汁，想破头才想出来的。

那时，讲谈社为庆祝建社八十周年而推出特别企划，邀请我写一部新长篇，所以我就决定写写这个替换半边大脑的故事。这就是《变身》。

这是我出道六年以来写的第十四部长篇小说。当时，我的书根本卖不动。我暗暗期待《变身》这本书能卖得好一些——不求有惊人的销售量，只求能造成一点儿话题就好。

但是，《变身》依旧卖得很差。评论家对此书视而不见，文学奖也没能入围。屋漏偏逢连夜雨，讲谈社的特别企划突然中止，也就是说，连宣传的机会都没有了。

此书虽然命运多舛，但是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影视圈的人来找过我几次，希望把这本小说改编成电影。在我的印象中，这些企划到最后基本全军覆没，但是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带着同样的企划找上门来。

我一般是先在头脑中形成映像，然后再用文字表述出来。而且，比起文学性，我更注重作品的娱乐性。所以对于影视圈的人来说，也许更容易把握我作品中的意象。但从相反的角度出发，文学评论家就会觉得我的作品比较低俗吧。

在这样的背景下，《变身》终于改编成电影。看过试映，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竟然拍得如此出色”。电影中包含了我试图通过小说传达的所有讯息。两位年轻的主演把主人公的痛苦、恋人的深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叹服。另外，此前所有改编企划案中认为必须改动的最后一幕，在这里也几乎没有变化，我要向以导演为首的所有工作人员致以敬意。

衷心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看这部电影。

“搞笑”的教材

（致立川志之辅先生的个人专场演出）

我出过两部短篇小说集——《怪笑小说》和《毒笑小说》，怎么好像一上来就自我宣传似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推理小说家，但是这两本可不是推理作品。我想很多人从书名就可以推测出两本都是以“搞笑”为主题的。

推理作家为什么要写这种书呢？首先是因为我喜欢。当然，不是喜欢写，而是喜欢读。但是近来可以写出能把人逗笑的小说的人真是越来越少，因为文学界普遍认为“搞笑小说”的地位低下；比起让人发笑的作品，那些读后让人心情灰暗的书似乎格调更高。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不少人怀疑写“搞笑小说”很轻松。绝对没有这回事！我和同为“搞笑小说”支持者的京极夏彦先生都很愤慨。让人笑的表演比让人哭的表演不知要难多少倍，同理，写出让人笑的作品也非常困难。事实上，这就是我写这两本书的第二个理由。换句话说，写以“搞笑”为主题的作品对我而言，是作家之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种修行。

写这类小说时，落语[1]是绝好的教材。分析古典落语中的段子和结尾的包袱，就会发现其实每个部分都经过精心编排，把观众瞬间引入故事世界，并精准戳中他们的笑点。我在阅读落语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默念：“真是了不起！”

难道不能在小说中展示落语的世界吗？构思“搞笑”作品时，我总会这么想。我有一个短篇小说名为“要杀就趁现在”，落语爱好者肯定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在向古典落语名篇《要死就趁现在》致敬。

正当我拿落语当范本创作小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立川志之辅先生提出要以我的小说为蓝本创作落语。得到他青睐的就是之前提到的《怪笑小说》中收录的《尸台社区》这个短篇。对我而言，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那种作品承蒙您不弃，尽管拿去用好了。”我怀着送笨闺女出嫁的心情再三低头行礼。

公演那天我十分紧张——要是观众觉得不好笑可怎么办？要是观众觉得无聊想要退场可怎么办？我坐在车里，一路都在忐忑不安。

但是，我的紧张完全是杞人忧天。改名为“尸体的下落”的落语极其有趣，就连我都猜不到结局。邻座的一位女观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放心的同时也受到了强烈震撼，因为我明白让观众爆笑的不是我的故事，而是志之辅先生的表演。当然，落语的魅力也不仅仅取决于段子。

把落语的艺术通过文字展现——这正是我当前的目标。

[1]日本的传统曲艺形式之一，无论是表演形式还是内容，都与中国的单口相声相似。

写在电影《信》上映之际

（电影宣传手册 二○○六年）

每天都有恶性犯罪发生。我们看到这些报道时会感到震惊与愤慨，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渐渐淡忘。就算还记得，一旦犯人被逮捕，我们也只会感叹一句“啊，真是太好了”，然后在心里把这件事划上句号。对大多数人来说，“犯罪事件”就是这么一回事。

直到接触到与这类犯罪事件的判决相关的讯息时，我才意识到事件其实尚未终结。很早之前就应该已经解决的事件，竟有许多人在多年后仍未得到解脱，认识到这一点让我非常吃惊。

我首先想到的是凶杀案中被害人的家属。他们时而要为嫌疑人在法庭上是否说实话而烦恼不已，时而又要为法官能否依据法律定刑而寝食难安。当然，失去所爱之人的痛楚更是无法摆脱。社会大众将他们视为“受害人家属”，也许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对当事人来说，“犯罪事件”会在何时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呢？不，该问的是，真的能够结束吗？

多年来我一直在写推理小说，而且写的主要都是凶杀案，真相大白时故事也就完结了。但是偶尔我会突然产生疑问，自己真的把“案件”全貌都写出来了吗？凶手被捕，警方的搜捕活动停止之后，案件相关人士永无止境的痛苦是不是也有必要写一写呢？

于是，我决定写《信》这部小说，故事聚焦于加害人的家属。

为什么要写这个？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要如何对待他们。如果身边有类似遭遇的人，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写这部小说就是为了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

连载期间，我一直很苦恼。无论如何这个问题都不是用简单一句“不能差别对待”就可以应付的。我小说中的主人公长期遭受欺凌，他从自身的经验中又会找到怎样的解答呢？我写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小说的最后也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写完后我才意识到，这是一道无解之题，从一开始便矛盾重重。你问是怎样的矛盾？矛盾就是无法脱离与他人联系的人类却杀害了其他人类。

不过，世间本就充满矛盾，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如此痛苦。直面无解之题却只能束手无策。

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十分精彩，非常尊重原着。演员们的表演令人感动。看过的人内心大概都会受到强烈的冲击吧。

不过，我不希望大家误会，如何与加害人家属相处这一问题其实并不需要答案。不得不慨叹的是，我们竟然必须要寻求这一答案。

IV 回忆

我心中的城市——大阪府立大学周边

（《文艺春秋别册》二一三号 一九九五年十月）

让我以此主题写文章，我觉得自己还太年轻了。怎么说呢，应该等到成为更加明练通达的老人后再写更合适吧。

当然，记忆中，我到过很多城市。我偶尔会出门旅行，户籍也从大阪、爱知、东京、埼玉、神奈川一路迁来。但是说实话，很多城市离开之后就渐渐淡忘了。

所以，我想把这个题目稍微变一变，改成“我心中构建的城市”。这样的话，还是能数出几个的，我在小说中虚构出来的城市也可以算在内。

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大学城杀人事件》中描绘的城市。从书名就可以看出，城市也是该书的主题之一。

虽说是虚构的城市，但其实也是有蓝本可以参照的。我上的大学旁边的街区就是这个地方的原型。

坦白说，那是个土里土气、毫无格调的地区。我们的大学以“屌丝”多而出名，这帮人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让这里显得更加低俗，与“大学城”之名不甚相符。然而，当我打算以一个城市为背景创作推理小说的时候，这个地方自然而然地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也许这里是我留下回忆最多的地方吧。

当年，我这个笨蛋学生去大学就是为了到弓箭部练习，练完就跑到大学城里闲逛。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上班族，每天穿着西装挤在满员的电车里，就感觉毛骨悚然。我心中只希望这一天晚些到来，能拖延一刻是一刻。不想入职，那就应该积极寻找其他出路，而我只是和几个伙伴成天在咖啡馆里发牢骚。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想成为上班族是因为没有自信。

在回忆起那座城市的同时，对那样的自己的厌恶之情也一起复苏了。这种情绪也反映在书中，大家阅读拙作就能窥见一斑。

我在小说中把这个地方设定为旧大学城，另外还有一处繁华热闹、时髦商店鳞次栉比的新大学城。但是这个新大学城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这是我当年的梦想。写于《大学城杀人事件》之前的《毕业》就是以这个新大学城为背景的。

顺便说一句，我心里正惦记着那个大学城最近有无变化，没想到却意外地得知了那里的近况。从网上的推理小说论坛里得知，我的粉丝们特意到实地走了一趟，他们的感想是“没啥可看的”。嗯，我估计也是。

特殊的才艺学校

（《小说现代》 一九九七年四月号）

我当过整整五年上班族。那时，我在某汽车零件制造公司从事生产技术的研究工作。后来辞职是因为我得偿夙愿获得了乱步奖，想朝着作家之路迈进。

辞职至今已经十一年了，按理说应该把上班时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但其实并非如此。出现在我梦里的绝大多数都是那时的场景和人物。有人经常梦到学生时代被考试折腾得焦头烂额的事，而我则会梦到自己回到以前的职场，因为工作不顺利而焦虑不安——这种梦甚至已经半常态化了。“啊啊，今天必须得把这个实验报告搞定，但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呀。”我经常像这样在梦里苦苦挣扎。虽然看不到自己的睡姿，但是这种时候我一定睡得很不安稳吧。

但是，我绝非不愿回忆上班族时代的经历，或者倒不如说正好相反。虽然我只上过五年班，但那却是我现在最宝贵的财产和武器。请大家试想一下，现在被称为作家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但是曾在制造业当过工程师的又有几个呢？除我之外，就再无他人了。

至于那时的经历以何种形式运用到目前的工作中，看看我写的书就明白了。很多故事都与科学技术相关；如果出场人物是公司职员的话，那这个人毫无例外是搞技术的。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其他作家则常把人物设定为贸易公司、广告公司中从事事务性工作的职员。这种情节与人物的设定能为我的作品增色多少不好说，但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凸显了我的特色。

我把上班的五年当做上了五年特殊的才艺学校，这并不仅仅指那五年给我的小说创作带来的灵感。置身于那个巨大的组织之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每天见到很多人，与他们一起工作。我和他们不算脾性相投，也没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但是我在这种上班族的日常生活中学到了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心得足够让我以人际关系和社会生活为题目写一篇报告了。以前，某出版社的某部门还因为我打电话时过于礼貌而议论纷纷，这显然是上班族时代留下的习惯。要是我大学毕业后不工作而直接当了作家的话，也许又会被人鄙视说：“连打电话的基本礼仪都不知道，真幼稚。”

诸位新人，请一定要在公司里多学点儿东西。那里教材之多，倾尽一生都学不完。而且，大家还能从这所才艺学校领到钱，这不是非常划算吗？

时间隧道

（《小说SUBARU》 一九九七年七月号）

距离我大阪老家五分钟路程的地方有一座足代公园，这是周边最大的公园了。上小学时，我每天都要去那里玩躲避球或棒球。

公园旁盖起了一幢大楼。不，说“盖起了”也许并不准确。那幢大楼外壁建好了七成，但是内部建设就烂尾了。墙壁、地板、钢筋都暴露在外，水泥楼梯勉强建好了台阶，连扶手都没有安装。

大楼里铺设的通风管道被孩子们称作“时间隧道”，这一灵感来自不久前流行的美国电视剧。

四角形的通风管道如同迷宫般蜿蜒曲折，我们在里面匍匐前行，勇敢越过蜘蛛网、死老鼠等障碍物，最后钻出管道，来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对孩子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玩的游戏了。

现在，我每两个月在本杂志上刊登一篇小说，这些故事最后将构成一部长篇作品。我想描写的不是案件，而是人的生活方式，所以整个故事的时间线会拉得极长。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不知该从哪里写起。

发表在本杂志上的小说是从主人公的初中时代开始写的。然而，其实在那之前还有一篇重要的故事。这个故事中将会写到前面提及的时间隧道，预计在之后的某一期刊登。

写小说时，必须要沉浸在相应的氛围中。而我是通过回忆起那条尘埃密布的通风管道来进入小说世界的。

格言是正确的？——以贫穷为傲

（《ALL读物》 一九九八年九月号）

上大学的时候本可以一直住宿，但是大三下学期我就搬出去住了，因为我一直有个计划——到了二十岁就一个人住。

父母说“不会给我经济援助”。当时我的收入只有当家教挣得的两万日元，所以必须得把房租和伙食费控制在这一范围之内。

我租的是一间三叠[1]大小的平房公寓。不知道称为“平房公寓”是否正确，不过，那幢建筑很奇特，实在找不到其他名称指代了。厕所是公用的，而且是蹲坑。洗脸池也是公用的，而且在户外。当然，也没有煤气，做饭是不可能的。但是房租只要五千日元，所以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给我介绍这间公寓的是好友A，他从入学起就住在那里。当然，他还教给我各种生活小窍门。他最先教给我的就是如何在三叠大小的屋子里住得宽敞。他把壁橱的拉门全部拆下，睡觉时把被褥的下半段铺在壁橱里。简单说，就是下半身伸进壁橱里睡觉。的确，这么做让房间显得宽敞多了。我也立刻采用了这种方法。

而且，A对于自己的房间中没有蟑螂而感到非常自豪，因为他严格贯彻了绝不把食物拿进房间的铁则。但是，他房间虽然没蟑螂，却有蜈蚣。两相比较，我宁愿选择蟑螂。

公寓附近有一家杂货铺兼卖面包，我们的生活用品都会去那里买。其实我们的目的是店里摆着的那些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十片面包切片后剩下的边角料。虽然标价一袋十日元，但是买其他东西的话就会免费赠送。这是我们缺钱时重要的食物补给。

而这些边角料的吃法很重要。正统吃法是像吃吐司那样，烤过之后再抹上人造黄油。但我发明了用番茄酱代替人造黄油的办法，烤得酥脆的面包皮和番茄酱一起吃，真是绝配。A也很喜欢这种吃法。我们把这个叫“批萨”，吃得可开心了。要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我们就会在当天晚上边喝啤酒边吃这种“批萨”。现在想想，那时每天都吃面包的边角料，居然没把肚子吃坏。

临近毕业时，我才知道A其实是富二代。他父亲开着奔驰来公寓取他的行李。A秉承了“年轻时要多吃苦”的家训，他如今已是某一流制造公司的精英技术骨干了，前些日子刚刚完成了全世界首次人造卫星的无人对接。

[1]约五平米左右。

那时的阴影

（《小说SUBARU》 一九九九年一月号）

以前，我曾经在《小说SUBARU》上连载过一组名为“那时我们是傻瓜”的随笔，如实地描述了我童年和学生时代的蠢事。这些随笔已经结集出版，连文库本都出了。我收到一位读者写的读后感，现摘抄如下：

本以为当作家的都是个性突出的人，但是东野先生您小时候就是一个放在人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小孩儿呀。我身边有好多有个性的朋友，和他们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有些瞧不起普通人了……

后半部分相当气人，不过倒也没什么。我想，看过《那时我们是傻瓜》的读者八成都会觉得，东野圭吾这个人的少年时代完全是一幅欢乐天真、无忧无虑的图画。大家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从各种往事中只选取了快乐的片段，写成了这部文集。

但是人生有光明就会有阴影。所以，下次我想写写那些阴郁的回忆。但是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这样的随笔写出来会让人感到有趣。那么，如果写成小说又如何呢？

《白夜行》就是基于这种想法构思的作品。当然，故事纯属虚构，不过其中也包含了某些个人的真实体验。诸位读者有时间的话，不妨想象一下哪部分是根据我的亲身体验写出来的。

《白夜行》每次在本杂志发表的部分都可作为独立的短篇小说，但是整个连起来又是一部长篇作品——这是我此次尝试的着眼点。至于结果如何，一直阅读的读者应该都知道，写到一半便无法维持短篇小说的形式了，完全变成长篇小说连载。创作历程十分艰难，不过我也从中获益良多。

“准”作家时代

（《周刊文春》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号）

作为作家，我是在昭和六十年（即一九八五年）出道的。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至今都直冒冷汗——一方面惊讶于我当初的那种写法居然真行得通，另一方面则是对自己能下决心以写作为生感到震惊。

其实，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小说是什么。我只读过推理小说，所以打算动笔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其他小说类型。而且，我还把推理小说擅自定义为“描写用合乎逻辑的手法解决杀人谜案的作品”。当然，我认定小说中一定要有杀人案，并且不能缺少诡计。反过来讲，只要具备了这两点要素，就是推理小说。

诡计、意外的动机、意外的凶手——我出道头几年整天都在琢磨这些。当然，我非常关注受到好评的作品，也努力在自己的书中“刻画人性”。但是我在这方面下的功夫只是为了让读者更加信服故事的情节，而故事情节又是为了设计诡计服务的。

我写作最关注的是逻辑上不能出现矛盾。我像解开棋局那样写小说，每次写完都自我感觉很好。

一部分读者宽容地接纳了这样的作品，然而我不知道，他们虽然被我书中的诡计所震撼，却完全没有被感动。

正是因为逻辑上有矛盾，人这种生物才会如此有趣，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大家也明白。而我出道后又过了好几年，才真正懂得了这个道理。

契机就是我意识到，迄今为止，自己的人生充满了矛盾。其中最大的矛盾，当属讨厌读书的人居然成为了作家这一点吧。

少年时代的冲动

（收录于《成为推理作家之前》[1] 二○○四年二月文艺春秋出版）

我几乎从未成为过某一特定作家的粉丝。也许我这个人比较容易厌倦，或者单纯因为花心，虽然我会遇到中意的作品，但是我很少再去看那个作家其他的书。不知为什么，很早以前我就一度认定，“一个作家不可能写出那么多杰作”。当然，这是我自己成为作家之前的想法。以我现今的立场，我必须得证明这是错误的观念。也许有人会跳出来追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证明给我们看呢？”

松本清张先生是能让我持续阅读的少数作家之一。我还记得，上高中时，“河童novels”系列出版了很多他的小说。

高中之前我很少读书，所以对推理小说知之甚少，对“社会派”这个词也理解得不正确。尽管如此，我还是通过阅读松本清张先生的书得以一窥社会百态，尤其是社会的阴暗面。对于不谙世事的高中生来说，这或许是一件很刺激的事。

但是，松本清张先生的书并非只局限于社会派，他创作了很多作品，描写逻辑无法解释的人性弱点。例如，短篇《坡道之家》讲述了一名经营洋货店的平凡男子迷恋上一个女招待的故事，其中男女爱恨纠葛的场面比杀人命案的部分精彩许多，是优秀的悬疑作品。

《坡道之家》收录在名为“黑色画集”的短篇集中；下面我要列举的《超越天城》也收录其中。这篇作品的时代背景和作为背景的地点我都很陌生，尽管如此，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却激动得浑身发热。当然，事件的真相固然让我震撼，而探索真相的过程也让我心惊胆寒。不过，最触动我的还是作品中的少年那无法解释的心理活动。

少年为何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作品中给出了符合该人物性格的动机分析，十分具有说服力。

然而，身为读者的我却认为不仅如此。我试着想象，如果自己是那个少年，在那样的场合，我会怎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大概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原因，无法解释——但是我能理解那个少年的心境。

我认为所谓小说，这样就已足够；相反，即使作出再多符合逻辑的说明，也不见得就是好小说。

拙作《小小的故意物语》也涉及青少年犯罪的题材。关于动机，我进行了一番解释，但是由于表现力欠佳，没能写得非常深刻。甚至可以说，这篇作品极其不成熟，毕竟这是我出道后写的第一个短篇。

但是，这个故事描写的确实是“少年时代无法解释的冲动”，所以这次我还是选择了这篇作为例子。

[1]《成为推理作家之前》（全六册）是一部合集，邀请活跃在第一线的推理作家各选一部“最喜爱的其他作家的作品”与“最喜爱的自己的作品”，并说明理由。

移居东京的理由

（《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并以作家身份出道之时，我还住在爱知县，因为公司在爱知县刈谷市。我原本打算，如果能成为作家，就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大阪。现在这个愿望随时都可以实现了，这让我非常高兴。

然而，当我决心辞职时，回大阪的念头已经完全打消了。不过，我也没想留在当地。那时我住在公司宿舍，辞职就必须搬出去，这样的话也就没有继续留在爱知县的理由了。

决定去东京是因为一位读者的无心之言。那位读者问：“你的小说里为什么没出现过具体的地名呢？”

我回答，因为一旦限定地点，对那个地方不熟悉的读者就会觉得很无聊。我嘴上如此回答，心里却在追问自己：“这样的话，你打算这辈子一直写没有具体地名的小说吗？”

要明确写出地名，就要了解那里才行。但是，那时我熟悉的地方只限于大阪和爱知县。倒不是说不能写以这两个地方为背景的故事，只是如果这样设定的话，题材在某种程度上就会受到限制——先不说别的，首先我得让出场人物说方言。

而我想让出场人物说普通话——这就是我决定住在东京，了解东京的最大理由。

永久的住处

（《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反正你在哪里都可以工作，不如在轻井泽或者伊豆这种空气清新的地方买幢房子，必要时再去东京，不好吗？”别人经常这么劝我。看来，很多人都梦想悠闲自得地居住在被大自然怀抱的地方。

但是，我不属于这类人。其实，我以前也在依山傍海、水质好、空气质量高的地方住过一段。

结果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我完全无法融入有着碧空绿地的宏大景色之中。我倒不是讨厌这些，刚搬来的时候，看到优美的环境，我也会不胜欣喜。但是，这种喜悦并未维持很久，半年后，我就厌倦了。看到院子里盛开的花朵也毫无感觉，光想着给花浇水就很麻烦。总而言之，就是我不懂得如何与大自然相处。

也许人永远都摆脱不了成长环境带给自己的影响。我出生于大阪平民区。那里狭小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小商店和工厂，见不到绿树和泥土。但是，那里却是最让我感到舒服自在的地方。

现在我住在东京市中心，远离大自然。因为住的是公寓，所以也没有院子。出门做个深呼吸，吸进肺里的都是汽车尾气。

尽管如此，这里仍是除大阪老家之外最让我心安的地方。年迈的双亲听说我住在一个杂乱无章的地方，也很为我高兴，说“这样就挺好”。

理想的环境

（《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九日）

我到东京后，频频更换住处，以至于被人叫“搬家狂”。我并不是喜欢搬家，只是因为接二连三发生了一些不得已的事情。不过，托搬家的福，我总算达到了了解东京这座城市的目的。

这么一来，就有很多人问我：“哪里是最适合工作的地方？”

个人认为，并没有哪个地方特别适合工作。也许有人会选择图书馆附近或远离繁华商业区的地方，但是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按照以往的经验，在图书馆里查到的资料相当有限，而繁华商业区无论有多远，想去的时候还是会去的。

然而，对于写作环境，有一点我可以自信地说，工作室与住所分开肯定比较好。而且，最理想的是，尽量像上班族一样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离家和回家。再有就是不要开车往返，最好乘坐电车或公共汽车。

我曾经过了两年这样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也许是我创作灵感最丰富的时期——大概是因为“通勤”过程中见到的人和一些小事激发了我的想象力吧。

很遗憾，现在我的工作室与住所都在一起。没办法，我只能先离家在附近转转，然后再回到家里，假装是到达了工作室。要是有人说“这不就是散步吗”，那我也无话可说。

当初的目的

（《朝日新闻》 一九九九年九月三十日）

正如我前面所写，我来东京的目的是为了写出以东京为背景的小说。实际上，拙作中大半都是这种设定，而且我选择的都是迄今住过的地区及其周边。为了让尽可能多的读者容易接受，我一般不设特定场所；如果设定，也不会设在东京之外，这是我长久以来坚持的想法。夸张一点儿的话，说是信念也未尝不可。

然而，最近我发表了一部小说，前半部分的背景设在了大阪。于是，出场人物必然要说大阪方言，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其实，小说前半部分的时代设定为二十多年前；而且，根据故事需要，我必须要尽可能详细地描绘当时那个城市的样子。

不用说，当时我没住在东京，而是住在大阪。找了解东京的人取材也是一个办法，但终究无法达到我期待的效果。

我不愿降低作品的质量，无奈之下只好把背景设定为大阪。同时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大概除了大阪人之外，都会对该书敬而远之吧。反正从第一页开始，操着大阪腔的警察就出场了。

可是，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读过的人毫无例外地表示，最初把背景设在大阪是对的，大阪方言并不难懂。

时至今日，听到别人对我说这本可能是你的代表作，我的心情仍不免有些复杂。

哦……

（《达芬奇》 二○○一年四月号）

我有事几乎从不找父母商量——高中和大学时代都是一个人做决定，找工作也是先斩后奏。父母说一句带有建议意味的话我就生气，并刻意和他们对着干。比如找工作的事，母亲明言希望我留在大阪，我反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只要不在大阪，哪里都好。除了东京，我还考虑过总部设在京都或横滨的公司，最终我选择了一家位于爱知县的、与汽车制造相关的企业。我喜欢车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想顺从母亲的愿望”。不出所料，母亲果然不满我的决定，埋怨说“你就是不想照顾我们吧”，而且还流下了眼泪；而父亲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我离开家的那天，他也和往常一样弓着背，做着雕金的工作。

上班后，我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如果从外部打来电话，公司就会通过广播把人叫来。要是没有大事，没人会动用这么夸张的方式找人吧。虽然宿舍楼住了好几百人，但是这种“呼叫”电话的使用次数却少得惊人。

我想打电话的时候就会用公用电话。我会给友人和女朋友打电话，却很少打给父母。不得不和他们联系的时候，我也会尽可能长话短说。即使这样，母亲仍会问东问西，我通常随意应付几句就把电话挂断，而父亲从来不接电话。

这样的我在工作两年后，给父亲打了一次电话。公司里发生的某些事情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我郁闷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给父亲打电话就是觉得必须向他报告我的决定。

我对电话另一端的父亲说：“我要辞职。”

父亲想必很吃惊，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发出的第一声是“哦……”——那淡定的语气安抚了我的心灵。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问：“为什么？”

于是，我把工作以及与工作相关的各种莫名其妙、无法理喻的事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和父亲谈起工作。

“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上大学，也不是为了忍受这些才进这家公司的。真是受够了，我要辞职！”我斩钉截铁地宣布，语气近乎歇斯底里。

一直默默倾听的父亲听完我的话，依然保持沉默。正当我以为他会臭骂我这个做事没长性的儿子时，话筒中又传来一声“哦……”，然后父亲说：“那也好，再重头开始，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谢您。”我说。挂断电话后，我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

其实，打那以后又过了三年我才辞职，而辞职的理由已和当初截然不同了——当初没有辞职真是太好了。让我改变想法的是父亲那声“哦……”。时至今日，我偶尔也想再听听那个声音。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就会觉得世上之事多半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V 喜好

《巨人之星》是《叶隐》[1]的世界

（收录于《少男少女漫画TOP 100大调查》 一九九二年八月文春文库出版）

说实话，我反感巨人队，尤其是上小学的时候。就连据说只要是棒球迷都喜欢的长岛茂雄，还有世界全垒打王王贞治，我都讨厌。理由就一个，巨人队的精英意识让我受不了。言必称传统，坚信只要自己的队伍兴盛整个职业棒球界就天下太平，他们这种态度让我很气愤。

几乎所有和巨人队相关的事物我都讨厌，但是《巨人之星》却是个例外。这部漫画一在《少年MAGAZINE》上连载，我就被迷上了。我觉得一周的等待非常漫长，一到杂志发售那天，就会第一时间冲进书店，站着把漫画看完。在读完的瞬间，我又开始翘首盼望下一个发售日了。

为什么讨厌巨人队的我会对这部漫画另眼相待呢？理由很明显，因为这不是一部棒球漫画。故事虽以高中棒球和职业棒球为背景，但以星飞雄马为首的出场人物所做的是“非棒球而近似棒球”的另一件事，而这件事也不能用球类运动或体育来概括。要问那到底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巨人之星》中的棒球是格斗技。

更进一步，说是武士道也可以。

这一点看飞雄马和花形满的首次对决就一目了然了。当时，花形使出的必杀技是一种非比寻常的打法，名为“打倒法”，击出的球会从对方的棒球手套上弹开并命中对方面门。为了与之对抗，星一彻对儿子进行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魔鬼训练——他在球表面抹上油并点火，打出去要飞雄马接。难怪飞雄马的姐姐星明子要躲在树后哭泣。

最后，飞雄马掌握了用钉子鞋底部将球打回去的方法，在与花形的对决中获胜。这真是讲述棒球这种和平运动的故事吗？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像是习武之人的一决高下。

在这部漫画里，球队的胜负是次要的。无论是飞雄马对花形满，还是飞雄马对左门丰作，一对一的较量决定一切。而且，他们之间的胜负与彼此球队的好坏无关，全凭一场比赛或一次击球决定。职业棒球比赛转播中常听到这样的话：“两者在本赛季的对战结果是十二打数三安打，可以说山田投手压制得还算不错。”

而在《巨人之星》里，决不会出现这种不功不过的表现，“还算不错”的概念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百分之百的压制，要么就是被打出去。而且球被打出去的时候，一定会是精彩绝伦的全垒打，根本没有什么打得“还算不错”的左场平直球。

球一旦被打出去，星飞雄马就会沮丧得仿佛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他就像一个在对决中失败的武者，而决不仅仅是一个棒球投手。普通的投手如果被人把球打出去，决不会痛苦得生不如死。

武者经过一次次生死考验而变得更强大，同样，星飞雄马尽管屡遭失败，遍体鳞伤，却仍然努力钻研新招数，力图战胜对手，所以他才会练成大联盟一号球、消失的魔球等绝招。漫画里对这些“新魔球”作出了科学的说明，虽然让人半信半疑，但是也很有趣。我还曾经与别人认真地讨论过消失的魔球的真相。

星飞雄马的对手们同样以打倒他作为唯一的生存目标。花形满明知有毁掉上半身肌肉的危险，也要把大联盟一号球打出去。这一幕令人感动，有好几个性格单纯的朋友看到电视演到这里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

为追求胜利而不惜牺牲自己身体的星飞雄马最终练成了禁忌的魔球——大联盟球三号。这个绝招十分恐怖，投球次数越多，左臂的肌肉被破坏的也就越厉害。

最后是由父亲一彻及好友伴宙太这对搭档共同挑战这种魔球。一彻使出妙计，先故意消耗伴宙太的怪力，再让他挥棒击打魔球三号。但是他没有发现伴连跑动的体力都没有了，于是一彻只得承认败北，他对儿子说：“这一刻，你超越了我。”

此时，飞雄马的手臂已经废了，但是一彻的话让他心满意足。比起自己的投手生涯，能战胜父亲更加重要，这才是真正的《叶隐》的世界。

飞雄马在教堂窗外看着左门丰作和不良少女京子举行婚礼，然后他竖起大衣的衣领，默默离去。他的背影斜下方写着一个“完”字。只看过动画片的人可能不知道，这就是漫画的结局。最后的最后，这部漫画也与“朝气蓬勃的运动少年”毫无关系。

巨人之星

明日之丈

怪医黑杰克

加油，田渊君！！

妙殿下

漫画方面，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巨人之星》与《明日之丈》为并列第一，也许是因为我不会把所有漫画逐套逐本看完，但只要喜欢哪部就会喜欢到底吧。动画方面，我最喜欢《鲁邦三世》。如果面向成年人的动画也包括在内的话，那么我还想加上以小池一夫的作品改编的漫画作品（比如叶精作画的《实验人形》、小岛刚夕画的《试毒师》等等）。

[1]江户时代中期（一七一六年前后）一本记录武士行为准则、阐释武士道精神的书。

我心中的第一——《星球大战》

（收录于《战后新生代最爱的西方电影一百部》 一九九五年九月文春文刊出版）

我选的最佳影片是《星球大战》。

这样大声说出来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感觉就像孩子被问到最喜欢的食物时回答“咖喱饭”一样。

“这个嘛，《星球大战》是很有趣，但你好歹是个作家吧，说个小众的片子怎么样，至少能显示你是电影迷呀。”

或许会有人这么说。其实，我也想举出一部让大家意想不到的电影，我也想被大家夸赞“哦，这个人蛮有格调的嘛”。

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所以就没办法了。我选择十佳电影的标准是“无论看几遍都不腻”，而没有一部电影像《星球大战》一样让我每次看到都很欢乐。虽然我买了影碟随时都可欣赏，但前些日子，我又在卫星电视台WOWOWO上看了一遍。和初次在电影院看的时候一样，心怦怦直跳，激动不已。

其实，同为科幻片，我也想推荐《二○○一太空漫游》。这部电影意蕴更为深沉，表达更为理性，嗯，总而言之就是让人感觉很成熟。可遗憾的是，我并不想反复观看这部片子。类似的还有《飞向太空》。我承认这些电影都很棒，但是比起艺术性，我更注重娱乐性，这就是东野式电影选择法。

再回到《星球大战》。我第一次看这部片子是在一九七八年，那时我上大二，记得当时是和弓箭部的朋友三个人一起去看的。主人公使出原力（超能力的一种，现在字幕翻成“force”），驱动炸弹一举命中死星核心。大家受到启发，在训练中准头不好的时候就说：“哎呀，原力不够啊。”不过，话说我当时连可以一起去看电影的女朋友都没有，混得真够惨的。嗯，算了，还是继续往下说吧。

首先是片子的观后感，简单来讲，就是“令人惊奇”。影片一开头就详细展现了帝国军战舰底部的每一个细节，视觉冲击力极为震撼。虽然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但是我做梦也没想到会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影像。

那时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还没有电脑特技。正式使用电脑特技的是迪斯尼公司一九八二年的电影《电子世界争霸战》。《星球大战》完全是运用很早之前的特摄技术拍成的，其宏大的背景效果让人叹为观止。帝国军基地内部和异星都市等各种场景非常逼真，虽然知道不可能搭建了与实物等大的布景，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模型放大的结果。

直到十几年后谜底才被揭开，原来那些背景全是画。专业术语叫什么我忘了，但是那些精细得让人惊叹的画也就一张榻榻米那么大。而且，无论怎么仔细观察，都让人无法相信那只是一个平面。“星球大战”系列的第三部《绝地大反攻》中，有一幕是一排排士兵列队迎接帝国军皇帝的到来，而就连这些士兵也几乎全是画出来的。这种“障眼法”如此高明，让观众在“受骗”之余也不禁连声赞叹。

当然，《星球大战》的精彩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影片中的特技效果。片中登场的角色个个具有鲜明的个性，这才是电影成功的最大原因。哈里森·福特扮演的韩·索罗、机器人搭档C-3PO与R2-D2、坏蛋达斯·维德，这些怪咖汇集一堂。说实话，我倒觉得主人公卢克·天行者是最不出彩的一个。

富有魅力的不仅是生动的出场人物（虽然不知“人物”这个说法是否妥当）。《星球大战》中有所谓的影子主角，那就是在宇宙空间自由翱翔的战斗机和宇宙飞船。其中千年鹰号的速度感堪称艺术，光看到扁平的船身迅猛起飞的情景就觉得很痛快。

为了营造这样的魅力，以导演乔治·卢卡斯为首的工作人员投入了非同寻常的热情。影片中出现的战斗机和宇宙飞船全部都是按照真实设定的图纸制作的。而卢卡斯从吃剩的批萨想出千年鹰号的形状之前，曾构思过数十种原型。他必定是深知千年鹰号将成为影子主角，才会如此精益求精的吧。

每次观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都会由衷地感慨：“娱乐大众决不能偷懒，所谓的娱乐必须得这样才行！”

①星球大战

②回到未来

③终结者

④夺宝奇兵

⑤大白鲨

⑥龙争虎斗

⑦007系列之海底城

⑧ 洛奇

⑨ 热天午后

⑩ 人猿星球

感想：这里入选的是我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腻的片子。我喜欢科幻片，大概集中在斯皮尔伯格、卢卡斯、辛密克斯、卡梅隆的时代。至于007系列，因为我喜欢罗杰·摩尔多过肖恩·康奈利，所以会选择那一部。其他影片也都或多或少在电影界占有一席之地，不过，真正的专业评选多半会把沉闷的电影选为第一吧。

加美拉追星日记

（《小说SUBARU》 一九九九年四月号）

整件事发端于我和责编K小姐商量该请谁为《那时我们是傻瓜》的文库本写解说，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合适的人选，让我们大伤脑筋。

“还是和东野先生同时代的人才能理解这本随笔集中描述的世界吧。作家圈以外的人也可以，您有没有这样的人选呢？”

K小姐一问，让我有些为难。

“我的朋友都是作家圈以外的一般人，很难让他们写解说，虽然我们一起喝酒聊怪兽倒是聊得很带劲。”

“说到怪兽，这本书里提到了呢。”

“是的，这原本就是一组名为“怪兽少年的逆袭”的短期连载，后来才结集成册的。”

我的话似乎让K小姐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沉吟着开口：“东野先生，您觉得加美拉怎么样？”

“啊？”我看向K小姐，这句话从文艺女青年K小姐嘴里说出来，让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加美拉？你是说那个加美拉？”

“就是那个加美拉。怪兽加美拉。”

“你问我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读《加美拉导演日记》这本书，金子修介导演好像和东野先生是同时代的人。拜托他写解读怎么样？”

我没想到冷静内敛的K小姐会看这种书，而这个提议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因为《世纪末的暑假》知道金子修介导演的。这部电影改编自荻尾望都女士的名作《天使心》，片中的美少年都是由女演员扮演的，而且又另外找来配音演员为其配音。这是一部非常用心的作品，影片中展现的那个幻想世界至今仍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但是，真正让金子导演声名鹊起还得算是《加美拉：大怪兽空中决战》了。怪兽粉丝们在听说“加美拉”系列新作将要开拍之时，无不冷嘲热讽，然而在看到影片后却又惊叹于片中精彩的特效与丰满的情节。这部电影完美地颠覆了“加美拉比哥斯拉低一等”、“加美拉是给小孩子看的”等诸多偏见。当然，我也深受感动，并由衷期待继《加美拉2：雷基翁来袭》之后的第三部。

真能请到金子导演写解说吗？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真能实现吗？

“这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有这个意愿，我就先去和那边谈谈好了。”K小姐真是能干。

而此时，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崭新的想法。

“那个……要不然我们不要请金子导演写解说了，而是改成对谈怎么样？这样的话，也能减轻他的负担。”

听到这个提议，K小姐的眼镜片闪过酷酷的反光。“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对吧？那就这么办吧。”

“好的，我马上开始准备。”K小姐立刻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

我兴奋不已。可能要与加美拉的导演见面了——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身为怪兽少年时的悸动再度复苏。

我与金子修介导演的对谈真的实现了。一九九八年三月某日，我们在东京都内的一家餐厅初次碰面。金子导演穿着毛衣，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就像一个好脾气的学长。事实上，他确实比我高两级。

先说说结果。这次对谈非常成功，两个人都聊得很起劲，聊了三个多小时还意犹未尽，于是我们又转战到餐厅的酒吧继续聊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的话题就是这么多，当然，话题的中心就是怪兽。

对谈内容发表在《那时我们是傻瓜》的文库版中，请大家去看看（也算顺手给书打个广告），不过我可以透露的是，金子先生对怪兽的热爱完全不输给我。他小时候还亲手做了一本怪兽百科全书，这让我很吃惊。最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位怪兽少年长大后要亲自拍摄怪兽电影之时，他看待怪兽的眼光比非怪兽迷更为严苛。

看怪兽电影时，观众经常抱有这样的疑问：“奥特曼为什么不早点儿使用绝招斯派修姆光线？”

类似的问题还包括：为什么到了二十世纪末，怪兽突然出现了？怪兽就像说好了似的，在同一时期出现好几只，这样不是很奇怪吗？一次出现数只怪兽的时候，为什么怪兽之间一定会打起来？为什么怪兽总是出现在日本？人类的武器对于怪兽真的没用吗？

要是细说，问题就更多了，这里仅举出几个有代表性的问题。而对于这些疑点，金子先生也十分在意。如果你看了《加美拉1》和《加美拉2》就会明白了，这五个疑点中的四个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解决。剩下的问题是哪个呢？就是第四个“为什么怪兽总是出现在日本”。关于这一点，金子先生给出了重磅回答。

“我打算在《加美拉3》中解决这个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我非常兴奋。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却触及了对谈中仅模糊提到的《加美拉3》的构想。

我拜托金子导演，等电影开拍一定要让我去片场参观。之后，我们便各自回去了。

在某文学奖的派对上，我一见到真保裕一先生，就向他炫耀我与金子导演对谈的事。不出所料，曾从事电影行业的真保先生也是金子导演的粉丝，他羡慕地感叹“真好啊”——哇哈哈哈哈，心情大好！

“下次我还要去片场参观呢！”

“真的？太好了！”

“要不我也带上你吧。我事先打个招呼的话，应该问题不大。”

“啊，还能这样呀！那就拜托了。”

“嗯嗯，就交给我吧。”

我拍着胸脯保证，心情实在很好——多亏了那次对谈。

七月某日，我们前往位于调布的大摄影棚参观。在车里，真保先生一直很兴奋，简直就像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真保先生的夫人也打电话向我道谢：“这次真的很感谢您能邀请他一起参观，他从好早之前就期盼着这一天快点儿到来。”我想她大概在心里吐槽：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傻！

到达现场时，大映宣传部的工作人员和K小姐已在门外等候。宣传人员看起来很高兴，还说“人气作家莅临是我们的荣幸”。我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后来等交换名片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过来，他们热烈欢迎的那位人气作家是真保裕一。工作人员一个个两眼发光，嘴里说着：“我拜读过您的大作《极度严寒》。”这都是什么事啊！我就知道带他来会是这样，哼。不过，多亏如此才能受到这种款待，所以带他来还是对的。

K小姐一看到我们就说：“听说今天很幸运。”原来，特摄中的一部分前一天没拍成，被我们正好赶上了。而且昨天就已做好准备，马上就可以开拍。我和真保先生满心欢喜地走向特摄现场。

摄影棚结实坚固，天花板很高，让我联想到曾经工作过的汽车零件制造工厂，内部也很像。光线有点儿暗，空气中飘浮着油和化学药品的味道，缩小版的京都站模型和加美拉的怪兽装摆放中间。加美拉比我想象的要小——身材高大的人，比如说身高一米八的我就根本穿不上。据说出于种种原因，这个大小是有限制的。所以，大多数特型服装演员（就是指穿怪兽装或动物装演戏的人）都是小个子。由于怪兽装尺寸的限制，这次的新怪兽伊利斯个头也不大，就由之前扮演加美拉的演员扮演。见到那位演员的时候，我发现他个头不高，身材纤细，真看不出他穿着笨重的戏服还能活动自如。听说他有时也会扮演五连者[1]那样的人类英雄，而这种时候他往往都是出演类似于桃色连者的女战士。

话说这一天要拍摄的是新怪兽伊利斯降临京都的场面。伊利斯身似怪鸟，长着尖尖的脑袋，但是脸上却没有眼睛、鼻子和嘴，而且也没有胳膊，只有几条触手，浑身上下色彩鲜明。如果看了我的描述仍然一头雾水的话，请到电影院观看这个片子。

这时似乎在拍摄风雨中的场景，怪兽伊利斯站在舞台般高出一截的台子上，大型风扇吹起大风，洒水器喷出的水柱当头淋下，而且脚边还有腾腾的烟雾翻涌而上。

制造烟雾的机关很有意思。仔细一看，烟雾原来是从放在板子上的两个洗脸盆里冒出来的。

烟雾其实是液态氮。在脸盆靠上一点儿的地方装有小小的喷嘴，朝盆内喷射液体氮。液体氮在蒸发的瞬间看起来和水蒸气一样白，拍出来就如同烟雾一般。原来如此，我大感佩服。这样一来，只要调节喷射量就可以控制烟雾的多少了。

操作这些机关的工作人员都很年轻，怎么看都只有二十来岁，其中甚至有看上去连二十都不到的。他们为了做出最佳效果而努力工作着，T恤衫都被汗水湿透了。我再次体会到拍电影真是一项体力劳动。而在他们中央紧盯着监视荧幕的正是特摄导演樋口真嗣，他也穿着T恤和短裤，汗湿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

樋口导演反复拍摄着同一场景，每拍一次，就在荧幕前确认一次，不时歪着头指点两句“风太弱”或者“放烟雾的时机不对”等等，让工作人员重新调整设备。这大概就是专业人士的执着精神吧。当然，工作人员也没有任何不满的样子。

反复拍摄时，最辛苦的莫过于演员了，也就是前文提到的“特型服装演员”。他们必须穿着近一百公斤的戏服活动，那种辛苦难以想象。而且，他们全身上下都是通电的机关，头套上的动作感应机关接收外部遥控，让身体上几个部分做出动作。宣传人员说现场要用到水，所以担心演员会触电。

樋口导演也很关心演员是否感到疲劳，他时常停下，让大家休息。

看着拍摄的场景，我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怪兽伊利斯周围没有任何像布景的东西，摄像机也只有一架。我原以为怪兽会被数架摄像机包围，并在迷你模型组成的布景中四处活动，结果根本不是如此，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基本上，这是东宝的做法。”宣传人员解释说，“由一架摄像机从一个方向进行拍摄，是樋口组的特色。这样不会造成资源浪费，但是拍摄过程很花时间，拍摄密度也因此相当高。”

据说，这一幕的背景将会用电脑合成的方式制作出来。

听了这番话，我想起川北紘一先生在《哥斯拉时代》（集英社文库）中针对加美拉新片提出的看法，他说加美拉电影“彻底将视点统一”，并推测其目的在于“使影片效果更为真实”。樋口组的特色就是所谓的“视点统一”吗？有机会我要验证一下。

重拍数次后，终于拍到樋口导演满意的画面，于是工作人员收拾起伊利斯的怪兽装。今天还真是走运，我和真保先生一起拍了纪念照。各位工作人员，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特摄结束后便开始了一般拍摄。金子导演在另一个摄影棚拍片，我们也跟着去了。

这边的摄影棚里搭建了一座很大的洞穴模型。当然，摄影就在其中进行，我们这些参观者只能自行想象里面的样子。

摄影告一段落，我们过去与金子导演打招呼。他说“赶不上进度了啊”，但是他的苦笑中却透出一种从容的气度。

正说着，有个年纪很小、长相可爱的女孩子经过，我不禁一愣。导演告诉我：“她是前田爱。”

“她就是主角吧？”我问。

导演轻轻点点头，就像提供了什么重要消息似的低声说：“这部电影能否成功就全看她了。”

其实这时，街头的电影院已经开始播放《加美拉3》的预告片了。当然，预告中完全没有出现实际的电影画面，只有身穿制服的前田爱在雨中凝望镜头，她的声音与字幕“我不原谅加美拉”同时出现。仅仅望着前田爱的双眸，我便有种预感，这将是一部精彩的电影。

之后，我和真保先生进入模型洞穴一探究竟。虽然明知是用泡沫塑料制作的，但场景非常逼真，让我大吃一惊。也许有光线不好的原因，不过即使走近了看，也不容易发现是假的。偶尔会有真的石头掉落，就更加无法分辨真假了。

“提起洞穴，就会想到怪兽的蛋。”我说。

“对啊对啊。”真保先生也立刻附和。

金子导演则在一旁面露微笑。

走出洞穴，我们在公关人员的带领下，参观了制作迷你模型的工坊和修补怪兽服的地方。到处都弥漫着粘合剂与合成树脂的味道。我想起以前在公司上班时经常进出散发着类似味道的实验室。

不过，在这些地方工作的幕后人员的高超工艺真让人大为叹服。手掌大小的自动验票机上甚至连标识车票插入方向的箭头都没落下。我忍不住想吐槽一句：“这种细节又拍不到。”而怪兽装工作室里则放着一大堆怪兽卡欧斯的尸体，每个都逼真得吓人。我以此为背景拍了一张纪念照。

全部参观完毕准备回去之时，公关人员向我们赠送了纪念品，是他们开发布会用的资料和加美拉的模型。回程的车上，我和真保先生相视苦笑：“给我们这些东西干什么用呢？”话虽如此，我们脸上都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真保先生看起来相当开心。

一九九九年二月某日，期盼已久的《加美拉3：邪神觉醒》试映会在新桥的德间厅举行。

在这场试映会前，我已接下了一份工作，即写一篇《加美拉3》观后感登在电影宣传册上。

好难啊！看到影片之前，我完全想不出会有怎样的感受。

在忐忑不安中，试映会开始了。

片长大约两小时。

关于具体内容，我在这里无法细说。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曾被《加美拉1》和《加美拉2》打动的观众决不会失望，一定会有新的发现。

金子导演没有食言，他在电影中完美地回答了我在对谈中提到的疑问：“为什么怪兽总是在日本出现？”

另外，我还在影片中感受到了导演的坚持。金子先生一直很讨厌别人把加美拉当做乌龟怪兽，并一直坚定地认为加美拉不是乌龟。

他的这份坚持有了成果，片中的加美拉不是乌龟，而是不折不扣的怪兽。

话说，我对于写观后感的不安在电影开始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玩得真是痛快！”这些人指的就是金子导演、樋口特摄导演以及参与电影制作的所有工作人员。他们游戏的方式赏心悦目，因为他们玩得投入，那种兴奋之情也传达给了广大观众，让大家也感受到了他们的欢乐。

金子导演表示，“加美拉”系列就到此为止了。这真让人遗憾。

[1]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本特摄片《秘密战队五连者》中五位可变身的战士。

美妙的“欺骗”娱乐

（剧团四季《Sleuth（侦探）》东京公演简介 一九九九年）

听到推理小说这个字眼的时候，大家脑海中都会浮现出怎样的形象呢？多数人都会想到杀人事件吧，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杀人事件。比如，杀人现场是完美的密室，尸体旁边留下谜语般的死亡讯息，凶手不明，或者唯一的嫌疑人有着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据……

为什么会出现这类小说呢？如果说是因为有人想读，那么他们为什么想读呢？

我个人以为，这是因为人们有种“想要受骗”的渴望。

当然，通常情况下人们是不希望上当受骗的，被人背叛、伤害的滋味一点儿也不好受。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愚人节这样的节日存在呢？而且，有时人们甚至还情不自禁地为精彩的骗局拍手叫绝，这又是为什么呢？

简单一点说，就是因为大家都在追求某种程度的刺激。“恰到好处的骗局”也许正是一种可以稍微调剂一下平凡生活的调味料。

但是，很显然，“恰到好处的骗局”只能带来有限的刺激。而且，要是这个骗局演变成“恶意陷阱”的话，也没有人会感觉幸福快乐。

所以，这时候就轮到创作一显身手了。通过创作虚构的故事，人们试图将骗局改造为某种娱乐手段。

其中的代表就是推理小说。直到故事尾声，各种情节设置都不断地误导读者，使其作出错误判断，在最后一刻出现突然逆转，让读者恍然大悟——这不是“骗局”又是什么？

为了把读者骗得团团转，作家要在作品中设计种种诡计，布下重重陷阱。读者受骗上当了，虽然懊恼地捶胸顿足，但也会兴奋地大呼痛快。当然，也不一定每次都是作者胜利，有时也会被读者看穿企图，进而导致全盘失败。作者想必会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设计出更棒的骗局！”设圈套的一方与被陷害的一方在此进行头脑博弈，可以说这正是“欺骗”娱乐的最大魅力所在。

然而，如今在日本，这类推理小说正逐渐减少。现在，越来越多的作品虽具有某种解决谜题的架构，但却更适于被称作冒险小说、悬疑小说或恐怖小说。事实上，“谜题”的类型也在不停变化，推理凶手及行凶手法的谜题不再热门，而聚焦于人心之谜与社会结构之谜的作家逐渐成为主流。

现在已经无法用“推理”这个名称涵盖这类作品了。于是，最近人们更倾向于用“mystery”这个说法。以前那些以“骗局”为着眼点的作品被称为“本格推理小说”或“本格mystery”，并逐渐成为mystery这个大概念之下的一个分支。

我虽然写了这是“在日本”的情况，但是在欧美国家，这种变化早就已出现。《Sleuth（侦探）》可以说正是这一过渡期的故事。

这里的主人公安德烈·维克是个侦探小说家。如前所述，按照现在的说法，他其实应该算是本格推理作家，不过剧中用了“侦探小说”这一说法，所以还是称他为“侦探小说家”。

维克坚信侦探小说代表了“高尚的知性乐趣”，他试图将自己的生活方式与之结合。

然而，时代潮流向着不利于他的方向变迁。人们的爱好发生改变，逐渐厌倦了侦探小说。比如，其中一个登场人物米罗·汀德尔便说：“那个世界充满冷酷、阶级仇恨以及无法与之进行交流的二次元人物。……侦探小说就是那些与时代背道而驰又装腔作势的人，因不肯面对人生而阅读的低级娱乐作品。”

维克自己也意识到人们对侦探小说的喜爱已不复当初，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执着于这种脑力游戏，一心盼望能为人赏识。他的这份坚持便是这个故事的核心。

我第一次看这部剧是二十多岁的时候，当时的创作还是以本格推理小说为中心，每天都在苦苦思索如何设置诡计和出乎意料的凶手。因此，我很理解维克对于传统侦探小说的执着。

观剧之后，我写了一则短篇小说，故事以英国为背景，一位曾是名侦探的老人时隔数十年遇到一桩手法高妙的案件，令他回忆起往昔岁月。这位跟不上现代犯罪潮流的老侦探试图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奋起一搏。

这篇小说名为“名侦探的退场”。一看主人公的名字就知道，这是我看过《Sleuth（侦探）》之后写的，因为小说主角就叫安东尼·维克。很明显，这个人物是由安德烈·维克与《Sleuth（侦探）》的作者安东尼·雪佛合成的，我想以这种方式向传统侦探小说致意。

虽然安德烈·维克热爱的旧式侦探小说日渐式微，但是以“欺骗”为中心的娱乐手段却并未衰退。即使在日本，本格推理小说也走出了自己的特色，正逐步地、有序地发展着。

而且，《Sleuth（侦探）》这部侦探剧本身也是一场很厉害的“欺骗”娱乐。

我第一次观看此剧是在东京手套剧院[1]，这个剧院完全模仿了位于英国的正牌手套剧院，呈扇形的观众席包围着中央舞台，而且坡度大得犹如研钵，结构十分特殊。因此，观众可以直接俯视舞台。简而言之，就是能够清楚地观看演员的姿态。

看过这部剧的人一定明白我为什么要写这些。“清楚地观看演员的姿态”是观赏这部推理剧的必要条件。聚精会神地观察演员们举手投足的细微动作，竖起耳朵倾听他们的每一句台词，这样才会惊叹于故事中的骗局之巧妙。换句话说，才能体味到受骗的快感。

对于尚未看过此剧的人，我就这么预言一句吧——在你进入剧场的那一瞬间开始，恐怕就已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了。

[1]位于东京新宿区，一九八八年投入使用。以上演日本杰尼斯事务所旗下艺人主演的剧目为主，也上演其他音乐剧和戏剧。

针对《歌剧魅影》的一些推理

（四季剧团会报杂志《La Harpe》 一九九九年六月号）

推理作家是一种不幸的生物。只要观看的对象中包含故事情节，他都会情不自禁地针对其逻辑整合性探讨一番，不光看小说时这样，就连看电视剧、电影或者舞台剧的时候也是如此。要是遇到非常喜爱并且看过将近二十次的作品，这种毛病就会变本加厉。结果就是忍不住擅自对作品中未描写的部分进行推理，最后形成一个符合自己思路的故事。举个例子，以下便是本人对于音乐剧杰作《歌剧魅影》的部分推理。先声明，我完全没有将加斯通·勒鲁的原作考虑在内。

对我来说，第一个谜题就是“为什么魅影要栖身于歌剧院”。根据吉里太太的证词，她小时候在一个进城演出的杂耍班子里看到过一个“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的角色。劳尔子爵用了“畸形”这个词，但是，从魅影“被业火焚烧”这句话可以推知，他丑陋的容貌是后天形成的。而他的头脑极其聪慧，在建筑与音乐方面具有天赋。于是，似乎可以推断这个人物是从杂耍班子逃离，而后成了魅影。

不过，他在歌剧院地下的栖身之地是如何建成的呢？他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建成那样一处地方。而且，歌剧院里还有好几处只有他才知道的机关，比如那条秘密通道。

由此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结论，即歌剧院可能就是他设计的——毕竟他还曾经“为波斯王设计了镜子迷宫”。当然，歌剧院对外宣称设计师另有其人，而据我推测，正是魅影藏在暗处操纵对方。如果歌剧院在他逃离杂耍班子时已然存在的话，那么他大概是在歌剧院进行大幅整修之时暗中参与设计的。当然，那位傀儡设计师以及知晓内情的工程负责人都已经被他灭口了，他们的尸体肯定长眠于地下的湖底。

后来，魅影似乎还想操纵舞台上演的剧目。从吉里太太的证词“一直给魅影支付薪水”可以清楚地看出，魅影与前任经理姆修·拉菲尔之间曾存在某些上不了台面的交易。

但是，为什么拉菲尔没有报警呢？关于这一点，可以顺理成章地认为他是担心世间的流言飞语。因为魅影的存在一旦曝光，观众也就不会上门了。

话虽如此，歌剧团团员们似乎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潜伏于歌剧院之中。其中知道最多的就是负责道具的布克与吉里夫人。尤其是吉里夫人，经理也许经常找她商量相关事宜。由其后来的言行可以推测，建议他最好不要忤逆魅影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吉里太太。

不用说，为这种摇摇欲坠的均衡状态带来微妙变化的就是克里斯蒂娜·达耶。

魅影受到克里斯蒂娜吸引的理由稍后再讲，他无论如何都希望她能成为歌剧院的首席歌手。然而在这一点上，姆修·拉菲尔却没有依从，或者说是无法依从吧。当时，卡洛塔已经建立起牢固的地位，即使作为经理，拉菲尔也无法将她从首席歌手的位置拉下。

于是，魅影展开种种骚扰。卡洛塔大声疾呼“这个歌剧院怪事不断”，所以可以想象那些骚扰相当明显。

另一方面，为了让克里斯蒂娜成为首席歌手，魅影坚持对她进行特训。这里让我感到好奇的是，他们到底在哪里特训啊？我认为不是那个地下的隐秘藏身所。因为从《汉尼拔》彩排结束后魅影与克里斯蒂娜相处的情形推测，她是当晚才知道镜子的机关以及地下藏身所的。不仅如此，她也是直到那天晚上才首次正面直视魅影的容貌。

所以，我推测他们进行秘密特训的场所是克里斯蒂娜父亲长眠的墓地。想必魅影第一次在她面前现身也是在那里，因为他是从十字架后方，以克里斯蒂娜亡父派来的“音乐天使”的身份出现的。尽管如此，魅影也并未让她看清自己的身形。对克里斯蒂娜而言，墓地特训犹如“梦境”一般。而且，正因为她相信对方是“音乐天使”，才会“全心相信”他。

明明已经是大人了，克里斯蒂娜嘴里还总是念叨着“爸爸、爸爸”，这显然是恋父情结的表现。我认为魅影可能是通过这个弱点抓住了她的心。

但是，魅影怎么会想到这种手法呢？我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告白：“连母亲也对我厌恶至极，叫我戴面具遮盖丑陋的容颜。”也就是说，最早让他意识到自身丑陋的是母亲，而叫他戴面具遮丑的也是母亲。

没错，魅影内心深处也隐藏着强烈的恋母情结。正因如此，他才能一眼看穿克里斯蒂娜的恋父情结吧。

思及此处，也就很容易回答为何魅影会被克里斯蒂娜所吸引了——也许她让他想起了母亲。魅影就是想从她身上找到从亲生母亲那里没能得到的东西吧。

从某种意义上看，魅影还没有长大。因此，他才会在那个恐怖的藏身所摆放猴子玩具。他最后留下了这个玩具，表明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依恋母亲的孩子了。

“脸”与面具

（四季剧团《歌剧魅影》京都公演简介 二○○二年）

在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偶像歌手频繁出现在电视上。他们确实个个容貌出众，但是演唱水平却不太值得褒奖。尽管如此，在推出的热门单曲大获成功之后，当被问及将来想从事什么活动时，他们必定都会这样回答：

“我想挑战戏剧或音乐剧。”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说了“音乐剧”这个词汇。不知音乐剧为何物的我一联想到那些歌手的演唱水平和演技，从此便把音乐剧与“不怎么样的节目”画上了等号。

本来日本人，尤其是日本男人，喜欢观赏舞台剧的就不多。身为普通日本人的我，在二十五岁之前一次舞台剧都没看过，而且一直对于音乐剧怀有误解。

这样的我会去看音乐剧是事出有因的。我二十七岁时成为作家，写出几部作品之后，感觉创作陷入了瓶颈。这主要是因为我之前的积淀太少。我只了解学生和上班族的生活，所以创作题材有所局限也是理所当然的。有一天，我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留心，“没有兴趣”这种借口绝对不许再说。

既然下定决心就要有所行动，所以我决定以过去从不感兴趣的内容为题材写一部小说。我选择的是古典芭蕾。我去芭蕾舞团取材，向芭蕾大师请教，一听说有公演，即使有些远也会去看。虽然最初是强迫自己对芭蕾感兴趣，但是随着研究的深入，也逐渐对这一领域有了兴趣。后来，我的兴趣又扩展到了所有舞台艺术。

那时，《歌剧魅影》上演了。这也是我一直都没什么好感的“音乐剧”。但是，既然已经告诉自己不能抱有偏见，加上对舞台剧也产生了兴趣，所以就一定得去看看。音乐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怀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前往位于日比谷的日生剧场。

正如宣传语上写的那样，在那里我看到了一生中都不可多见的精彩演出。《歌剧魅影》实在太棒了。我错误的认知被开演几分钟后造访的冲击（看过的人肯定明白我的意思）一举击碎，接着便全身心沉浸在这部音乐剧营造的世界之中。歌曲、戏剧、演出、音乐、美术，全都完美到无可挑剔，这真是一场美轮美奂的娱乐盛宴。

接连数日，观剧的兴奋都没有消退，我非常想再看一次。结果是我又跑了好几趟日生剧场，但无论看几遍都还觉得不够。每次一走出剧场就想着要再看一次。《歌剧魅影》的公演地点不断变更，我也一路追随去了大阪和名古屋。其实，几年前我去加拿大的时候，听说《歌剧魅影》在温哥华上演，我便立刻去看。至今到底看过几场，连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据赤川次郎先生说，音乐剧入门者看的第一部剧如果是《歌剧魅影》，那实在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优秀剧目虽然很多，但是若论在各个方面都有看点的，除了《歌剧魅影》便再无其他。在《歌剧魅影》之后，我也陆续看了很多音乐剧，渐渐懂得如何鉴赏各部作品的优劣。但我仍然忍不住思索，如果观剧顺序不同，会有什么结果。我并非指摘作品孰优孰劣，只是《歌剧魅影》确实具有一种让行家和入门者都深深为之折服的魅力。

二○○一年，我去仙台观剧。听说今后会增加在地方城市的公演——如此精彩的剧目只有大城市才能看到未免太可惜了——我真想为四季剧团的英明决断鼓掌。

二○○二年，《歌剧魅影》将在京都上演。得知这个消息，我在高兴的同时又觉得有些不甘。我老家在大阪，说起京都，那是我学生时代常去约会的地方。要是那时《歌剧魅影》在京都上演，我就可以安排非常有格调的约会了。

当然，京都有无数可看之处，而且每一处都美不胜收，但这份美丽是建立在排除西洋文化的基础之上。而今天，堪称西洋文化代表的音乐剧来到此处，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呢？我拭目以待。

我稍微提一下内容。这部作品如宣传板所示，是一个关于“面具”的故事。但是，其中并不仅仅描绘了魅影所戴的面具。确切地说，作品着力刻画的是其他出场角色所戴的无形面具，也就是他们的“脸”。

女主角秘密与魅影见面，向他学习唱歌。正因为魅影有一张不愿示人的“脸”，所以才拉开了悲剧的序幕。女主角的恋人出于对魅影的愤恨，不惜抛弃了自己身为贵公子的“脸”。歌剧院的前任经理明知魅影的存在，却瞒着他将歌剧院出售，只求早早脱身。歌剧院的新经理对于艺术的爱好只不过是他希望展示给外界的一张“脸”，只要有利可图，他甚至连流言飞语、八卦新闻都置若罔闻。还有因为自己受到轻视而暴怒的首席歌手，了解真相却保持沉默的芭蕾舞教师……每个人都戴着那张名为“脸”的面具。

面具原本就是用来遮盖面孔的。戴上面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们的真实面目，也无法辨识我们的真实想法。《歌剧魅影》第二幕《假面舞会》一开始就表明，藏起自己的难言之隐，也不去打探他人的隐私，才能自如地生活。

然而，人们懂得如何根据情况选择不同的“脸”。事实上，这比戴面具更糟糕。我们无法从面具读取任何信息，而“脸”却经常让我们得到错误的解读。

这么一想，剧中唯一以真心示人的就是魅影了——因为他没有骗人的“脸”。为“脸”吃尽苦头的他放弃了自己的脸，并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剧中前半部有一幕是魅影在他的面具被女主角掀开后勃然大怒，而他发怒的原因并非是因为不愿被外人看到的容貌，而是因为他不想回忆起想要忘记的往事。

每次观看这部音乐剧之时，我都不禁感叹“脸”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这不是美丑的问题，对人们来说，“脸”是武器，也是堡垒。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在最后忍不住心疼残忍的魅影吧。

我写的有点儿说教的倾向，其实，观看这部音乐剧并不需要什么大道理，只要纯粹地去欣赏展现在眼前的迷人世界就可以了。

我相信《歌剧魅影》将暂时成为京都的“脸”。

世上独一无二的齿轮

（四季剧团会报杂志《La Harpe》 二○○五年十二月号）

《歌舞线上》讲的是演员试镜的故事。导演扎克要为新音乐剧挑选舞者。扎克直到中场才会现身，我们这些观众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说话的对象是在舞台上并排站立的十七名男女，他们是留到试镜最后阶段的舞者。针对扎克的提问，他们开始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

直到最后，依然没有揭示扎克的新音乐剧是什么内容。但是，我看着《歌舞线上》，感受到制作舞台与制作物品的过程一模一样。这里所说的“物品”，让我联想到的是钟表。而且不是石英表那样的电子设备，而是装满精密齿轮的老式钟表。

舞台艺术中，演员也好，舞者也好，都只不过是零件而已。扎克要在那十七个零件中选取最适合自己音乐剧的一个。

问题在于，何谓“最适合”？

试镜前，扎克应该已经对所需零件有了大体的构想，比如“这部分需要这样的舞者比较好”，或者“为衬托主角，在这一时间点需要个性强烈的角色”。他手里大概有一张成品的设计图，然后根据整体设计理念寻找零件。

但是，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在各个方面都与他设定的规格完全一致。用齿轮打个比方，就是有的形状扭曲，有的缺了齿，有的大小完全不合规定。

那么，这样的齿轮对扎克就毫无用处吗？那倒不是。我猜测，倒不如说他寻求的就是这样的齿轮。经过精心算计描绘出的设计图很难打动人心。在这次试镜中，扎克最期待找到的应该是那种能够打破已有设计，并使之改头换面成为充满魅力的新事物的齿轮。

起初，十七名候选人面对观众的时候，都是同一副表情。我一定要入选——在他们脸上只能看到这种强烈的渴望。然而，随着试镜的进行，他们渐渐展露出其他面孔，最后，观众就会发现这里没有一个零件是相同的。

讽刺的是，让他们独一无二的是他们各自的“伤口”。他们怀有深切的自卑，有的是对学历，有的是对容貌，有的是对能力，而且他们都有一段伤心的过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的伤口都未痊愈，他们相信这次试镜是从痛苦的深渊中脱身的最后机会。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扎克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而这正是扎克期待的。

只要是试镜，就会有入选者和落选者，但是入选与落选并无太大意义。因为扎克寻求的只是一个适用于他音乐剧的齿轮，倘若换成其他作品，齿轮的挑选方式大概也会截然不同吧。

重要的是，他们了解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齿轮，而且这次试镜会让他们相信世上决无第二个相同的齿轮。

好莱坞也经常举行试镜，据说落选者大多会这么说：“很可惜，这次没有适合我的角色。”

我觉得这样很好。

VI 体育运动

能见到下个世纪吗？

（《小说现代》 一九九八年十月号）

等到拙文发表之时，职棒冠军花落谁家应该已经大致明朗了吧。此时此刻，在我写这篇文章时，横滨正以微弱的优势领先中日，而巨人大概已经夺冠无望了。

至于阪神，这支队伍目前排名最末，成绩与其他队伍有极大的差距，似乎已稳坐这个位置。我想，当这篇文章面世之际，情况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善。无论广岛再输几场，也都有阪神垫底。

阪神实在可怜。不过，与往年这一时期心中的懊恼不甘相比，今年的心情又有所不同。一言以蔽之，应该是感觉很空虚吧。

其实，我七月份去看了一场久违的棒球比赛，那是在东京巨蛋举行的巨人与阪神的对决，一票难求。观赛之前，我一直激动不已，就像准备出门远足的小学生一样。

然而，比赛开始不久，兴奋之情便烟消云散。比赛照例是巨人领先，但这不是影响我心情的原因。当时双方点数相差不多，只要阪神能抓住机会，就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但是，阪神的选手比赛时却一点儿都不快乐。不，应该说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投入地享受比赛。

现在我已经渐渐淡忘支持阪神的理由了。选手依然穿着我热爱的竖条纹队服，也打得比较卖力。但是，我对他们不再抱有任何期待。我指的不是输赢问题，在优胜的可能性近乎为零的情况下，赢巨人一场也意义不大。

我踏进球场，是期望能看到阪神这支队伍独有的某种东西。不必是巴斯或挂布选手那样豪迈的击球，也不必是江夏选手那样的豪速球。我始终相信，一定有像以往川藤选手挥棒落空那样的“值得花钱来看”的东西，可惜我的希望化为了泡影。无论轮到谁击球，我都毫无期待；无论哪位投手出场，我也不再兴奋。我觉得每个选手似乎都只想着赶快结束这场比赛，既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更完全感觉不到未来。我在座位上待到最后一个回合，不知为什么，居然很想看巨人队松井选手的击球。

我不再是阪神的粉丝了，其他粉丝也许会骂我是叛徒吧。但是我心里也不好受，因为人生的一大乐趣就这样失去了。

我想见见昔日威风凛凛的阪神队的选手，想看看他们比赛，我真的非常想看。不过，我现在最想见的是以前那个心无旁骛、死心塌地支持着阪神的自己。

神啊，为什么？

（《ALL读物》 二○○○年九月号）

印象当中，我从未在看电影或读小说的时候哭过。虽然有时会被情节打动，但也达不到流泪的地步。尽管如此，仍有一次差点儿让我泪腺决堤，那是看《冰上轻驰》的时候。电影讲述了四名因故无法参加奥运会的牙买加短跑选手扔掉跑鞋，转而备战冬奥会雪橇比赛的故事。想必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以牙买加代表队参加卡尔加里冬奥会的真实经历为原型改编的。在缺乏技术指导和资金支持，也无人应援的情况下，这些运动员发扬了不屈不挠的牙买加精神，在奥运赛场上表现突出，让人看了十分痛快。但是，故事并未就此完结，最后天降意外，而他们勇敢应对困境的结局让泪点很高的我都不禁动容。旁边一个像初中生的男孩也看得泪流满面。

奥运会的精髓便在于我们可以看到各国选手在赛场上展现出超乎想象的力量与技能。与此同时，我们也欣喜地守望着他们如何通过奋斗实现自己的梦想。不过，既然是梦想，那就不一定能全部实现。绝大多数选手最后都由于实力不济而梦断赛场。也有不少选手具有足够的实力，却因意外的命运拨弄而落败。那一刻，他们或她们脸上的表情仿佛凝聚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这是最令我动容的。卡尔加里冬奥会速滑比赛中，丹·约翰逊选手在开赛前夕获知了姐姐的死讯——他本来在五百米与一千米速滑两个项目中都具有争夺金牌的实力，但却在这两场比赛中都跌得很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控诉：“神啊，为什么？”

发生在巴塞罗那夏季奥运会男子四百米赛跑半决赛的插曲也令人难以忘怀。当时，想必全日本的体育迷都把目光聚焦于那场比赛，因为这关系到高野进选手能否晋级奥运会径赛项目的决赛。如果他能晋级，那将是划时代的突破。

结果是高野选手光荣地进入决赛，他在八名运动员中排名第四。不过，在这场比赛中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第五跑道的英国选手德里克·雷德蒙如果没有发挥失常的话，他的成绩应该优于高野选手。但是，当他跑到第二处转弯时，噩梦降临。他突然肌肉拉伤，跌倒在地。尽管已无缘决赛，但他依然奋力起身，再度前进，或许他认为坚持跑到终点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吧。可是，腿伤让他连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到达最后一个转弯的时候，他连走都走不动了。这时，一名男子从观众席上跳下来，跑向雷德蒙选手身旁，将他扶起。

这个人就是雷德蒙选手的父亲。这个胖胖的黑人男子原本期待看到儿子在赛场上的英姿，最后却与儿子一同流着泪走向终点，儿子也靠在父亲肩头哭了。

竞赛委员出现在他们面前，似乎在向他们说明帮助选手是违反规定的。但是那位父亲流着泪，愤怒地反驳。这时，他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孩子的父亲。

竞赛委员没有再阻止，默默地为两人让开道路。

德里克·雷德蒙选手失去了参赛资格，巴塞罗那奥运会四百米半决赛中没有他的成绩。不过，雷德蒙父子共同抵达终点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世界各国人民的脑海中。

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看电视节目时落泪的经历。

别了，偶像

（《NUMBER》 二○○○年十一月二日号）

看悉尼奥运会女子百米赛跑预赛时，牙买加的玛莲·奥蒂出现在赛场上，这让我有些吃惊。之前我从报纸上得知，原本在国内选拔赛中排名第四的她突然入选奥运会，引起了该国代表队选手的不满。

就算没有这档事，她能参加奥运会本身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前一年塞维利亚世界田径锦标赛中，她因药物检测呈阳性反应而退赛的事情令人记忆犹新。还有今年一月在德国举行的室内田径锦标赛，德国田径委员会对于她的参赛表示不甚赞同，结果她本人在开赛前夕选择弃权。考虑到她四十岁的年纪，我已经不指望在悉尼奥运会上见到她的身影了。然而，七月，调停委员会作出“药物检测有缺失”的结论，通往悉尼的道路又为她打开了。

我不清楚奥蒂的出场有无内幕，也许是国际田联希望有明星运动员参加悉尼奥运会。而牙买加国内也许早已决定，无论选拔赛成绩如何，都要让她参赛。但是对一个不负责任的粉丝来说，能够再次看到那褐色的健美身躯，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三块银牌，五块铜牌，这是她自莫斯科奥运会以来连续参加六届奥运会的战利品。包括世界锦标赛在内，她年轻的时候专拿铜牌，因此被称为“铜牌收集家”——但人们却忽略了她在百米决赛中保持着六十二连胜的纪录。

她的悲惨经历也丰富多彩。斯图加特那次世锦赛中，眼见她与美国选手盖尔·德弗斯同时抵达终点，却以百分之一秒之差屈居第二。我看电视的时候，确信她至少没有输，因此对这个结果深感意外。果然，后来修正计时，两人成绩相同。那么，为什么德弗斯是第一，而奥蒂是第二呢？对此我至今无法释怀。而同样的一幕又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演了，奥蒂又在百米决赛中以千分之一秒的差距输给了宿敌德弗斯，当时我也以为她肯定赢了。

一九九七年雅典田径世锦赛的百米短跑比赛中，另一种不幸又降临在她身上。她没有听到起跑犯规的警示音，全力跑出了几十米。因此，在后来的比赛中她无法发挥出正常实力，最后凄惨地落到了第七名。

尽管如此，我依然支持她，并非因为她是“悲剧女主角”，而是因为我从她奔跑的姿态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了幸与不幸的东西。换句话说，就是她向我展示了一个人即使没有幸运女神的眷顾，只凭自身实力究竟能够到达怎样的地步。她的答案是在奥运会与世锦赛拿到的二十二块奖牌。这难道不算一个巅峰吗？

奥蒂最后获得悉尼奥运会百米短跑第四名。她只比我小两岁。真棒！除此之外我没话好说。

泛太平洋最后一天，HAGIMOTO没游！

（《NUMBER》 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号）

我觉得游泳是一项一般人都不太会关心的运动。如果不是奥运会，大家就更不上心了。就连听到世界游泳锦标赛，恐怕也有很多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所以对泛太平洋锦标赛毫不在意也是正常的。不过，我并无指责之意，因为我自己也是如此。不，准确地说，若在平常我大概会是这样。

但是，我无法忽视本次泛太平洋游泳锦标赛。原因是我之前在本杂志中提到过，有望获得奖牌的选手HAGIMOTO[1]，也就是荻原智子，是我的远亲。

具体而言，她是我母亲的姐夫的弟弟的孙女。“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呀，搞不懂！”也许有人会这么说。总之，当成是远亲就对了。不管怎么说，我以前还曾经和HAGITOMO小姐的母亲等人一同泡过海水浴。

而这个远亲女孩这次有望获得奖牌，我必须得帮忙加油了。八月二十九日，锦标赛的最后一天，我与《NUMBER》的编辑们前往横滨国际游泳馆。

我原本以为不会有多少人到场助威，结果情况正相反，会场基本满席。主持大会进程的青年卖力地高声解说今天的看点，工作人员硬要观众举起手臂做出“人浪”。显然，组织者想尽一切方法将赛场气氛炒热。

而坐在观众席的我倒认为这样做没有必要，只要日本选手奋力拼搏，气氛自然就会热烈起来。

不过，HAGITOMO的人气真的很高。

她不光参加了好几个项目，而且每个项目都有望夺牌，所以人气高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坐的位置正前方就打出一面巨大横幅，上面写着“HAGITOMO加油”。

荻原一家会不会就坐在那边呢？如果她获得奖牌，我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呢？听母亲说，荻原家最热心的粉丝是智子的爷爷，只要她出场，无论规模多小的比赛，爷爷都会赶去助阵。

我看着横幅，心里却感到一丝不安，但愿她不会被这份期望压垮才好。悉尼奥运会结束之后，母亲曾说：

“小智很温柔，又很爱哭，不过就是少了一点儿永不认输的冲劲。”

没关系的，已经过去两年了，她现在一定不再是爱哭鬼了。我一边想，一边等着她出场。

然而，我的不安成真了。HAGITOMO没有出现在两百米仰泳决赛的赛场上。一打听才知道，她是因为过度换气综合征[2]晕倒了。我虽然有些失望，但是又觉得或许以后她的成绩能更上一层楼。

她小时候曾在海滨浴场溺过水，所以后来才开始学游泳的。流着眼泪，突破眼前重重壁垒不断成长的，才是HAGITOMO。在雅典奥运会上，她一定能够获得全家人苦苦盼望的奖牌。

[1]“荻原智子”读作“Hagiwara Tomoko”，“HAGITOMO”是对她的爱称。

[2]过度换气综合征是急性焦虑引起的生理以及心理反应。发作的时候患者会感到心悸，出汗，并因为感觉不到呼吸而加快呼吸。

祝贺HAGITOMO开始新征程——来自亲戚大叔的致辞

（《HAGITOMO》荻原智子 着）

要有什么程度的联系才能称为亲戚呢？

如果有血缘或姻亲关系就算的话，那么亲戚的范围似乎可以无限扩大。问题是，有没有那样的机会。

前辈作家大泽在昌先生发表过类似“得直木奖出名后亲戚会变多”的言论。他并不是说打着亲戚名号上门套近乎的人会增加，而是说因为得奖这一契机，当事人的消息会传到关系相当远的亲戚那里吧。

二○○○年春天，我才知道游泳选手荻原智子小姐是我的远亲。这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就是阿真的女儿呀，你不记得了吗？就是阿真呀。”

谁呀？我哪儿认识啊！看着一脸迷惑的我，母亲拼命给我解释，说了半天我才慢慢回想起来。

母亲的姐姐在大阪的柏原市居住，很久以前我有时也会去她家做客。姨妈的小叔一家就在隔壁，两家人像一家人那样亲密地往来，那家的长女就是“阿真”。

“哦，她女儿要参加奥运会了吗？好厉害！”

我立刻开始收集关于她的各种消息，一看才大吃一惊——哎呀，真是战绩辉煌啊！不仅有望在奥运会中问鼎奖牌，发挥好的话，连金牌也不是不可能。如此厉害的选手虽说是远亲，但也是自家亲戚，想在人前炫耀一把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好友和熟悉的编辑就不用说了，甚至连酒馆的女招待我都没有放过。

“以后你们都要叫我HAGITOMO后援会东京分部部长！”我还曾在银座的俱乐部里出此豪言。

这也不算什么。我无非是在大泽先生所说的“出名后亲戚会变多”的现象中充当了“变多”的亲戚之一。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么这就是个可爱的“认亲”故事。然而，我吹牛皮的内容传到了某体育杂志女编辑的耳中。有一天，她找到我，提议道：“如果HAGITOMO小姐获得奖牌的话，您要不要来我们杂志社上个对谈呢？奖牌得主与身为直木奖候补作家的亲戚对谈，肯定很有意思。”

“不错啊，到时我一定参加。”

我一口答应，但心里却直冒冷汗。事到如今，我也没法坦白“其实我和HAGITOMO都没见过面”。

这下惨了，我该如何是好呢？在我的忐忑不安中，悉尼奥运会一天天临近。虽然希望HAGITOMO赢得奖牌，但到时我吹牛的事就会真相大白，这让我十分纠结。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阿真”打来的，真让我大吃一惊。

这可不是什么“好久不见”，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不过，亲戚关系真是不可思议，聊上几分钟后我们很快就熟悉了。

“您现在是有名的大作家了。我家也经常说起东野先生真厉害啊。”

听到她的话，我松了口气。看来她的家人至少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话说回来，有点儿事情想拜托您。是这么回事，最近来采访智子的人越来越多，她谈话的机会也增加了……所以，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能不能提到作家东野圭吾是自己的亲戚呢？我担心，您会觉得出了名就急着攀亲戚，实在有点儿厚脸皮。”

阿真的话又让我冷汗直冒。我已经做出这种厚脸皮的事情来了。

“这没关系。”我回答对方的同时，自己心里也如释重负，“能得奖牌就好了。”

我立刻摆出亲戚的姿态。

“是啊，不管什么奖牌，就希望她能拿一块。”

阿真的声音十分恳切。我感到，作为有望夺牌的选手的亲戚，只要怀着这样那样的期待就可以了；而作为家人，肯定压力不小。不光希望得到奖牌，不想辜负周围人期待的愿望一定也很强烈。

由于这通电话，我和HAGITOMO开始通过电子邮件交流。我怕给备战奥运的选手带来无谓的压力，因此特别注意措辞。

在悉尼奥运会上与奖牌失之交臂后，她在来信中写道：“这是我游泳生涯中最艰难、最痛苦的比赛，但是我从中收获良多。”

这不也很好嘛，我想。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比赛的我，头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希望这次比赛不要成为她痛苦的回忆。现在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后来我们也一直保持电邮联络。我很想亲眼目睹她游泳时的英姿，正好那时有个绝佳的机会——二○○二年夏天，泛太平洋游泳锦标赛将在横滨举办。

锦标赛最后一天，我来到横滨国际游泳馆。此前，她已获得二百米混合泳的金牌，并在其他好几个项目中也都取得了好成绩。最后一天是她擅长的二百米仰泳，大家期待她能再次斩获一枚奖牌。

然而，虽然外表看不出，但实际上她的疲惫与压力都非同小可。当得知她赛前弃权时，我很失望，不过后来在书中读到她当时的痛苦，也让我备感心疼。

两年之后，我终于见到了HAGITOMO本人。当然，也见到了阿真。阿真已经完全成了一个中年妇女，而HAGITOMO个头非常高大。我身高一米八，可是不知为何，我总想抬头看她。HAGITOMO在咖啡馆门口差点儿撞到头，她笑着说：“我一离开水就很笨拙。”

这次见面是因为她想出书，所以找我商量，结果我们一直都在闲聊。即使HAGITOMO谈起正事，也会立刻被阿真把话题扯远。最后，虽然我未能给她多少建议，但是那天晚上我们却聊得非常开心。

后来，我们有时也会一起吃饭或者打电话聊天。不再游泳的HAGITOMO朝着“社会人·荻原智子”快速成长。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她在采访山梨学院大学的学妹加藤由加选手。她甚至还担任了节目的旁白。阿真曾说她“说话张不开嘴，都听不清楚，得去学学发声”。不过，就我在节目中听到的，她已经讲得非常清晰了。

荻原智子的第二个青春才刚刚开始。我由衷希望此书能像潜泳踢水[1]一样让她的新征程有个好兆头。

[1]仰泳出发的方法之一，以潜水状态两手前伸，两腿并拢踢水前进。

VII 作家的日常

噗儿

（《小说现代》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号）

我家的猫大名叫“梦吉”，不过大家平时都叫它“噗儿”。说起为什么它会有两个名字，那是因为我很喜欢漫画《大熊噗太郎》[1]，想给猫起名为“噗”。于是，我就把“梦吉”与“噗”合为一体，变成“梦噗”。但是这个名字叫着不顺口，叫着叫着就变成了“梦噗儿”，最后只剩下了“噗儿”。说了半天没用的，对不起各位。

要问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无聊的事，那是因为我家“噗儿”完全没有什么“小趣事”可以让我津津乐道。这家伙真是一只无用到令人失望的猫。

它出生两周多就被遗弃，我把它捡回了家。也许是因为硬被拖离母亲的乳头这件事给它留下了心理创伤，它很爱咬东西，尤其喜欢我的右手。只要我手一动，它就飞扑上来。所有责编都知道我的右手经常伤痕累累，也许它是把我的右手当成朋友或兄弟了吧。

就连我钻进被窝睡觉的时候，它也会使劲咬我，疼得受不了。于是，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在临睡前让“噗儿”狂跑一通，累到没力气咬人。具体做法是我四处摇晃逗猫棒等玩具吸引它的注意力，“噗儿”就会高兴地追着我来回跑。这样做我当然也很累，不过敌方肯定也能累趴下。

这个方法起初非常有效，但是“噗儿”的体力逐渐增强，少量的运动已经无法将它累倒。不仅如此，甚至还磨练出它的战斗本能，去做去势手术时发生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当时，妻子把它带到医院，刚离开不久，主治医生就打来电话说没办法给这只猫做手术。妻子当然要询问原因。

结果医生冷淡地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妻子战战兢兢地来到医院，看到诊室中一片狼藉。医生和助手的胳膊和脸上满是伤口，书架和桌上乱七八糟，而且到处都是猫屎猫尿。笼子里的“噗儿”虽然满身屎尿，却依然气势汹汹地呼呼喘着气。

两年多过去了，如今“噗儿”仍喜欢到处追着人咬。它腿部和肩膀的肌肉十分发达，让人联想到施瓦辛格。每次看到它这副模样，我都深感当时的逗猫棒训练法果然很有效果。

[1]四格漫画，作者中川巧，曾于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四年在杂志连载，后改编为动画。

奥义

（《小说SUBARU》 一九九七年六月号）

首先，把调味料放在面饼下面。而且，这时要把调味料尽量放在稍后盖上盖子时与倒汤孔相反一侧的角落。如果随便把调味料倒在面饼上，等倒汤的时候，泡涨的蔬菜就会堵住洞口。

接着是倒入热水。从面饼接触到热水的瞬间开始计时，因为面从此刻就开始逐渐软化。人们经常在倒入热水，盖上盖子之后才不慌不忙地设定计时器，这样泡出来的效果会产生差异。而且，按厂商的指示傻乎乎地严格设定三分钟的话，只会泡出一碗糟烂的面条。

把热水加到规定的高度，然后迅速盖上盖子。如前所述，必须记得刚才调味料放在哪一边，并把倒汤孔转到与之相对的那一侧。

等待时间视产品种类而定。不过，通常以两分四十秒为准。如果是份量为一点五倍的加大装，就要多加一个步骤了。具体操作是，大约三十秒后，打开盖子把面饼翻过来，盖回盖子后再等两分钟。这样一来，即使面量较多，也能够比较均匀的软化。另外，无论是哪种面，盖子上的倒汤孔都要及早打开。等倒汤时再匆忙打开的话，之前的严格计时就毫无意义了。

时间一到，就要立刻倒汤。这里建议大家戴上隔热手套，以便端稳容器。笔者曾经徒手倒了一次，结果被热水烫伤。

一旦开始倒汤，就不能随意改变容器的倾斜角度。严禁大幅度甩动容器，这样做会让容器内部分散的水滴进入面与面的间隙，产生毛细现象，导致水难以沥干。顺利将水倒干净的最佳方法是轻轻晃动容器。笔者是这样做的，绷紧两臂肌肉，使容器产生每秒十次，振幅五毫米的振动。为了熟练掌握这一技巧，笔者每晚都用哑铃锻炼。

汤倒完之后的工作就简单了。倒入酱汁，仔细拌匀后，撒上附送的青海苔等佐料。当你把最终的成品送入口中时，便会懂得泡一碗速食炒面的精深之处了。

鬼怒川温泉

（《ALL读物》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号）

过去曾有个名为“雨之会”的青年作家聚会，不过现在已经不再举行活动了。这是一九八八到八九年前后，由井泽元彦先生和大泽在昌先生发起的，除我之外，成员还有冈嶋二人这两位（这样说真怪）、高桥克彦前辈以及刚出道的宫部美雪小姐等。

“雨之会”曾经组织大家去过一趟鬼怒川温泉。准确人数我记不清了，不过大概有十几个人吧。成员年龄相差很多，那气氛怎么看都像某公司组织的员工福利旅行。其实，宴会时帮我们拍纪念照的女招待就以为身穿浴衣坐在正中的高桥克彦先生是我们部长。在她心中，或许井上梦人先生是课长，井泽元彦先生是办公室主任，女职员正好有两位（新津清美小姐与宫部小姐）。

这次旅行中，玩得最高兴的是井泽先生，他不时指示“一开始啤酒点的少也没关系，不够的话，从冰箱里拿就是了。要不然一旦打开，没喝完也要付钱的”，或是在发便利店塑料袋的时候嘱咐大家“要是打算洗完澡换上浴衣的话，去浴场时千万要记得带上装衣服的口袋”——真不愧是办公室主任，做事好认真。

在大浴场时，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跟井上梦人先生聊天。关于他的小说《克莱因壶》，我们讨论了许久，那时两个人都泡在齐肩深的温泉里。旁人大概觉得我们俩很诡异，没有一个人敢凑近。离开浴场的时候，我们路都走不稳了。虽然那些两小时单元剧中经常出现充当侦探的主人公一边泡温泉一边推理案情的场景，但是，从现实来看，我认为温泉和推理小说是不相容的。

这样不行

（《小说SUBARU》 一九九八年二月号）

前几天，我又搬家了，从学生时代算起，这是第十次了；从到东京之后开始算，也已经是第六次了。估计这次没有出版社会再送迁居贺礼了，谁让我上次搬家时宣布那是最后一次呢。

一直搬家没什么好处——耗费体力，办理各种手续很麻烦，适应新地区的生活也相当累人。最重要的是，浪费钱。

然而，搬家这件事在搬家狂看来，有个公认的优点，那就是可以趁此机会收拾东西。收拾东西包括将各种物品整理分类的工作，不过这里大概更多指的是“可以狠心丢弃物品”的意思——把一堆一堆东西扔进垃圾袋的感觉特别痛快。

这次搬家也不例外。我打开衣柜，发现里面已变成垃圾衣物的巢穴了。我经常穿的衣服一般都放在外面，所以衣橱里面放的都是不常穿的衣服。除了礼服等有特殊用途的衣服，“不常穿的衣服”大致可归为“不太想穿的”和“已经穿不了的”这两类。无论哪一类，带去新家都没有意义。

首先要扔的就是我为了出席乱步奖颁奖典礼而购置的西装。也不能说这套衣服没有纪念价值，我原本想着这些年再得个什么奖的时候还可以穿穿，但没想到一留就是十二年。这种衣服还供在家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一边想一边将它丢进了垃圾袋。

随后，我开始清点其他外套和西装。这些都是我几年前还经常穿的，其中有几件我相当喜欢。虽然多少有点儿落伍，但如果是与不注重穿戴的编辑们一起吃饭，那么穿着这样的衣服问题也不大。倒不如说，反而可以给他们留下我囊中羞涩的印象，这有利于我多争取一点儿稿费。

但是，我试着穿了穿，却发现这几件衣服都小了。奇怪，怎么会这样？我纳闷地窥看衣柜深处，突然发现某样东西。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以前我在冬天跑步的时候穿的。

原来如此啊。

我终于明白，这件衣服会被塞在那种地方，也难怪我的肚腩会越来越大，导致衣服一件件都穿不下了。

转动拉坯机的理由

（《别册文艺春秋》二二三号 一九九八年四月）

前些日子，应醉汉作家藤原伊织先生的邀请，我参演了一部有关陶艺入门的片子的拍摄。

影片请六位作家分别挑战六种成形法。拍摄前，工作人员问我想尝试哪种。

“当然是拉坯机了。”

其实说到陶艺，我只能想到拉坯机。问过几个朋友，果然大家都是如此。很少有人知道拉坯机以外的成形法。

先说两句供大家参考：除拉坯机之外，还有像粘土手工艺那样徒手成形的方法，先把粘土做成块状再把中间挖空的方法，把用碾压机碾平的土片边缘向上折起的方法等等。怎么样？诸位读者，你们也不是很清楚吧？

我是这样想的，反正也要玩陶艺，不如趁机多学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以备将来哪天写小说用得着，也算一举两得了。而且，如果要在小说中写到陶艺，不写拉坯机的话，大家恐怕不能接受。所以，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挑战一下这个东西。

然而，第一天我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指导我们的是东京艺术大学的岛田文雄老师，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老师便毫不留情地说：“这个嘛，才接触陶艺一两天就要做出成品，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拉坯机，外行人很难掌握。一般来说，最少要学习一年左右才能做得像个样子。”

老师语气沉稳，我们却听得胆战心惊。

“请您一定想想办法。”我和工作人员一起低头恳求。

老师一脸无奈地说：“总之，只能多练习了。从现在开始到拍摄当天，请每周都来练习。”

“好的，我一定每周都来。我会努力的。”

我一边低头行礼一边想，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原本他们告诉我只要拍摄当天去一下，随便做做就可以了——从头到尾只需要三天工夫，而且还有一天是庆功宴。从来都没听说还有每周都要练习这回事。

不过，仔细想想，老师的话不无道理。就算是参加陶艺速成班，也不可能第一天就学会用拉坯机制陶的技术吧。

于是，我立刻行动起来，从当天就开始挑战这项技艺。而当我真的动手操作拉坯机之时，却深切感到现实比想象的还要严峻。

总之，我完全无法掌控那个东西。你问是什么东西？当然是陶土了。

首先是“定中心”，就是将拉坯机上转动的陶土向上拉长，或者相反地，向下压低——这一步就十分困难。看助手的示范，陶土在双手中伸缩自如，非常有趣，而且好像很简单。但是，自己试着一做，就发现陶土很坚硬，完全无法改变形状。最难的就是把陶土纵向拉长。我以为自己用力不够，于是就使出全力挤压陶土，结果只有受力的那个地方凹进去了，变成葫芦的形状。

这样下去，别说是每周练习，就算每天练习也不一定来得及啊，想到这里我脸都绿了。

然而，光发呆也不能解决问题，总得试着做出点儿什么。在岛田老师及各位助手的细心指导下，我尝试了一遍又一遍。当然，一开始很不顺利，失败，失败，连续失败，什么都没做成，只有被我弄坏废弃的陶土山越堆越高。好不容易做出一个比较像样的，结果在用线把成品从拉坯机上取下来的时候，最重要的部分却嗖地飞了出去，而且泥巴飞溅，把衣服也弄得很脏。

尽管如此，在几个小时之后，虽然搞得满身狼狈，但我好歹也做出了五件东西，都是盘子、烟灰缸、大号酒杯之类的。其实我本来要做的是茶杯，可我实在掌握不好形状，结果做出来一堆计划之外的东西——所以，一个不抽烟的人居然做出个烟灰缸。

无论如何，亲手做出成品的感觉好极了。想到烧好后拿来用的情景，我就更加开心了。我多少明白了些，原来这就是陶艺的魅力所在啊。

因为已经答应了老师，而且自己也觉得压力很大，所以，之后每周我都来练习。练了几次发现自己真的在慢慢进步，做一些形状简单的东西不再那么吃力了。

我心想：“好，这样练下去，到拍摄那天就不怕了。”

可没想到岛田老师却提出了出乎意料的要求：“拍摄时东野先生做大盘子吧，大盘子看起来比较厉害。”

啊？哪有这样的！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我很想抗议。我现在明明只能做出小件东西，突然让我做大盘子，简直太乱来了。

但是，对我们来说，岛田老师的话不容置疑。

“好啊，务必让我试试看。真期待呀。”

我笑嘻嘻地回答。不用说，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了制作大盘子的特训。

虽然一波三折，陶器成形过程也就这样结束了。但陶艺并不只限于此，还有绘图和上釉的步骤。尤其是绘图部分，可以自由发挥，所以也是展示制作者艺术素养的地方。

此时，我开始思考，怎样的设计才会让更多人喜欢。这次我们在片子里做出的成品以及在前期准备时做出的成品，都会在银座的画廊展示。

外行人靠临阵磨枪的特训做出的东西，打着展览会的名号展出已经够无耻了；而我心里还在打着更为无耻的主意——希望东西能够卖个好价钱。

我苦苦思考了一周，最后得到一个结论：遇到困难找猫帮忙。

从上节目时做的大盘子，到练习时做的大号酒杯，我在所有作品上全都画上了猫。躺着的猫、伸懒腰的猫、玩耍的猫……各种姿态都画了一遍。

不用说也知道，我的目标是爱猫人士。这些人只要看到和猫有关的商品，什么都想买回家。同样作为爱猫一族的我，非常理解这种心理。

我的苦心之作最后会不会好卖？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至于陶艺题材的小说，目前我还没有计划。

确认实验不可能？

（《书的故事》 一九九八年六月号）

从昭和五十六年起，有整整五年时间，我都在某汽车零件制造公司从事生产技术的研发工作。既然会做这样的工作，我大学当然读的是工科，说得再详细一点儿，是电子工程专业。我之所以学工科，是因为从小学到高中，我的理科成绩一直比文科成绩好。更确切地说，我的文科成绩甚至不够高考水平。前些日子，我与七年未见的高中同学会面，他一本正经地说起我的语文成绩：

“不管我考得多烂，只要一看到你的试卷就放心了。”

当时，我们俩正在我常去的酒吧，他的话被酒吧小姐听到了，她们立刻开玩笑说：

“啊？真的吗？哦，好差劲啊！这样也能当上作家吗？”

我顿觉颜面扫地，但是，人家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无法反驳。

说实话，我的语文成绩确实很糟糕，而且也非常讨厌语文。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厌恶语文而成绩不好，还是因为成绩不好而对语文产生厌恶。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擅长理科。若问我是否喜欢理科，怎么说呢，比起其他科目，也可以算是喜欢吧。

但是，现在想想，其实我当时并不了解理科，尤其不了解理科真正的乐趣所在。因为那时做实验的机会非常少，了解物理和化学的法则，探索奇妙的电流属性与化学反应的性质，这些自有乐趣，但毕竟只是书本上的知识，既死板又无法亲身体验。平常上课时老师讲的内容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但至今却清楚地记得静电实验中朋友的头发根根倒竖的样子，可见亲自动手体验是相当重要的。

但是进入大学，实验却多得让人讨厌。我上的那所大学，每周都要做一次实验，所以天天忙着整理数据和写报告。

大学里的这些实验是否真的很有趣呢？我心中怀有少许疑问。因为在多数情况下，都是指导教师布置实验题目，而且从实验方法到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指示。因此，基本上事先都可以预测到实验结果。如果得到预期的结果就证明实验正确，反之则说明实验者在操作中犯了某些错误。换言之，这些实验并非为了研究目的，而是为了训练学生才进行的。

当然，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高中，所做的实验都是如此。石蕊试纸遇到何种物质会变色，这在实验前就已经知道了。不过尽管这样，实验本身还是很有趣的。

但是，学生到了二十岁左右就会变得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对“被迫进行”的实验完全不感兴趣。因为事先知道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于是就在实验中调整各项条件，只求达到预期结果即可。整个实验既无惊喜，也无感动，只觉得“啊，总算应付完了”。

不过，也有一种看法认为“这种实验也很好”。大学里进行实验，最重要的目的在于筛选出优秀的学生——在做实验的我们其实才是实验对象。这种说法太可笑了吧？笑过之后，我又转念认为说不定实验真的有这种功用呢。

我在学生时代很少体验到实验的喜悦，而进入公司后，情况却大不相同。每天都要做实验，而且这些实验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首度进行，没人能够断言会得出怎样的结果。虽然会有所预期，但是结果通常都有出入。而这时，十有八九是预期错误。这与学生时代的实验截然不同，那时的实验如果结果与预测不符，必然是实验方法有误。至于哪种实验会让实验者感到兴奋，就不用多说了吧。简言之，直到进了公司，我才第一次真正尝到实验的乐趣。

说起拙作《侦探伽利略》，其中描述了五种奇怪的现象，并由一位物理学家一一解开谜题。

这五个怪现象中有几个灵感来自于我在公司时进行的研究。我当时对共事的前辈说：“如果这个这样做的话，也许能用在推理小说里。”

结果，我真的用了。那位前辈读到的话，估计会苦笑吧。

书里其他的奇怪现象也都有科学依据，但是我并没有做过实验，或者说，我写的都是现实中不可能做实验的现象——并非在物理意义上不可能，而是在道德意义上不可能。

由于不可能做实验，“假设这样做会产生此结果”的预期，正是本书的精要之处。

我就是算准了没人会做实验确认。

十连败之后

（《小说现代》 一九九九年八月号）

一月十四日 NTT视讯的加田五千雄社长带我去了一家有名的鳗鱼料理店。加田先生是我大学的学长，比我高很多届。二月将在明知纪念馆举行东京同学会，我受邀演讲，所以这次是借吃饭这个机会先互相打个招呼。不用说，我自然穿上了西装，还系了领带。饭桌上，我提到今晚有直木奖的评选会，加田先生便说：“这可是大事，你一定很紧张吧。”我虽然嘴上应和，但是心里却想“其实我现在更紧张”。

吃完饭我回了一趟家，傍晚又前往赤坂的小饭馆，当然衣服也换过了。文艺春秋的单行本责编H田小姐和杂志连载责编B小姐，以及漫画杂志的K先生都在店里等我。我们一边吃着佳肴，喝着好酒，一边等电话，大家居然聊得很热闹。或者说，其实大家都在极力使席间气氛活跃，我也不例外。就连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大家也都硬逼自己笑。说着说着，一通电话打来，找H田小姐接听，这时我就知道肯定落选了。回到座位的H田小姐明显很沮丧。当然，大家都很沮丧，但仍然强颜欢笑。在这种场合的强颜欢笑十分有人情味，我挺喜欢的。

正如料想的那样，本届得奖者是宫部小姐。要是在酒馆不巧遇见，对方反而要费心照顾我的心情。我让B小姐想法避免这种情况，她说：“今晚去‘月之雫’应该没问题。”于是，我们打车前往那家店。车里，H田小姐和B小姐向我坦白：“其实，我们俩同席等待结果的战绩，已经累计超过十连败了。”现在告诉我又能怎样呢？不过，自出道以来，我是文学奖九连败。三人相加就是三十连败。天啊，这样的话，难怪会把幸运女神吓跑。

三月五日 我们在四谷的一家小饭馆等待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的结果。说实话，这已经是我第五次入围该奖项了。除了H田小姐，讲谈社的O田编辑和K村编辑也在。他们真可怜，又要陪我开落选安慰会了。我正想着，落选通知就如期到来了。“哎呀呀，这样就十连败了，我也真够厉害的！”听到我的自嘲，O田编辑和K村编辑照例跟着强颜欢笑。H田小姐也露出笑容，但是一看就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文艺春秋的S部长和B小姐，以及O村编辑也来和我们会合，大家一起前往新大谷饭店的酒吧喝酒。曾是橄榄球运动员、相貌冷峻的S部长今天也显得无精打采。

后来，和直木奖那时一样，大家又转战“月之雫”。这里的老板娘琉美和我是老乡，而且还出生于同一个地区。更巧的是，我们来东京的日子都是同一天。我对琉美道歉：“真对不住，我总是落选。”她鼓励我说：“说的什么话，不是还有下次吗……”

我们在店里倒是没有遇到本届获奖的山本文绪小姐，却碰到了评委北方先生。他说：“哎呀，我可是推荐你了啊！”看他的表情十分认真，那就相信他一次吧。

文艺春秋的O村编辑身心俱疲，一直在呼呼大睡。

五月二十一日 这一天在等待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的结果发布。在皇家花园饭店的咖啡厅，我依然与H田小姐在一起。我总感觉很对不起她。此外，还有O村编辑以及讲谈社的O田编辑、K村编辑和I田编辑。《小说现代》的K田编辑也来了，大家都在喝咖啡，只有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吃三明治，而且在结果出来之前就离开了。

每次大家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我突然想到，干脆以等待文学奖发布为题材写个小说算了。我把这个想法跟大家一说，编辑们都表示：“很不错啊。”他们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而我真的决定要写一篇，到时候你们看到可不要吃惊啊。

下午五点左右，日本推理协会打来电话，上来就是一句“祝贺您获奖”。啊，实在太美妙了。这句话我一等就是十四年啊！我和编辑们猛拍纪念照。其他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记者会之后，我们前往银座的酒吧“ELLE”，与其他获奖者拍纪念照。我中途退场，与责编们一起去吃寿司，随后又回到“ELLE”。拿我当踏板，现在越来越出名的真保裕一君也赶来了。我们紧紧握手，感慨万千。“要是没这个家伙，当年某奖就是我的了”，此时我不得不把这个想法妥善地藏起来。

明明是大美女，却嫁给折原一（就不用敬称了）的新津清美小姐也来了。想想看，她也是这次短篇部门的入围者。她虽然落选了，但是仍然来向我道贺，真善良啊。她不光长得漂亮，心灵也如此美丽。不过，她有个一喝酒就乱讲话的坏毛病，而且她还是折原一的老婆。

酒友赤濑川隼[1]先生也来了，不过这完全是个巧合。不可思议的是，我们都只是偶尔光顾这家店，却常常巧遇。

藤原伊织先生也来了，有一段时间没喝酒的他，这次一边给评委北上次郎[2]先生找碴儿，一边大喝特喝。

然后，我们又转移到“月之雫”，我终于可以在老板娘琉美面前扬眉吐气了。熟识多年的编辑们全来了，他们由衷地向我祝贺：“这次真是太好了！”哦，原来我让大家都等得很辛苦啊。

当天，藤原伊织先生喝得大醉。

六月二十五日 在东京第一饭店举行颁奖典礼。我穿着特意准备的西装，携情人和恋人一道出席。花了三天三夜背熟的长篇演讲顺利结束，让我心满意足。

[1]赤濑川隼（1931- ），日本小说家，曾凭借《白色残映》一书获得第一百一十三届直木奖。

[2]北上次郎（1946- ），原名目黑考二，散文作家、评论家、编辑。

读者与作者的规则

（《小说新潮》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号）

最近，部分拙作被改编成影视作品，部分出了新版本，所以从夏天到秋天，上门采访的记者数不胜数，一天之中被采访数次这种事也发生好几回了。这样的采访邀约我都会尽可能地接受。我是靠卖书吃饭的，作家这个职业毕竟也是一门生意。我认为，既然是做生意，宣传就不能马虎。以前一年到头可能都上不了一次专访，回想当年的情景，我非常感激现在大家给予我的认可。

当然，被问及的问题都似曾相识。比如，作品被改编成电影，您的心情如何？最新作品想写哪方面内容？一次次被问到同样的问题并不会让我感到厌烦。就对方而言，那是他们第一次提出的问题，而我因为答案成竹在胸而备感轻松，不必在现场苦苦思索。

因为准备不足而跑题的情况也不少见。有些记者连书中角色的名字都搞错了，还在继续采访。即使如此，我也不会不高兴。在对方看来，我不过是众多采访对象中的一个而已。对于他们的小失误，我一笑置之就好了。

但是，并非完全没有令人不快的事情。我最讨厌有人利用采访的机会破坏读者与作者间的规则。例如以下提问：

“这是我个人的问题，这部小说的最后，XX是不是就是○○呀？”

“那么，结局中这两个人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请您解释一下可以吗？”

每当听到这样的问题，我都想回敬一句：“请你自己去想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大多数读者都无法向作者直接发问，大家都是自己去思考。依据书中所写了解内容不是阅读的规则吗？我也是秉持这样的规则进行创作的。

所以，正因为如此，不管自己的作品被读者怎样误读，我都没有怨言。我认为，会被误读不是因为自己的写法有问题，就是因为和那位读者八字不合。有时，某些作者会说“这是因为读法不对”或者“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那样解读”，我想，这也是一种违规的做法吧。

撑死也要吃！

（《小说SUBARU》 二○○○年十一月号）

某月某日，我和集英社的蒙奇奇小姐，也就是H编辑，在横滨站集合。H编辑稍显紧张。

“身体状况如何？”我问。

“嗯，我调整过了。”

“有没有吃过东西？”

“吃了，中午吃了一个面包。”

“这样啊，我在三点也吃了一个小热狗。”

“什么都不吃反而不太好呢。”

“是啊。”

我们来到购物中心的咖啡厅，看了看菜单，略加思考后点了啤酒。我平常绝不会在与编辑商量事情的时候喝酒。

“我想先让胃活动一下。”我向对方说明理由。

“原来如此。”H编辑点点头。

稍后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横滨元町一家名为“梅林”的餐厅。这可不是一般的餐厅，它的厉害之处在于一人份套餐包括了三十道菜。

这不是我第一次去“梅林”，以前去过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下场惨烈——我以为虽说是三十道菜，每道菜肯定只有一口的量，于是就大喝啤酒，结果菜还没上完一半我就不行了。第二次去的时候，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尽量不喝啤酒。但是，后一半菜肴我仍然几乎没怎么吃。剩下的菜餐厅会让我们打包带走，我记得当时两手提着装得满满的纸袋，就像刚参加过婚宴一样。

说实话，我再也不想去那家店了。饿肚子固然难受，而吃撑了也很痛苦。我之所以会第三次去，都要怪两个不听劝的死脑筋。这两位一个是凭借《亡国之盾》拿奖拿到手软的阿福，也就是福井晴敏先生，还有一个是一九九九年因为《八月的马科斯》获得乱步奖的流浪汉作家新野刚志。

事情起始于福井晴敏获得日本推理协会作家奖的庆祝会上。那时我提到了“梅林”，但那两位完全不相信这家店的厉害。

“上菜多到吃不完？怎么可能！掌握好节奏的话肯定没问题。”阿福一边大嚼特嚼一边说。

“我经常饿着肚子到处流浪，有多少食物就吃多少。剩下饭菜太可惜了。”流浪汉新野嗤笑着说。

“没你们说的那么简单，那家店真的不得了。那个量不可能有人能全吃完的。”我坚持自己的主张。正好第二次和我一起去“梅林”的E编辑也在，于是我们两人把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番，但自卫队迷福井和小胡子新野仍然是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

“好吧，下次我们一起去一趟，怎么样？你们用自己的眼睛和肚子亲身确认一下，就会明白我没有骗人了。”焦躁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还没来得及后悔，这次的企划就成立了。

“梅林”紧挨着外国人公墓。这个店在横滨很出名，一提店名，出租车司机就知道了。

就餐需要预约，晚餐分为五点开始和七点半开始两个时段，采用完全轮替制，即所有客人一起开始用餐的制度——当然，绝不能迟到。我们预订的是七点半那一轮。

由于到的有些早，我们在店前等候，看到五点开始用餐的客人陆续吃完出来了。女性顾客居然很多，大家都提着纸袋子。不用说，纸袋里装的肯定都是没有吃完的各种菜肴。

七点半到了，终于可以进去了。福井和新野这两位也到了。

阿福说：“我从今天早晨开始就没吃东西。”说到这儿，他的神色也不免有些紧张。

流浪汉新野碰巧在电视上看到“梅林”的菜单，那个节目把店里的三十道菜品全都摆在桌上。

“你看了有什么感想？”我问。

“嗯，菜量确实很惊人……”新野先生好像有点儿被吓到。嘿嘿嘿，现在后悔也晚了。

话说，这个店不允许两人以上同吃一份套餐，基本上都是按照人数上菜。

店员来问我们要什么饮料，我们先点了啤酒；但就今晚而言，我实在没有喝啤酒的兴致，因为如何有效地使用胃容量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1 醋拌烤麸与菜瓜

2 魔芋丝炒海米

3 黑芝麻酱拌蕨粉魔芋

4 带鱼和金枪鱼寿司

啤酒和头道菜一起上来了。我们在异样的气氛中举杯，阿福和流浪汉新野立刻畅饮啤酒，而我只抿了一小口。

和以往一样，菜肴鲜美无比。大家吃得都很满意。尤其是带鱼和金枪鱼寿司端上来的时候，阿福特别高兴。

“这一刻最幸福了。”他眯起眼如此说道。

怕酸的流浪汉新野一开始就被醋拌凉菜打击到了，吃得不太起劲。

5 综合拼盘

6 螃蟹

7 生鱼片

容易吃饱的食物终于陆续登场了。毛蟹吃起来很费事，席间稍微有些冷场，这大概就是螃蟹宴的宿命。

盛在大盘中的生鱼片端上桌的时候，屋里欢呼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流浪汉新野与阿福商量之后又追加了啤酒。这两个傻瓜！

我冷眼旁观，看着他们喝啤酒，自己则大口吃着超大块比目鱼和厚实的金枪鱼鱼片。我注意到另外两个人的举箸动作变慢，心里不禁窃笑。

8 年糕天妇罗

9 凉拌茄子

10 素面南瓜卷

11 绿芦笋配特制蛋黄酱

生鱼片还没吃掉多少，菜肴又陆续上桌了。芦笋尤其突兀，生鱼片配水煮芦笋？嗯，这算什么搭配啊，不懂。虽然不懂，但这种不拘一格的菜肴组合也算得上这家店的特色了。芦笋粗约两厘米，长约二十厘米，这根绿色的棒子直到最后都折磨着阿福。我在吃生鱼片的间隙，见缝插针一口气干掉了那个“绿色的棒子”，但阿福和流浪汉新野则把芦笋放在一旁，似乎准备最后再吃，不知他们的战术是否管用。

这时，老板娘现身了。乍一看，她就像个农村老太太，身体非常瘦小。当她双手扶在榻榻米上低头行礼时，看起来好像一件摆设。她把身体压得极低，用极其礼貌的语气对大家说：

“欢迎各位，感谢大家莅临本店，非常感谢。菜肴不知是否合乎您的口味？最后会有与各位的脸一样大的饭团，请像切蛋糕那样切开，一面猜测里面的口味一面享用。感谢各位今天的惠顾，感谢大家。我们只知道埋头做菜，以这种方式问候，实在太失礼了。感谢大家。打扰了。”

过于卑微的姿态不禁让人起疑，甚至开始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啊，好恐怖的老太太！”老板娘一走，福井晴敏就感叹道，“让人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好像在盘算着先把猎物喂饱养胖，然后再杀掉做菜。”

听他一说，我们都笑了，但是笑得有些僵硬。想必大家都和阿福一样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不知将会发生何事的压迫感向我们袭来。

不过，“和各位的脸一样大的饭团”是什么啊？我觉得八成是夸张的说法，但实物肯定也大得惊人。

这时，厨师出场，说生鱼片装盘时忘了放对虾，问我们是直接上来，还是焯一下再上——他说焯过的虾肉也很好吃。于是我们说那就焯一下好了。

“装盘也会丢三落四的吗？”阿福纳闷。

“肯定是安排好的桥段吧。”流浪汉新野下了结论。

12 玳瑁白薯[1]

13 迷你秋葵配番茄青椒酱

14 松茸土瓶蒸[2]

15 小鱼萝卜沙拉

我一看玳瑁白薯，就决定把这道菜放在后面再吃。吃甜食会刺激中枢神经，产生饱腹感，这是吃大餐的大忌。

吃下一大口白薯的阿福脸上立刻皱起眉头，哀叹道：“唉，幸福好像离我远去了。”

爱喝酒的阿福不爱吃甜食。

但是大家一看到松茸土瓶蒸的时候，都露出了笑脸。这是自掏腰包吃饭时绝不会点的菜。松茸很大，其他配料也很多，汤也很鲜。可是，摄取了水分，肚子就开始饱胀，这是危险信号。我偷偷松了松腰带。

吃到现在，每个人表情都出现了变化。不知道后面还会上什么菜的恐惧，与不清楚自己还能吃下多少的不安，都浮现在脸上。数一数，现在菜肴已经上来一半了。

16 杏仁豆腐

17 奶油焗菜

18 水果番茄

19 生莼菜

20 竹叶鳗鱼卷

21 荔枝配酸奶酱

这一轮是清爽甜品与油腻食物的交替进攻。尤其是荔枝端出来的时候，我们看到一起送上的东西，全都惊呆了，那是刚才厨师说的对虾。对虾配酸奶酱！又一个邪门搭配。吃到对虾瞬间幸福洋溢的阿福，随即被酸奶酱的甜味打击得几乎要哭出来。

“福井先生和新野先生，您二位为什么不吃芦笋呀？”H编辑指着两人面前的“绿色棒子”问。

两人同时哭丧着脸。

“哎呀，我就是觉得没机会吃它。”流浪汉新野郁闷地说，“本来这个生鱼片和芦笋的组合就很怪异。”

我一听就笑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是想吃，但是一看这个分量就泄气了。”阿福用指尖拨弄着芦笋，“要是软软的东西倒还好，可是这个从外到里都很实在。”

他的芦笋旁边还有吃剩的玳瑁白薯，他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这家店的罪恶之处在于菜肴很美味，所以即使硬撑也要继续吃。其实大家都想轻松愉快地进餐，并不想紧皱眉头，边考虑战术边吃饭。

我们渐渐不再交谈，而隔壁房间却传来客人的欢声笑语。

“旁边好热闹啊。”阿福说。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能那么高兴呢？”流浪汉新野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22 香煎牛舌鱼

23 油炸带鱼

香煎牛舌鱼比较薄，相对容易解决。我喝了一小口啤酒，很快就把鱼块吃得一干二净。然而，下一道菜就让我有点儿倒胃口了。油炸带鱼，而且又大又厚实。香煎紧接着就是油炸，连续上两道类似的菜到底是要怎样啊！

“肯定是带鱼进货太多了。没错，肯定是这样。”流浪汉新野厌恶地说，“最早不是上过带鱼寿司嘛，这个肯定是做上个菜剩下的。”

他的话颇有道理，大家一起点头。

24 炭烤牛肉

25 腌黄瓜

26 清汤

那块牛肉有巨人马场[3]的草鞋那么大，店家建议切成三等份食用。我好歹算是前辈，于是就利用这个身份先拿走了脂肪较少的部分。要是再吃进一堆动物脂肪的话，那我这一年多一直在减肥都是为了什么啊！

流浪汉新野吃的是脂肪较多的一块，他由衷地感慨道：“真香啊。要是肚子饿的时候来这么一块就美死了。”

邪门搭配的法则在这里也被运用，搭配牛排的不知为何居然是黄瓜。我趁吃牛排的空档，一点点把黄瓜干掉了。

“福井先生，黄瓜还是快点儿吃掉比较好……”H编辑建议，“要不然，就有两根绿色棒子了。”

“说的也是。”

阿福来回看着巨型芦笋和巨型黄瓜，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拿起黄瓜。他一边喀嚓喀嚓大嚼黄瓜，一边盯着芦笋，嘴里还喃喃自语：“这么大的芦笋，怎么长的啊！”

说着说着，上菜终于接近尾声。店员过来问我们是否还能吃下炸虾，如果吃不了的话，可以给我们打包带走。

都到这一步了，索性豁出去了，于是我宣布“我要吃”。流浪汉新野也说要吃。阿福可怜兮兮地微微举手：“那我也吃吧……”

27 炸虾

28 饭团

29 蜜瓜

30 煎茶

又上来一份巨型炸虾，虾头和虾尾都伸出了盘子，让人不禁好奇这虾到底是怎么养大的。阿福一口咬下去，叹息道：“从头到尾都是满满的虾肉啊……”

我浇上特制酱汁，一鼓作气把虾吃完。好吃！但是胃里好难受，连维持坐姿都很辛苦。我虽不是流浪汉新野，但也想在饿肚子的时候吃大餐。而新野此时正趁着吃炸虾的势头，把绿色棒子一样的芦笋也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嘴里。

好了，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就在这时候，巨型饭团出现了。好大，大到没有天理。店家到底想干什么啊！就像老板娘所说，饭团真的有人脸那么大。大家傻傻地愣在当场，完全没有吃掉的打算。

“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手工制作的吧。”

“难道是像做镜饼[4]那样做的？”

大家都化身为解说员，吃着蜜瓜，喝着煎茶，一个劲地盯着巨型饭团猛看。

“我也不知道今天是幸运，还是不幸了。”福井晴敏君深有感触地嘟囔着。他喝着煎茶，而那根“绿色棒子”和玳瑁白薯还残留在面前。

[1]用砂糖、酱油等调味炖煮白薯，因其色泽似玳瑁而得名。

[2]将松茸、鱼肉等放入陶瓶中蒸制的菜肴。

[3]巨人马场（1938-1999），原名马场正平，职业棒球运动员，后又成为着名职业摔跤手，战绩显赫，曾是日本摔跤界体型最庞大的选手。

[4]日本民间正月供神用的圆形年糕，一般为大小各一份，叠放在一起。

以理科下酒

（《银座百点》 二○○○年十一月号）

在酒桌上挑选合适的话题是一件挺难的事。谈工作多半会让席间气氛变得沉重，如果聊业余爱好，又很难找到大家全都感兴趣的话题。职棒的话题也是大忌，因为不知道对方支持哪个球队，就算知道，万一那个球队是自己讨厌的队伍，就没有继续谈论的兴致了。

聊天气倒很安全——“今天真热啊”、“是啊是啊”——可很多情况下，说完这两句就没下文了，无法期待话题继续扩展。有时，会转而聊起食物或流行时尚，但如果大家都没有特别有趣的桥段，也很难炒热气氛。这些最多只能当做谈话的引言吧。

最近，我常聊起的是有关理科的话题。理科生出身的我在这方面是强项，但以前却从未在酒桌上提到过这些。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惧怕数学和理科的人远比喜欢这些的人要多，席间搬出这方面的话题很可能会惹人厌烦。

最近我才发现，事实并不尽然。

比如，前几天我和某出版社的人一起吃饭，对方的负责人提起夏天忘记把啤酒放进冰箱，想喝时百爪挠心的事情。他说这种时候，只能把冰块放入杯中再倒入啤酒，趁冰块没有完全融化时赶紧喝光。

“其实还有个好办法。”我说，“可以把罐装啤酒直接埋入冷冻柜的冰中，转动几十秒，很快就会冰透。我试过好几次，很管用。如果需要更快冰透，可以在冰里加些盐。”

在座之人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他们都单纯地认为啤酒接触到冰冷的东西自然就会变冷。

负责人又说：

“这么说起来，大家小时候都做过冰棍吧，那时也是在冰里加盐。之前我都不知道盐具有吸热的特性。”

听到这话，我有些吃惊。

“盐没有这种特性。即使不用盐，其他能很快溶于水的物质都可以，砂糖也行。”

这回换负责人惊讶了。

“啊？砂糖也行吗？”

“行，只要能让凝固点降低就可以。”

“凝固点降低？”

“如果有东西溶于液体中，则需要比凝固点更低的温度才能让液体凝结成固体。具体来说，本来水在零度时就可结冰，但要是盐水或糖水的话，温度必须更低才会凝固。”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还真不知道。可是，这怎样才能解释加盐会让冰的温度下降的现象呢？”负责人疑惑地问。

“水在零度时会结冰，但不是一到零度马上就凝固，还需要温度更低一些，才会结成零度的冰。这个您知道吗？”

“啊，这个我知道。”

“所以，最重要的是在这种临界状态下的水。假如直接用冰来冷却罐装啤酒，与啤酒罐接触的部分温度就会上升，不久便由零度的冰变成水。此时把盐加进去，水就变为盐水。盐水与冰接触又会怎样呢？冰使盐水温度降低，如果是纯水的话，是无法在零度以下保持液体状态的。但是刚才说过，盐水的凝固点比纯水低，所以盐水可以不凝固，一直以液体的状态维持在零度以下。”我试着慢慢地讲解。

有几个人同时七嘴八舌地说：

“我第一次听说啊！”

“是啊，学校里老师都没讲过。”

没错，重要的事老师都不会讲。我认为，这是因为“老师本人也没有理解得很透彻”。

最近，我经常像这样在酒桌上给大家讲解传真机的原理、钟表的石英是什么东西等等，居然相当受欢迎。起初，我以为大家只是随口附和我这个理科爱好者，但后来渐渐发现并非如此。甚至还有人提出：“上次你提到的石英，能不能再讲一次？”

传真机也好，石英也罢，都是司空见惯之物，大家都在用，但是明白其中原理的却少得惊人。只有当特意提到时，许多人才意识到“这个我真不知道”，而一旦发觉，便开始产生好奇。

不仅是物理和化学，我还准备了生物学的话题，比如：鲨鱼和鳐鱼为什么没有鱼鳞、为什么海里没有青蛙等等——这些话题更是我的拿手好戏。

女性友人中，有人曾表示：“自己一直都是文科生，没想到科学的话题也能如此有趣，早知道我当初应该选择理科呢。”当然，她是开玩笑的，不过我相信她对理科萌发了兴趣是事实。如今孩子们渐渐疏远理科，我想让他们讨厌理科的不就是学校嘛。

喝酒时选择话题的重点是找到大家“熟知这个事实存在，却从未深想过”的主题，越贴近生活越好。

不过，只有一点必须得注意，那就是绝不能发表长篇大论。

我经常这样打开话题：

“那么，我来给你们讲讲传真机的原理吧。只要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你们就明白了。”

重要的不是真让对方搞懂，而是让他们相信自己懂了。

在书上盖书店章——出自防范犯罪的观点

（《文艺春秋》 二○○一年六月号）

以Bookoff[1]为代表的大型旧书店已经出现很久了。与其说这些书店经营的是旧书，倒不如说是“新旧书”更为妥当。因为新书上市不到一个月就会在这些书店上架，而且价格便宜，所以比起新刊书店，消费者更青睐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着作二度贩卖一事，身为作者，我表示很难接受。关于这方面，我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详加论述，不过，这次我要写的与此无关。

事实上，随着大型旧书店的出现，某种犯罪也逐渐增加；确切地说，是“据说”正在逐渐增加。这种犯罪就是“偷窃”，这么一说，想必读者很快就明白了。小偷把从新刊书店偷来的书拿到Bookoff等旧书店卖掉换钱。要是新刊书店与Bookoff比邻而居的话，小偷只要背着大包走几米，就能轻易赚到钱了。

找Bookoff等旧书店帮忙是毫无意义的。作为收购图书的一方，没必要考虑那些书是如何搞到手的，重要的是那些书品相如何。小偷拿来的书想必可以轻易符合这个条件。就结果而言，小偷和Bookoff是利害关系一致的共同体。

因Bookoff产生的犯罪，除了偷窃，还有不正当退书。退书当然是退那些书店卖不掉的书，这样一来，书店就可以得到返还的书款。新书中都夹着收货卡和补充订货卡，当客人到柜台结帐时，店员会将这些卡片抽出。换句话说，卖不出去的书里一定还夹着这些卡片。

假设有一个缺德的书店老板，他有数枚从卖掉的书里抽出的卡片。他去Bookoff买回与卡片上的书名一致的书，再把卡片分别插回去，然后就可以大模大样地把这些书退回出版社。退回的书款与在Bookoff买书的差额就是他的利润。

我们无法查证是否真有人这么干，但是，对于可能发生的情况，我们能就此放任不管吗？我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想在这里提出。

一般书籍上会出现两个明显的专有名词，即作者名和出版社名，目的在于明确这书是“谁写的”和“谁出的”，这样才是一本完整的书，而这也是大家长期以来的共同认知。我认为应该再加上“谁卖的”这一要素，也就是说把书店名也以某种形式体现在书上。不过，不能采取印刷的方式。如前所述，卖不出去的书必须是可退的，因此在书卖掉之前不能加上书店名。那么，加入书店名的合适时机只有一个，即在柜台结算之时，在书的某个显眼位置盖上书店的印章。这个方法怎么样呢？印章应该尽量大一些，能彰显书店特色的就更好了。

书店盖章会有怎样的效果呢？现列举如下：

优点 防范偷窃

通过正当渠道购买的图书必然有书店印章，这会给试图把偷来的书卖给Bookoff的人带来极大不便。他们手中的书当然不会有印章，他们把这样的书带到Bookoff就等于宣告“我是以不正当的手段得到这本书的”。即使买方睁一眼闭一眼，但卖方肯定会感到巨大的压力。另外还有一个效果，如果小偷在作案时被抓，他就不能用“我是在其他店买的”这种借口狡辩了。

优点 防范不正当退书

通过正规渠道购买的书必然有书店盖章，这就意味着迟早有一天，在Bookoff上架的书全部都盖有其他书店的章。那么，前面所讲的缺德老板的做法就肯定行不通了。

优点 区别旧书店与新刊书店

对消费者来说，Bookoff等旧书店与新刊书店有何不同呢？最多是新书上架的时间稍有差别罢了。也就等于说，新刊书店的存在毫无价值。我认为新刊书店的特点应该更加明确。那么，这个特点又是什么？不用说，就是出售“新书”。但是，大家都认为Bookoff也卖新书，这就是问题所在。Bookoff卖的都是旧书，为了突出这一点，就必须要有书店章。如前所述，只要将盖书店章制度化，以后Bookoff架上的所有书都会盖有其他书店的印章。换句话说，没有盖书店章的全新图书只有新刊书店才有的卖。我认为这是新刊书店与旧书店的最大差别。

优点 有助于提高新刊书店自身形象

在图书上盖上自家书店的印章，当然也就意味着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并注意顾客眼中的自身形象。我相信，这必然会促进书店提高服务质量，同时也能起到宣传效果。Bookoff在这方面也有一定的辅助作用。

以上说明了几个重要优点，当然，也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下面，我想针对这些问题进行探讨。

可预见的问题 进度不同造成的混乱

书店章制度的实施必须全国同时进行，而且必须要义务化。制度实施如果不能统一，便谈不上任何好处。也许有客人讨厌把书弄脏，不愿意盖章，但决不能允许例外的发生。通过正规渠道买的书一律要盖章，这是这种方法必须坚持的底线。基于同样的理由，也不能允许有店家不愿意盖章。

可预见的问题 作者与设计师的反击

据说要加条形码时，主要反对意见来自设计师。如果盖书店章的话，也许也会出现反对的声音。但是，必须让大家了解到这是拯救整个图书产业的有效措施。

可预见的问题 书店的负担增加

恐怕这是最大的问题。大型书店的话，一天要卖好几千本书，而每一本都要盖章，肯定要费不少工夫。但我认为这并不会大幅增加人工成本。根据情况，改变为每本书包书皮的习惯就好了。与包书皮相比，盖章更加简单。

盖书店章这个方法，对防范犯罪是否具有划时代的效果呢？我认为这将会起到一定程度的作用，但并不是绝对的。小偷迟早会想出在偷来的书上盖加印章的对策，不过，伪造印章的犯罪性质远比偷窃要严重许多，而且现在也不像过去那么容易实行了。不正当退书也不可能完全杜绝，目前就有书店若无其事地拿来盖有漫画咖啡厅印章的书要求退货。但是，再怎么说，盖书店章的方法肯定能对这种行为产生一些遏制作用。

四月份，我有幸与书店人员交流，当场提出上述意见，对方首先指出的就是这样做成本会增加——但这主要是习惯问题。我曾在生产线上工作，负责加工只在流水线上停留数秒的零件，而追加作业内容是家常便饭，即使起初认为根本来不及，但是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当时，书店方面还有人提出能否使用条形码代替盖章。还有人说是不是可以在书中安装防盗产品。我的看法是“预防犯罪，高科技是大忌”。使用高科技产品是为了效率更高，但是，高科技也会被更高效地破坏掉。防范犯罪，“低科技”是最佳手段。在每本书上老老实实地盖上印章，罪犯是无法有效去除的。

尽管是出于防范犯罪的观点才想出书店章的办法，但我认为上述的优点也不可无视。一旦盖书店章成为常规，这也有可能成为读者的一项新乐趣。比如，在店名外加入日期，这样读者就可以记录购买时间了。这样的书在Bookoff上架又会怎样呢？拿起书的人，大概会在头脑中想象书本的前任主人吧。书从一人手中转移到另一人之手，在这个过程中能多留下一点儿记录总是好的。

以上是本人的一些拙见，无论是从防范犯罪的观点，还是为了今后的出版界和书店的发展，希望有关人士能够对书店章办法的可行性进行探讨。

[1]全称Bookoff Corporation Limited，一九九一年成立。区别于以往的旧书店，以“新旧书店”为特色，现在连锁店已遍及日本各地。

这是一场快乐的游戏。谢谢大家！

（《ALL读物》 二○○六年三月号）

我从小就喜欢模仿，尤其是看到有趣的事物时，总会想自己是否也能办到。大概在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受到《铁人28号》[1]和《铁臂阿童木》的影响，开始画漫画。画画虽然有趣，但我不擅长在对话框里写字。

小学五年级时，我受表哥影响，开始弹吉他，也尝试了作词作曲。但是，后来再听，发现每首歌都“剽窃了”现成曲目，对自己很失望。

初中时代，我迷上了插画，尤其喜欢描画女性形象。期中考试和期末考试时，如果题目都不会做，我就干脆放弃，直接在试卷背面画画打发时间。有一次被老师看到了，还夸奖我说：“画得不错嘛。”我曾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当一名插画画家，还为此去找美术老师商量。

上高中之后我才开始读小说。此前我最怕和文字沾边的东西，语文成绩也惨不忍睹。两个姐姐都爱读书，但我却一点儿都不喜欢阅读。

所以，当时我为什么想去看《阿基米德借刀杀人》，至今仍是个谜。但是，那的确是一次幸福的邂逅。从这本书开始，我接连读了很多本推理小说，尤其是松本清张的作品，我几乎读遍了。

喜欢模仿的我终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能不能写出推理小说呢？

从高一那年冬天开始，历时半年，我完成了一部约三百页稿纸的小说。不可思议的是，记忆中，我还不怎么觉得辛苦。学校的社团活动（当时我参加的是田径部）结束后，我就回家一字一句地写，好像不知不觉就写完了。当时的感想是，只要有心，自己也能写小说。

不过，我并没有当作家的想法，反而对拍电影更感兴趣。和朋友拍的傻瓜片子在学校文化节上放映，这让我欣喜不已。当时，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备受瞩目，整个电影界涌现出一批年轻导演。

进入大学，我也没有放弃从事电影工作的梦想。虽然读的是电子工程专业，与电影毫无关系，但是我还是读了一些书，为将来当编剧打基础。

但最后我选择进入制造行业，当了一名工程师。在世人看来，这是一条稳定顺利的职业之路，没有任何人会反对。事先说明，这并不是妥协。我从小就喜欢摆弄机械，成为工程师也是一直以来的一个梦想。

就职后的头一两年，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当然，身为工程师，我还远未成熟，急切盼望能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骨干。然而，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脑海中却萌生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这里真是我的理想之地吗？

的确，成为工程师是我的梦想。但如果这样下去，我从童年时代开始的无数次“模仿”又算什么？我真的不再试着去挑战其中一项，就此终老一生吗？我不会后悔吗？

我一再告诉自己，我是为了逃避不大适应的公司生活才会产生这种念头的。但是，“如果我去追求其他梦想，又会怎样”的想法日日在我心中徘徊。

二十四岁那年的秋天，我终于做出一个决定。我面前摆着一本小说杂志。《小说现代》的这一期登载有江户川乱步奖的评选结果，得奖的是冈嶋二人两位的小说《宝马血痕》和中津文彦先生的《黄金流沙》。其实新科获奖者是谁我完全没放在心上，我想知道的是报名方法。

我从很多梦想中选择成为小说家，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这样我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挑战写作。我从未想过把写小说当做兴趣爱好，既然开始写，就是以成为职业小说家为目标的。连身为外行的我也知道，乱步奖堪称通向职业作家的捷径。

那年夏天，我开始写作，而且很莽撞地直接写在了KOKUYO稿纸上。老实说，我并没有“一定要拿到乱步奖”的信念。对我来说，挑战写作这件事更为重要，我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做就白白放弃梦想。

我设定了五年的期限，要是试了五年还不行，就证明自己没有才能。那时，我就彻底死心，再度朝着优秀工程师的目标努力。

查过之后才知道，每年乱步奖的投稿作品有三百篇左右。三百分之一——如果是买彩票，那中奖率可相当高呀。当然，我也明白这不是概率的问题。

第二年一月末，我把完成的原稿寄到讲谈社。成果我并不十分满意，但是对当时的我而言，写完一部作品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这次的作品不具备得奖的水准，于是投稿之后的第二个月，我就开始着手创作新小说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我决定这次先打草稿。我把公司废弃的打印纸带回家，在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这样删改很方便，也可以剪下来粘贴到别处，和使用文字处理机或电脑的感觉差不多。

即使加班到很晚，我也会督促自己稍微写一点儿。当时我住在单身宿舍，“最近在宿舍看不到东野”的流言在同事间流传。为实现梦想，要忍痛割舍许多事情，与朋友交往就是其中之一。就算是假日，我也没工夫出去玩。

不久，这一年乱步奖新科获奖者诞生，我立刻买来《小说现代》翻阅。获奖小说是高桥克彦先生的《写乐杀人事件》，据说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不过我更在意评选过程。我的名字和作品名就印在高桥先生旁边，还以粗体字表示通过了第二轮评选，只差一步便能杀入最终候选名单。

也许我能做到——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那一瞬间，写小说成为我真正的挑战，而之前创作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我反复推敲并修改执笔中的第二部作品，又到临近截止日期才寄出原稿。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努力到了最后一秒。

我对这篇作品很有自信，但是一个月后我又开始写下一部了。如果确定落选再开始写的话，就来不及参加下届比赛了。不过我心里盘算的更多的是，假如这次获奖，还是再写出一篇作品备用比较好。

对我而言，乱步奖不是最终目标。即使走运得了奖，也只不过是站在起跑线上而已。得奖当然非常重要，可我也知道得奖后太久不出新作的话，很快就会被读者遗忘。读者是健忘而冷漠的，作为乱步奖粉丝的我最清楚这一点。我认为，就算现在上着班，如果一年写不出一部作品的话，那将来成为职业作家，也终究无法以此为生。

那年五月，我收到通知，我的第二部作品《魔球》最终入围。不用说，我高兴极了。我将必要的文件寄回讲谈社之时，还对着信封合掌祈祷。

但是，事实上，在期盼得奖的心情背后，内心某处一直有一个声音：“不，还是不要多想得奖的事比较好。”这包含两层意义，其一是警告自己“反正不可能得奖，有做白日梦的工夫不如考虑一下如何把执笔中的作品改得更好”，这一点似乎无需说明；问题是另一层含义，说出来大家可能也不会相信，但我觉得“也许这次不得奖更好”。

这种心情很奇怪，希望得奖，却又害怕得奖。这是因为当时的我还没有在作家之路上走下去的自信。只不过碰巧有一部作品得到好评，并不代表以后都能维持同样或者更高的水准。我认为等自己真正准备好了再得奖才是最理想的。

我实在是想得太美了。还没得奖，就感受到乱步奖金字招牌的压力了。尽管如此，一个月后果真落选时，我还是很失望，这样的自己真叫人无话可说。

和往常一样，我阅读了《小说现代》上刊登的评选过程，看到大师级人物针对自己的小说给予点评，这让我感觉仿佛置身梦中。由于落选，作品自然被批评了一顿，但尽管如此，我仍然很想拿去给别人炫耀一番——尤其是土屋隆夫先生的一句“期待这位作者的新作”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于是，第二年一月末，我寄出了第三篇作品《放学后》。比起《魔球》，我对这篇更有信心，所以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入围，但直到真正接到入围通知前，心里仍然七上八下。这次拿到入围通知时，我比去年更加高兴。

七月二日晚上七点半左右，我接到了决定命运的电话。

“恭喜您获奖。”

听到这句话时，我脑袋嗡的一声，通往新世界大门开启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说实话，接下来有一段时期，我每天都仿若置身于玫瑰色的光晕之中。单行本《放学后》卖掉了十万册，被评为“周刊文春BEST 10”排行榜的第一位（当时，乱步奖获奖作品排名第一很正常，不过我并不知道）。

但我也清楚这股势头不会持续很久。我认为，胜败在此一举，于是决心辞掉工作，前往东京发展。

然而，去了东京，见到我的编辑却显得很为难。

“辞掉那么好的工作，一定下了很大决心吧。要是事先和我商量一下，也许我能给你一些建议。”

斩获新人奖就兴奋得不知天高地厚，头脑一热就辞掉工作来到东京——恐怕这样的新人作家很多吧。也许，打消他们的这种念头也是编辑的职责之一。

“没关系的。”我说，“这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不过，话虽如此，想靠一支笔养活自己可不容易啊。”

我对依然不安的编辑讲了下面的话：

“《放学后》卖了十万册，那是因为这是乱步奖获奖作品，以后大概很难有这个销量了，我认为十分之一比较合理，也就是一万册。

“另一方面，我辞掉工作就可以专心写作了，目前打算一年写出三部作品。

“一本定价一千日元的书，版税一百日元，简单来说，我一年的版税收入是三百万日元，这与我在公司上班时的年薪基本持平。”

编辑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了笑容。他说你能考虑到这一步应该就没问题了。看来他似乎高估了我上班时的工资。

虽然自己讲这话有点儿奇怪，不过那时我作为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作家，这个预估非常准确。事实上，我来东京后，前几年的收入只比我估算的多一点点。而我并未感到不满，在这个领域闯出一片天地很难，而现实比我之前想象的更加严峻。乱步奖这个金字招牌的有效期短得惊人——第二年乱步奖颁奖派对上，除了责编之外，几乎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了。连获得乱步奖都是这样，其他新人奖的获奖者面临的形势肯定更加艰难。眼见每年很多新人作家出道后不久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觉得我能作为作家生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幸事。

带给我巨大冲击的是新生代作家的崛起。他们比我出道晚，却纷纷获得各种文学奖项，声名鹊起。那些打着“新本格”旗号的作家，则轻轻松松地赢得了大批读者。

我着急也晚了，对读者和评论家来说，我的名字不再新鲜。自以为写出好作品，却从一开始就不受注目，因此也不可能成为话题。我历时三年写成《天空之蜂》之时，甚至认真考虑过用笔名发表。

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成为作家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时期。虽然从未想过放弃，但彷徨迷茫却是事实。

有几位编辑一直在支持着这样不中用的我。每当受到他们的鼓励，我就会充满勇气，知道并非没人在意我。当然，他们也不是只会说好听的，而是不断鞭策我写出高水准的作品，而且在原则上决不妥协。另一方面，他们又放手让我尽情发挥，告诉我“写自己认为有趣的题材就好”。

一位女编辑爽快地同意了我想写奇幻小说的要求，我要写的是某次事故后，母亲的灵魂依附在女儿体内。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曾遭到数家出版社的拒绝。

还有一位男编辑，我说我想写男女二人的犯罪行为，但不涉及心理描写，也不写两人有交集的场景。光听我的构想，很难想象小说的全貌，但尽管如此，这位编辑还是同意让我写。

只要肯努力，总会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秉持这样的信念，我继续创作。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我凭借《秘密》获得日本推理协会作家奖，那时我出道已经十四年了。赶来祝贺的编辑多得让我惊讶。原本以为没人注意我，但我错了。我深切感到，不仅有人关注我，而且还有很多人从旁默默守护，让我不至于走错道路。

写小说是孤独的工作。但是一本书从写作到送到读者手里，所需的人力多得惊人。我再次体会到，如果能与他们共享一本书带来的喜悦与懊恼，那么这份工作就变得更加有意义了。

直木奖接连落选期间，我一直觉得快乐大于失望。二十年前来到东京时，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和这个奖项扯上关系。当然，入围决选会让我有所期待，失败也会让我情绪低落，但是在我沮丧时，有感同身受的好朋友陪在我身边。我知道他们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所以即便喝闷酒，也觉得很美味。

得奖是大事，不过落选也没有任何损失。对我来说，直木奖是一个没有危险却不失刺激的游戏。能参与到这个游戏之中已经十分幸运了，没理由不好好享受。

这次是第六次入围直木奖，入围几次都无所谓，我已经做好准备，入围十次、二十次，最终一无所获。这种可能性也不低，毕竟这是无与伦比的直木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大奖会降临到我这个不成器的作家头上。但是我也没想过退出，参加游戏最重要的是享受过程，而非结果。《每日新闻》曾报道说如果这次还没得奖，下届我就退出。其实，这是记者把我和入围芥川奖的丝山秋子[2]搞混了。

我决不会为了得奖而写作，这是对支持我的读者和编辑应有的礼貌。

不过，我身边的人似乎把得奖与否看得很重。得直木奖后，我给姐姐打电话，已从新闻得知此消息的她哭了，并且饱含感情地诉说了看我一次次入围又落选，她心里有多么不甘。

昔日的朋友也陆续与我取得联络，我才知道，多年来他们听说我入围时有多么提心吊胆，得知我落选时有多么沮丧失望。他们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是怕给我带来压力。这算不了什么。我能平心静气地把直木奖当做一场游戏，也是因为有大家长期支持和守护的缘故。

就在前几天，八十八岁的父亲给我寄来一封信，里面有几张照片，拍的是位于横滨的直木三十五的墓。迷上数码相机的父亲，得知直木的墓就在附近，便就去拍照了。除照片外，父亲没有写下只言片语，虽历经岁月，然职人风范不改，不愧是父亲。

[1]《铁人28号》是横山光辉的漫画作品，发表于一九五八年，一九六○年后陆续被改编成真人特摄版、动画及真人版电影，动画是日本首部有关巨型机器人的动画。

[2]丝山秋子（1966- ），日本小说家，在四度入围之后，终于在二○○六年荣获第一百三十四届芥川奖。

后记：也许是最后的招呼

迄今为止，我已经出版了四部随笔集：《那时我们是傻瓜》、《挑战？》、《科学？》和《梦回都灵》。本书是第五部。而且，正如书名所示，这恐怕是我的最后一部随笔集了。近来，只要没有特殊原因，随笔的约稿一般都会婉拒，所以以后想出随笔集也出不了了。

决定不写随笔后，感觉轻松了不少，好像连身体都轻快起来。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写随笔很别扭。

获得江户川乱步奖，冠上“小说家”的头衔之后，偶尔也会有随笔的约稿。起初，这种约稿让我切实有种“哦，我也是职业作家了”的感觉，欣喜之余也就写了。后来，也没有多想，就觉得小说家也应该写随笔，所以有时会写写类似自传的东西，或者谈谈自己的兴趣爱好，也不乏一些让人乐在其中的工作经历。

但是，有一天我看着自己的随笔集，突然想到，这些东西读起来真的有趣吗？我的读者真的期待看到这些吗？

坦白讲，我并不擅长写随笔。江户川乱步奖是为虚构类小说设立的奖项，我获得此奖与写随笔的能力无关。每当接到随笔约稿，我都要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急得满头大汗。

原本我就不擅长把自己的想法直接用语言表达出来。多数情况下，这些想法不能形成明确的形态，只能含混地飘荡在脑海中。而我选择小说作为表达方式，请读者通过我的小说感受一下这种“含混”。

把想要倾诉的东西融入小说之中，这就是我的做法，毕竟写小说才是我最拿手的。

上网看看，博客遍地开花。有名无名的各色人等谈论着身边发生的大小事件。其中，有很多有意思的文章，偶尔也有几篇发人深省。而且，在网上浏览这些基本都是免费的。

无论怎么想，我都没必要写随笔。不仅没有必要，要是我继续写自己不擅长的随笔，粉丝们一定会说：

“有写那些东西的时间，不如赶快去写小说。”

粉丝责备我，我也无从反驳，因为他们说得很对。

为了避免误会，这里声明一下，我不是说小说家不该写随笔。我的情况是，由于写随笔在时间上与精神上都会妨碍本职，所以才推辞的。其实，说来丢人，大家现在读到的这篇后记，就花费了我写一回杂志连载的时间。

也许原本就不该出版此书——明知自己写得很差劲，还要结集成册，标价出售，令我备感踌躇。不过，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我也就决定厚着脸皮出版了。

虽然这是最后一部随笔集，但是在小说方面，我会比过去更加努力。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东野圭吾

二○○六年十二月

本书下载于推理书库论坛，更多推理小说请访问：http://www.tuilisr.com/